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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女王］加盐巧克力
作者：应洗红
文案
【本文不V，为爱发电，欢迎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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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上了我的上司，
她大我一轮不止，还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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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女王》同人，张家妍相关。
第一人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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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标签：都市 港台 职场
主角：Gloria，张家妍
一句话简介：你才二十岁，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立意：幸福幸福请降临在家妍手心


第 1 章
　　“你才二十岁，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说出这话时，她正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桌面的咖啡杯里飘着袅袅的热气，我闻到隐约的苦香。
　　她的头发留到胸口，发尾微微卷起，柏木的清香若有似无，整个人气定神闲。
　　——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这样想。
　　在张家妍面前，我时常会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说不上来原因，只是坐站在她面前，我就忍不住审视自己：二十出头，轻微近视，总是缩在宽松的外套里，行事瞻前顾后，一看就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
　　上大学时倒是被追捧过几年，毕业前两个月还有几分自满，然而进了SNK，整日里便只有逆来顺受的份。
　　前几年带我的Ivan是货真价实的文家军，我便跟在他们后面做事。
　　文小姐性格强势，我虽然仰慕她，但并不敢靠近，只能规规矩矩地打杂，仗着大学时做过几次纪录片，在人手不足的时候替代摄影师，偶尔替大家做笔记——这就是我实习时的全部工作。
　　那个时候，我就忍不住会去关注张家妍。
　　内地的大学有一点十分有趣，便是学生会内部的纠纷。大一时我加入了学生会，跟着副会长打下手，从此以后成为了她的忠实走狗，以至于整整四年，我大学的社团生活都围绕着拉帮结派展开。
　　恰如此时SNK的办公室政治。
　　后来学生会长与副会长毕业，我顺理成章的接手了学姐衣钵，又通过种种手段——主要是争夺大型活动的筹备权与讨好老师——成功上位，当了两年学生会长。
　　以至于某些时候，我待在SNK角落的工位，总会幻视这里是内地某个大学的学生会办公室，而我仍然是当年那个跟在学姐后面鞍前马后的大一新生。
　　那时候我便注意到她。
　　2023年，张家妍尚且留着及肩中发，不施粉黛，常常是衬衫夹克牛仔裤，一副随时准备出勤的模样。
　　我的工位离她很近，那时候她身上气味清淡，只能闻见白茶洗发水的味道，从我旁边走过时像一阵风，大部分时候都是急切且不甘的。
　　后来Ivan和我讲，张家妍虽然履历出色，能力亦为man姐欣赏，但因为太过清高，从不站队，因此是办公室的边缘人，叫我引以为戒。
　　彼时我笑着点头称是，内心却隐隐有点怜悯，因为她的履历我也曾看过，伦敦大学高材生，精通多种语言，新闻稿更是犀利敏锐，全然是我不可及的高度。
　　这样的人，怎么会变成边缘人呢？
　　后来我们在同一张办公桌久了，偶尔她低血糖，我会悄悄递过去巧克力，她也会礼貌道谢。
　　偶尔我也会闻到她桌上的咖啡香，然后忍不住跑去茶水间倒意式浓缩，结果喝了一口直皱眉，张家妍注意到，就说你适合喝拿铁。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问。
　　“新闻人的洞察力咯。”
　　她冲我偏了下头，难得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
　　她大部分时候在为新闻与真相奔波，心情这么好的时候其实很少，但我运气很好，撞见一回她的和颜悦色。
　　后来她的心情又变得很差，似乎是因为追查的新闻卷入了办公室权斗，成为了牺牲品。
　　后来她和未婚夫取消了婚约。
　　我看在眼里，好想靠近，想安慰她，Ivan就耳提面命：你只是个办公室菜鸟，不要想着做多余的事，好好给我随大流，不然man姐踢了你啊。
　　我于是只能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其实我好崇拜家妍。之前她空闲时没事干，看到我桌上的稿件，顺手替我改了两句话，于是稿件质感飞跃，文小姐当晚心情愉快，还夸了我一句。
　　哪怕家妍是一边骂我一边改的。
　　她当时的语气其实很重，说我一进SNK就去拉帮结派，说我空有学历、每天耗在打杂上能有什么进步，说我写作角度死板，读书读傻了。
　　我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张家妍大概是没见过我这样窝囊的新闻人，于是不再说话，圆珠笔在我的原稿上面划来划去，发出重重的摩挲声。
　　“喏。”她将A4纸递过来。
　　我带着重重的鼻音，有点茫然地看向她：
　　“…什么？”
　　“替你改过了。”她语气硬邦邦的，“以后写稿别那么死板，多从事件本身出发，思绪发散点啊。”
　　“好的。”我乖乖点头。
　　后来我又想道谢，又怕Ivan再骂我，便偷偷在她桌上放巧克力。
　　于是这仿佛成了某种惯例；我不在时，家研看到桌上的稿件，如果空闲就会顺手改两句；回来我看到，就会在她桌面上放一支巧克力，权当谢礼。
　　诚然她在新闻专业上异常严苛，改稿时总是留下犀利的批注，但我真的在其中学到很多，因此生不出半点怨怼。
　　我便想方设法地给她谢礼。
　　香水首饰她自然看不上眼，昂贵钢笔不适宜出外勤；小摆件不适合忙碌的SNK，录音笔她也不缺。
　　兜兜转转，又是巧克力。
　　其实我并不太喜欢巧克力，不过为了她，我又特地网购了许多，花了很多的实习工资，买了很多的进口产品。
　　后来和内地的朋友聊天，提起自己大半的工资都花在买巧克力送同事上了，她大惊，短信轰炸，问我是不是要恋爱了，港男品质如何啊？
　　我说是比我大一轮的女同事。
　　她哎呀一声，说白高兴一场。
　　我却心里不是滋味，好想把张家妍的照片发过去，叫她见识见识，张家妍绝对值得我十倍百倍的巧克力资金；可惜有心无胆，我连和她多说几句话都要避开直属上司，委实不敢冒犯。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文小姐宣布离职，文家军在失落中等待着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飞爷被Kingston所取代，唯一能欣赏奶茶的同事不再；张家妍成为副总监，占据SNK半壁江山。
　　但暗地里，大家依然试着边缘化她、也依然看不上她。
　　可我小心翼翼地接近她。
　　也许是顾念着巧克力的情谊，哪怕她对其他人都疾言厉色，但大部分时候，对我语气都算温和。
　　坐在二层的办公室里，她每天忙于《一目新闻》的深度专题，自然也就没有机会再为我改一改幼稚的新闻稿。
　　哪怕其实我也渐渐不再需要她的指导。
　　时间一天天过去，某天Ivan拿着我的稿件，翻来覆去读了两遍，忽然咦了一声，说Gloria，你的用语风格怎么有点熟悉？
　　我的心咯噔一下，盯着那张A4纸，竟堂而皇之走起了神。
　　人的开窍是多么奇怪。在风平浪静的某一天，办公室里飘着平和的咖啡香气，师父优哉游哉地检查着我的稿件，我却忽然福至心灵，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
　　我像她……张家妍，我喜欢她吗？
　　可是，如何验证自己喜欢一个人、甚至是喜欢一个大自己一轮不止的女人呢？
　　我不知道。
　　于是失魂落魄了好久好久。有一天家妍的专访人手不足，又喊了我帮忙。
　　以Ivan为首的文家军依旧试图把我拉回来，说Gloria需要帮我们写稿啦、有其他的新闻需要她出镜啦，Kingston说她形象好，多出镜有更多流量，如此种种。
　　我自不敢违抗。从小到大我都这样，心野，可是胆小怕事，最擅长卧薪尝胆厚积薄发，当年的副会长还戏称我为司马子上。
　　当时我怒而抗议：我不要当司马昭、我最喜欢玄德公！
　　你？喜欢理想主义者？副会长笑着摇头，你哪里像呢。
　　我自然不像。为什么喜欢一个人一定要像她呢？恰恰是因为我与她截然相反，所以才那么喜欢她呀。
　　总而言之。
　　那天，张家妍强硬地打断了Ivan，有点强硬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Gloria，你自己说。想和我外采，还是留在这里写稿？”
　　“……”我张了张口，感受到Ivan灼灼的视线。
　　我不是白痴。张家妍在逼我选择，我清楚得很。
　　倘若她把我拉走，我就是文家军的“叛徒”，从今往后只能跟在她身后做事，而她也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既然有本事抓走一个文家军，就能抓走第二个、第三个。
　　可反过来；如果我选择Ivan，好像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张家妍不会因此炒了我，我也不会因此遭受不公。
　　她似乎在利用我，又好像很温和，至少回过头，我能看见退路。
　　我想我可能真的不如她聪明，所以才没发弄明白她的深意。
　　可我最后还是选择了跟着她。
　　早前的某一天，我路过文小姐办公室，听到她说，张家妍的办公室权斗是幼稚园水平。
　　那时如此。可现在呢？她是在利用我吗？还是可怜我、不想我在文家军里碌碌无为呢？
　　我不知道。
　　于是后来，我跟着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大家渐渐视我为极少数的“家妍党”，尽管我其实不在乎什么权力斗争，只是单纯的喜欢跟着她。
　　于是，又是风和日丽的某一天。
　　一如既往将文件放在副总监的办公桌上，我盯着张家妍化着淡妆的侧脸，忽然脑袋一抽，向她告白了。
　　“家妍姐。”
　　我说。
　　“怎么了？”她掀起眼皮看我，手中仍在翻阅今晚Prime Time的资料。
　　“我喜欢你。”
　　我说。
　　“…什么？”
　　张家妍动作一顿，见鬼似的抬起头，看向我。


第 2 章
　　“…喜欢你。”
　　我小声说。
　　“——”
　　张家妍的第一反应是去找遥控器。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将办公室的玻璃雾化，同事的身影隐去，她才微微松了口气似的，转头看向我。
　　我回望过去。
　　于是张家妍叹了口气，以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观望着我，好似看笨蛋，竟露出失语的表情。
　　愠色自然是有的。自她担任副总监来，处处受Kingston掣肘，下属偶尔不听使唤，因此她总会表现出比以往更强烈的进攻性，以此立威。
　　这种习惯似乎也影响了她私下的表现。但我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这种严厉终归只是出于她对新闻的热忱，而张家妍本身，其实是近乎温和的。
　　“坐。”她说。
　　我乖乖坐下。
　　张家妍于是又微微阖眼，叹气。
　　在仅有两人的办公室里，她终于没有再表演强势，反而显露出一丝无奈。
　　大抵是我之前表现一向很好——毕竟Ivan也说过我最大的优点是听话——她终归没对我说出什么重话，只是略微改变了坐姿，微微挺起脊背。
　　在氤氲的咖啡雾气里，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些慌乱抹消，又恢复了冷静。
　　“你才二十岁，为什么会喜欢上我？”
　　她问。
　　这叫我怎么回答。喜欢难道是需要理由的吗？二十岁也好，三十岁也好，哪怕到四十岁、五十岁，喜欢就是喜欢，怎么能像撰写稿件一样，要求作者详细列出种种角度呢？
　　我于是抿唇，不做回答。
　　她便有点严厉地叫我名字。
　　“Gloria。”
　　她又说：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校园。拜托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每个人都在为新闻、为每晚的报道而忙碌，而你——你又在做什么？”
　　她先前骂我写作死板，也是这副语气，好恨铁不成钢。
　　我想了想：“昨天Kingston还夸我主持得很好。”
　　“Kingston说的话你也信？”
　　她忽然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微微前倾，眉宇间终于流露出真正的失望与愤怒。
　　“他要的不过是个花瓶。脸蛋漂亮性格乖巧，让报什么就报什么，什么新闻什么真相他根本不在意——你跟我这么久，难道就是想做个花瓶？”
