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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影迷情［民国］
作者：凌风雪
文案
【双面特工×暗夜蔷薇X谍战】
【血色罗曼史×危城共生恋】
【全文架空民国，虚构人物.】
【双御姐X互攻】
【自割腿肉文，不v，不喜勿扰.】
子弹穿透心脏的瞬间，
叶梓彤最后看见的是毒枭狞笑的金牙。
她再睁眼已裹在阴丹蓝旗袍里。
摩斯电码顺着留声机流淌，这是1928年。
津港站锋利的美人刀苏醒。
叶梓桐因失去特务能力，误打误撞进入军训营跟沈欢颜相识相恋……
乱世之爱何等禁忌，她们相守相护……
硝烟散尽那日，黄浦江边新开的惊鸿照相馆里：
老板正调试相机，镜头焦距永远停在心跳的距离。
“沈欢颜，这张婚纱照……”
叶梓彤看着显影液中渐渐清晰的影像：
那是她们在硝烟尽头，偷来的一寸永恒。
底片上，月虽缺，人成双。
暗房红灯亮起，显影液渐渐浮出真相：
黑白底片上，两个女子十指相扣。
是她们初见时那轮被硝烟蚀缺的月亮。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民国 御姐
主角：叶梓彤，沈欢颜；配角：叶清澜，李静瑶，张小满，沈念安，魏曼丽，上岛千野子，森左田樱，龙川肥圆，高桥信一，影佐祯昭；其它：民国X谍战
一句话简介：对抗路妻妻的谍战史
立意：山河虽已无恙，历史仍需铭记。


#烈火军校#
第1章 谍影初醒(修)
　　缅北的雨季。
　　叶梓彤正伏在厂房二层断裂的水泥板后。
　　墙面上还有未清理干净的钢筋戳着尖锐的断口，正蹭得她手臂发麻。
　　耳麦里传来队友轻微的呼吸声，平稳得像绷紧的弓弦。
　　“目标确认，金牙纳卡在里面。十公斤□□，交易刚到验货环节。”
　　队长的声音压得极低：“注意他身边两个穿黑夹克的，是贴身保镖，枪不离身。”
　　叶梓彤的指尖在狙击步枪冷硬的枪身上轻轻掠过，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透过瞄准镜，十字准星稳稳锁在下方仓库空地上那个格外扎眼的身影，纳卡。
　　他穿一件花色夸张的丝绸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和脖颈上挂着的金佛牌。
　　他正弯腰盯着打开的木箱，肥腻的手指戳了戳里面用透明塑封袋包装的白色晶体。
　　就是这个男人，掌控着缅北通往境内的一条核心毒品输送线。
　　境内近一年来五起吸毒者过量死亡案、两起缉毒警遇袭案，背后都牵着他的线。
　　为了这一刻，她和队友在这片毒瘴弥漫的雨林里潜伏了二个月，啃过压缩饼干，熬过蚊虫叮咬。
　　“行动！”
　　队长的命令短促如惊雷。
　　下一秒，两枚强光震撼弹从仓库两侧的破窗飞进去。
　　“嘭”的一声炸开，刺眼的白光瞬间将昏暗的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几条黑影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预先埋伏的角落扑出：“警察！放下武器！”
　　叶梓彤的食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呼吸节奏分毫不乱。
　　她的任务是高点警戒，清除任何对队友构成致命威胁的漏网之鱼。
　　视野里，纳卡的手下在最初的惊愕后，立刻露出亡命徒的本色。
　　他们抄起身边的钢管，还直接从腰间掏枪，依托堆叠的货物负隅顽抗。
　　混乱中，纳卡那肥胖的身影异常灵活。
　　他在两名黑夹克保镖的拼死掩护下，一边往后退，一边朝着厂房侧面一个被废弃货架挡住的小门挪去。
　　他们前期侦查时遗漏的死角，一条藏在货架后的隐秘退路！
　　“目标要跑！侧门有退路！”叶梓彤立刻对着耳麦报告。
　　“拦截！绝对不能让他进雨林！”队长的声音焦灼。
　　“一旦他钻进去，凭雨林的密度，我们根本没法搜！”
　　叶梓彤没有丝毫犹豫。
　　她猛地收起狙击步枪，将其斜挎在背上，身体贴着墙面滑到二楼窗口。
　　窗外裸露的钢筋锈迹斑斑，她双手抓住钢筋，脚蹬着墙面快速下滑，落地时顺势一个前滚翻。
　　纳卡背后的网络盘根错节，一旦让他逃脱，不仅这条毒品线会立刻断联，之前牺牲的队友都将失去一个交代。
　　不能放过他！
　　疾步冲入侧门后的狭窄通道，这里堆满了废弃的橡胶原料。
　　通道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出口透进一点雨林的绿光。
　　叶梓桐刚绕过一堆木箱，一个黑影突然从侧面的阴影里扑来，是纳卡的保镖！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直刺叶梓彤的咽喉。
　　叶梓彤瞳孔微缩，身体猛地向左侧偏，堪堪避过刀锋，同时左手闪电般格开对方的手臂，右手握枪顺势抵住对方腋下。
　　“砰！”
　　枪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格外沉闷。
　　保镖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瞬间瞪圆，手里的刺刀掉在地上，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叶梓彤连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人，继续往前冲。
　　通道尽头传来纳卡沉重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他粗重的喘息。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装卸平台，平台边缘的护栏早已锈断，外面就是漆黑如墨的雨林。
　　纳卡的身影刚刚窜到平台边缘，一只脚已经抬起，正要往下面的斜坡跃去。
　　“站住！纳卡！”叶梓彤举枪厉喝。
　　纳卡肥胖的身体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
　　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女警察？”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方言口音浓重：“中国女人，都这么不怕死？”
　　叶梓彤的枪口始终稳稳对准他的心脏，一步步向前逼近：“跪下！双手放在头上！”
　　纳卡没有动，反而咧开了嘴：“好，好……我投降……”
　　他慢慢做出要蹲下的姿势，膝盖微微弯曲。
　　就在他身体重心下沉的刹那，叶梓彤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到。
　　他垂下的右手小指，极其轻微地向腰间动了一下，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不对！他还有枪！
　　正藏在他的身上！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叶梓彤的手指瞬间绷紧，几乎本能地要扣动扳机。
　　已经晚了半步。
　　纳卡下蹲的动作骤然变成侧身翻滚，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他这种体型的人能做到，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一道乌光从他后腰处闪出，是一把造型奇特的短管转轮手枪。
　　“砰！”
　　枪声在狭小的平台上震耳欲聋，声波撞在周围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嗡嗡地响在耳边。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向后踉跄了一步，双脚在湿滑的水泥地上打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她的视野已经开始摇晃……
　　原本清晰的纳卡的身影，渐渐变成了晃动的黑影。
　　她向前扑倒，手掌先一步按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掌心的皮肤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传来尖锐的痛感。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清的，是纳卡已经站稳的身影。
　　他站在平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他肥腻的身体。
　　他咧开嘴，露出那枚金牙。
　　那枚金牙，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恶鬼睁开的一只独眼。
　　黑暗，如同潮水般，彻底吞噬了一切。
　　子弹穿透心脏的瞬间，剧痛还未及蔓延，叶梓彤的视线已先一步被毒枭唇角那枚狞笑的金牙攫住。
　　昏暗中，那点零碎的记忆已经狠狠扎进她正在消散的意识里，成了她坠入黑暗前最后的印记。
　　预想中永恒的沉寂并未降临。
　　下一秒，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将她从虚无的边缘拽回人间。
　　她猛地睁开眼，急促的喘息牵扯着伤处，尖锐的痛感瞬间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入目的是一盏悬在空中的铜制吊灯。
　　昏黄的光晕里，顶壁上繁复的欧式雕花。
　　她僵硬地转动脖颈，铁艺病床的栏杆锈迹斑斑，铺在身上的蓝条纹床单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球。
　　最让她心惊的是，自己身上穿的并非病号服，却是一件阴丹蓝的旗袍。
　　面料柔软顺滑，裹着一具纤细苍白，格外羸弱的躯体。
　　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指尖轻触，能感受到底下传来的阵阵钝痛。
　　疼痛的位置，却与中枪时的伤口略有偏差。
　　毒枭的金牙、民国式的病房，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碎片此刻她在脑海里疯狂碰撞，撞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衣料挺括却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手里拎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油纸边角印着淡淡的桂花纹。
　　“梓桐，醒了？”他的声音温和。
　　“感觉好些了吗？”
　　叶梓彤，不，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是叶梓桐了。
　　心脏骤然紧缩，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零星的记忆碎片：
　　昏暗的书房、加密的电报、眼前这人递来的情报……
　　她瞬间认出了来人：
　　陈怀远，她在这个时代的直接上级，也是她作为地下工作者与组织连接的唯一桥梁。
　　她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嘶哑微弱的声音：“陈……先生。”
　　陈怀远将点心放在床头柜上，他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暖水瓶，倒了杯温水后，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眉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这次任务，你受苦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也怪我，考虑不周，没想到敌人那么狡猾，差点让你……”
　　话音微微一顿，他接着话锋一转道：“还好，总算有惊无险。说起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吗？那时候你刚到津港，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在霞飞路的新知书店里。”
　　叶梓彤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霞飞路？
　　新知书店？
　　这些名词在她混乱的记忆里像散了架的拼图，根本无法拼凑出清晰的画面。
　　她能感觉到陈怀远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脸上，只能凭着本能，垂下眼帘。
　　叶梓桐含糊地应道：“过去有些事，好像有点记不清了。头很痛，我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似的……”
　　陈怀远的目光凝滞了一瞬：“医生说了，爆炸的冲击可能伤了头部，记忆出现紊乱也是常事。”
　　他接下来换了个更随意的语气，开口道：“上次老吴从南京带回来的采芝斋点心，你最爱吃里头的松子糖，裹着糖纸，咬着又香又脆，你还嚷嚷着要留给通讯组的小卫，说她上次帮你传情报，还没谢过人家，记得吗？”
　　这些完全陌生的信息，她一概不知……
　　叶梓彤的后背渗出冷汗，顺着旗袍的缝隙往下滑，冰凉地贴在皮肤。


第2章 绝境博弈(修)
　　叶梓桐此刻知道自己的表现糟透了，在陈怀远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地下工作者面前，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她只能死死抓住记忆受损这根救命稻草，声音更显虚弱：“对不起，陈先生。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叮铃！叮铃！”
　　小贩模糊的叫卖声，一点点勾勒出这个时代的轮廓，提醒着她时空的真实。
　　陈怀远没有再追问。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没受伤的那侧肩膀，让她更觉紧绷：“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身体最要紧。你先好好休息，组织上会安排最好的医生来给你治伤。”
　　他又嘱咐了几句按时吃药别乱动伤口的话，便起身告辞。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叶梓彤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
　　她不是这个时代的叶梓桐，她不懂这里的暗语，不了解身边人的底细，连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要面对什么，都一无所知。
　　突然，叶梓桐的指尖触到了一小片异常坚硬的东西，这显然与棉絮的柔软截然不同。
　　叶梓桐动作猛地顿住。
　　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着，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探入枕头下层的棉絮里，指尖一点点摸索。
　　很快，一片薄如柳叶的物件被她捏在手里，边缘磨得异常锋利。
　　她定睛一看，是刀片。
　　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一个需要在枕头下藏着刀片来自保的身份，原主叶梓桐过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
　　如今，自己这个来自异世的孤魂，占据了她的身躯，是否也继承了她所有的危险？
　　笑容温和的陈怀远，刚才的试探，究竟是出于对同志的关心，还是已经起了疑心？
　　他口中以大局为重的组织，对于一个记忆受损，漏洞百出的成员，容忍的底线又在哪里？
　　无数个问号缠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紧紧攥住那枚刀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指尖，一丝刺痛感传来。
　　她混乱的头脑获得了一丝异样的清醒。
　　没有退路了。
　　这里不是可以任性，可以暴露真实的现代职场，却是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民国谍海。
　　那个有着毒枭金牙的终结瞬间已成为过去。
　　新的死亡威胁，正藏在这个时代的角落。
　　藏在街头擦肩而过的行人眼里，看似友善的笑容背后……
　　她缓缓松开手指，将刀片重新藏回枕下深处，连同指尖那点殷红的血珠一起，埋进松软的棉絮里。
　　她抬起眼，望向病房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只鸽子掠过，翅膀划破沉闷的空气，这是属于1928年代津港的天空。
　　眼神里，属于叶梓彤的惊慌与迷茫被一点点压下。
　　一种属于幸存者的侥幸缓缓覆盖上来。
　　她必须成为叶梓桐。
　　不仅仅是名字，更是身份，是记忆，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习惯。
　　哪条弄堂能避开巡捕，能听懂电报里的暗语，还是要面对试探时能从容应对的冷静。
　　她必须学会伪装，将这层伪装一点点裹在身上。