　　我睁大眼望着她。也许我是全香港最大的庸才蠢才，在SNK快有两年，落魄时坐冷板凳、风光时被奉承，即便如此，眼下被张家妍横眉冷对，我竟还是这么没出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打着转。
　　“你想调查George的死因不是吗？”
　　我抿起唇，效仿着她的样子，尽可能表现得不卑不亢，可鼻音还是泄露出来：“我受Kingston赏识，可以帮到你。”
　　……她沉默了。
　　“我要什么自己会去查。”
　　张家妍看着我，语气微微软下，近乎劝诫地看着我，沉默片刻，才说：
　　“你还年轻，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于是，我的告白在此终止。
　　可是，她口中的浪费，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是George的死因吗？是觉得我尚且年轻，不该将时间浪费在办公室权斗吗？还是仅仅针对那句告白，想让我打消念想呢？
　　之后数日，我仍得不出结论。
　　时间日复一日的流逝，我依然喜欢她。
　　偶尔例会，我身为最早的“妍家军”，总能近水楼台站在她身侧，这时我偷偷观察她，便会看见她微微下垂的眼尾，有点凌厉的眉峰，白茶的香气萦绕在发间，整个人闪闪发光。
　　这时，正在决定Prime Time议题的她就会略微停顿，目光警告性地瞥来，却没有多言。
　　我视之为纵容。
　　起初我觉得自己好糟糕，年龄又小，又是女孩，究竟如何才能再靠近她呢？可是渐渐地又有点庆幸，好在我年轻，又是女孩，在不那么严肃的场合，她极少数时候，也会用前辈的口吻教导我，说Gloria，其实你很适合做新闻。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
　　那时，在清吧柔和的灯光下，她微微眯起眼，似乎审视着我，少顷才说，你有野心，有语言天赋。八面玲珑，心肠还软。
　　前两句尚且能理解，后两句好似不是夸赞。我又不敢轻易反驳她，便抬起眼，小心翼翼问，真的吗？
　　她便撑着脸，忍俊不禁似的笑起来。
　　在工作之外的时间里，她总是这样，以一种近乎宽和的目光注视着我，仿佛正透过我凝望着什么。
　　后来我才意识到，她看向的是自己的过去。
　　然而，彼时我尚且不懂她的挣扎，只是借着酒意，微微凑近了她。
　　她平日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神色，哪怕被Kingston贴脸挑衅也能回以微笑，然而这时候，我却注意到她眼睫的轻微颤动，柏木香水的气息混着清浅的酒味，伴着昏暗的灯光笼罩住我。
　　我听见自己心脏狂跳，酒意上涌，耳根滚烫。
　　我以为自己该借机说点什么。甜言蜜语也好，真心告白也罢，这样好的机会，伶牙俐齿的新闻工作者总能找到切入点。
　　或者再唐突一点、悄悄亲上她的脸颊——多好啊，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眼泪像开了闸似的，我直直地望着她，泪珠断了线般不住落下。
　　在张家妍略微错愕的目光中，我开始流泪、啜泣。
　　难道我天生庸俗吗？上海到香港，一千四百多公里，我千里迢迢奔赴SNK，满怀敬畏，学的第一课是站队。
　　好几回我唾弃自己。Ivan叫我争，我便争；叫我听话，我便听话。做文家军和妍家军又有什么区别，我这么懦弱，谁会在意我的煎熬。
　　可家妍，一面教导我、视我为利刃；一面又拉上幕布，轻声叫我不要浪费时间。
　　她明明也心软。
　　一眨眼，泪珠又不住滚下。滚到最后，不知是在为自己而哭、为她而哭，还是为我与她不可能而哭。
　　“别哭了。”
　　张家妍有点无奈。
　　她伸手抽出纸巾，一二三张，叠好递来，近乎温和地讲。
　　“擦擦眼泪。”
　　我摇摇头，手好抖，接不来纸巾。
　　张家妍便替我拭泪。
　　也许酒精作祟，也许她天生吃软不吃硬，也许只是我自己眼拙。无论如何，那一刻，她待我是温和的。
　　她摸我的头，替我擦掉眼泪，将我揽住，又沉默许久。
　　然后说没关系。
　　没关系啊，Gloria。张家妍轻拍着我，一下，两下，又有点僵硬地说，你做得很好了。
　　我于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的手。
　　她没甩开。
　　直到最后，我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于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很小声地问，家妍姐，明天能请你喝咖啡吗？
　　“……”
　　她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可最终，她还是点头，轻声说，可以。
　　于是我便不再买巧克力，多余的钱又花在了咖啡上。
　　张家妍私下里其实很随和。大抵经常外采的记者都是这样，比起意式浓缩她更常喝美式；但私下总是穿着宽松的衬衫与平底鞋；她鲜少参加高层组织的马术或高尔夫比赛，更多时候会领着我去拳击。
　　她说新闻工作者不能只有笔杆子厉害，必要时也得扛起摄影机，要在坍圮的废墟里奔跑，要永远追逐第一现场。
　　她说你少搭理Kingston，他只在乎你的脸蛋，但你必须有合格的体魄，外采才能跟在我身后。
　　我睁大眼。
　　家妍姐的意思是，以后每次外采都带我吗？
　　她于是无言回头。
　　SNK怎么会招你这样的白痴啊。她横着眼，唇角却无意识地上扬，在我殷切的注视下，才妥协似的叹了口气，双手环胸，说是，行了吧？
　　我开心得要死，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只好偷偷翘起嘴角，慌忙背身，说家妍姐，我去给你买咖啡。
　　——慢着。
　　她轻轻抓住我的领后，迫使我回头，微微仰视着她。
　　张家妍好似踌躇片刻。
　　然后，在我茫然地注视下，她微微附身。
　　在我颊边落下一吻。
　　好了，去吧。
　　她摆摆手，若无其事地将我赶走。
　　“……”
　　我后退一步，怔怔地捂住半边脸，不可思议地盯着她。
　　直到张家妍红了耳朵。


第 3 章
　　有很多我不太理解的事，其实都可以用“顺理成章”来解释。
　　例如在那之后，SNK的同事顺理成章地视我为头号家妍党；例如观众们顺理成章地把我当成备受器重、未来可期的新主播。
　　以及张家妍，与我顺理成章的亲近。
　　例会的时候，她偶尔会点名叫我发言，如果碰巧选题角度符合她心意，她便会抬起眼，恰好与我对视，眼里含着笑意。
　　但Kingston是个阴阳怪气的混蛋。有时他恰好经过，我的题材又不够流量，这位总监便会用讨人厌的腔调说我天真、学生气，张家妍随之便会出声，冷冷地反驳，说Gloria的选题很有价值。
　　哦？Kingston掀起眼皮，不置可否。
　　张家妍微笑回视。
　　理性客观，不失偏颇。她一字一句说，足以体现SNK的大台格局。
　　Kingston笑了一声。
　　幸而那几日没有大新闻，小小的分歧不足以影响到她的决策，最终我的选题得以实施，下播时看见她远远倚靠在演播室门口，与人群隔着一段距离，正笑着看我。
　　于是心脏开始狂跳。
　　很多年前，我参加国际华语辩论赛，四辩总结后散场下台，台下人潮汹涌，我分明冷静到心如止水，可在人群中一眼看到导师，也如现在这般，忽然变得雀跃。
　　但毕竟这还是SNK。我乱七八糟地踩着高跟鞋，努力维持着从容走过去，直到站定在家妍面前，才微微抬头。
　　“做得不错。”
　　她说。
　　也许因为周边还有同事，她的笑容很矜持，几乎转瞬即逝，只是目光仍然很温和。
　　我眼巴巴望着她。
　　“……”
　　张家妍顿了一顿，扫了一眼四周，确认周遭无人在意，才轻轻伸手，将我发丝别至耳后。
　　…我这才后知后觉到僭越，红着脸收回视线。
　　后来我想，明明她自己在重要新闻上的决策也会因太过正派而被Kingston否决，最后不得已让步，又为什么偏偏在那时护住我呢？
　　可我总是后知后觉。那时候，我只能偷偷望着她的侧脸，眨眼。
　　再后来，Iven被炒，私下去找文小姐碰了壁，被家妍请回来，他最终也接受了咖啡，和我一同成了妍家军。
　　Iven曾经带过我，是我名副其实的师父，且秉性不坏，因此与我总有话可聊。某天他撞见我给张家妍倒咖啡，忽然笑了一声，说，她才是你真正的师父吧？
　　我说不是，张家妍带过的人不是我。
　　哦，那也是。Iven说，毕竟刘艳和她当初也没这么黐缠。
　　黐缠，痴缠。我在心里咀嚼这个词，无端走了会儿神，忽然就有点开心。
　　Iven于是摇摇头，端着咖啡走了。
　　有一回她带我外采，追查线索时跑了许久，一直到晚上八点，天空下起倾盆大雨。
　　那时我刚到公司楼下。跑了一天，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自己灰头土脸，整个人疲惫又麻木；没有代步车，的士不知何时才到，我只好举起挎包挡雨，整个人狼狈得像条流浪狗。
　　想起自己九龙城的一居室，一到雨天屋内返潮，昨日晾的衣服又要重洗，不由悲从中来 ，觉得人生无望。
　　恰巧Iven开车经过。路过我时，约莫是顾念着那一点点师徒情谊，又或者他是爱犬人士，总而言之是停了下来，隔着厚重的雨幕，扬起声音。
　　喂，要不捎你一程？
　　我举着包愣了一下。还未开口，忽然闻见身侧一股幽香。
　　雨水的湿气，柏木的香水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油墨香，统统混在一起，不由分说席卷了我。
　　一只修长纤细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拍下我举着的挎包，将宽大的黑色雨伞撑到我头顶。
　　——不用。
　　张家妍语气平淡地说，我送她。
　　我猛然抬头，眨了眨眼，白痴一样盯着她。看着看着，忽问：
　　你不是要加班吗？
　　文件已经拷进U盘了，在哪都能整理。
　　她飞快地说。
　　那时她举着伞，半卷的袖口下，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我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她在拳击馆，把我逼得节节败退。
　　哦……虽然都跑了一天，但她比我精神多了。
　　我磕巴了一下，不知说什么，张家妍便先偏过头，有点不耐又有点好笑地看我。
　　“Gloria，你还要不要回家了？”
　　“要的。”
　　于是我便莫名其妙坐上了她的车。
　　她问我家在哪，我又下意识地抿唇，觉得自己租住的老小区太过破败，不想说出口。
　　车在红灯面前停下，细细密密的水滴砸在车面，很快被雨刷器抹平。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露出最常见的、有点无奈的表情。眼看绿灯快要亮起，她拨了拨头发，干脆替我做了决定。
　　“那就先去我家。你OK吗？”
　　我呆了一下，觉得自己成了条被邀请去米其林的狗，于是点头，点头。
　　她一打方向盘，于是汽车一路向南，驶向某片精致的小区。
　　张家妍的屋子不大，但异常整洁。书籍摆件恰如其分地安放于置物架上，暖白的灯光打下浅浅的投影。
　　我局促地推开门，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潮气，有点绝望地想，为什么是今天？
　　有那么一时半刻，我几乎想抛弃自己的本心，提前一周去投奔Kingston，先学会做个漂亮优雅的花瓶，再找机会拜访她。
　　而不是顶着操劳一天、毫无血色的脸，被打湿的刘海，过分宽松的格子衬衫，小心翼翼又格格不入地踏入这里。
　　彼时她已将西服外套脱下，动作自然地挂上衣架，回头看了眼我，忽然笑了。
　　“愣在门口做什么？”
　　她指了指鞋柜：“那里有新拖鞋，你自己换上就好。”
　　我于是老老实实换上拖鞋，趁她去拿茶杯倒水，借着墙面上的镜子打量起自己。
　　犹豫了一下，偷偷拿口红补了两笔。
　　但人陷入恋爱——哪怕是单恋——时真的会变笨，一直到张家妍端来了白瓷茶杯，我双手捧着喝了口热茶，才忽然想起，唇印会留在杯上。
　　退一步说，就算我不喝那口茶，以张家妍敏锐的洞察力，难道注意不到我补过的唇色吗？
　　我自觉又犯了蠢，垂头丧气地窝在沙发上，偷偷扯过抱枕，看她插上电源，打开Mac。
　　张家妍神色自如地插入U盘，打开工作文件，兀自点了几下，忽然想起什么，回神看我。
　　“要去洗澡吗？”她问。
　　“…什么？”
　　她叹了口气，起身，踩着拖鞋进了主卧。
　　少顷，她又抱着一捧睡衣与毛巾出来，放在沙发上，拍了下。
　　“睡衣——我没穿过的。”
　　她扫了眼我，补充道：“你衣袖裤腿都湿了，不处理的话，小心感冒。”
　　好巧不巧，窗外雷声响起，水珠噼里啪啦打在客厅玻璃上，雨势渐大。
　　我瞥了眼沙发。纯黑的长袖，白色的浴巾，全然是她的风格。
　　“我可以吗？”
　　她抬起眼，与我目光短暂相接，没有讲话。
　　我紧张认真地回望过去。
　　“……”
　　“噗。”
　　她忽然撇过头，像是忍不住一样，终于笑出声，微微弯下腰。
　　“你是不是傻啊？”
　　她说着，伸手一戳我的额头：“都带你回家了，你问我这种问题？”
　　我护住额头：“家妍姐…！”
　　“喏。”
　　她指了指门口，我的运动鞋整齐地排在一侧。
　　又指指杯侧，我的唇印。
　　然后指着我的胸口。
　　最后，她说：Gloria，你能不能别只在工作上聪明？
　　我头一次在这种情况下被认可业务能力，一时昏头，默了片刻，挤出来一句，谢谢？
　　…于是，在张家妍称不上友善的目光里，我捧着衣物滚进了浴室。
　　在浴室里磨蹭半天，我眼睛始终不敢乱瞟。一直到沾水的衬衫贴在身上，冷得我打个喷嚏，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解下纽扣，打开热水。
　　洗到一半，拿起壁挂架的洗发水，忽然想起她身上的白茶香气，又愣了会儿神，在蒙蒙水雾里想起她方才的话。
　　想起她撑的伞，为我别过的碎发，酒吧里揽住我，以及某日落在脸颊的吻。
　　一直到换上睡衣，我慢吞吞走出浴室，一面拿毛巾擦着湿发，还感觉耳根滚烫。
　　张家妍还在客厅工作。
　　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她回头看了眼，又拿起手机冲我晃了晃。
　　“晚餐吃什么？我点外卖。”
　　我带着微潮的水汽坐到她身边，探过头，看见她文档上密密麻麻整理了四千多字，小声惊叹：“好厉害。”
　　她露出些微笑意，指着屏幕第二行，微微侧身，示意我看。
　　“这是你查到的那部分，有关旧校区重建的历史文件。”
　　我也笑起来。
　　想了想，我又说：“我想吃寿司。”
　　“OK。”
　　张家妍拿起手机。
　　我于是又靠近她一点，小声问：“我今晚可以不回去吗？”
　　“……”她顿了顿，微不可查地一颔首，“可以，有客房。”
　　“那我可以——”
　　“Gloria。”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我，“我是你上司，不是你妈咪。”
　　这是她在办公室常用的语气，生硬又冷淡。
　　可是，哪里有上司会摸我脑袋，带我回家，又将睡衣塞给我，轻易让我留宿呢？
　　或许是她客厅暖色的壁灯作祟，或许是气息相同的洗发水、款式相近的睡衣给了我倚仗，又或许，这根本就是她虚张声势。
　　最终，我还是没能忍住，近乎任性地伸出手，搂住她手臂。
　　我感到她身体略微僵住。
　　“那我可以，和你交往吗？”
　　我小声讲。


第 4 章
　　“看你表现咯。”
　　最终，她这样回答我。
　　可是，怎样才叫表现好呢？是乖乖跟在她身后，安分守己地为真相奔波，还是为她搜集到Kingston藏起的、暴雨日深埋着的线索，又或者，仅仅只要保持原状就可以了呢？
　　我不明白。
　　张家妍以前从不说模棱两可的话，正如她从前的文件批注里只有好与糟、可与不可。后来某一天，我惊觉她头发已经留得很长很长，逐渐与印象里的那个人难以重合。
　　夜里睡在客房，听见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潮意上涌。我抱着被子翻来覆去，无端想起两年前。那时张家妍衬衫牛仔裤，挎着帆布包来去如风，所有人都说她固执清高，可又不得不承认她的厉害。
　　那时她从来不会让步，也从来不会对谁露出敷衍又客气的笑容。
　　我忽然感觉到怅然。
　　大概香港的雨季就是这样。潮湿而优柔寡断，我怏怏起身，撩起窗帘，看见外头高楼灯火辉煌，雨珠却如泪水般淌在窗上。
　　怀着这样无从说起的郁结，我趿拉着拖鞋去客厅倒水，路过拐角，才发现她关了所有的灯，独自蜷在沙发一角，侧过脸望着落雨的阳台。
　　时间指向凌晨一点，屏幕散发着冷冷的微光，照亮她半张侧脸。
　　我走过去，她好似终于回神，有些不自然地收回目光，欲盖弥彰地合上笔记本，回头看我。
　　“怎么了？”
　　我抿起唇，坐到她身边。
　　于是我们谁也没再说话。
　　细雨冲刷着外面的世界，隔着一层微蓝的玻璃，整座港城都泛着奇异的寒光，我忽然感觉冷，猜想她也如此。
　　于是我又靠近她。
　　跪坐在沙发上，我隔着单薄的睡衣，伸出手。
　　然后慢慢，慢慢抱住她。
　　就像她曾在酒吧揽住过我一样。
　　我的脸贴在家妍的肩窝，闻见她发丝柔和清雅的白茶气味，而那象征疏离的柏木香逐渐散去；我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从愕然变得平静。
　　“……”
　　张家妍大概已经习惯了我的不稳定。短暂的怔愣后，她还是妥协般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闭上眼，忽然想起大学。那时导师开会，同学们都走散，我留下帮助她收拾文件。她接过我的文件，忽然抬头，眼中闪着一点忧虑。
　　导师说，Gloria。过刚易折，过柔则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知道自己是她口中的“过柔”。
　　大学时我跟着学姐，事事依从她，最终做上学生会长；来SNK，我又全然遵从Iven的话，后来文小姐也会对我笑一笑。后来张家妍想带走我，文家军都在为我说话，那时我便晓得自己随波逐流得有多么成功。
　　可是随波逐流好痛苦啊。
　　没有人生来就懂得世故，但人年幼时总会有理想。
　　小时候老师叫我起来回答问题，问有怎样的理想，说完大家便会一齐鼓掌，老师笑吟吟地称赞，说你志向远大，这很好。
　　可现在呢？
　　我小心翼翼地藏起所谓的理想，谨慎地学习着模仿着，然后在偶然的某一天，注意到张家妍。
　　我确信她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重大新闻她总在一线，写稿时从不避讳任何人事物，选题会时谁都敢顶撞，第一现场正在坍圮也敢拿着话筒冲进去。
　　但她现在变成这样。
　　她逐渐学会让步，妥协，与Kingston周旋。可是在某个下午，我试探着交出一份客观到尖锐的稿件时，张家妍皱着眉翻阅，良久，居然笑起来。
　　——出乎意料，Gloria。
　　当时她望着我，眸光闪烁，好似透过我又看见什么，最后，竟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放到我手上。
　　我紧张地注视着她，不解其意。
　　“Well done。”
　　她说。
　　于是我终于安下心来。
　　正如眼下。此时此刻，我明知她承受着怎样的煎熬，却还是可耻地因为这个拥抱而窃喜。
　　我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停留在脊背，呼吸平缓，发丝缠绕上我的，心中便难以抑制地产生依赖，就连绵延的雨季都没有那么面目可憎了。
　　张家妍的手在我的后背拍着，一下，两下，动作生涩却轻缓。
　　仗着这份笨拙的温和，我近乎幼稚地抱住她，小声叫她。
　　“家妍姐。”
　　“什么？”
　　“怎样才叫表现好呢？”
　　张家妍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似乎是笑了一声，但显然不能叫做欣慰，说不定还有点烦我。
　　“你跑到客厅，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埋着头，没有应答。
　　张家妍沉默了一会。少顷，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好似无奈：
　　“又哭啊？”
　　我这才发觉眼泪落下，竟打湿她的衬衫，于是匆忙后退，胡乱抹了把眼，离开她的怀抱。
　　“都怪雨天。”我说。
　　她微微拧眉，与我对视。借着窗外霓虹，我看到家妍眼中也闪烁着隐隐微光。
　　我不知她是否与我伤怀同一件事，于是最终没有提起。
　　然后，在长久的对视中，她终于又习以为常地心软，站起身，打开玄关柜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枚钥匙。
　　那枚象征着“随时叨扰”的钥匙，最终挂在了我的胸口，奔跑时偶尔会和我的工牌碰撞，发出轻响时，张家妍就会垂下眼，用暗含警告、又掺杂笑意的眼神望向我。
　　可我的得意忘形甚至没能持续一周。之后几天，George的死因庭重启，张家妍带着搜寻到的证据赴约，我谨慎地换上衬衫西裤，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踏入法庭，小心翼翼坐在她身边。
　　一抬眼，对上三个女人的目光。
　　所幸，她们每一个都没有多言。梁景仁生前与她们交集良多，如今死因未明，整场庭讯的气氛都异常肃穆。
　　我得以从张家妍口中听到另一段故事。
　　后来当事人依次上庭，真相依稀被拼凑出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她的脸上也浮现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或许在两年前更常见一些。每当查到至关重要的线索、报出满意的新闻，家妍脸上便会浮现出这样的微笑，叫人也情不自禁雀跃起来。
　　我远远站在一旁望着她。无论是文小姐、Cathy还是刘艳，都比我更早与她熟稔，即便多少有过冲突，但我笃定张家妍一定发自内心地欣赏她们。
　　因此我不敢靠近。
　　直到Cathy走过来，打趣说我真是变了不少，竟然跟在张家妍身后，真是不可思议。
　　张家妍便笑起来，目光短暂地落到我身上，很快又收回。
　　“Gloria的表现很好。”
　　我下意识望了她一眼，想起她那天说的“看你表现”，钥匙在胸口叮啷晃了一下，心跳又开始躁动。
　　我想她喜欢我。
　　那天晚上我难得没有失眠。夜里万籁俱寂，卧室窗帘单薄又不遮光，我透过它望见天际的月亮，恍惚间快要睡着。
　　入睡之前我总会胡思乱想。那天月明如水，银色钥匙安放在床头，朦胧里我捕捉到一个念头，于是在心里默读一遍，又觉得幼稚。
　　我希望她每天都能露出笑容。
　　有时我也希望这个世界幼稚一点、就算照抄童话也好，能让理想被实现就好了。
　　可惜没有。那天的雨夜仿佛是某种预兆，我在悒郁想起导师的提醒，那时尚且以为针对的是自己，没想到重点落在了前半句话。
　　Kingston在死因庭提交出更有力的证据。
　　张家妍苦苦求索的线索、极力促成的死因庭，顷刻成为了无意义的败笔。
　　再之后是被架空、受冷落，以及离职。
　　辞呈被批复那天，我正在外头搜集某个神棍的资料。原本正在前往中学的路上，忽然收到Iven信息，说张家妍离职了。
　　我盯着屏幕上陌生的繁体字，看了又看，不敢相信，又将那行字翻译成熟悉的简体，最后茫然地流下泪来。
　　眼泪啪嗒一声打在屏幕上，我哆嗦着收回手机，刚刚到手的资料被压出折痕，我强行平复情绪，平静地请司机调头，再回SNK。
　　直至此时，“过刚易折”四个字，才终于平摊在我眼前。
　　记者的理想、追求，说到底只有那么一点点。如果连这点理想都不被允许存在，这个世界是否太过残忍了呢？
　　抱着这样近乎怨怼的困惑，我再次顶着狼狈的面孔冲进大楼。
　　钥匙在胸口不住摇晃，发出嘈杂的声响，路过电梯时我匆忙一瞥，看见金属倒影上自己面色煞白。
　　最后，我被她叫住。
　　“Gloria。”
　　张家妍在我背后，语气依然是往日的平静。
　　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眼底到底是何情绪，可她居然对我笑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可她脸色分明与我相似，却对我轻轻摇头。
　　——那是“不需要”的意思。
　　我将资料紧紧抓在怀里，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嘴唇几经颤抖，没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直到最后，她站定在我跟前，我才终于垂下眼。
　　然后伸手，将手中苦查数日的资料递给她。
　　张家妍微愕，随即便收下文件夹，看了我一眼，翻低头阅起来。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我时又露出了微笑。
　　“Well done。”
　　就像以往的每一次，她平静地给予我告白的答案，“表现很好，Gloria。”
　　…于是，泪水终于决堤。
　　我兀地扯下工牌，听见它擦过钥匙，啪的一声摔落在地。
　　门外艳阳高照，大楼寂静无声。我感受到空调的冷气吹拂，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最后紧紧抱住了她。
　　“我想跟你一起走。”
　　将脸埋在她的肩窝，我颤抖着说。


第 5 章
　　“你傻啊？工作时间跑我这里来，被Kingston知道怎么办？”
　　“可我说过，要和你走的呀。”
　　“……”
　　张家妍深吸了口气。
　　我回望过去。
　　“我昨天不是已经让你回去了吗？”
　　“回去了。但是又觉得SNK没有你，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
　　她移开视线，将挎包往沙发上一甩，伸手敲着桌面，略微拔高了声音：“拜托小姐，麻烦你清醒点好吗？”
　　“我很清醒的。”
　　“好，你很清醒。但是请问——我在香港有房有车有存款，找到下一份工作只是时间问题，那你呢？你现在还在九龙租房，实习一年才转正，工资没管理层的零头高，你拿什么去等啊？”
　　张家妍说着，顺着玄关柜走了两步，转身，又走两步。
　　她敲了敲柜面，又深吸口气，蓦地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
　　“我会找Ivan帮你瞒下来。总之，你现在给我立刻回去，好好工作，别再来我这了。”
　　我头一次见她用这样愤恨的语气谈论这些，一时有些新奇，然而又不敢再惹她生气，于是拿出手机，点开余额举给她看。
　　“没关系的。”我说，“我的存款至少还能坚持半年，足够找到下一份工作了。”
　　她的目光扫过屏幕，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Kingston因为这件事记恨上你呢？如果你之后都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呢？”
　　“那我就回上海。”
　　我飞快地说：“总之，从前我来SNK是为了做新闻，现在我离开SNK，也是为了做新闻。”
　　“……”
　　她彻底沉默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内地新闻业萧条，毕业后发现同学们要么升学要么转行，还有干脆去做编导的。
　　我放着上海，离家两公里的清闲工作不做，来香港就是为了SNK，可如今的SNK被Kingston接手，变得平庸又商业，如果连张家妍都离开了，又有什么值得留念的呢？
　　想到这里，我抿起嘴。沉默片刻，终归没能忍住，又小声添上一句：
　　“…还有你。”
　　“——”
　　张家妍定定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我被她看得心虚，忍了又忍，才没移开视线，然而脸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我状似坚持地与她对视，却有点神思不属，心想，出门前我认真吹了头发，衬衫是新买的，又涂了唇膏，在她眼里应当是好看的吧？
　　一面想又一面紧张，怕她稍后又转了念头，把我赶回家，让我再也没法见她。