　　直到她能在这片暗流汹涌的谍海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线生机。
　　属于叶梓桐的战争，在她睁眼的那一刻，就已经打响。
　　第一枪，不仅指向了她的心脏，更指向了她的灵魂。
　　老陈离开后，病房里的寂静瞬间漫了上来，连窗外的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灰蒙蒙的天色压在玻璃上，将光线滤得一片滞涩，正如同叶梓桐此刻沉到谷底的心情。
　　这场伪装才刚拉开序幕，真正的考验却已踩着脚步声追了上来。
　　直到傍晚，窗外的天色染上一层暗沉的橘红，病房门才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仍是老陈，他脸上那层温和，长辈般的关切早已消失不见。
　　老陈一双眼睛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的伪装看穿。
　　他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床边的木椅上坐下。
　　“叶梓桐同志。”
　　他终于开口。
　　“你的记忆，受损得很是时候。”
　　叶梓桐的心猛地一沉。
　　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迎上那道锐利的目光。
　　此刻退缩，就是自断生路。
　　老陈继续缓缓说道：“从你醒来到现在，反应，回答，都与我们熟悉的叶梓桐相去甚远。
　　霞飞路书店的初遇，是老廖带你过来的，你当时还带了本刚买的《野草》。采芝斋的松子糖，小卫对坚果过敏，你从来不会让她碰。
　　这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是一场爆炸就能轻易抹去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口道：“组织上对你目前的状态评估是：记忆受损，身份存疑。”
　　他顿了顿，眸光骤然收紧，清晰地吐出最后四个字：“极度危险。”
　　叶梓桐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的表演漏洞百出，却没料到会这么快被拆穿，更没料到会直接被推到生死抉择的悬崖边。
　　“鉴于你过往的贡献，以及你身上可能残留的价值。”老陈语调，顿了顿道。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进入青训营一个特殊训练机构。
　　在那里，你需要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方式，证明你对组织的价值能力和忠诚。
　　通过考验，才能重新获得信任，继续工作。
　　当然，那里的淘汰率很高，失败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他的眼神扫过她。
　　如果失败了，就是清除。
　　“第二。”老陈的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如果你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或者根本就不是她，那么为了组织的安全，清理程序会立刻启动。”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进青训营是九死一生，拒绝则是即刻赴死。
　　她经历过毒贩的枪口，熬过雨林的绝境，绝不能死在这间陌生的病房里！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颤抖，眼神里虽仍带着病后的虚弱。
　　“陈先生。”她的声音沙哑。
　　“我理解组织的顾虑，也接受考验。”
　　老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迅速地做出选择，更没料到她会如此镇定。
　　这与之前那个慌乱无措的叶梓桐，判若两人。
　　叶梓桐没有停顿，她知道此刻必须抛出筹码，才能争取一线生机：“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和您谈一个条件，或者说做一次交易。”
　　“交易？”老陈眉峰微挑，这个词从记忆受损的叶梓桐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突兀。
　　“是的。”叶梓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知道海东青。”
　　这个代号出口的瞬间，老陈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则是蜷缩了一下。
　　尽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叶梓桐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的凝滞。
　　听到高度机密时，本能的反应。
　　她知道，第一步，赌对了！
　　海东青是从原主混乱记忆里闪回的碎片，带着绝对机密的标签，此刻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她乘胜追击，抛出了第二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我也知道，我姐姐叶清澜，她还活着，而且她的处境，比我现在更危险。”
　　叶清澜，是原主记忆里另一个深刻的存在，关联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
　　她不确定具体细节，却知道这个名字足以牵动老陈的神经。
　　老陈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眼神不再慌乱，反而透着一种洞悉的锐利，这绝不是一个记忆受损的人该有的模样。
　　她提到的“海东青”是组织核心机密，叶清澜则牵扯着另一条深埋的情报线。
　　这两个名字，足以让他重新评估眼前的人。
　　良久，他缓缓开口，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你想怎么交易？”
　　“我进入青训营，接受所有考验。”叶梓桐的声音清晰。
　　“但在此期间，我需要您动用力量，确保我姐姐的安全，并重新激活与海东青的联络通道。我知道，之前的联络出了问题。作为回报，我会在青训营里活下去，证明我的价值，并且把我所知的一切，关于海东青，关于我姐姐掌握的情报，都完整地交给组织。”
　　这是一场豪赌。
　　她用两个模糊却关键的情报点，换取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更换取了保护叶清澜接触海东青的可能。
　　老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复杂难明。
　　他沉默片刻，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了床沿。
　　“这是清理你之前住处时，唯一留下的东西。”
　　他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
　　“或许，对你恢复记忆有帮助。明天这个时候，我会来听你的最终决定，以及你所能提供关于海东青和叶清澜的所有细节。”
　　说完，他不再停留，起身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病房里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叶梓桐立刻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上面是两个穿着浅蓝女学生装的姑娘。
　　左边那个眉眼与她有七八分相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温婉又灵动，想必就是原主叶梓桐。
　　右边那个年纪稍长，面容更显清丽，眼神沉静得像深潭，这应该就是叶清澜。
　　背景是一棵繁茂的梨花树，雪白的花瓣落在她们肩头，画面温柔得像一场旧梦。
　　她反复摩挲着照片，指尖划过两个姑娘的笑脸，忽然察觉到照片背面的质感有些异样。
　　这是一种不均匀的刻意的划痕感。
　　叶梓桐眸光一亮，一种属于现代刑警的职业本能瞬间苏醒。
　　她立刻凑到窗边，借着一点天光，变换着角度仔细观察照片背面。
　　某个倾斜的角度下，阳光恰好照亮了那些细微的划痕，她看清了。
　　这是用细针在纸背上刻出的痕迹，只是被反复摩挲后，变得浅淡难辨。
　　密写！
　　她心脏猛地一跳，立刻端起床头的水杯，用指尖蘸了点水均匀地涂抹在照片背面。
　　水渍慢慢浸润纸张，那些浅淡的划痕渐渐凸起，在侧光下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呈现出来的是一个极简的地图片段，画着两条交叉的线条，旁边标注着一个模糊的门牌号22，还有一个用铅笔淡淡写着的英文缩写：“S.R.”。
　　S.R.—叶清澜（Ye Qinglan），首字母的谐音。
　　这个地址，是原主在危机时刻留下的，关于姐姐的线索？
　　还是有人刻意设下的陷阱？
　　叶梓桐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忽然明白，这张照片绝不是偶然留下的。
　　它是老陈的试探，也是原主的求救信号。


第3章 冰山女神(修)
　　津港的清晨，雾气沾染着海水的咸腥气漫上岸来，连呼吸都带着潮冷的湿意。
　　叶梓桐站在津港特别军事训练学院的铁门前，她的脚步顿了顿，不时捂了一下伤口。
　　胸口初愈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
　　她叹了一口气，自己终究没能去成那个门牌号“22”
　　老陈的步步紧逼，那句要么证明价值，要么被清除的通牒，将她一步步驱赶到了这扇铁门前。
　　她深吸一口，咸腥的冷空气，雾气钻进喉咙，激得她微颤。
　　关于姐姐叶清澜的担忧，神秘地址的疑云，被她强行压进心底深处。
　　活下去，先在这地方站稳脚跟，拿到信任，才有资格去碰那些真相。
　　这是她眼下唯一的路。
　　报到处设在门内左侧的二层小楼里，灰扑扑的墙面爬着干枯的藤蔓。
　　流程本应是递档案、填表格、领物资。
　　叶梓桐将老陈给的档案递了过去。
　　负责登记的干事只是抬了抬眼皮，瞅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对着旁边两名挎着步枪的警卫微微颔首。
　　“你是叶梓桐？”一名警卫上前，他面容冷硬。
　　“跟我们过来。”
　　她被带到小楼后侧一间空置的审讯室，房间里只有一张掉漆的铁桌，两把木椅。
　　墙上贴着褪色的严守纪律标语，角落里堆着几个空木箱。
　　盘查随即开始，远非常规的姓名，来历询问，直戳记忆的缝隙。
　　“你受伤那天，穿的外套是什么材质？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
　　“爆炸发生时，你距离爆破点有多远？能看清周围有几扇窗户？”
　　“最后一次和组织联络，用的是哪本密码本？密钥是第几页的诗句？”
　　“联络人樵夫习惯用左手还是右手递东西？说话时有没有咬字不清的毛病？”
　　问题细到近乎苛刻，很多细节连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都没有痕迹。
　　他们根本不是在核实身份，而是在用高压提问撕开她记忆受损的伪装。
　　只要她露出一点迟疑，就会被追问到底。
　　她基于残存记忆的谨慎回答，因不确定而停顿的瞬间，换来的都是更长时间的沉默。
　　警卫们会盯着她的眼睛，视线锐利得像要穿透皮肤，直到她后背沁出冷汗，才抛出下一个更刁钻的问题。
　　叶梓桐动了动胳膊，她借着细微的痛感保持清醒。
　　她脸上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表情，病后的虚弱，对遗忘的茫然，没有多余的慌乱，也没有刻意的辩解。
　　这不是入学手续，是赤裸裸的下马威，更是明确的警告：
　　自从踏入这扇门起，她叶梓桐，就成了被严密监视，极度不信任的重点关注对象。
　　好不容易熬过盘查，她被一名始终沉默的警卫引领着前往大礼堂。
　　军校内部的气氛比门外更显肃杀，砖石建筑棱角分明，墙面刷着灰白的漆，没有一丝装饰。
　　偶尔遇到几名学员，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他们脸上带着紧绷的严肃，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只敢快速说上几句便各自走开。
　　离大礼堂还有几步远，一阵清冽的女声从敞开的门内传来。
　　“刘逸飞，你的局势分析报告，主观臆断太多，没有数据支撑，重做。明早课前交给我。”
　　“是，沈同学。”回答的男声带着明显的紧张，尾音都有些发颤。
　　“周芷兰，仪容。”女声顿了顿，目光落在对方领口。
　　“风纪扣，现在扣好。”
　　“哦……好的，马上。”一个女声慌忙应着，指尖慌乱地去扣领口的扣子。
　　叶梓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只见礼堂前方的空地上，几名学员围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那女子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灰色学员制服，和其他人的款式别无二致，给人一种感觉是清冷孤高，难以靠近。
　　她袖口平整，裤线笔直，连腰间的皮带都系得一丝不苟。
　　背对着门口，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正低头看着一名学员递来的纸张，姿态算不上倨傲，异常的平静。
　　手指偶尔在纸上轻点，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
　　沈欢颜。
　　叶梓桐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还有老陈资料里的简短描述：
　　沈文修之女，津港城防司令的独生女，背景深厚，性格内敛却极有掌控欲，需谨慎对待。
　　许是感受到了身后的目光，沈欢颜正交代完注意数据准确性，缓缓转过身来。
　　刹那间，叶梓桐与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一双极漂亮的杏眼，瞳仁颜色偏浅，清澈得能映出人影。
　　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
　　她的面容继承了江南水乡的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挺秀，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冷静的直线。
　　这张脸本该是柔美的，却被一种极致的克制疏离感笼罩着，让人看不透半分情绪。
　　沈欢颜的目光在叶梓桐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瞬。
　　从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到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袖口过长的临时学员制服，再到她微微紧绷的肩膀，快速扫过。
　　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随即，她便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对那几名学员略一颔首，声音清淡：“去吧。”
　　两个人在短暂的对视间，一种莫名强烈的排斥感，席卷而来。
　　沈欢颜眼神里的冰冷，一切尽在掌控的秩序感，还有骨子里透露出的优越。
　　让她这个刚从现代枪林弹雨、混乱穿越中挣扎出来的人，感到一种本能的抗拒。
　　这是两个世界的碰撞，是混乱求生与规则掌控的天然对立。
　　沈欢颜在转过身的瞬间，垂在身侧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划过掌心。
　　那个新来的女学员……
　　眼神里没有该有的敬畏，没有初入陌生环境的怯懦，反而藏着一丝未被驯服的野性。
　　麻烦。
　　父亲曾说过，无法归类，难以掌控的因素，最是危险。
　　分配宿舍时，看着手中的门牌号“502”，叶梓桐的心里再次升起一阵荒谬感。
　　她竟然和沈欢颜分在了同一间寝室。
　　军校的学员宿舍是两人间，条件简单：
　　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在两侧墙壁，中间是两张并排放着的书桌，角落里立着一个双门衣柜，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洗漱池。
　　叶梓桐推开门时，沈欢颜已经在里面了。
　　她没有整理行李，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
　　听到开门声，她甚至没有回头。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操练声。
　　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早已无声地将房间分成两半。
　　一条素雅的月白色真丝纱巾，被拉得笔直。