　　一直到我走神又回神，才见她略微缓和了神色，微微垂着眼看向我，依稀是种温和的目光。
　　最后，像是无可奈何般，张家妍终于叹了口气。
　　“你恋爱脑啊。”她拿食指戳我额头，笑骂了一声，最终说，“算了，随你好了。”
　　我于是又没出息地雀跃起来。
　　眼看她拿起挎包，又要出门的样子，我愣了下，连忙追上，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你去哪里？”
　　“去找刘艳，把晶耀学院的资料给Open Platform，让他们继续报道。”
　　“我可以一起去吗？”
　　“……”
　　张家妍停下脚步，转身。
　　“好了，现在我不是你上司了，你还把我当妈咪啊？”语气不太友好，但眼里隐约含着笑。
　　我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一丝纵容，于是放下心来，胆大包天地反驳：
　　“宏光大师的学籍资料是我找到的，我也有资格去。”
　　张家妍于是又笑了一下，骂我顺杆上爬，关门后却自然地牵住我的手，同我一起下楼。
　　最终我如愿坐上她的副驾。电台里字粤语新闻字正腔圆，辩识起来尚有难度，我于是抬头，感觉到初春微风从窗外划过。最后，余光偷偷看她，发现张家妍神色平静，周身依然是那种浅淡微涩的柏木香。
　　抵达约定地点的时候，才发现刘艳已经提前到了。
　　这位新锐网媒的创办人，此时正趴在桥上，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Open Platform前阵子受到康劲宝起诉，近日又传出文小姐遭晶耀学院蛊惑的传闻，想必全司上下都焦头烂额。
　　方才在车上，家妍说她前几天就想把资料给刘艳了，但看在我为手头资料奔波数日的份上，又等我整理完资料，最终一起交给了她。
　　刘艳拆开密封袋，大致翻看起来。
　　“晶耀学院…灵修岛计划书，还有赵民的学籍资料——这是谁？”
　　她抬起头，目光在我与张家妍之间徘徊片刻，于是短暂的困惑变成了加倍的困惑，但似乎顾虑着什么，终归没有多问。
　　我猜她不大信任我。想来也是，虽然上回我跟着家妍去了死因庭，但在更早之前，SNK还充满内斗的时候，我还听从Ivan指使，给她下过不少绊子。
　　于是我没有说话。
　　张家妍微微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只好解释：“那个宏光大师的真名。他念书只念到中三，十五岁毕业——这份复印件是我从他中学主任那里拿到的，他违纪记录很多，还有盗窃的记录，或许会对调查有效。”
　　刘艳翻看文件的动作终于停下。
　　直至此时，她终于意识到什么，双眼瞪圆，不可置信地盯着我…又看向张家妍。
　　在SNK时，刘艳常被戏称为Stupid，虽然是为新闻，但其实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会掩饰情绪。此时此刻，我从她脸上只读到三个字——为什么。
　　“想问什么就问咯。”张家妍说。
　　我猜她们关系一定很好。因为她话音刚落，刘艳的眼睛就亮了起来，神情中透露出明显的兴奋——大概方才的资料很有帮助，她才会表现得如此激动。
　　毕竟我也私下跟进了好几天。
　　张家妍的资料自然不用怀疑。因此，刘艳飞快将文件塞回包中，眼神炯炯地望过来，干脆将水瓶当做话筒，举到我们面前。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张家妍反问：“你觉得像什么？”
　　“…哇！你不会有新的徒弟了吧？”
　　“什么新徒弟啊。”
　　她笑着垂下眼，目光在我脖颈挂着钥匙上短暂驻留，顿了一顿，最后吐出一个单词。
　　“Girlfriend。”
　　最后，在刘艳震惊乃至骇然的目光里，张家妍轻描淡写地说。
　　…晴天白日，我脑中凭空炸开烟花，不由睁大双眼，一时恍惚。
　　时至今日，我依然难以描述那种感觉。她分明未曾看我，我心中却悸动强烈，如同半睡半醒间一脚踩空楼梯，惊醒后发现仍在床上；如同思绪朦胧时猛然睁眼，慌忙扭头查看时间，却发现离闹钟响铃还有一个小时。
　　像我第一次被上台做晨间新闻的主播，冷汗涔涔地下台，远远看见张家妍对我微笑，于是泪水比欣喜更快涌出。
　　像她离职那晚，我在手机里写了又删，长篇大论都用的是简体字普通话，想改作粤语，又怕用得蹩脚平白招笑，最终麻木删去。手机熄屏的前一刻，却看到她发来消息，说，“别担心”。
　　第二日我去递交辞呈，打办公室出来时撞见Ivan，他边走边数着文件，看到我时打了个招呼，又“哇”了一声。
　　“不是离职吗，你这么开心？”
　　我抿唇一笑，没讲话。
　　他见我这副表情，又一言不发，眼神里便透出几分了然，于是说OK，Fine，那祝你以后每天都这么开心。
　　但祝福只是祝福，恋爱也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更多时候，我和张家妍依然延续着以前的相处模式，只不过偶尔会被留下吃饭，雨天过夜。
　　她的世界由新闻、理想构筑而成，当然也存在着残忍的现实与人生。
　　可是我们交谈时，她从来不会谈及早前的孤独与徘徊，她说新闻专业主义早就衰落，调查记者屈指可数，说学院派没什么不好，只是缺乏历练，比商人做新闻好得多。
　　她说其实早就看中了我。
　　因为提交的档案里，我一年级末做过一期关于猫咪咖啡厅的纪录片——她毫不留情地评价为平庸无趣无意义，可话锋一转，又谈及我大二期中提交的另一篇深度报道，写猫咖虐猫与消费者维权的前因后果。张家妍说它“还算不错”，因此才原意在办公室腥风血雨时为我改上两笔稿件。
　　其实她私下很爱笑。好像只有工作时才会保持严苛，可她的时间又全部花在了工作上——可并非每个人加入SNK都为了理想，因此她总是会被误解。
　　到最后，她便和我谈起更隐秘的过去。她说自己最初其实不太想恋爱，因为工作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当初订婚，她扔掉了婚纱戒指，甩开了男友，奔赴去自己的岗位。
　　——可逃跑是人类的本能啊。
　　我望着张家妍闪烁的目光，几经犹豫，还是靠近她，抓住她的手。
　　你才没有错，我说。
　　羚羊会为了求生而奔跑，因为逃离猎豹的爪牙才有一线生机；可人类明明快被生活的阴影所吞噬，逃跑却被视为软弱。
　　逃开他们，张家妍。你该是羚羊、是猎豹，是在草原上奔驰的生命，你不该死在世俗的泥沼里。
　　她便沉默着回望我。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水，最终顺着脸颊滚下，落到我的手背。
　　然后她靠近。
　　在香港月明星稀的夜里，她再次亲吻了我。


第 6 章
　　Open Platform的效率比我想象得要高。
　　之后的几天风平浪静。一直到周末，松柏集团与晶耀的联名发布会中，文小姐于众目睽睽下甩出证据，直接拆穿了这场轰轰烈烈的骗局。
　　直播时刚好饭点，我捧着汉堡，窝在张家妍的沙发上，看得津津有味。
　　一直到屏幕里文小姐冷笑一声，将那位宏光大师的生平念出，说到“原名赵民，中三辍学时”，我终于忍不住“哇”了一声。
　　“是我查到的那份资料欸。”
　　彼时张家妍正在岛台倒冰块，闻言立刻将剩下几块全部扔进杯中，端着两杯柠檬水快步走客厅，视线粘在屏幕上。
　　一直到前因后果全部分明，警察将赵民押走，她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不自觉的微笑。
　　“啪”的一声。张家妍轻轻将玻璃杯放到我跟前，语气平淡地点评：
　　“Open Platform，这次她们报道了一则出色的新闻。”
　　说到最后，尾音却微微扬起。
　　我垂下眼，发现两杯柠檬水，一杯刚刚好，另一杯却装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冰块，鲜柠片悠悠漂在顶端，随着水面微微晃动。
　　于是我猜她的内心未必平静。
　　我端起那杯多冰柠檬水，慢吞吞啜了一口，被凉得牙疼，只好再放下，抬头问她：
　　“那，你觉得Open Platform怎么样？”
　　“有man姐坐镇，又有过去的文家军，能差到哪里去？”
　　她飞快地回答。然而下一秒，她便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望向我，神色中透出些许狐疑，笑意却未见消失。
　　“——你想去公开平台？”
　　我眨了眨眼，又端起那杯冰手的柠檬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SNK已是香港传媒业的龙头，我既然交过辞呈，自然不会想着去找待遇更优渥的职位。
　　去其他公司，一样是从头做起，其中必定也少不了商业化与山头文化；但如果是新兴的网媒，且从上到下都是旧识同事，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我想张家妍一定读懂了我的意思。
　　她与我对视，神色几经波澜，最终定格在一种奇异的平和上。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杯子，眉头一皱，轻轻拍下我的手，责怪起我。
　　“知道冰块加多了还喝，不怕胃痛啊？”
　　这样说着，她劈手夺下我手中的玻璃杯，将其重重放到一边，又拍了拍我的头。
　　——未置可否。
　　翌日周一，Madam回港的消息又轰轰烈烈传来，大街小巷的新闻要么是阮雪君、要么是文慧心，仿佛再容不下第三人。
　　我因提交辞呈后还要再待一个月——毕竟即时离职要罚一个月工资——又一次坐上冷板凳，大约是因为家妍的缘故，大家不约而同地忽视了我。
　　平日里总跟着家妍忙上忙下，如今难得能够清闲，我自然无可无不可。
　　直到下午选题会，Kingston照常出现，座位上却多了一位Madam阮，于是气氛便微妙起来。
　　在Kingston状似平静的注视下，这位不速之客、香港第一新闻人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将SNK从规模到设备、再到选题会的专业程度，事无巨细地抨击了一遍，两位副总监眼低眉顺眼不敢反驳，其余同事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于是Madam目光在办公室逡巡一番，最终落在我脸上。
　　“你。”
　　她语气不太好地说。
　　“？”
　　我有点茫然地抬头。
　　Madam：“你说，应该怎么改。”
　　于是众人的视线便聚焦在我身上。
　　“……”我只是个等候离职的员工啊？
　　但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在SNK窝囊了两年，眼下终于要离职，自然不担心什么职啦奖金啦，再想到被Kingston逼走的家妍，于是不用两秒便说服了自己。
　　在大家惊疑不定的目光里，我慢吞吞吐出两个字。
　　“不改。”
　　…Madam以一种微妙的、观赏珍惜动物般的目光扫了我两眼，似乎感到惊奇，竟没有即刻职责我。
　　一直到Sam救场，说我已经快要离职、严格来说不算SNK的员工，Madam才换了个坐姿，轻描淡写地瞥了眼我的工牌，问：“你是谁带的？”
　　不出意外应该是Ivan。
　　虽然业务上没学到什么，但职场心术我跟在他后面倒是耳濡目染了不少，加之他教我的时间最长……
　　Kingston当即回答：
　　“哦，是前任新闻副总监张家妍。不过她已经离职了。”
　　…好样的，Kingston。这下我不得不夹起尾巴了。
　　为了前上司现女友的名声，我只得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为自己方才的口出狂言打补丁：“抱歉，我……”
　　Madam笑起来，不容分说地打断我。
　　“虽然一样毫无专业性。但她，起码知道新闻的编辑自主权。”她说，“你们呢？毫无前瞻性，目光狭隘视角偏颇，如果香港的新闻从业者都是这样，那么照我看，香港新闻界已经没救了——我去找方太太谈。”
　　“……”
　　Kingston皮笑肉不笑地点头应和。
　　这就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Madam了。
　　当晚下班，我便收到人事信息，说我可以提前离职，不用赔偿那一个月的工资，只是没讲具体原因。
　　我疑心是Kingston的授意，毕竟下午时我看到他接连翻了两个白眼。
　　将这件事讲给张家妍的时候，她的表情也异常精彩。
　　我看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大约是想问Madam相关的细节，然而对上我视线后，略微一顿，却转了语气。
　　“Kingston为难你了吗？”
　　我思索片刻，垂眼，摇头。
　　Kingston一向阴阳怪气，刺我两句也就算了，真要说的话，直接将我扫地出门反而是帮了大忙。
　　反倒是家妍，对他很忌惮似的。
　　不过也是。毕竟她作为副总监少不得要与Kingston周旋，这位与U盘品牌同名的先生，虽然是纯粹的外行人，却能把权力牢牢捏在自己手里，甚至在死因庭瞒过所有人逆风翻盘，想想也挺吓人的。
　　这样一想，忽然心有余悸。我“哎呀”一声躺倒在沙发，顺势用抱枕掩住脸，拖长了尾音：
　　“他同我翻白眼——”
　　张家妍于是笑了。她俯身靠近我，微凉的五指贴在我脸颊，微微使力，将我挤成一只嘟着嘴的胖金鱼。
　　我闻到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味，看着她颈间项链落下，冰冰凉蹭过脸颊，一时又有些头昏脑胀，只好怔怔盯着她看。
　　“之前不是还很有主见的吗？”她笑着嘲笑我，“不是还想加入公开平台吗，连古肇华的白眼都受不住啊？”
　　我被她托住脸，说不出话，只好疯狂眨眼，一直到张家妍忍不住大笑起来，才终于摆脱她的束缚。
　　“我是想着你，所以才那样的！”
　　我揉着脸抱怨。
　　“OK，OK。”
　　她今天心情似乎格外好，连带着对我也更加亲近了点。
　　张家妍略微后退，稍微板起脸，又端详了我片刻，一直看到我满脸不自在，忍不住别开视线，她才终于又凑近我，在我左脸飞快啄了一口、又在右脸对称着亲了一下。
　　我：“……”