　　一端系在书桌的桌腿上，另一端系在衣柜的木质把手上，恰好横亘在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划定了不可逾越的界限。
　　纱巾的一侧，是沈欢颜的区域。
　　床铺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床单边角都掖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空无一物，擦得光洁如镜。
　　她的行李箱放在床尾，拉链拉得严丝合缝。
　　纱巾的另一侧，是空着的，只有一张空床、一张空书桌，显然是留给叶梓桐的区域。
　　“你的区域，在那里。”沈欢颜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未经允许，不要越界。另外，保持整洁与安静，不要影响彼此。”
　　没有多余的解释，商量的余地。
　　这条纱巾，源自沈欢颜那个规矩森严的司令家庭，源自对秩序的极致追求，更是对私人领地被侵犯的本能防御。
　　叶梓桐看着那条纱巾，心里觉得一阵发冷。
　　胸口那股因入学盘查压抑的火气，与初见沈欢颜时的不快交织在一起。
　　她不想说话，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只是沉默地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将简单的行李收拾了下。
　　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的帆布包，放在空床上。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口令声。
　　叶梓桐将帆布包放在属于自己那侧的床板。
　　这寂静像一层薄冰，裹得人有些压抑。
　　她捏着包带，心里盘算着，沈欢颜看起来多难以接近，基本的礼貌总得维持。
　　这不仅是现代社会留下的习惯，更是眼下的生存策略，局势不明时，主动制造矛盾无异于自寻麻烦。
　　她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转向窗边那个始终背对着她的清冷背影。
　　沈欢颜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月白色睡袍的衣摆垂在地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叶梓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不带丝毫刻意的讨好，开口道：“沈同学，以后就是室友了。我叫叶梓桐，请多关照。”
　　话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散开，撞在墙壁上，又轻轻弹回来，显得格外清晰。
　　沈欢颜的身影则是顿了一下，肩膀绷紧，没有回头。
　　片刻后，她清冷的声音才淡淡传来道：“嗯。保持安静，遵守规矩即可。无需过多客套。”
　　说完，她便彻底没了声响，连呼吸都似乎放得更轻了。
　　方才那句回应，不像是主动的交流，反倒对社交礼仪的限度履行。
　　叶梓桐心里那点主动伸出的橄榄枝，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座冰山上，连点回音都没有。
　　她化作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腹诽：“呵，还挺高冷。”
　　这哪里是性格冷淡，分明是提前划好了楚河汉界，把所有可能的沟通渠道都冻得严严实实。
　　叶梓桐收回目光，弯腰打开帆布包，开始默默整理里面少得可怜的行李。
　　两件换洗衣物，一块肥皂，一把梳子，还有老陈给的那张藏着密写的照片。
　　她用手帕包好，塞在衣服最里面。
　　她心里对这位未来室友的难搞程度，又悄悄上调了几个等级。
　　看来，在这所危机四伏的军校里，她要应对的，远不止训练场上的明枪暗箭组织的审视怀疑。
　　还有身边这座时时刻刻散发着寒气的冰雕。


第4章 两人对抗(修)
　　天光还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突然，一阵尖锐的哨声刺破凌晨的死寂，穿透力极强。
　　“起床！五分钟内，操场集合！”
　　窗外传来教官粗粝的吼声。
　　叶梓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坐起来，胸口刚结痂的伤口被这猛劲扯得一抽。
　　一阵闷痛顺着肋骨往下窜，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攥紧床单稳住身形，强迫自己清醒：
　　在津港军校，迟到的代价远比伤口的疼痛更难扛。
　　对面的床铺早已空了。
　　沈欢颜不知何时起的身，豆腐块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尖得能戳人，连床单的褶皱都被捋得平平整整。
　　她正站在窗边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指尖捏着制服最上方的风纪扣，一点点扣紧。
　　晨光刚从窗帘缝里漏进一缕，落在她挽得的发髻上，侧脸在微光里都显得冷。
　　叶梓桐不敢耽搁，抓过牙缸毛巾冲进狭小的洗漱间。
　　冷水扑在脸上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彻底清醒过来。
　　等她手忙脚乱地把被子叠好，指尖反复捏着边角，床单边缘还翘起来一点。
　　她们往操场跑时，大部分学员已经站成了整齐的队列。
　　沈欢颜站在第一排，脊背挺得像标枪，双手贴在裤缝，目视前方。
　　早操的脚步声还没从操场完全散去，内务检查的队伍就踏着军靴来了。
　　总教官高志峰走在最前面，军靴踩在走廊的石板上，他的气质透着压迫感，连空气都被压得紧绷。
　　他脸绷得紧紧的，眉峰拧着，眼神扫过每间宿舍的门，像在猎物堆里找破绽。
　　走到叶梓桐和沈欢颜的寝室门口，高志峰的脚步突然停了。
　　他的视线先落在沈欢颜那边。
　　书桌上，钢笔、笔记本、文具盒摆成一条直线，军帽端正地放在桌角。
　　帽檐对着门口，连水杯的把手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没说话，视线转而挪到叶梓桐的床上。
　　床铺勉强算平整，可跟沈欢颜的比起来，简直像块揉过的面团。
　　被子的棱角软塌塌的，像没睡醒，床单边缘还翘着，露出一点床垫的颜色。
　　高志峰的眉头“唰”地拧成了疙瘩，声音像闷雷似的在房间里炸响：“叶梓桐！”
　　“到！”叶梓桐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高志峰指着她的床，手指戳了戳空气，目光又冷又利，扫过她，也扫过门外探头张望的学员：“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军队里容得下半点马虎？”
　　他往前踏了一步，军靴碾过地面，声音更沉：“床铺就是你的战场缩影！细节里见真章！你连自己的内务都整不明白，将来上了战场，怎么保证不因为一个小纰漏送命？怎么保证不拖累战友？”
　　“今天之内，内务必须达到标准！”高志峰最后扫了眼叶梓桐。
　　“下次再让我看到这样，全体加练五公里！听清楚没有？！”
　　“是！教官！”叶梓桐的脸颊发烫，耳尖都红了。
　　她能感觉到门外的学员目光。
　　同情的，鄙夷的，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带着幸灾乐祸的。
　　眼角的余光瞥到身旁的沈欢颜，她站得笔直，脸上没一点表情，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下午的武装越野训练，选在军校后山的崎岖山路。
　　学员们背着二十斤重的装备，水壶、弹药袋、急救包压在背上，沉得像挂了块石头。
　　对于伤愈不久的叶梓桐来说，这无疑是场硬仗。
　　刚开始，她还能跟着队伍的节奏，呼吸尽量保持平稳。
　　可跑过五公里后，胸口的闷痛开始加剧，吸一口气都带着牵扯感。
　　她呼吸变得粗重，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流，糊住了眼睛，视线都变得模糊。
　　脚步越来越沉，像灌了铅，逐渐从队伍中段落到了中后段。
　　她咬着牙，牙龈都快咬出血，脑子里只有现代警队训练时教官说的撑住就是赢。
　　她不能停，更不能被落下。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稳健的身影从她身边快速掠过。
　　沈欢颜。
　　她的呼吸匀畅，胸口起伏平缓，步伐节奏一步是一步，从不错乱。
　　额角只有细密的薄汗，沾在皮肤的绒毛上，连发丝都没乱。
　　沈欢颜跟叶梓桐汗湿了衣领、头发贴在脸颊的狼狈模样，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她在与叶梓桐平行的那一瞬间，沈欢颜甚至没有转头，连眼尾都没扫过来。
　　沈欢颜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她不带任何情绪地飘进叶梓桐耳中：
　　“这样的体力，不如早点退出，免得拖累别人。”
　　话语像冰锥，狠狠刺入叶梓桐敏感的心脏。
　　她猛地抬头，想反驳，可喉咙里干得发疼，连声音都挤不出来。
　　只能看着沈欢颜的背影。
　　挺拔、利落，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沈欢颜在叶梓桐晃动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显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还那么可恨。
　　不甘心。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火炭，揣在叶梓桐的怀里，灼烧着她的自尊。
　　被当众批评内务，被沈欢颜冰冷嘲讽，被落在队伍后面……
　　她知道自己基础薄弱，在这所精英云集的军校里处境危险，可她骨子里的韧劲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认输。
　　夜半时分，宿舍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哨兵的脚步声。
　　叶梓桐等沈欢颜的呼吸变得均匀。
　　确认她睡熟后，才悄悄起身。
　　全身的肌肉又酸又胀，都牵扯着疼，她尽量放轻动作，踮着脚溜出了宿舍，顺手带好了门。
　　叶梓桐找到武装越野的模拟场地，铺着碎石子的跑道，中间还隔着几道矮墙和水坑。
　　她没卸装备，直接开始重复白天的动作：奔跑，跨过矮墙时尽量压低重心，避免牵扯伤口。
　　负重深蹲，起身都咬着牙，感受腿部肌肉的颤抖。
　　爬水坑旁的铁丝网，手掌被铁丝硌得生疼，却不敢放慢速度。
　　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作训服，贴在背上，黏腻得难受。
　　秋夜的寒风刮过，山里的凉意，吹在汗湿的皮肤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齿都轻轻磕了几下。
　　就在她准备继续下一组冲刺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场地边缘。
　　平时毫无遮挡、风最大的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简陋的深灰色厚布帘。
　　布帘用几根木棍勉强支着，呈三角形，恰好能挡住从西北方向吹来的夜风。
　　是谁放在这里的？
　　是哪个好心的警卫，还是晚归的教官？
　　叶梓桐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视线在布帘上停留了几秒。
　　布帘看起来有些旧，边缘还缝补过，显然不是新的。
　　身体的疲惫，很快压过了疑惑。
　　她挪到布帘后，风果然小了很多。
　　她靠在器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
　　她的心里此刻五味杂陈。
　　这所处处是冰冷规则、处处是竞争的军校里，似乎也不全是训斥和嘲讽。
　　她甩甩头，把杂念抛开，不管布帘来自何处，现在最重要的是变强。
　　深吸一口气后，叶梓桐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再次冲向了模拟跑道。
　　她用力甩了甩头，清醒了不少。
　　她要变强，强到能扛住这里的训练，强到不用再忍受旁人的轻视。
　　深吸一口空气，冰冷的气息钻进肺里，却因布帘的遮挡少了几分割喉的锐利。
　　叶梓桐攥紧拳头，再次冲向模拟跑道，枯燥的奔跑、反复的跳跃、沉重的负重深蹲。
　　她没察觉，在训练场边缘那片更深沉的阴影里。
　　单杠与铁丝网交错形成的暗角中，另一道纤细的身影已伫立了许久。
　　沈欢颜的睡眠向来浅。
　　这是多年在父亲严苛要求与复杂家族环境里养成的习惯，更是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在作祟。
　　方才叶梓桐悄悄起身时，床板细微的响动便惊醒了她。
　　她闭着眼，听着那刻意放轻松清晰的脚步声从门口远去，眉头蹙了下：
　　这个背景成谜、连训练都带着野路子的室友，深夜独自外出，到底想做什么？
　　是出于谨慎，还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叶梓桐这个计划外变量的本能关注，沈欢颜最终还是无声地起身。
　　她抓起外套搭在臂弯，远远跟在叶梓桐身后，始终隐在阴影里，没让对方发现踪迹。
　　她靠在器械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冷眼看着月光下的叶梓桐：
　　她奔跑时因脱力而微微踉跄，却又立刻稳住身形。
　　做负重深蹲时，手臂因用力而青筋凸起，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哪怕扶着器械喘气，眼底也没有放弃的意思。
　　沈欢颜琉璃般的眸子里没有赞赏，也没有丝毫动容。
　　这么拼命，是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军校？
　　还是……想掩盖什么秘密？
　　直到看见叶梓桐靠在器械上，胸口剧烈起伏，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沈欢颜皱了下眉。
　　她随即转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先一步返回了寝室。
　　叶梓桐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后半夜。
　　她推开房门，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漏进的一点月光，映着对面床铺的轮廓，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踮着脚走到床边，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躺下，刚长舒一口气，想缓解全身的酸痛，对面床却突然传来一声翻身的轻响。
　　紧接着，沈欢颜那特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她带着一丝刚被吵醒的慵懒，直直扎进耳朵：“半夜三更，扰人清梦。”
　　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刻薄毫不掩饰：“某些人若真不是这块料，趁早退出比较好，何必浪费彼此时间。”
　　叶梓桐的心猛地一沉，随即被愤怒和委屈揪紧。
　　原来她根本没睡！
　　原来她知道自己出去加练了！
　　她明明看到了自己的拼命，却还要说这种话！
　　她攥紧了被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反驳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里，她没有任何资本和沈欢颜起冲突，逞一时口舌之快，只会让自己更被动。
　　最终，她只是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沈欢颜的方向，用沉默对抗这份嘲讽。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眼底的不甘像野火般越烧越旺。
　　沈欢颜越是轻视，她就越要变强，总有一天，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她叶梓桐，不是浪费时间的人。
　　另一张床上，沈欢颜在说完那句话后，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5章 格斗训练(修)
　　次日清晨，哨声的锐利刺破宿舍区的薄雾，扎得人耳膜发紧。
　　叶梓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坐起身，胸口的旧伤和四肢的酸痛立刻翻涌上来。
　　昨夜加练留下的印记，她咬着牙压下不适感，爬下床。
　　对面的沈欢颜早已起身，正背对着她整理床铺，脊背挺得笔直，肩线绷得紧实。
　　沈欢颜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没多余动作，一如既往地透着疏离感。
　　两人之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言语更压抑。
　　沈欢颜昨夜那句冰冷的嘲讽，把她们本就清晰的界限冻得更牢。
　　叶梓桐没再多想，默默走到自己床边整理内务。
　　高志峰昨天皱着眉的训斥还在耳边响：“细节见真章！”
　　她下意识瞥了眼沈欢颜的床铺，豆腐块棱角分明，连床单都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她深吸口气，手下开始用力，指尖接着把褶皱都压平，被子的边角更是捏了又捏。
　　就在她调整被角，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褶皱，左下角。”
　　叶梓桐的动作猛地顿住，抬头看去。
　　沈欢颜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肩背挺拔，垂眸看着她手下的被子。
　　她的眼神里满是审视。
　　“叶梓桐。”沈欢颜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我不想因为内务这种最基础的问题，再被所有人围着我们寝室看。”
　　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口气，语气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那很浪费时间，也很丢人。”
　　叶梓桐心头的火“噌”地冒了上来，刚要开口反驳，却见沈欢颜突然上前一步。
　　她的动作很快，竟直接伸手，将叶梓桐刚叠好的被子一把抖开！
　　被面散开，露出里面的棉絮。
　　“看好了。”沈欢颜的语气冰冷，手下动作开始按压、折叠、勾角，连折痕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她的手腕发力沉稳，没有犹豫：“力量要用在刃上，角度必须精确，犹豫和蛮力只会让一切更糟。”
　　她一边叠，嘴里也没停下，话里尖锐：“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我很难相信你能在更复杂的任务中不出差错。”
　　她抬眼扫了叶梓桐一眼，眼神里的不耐更明显：“我不想被拖累。”
　　叶梓桐站在原地，紧紧盯着沈欢颜的动作。
　　指尖如何发力、被角如何对齐、她都记在心里。
　　很快，沈欢颜手下就出现了一个崭新的豆腐块，棱角锐利得能戳人，被面平整得像镜子。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示意叶梓桐看。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没说话，只是抿着唇，一把将自己的被子拉到面前，依样画瓢。
　　她的动作比沈欢颜慢了不少，力道也稍显生涩，指尖偶尔会抖一下，压出的折痕也没那么利落，步骤都没出错。
　　按压时用掌心顶住被面，折叠时对齐边缘，勾角时用指甲细细抠出棱角。
　　她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欢颜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冷眼旁观，没再出声，只有目光会落在叶梓桐的手上，快得像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叶梓桐终于直起身，长长的舒了口气。
　　她床铺上的被子，虽然棱角没沈欢颜的那么锋利，被面也还带着一点新手的生涩。
　　整体的平整度和规整度，已与昨日判若两人，甚至能看出几分沈欢颜示范的影子。
　　叶梓桐抬起下巴，迎上沈欢颜的目光，眼神锐利：“不劳沈同学费心，差错与否，我自会承担。”
　　沈欢颜的目光在那床被子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到叶梓桐倔强的脸上，摇摇头。
　　她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开口：“孺子可教。看来，你也不是那么笨。”
　　这句话像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叶梓桐刚压下去的火气。
　　她的拳头攥紧：“你！”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几乎要碰到那条划分界限的月白色丝巾，眼中燃着被轻视的怒火，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沈欢颜却毫不退让，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冷然与她对视，眼底的寒意更甚。
　　“哔！哔哔！！”
　　就在这时，窗外的集合哨声再次尖锐地响起，比刚才更急促，像紧急信号，一下子打破了室内凝固的气氛。
　　对峙被强行中断。
　　沈欢颜率先收回目光，她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帽子，声音冷硬：“集合了。”
　　叶梓桐看着她的背影，狠狠松开攥紧的拳头，指节上的红痕慢慢消退。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也迅速拿起自己的帽子，理了理衣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室，没说话。
　　格斗训练场，今日的训练项目。
　　教官雷震像座黑塔似的立在场地中央，军绿色作训服被肌肉撑得紧绷。
　　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地面，声若洪钟地讲解传统擒拿术的要领：“今天是近身擒拿训练，你们别跟我硬拼力气！重在巧劲与时机！瞅准关节缝，一下制住，让他动都动不了！”
　　轮到叶梓桐与沈欢颜对练时，周围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沈欢颜站在对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呈标准擒拿手式护在胸前，指尖微屈，眼神清冷。
　　她姿势规整得如同教科书，连手腕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叶梓桐心里却犯了怵。
　　原主或许对这套传统技法有些底子，可她带着现代灵魂，对这种讲究固定招式、步步衔接的路数实在陌生。
　　她学着沈欢颜的样子摆出起手式，手臂却僵硬得像生了锈，动作迟疑，连脚步都有些虚浮，浑身都是破绽。
　　沈欢颜没给她适应的时间，眼神一凝，脚步猛地一滑。
　　叶梓桐下意识抬手格挡，却慢了拍。
　　沈欢颜的手指像钩子，轻易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往外侧一拧，同时脚下轻轻一绊。
　　叶梓桐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对方的动作都没看清，后背就重重砸在训练垫。
　　“嘭”的一声闷响，震得垫子上的细沙扬起一小片。
　　胸口尚未痊愈的伤处被震得发疼，她忍不住闷哼出声，眼前阵阵发黑。
　　沈欢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指松开：“漏洞百出。”
　　她说完，转身站直，抬手拍了拍作训服裤腿。
　　周围立刻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
　　刘逸飞甚至故意挑了挑眉，跟身旁的周芷兰对视一眼，眼神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叶梓桐躺在垫子上，喘息了一口气。
　　屈辱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混着不甘，堵得她胸口发闷。
　　第二次对练的哨声响起时，叶梓桐攥紧了拳头。
　　刚才的失利她记在心里了，沈欢颜那副冷淡的样子更是点燃了她骨子里的韧劲。
　　沈欢颜依旧是之前的路数，脚步轻滑，探手就往她手腕抓来。
　　动作标准，迅捷，带着十足的把握。
　　这一次，叶梓桐没有再硬撑着拆解，脑中属于现代缉毒警的肌肉记忆瞬间苏醒。
　　她身体猛地一矮，避开对方擒拿的锋芒，同时左脚迅捷侧移，绕到沈欢颜身侧，精准卡在她中门空挡。
　　沈欢颜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变招，眼神微微一怔，动作顿了下。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瞬间。
　　叶梓桐右手格开她后续的攻势，左手如闪电般穿过她腋下，扣住她的后背，同时脚下精准一别，腰腹猛地发力，将沈欢颜的身体往自己背上一带！
　　“嘭！”
　　一声更响的闷响传来。
　　这一次，是沈欢颜那总是挺直如松的背影，难以置信的惊愕，重重摔在训练垫。
　　整套动作简洁、凌厉，没有半分多余，完全不同于传统擒拿的路数，从起手到结束，连十秒都不到。
　　格斗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黄沙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学员都瞪大了眼睛，刘逸飞脸上的嗤笑僵在嘴角，周芷兰更是下意识捂住了嘴，眼神里满是震惊。
　　谁都没想到，刚才还被轻易制服的叶梓桐，竟能以如此诡异又高效的方式，把公认的格斗佼佼者沈欢颜放倒！
　　沈欢颜躺在垫子上，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剧烈起伏。
　　她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琉璃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惊，还掺着一丝措手不及的愠怒。
　　她迅速撑着地面起身，动作利落。
　　额前几缕被震乱的发丝垂下来，略显急促的呼吸也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向叶梓桐的眼神，锐利得吓人。
　　“停！”
　　雷震教官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场上的寂静。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军靴踩在黄沙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没有先去看面色冰寒的沈欢颜，而是径直走到叶梓桐面前。
　　铜铃般的眼睛灼灼地盯住她，粗犷的眉毛高高挑起，几乎要飞起来。
　　“女娃！”雷震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
　　“你刚才那几下子，是什么路数？我在军校教了十年，从没见过！不像擒拿，不像拳脚，倒像是专门为了最快速度放倒人练的？”
　　他咂咂嘴，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
　　“够狠辣，够直接！有点意思！”
　　他绕着叶梓桐走了圈，上下打量着她：“这野路子，谁教你的？”
　　叶梓桐心里“咯噔”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情急之下，把现代警队的近身格斗术暴露了！
　　这在处处讲究正统的津港军校，绝对是异类。
　　她立刻垂下眼，掩住眼底的慌乱，声音尽量平稳：“报告教官，是以前在家自己胡乱琢磨的，没什么章法，上不得台面。”
　　“胡乱琢磨？”雷震嘿嘿笑了一声，声音洪亮，明显不信。
　　哪有人能胡乱琢磨出这么实用的招式？
　　但他没有深究，只是抬起大手，重重拍了拍叶梓桐的肩膀。
　　他力气大得惊人，差点把叶梓桐拍得一个趔趄。
　　“好！管它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他语气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你这股子机灵劲和狠劲，对我胃口！继续练！”
　　说完，他又看了叶梓桐两眼，那眼神里的兴趣浓得化不开，才转身去指导其他学员。
　　叶梓桐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却突然泛起一阵凉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牢牢钉在自己身上。
　　她抬眼望去，正对上沈欢颜的视线。
　　沈欢颜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眸子里结了一层薄冰。
　　没有了之前的漠然，竟有一丝被挑衅后悄然燃起的冰冷战意。


第6章 饭厅风波(修)
　　格斗课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那股硝烟像跟着风，一路飘到了中午的军校饭厅。
　　饭厅宽敞得能容纳数百人。
　　长条木桌整齐排列，学员们端着餐盘穿梭其间。
　　叶梓桐在窗口打了一份简单的饭菜。
　　糙米饭、炒青菜，一小块腊肉。
　　她刚转身，目光就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沈欢颜。
　　无论在哪里，沈欢颜都像自带一层隔绝罩，哪怕周围再喧闹，她也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此刻她独自坐在长桌末端，背脊挺直，手中筷子起落有序，优雅的用餐。
　　叶梓桐正想找个远离她的空位，却见一个身影快步朝沈欢颜走去，是周芷兰。
　　她穿着和众人一样的制服，骨子透着股娇矜气，端着餐盘，脸上挂着热络的笑，极其自然地坐在了沈欢颜旁边。
　　“欢颜姐，今天格斗课你没事吧？”周芷兰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邻桌的人听见，包括正往这边走的叶梓桐。
　　“那个叶梓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野路子，动作那么粗鲁，根本不符合军校的规范！”
　　叶梓桐脚步没停，嘴角却勾了勾。
　　果然，这位沈欢颜的忠实拥趸，转眼就来踩她捧人了。
　　她懒得计较，只想找个位置赶紧吃饭，补充上午消耗的体力。
　　可周芷兰显然没打算让她安稳。
　　见叶梓桐从自己身后经过，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看似无意地将脚往过道里伸了伸。
　　鞋尖刚好挡在叶梓桐的必经之路上。
　　叶梓桐正留意着避开沈欢颜那桌，没防备脚下，脚踝猛地被绊了一下！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手中的餐盘“哗啦”一声倾斜，里面的饭菜眼看就要泼在身上。
　　整个人也往前扑去，狼狈倒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一道身影快得像阵风，从旁侧探出手！
　　那只手没去扶叶梓桐的胳膊，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即将倾覆的餐盘边缘。
　　手指修长，力道却稳得惊人，手腕轻轻一沉一旋，就把餐盘稳住了，里面的汤汁甚至没晃出几滴。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疾如闪电，一把攥住叶梓桐的手腕，强劲的力道传来，硬生生把她前倾的身体拉了回来。
　　叶梓桐惊魂未定地站稳，抬头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出手的，竟然是沈欢颜！
　　她还坐在椅子上，另一只手甚至还握着筷子。
　　那双琉璃般的眸子，直直射向脸色骤变的周芷兰，连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周芷兰。”沈欢颜的声音冷淡。
　　“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周芷兰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手忙脚乱地辩解：“欢颜姐，我不是故意的！是这里地滑，我没注意……”
　　“地滑？”沈欢颜打断她，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目光扫过干燥的地面。
　　“还是你脑子不清醒，忘了这里是军校？”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气场更冷。
　　“无故挑衅同学，妨碍饭厅秩序，你是想自己去禁闭室反省，还是要我现在就通知值班教官？”
　　她的话清晰地传到周围人耳朵里。
　　这不仅是制止，更是当众划清界限，明明白白指出错在周芷兰。
　　周芷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攥着餐盘边缘。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欢颜会为了叶梓桐，这么不给她留情面。
　　沈欢颜没再看她，松开叶梓桐手腕的同时，拿起桌上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餐盘。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眼看向叶梓桐，语气冰冷，甚至带着点不耐：“站稳了。连路都走不好，就别出来丢人现眼。”