　　不可思议。此前家妍从未这样开心过，今天简直溢于言表……莫非□□中奖了？不不、她可不在乎这个，难道方太说要把Kingston踹了，提携她做SNK总监？！
　　我心神不属地思忖着，脸却很直白地红透了顶，感觉自己像学校机房的老式电脑，girlfriend的一点小动作就能把我折腾得过载。
　　一直到张家妍从背后抽出一张支票，我才终于意识到她这样开心的原因。
　　“NovusVera准备投资亚太区第一分支。”
　　她对着我晃了晃支票——那是张复印件，上面签着阮雪君的名字，一共八十万的金额，一次性拿出来，绝对不算小数目。
　　“由Madam担任CEO，她邀请我担任新闻总监，也把第一期招揽人才的资金交给了我。”
　　她的眼里含着明晃晃、未加遮掩的笑意，自从她离职之后，我第一次见她如此这样开心。
　　在我不可思议的注视下，她轻轻将支票拍在茶几上，微微敛起笑容，认真道：
　　“我知道这有风险。真实性我一定会核实，也会去质疑——但眼下，Madam的邀请是真，第一轮资金也是真。”
　　这样说着，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Gloria。”张家妍一字一句，语气逐渐沉静，“但SNK已经那样，变革早就行不通，有这样一条变革的通天歧路摆在我面前，我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
　　我看见她压下的眉宇，微微垂落的眼尾，那双眼睛明亮而黑白分明，里头闪烁着某种几近耀眼的光辉。
　　张家妍之所以是张家妍，正是因为这样一双眼睛。
　　我无法拒绝。于是，在她近乎平和的注视下——
　　我轻轻，轻轻地，点了头。


第 7 章
　　后来我才知道，除了张家妍之外，许诗晴也被邀请成为了NovusVera的合作伙伴。
　　据说两人本就是同期进公司的同事，后来Cathy去了新闻处，张家妍晋升，两人不再有利益冲突，便成了酒友。
　　说是酒友，其实也不纯粹只为喝酒。更多的时候，她们是在讨论新闻、工作以及George的死。
　　我与Cathy不过几面之缘。前两年我被视做文家军栽培，与佐治党的她少有交流；后来Kingston上位，有意让我做晚间新闻主播，也会举她的例子。他说许诗晴早年也被视作花瓶，但心狠又懂得韬光养晦，若我学习她，迟早也能向上爬。
　　当时的回答我早已记不分明，可那天晚上，我是真的怀着某种忐忑的心情搜索了她的词条，翻遍她所有的录屏与贴文。
　　最后，只得出一条结论——许诗晴是位有着惊人野心与韧性的女性，绝非常人可比。
　　当然，我也实在无须和她比较。我与Cathy的共性有且只有一点，就是同样被赋予过成为花瓶的期待。只是她不甘于此，借着自身奋力攀爬；我则一向懒得计较，随波逐流，浑浑噩噩。
　　若非当日张家妍逼我那一把，我现在说不定还在SNK混日子。
　　自然，这些话是不能在酒桌上提起的。张家妍以前偶尔也带我来这里，但自从我某日喝上了头，对着她一通落泪后，她就鲜少提起去酒吧的事了。
　　但多亏了NovusVera，她这几日心情不错，非但纵容我去家里蹭了好几天饭，接到了Cathy喝酒的电话，还好心把我捎上，一起带了过来。
　　见到我时，许诗晴明显惊讶了一瞬，然而她毕竟是那个Cathy，因而下一秒便恢复了神色，对我微微一笑，颔首致意。
　　她同我打了招呼，又笑着望向张家妍：
　　“死因庭还不够，现在连喝酒都要带徒弟啊？”语气轻快，似是调侃。
　　可是家妍在某些时刻直率得可怕，闻言只是端起酒杯，悠悠喝了一口，随后冷不丁开了口，反问：
　　“你怎么知道是徒弟？”
　　“……”
　　过于敏锐也不一定是好事。我确信Cathy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睁睁看见她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大概人都是这样，在过于匪夷所思的八卦面前很难保持优雅。我看见许诗晴似乎抽了口气，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又扫了好几眼张家妍。
　　那道视线逡巡许久，从girlfriend右腕上的棕色表带上离开，落至我左腕的同色编织手环。
　　“……Fine。”
　　最后，许诗晴木然道：“抱歉，是我误会了。”
　　张家妍摊手：“同做Media的当然更适合一起咯。”
　　“还真是你风格。”
　　张家妍又笑了。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满脸不自在，拍了下我的脑袋，又将手里的酒单塞过来，叫我先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低度数的莫吉托，选择了她常喝的苏格登。
　　于是得到了她的提醒。家妍说苏格登度数很高，当心喝晕；我回答说我酒品很好，而且和家妍Cathy姐一起，不用担心。
　　张家妍露出有点头痛的表情，但最终没有说什么。
　　许诗晴便在一旁看着我们，露出微妙的神色。
　　所幸，恋情从来不是她们讨论的重点，Cathy也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这段插曲过后，话题的中心又转到了NovusVera上。
　　说从SNK挖些旧部再合适不过，毕竟Kingston的作风让很多新闻人看不惯啦，说再过不久就是香港新闻专业奖的颁奖典礼，典礼上势必能拉拢到潜在客户啦，如此种种。
　　我毕竟不是Madam亲自邀请的人，因此只能坐在一旁认真倾听，偶尔张家妍偏过头询问意见，我才会斟酌后认真回答。
　　例如挖人还是循序渐进更好，开始先招三四位骨干足矣，例如拉拢客户是不是让Madam去做更好，谁让她才是CEO。
　　一旦谈到工作——尤其是她格外期待的、新闻专业主义的NovusVera，张家妍便格外沉迷，口若悬河，话都变多了不少。
　　她一时顾不上我，我便偷偷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稿。
　　人毕竟还要生活。
　　虽然我略有存款，但抵不住香港消费惊人，因而离职后也在偷偷做兼职。前阵子将晶耀学院的资料交给Open Platform，似乎引起了她们的注意，没过几天刘艳便发来了消息，问我是否愿意为她们供稿。
　　我仔细问过原因，刘艳始终守口如瓶。直到我问是否与文小姐有关，她才终于松口，说——算是吧。
　　刘艳讲，因为晶耀的事情，Open Platform流量高了不少，最近偶尔会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还要加班写稿，很是麻烦。恰好文小姐因那份资料想起了我，而我又刚刚离职，因此就叫刘艳联系上我，提供了这份兼职机会。
　　同是SNK出来的人，她们开出的价格客观，给出的要求也合理清晰，我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一来二去合作了好几回，手头这份稿件应该是第四次，因为刘艳说有些着急，我的初稿也差不多快完成，于是干脆现在赶工，以期今晚交出。
　　和刘艳汇报了进度，对方说ok，又过几秒，备注忽然变成“正在輸入中…”。
　　我等了足足两分钟，才终于看到她发来一条消息。
　　刘艳：Gloria。你和师父，真的要跟着Madam，创建亚太区NovusVera吗？
　　她的措辞堪称谨慎。
　　其实我不太理解刘艳的意思。Open Platform是她一手建成，如今正蒸蒸日上，总不至于是想发消息跳槽。可若不是，她问这个又做什么？
　　于是，我也谨慎地回复：大概。但我只是助手，真正决策的人还是家妍……Madam说不会干涉她。
　　刘艳又开始“正在輸入中…”。
　　我盯着屏幕耐心等待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发出第二条信息，于是熄了屏幕。
　　恰好这时家妍接了通电话，一手抓着手机，一手对着Cathy打了个手势，示意失陪，又拍了拍我脑袋，便带着电话，径自出了酒吧。
　　于是酒桌便只剩我与许诗晴。
　　其实我有点怕她。
　　就像小时候父母师长说“你看看别人家孩子”，于是便会对那位不熟的同学产生微妙的情绪；在SNK时Kingston常拿我与她作比，而我也真的用心研究过她的资料，于是看许诗晴便情不自禁带上了一点敬畏与紧张。
　　所幸，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也可能是根本不在意，依然是神色自若的模样。
　　一对一的场面，我自然不敢再摸手机，因而只能低头，默不作声地抿着苏格登，头一次觉得坐立难安。
　　抿到第三口，终于听见许诗晴开口。
　　“没想到她会同你这样的小女孩拍拖。”
　　我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着她。
　　许诗晴神色温和。
　　“别紧张。”
　　她冲我笑了一笑，举起酒杯，慢慢喝了口，才说：“我没有别的意思。NovusVera于我而言是踏板，但张家妍有更多的追求在上面。Madam只邀请了我和她，但她把你也纳入了考量范围，还带了你一起来……我觉得她比看上去的还要重视你，所以觉得蛮新奇。”
　　她一口气说了大段。但我毕竟不是香港人，酒又有点上头，因而反应慢了半拍，消化了将近两秒，才略微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谢谢你，Cathy姐…？”
　　许诗晴微笑。
　　恰好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飞快抓起，看见刘艳的回复弹窗：
　　——我们正在调差madam的火炬奖。man姐怀疑她有问题。
　　紧接着，第二条回复又跳出来。
　　刘艳：事情还没有眉目，但疑点很大。我担心师父她太相信madam……
　　我的脑中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我想起刚刚家妍接的电话，听她泄露的只言片语，猜想一定是来自SNK、有跳槽倾向的同事打来。
　　她这些天一直在忙NovusVera的事情。
　　如果刘艳所说为真，Madam的信誉有问题，那么，为此奔波的家妍该如何自处呢？
　　阮雪君固然令人信服，但身为曾经的文家军，我也相信文小姐的判断力。更何况，这样的事情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身为新闻工作者，总得fact-check过才安心。
　　这样想着，我大脑飞速运转，最终望向许诗晴。
　　“Cathy姐的先生是SNK的驻外记者，对吗？”
　　话题转变得太快，许诗晴蹙了下眉。然而，或许是我神色太过紧绷，她便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是，怎么了？”
　　“……”
　　我抿着唇，又怕自己太草木皆兵，又担心错漏了什么线索，害了张家妍。
　　最终，我还是恳切地前倾，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请求：“可以摆脱他调查一下Madam，尤其是她的火炬奖吗？”
　　“…什么？”她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我请求的言外之意太过明显，下一秒，她便正了神色。
　　“抱歉。”她说，“我现在在新闻处任职，一举一动都代表政府。如果擅自调查她，可能……”
　　“文小姐怀疑她的火炬奖涉及某种交易。”我飞快地说，“如果是真的，NovusVera也可能有问题。Madam也邀请了你，如果不调查清楚，会影响Cathy姐的仕途。”
　　“……”
　　许诗晴沉默了。
　　良久，她深深望我一眼，点了头。
　　“OK。”
　　于是空气再度沉默下来。
　　这种僵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家妍回来。我不愿将这件插曲告诉她，平白影响她心情，于是闷不做声地喝酒。
　　苏格登喝完，又要了长岛冰茶，听着她与Cathy讨论，不知不觉灌下三杯，浑身发烫，脑袋都有些不清楚。
　　最后，girlfriend只能扶着我走。
　　Cathy的公寓就在附近，不需要开车。家妍则喊了代驾。
　　临行前，隐约记得许诗晴回头冲我们挥手道别，趁我思绪朦胧，又明目张胆指了指我，对家妍说：
　　“很可爱。很适合你。”
　　张家妍笑了起来。
　　“Of course。”她说。
　　大概是因为晚上的那通电话，张家妍今晚心情格外的好，于是又顺手将我捎回了家，揽着我下车、进电梯、开门，将我暂时安置在沙发。
　　我的心情却因为某种猜测，变得一团糟。
　　一杯苏格登带两杯长岛冰茶，正如张家妍所预言，我的确是喝昏了头，说了上句忘了下句，最终自己也觉得丢脸，闭上了嘴，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
　　她便拿出我上回穿的睡衣，放到一旁让我换上，自己脱了外套，去卫生间洗漱了。
　　等她回来，我才堪堪套上睡衣，眯着眼睛在解纽扣——方才纽错了孔，这下全部都得重来。
　　我本就有点近视，此时喝了酒，更是如坠云端，扣纽的动作狼狈极了，像是刚刚进化出双手，总是不得其法。
　　“……”
　　张家妍盯着我看了将近半分钟，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坐到我身边。
　　“你笨蛋啊？”她说，“之前都喝莫吉托的，今天非要点苏格登，喝完又醉。”
　　我觉得分外委屈。正如Cathy所说，和她们相比我就是女孩，小女孩才喝莫吉托，我不能在年龄上追赶她，就只能竭力表现得成熟。
　　可是酒精剥夺了我的语言组织能力，沉默了许久，我才憋出一句话：
　　“因为我想和你近一点。”
　　“……”张家妍又沉默了。
　　她应当是听懂了我的意思，于是展眉，露出含着笑的、有点无奈的表情，终于妥协，低头为我系纽扣。
　　“Gloria。你知道自己像什么吗？”
　　“嗯？”
　　张家妍没有回答。低着头为我系下一颗纽扣。
　　我追问：“像什么？”
　　她动作一顿，失笑抬头。
　　“刚才不是很迟钝吗？怎么现在又敏锐起来了？”