　　这话听着刺耳，可结合她刚才毫不犹豫的出手，味道却变了。
　　她维护的，或许不是叶梓桐，是她认定的规矩，不愿看周芷兰用下三滥手段破坏秩序。
　　又或是……不想看到更狼狈的场面？
　　叶梓桐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餐盘，声音压得很低：“多谢。”
　　沈欢颜没回应，已经重新拿起筷子，低头用餐。
　　叶梓桐端着餐盘，走到离沈欢颜不远的一个空位坐下，平静地扒着饭。
　　周围探究、惊讶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她恍若未觉。
　　周芷兰僵在原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在沈欢颜的冷气压和众人若有似无的注视下，她只能端着几乎没动的餐盘，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饭厅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叶梓桐一边咀嚼着饭菜，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沈欢颜清冷的背影。
　　沈欢颜，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冰冷的表象下，藏着的，又是什么？
　　下午的基础密码与通讯课，设在一栋安静的红砖小楼里，电教室内铺着浅灰色地毯，能隐约听到老式电台运转的细微电流声。
　　叶梓桐刚推开门，视线就被讲台前的身影勾住，是苏婉君教官。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颈间系着米白色真丝方巾，边角仔细地掖在领口，低跟黑皮鞋擦得锃亮。
　　与军校里随处可见的作训服格格不入，透着一种润物无声的权威。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容清丽，算不上惊艳，有一种知性沉静的气质。
　　金丝细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冷静通透。
　　此刻她正低头翻看教案，连翻页的动作都透着优雅。
　　叶梓桐从原主的零碎记忆里想起。
　　这位苏教官是留洋归来的精英，专攻密码破译与情报分析，思想进步，在一群侧重体能训练的教官里，是少见的“技术派”。
　　课程开始后，苏婉君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基础密码原理，声音平和清晰，逻辑节点都讲得透彻。
　　她写下几道例题。
　　两道初级移位密码，一道替换密码，让学员尝试破译，叶梓桐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这些加密方式在现代看来不算复杂，背后的数学逻辑和规律，对她这个受过系统逻辑训练的前缉毒警来说，并不难理解。
　　她凝神盯着黑板上的密文，指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先标注字母出现频率，再对应常见词根推导，不过两分钟，就理清了第一道题的规律。
　　“报告教官，我解出来了。”叶梓桐率先举手，清晰地报出明文答案。
　　苏婉君抬眸看来，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随即微微颔首，声音里多了分认可：“正确。思路很清晰，抓住了移位密码的核心规律。”
　　接下来的两道题，叶梓桐解得很快，尤其是最后一道稍复杂的替换密码。
　　她指出了密文中隐藏的干扰项，速度远超其他还在抓耳挠腮的学员。
　　周围立刻投来不少目光。
　　惊讶，还有不服气。
　　沈欢颜坐在前排，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回头，可叶梓桐分明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紧接着，那道冰冷的目光，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自己这里。
　　可理论上的优势，很快就在实际操作环节碎得彻底。
　　学员们分到笨重的老式电台前，苏婉君要求大家用标准指法，拍发一段简单的滴滴答答电码时，叶梓桐彻底慌了。
　　她盯着电台上冰冷的铜制电键，试图回忆原主是否有相关记忆，可大脑一片空白。
　　手指僵硬地按下去，力道没控制好。
　　要么用力过猛，电码黏连在一起，发出嘀嘀的长音。
　　要么力度太轻，点划模糊，连设备都发出刺耳的错误提示音。
　　周围的电码声渐渐变得规律，唯独她这里，“嘀嘀嗒嗒”的声音杂乱无章，像断了线的珠子。
　　苏婉君提着教案，缓步在课桌间巡视，走到叶梓桐身边时，脚步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梓桐的手。
　　这双解密码时灵活无比的手，此刻却笨拙得厉害，手腕绷得太紧，指尖甚至在微微发抖。
　　叶梓桐的脸颊慢慢发烫，鼻尖萦绕着苏婉君身上传来的一缕极淡的墨香，让她更觉窘迫。
　　“指法不对，手腕太僵。”苏婉君终于开口。
　　“电键发力要靠手腕带动指尖，不是用手臂硬压。基础需要重练，课后多留半小时，到训练室加练。”
　　“是，教官。”叶梓桐低声应道，指尖悄悄放松了些。
　　就在叶梓桐反复调整指法时，隔着好几个座位的沈欢颜，已经流畅地完成了拍发任务。
　　电键在她手下像有了生命，声音清晰，和她本人一样，找不出差错。
　　她早就注意到了叶梓桐的窘境。
　　眼角的余光里，叶梓桐皱着眉、手指僵硬按电键的样子，看得一清二楚。
　　沈欢颜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心里冷嗤一声。
　　理论课上那点小聪明，果然当不得真。
　　真正的情报工作，靠的是经年累月的训练，是刻进骨髓的肌肉记忆，不是靠脑子灵光就能应付的。
　　像叶梓桐这样，理论说得头头是道，实际操作却烂得像刚入学的新生，不过是无根之木、纸上谈兵。
　　这种“半吊子”，真到了需要快速发报的紧急关头，只会拖后腿。
　　她收回目光，不再关注叶梓桐那边的混乱，低头检查自己刚拍发的报文，笔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修正一个微不足道的格式错误。
　　可心底深处，沈欢颜却忍不住多想了一层。
　　一个能快速破解复杂密码，却连基础电键指法都不熟的人？
　　这本身就透着古怪，像一块拼接起来的拼图，处处是矛盾。
　　苏婉君的目光，在沈欢颜冷静的侧脸和叶梓桐略显狼狈的身影之间轻轻扫过。
　　她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微微眯起，掠过一丝深思，随即又恢复了平和，继续巡视其他学员的操作。


第7章 强制组队(修)
　　密码课结束的哨声刚落，电教室里的学员便如退潮般涌出门外，脚步声和交谈声很快消散在走廊里。
　　叶梓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刚才握电键太用力，指尖还带着僵硬感。
　　她刚跟着人流走到门口，一道平和的声音却突然叫住了她。
　　“叶梓桐学员，请留一下。”
　　叶梓桐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咯噔”一跳。
　　她转过身，看见苏婉君教官正站在讲台旁，教案摊在桌上。
　　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却让她莫名生出一丝紧张。
　　错愕只持续了一秒，巨大的危机感随即像冰水般浇遍全身，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瞬间冷却的凉意。
　　单独留她？
　　是课上理论敏捷却操作生疏的反差，引起了这位敏锐教官的怀疑？
　　还是老陈那边的安排出了纰漏，苏婉君察觉到了什么？
　　危险的念头在脑海里飞速打转，叶梓桐强迫自己深呼吸，指尖悄悄攥紧。
　　不能慌，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露破绽。
　　她很快调整好表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敬，转身快步走向讲台：“苏教官，您找我？”
　　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听不出异样。
　　苏婉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通透的眼睛静静打量着她。
　　叶梓桐的后背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过了片刻，苏婉君才开口，声音温和道：“你今天解理论题的思路很独特，跳脱了教材上的常规解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黑板上还没擦去的密码公式：
　　“尤其是第二道栅栏密码，你用的逆向推导法，比教材里的方法效率高很多。”
　　叶梓桐的神经瞬间绷紧。
　　这是褒奖，还是试探？
　　她谨慎地回答，语气几分刻意的谦虚：“谢谢教官，我只是做题时胡乱想的，没什么章法。”
　　“胡乱想能想到这个层面，也是一种天赋。”苏婉君轻轻推了下眼镜，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不过，你的实际操作，和理论能力差得有点远。”
　　来了！
　　叶梓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预想中的盘问并没有出现。
　　苏婉君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快速画起示意图。
　　她线条清晰地勾勒出手腕的角度、指尖的位置，标注了发力点：“你看，手腕要自然下垂，不是绷得太紧。发力靠手腕带动指尖，不是用手臂硬压。”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示范，手腕轻抬轻落，动作流畅：“刚才你操作时，太想求成，反而让身体变僵硬了，电键自然按不准。”
　　叶梓桐愣住了。
　　原来苏婉君留下她，是为了单独指导操作？
　　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连忙集中精神，盯着黑板上的示意图，跟着苏婉君的示范，抬手模仿手腕发力的动作。
　　“对，就是这样，感受指尖触到电键的弹性，不用刻意用力……”苏婉君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适时纠正。
　　“多练几次，让手腕记住这个力度。”
　　一番指导下来，叶梓桐虽然还没法立刻熟练操作。
　　不过至少摸清了正确的方法，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头绪。
　　她放下手，真心实意地说：“谢谢苏教官指导，我之前一直没找对窍门。”
　　苏婉君放下粉笔，拿起手帕擦了擦指尖，眸光重新落到叶梓桐脸颊，点头：“不必谢我。”
　　她接着道：“我看得出，你很有潜力。理论上的灵光一现很珍贵，但情报工作，更需要扎实到极致的基本功，还有绝对的耐心。”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郑重：“电波传递的不只是信息，有时候是战友的生死，是任务的成败。一点差错，都可能酿成大错。”
　　说完，她看着叶梓桐的眼睛，清晰地补充：“如果你能沉下心，把操作这块短板补上，将来在密报情报领域，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我很期待看到那一天。”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彻底驱散了叶梓桐的不安。
　　苏婉君暂时没怀疑她的身份，只是单纯出于惜才，给了她额外的指导。
　　叶梓桐挺直脊背，语气郑重：“是，教官！我一定会好好练习，补上短板！”
　　苏婉君微微颔首，指了指门外：“去吧。练习室晚上九点前都开放，记得多去练。”
　　叶梓桐应声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婉君走到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拿起桌上的教案，指尖在叶梓桐的名字上轻轻点过。
　　理论天才，操作新手……
　　这种极致的反差，实在耐人寻味。
　　是未经打磨的璞玉，还是需要多留意的异数？
　　苏婉君轻轻叹了口气，将教案合上。
　　时间会给出答案，但至少现在，这个学员，值得她多投入一点关注。
　　苏婉君课后指导的暖意还在心头未散，军校的紧张节奏已找上门来。
　　训练场上的风裹挟着沙尘，刚落定的队伍便迎来了总教官高志峰冷硬的目光。
　　高志峰背着手站在队伍前方，军靴踩在地面。
　　他冷硬的目光扫过她们年轻的脸：“接下来进行首次小组战术演习，规则和分组名单如下。”
　　学员们屏息凝神，直到第四组：沈欢颜，叶梓桐几个字落下，队伍里悄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叶梓桐的嘴角抽了抽。
　　怕什么来什么，她侧眼看向不远处的沈欢颜，对方是那副冰山模样，脊背挺得笔直。
　　紧抿的唇线、骤然冷冽几分的眼神，还是泄露出她心底的抗拒。
　　高志峰的声线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紧：“战术协同！是未来战场上活命、打胜仗的关键！别跟我谈什么个人喜好，在这里，只有命令和结果！”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欢颜和叶梓桐身上：
　　“你们是一个小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要是拖后腿，整个小组都得受罚！”
　　演习场地选在模拟街区，断壁残垣间插着敌军旗帜，复杂的巷路像迷宫。
　　任务刚下达，协同突破防线、夺取目标点，两人的分歧就像火星撞地球般爆发。
　　沈欢颜铺开地图，指尖在标记点上划过，声音冷静：“根据情报，A点切入，B点建立掩护，逐点清除威胁，这是最稳妥的路线，风险系数最低。”
　　叶梓桐却指着地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缺口，眉头紧锁：“太迂回了！等我们按计划推进，敌人早布好防线了！从这里强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速度能快一倍。”
　　“鲁莽。”沈欢颜立刻反驳，眼神里满是不认同。
　　“侧翼没有侦察数据，一旦有埋伏，我们全组都得阵亡！”
　　“按部就班才会被预判！战场根本没有绝对稳妥！”叶梓桐也不肯退让。
　　争论间，演习时间已过半。
　　实战环节里，两人的行动更是彻底脱节：
　　沈欢颜按计划准备掩护射击，叶梓桐却擅自从另一侧突击，刚探身就被敌人锁定，胸前的阵亡指示灯嘀嘀亮起。
　　后来叶梓桐发现迂回机会，急呼沈欢颜接应，可沈欢颜死守原定点位，等她赶过去时，叶梓桐早已被包围歼灭。
　　指挥频道里，只剩两人压抑的指责和此起彼伏的阵亡提示音。
　　最终，她们的小组成了全场第一个全军覆没的队伍，混乱的场面像一场闹剧，引得其他组频频侧目。
　　演习总结时，高志峰的脸色铁青得能滴出水。
　　他目光扫过垂头的叶梓桐和面无表情的沈欢颜，声音里满是怒火：“第四组！任务彻底失败！原因，协同作战能力为零，内部沟通完全失效！”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惩罚：演习结束后，立刻去清理一号器械库，什么时候清理完，什么时候再休息！”
　　夕阳把器械库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梓桐和沈欢颜各拎着清扫工具，一个站在仓库东头，一个靠在西头，沉默地开始干活。
　　沉重的训练轮胎要归位，生锈的铁架得擦干净，沾着泥土的伪装网要抖落尘土。
　　每一件活都耗力气，汗水很快浸湿了两人的作训服，顺着额角滑落。
　　疲惫渐渐压过了失败的懊恼和对彼此的不满。
　　当两人同时伸手去搬角落的弹药箱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一起，又像触电般迅速缩回。
　　仓库里静了几秒，叶梓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调侃：“看来高教官是铁了心，要把协同俩字刻进我们骨头里。”
　　沈欢颜擦步枪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看她，半晌才用清冷的嗓音回应：“无聊的惩罚，纯粹浪费时间。”
　　“总比加练五公里强吧？”叶梓桐试着缓和气氛。
　　沈欢颜没接话，却也没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那个侧翼切入的想法，理论上，风险和收益确实并存，不是完全不可行。”
　　叶梓桐愣了愣，抬眼看向她。
　　沈欢颜的鬓角沾着汗湿的碎发，在昏暗的光线下，侧脸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
　　她也咕哝着回了句：“你选的路线，其实也更稳妥。”
　　没有和解的宣言，也没有彻底的认可，只是在共同疲惫的境地下，一次卸下尖锐外壳的对话。
　　等清理完器械库，夜空已缀满星斗。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宿舍区，脚步都有些沉重。
　　她们横在彼此间的坚冰，似乎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第8章 信任射击(修)
　　夜色凉意漫过军校，沐浴时间已近尾声。
　　叶梓桐和沈欢颜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澡堂的碎石小径上，作训服沾着白天的汗水，黏在皮肤上，闷得人难受。
　　澡堂是旧仓库改造的，厚重的门推开一股潮湿的热浪立刻涌出来。
　　里面空间空旷，屋顶很高，几盏昏黄的电灯悬在梁上，灯罩凝着水珠，光线透过水汽，散成朦胧的光斑。
　　地面和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常年被水汽浸着，泛着深褐色的湿痕。
　　最里面砌着两个长方形热水池，池水冒着白气，隐约能看见池底的瓷砖。
　　池边排着简陋的木质隔间，每个隔间里有个冷水龙头和一张木凳，供人先冲洗再泡澡。
　　此刻澡堂里没剩几个人，只有角落传来零星的水声和压低的说话声，更显得周遭安静。
　　叶梓桐和沈欢颜心照不宣地走向最里面的隔间。
　　她们选了相邻却隔了五米远的位置，各自拉上门，隔绝出小小的空间。
　　褪下脏污的作训服，拧开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在身上，疲惫的肌肉瞬间松了些。
　　隔着薄薄的木板和朦胧的水汽，能清晰听到隔壁的冲洗声。
　　水声时大时小，还有肥皂盒放在木凳上的轻响。
　　下午一起受罚的疲惫还没散，之前剑拔弩张的敌意淡了些，却多了种微妙的尴尬，像薄纱似的罩在两人之间。
　　叶梓桐抹上洗发膏，泡沫堆在头顶，脑海里却突然闪过食堂那天。
　　沈欢颜快如闪电的手，稳稳托住她的餐盘，还有那句冷着嗓子训周芷兰的话。
　　她犹豫了几秒，伸手关小水龙头，声音透过水汽传出去：“喂，沈欢颜。”
　　隔了两秒，隔壁的水声顿了顿，传来沈欢颜冷淡的回应：“说。”
　　水声又接着响了起来，像是没把这对话放在心上。
　　“那天在食堂……谢谢你。”叶梓桐顿了顿，补充道。
　　“帮我解围。”
　　隔壁的水声突然停了。
　　过了片刻，才传来沈欢颜的声音：“不用谢我。我只是看不惯周芷兰那套。仗着家里有点背景就嚣张跋扈，做事没规矩，还自以为聪明。”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丝嫌恶：“愚蠢，还破坏秩序。”
　　这话把帮忙摘得干干净净，仿佛她只是看不惯周芷兰，顺带救了个场，和叶梓桐本人没半点关系。
　　叶梓桐听了，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带着点了然的调侃：“哦？这么说，我倒是沾了周同学嚣张跋扈的光，让你难得仗义相助了一回？”
　　隔壁没了声音，只有水龙头的水缓缓流着，像是沈欢颜在否认，又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叶梓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驳，也没等到承认。
　　她能想象出隔壁的画面。
　　沈欢颜大概正皱着眉，抿着唇，可能还会抬手把额前的湿发捋到耳后，一脸不想跟你废话的冷淡模样。
　　果然，又变回冰山了。
　　叶梓桐在心里嘀咕一句，却没觉得生气。
　　反而觉得，这样别扭的沈欢颜，比之前纯粹的冰冷多了点人味，不再像块没感情的冰。
　　她没再追问，重新开大水龙头，热水冲掉头顶的泡沫，也冲散了那些细碎的思绪。
　　隔壁的水声也重新大了起来，两人隔着木板，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冲洗时间里，没再说话。
　　空气中除了水汽、皂角味，还有种说不出的缓和。
　　冲洗完，两人几乎同时裹着干毛巾走出来，湿头发滴着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目光不经意对上，又迅速移开，谁也没说话。
　　沈欢颜先迈步走向门口，叶梓桐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澡堂，融入外面的夜色里。
　　夜风一吹，湿头发带来凉意，刚才在澡堂里那点微妙的交流像是被吹散了。
　　叶梓桐心里清楚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训练场被重新划定了区域，黄色警戒线拉起，气氛比往日凝重了数倍。
　　高志峰总教官站在队列前，面前的长桌上，数支□□手枪并排摆放。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学员，最后牢牢定格在沈欢颜与叶梓桐身上。
　　“今天，进行信任射击训练。”高志峰的声音打破寂静。
　　“两人一组，一人为射手，一人为配手。配手在十米外手持靶标，射手的任务。击中配手身旁、距离身体仅十五厘米的移动靶心。”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震得人耳膜发紧：“这训练，考的不只是枪法准头，更是对同伴的绝对信任，还有险境里的心理素质！第四组，沈欢颜、叶梓桐，出列！”
　　叶梓桐和沈欢颜依言出列，各自从桌上拿起一把手枪。
　　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们被带到训练区域两端，十米的距离，此刻却像隔着一道鸿沟。
　　她走到指定位置，双手举起沉重的圆形靶标，靶心紧紧贴着右耳侧。
　　视线穿过空气，能清晰看到对面沈欢颜举枪瞄准的动作。
　　她手臂绷得笔直，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
　　沈欢颜的眼神锐利，没完全聚焦在靶心，余光频频扫向她，满是不确定，像在判断她会不会突然晃动。
　　空气中的张力几乎要凝固。
　　叶梓桐感觉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强迫自己站稳，目光直视沈欢颜，想传递一点镇定，可对方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
　　“砰！”
　　子弹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着靶心边缘飞过。
　　“笃”地嵌进后面的土坡里，溅起一小撮尘土。险之又险。
　　轮到沈欢颜持靶。
　　她站得笔直如松，举靶的手臂稳得像磐石。
　　微微抿紧的唇线、比平时浅了分的呼吸，还是泄露出她的不平静。
　　叶梓桐举枪瞄准，手指搭在扳机上，感受着阻力。
　　她看着沈欢颜那张冷艳却毫无表情的脸，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
　　宿舍里那条划界的丝巾、格斗课上的嘲讽、演习时的争执……信任？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东西。
　　她的动作越来越僵硬，瞄准的时间远超规定。
　　“砰！”子弹再次偏出，虽没靠近沈欢颜，却离靶心更远，打在空地上。
　　高志峰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轮开始，场边的窃窃私语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两人身上，压力像潮水般涌来。
　　再次轮到叶梓桐射击。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图把所有杂念抛开，再睁开眼时，目光死死盯住那个小小的靶心。
　　可就在她扣动扳机的瞬间，手腕突然颤抖了一下。
　　是之前加练的疲惫，混着此刻的紧张，一起爆发了。
　　“砰，咻！”
　　子弹脱膛而出，却没奔向靶心，而是以毫厘之差，擦着沈欢颜举靶的左臂外侧飞过！
　　炽热的气流拂动了她制服的布料，甚至能看到衣料微微晃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叶梓桐举着枪，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沈欢颜举着靶，身体晃了晃。
　　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琉璃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惊悸。
　　虽然只有一瞬，却被叶梓桐看得清清楚楚。
　　整个训练场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高志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
　　刘逸飞等人更是面露骇然，张着嘴说不出话。
　　叶梓桐缓缓放下枪，喉咙发紧，想说对不起，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沈欢颜缓缓放下靶标，低头看了看左臂外侧。
　　那里没有伤口，却能想象出刚才子弹擦过的惊险。
　　然后，沈欢颜抬起头，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
　　目光里没有了惊悸，也没有愤怒，只剩下极致的冰冷。
　　就在高志峰要开口训斥的瞬间，沈欢颜突然向前一步，强行压制的平静：“报告教官！请求再来一次！”
　　高志峰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扫过脸色苍白的叶梓桐，沉默几秒，沉声道：“准！”
　　沈欢颜转向叶梓桐，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是命令：“叶梓桐，瞄准，射击。”
　　她忽然懂了，沈欢颜此刻的坚持，或许不是信任，却是对完成任务的执念，是超越个人安危。
　　叶梓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重新举枪。
　　这一次，她屏蔽了所有杂念，眼中只有靶心，还有靶心旁沈欢颜那挺直的身影。
　　她此刻相信的是沈欢颜此刻的意志，还有自己必须命中的决心。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靶心，发出一声闷响。
　　轮到沈欢□□击时，她的动作也没了之前的僵硬，举枪、瞄准、击发，一气呵成，子弹同样稳稳命中叶梓桐耳侧的靶心。
　　训练结束，两人都微微喘息着，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空气中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高志峰看着她们，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勉强及格。记住今天的教训！信任不是嘴上说说，是刻在骨子里的！解散！”
　　两人收起枪，一前一后离开训练场。
　　没有交流，但彼此之间那层厚厚的坚冰，已经被那颗险些酿祸的子弹一点点敲碎。
　　信任稀薄，可她们终于越过了第一道，也是危险的一道心理关卡。


第9章 野外生存(修)
　　正午的阳光晃得人眼晕，食堂里的喧闹声此起彼伏。
　　叶梓桐和沈欢颜各自沉默地扒完饭，按照高志峰的命令，返回宿舍整理着装。
　　下午，是津港军校的入学宣誓大会，容不得半点马虎。
　　两点，军校大礼堂内庄严肃穆。
　　深色的窗帘拉得整齐，只留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学员们笔挺的制服。
　　所有新生按编制列队站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主席台上，军校负责人与教官们正襟危坐，高志峰总教官一身笔挺军装。
　　政治部主任张明远端坐在中间，面色严肃。
　　苏婉君教官则穿着浅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三人与其他教官一同，构成了威严的气场。
　　台下队伍前方，一面巨大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悬挂在中央，绸缎面料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透着庄重。
　　叶梓桐和沈欢颜因同组，站在相邻的位置。
　　两人都目视前方，背脊挺得笔直，指尖贴在裤缝，可她们之间隔着一道距离，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错开。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息。
　　年轻学员的热血憧憬，对未来的期待，军校制度带来的严苛压迫感。
　　大会由张明远主任主持。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遍礼堂，惯有的慷慨激昂。
　　张明远又掺着几分训诫的严厉：“诸位学员！你们今日踏入军校，便是党国的后备力量！当以效忠党国为信仰，以恪守军纪为准则，以砥砺意志为根基，以剿匪抗日为己任！”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在落到叶梓桐所在的区域时，似乎有片刻停顿，像在确认什么，随即又移开。
　　接着，高志峰总教官走上前。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声音沉浑有力：“站在这里，你们就不再是父母身边的孩子，而是军人！”
　　他的眸光锐利，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军人的天职是保家卫国，军人的准则是服从命令！军校教你们开枪、教你们破译、教你们战术，更要锤炼你们的意志，刻下你们的忠诚！记住今天的誓言。它不是喊出来的口号，是要烙在骨血里的责任！”
　　叶梓桐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沈欢颜的呼吸微微加重了一瞬，肩线似乎又绷紧了几分。
　　最庄严的环节终于到来，集体宣誓。
　　领誓员上前一步，举起右拳，声音洪亮：“全体都有！举起右拳，面向旗帜！”
　　数百只手臂同时举起，拳头紧握，动作整齐划一。
　　叶梓桐跟着举起手，眸光落在前方的旗帜。
　　领誓员的声音响起，数百人的声音随即汇聚，在礼堂中回荡：
　　“余誓以至诚，奉行三民主义，服从长官命令，捍卫国家，爱护人民，恪尽军人天职。如有违背，甘受最严厉之处分！此誓！”
　　声浪滚滚，冲击着耳膜。
　　这一刻，个人的恩怨、猜疑、别扭，似乎都被这集体的洪流暂时淹没，只剩下共同的誓言。
　　叶梓桐跟着念诵，心情复杂。
　　三民主义、党国这些词汇对她而言陌生又沉重。
　　这个时代、这个地方，这身军装和这番誓言，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必须演好的角色。
　　她必须融入这里，才能活下去，才能找到真相。
　　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身旁的沈欢颜，沈欢颜念得极其认真，嘴唇开合。
　　侧脸线条在礼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眼神望着旗帜。
　　这模样，和平时冰冷克制的她判若两人。
　　宣誓完毕，礼堂内陷入短暂的肃静。
　　大会在雄壮的军乐声中结束。
　　学员们有序退场，脚步声整齐，没有了往日的喧闹。
　　众人走出礼堂，午后的阳光耀眼，落她们脸上，叶梓桐能看到，不少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初入学时的懵懂。
　　她和沈欢颜随着人流往外走，没有交谈，可空气里的僵硬淡了些。
　　上午惊险的信任射击、刚才共同沉浸在誓言洪流中的瞬间。
　　两人之间又添了一层难以言说的联系。
　　前路难走，张明远那若有似无的审视、周芷兰等人的敌意、自己身份的秘密，这些压力都还在。
　　经过这一天的锤炼，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她们像两颗被迫偏离轨道的星辰在相互碰撞。
　　过了几天是野外生存训练。
　　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林梢，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高志峰站在临时集合点，冷硬的目光扫过列队的学员：“这次野外生存训练，考的是极端环境下的生存、协作和应变！每组只带基础物资。军刀、水壶、火柴、压缩干粮、绳索，限定时间内穿越指定区域到B点汇合！”
　　他抬手一挥：“出发！”
　　各小组迅速钻进密林，叶梓桐和沈欢颜对视一眼，没说一句话。
　　她们凭着几次被迫合作攒下的默契，脚步一致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无需多言，她们都清楚，在这陌生丛林里，分开只会更危险。
　　深入丛林还不到半天，憋了许久的暴雨突然炸开。
　　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转眼就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视线被水汽糊成一片模糊。