　　“新闻工作者就是这样的，要寻根究底呀。”我一板一眼回答。语毕，又问，“我像什么呢？”
　　“……”
　　“嗯？”
　　“好了。”她伸出食指，制止了我，神情透露出虚假的严厉。
　　然后，又飞快吐出一个单词：
　　“Puppy。”
　　我眨了眨眼。


第 8 章
　　我喜欢她叫我Puppy。
　　自交往至现在，家妍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可叫我笨蛋、傻瓜，说我像小狗的时候，反而会流露出一些令人雀跃的温和。
　　所谓酒壮怂人胆，仗着自己酒后恍惚，我伸手搂住她脖颈，慢慢凑了过去。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想推拒，但最终没有动作。
　　我于是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开口。
　　“家妍。”
　　“嗯？”
　　“……我也不想和你差这么多岁。”
　　我小声说。
　　她最开始就问过，我才二十岁，怎么会喜欢上她，当时我没有回答。因为人类最不受控的就是感情，无论我二十岁还是三十岁，一定都会被她吸引；可现在如愿以偿，又忍不住得寸进尺，希望自己和她的差距小一点，再小一点。
　　刚来香港时，我恐惧于陌生的环境，担心自己拙劣的粤语被耻笑，日复一日地焦虑于工作，总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开除，最后狼狈地离开这座城市。
　　是家妍让我少担心，说就算文家军和佐治党都不要我，也会带我做好新闻；是她不厌其烦地为我修改稿件，纠正我生涩的粤语发音；也是她挑走无限彷徨的我，让我免于权斗，得以跟在她身后，全心全意跑现场。
　　所以。
　　下场权斗也没关系，谣言四起也没关系，偶尔一两次失败也没关系，离开SNK也没关系。
　　因为我喜欢她。
　　可是喜欢在血液里沸腾，开口却如鲠在喉，再想说话，就只剩哽咽。
　　眼泪又一次没出息地夺眶，朦胧里我看见泪水沾湿了她衣襟，从锁骨滚落，再不见踪影。
　　张家妍好像又叹了气。
　　她伸出手，按住我后脑勺，轻轻摸着，语气似无奈似嘲笑似抱怨，问我：
　　“Gloria，你怎么这么爱哭啊？”
　　我不知如何回答，毕竟她说的是实话。
　　张家妍又道：
　　“Little girl。”
　　Puppy、Little girl。她怎么总能找到这些亲昵又嗔怪的形容呢？
　　一团乱麻。
　　我将脸埋在她颈侧，闻见张家妍身上混杂着酒精气味的柏木香，从年龄想到对她的喜欢，又想到她对我的形容，思绪打了结，又因啜泣而说不出话，干脆抬起脸，抗议似的去亲她。
　　从脖颈到唇畔，到脸颊与眼睫，毫无章法。最后她也有些恍惚，抬手按住我，于是方才系上的纽扣统统作废。
　　维港的夜色从窗中撒落，深蓝的夜空里闪烁着金红的灯火，点点滴滴映在地板上。
　　张家妍扣住我的左手，另一只手却灵巧地探去，我感到她指尖泛凉，呼吸却逐渐发烫。
　　那双微微下垂、总是坚韧而平静的双眼，这时竟倒映着我的面容。
　　“Gloria。”她的语气略微紧绷，但仍然轻声对我讲，“Relax。”
　　我神思不属，忽然想，如果我第一次主持也是这种状态，她一定会骂我不专业，叫我回去好好练口语，否则就不要给她丢人现眼。
　　谁晓得在这种时候，我反而得到了她的温柔呢？
　　可我容纳得实在吃力，额边沁出细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抿着唇，垂眼看她，看家妍半跪在地毯上，看她柔软的长发，扇动的睫羽，灼热的呼吸。
　　“呃，”我忍不住抽了口气，小声喊，“家妍姐……”
　　“…抱歉。”她有点僵硬地说。
　　于是疼痛略微消散，渐渐地，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微麻的触觉，她手指的形状好清晰。
　　酒精上头，我便在混沌的知觉里一遍一遍重复她的名字，从家妍姐到家妍，到颠三倒四的姐姐，又到她常开玩笑说的妈咪。
　　张家妍似乎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Relax好难。
　　思绪在这里戛然而止，我甚至难以记起她又说了什么，后来好像又去了卧室，剩下来的唯一感觉便是不可思议与乏力。再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苏醒时我正环着她的腰，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件睡袍，依稀是我未穿过的某件。
　　细碎的阳光从窗帘罅隙里落下，星星点点散在床上，将她深棕的碎发照成金色，张家妍还在沉睡。
　　最先感受到的是宿醉的头痛。这一定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这么多酒——早知道昨晚就不逞强了，老老实实喝点莫吉托好了。
　　我试着抬了抬胳膊，小心翼翼地换个动作…未果。
　　我忽然感受到某种强烈的酸涩，与此同时，纠缠混乱的回忆忽然上涌，昨晚乱七八糟叫出的昵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我一时没能消化，整个人僵住。
　　我：“……”
　　等等，发生什么事了？脑子里那个是幻觉吗，人居然能幻想出自己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吗？
　　盯着天花板，我茫然地思忖着。
　　然而，现实永远是这样残酷，从来不给人逃避的机会。
　　我感觉张家妍微微动了动，左手懒散地将我往她怀里捞了捞，半张脸埋在枕头中动了动，忽问：
　　“几点了？”
　　嗓音有些沙哑。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闹钟，又干巴巴地报出时间：
　　“十点四十二分。”
　　“……”
　　张家妍翻了个身。
　　这一回，她似乎完全清醒了，因此当我回过头时，恰好便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笑。
　　我的脸顿时通红。想起我和她什么都已做过，觉得此举未免矫情；可就算我想表现得平静，血液却毫不客气地朝着脸颊上涌。
　　我嗫嚅着：“家妍姐……”
　　“还叫姐啊？”她很不客气地打断我，凌乱的发丝蹭到了我的脸颊，身上的木质香气忽然变得极近。
　　“其实我早想和你说了，”张家妍道，“不用叫我姐，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
　　我的脑中再度浮现出昨夜乱喊一通的景象，于是从脚底红到发丝，有点局促地把大半张脸埋进薄被里。
　　昨天夜里，只有叫出最后那个称呼时，她才抬眼望向了我。
　　我疑心这是她的某种趣味，于是不敢置喙。
　　少顷，我才做好心理准备，慢吞吞地吐出那个字：“——”
　　张家妍愕然瞪大了眼，反应奇快，立刻翻身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喂，你说什么呢！”她也红了耳根，横眉瞪我，“我可没让你这么叫！”
　　我唔唔两声。
　　一直到她松开手，我才觑着她神色，试探着叫：
　　“…家妍？”
　　“嗯。”
　　张家妍点点头，神色里终于流露出一点满意。
　　于是，在她的提示之下，我改掉了称呼。那天中午她是打电话点的外卖，叫的是沙嗲牛肉面，她说她以前最常吃的那家店，老板忽然搬走，直到很久以后才找到那家味道更出色的，尽管那时候她因为升职，已经很少有心情去小面馆了。
　　我在里面加了辣椒油和醋，她瞪大眼，问我是不是味觉失灵。
　　吃到一半，她又回忆起过往，说在此之前，没有人陪她吃面。因为前任只喜欢米其林，认为街边饭馆不干净，因此吃起来总是很勉强。
　　最后，她收拾完桌面，拍拍我的脸，告诉我Don't worry，她现在最喜欢我，谁也比不过。
　　我便又欣喜起来，试图说服她让我重新掌握使用醋和辣椒油的权力。
　　想都别想——最后张家妍说。
　　时间于是又平淡地流逝过去。我依然在给Open Platform供稿，张家妍依然在为了NovusVera奔波。
　　好几次我死缠烂打，拜托她少挖一点人，理由用了个遍：晓之以理，说人太多难管理，还易促成拉帮结派，不如慢慢增减；动之以情，说我看到旧同事就头疼，想和家妍在人很少的办公室一起工作。
　　后者她自然不会听，但Cathy刘艳同我一起劝过她，好说歹说，至少张家妍听进去了前半部分，因而只精挑细选了几位能力出众的同事，许诺了高出行业标准15%的薪水，正在商谈跳槽的事宜。
　　然后，Cathy的情报传回来了。
　　王伟告诉她，Madam的火炬奖的确有猫腻，具体原因不明，但毫无疑问的是，她绝对惹上了麻烦。
　　确认了这个猜测，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可一转念，又担心起了girlfriend。
　　阮雪君在她面前构筑了一座绚烂的乌托邦，凭着自己辉煌的履历，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张家妍的信任。
　　可那不是真的。
　　Cathy和我说，得知实情的她第一时间就试着去联络Madam，可一连四五通电话，对方都毫无回应，如同人间蒸发。
　　所幸，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当晚她带着一叠文件紧急造访——说来也是，身为新闻处主任为NovusVera背书，她的压力未必比我们小。
　　发现开门的是我，她微微一愣，随后对我略微颔首，捧着文件进了门。
　　张家妍的情绪尚算稳定。
　　也是，毕竟我一个下午都在陪着她团团转，解决方案列了一份又一份，最终将Madam那张支票算进去，才勉强能够填补挖角的损失。
　　我甚至提前开始给前师父Ivan发消息嘘寒问暖，试图通过这点微末的人脉帮助家妍，结果Ivan问我是否发错了人，张家妍的电话号码可不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了，因为家妍就坐在我旁边。
　　一整个下午，张家妍都有点晃神。然而我一直紧张地盯着她看，给她端水又给她扶靠枕，坐立不安了好久，连手机也不敢玩。
　　最家妍忍无可忍，说我笨蛋，说我实在闲着没事做就去读书。我被她扔了本杂志到怀里，低头一看，封面上就是Madam，火炬奖三个字明晃晃挂在标题上，更是大惊失色，连忙将杂志藏起来，跑去厨房给她泡了杯柠檬茶。
　　张家妍最后被我气笑了。
　　“喂，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她手里的文件卷成长长一条，指向我，语含笑意，却不容置喙：
　　“更艰难的时候我都熬过来了。Don't worry，Gloria。”
　　——Don't worry。
　　这是她第二次和我说。
　　彼时我偷偷注视着张家妍的双眼，忽然无比庆幸自己的多疑与谨慎。
　　或许我随波逐流、谨小慎微这么久，终于得到了上帝的第二次垂青。
　　第一次，祂将我安排在张家妍身旁；
　　而这一次，我避开了某种更恐怖的结局。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倘若，因此我不会去思索这个故事的另一种结局。
　　至少此时此刻，Cathy推门而入时，张家妍无比平静地坐在沙发上，微微垂眼，望着桌上、由我与她共同勾画出的应急方案。
　　我靠在另一边，悄悄勾住她的小指。
　　张家妍拍拍我的手，回头，对我微微一笑。


第 9 章
　　无论怎样，生活都要继续，我们依然需要承担起责任，弥补那些递交过辞呈的旧同事的损失。
　　谈及这个问题时，许诗晴皱起了眉。文件被拍在桌上，她盯着张家妍看了片刻，又望向我。
　　最终，她说：
　　“跳槽这种事，本就是后果自负。”
　　言下之意，我与张家妍没有必要为他们负责。
　　“……”
　　其实她说得对。就像最初在SNK，也从来没有人为张家妍的理想负责；所有人都远远靠在自己的岸上，隔岸观火，看着她熄灭又重燃。
　　“是，我当然知道。”
　　最终，张家妍移开视线：
　　“但我做了推手，不能不帮。”
　　“那你的时间金钱精力呢？为NovusVera忙前忙后，到头来一场空，说不定还得自己赔钱，信誉也一并受损，何必啊？”
　　Cathy的语气并不很温和，我想因为她同样是这场骗局的受害者，又与家妍是好友，便设身处地为她想过，才会这样讲她。
　　“因为他们信的是我。”家妍当即道，“更何况那些人是我、还有Gloria——我们精心挑选认真匹配出来的，每一个都是有感情的。只要我承担得起，就会对他们负责。”
　　“……”
　　许诗晴露出有点失语的神色。我忍不住别过头偷笑，没想到被她看见，许诗晴便将矛头指向我：
　　“真没想到你也这样，Gloria。”
　　我只好抬起头，有点赧然地冲她笑了一下，慢吞吞地说：“我觉得家妍说得对。”
　　Cathy：“拜托你们谈恋爱也稍微收敛一下。这件事处理起来很麻烦，你们现实一点，OK？”
　　家妍略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挡住一部分Cathy的视线。
　　“别为难Gloria了，”她说，“新闻处有新闻处的处理方法，我也有自己的应对方式。”
　　“…Fine，你有准备就好。”Cathy于是收回视线。
　　她扫了眼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似乎不自觉抿了下唇，站起身：“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OK，bye。”
　　“再见，Cathy姐。”
　　Cathy大概是听见了，但也许因为心情不佳，最终没有回头，高跟鞋在走廊瓷砖上发出嗒嗒的磕碰，背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张家妍坐在客厅，将桌面上的文件翻过一页，抬头看了眼我，笑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Cathy姐看起来心情不好。”
　　“嗯。”张家妍随口道，“毕竟她要独自应付上司，王伟又在国外。”
　　哦，她说得对，还有王伟。若非家妍提醒，我常常会忘记Cathy已经结过婚——自从进了新闻处，这位前Prime Time新闻主播总是一副干练得体、游刃有余的模样，身边也从来没什么人，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相信她是位独身主义者。
　　但她也拥有着那样世俗的关系。
　　说起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总是大同小异。
　　就像那个被众人视作我榜样的Cathy也会有丈夫，就像张家妍也曾有个未婚夫。
　　就像我成为了她如今的girlfriend。
　　很多时候，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其实三两个字就能概括。就像我对张家妍，曾有过无比的仰慕，向往，也有依赖、敬畏，以至于后来的怜惜，珍视，乃至于爱。
　　世俗称之为“恋人”。
　　当然，在更多人眼里，她与我只是上司与下属、老师与学生。
　　通常，人们跟随前者——那些年长的、成熟的前辈，学习应对专业与生活的技巧，渐渐变得善于应付现实，成为了现实主义者；可在这方面，我与张家妍好像走上了与世俗全然相反的道路。
　　她教我如何忘记现实的泥淖，教我拾起理想，教我不愧对自己的心。
　　——我的心。
　　倘若在SNK、在办公室政治里沉沦，我绝无可能去调查晶耀学院的事，绝无可能追随她离开，也绝对不会放弃稳定的高薪，转而去给声势尚弱的Open Platform供稿。
　　跟在她身旁，我反而可以放弃某些世故，转而成为一个不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后来的几天里，我们都在处理这起由Madam引起的事故。Open Platform隔日就开启了独家，讲述阮雪君火炬奖背后的猫腻；文小姐与刘艳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时，我正火急火燎地给旧识发消息，键盘按得飞快：
　　——你说的是真的吗，师父？
　　——当初和张家妍走得那么坚决，这时候想起我是你师父了啊。
　　Ivan消息回得飞快。紧接着，对方肯定的答案又发送过来，告诉我：
　　由于各方原因的交织——主要是Kingston打算收买人心，以及小部分他的斡旋——那些递交辞呈的同事，都可以安然无恙地回归自己原本的岗位。
　　副总监Ivan又说，他原本是打算直接和家妍联络的，没想到我先找上了门。既然如此，就拜托我转达给她吧。
　　最后，他又问：“Gloria，你跟在张家妍身后那么久，没想过脱离她做自己的事情吗？”
　　脱离她。读到这行字时，我的脑中飞快地闪现出几个画面，如同文艺片的经典片段，带着某种沉重的、浓墨重彩的颜色。
　　好像是某个深夜，去客厅倒水的我看见她坐在客厅，单手托腮，垂眼盯着笔记本屏幕上反复播放的视频原片；
　　好像是哪天病假回来，懒洋洋打开抽屉，看到里面早就失去时效性、却被她逐字修改过的的新闻稿，以及某一次曾抱怨价格太贵，舍不得购买的手工巧克力；
　　又好像是哪个失眠的凌晨，精神恍惚地去楼下散步，刚想关门，却看见她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双手环胸望着我，问我半夜做什么呢、有事不报备、平白叫人担心——
　　我也不明白，明明只是那么多平淡又寻常的画面，为什么回想起来，就会觉得幸福呢？
　　于是我礼貌地回绝了Ivan，告诉他自己暂时无法脱离张家妍，因为我正在和这位前上司热恋中。
　　Ivan回了一串省略号，又讲说OK，你比我想象中厉害。
　　他的态度说不上来好坏，但带着某种淡淡的惆怅，仿佛透过我们想起了什么人，我于是回想起SNK曾有过的传闻。
　　当时SNK尚且如日中天，办公室政斗你来我往，那时偶尔有佐治党闲聊，说他私下和文小姐有其他关系，我本还不信，可看他这样反应，又觉得说不定真有这回事。
　　……说起来，文小姐后来也有给我和家妍发来offer。
　　那次家妍接了份兼职，是去观光巴士做英文导游，我因为稿件已经交付，所以也跟着巴士听了一路，没想到刘艳也打听了过来。
　　工作结束，她便与我们闲聊，说家妍还是最适合做新闻啦，又讲说Open Platform很乐意接收这样的人才，如果她来绝对是做总监；家妍说她还没准备好，之后再讲咯，刘艳便追上来，说要请我和家妍吃饭。
　　工作不能聊，吃饭倒是真的没问题，于是隔天晚上，我们在赤柱市场道碰了面。
　　刘艳提前定了座位，大排档的位置也不难找，我便让家妍先落座，自己则绕路去了奶茶店，准备打包点饮品。
　　问她喝什么，张家妍说冻柠茶，说完又嘱咐我点果汁或牛奶，喝了奶茶当心晚上睡不着觉；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面排队一面端详菜单，研究着加芋圆还是珍珠，研究了将近五分钟，眼看着就要排到我，手机忽然响起来。
　　【还要多久？】
　　是家妍发的。
　　我吓了一跳。她又没有分离焦虑，平日也从不挑剔我的时间观念，这时候竟然发了消息，问我几时回。
　　我以为出了什么意外，心急火燎地付了款，和店员讲说待会儿来拿，于是急匆匆往大排档的地方赶，走进了，却发现现场不止家妍和刘艳——
　　“呃，hello？”
　　“喂、你没说还有Gloria啊！”
　　在场的还有前同事马家明、以及一位异常眼熟的黑衣男性。
　　前同事正在疯狂戳刘艳，表情紧张地窃窃私语；刘艳则满脸尴尬…如果我没看错，她简直痛苦得快要以头抢地了。
　　唯一的陌生人正在努力调节着气氛，为我拉开一张塑料凳，示意我坐，又将菜单递给我，让我想吃什么随意点，今天PM请客。
　　我礼貌地和他say了hi，接过菜单，正打算品味一下香港的辣子鸡口味，忽然感觉身旁一股犹如实质的视线。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便看见张家妍用一种看白痴的、恨铁不成钢的视线盯着我，直到我反应过来，她才略微眨了下眼，示意我看手机。
　　我于是拿起手机。
　　屏幕随着我的动作微微亮起，手机最上端，她的信息发着微光。
　　【girlfriend：stop】
　　【girlfriend：那个人是我前男友】
　　【girlfriend：麻烦你稍微表下态】
　　我：“……”
　　我盯着这三行字看了足足一分多钟，又抬起眼皮，偷偷觑了眼四周，看见了有点恼火又有点无语的张家妍，满脸绝望的刘艳，以及窃窃私语完、天崩地裂般的马家明……终于确信这不是玩笑。
　　……什么情况？出来吃饭，怎么和女朋友、女朋友的前男友坐到一桌了？
　　难怪刘艳和PM这副表情——但话又说回来，不是他们俩请客吗？
　　我抿了抿唇，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便听见叮铃一声，手机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是刘艳的消息。
　　【刘艳：抱歉Gloria，我和PM讲要请家妍，他不知道你们两个正在拍拖…所以才请了邵律师来。我刚刚已经和他说过了！实在不好意思！】
　　我：“……”
　　我只好将屏幕偏了偏，好叫家妍看到刘艳的道歉。她露出自己工作时惯有的、带着审视的微笑，淡淡地扫了眼刘艳和PM，直到两人笑容牵强地缩了缩脖子，才横了眼我。
　　我当即揽住了她的胳膊，以生平最娇嗔的语气夹住了嗓子，演技浮夸地靠过去，细声细气地喊：
　　“陪我去拿奶茶嘛，家妍姐。”
　　…刘艳刚刚喝了口柠檬茶，闻言咳了一声，差点呛到，马家明连忙放下擦净的碗筷给她拍背，邵律师于是也担忧地望过去，好险没注意到我们两人的互动。
　　倘若他一回头，一定能看到张家妍绷不住的笑颜，以及偷偷掐我脸的右手，从而看到我们并不真诚的表演，以及真实的亲昵。
　　最终，家妍假作无奈地站起身——从这方面讲，她的演技比我好多了——与在座各位招呼了两声，从善如流道：
　　“我陪Gloria去拿奶茶了，你们先聊。”
　　刘艳忙不迭说好，PM问我们去的哪家，飞爷有在Comebytea办年卡，来Open Platform还能蹭下午茶。
　　家妍立刻回以白眼，反问你平时不是不爱聊工作的吗？我又插嘴，说我喜欢微糖抹茶，飞爷天天喝奶茶，迟早高血糖，家妍又戳我脑门，说微糖抹茶也没好到哪里去。
　　唯独前男友先生微笑着坐在原地，仿佛在听，又仿佛在神游。有那么一时半刻，我觉得他很可怜；可是下一秒，又想起张家妍口中的过往。
　　她从来没说过前男友如何不好，可我早就听出来。
　　正如他喜欢蔑视家妍喜欢的沙嗲面馆，认为它不干净；也从不愿意驻足去看一眼她喜欢的后山；或者永远只支持她后退，直至张家妍一路退成家庭主妇般，他有着卓越的世俗条件，以及无比平庸的灵魂。
　　于是我很快收起这份怜悯。
　　“走吧。”
　　我拉了拉张家妍的衣袖，小声说。
　　她笑了一下，替我撩了下刘海，如此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转身，没有回头。
　　听着餐馆的喧嚣逐渐远去，我也没有回头。


第 10 章
　　“…你真的要当妈咪了，刘艳？！”
　　“这么大的事也没和我们讲！”
　　“都这样了还去调查，难怪PM这么着急。”
　　Open Platform，同事们将刘艳团团围住。
　　“……”
　　刘艳似乎有些尴尬，眼神游移着，短暂地落在我与家妍身上，最终瞪向了PM。
　　“马家明——都说了让你保密了！”她小声埋怨。
　　“哎、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保密呢？”
　　不知是谁插了一嘴。
　　于是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吵开了，有痛骂小情侣不懂事的，有叫刘艳赶紧请假不要影响身体的，还有趁乱骂PM混蛋的，原本尚算安静的办公室很快闹成一团。
　　我与家妍站在一旁。
　　这间办公室里坐的多是曾经的文家军，我们身为后来者——兼之文家军曾经的对手，在这般热闹的场合下，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大家的忽略。
　　换作往常我或许还会焦虑几天，可如今我陷入热恋，满心只剩家妍和新闻，无暇在意她们的冷落；家妍呢，早已学会视之为无物，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对同事——特指除熟人以外的那些——浑不在意。
　　我便站在她身后安静地旁观，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刚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被大家一起哄，刘艳更是慌张到不知作何反应，于是转头压力PM，谴责他说漏了嘴，明明说好要保守秘密的。
　　办公室里女同事占多数，便纷纷随着刘艳一起谴责，半开玩笑地说搞办公室恋情还不信守承诺的男人可要好好盯着，PM被这般围攻，自然招架不住，一忍再忍，终于还是抵不住同事们的攻势，轻咳一声，顿了顿，又望我一眼。
　　“……”
　　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然而，不等我做反应，便见PM深吸口气，抬起胳膊，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我…还有一旁家妍。
　　“喂，搞办公室恋情的可不止我！”
　　仿佛是怕被谁制止，PM飞快地、一鼓作气地大喊。
　　他话音还未落，刘艳便倒吸一口凉气，露出“完蛋了”的神色，手忙脚乱地想去捂住他的嘴，小声喊着“马家明！”；PM却早有预料，一矮身，躲过刘艳的手，满脸的舍生取义，又嚷道：
　　“你们要找就去找Gloria八卦好了！”
　　“……什么？！”
　　于是大家的目光纷纷投至我身上。
　　PM虽没提到家妍，说出“办公室恋情”时便格外坦荡，于是大家的目光便在我与周围男同事身上逡巡着，神色间流露出微妙的狐疑——我想她们大概是在猜测我的恋爱对象，因而此时竟无人开口。
　　想来也是。毕竟我早期在文小姐手下工作，与大家相处都算融洽，并无明显的亲疏远近……换言之，就是与谁都能搭上点边。
　　毕竟，依照思维惯性，谈及办公室恋情时，大家想到的都是年龄相仿的一男一女，谁能猜到我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那位大我十来岁的上司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垂下眼，头一次感受到了强烈的局促。
　　直到大家的好奇心压过了矜持——就像Amber最开始还因为我是“曾经的叛军”而多有回避，此时此刻也忍不住发问。
　　“到底是谁？”
　　“对呀Gloria，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
　　“不会是Ivan吧？”
　　我：“……”
　　这种事情，对我而言从来都是无所谓的，毕竟从前在学校时也没少被八卦，听多了自然也就免疫了；可一旦联想到到家妍，便对此隐隐感到羞恼，下意识地不愿被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正如许诗晴，在SNK担任花瓶女主播时常常受人议论，成为新闻副主任后便再无流言；仿佛被讨论、被八卦就意味着自己还不够成熟，不能称之为世俗意义上的强大，因此大家便会显得轻慢。
　　更何况，我能够解释吗？
　　我能解释说自己的确有在进行办公室恋情，可恋爱对象不是Ivan也不是哪位男同事，而是那个一向只在乎新闻的张家妍，我能让她接受着大家诧异的目光，成为众人私下的谈资吗？
　　无论如何，这不是我想要的。
　　一念百转千回。最后，我还是抿唇，摇了摇头，方想开口——
　　“是我。”
　　张家妍忽道。
　　甫一开口，周遭的空气便像冻结了般，大家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面面相觑。
　　刘艳更是捏紧了PM的胳膊，露出了天崩地裂的表情……PM呢，自知有错，只是露出痛苦的表情，竟也没有挣开。