　　脚下的溪流很快变浑、涨高，湍急的水流卷着落叶奔涌。
　　“不对！水位涨得太快了！”沈欢颜抹掉脸上的雨水，声音在雨声里发颤。
　　她保持着警惕，目光扫过四周的沟壑。
　　叶梓桐也觉出不对劲，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踩上去就陷进泥里：“找高处！快！”
　　大自然的狂暴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
　　上游的山洪像失控的巨兽，咆哮着冲下来，瞬间冲毁了路边的小河沟。
　　浑浊的泥水裹着断木、碎石，朝着两人的方向奔来。
　　“小心！”
　　“快跑！”
　　混乱中，叶梓桐只来得及抓住沈欢颜的手腕。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过来，两人被冲得踉跄着分开，又被另一股水流卷向不同方向。
　　耳边还能听到其他学员的惊喊，可很快就被洪水的怒吼盖过。
　　叶梓桐拼命挣扎，终于抓住一根横倒的树干，死死攥着不让自己被冲走。
　　她抹掉脸上的泥水，四处张望。
　　雨幕茫茫，洪水奔腾，别说沈欢颜，连其他学员的影子都看不到。
　　她们被冲散了，也彻底和大部队失联了。
　　雨势渐渐小了，丛林里危机四伏。
　　叶梓桐浑身湿透，冷得打哆嗦，她沿着水流方向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一片灌木丛后看到了同样狼狈的沈欢颜。
　　两人没顾上说话，先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头歇脚。
　　当务之急，是确定方位，让身体暖和起来。
　　“得找制高点，看清楚我们在哪。”沈欢颜的声音带着寒意，她指向侧前方一处陡峭的土坡。
　　“那上面视野好，我上去看看。”
　　土坡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沈欢颜手脚并用，指尖抠着泥土往上爬，叶梓桐在下面盯着四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就在沈欢颜快到坡顶，伸手去抓一丛灌木借力时，脚下的石头突然“哗啦”一声松动，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啊！”沈欢颜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坡底，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叶梓桐心头一紧，立刻冲过去：“你怎么样？”
　　沈欢颜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刚一用力，就痛得倒吸凉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脚……我的脚踝……”
　　叶梓桐低头一看，心沉了下去。
　　沈欢颜的左脚踝肿得老高，以不自然的角度歪着，皮肤下泛着青紫色，一看就是严重的扭伤，甚至可能有骨裂。
　　在这缺医少药的密林中，这几乎是致命的麻烦。
　　沈欢颜靠坐在树下，下唇被她咬得泛白，疼痛让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她看着同样浑身湿透的叶梓桐，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你……你先走吧。”沈欢颜别开脸，声音低沉得像蚊子叫。
　　“带着我，我们谁都出不去。”
　　叶梓桐正蹲在地上，用军刀从自己破损的里衣上撕布条，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闭嘴。”
　　没有多余的话，她拿着布条走到沈欢颜身边，先用冰凉的溪水冲掉脚踝上的泥污。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布条进行加压包扎，又找了两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固定在脚踝两侧。
　　“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丢下你，我一个人也未必能活着出去。少说废话，保存体力。”
　　处理完伤处，天色已经暗下来，林间温度急剧下降。
　　叶梓桐搀扶着沈欢颜，几乎是半背着她，艰难地在附近找避身的地方。
　　幸运的是，她们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浅山洞，勉强能容纳两三人。
　　叶梓桐把沈欢颜安置在洞内干燥的角落，立刻出去收集还没完全湿透的枯枝和落叶。
　　她回到洞里，用身体挡住洞口的风，小心翼翼地掏出火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用干燥的火绒点燃了篝火。
　　跳跃的火焰照亮了小小的山洞。
　　她帮沈欢颜脱下湿透的外衣，架在火边烘烤，自己也凑到火旁，尽量汲取热量。
　　夜晚的寒气实在太重，单薄的衣物和小小的火堆根本不够抵御。
　　沈欢颜因为伤痛和失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都在轻轻打颤。
　　叶梓桐看着她蜷缩在那里、强忍着不吭声的模样。
　　和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的沈欢颜判若两人。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挪了过去，紧挨着沈欢颜坐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把她冰凉的身体揽进怀里，用自己身上仅存的暖意包裹住她。
　　沈欢颜的身体瞬间僵住，似乎想推开她。
　　彻骨的寒冷和怀里实实在在的温暖，让她放弃了抵抗。
　　她缓缓放松下来，头轻轻靠在了叶梓桐的肩上。
　　洞外是呼啸的风声，还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嗥叫。
　　洞内，篝火的光芒在两个疲惫的少女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她们分享着彼此微弱的体温，依靠着对方的存在，抵御着漫漫长夜的寒冷。
　　“谢谢……”
　　良久，沈欢颜的声音在叶梓桐耳边响起。
　　叶梓桐没有回应，只是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


第10章 寝夜微暖(修)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密林里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救援队的呼喊声突然穿透雾气，清晰地传进叶梓桐耳中。
　　她正扶着沈欢颜，从临时栖身的山洞里慢慢挪出来。
　　两人衣衫褴褛，沾满泥污，沈欢颜的脚踝肿得老高，大半重量都靠在叶梓桐身上。
　　看到搜寻人员穿着的军绿色制服时，两人紧绷了数十小时的神经终于松垮下来。
　　强烈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连站立都有些发晃。
　　获救的过程很顺利。
　　军医很快赶来，用急救包给沈欢颜的脚踝做了固定和冷敷，两人被护送上救护车，带回军校医院做全面检查。
　　叶梓桐只是体力透支加几处轻微擦伤，休息两天就能恢复。
　　沈欢颜的脚踝则需要卧床静养，暂时不能下床走动。
　　她们此刻都躺在医院干净的病床上，换上柔软的病号服。
　　叶梓桐望着天花板，恍惚觉得这两天的丛林经历像一场梦，再次回到秩序井然的军校，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们被安排在相邻的病床，没太多话，可之前剑拔弩张的敌意早已消失。
　　眼神交汇间，没有了冰冷的审视或挑衅，只剩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还藏着一丝共同闯过难关后的微妙默契。
　　叶梓桐会顺手帮沈欢颜倒杯温水，沈欢颜也不再吝啬一句轻声：“谢谢。”
　　几天后，沈欢颜的脚伤好转，能拄着拐杖慢慢走路。
　　两人一起回到了课堂，只是暂时免了高强度的体能训练。
　　这天下午新开了战术地形分析与沙盘推演课，授课的老教官经验丰富，要求学员根据地图、情报和兵力配置，在沙盘上模拟攻防，制定最优战术。
　　课堂上，沈欢颜总能凭借扎实的理论基础和缜密的逻辑，制定出步步为营、几乎挑不出错的常规方案。
　　而叶梓桐则常常跳出常规，提出些看似冒险的奇袭或迂回思路。
　　会因细节考虑不周被教官指出漏洞，但那种出其不意的角度，也总能让在场的人眼前一亮。
　　课后，夕阳的余晖给训练场镀上一层暖金色。
　　学员们陆续离开，叶梓桐和沈欢颜却不约而同地坐在了操场边的石阶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自在。
　　沈欢颜望着远处还在跑圈的学员，先开了口道：“你上午在沙盘上提的利用废弃矿道迂回敌后，很大胆。”
　　叶梓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笑：“但风险也高，一旦被敌人预判，就是瓮中捉鳖。哪像你的方案，稳扎稳打，几乎没破绽。”
　　“稳扎稳打，有时也会错失战机。”沈欢颜淡淡回应。
　　“战场不是棋局，没有绝对的完美。你的野路子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或许能收到奇效。”
　　这是她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不带任何火药味地聊战术。
　　叶梓桐顺着话题，分享了些基于现代思维的情报分析和快速决断技巧。
　　沈欢颜也耐心地指出，这些思路需要结合当下的时代局限和技术条件细化，才能真正落地。
　　夕阳慢慢沉到教学楼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晚上，叶梓桐结束了基础电键的加练，拖着还有些酸痛的胳膊回到寝室。
　　她刚拿出换洗衣物，目光就落在了书桌角落。
　　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琥珀色的液体，瓶身贴着一行外文标签，是一瓶进口的活血油。
　　叶梓桐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对面的书桌。
　　沈欢颜正坐在台灯下看书，暖黄的光晕落在她侧脸上，线条柔和了许多。
　　叶梓桐心里清楚，这瓶药油只能是她放的。
　　丛林里，自己背着、扶着她走了那么远，胳膊和腰上的肌肉劳损，沈欢颜都看在眼里。
　　这瓶悄悄出现的药油，藏着她的关心。
　　叶梓桐拿起药瓶，她抬头时，刚好对上沈欢颜转过来的目光。
　　沈欢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中的药瓶，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地点了下头，随即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书页上。
　　叶梓桐握紧药瓶，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没有说谢谢
　　有些心意，此刻无声胜有声。
　　她把药油小心收进抽屉，心里对沈欢颜之前的印象，似乎因为这瓶药油，又裂开了缝。
　　实弹射击的硝烟还没散尽，内务评比的规整又接档而来。
　　一刚一柔的考核里，藏着军校最鲜明的底色，也映着叶梓桐与沈欢颜悄然变化的关系。
　　高志峰总教官背着手站在队列前，军靴踩得地面发颤，声音如撞钟般洪亮：“今天全装实弹考核！规则就一条。红旗，命中！黑旗，脱靶！成绩当场公示，谁都别想蒙混过关！”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叶梓桐和沈欢颜身上顿了下，才继续道：“成绩最高的小组，奖励半日额外假期，外加下次实弹训练优先挑弹药配额！”
　　这话一出，学员们瞬间沸腾。
　　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里，半日假期能补够一周的觉，充足的弹药更是提升枪法的关键。
　　众人摩拳擦掌，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叶梓桐和沈欢颜分在同一组，考核却算个人成绩。
　　轮到她们上场时，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欢颜先走到靶位前：卧倒、据枪、瞄准，手肘撑在地上稳如磐石。
　　“砰！砰！砰！”枪声沉稳有序，没有一丝慌乱。
　　报靶员依次举起旗帜，一面面红旗接连亮起，黑旗寥寥无几。
　　她起身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欢颜微微扬起的下巴，却藏着她掩不住的自信。
　　接着是叶梓桐。
　　她深吸一口气，趴在地上，一股火药味瞬间钻入鼻腔。
　　脑海里闪过信任射击时的惊险，又想起密林中两人相扶的温度，心神渐渐沉定。
　　“砰！”第一枪因些许迟疑，报靶员举起了黑旗。
　　她蹙了蹙眉，迅速调整呼吸，手指扣住扳机的力度重新校准。
　　后续的枪声越来越果断，节奏也越来越快，红旗开始密集竖起，即便偶有黑旗，也比最初稳了太多。
　　成绩公布时，沈欢颜毫无悬念稳居前列，叶梓桐也排在中上。
　　对她这个“半路出家”的人来说，已是极大的进步。
　　高志峰拿着成绩单，看了看站在一起的两人，难得没批评，只硬邦邦地说：“第四组，总体尚可。个人能力还得加强，协作潜力。哼，总算没浪费之前的训练。”
　　最终奖励被另一组实力均衡的学员夺走，但叶梓桐转头时，刚好对上沈欢颜的目光。
　　两人视线一碰就分开，没说一句话。
　　空气中却飘着一丝微妙的情绪。
　　有对彼此成绩的认可，也藏着几分不服输的较劲。
　　射击考核的紧张散去，军校迎来了每月一次的“大澡日”，还顺带加了场内务评比。
　　澡堂里比往日热闹好几倍，统一配发的硫磺皂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带着点刺鼻的暖意。
　　热水池里雾气腾腾，学员们褪去军装，泡在池子里，暂时放下了军衔和隔阂。
　　聊着训练的趣事，水声混着笑声，满是烟火气。
　　叶梓桐和沈欢颜依旧隔着几个隔间，各自冲洗，可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尴尬，更多是一种共处喧嚣却互不打扰的平静。
　　她们在水汽里瞥见对方的身影，也不会立刻移开目光，反而能自然地错开。
　　与此同时，宿舍区的内务检查正搞得如火如荼。
　　教官们手里拿着尺子，弯腰检查每床被子的棱角。
　　要求高度一致，边角锐利如刀切，连床单的褶皱都不能有。
　　检查员走进叶梓桐和沈欢颜的寝室时，忍不住点头：
　　沈欢颜的床铺是样板级，豆腐块棱角分明，连枕套的褶皱都压得整整齐齐。
　　旁边叶梓桐的床铺，虽能看出几分生涩，可豆腐块的形态已十分规整，与初入学时那床软塌塌的棉花判若两人。
　　显然是私下练了无数次，手指都磨出了茧子。
　　教官在记录本上划下优秀，转身时还特意说了句：“进步不小，继续保持。”
　　当晚没有加练，寝室里很安静。
　　叶梓桐坐在书桌前，身上还留着硫磺皂的淡味，鼻尖又萦绕着那瓶进□□血油的药香。
　　她看了眼对面看书的沈欢颜，又低头望着自己床上方方正正的被子。
　　宿舍门一声轻轻合上，检查员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室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叶梓桐看着床上那床方方正正的豆腐块，这是第一次得到教官认可。
　　不用再因内务不过关加练。
　　她长长舒了口气，悬了半天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这次没错，长脸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对面传来，打破了安静。
　　叶梓桐正沉浸在过关的庆幸里，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手指一颤，下意识抚了抚胸口，转头看向沈欢颜。
　　她还坐在书桌前看书，台灯的光在浓密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叶梓桐语气里带着点未散的惊吓：“沈欢颜，你吓我一跳。”
　　沈欢颜闻言，只轻轻掀了下眼皮，目光从书页上方扫过来，落在她带着嗔怪的脸上。
　　“事实而已。”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比起入学时那床软塌塌的样子，进步很明显。至少现在，不会因为你一个人，让整个寝室被点名，还浪费我时间帮你整理。”
　　这话带着她特有的直白。
　　叶梓桐却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不是嘲讽，反而更像一种认可，是这位向来严苛的室友，用她最别扭的方式给出的肯定。
　　叶梓桐愣了愣，刚才被惊吓的小不满瞬间散了，心底反而泛起一丝微妙的暖意。
　　她看着沈欢颜在灯下沉静的侧影，忽然觉得，这块平日里冷硬的坚冰，偶尔露出的一点裂隙，竟还带着点可爱的别扭。
　　她轻轻“哼”了一声，转回身，又抚平了一遍本就平整的床单。