　　我有点呆滞地抬头看她。
　　自从离开SNK，她的着装又回到了以往的风格。抛开高跟鞋与西服，她今天穿着条纹衬衫与牛仔裤，衣袖挽至手臂，周身没有香水气味，恍惚间，竟与记忆里那个总是忙碌冷淡、又偶尔流露出温柔的前辈别无二致。
　　我眨了眨眼。
　　便见张家妍一把揽住我，动作自然地摸摸我的头，对着茫然的同事们略微颔首，近乎平静地宣布：
　　“如果你们非知道不可的话，那么，Gloria在和我拍拖。”
　　我：“……”
　　我：“…………”
　　我：“………………！！！”
　　仿佛反应慢半拍似的，我呼吸一滞，微微瞪大眼，随后，不可抑制地涨红了脸。
　　“我、我，”我磕巴了一下，“是我——”
　　是我先向家妍表达好感的。
　　本想替她解释，却被大家惊异又雀跃的讨论声所打断。
　　她们似乎早就习惯了张家妍的态度，因而从善如流地忽视了他隐隐带刺的语气，反而看向我。
　　“难怪你当时会跟着家妍姐啊，Gloria？”
　　“这么一看，你们还蛮登对的。”
　　“哦，难怪刘艳这么紧张！”
　　……与我设想的不同，同事们意外的包容。
　　虽然从来没想过公开，但因为PM嘴上没把门，将实情抖落，得到的反而是恋人坚定的承认，以及同事们温和的调侃。
　　甚至就连印象中一惯严苛的文小姐——
　　“喂，聊够了没有？”
　　她双手环胸，远远地站在二楼台阶，语气含嗔，眼神却微微笑着，俯首望向我们。
　　目光触及我，她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快又看向兴致勃勃的同事们：
　　“聊够了就赶紧工作。电诈的信息还没搜集完善，就在这里八卦同事感情生活啊？”
　　她在Open Platform，似乎也与曾经在SNK率领文家军一样。大家自然不会去忤逆文小姐，于是讪讪地收了声，准备坐回工位。
　　身边的张家妍也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轻轻拍拍我的肩膀，小声道：
　　“工作吧。”
　　…周边同事纷纷投来了揶揄的视线。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却听见身旁传来杯底碰撞的轻响，装着奶茶的玻璃杯被顺手放到桌上。
　　随后，飞爷悠哉悠哉的声音慢吞吞地响起来：“这么淡定啊，Man。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文小姐但笑不语。
　　事关自己——当然，更多的是家妍，我难免也产生了点好奇，只是眼下不合时宜，便强行压下这些疑惑。
　　一直到下一周，文小姐将我、家妍和刘艳喊到办公室，仔细商量了网络园区相关的播报细节，又摆摆手叫我们离开。
　　临走前，这位看似高不可攀的前任上司，忽然唤住了我，心情似乎很不错。
　　“Gloria。”
　　张家妍和我同时回头。
　　“……”似乎没想到一句话喊停了两个人，文小姐顿了顿，露出了有些失语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你已经连续一周都是这种表情看我了，想问什么就问咯。”
　　我：“……”
　　话是这么说，可文小姐积威尤甚，有些话我的确问不出口。
　　而且，我掩饰得真的这么差劲吗？
　　“喏，就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敲了敲桌子，见我一言不发，又去看张家妍，语气隐隐带着笑，“张家妍，她平时和你一起也这样吗？”
　　家妍于是瞥了我一眼，微微叹气，依稀是种纵容的神色。
　　“你早就看出来了？”
　　张家妍问。
　　我心中微微一惊，她问的竟然就是我一直在意的、飞爷顺口一提的那个问题。
　　当初PM说我搞办公室恋情，家妍站出来承认，文小姐却毫不惊讶，难道是早就发现了？
　　“嗯。”
　　她不紧不慢地应了一声，看了我一眼，忽笑道：“当初在SNK，你还在我手下做事时，每次开会，你都要隔着玻璃窗看张家妍的工位。死因庭更是眼神黏着她一刻不停——我又不瞎，当然知道。”
　　家妍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我大惊失色，耳根登时通红，一时失语，于是胡乱找了个借口，抓起文件，转身就逃。
　　所幸，两位上司还有工作要谈，因此也并没有为难我，我得以揣着一颗狂跳的心，坐在工位电脑前，怔怔出了许久的神。
　　可惜我走得太过匆忙。倘若再在办公室门口驻足片刻，我说不定还能听到更多、来自第三视角的证据——
　　“我以为那时你们就在一起了。当时你不也经常看她吗？”
　　“成天注意这些东西，你无不无聊啊？”
　　“刚好看到了而已。以Gloria的性格，搞不好还以为是自己一厢情愿。”
　　“……”
　　“还有死因庭，她胸口挂着钥匙，现在看来，是你家的咯。”
　　“……”
　　“Gloria应该很在意这个——你比她想的更早在乎她。不告诉她吗？”
　　“Thanks。但这是我们的事，不劳你多心。没什么问题我就继续去工作了，再见。”
　　“记得把门带上。”
　　“……”
　　“还有，真的不和她说吗？”
　　“…好了，再见。”
作者有话说：
故事就到这里结束吧！时隔数月总算是憋出一个结尾了，希望这个故事能给大家带来一点快乐~如果有第三部的话说不定我会接着写，钟导发发力啦！（喂）


第 11 章
　　这天香港又下了雨，明明已经春天，穿件衬衫也要把袖子挽起来的季节，我竟然生起病来。
　　究竟是怎么生病的，其实我也说不明白。
　　回溯一下前因后果，不过是从刘艳那里听说她正在追查弃婴案，邵律师主动提出扮演父亲，我便按捺不住，匆忙把稿交上，飞快赶去了他们约定的地点。
　　大概是最近生活太顺遂，我少女时代的那点自尊心又蠢蠢欲动。
　　在Open Platform时，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相关话题，但我总归是在意girlfriend前男友的，因此情不自禁地想要多观察一下他，怕他动了多余的念头。
　　去的时候警察已经将嫌疑人团团围住，PM举着手机拍摄，刘艳看到我，小幅度地招手唤我过去，从警员身旁挤出一个空位给我。
　　我匆忙补上空隙，律师似乎看了过来，我没有在意，偏过头看向正在PM拍摄的屏幕。
　　然而，也许是这几天熬夜太多，面色过分憔悴，也可能是看我身量不高容易突破，再或者只是我单纯倒霉——
　　总而言之，在被大半警员包围的情况下，嫌疑人犹豫了一下，竟没有束手就擒，反而是看了眼我的方向，深吸口气，猛地冲过来。
　　然后一把推开我，头也不回地跑了。
　　当然，嫌疑人最终还是没有逃脱，但我却着实吃了点苦头，被她推得摔倒在地，膝盖磕到石头，流了一手的血。
　　此时天旋地转，我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坐在地上直不起身，只能捂着膝盖抽气，掉下几滴眼泪。
　　我听到身后刘艳大喊着Gloria，PM也紧张地问没事吧，随后便是一阵匆忙的脚步。
　　余光里瞥见邵俊乐也小跑过来，我心中一惊，才记起自己应当表情管理。
　　毕竟在SNK时我也常常出镜，外采时遇到突发事件也不在少数，那时就算是被匪徒持刀相对，我也能保持得体的微笑，现在似乎真是懈怠了。
　　然而，在他们——包括邵俊乐在内——赶过来之前，我听到另一阵更清晰、更急促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除此以外，还有熟悉的柏木气味。
　　我恍惚了一刻，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可等了好久，那气味都并未消失。
　　可我实在疼得吃不消，眼前阵阵的发黑，一时竟瞧不清是谁。
　　好像有谁说了什么，随后蹲下身，卷起我的裤腿，拿起手帕纸，笨拙又小心地将膝上碎石擦去，又洇干了伤口的血迹。
　　在这之后，嘴中被胡乱塞入一块巧克力。
　　一直到巧克力融化在口中，泛着淡淡酸涩的甜味传入感官，我才终于略微清醒起来。心跳无端加快，我屏住呼吸，微微抬眸，果然对上一双低垂的眼。
　　我怔怔地望着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家妍……”
　　“嗯。”她应了一声，神色冷硬，叫人觉得她下一秒就会说出些不太好听的话。
　　我眨了眨眼，只好闭嘴。
　　这时，刘艳终于领着PM围上来。
　　“Gloria，你还好吗？”
　　“还好。”我违心地说，“伤得不重。”
　　张家妍瞥了我一眼，似乎是翻了个白眼。
　　“……”
　　我只好改口：“有点痛。”
　　张家妍这才冷笑一声，然而手上动作却极轻柔地扶起了我。她先是瞪了眼刘艳；目光平静地依次扫过警察、PM、有些僵硬的邵律师，最终才收回落在我身上。
　　“演播室那边缺人，我来接Gloria回去。”她飞快地说。
　　我正想说些什么，多少推辞一番，却见那边邵俊乐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发挥了毕生演技，皱着脸“嘶”了一声，张家妍便果真紧张了起来，先是转头和刘艳交代了些什么，随后就扶着我坐上了副驾。
　　车内气压很低，我担心家妍骂我，于是先一步按下车窗。
　　偏过头，有朦胧的细雨从脸颊掠过，路过有一辆奥迪的音响开得格外响，我听见《烟霞》的旋律，于是跟着轻轻哼了小段。
　　坐在我身旁的家妍叹了口气。
　　我循声回头。此时恰好红灯，斑驳的光线打在车窗上，又映照着她的脸。我看到她似乎笑了一下，依稀带着些余怒，眼神却牢牢钉住了我。
　　“Gloria。”张家妍说，“你白痴啊？”
　　“……”
　　此时又是黄灯。我被她劈头盖脸地定义成白痴，一时有点发懵，顿了顿，才犹犹豫豫着开口：“对不起，家妍。我就是……”
　　我就是头脑一热，对邵俊乐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敌意。
　　刚想这样说，却听见身旁的女人平静开口。
　　“我和他不可能复合。”
　　又是绿灯。
　　张家妍别过头，控制着方向盘重新看向前方，这时她的语气又有些生硬：
　　“你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啊？还是只是对我没信心？”
　　说着说着便成了有点玩笑的语气。人们总是这样，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便会换上这样的语气，仿佛只要认定它是玩笑，就可以作为防御的手段。
　　“嗯。”思来想去，我只好恹恹地说，“大概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吧。”
　　当初她也说，我才二十岁呢。
　　“……”
　　张家妍沉默了。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工作结束，她按部就班地送我回家。
　　Girlfriend扶着一瘸一拐的我走到小区楼下，我忽然感觉四肢发冷，夜风从脸畔拂过，我打了个哆嗦，蓦地恍惚了一瞬。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想回家。
　　我猛然转身，在昏黄的路灯下同张家妍对视，看到她正抿着唇。
　　似乎没预料到我的东西，她眼中飞快地闪过诧异，随后镇定道：
　　“怎么了？”
　　我试着摆出可怜的姿态：
　　“我好像发烧了，家妍。”
　　“……”
　　于是就这样，心软的上司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脸色微变，匆忙将我塞上车，又一次在雨夜收留了我。
　　这天我睡的还是客房，她煮了姜茶给我，里头红糖放得颇为克制，将我冲得眉头直皱。
　　“38.6℃。”张家妍抽出体温计，皱着眉看了我一眼，显然有点恼怒，“Gloria，你身体不舒服不会说吗？”
　　我当即露出了迷茫的表情——当然，这都是我装的。
　　经过长久的相处，我早已摸透了她的嘴硬心软，加上如今又有身体不适的加成，家妍自然不会同我计较。
　　果然，不出所料地，张家妍叹了口气，转身去取退烧贴。我趁机拦腰抱住她，微微垂眼，余光里看见睡衣上印着的小狗图案，那是她与我一起去商城买的。
　　其实我私下从不会买这样的睡衣，只是她说我像puppy，所以我才会在那套睡衣前驻足。
　　“对不起。”我小声地、诚恳地道歉，“我只是怕耽误工作，不想让你觉得我很幼稚。”
　　张家妍的动作微微一顿。我似乎听到她叹了口气，又仿佛没有，可最终，她微凉的手贴上了我的额头。
　　随后，床褥传出布料的轻微摩擦声，张家妍侧身坐在了床边。
　　她托住我的下巴，似乎端详我片刻，最终扯起一个似是无奈的笑容。而后，张家妍微微俯身，在我脸侧烙下一个轻柔的，羽毛般平和的吻。
　　“——！”
　　我如遭雷击，竟就这般僵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她，简直就要成为一尊滑稽的石像。
　　“早说你是白痴，你还真是啊。”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脸，“好了，我已经选择了你，就不会觉得你幼稚的。这样足够了吗？”
　　足足过了三四秒，我才终于反应过来。所幸眼下发着烧，因此就算脸红也不太明显。
　　我结巴了一下，才说：“我、我……”
　　“我知道你为什么特意去现场。但是Gloria，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放弃了组织语言。
　　大约是我这副自我放弃的模样太过明显，又等了片刻，方听到张家妍笑了一下。她拍了下我的头，又按着我躺下。
　　“好了，晚安吧。”
　　张家妍走至门口，又看了我一眼，眼神中竟是难得的柔和。
　　她关掉灯：
　　“祝你好梦，Gloria。”
作者有话说：
各位五一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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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