　　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小弧度。
　　“知道了。”
　　她低声应着，回应沈欢颜的话，也是在给自己这段时间的努力，悄悄打了个勾。


第11章 协同侦哨(修)
　　午后的阳光把训练场晒得发烫，基础格斗训练正酣。
　　军体拳的喝声、刺杀术的破空声、擒拿对练的肢体碰撞声，混在一起格外有冲击力。
　　擒拿对练环节，叶梓桐再次显出了不一样。
　　她对关节发力点的理解快得惊人，更特别的是，她没完全照搬教官教的军用擒拿。
　　反而融入了现代警察的控制技巧：
　　动作更轻巧，发力更省力，目标很明确。
　　用最小代价锁死对手行动，而非造成永久损伤。
　　一次演示后，有同伴不解地问她为何不按标准来。
　　叶梓桐解释：“控制优先，杀伤次之。有时候，活着的俘虏比尸体有用得多。”
　　这种不局限于杀敌的战术思维，让格斗课教官雷震眼前一亮，粗着嗓子赞：“脑子活络！是块好苗子！”
　　另一边的沈欢颜，则是标准模板：
　　军体拳招招都刚劲有力，刺杀术凌厉得带着决绝，连擒拿动作都分毫不差，把教科书上的规范刻进了动作里。
　　她的格斗风格就像她的人。
　　严谨高效，拒人千里的冰冷。
　　不知是巧合，还是高志峰的有意安排，叶梓桐和沈欢颜被分到了一组对练。
　　两人甫一交手，空气就绷紧了。
　　沈欢颜率先出招，标准的锁臂技直逼叶梓桐，力道又快又狠。
　　叶梓桐不硬接，身体像游鱼般滑开，手肘轻轻一格卸去力道，脚下步伐飞快变换，电光火石间竟反扣住了沈欢颜的手腕，另一只手直探她的肩井穴。
　　这是她融了现代技巧的招式，能瞬间让对手手臂发麻。
　　沈欢颜没料到她反击这么快、这么“野”，想变招时已来不及，重心一歪，整个人向后倒去。
　　而她身后，正堆着一堆没摆好的训练器材，边角尖锐得吓人！
　　叶梓桐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多想：
　　扣着沈欢颜手腕的手猛地往回拉，探向肩井穴的手也瞬间变掌，在她后背稳稳托了一把，硬生生把她拉了回来。
　　自己却因仓促收力，踉跄着退了半步才站稳。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呼吸都能喷到对方脸上。
　　沈欢颜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叶梓桐掌心的温度，还有那拉拽时的爆发力。
　　“没事吧？”叶梓桐松开手，后退半步，声音里还带着点急促。
　　沈欢颜站稳身子，脸上闪过一丝惊愕，快得像错觉，随即恢复平静，只是耳根悄悄红了点。
　　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避开叶梓桐的目光，低声道：“没事。”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围观人群里快步走出来，是宋婉宁。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径直走到沈欢颜身边：“欢颜姐姐，你没事吧？刚才我都吓死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说着就想伸手扶沈欢颜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关切，还藏着点对叶梓桐的隐晦责备。
　　沈欢颜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她的手，语气客气：“我没事，宋同学费心了。”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活动手腕的叶梓桐。
　　宋婉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计较。
　　她转头看向叶梓桐，声音温柔，话里却带着软刺：“叶同学，对练认真是好，但也得注意分寸呀，万一真伤到欢颜姐姐，多不好。”
　　叶梓桐正回味着刚才那瞬间的心悸。
　　沈欢颜差点摔下去时，她的心都揪紧了。
　　听到这话，抬眼扫过宋婉宁的紧张和沈欢颜的侧脸，心里莫名窜起一丝不爽。
　　她扯了扯嘴角：“不劳宋同学提醒，我有分寸。”
　　顿了顿，她看向沈欢颜：“下次注意身后。”
　　沈欢颜抬眼望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说不清是较劲还是别的。
　　宋婉宁站在中间，看着两人之间那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温柔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把更深的情绪藏进了眼底。
　　格斗课就在这暗流涌动里结束了。
　　叶梓桐甩着手腕，脑子里还在转。
　　训练间隙的教官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高志峰、雷震、苏婉君三位教官围在桌前，连鲜少参与训练安排的政治部主任张明远也在座，气氛比平日严肃几分。
　　“首月基础科目快收尾了。”高志峰指着墙上的训练进度表，手指在第四组的名字上顿了顿。
　　他声音沉浑：“这帮娃娃光在训练场练没用，得拉出去实战，看看真成色。”
　　雷震抱着膀子，瓮声瓮气地接话：“我看行！特别是第四组那俩女娃。叶梓桐那股不服输的野狼劲儿，配着沈欢颜的冷硬规矩，放一块儿磨磨，说不定能出好钢。”
　　苏婉君扶了扶金丝眼镜，语气冷静：“从理论考核和近期表现看，沈欢颜基础扎实，叶梓桐思维活络，潜力都不小。可以给她们初步的实践机会，但任务难度得控制好，重点是观察适应，别搞太险。”
　　张明远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杯盖，蒸汽模糊了他的眼神：“既然各位都觉得可行，那就安排。不过人员配置得谨慎。既要能力互补，也得彼此制约。”
　　他话里有话，顿了顿补充：“把王大山和赵知远配给她们吧。王大山实战经验足，能扛事。赵知远心思细，又是东北来的，对敌意特别敏感，能补短板。”
　　几人对视一眼，决议就此定下。
　　一支由沈欢颜、叶梓桐、王大山、赵知远组成的四人小队，即将迎来第一次外派任务。
　　任务前夕，针对性的装备训练立刻展开。
　　一间满是枪油的库房里，学员们第一次系统接触即将伴随任务的伙伴。
　　各式枪械。
　　粗糙的汉阳造八八式步枪、相对精良的中正式步枪、还有号称盒子炮的□□驳壳枪，整齐地摆在长桌上。
　　负责讲解的教官逐一拆解枪械，露出复杂的内部结构，一边演示一边强调：“这汉阳造虽老，却皮实耐造，就是装弹慢。中正式精度好，但后坐力大。盒子炮能连射，近战管用，就是得练熟了才顺手！”
　　叶梓桐拿起一支汉阳造，粗糙的木质枪托磨得手心发涩？
　　沉甸甸的重量和略显失衡的手感，让她这个用惯现代精密枪械的前缉毒警下意识蹙了蹙眉。
　　这些老古董可靠性还行，可人机工效和精度实在差太远。
　　嫌弃归嫌弃，她清楚这是现在唯一的依仗，立刻收敛起杂念，认真听教官讲故障排除、保养要点。
　　实操时，现代射击训练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帮了她大忙：
　　枪口永远指向安全方向，手指非射击时绝不碰扳机护圈，据枪姿势稳得像钉在地上。
　　刚开始她对老枪的后坐力和老旧瞄具不适应，前几枪都偏了，但调整极快，很快就找到手感，弹着点越来越集中，成绩一路往上赶。
　　一旁的沈欢颜，她似乎早把这些枪械的参数背得滚瓜烂熟，拆卸组装动作流畅精准。
　　据枪时肩膀抵紧枪托，击发都冷静稳定，成绩优秀得无可挑剔。
　　沈欢颜和叶梓桐的野性适应不同，她的优秀是千锤百炼后的绝对规范。
　　王大山捧着汉阳造，摩挲着枪身笑：“这老伙计我熟！当年在老家打猎就用类似的，劲儿大，靠谱！”
　　说着还熟练地演示了一遍快速装弹。
　　赵知远则沉默地攥着盒子炮，反复练习快速出枪、瞄准、收枪的动作。
　　教官看着四人的表现，尤其对叶梓桐和沈欢颜的进步暗暗点头。
　　高志峰背着手在一旁观察了片刻，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家伙什儿练熟了，明天来领任务简报。”
　　库房外，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叶梓桐放下还带着的步枪，活动了下酸胀的肩膀，转头时刚好对上沈欢颜的目光。
　　四人一组的任务分配了下来。
　　任务简报室里，高志峰指着地图上兴隆杂货的标记，语气简练：“津港城西集市，目标孙福，疑似日伪眼线。任务，秘密监视一天，记录接触人员和可疑行为，严禁打草惊蛇。”
　　清晨的集市早已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裹着烟火气扑面而来，成了最好的掩护。
　　四人小组迅速分散，融入人流。
　　王大山：穿着粗布短褂，蹲在杂货铺斜对面的街角，面前摆着个找零活的木牌，活脱脱一副等工的苦力模样。
　　他像头蛰伏的熊，沉默地盯着杂货铺正门，偶尔抬手擦汗的动作里，藏着对街面异常的警惕。
　　他的任务是盯紧大规模人员聚集或调动，守住外围。
　　赵知远：坐在对面茶摊二楼雅座，手里捧着本《三国演义》，窗沿下藏着望远镜。
　　他眼神锐利，手指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既盯着店内孙福的动向，也没放过后门的小巷。
　　沈欢颜：扎着麻花辫，穿一身学生装，在杂货铺附近的针线摊、布摊间流连，偶尔拿起布料翻看，看似在挑选，余光却扫过周围的固定摊位和小贩。
　　她记性极好，接触孙福的人长什么样、几点来几点走，都在心里织成一张时间线。
　　叶梓桐：裹着碎花头巾，扮成闲逛的年轻妇人，在集市主干道和岔路间慢慢走。
　　她的任务更开放。
　　盯着所有可能和孙福产生交集的人，目光看似散漫，却没放过任何异常的眼神和动作。
　　起初，孙福看起来和普通店主没两样：
　　腆着肚子迎客，笑着讨价还价，递东西时还会多聊两句家常。
　　叶梓桐很快觉出不对劲。
　　短短一小时里，三个顾客的举动，在她眼里藏着破绽。
　　第一个戴圆顶帽的男人，买了盒火柴，递钱时和孙福飞快对视了一眼，节奏规整得不像无意。
　　第二个提菜篮的妇人，说话时身体太放松了，和其他顾客讨价还价时的紧绷模样截然不同，眼神还总往店门口瞟，像在确认什么。
　　第三个穿工装的男人，买了包烟就匆匆离开，没走主街，反而拐进小巷，脚步明显加快，像在赶路，又像在甩人。
　　这些细微的肢体语言和反常举动，在叶梓桐的现代犯罪心理学知识里，全成了线索。
　　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单线联系，孙福可能是个联络网的中心，负责传消息。


第12章 险坠援护(修)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沈欢颜所在的布摊，假装比对布料，压低声音快速说：“刚才三个顾客有问题。帽男敲柜台，菜篮妇太放松，工装男走小巷，可能是联络人，孙福不像单个眼线。”
　　沈欢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习惯靠具体行为和物证分析，对这种凭细节和感觉的判断，起初还有点疑虑。
　　但她立刻回想：
　　那三人确实停留时间极短，路线也偏，和叶梓桐说的对上了。
　　“确认他们的去向，重点标记。”沈欢颜低声回应，手指悄悄在布上划了个约定的手势。
　　她又通过藏在袖口的微型对讲机，把三人的体貌特征简要传给赵知远和王大山，让他们盯紧这三人离开后的路线。
　　赵知远立刻调整望远镜角度，跟着工装男进了小巷。
　　王大山也悄悄起身，假装找水喝，跟在帽男身后，保持着安全距离。
　　夕阳西下，集市渐渐冷清，四人小组在约定地点汇合，安全撤离。
　　任务汇报时，叶梓桐的发现成了重点。
　　她不仅给出了可疑目标的特征和行为细节，还指出了联络网的可能性，远超监视单目标的预期。
　　苏婉君听着汇报，看向叶梓桐的目光里多了欣赏。
　　高志峰没说话，紧抿的嘴角松了些。
　　任务汇报结束，高志峰难得没苛责，只摆了摆手，硬邦邦地说：“表现尚可，计入总评。回去休息，别懈怠。”
　　四人从办公室出来，气氛稍松。
　　沈欢颜依然是清冷模样，脚步没停，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叶梓桐跟在后面，低着头，脑子里还在回放集市上的细节，以及沈欢颜听到她判断时那一闪而过的讶异。
　　走到宿舍区的林荫道，一个纤细身影恰巧迎上来，是宋婉宁。
　　她捧着精致的纸包，笑着走向沈欢颜，声音轻柔：“欢颜姐姐，你们刚回来吧？辛苦了，这是家里送的桂花糕，多带了一份，你尝尝？”
　　沈欢颜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还是接了过来，语气疏淡：“多谢宋同学，有心了。”
　　说完就要走。
　　宋婉宁却跟上一步，又递过温着的水囊：“走了一路，喝点水润润喉吧？”
　　这一幕落在后面的叶梓桐眼里，她心里莫名发堵，刻意放慢脚步，离得更远了些。
　　接着，宋婉宁脸颊泛红，飞快从怀里掏出本包装雅致的书塞给沈欢颜。
　　她声音细若蚊蚋：“欢颜姐，这书很好，你有空看看。”
　　不等回应，就像受惊的小鹿般跑开了。
　　叶梓桐清楚看见，书页里夹着一角淡粉色信笺，情书？
　　她心里嗤笑，胸口却堵得更厉害。
　　当晚宿舍格外安静。
　　叶梓桐坐在书桌前，拿着绒布擦□□驳壳枪，动作比平时重，像是在跟枪械置气。
　　沈欢颜洗漱完靠在床头看书，目光几次掠过她紧绷的侧脸，眸子里闪过犹豫和些许了然。
　　沉默蔓延间，沈欢颜合上书本放在床头，看向叶梓桐。
　　她声音清冷，多了丝解释的意味：“宋同学的信，我交给政治部张主任了。”
　　叶梓桐擦枪的动作猛地顿住，没抬头。
　　沈欢颜继续道：“战时纪律严明，不宜谈私事，免得授人以柄，徒增麻烦。”
　　这话像阵清风，吹散了叶梓桐心里的郁结。
　　她握着枪管的手指放松下来，唇角悄悄勾起极浅的弧度，没应声，却重新轻稳地擦起枪，动作恢复了流畅。
　　沈欢颜重新拿起书。
　　寝室内的低气压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又平和的安静。
　　次日天还没亮，宋婉宁就被传唤到了政治部主任张明远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张明远坐在桌后，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鹰隼。
　　他没绕弯子，直接把那本夹着淡粉色信笺的书推到桌沿：“宋婉宁学员，解释一下。”
　　宋婉宁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手指死死绞着衣角。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封藏着心思的信，会以这种方式被摆出来，还落在以严苛闻名的张主任手里。
　　“张主任我……”她声音发颤，想辩解，话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军校重地，纪律严明！战时状态，哪容得私情扰乱心神、败坏风气？！”张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
　　“念你是初犯，没造成实质影响，不重罚你。但警告必须有。即日起，取消你本月所有外出休假，负责打扫教官办公楼盥洗室一周，每晚加练体能一小时！好好反省，下不为例！”
　　这惩罚看似不重，却戳中了宋婉宁的软肋：
　　取消休假，她没法和家里联络、拿补给；打扫盥洗室，是明晃晃的羞辱。
　　晚间加练，更是折腾她娇弱的身子。
　　更让她难堪的是，这份心思被当众打碎，只剩满心委屈。
　　她眼眶泛红，强忍着泪，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是，主任。学生知错，接受惩罚。”
　　心酸和屈辱裹着她，宋婉宁几乎是逃着出了办公室。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区，不知不觉到了校场边。
　　晨光刚露，校场上的训练已经开始。
　　她一眼就看到了沈欢颜。
　　而站在沈欢颜对面，正和她协同训练的，正是叶梓桐。
　　两人在练双人战术越障与战场救护：
　　要在模拟战场的障碍区里快速移动，还要交替当伤员和救护者，完成背负过障、紧急包扎的任务。
　　这会儿刚好是叶梓桐当伤员，沈欢颜把她背起来，冲过低桩网。
　　放下后，又迅速拿出绷带，给她“受伤”的手臂包扎。
　　两人动作流畅又默契，没说几句话。
　　沈欢颜包扎动作又快又准，没半点敷衍。
　　叶梓桐则放松地让她操作，目光偶尔扫过沈欢颜近在咫尺、沁着细汗的侧脸，眼神平静。
　　这一幕像针一样扎进宋婉宁眼里。
　　她刚因为对沈欢颜表心意受了罚，委屈还没散，就看到两人如此亲密。
　　为什么叶梓桐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沈欢颜身边，得到她的配合甚至维护？
　　她想起食堂那次、还有之前的细节？
　　而自己只是小心表达心意，却要受这种羞辱？
　　一定是叶梓桐！
　　肯定是她在背后搞鬼，或是她的存在，才让沈欢颜对自己冷淡，才让张主任重罚自己！
　　记恨像毒藤，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把所有委屈、不甘和怨恨，全算到了叶梓桐头上。
　　那双总含着温柔水光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对叶梓桐的冰冷敌意。
　　她死死盯着校场上配合默契的两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猛地转身，带着满肚子的低气压和刚生出来的恨意，快步走向那间等着她打扫的盥洗室。
　　校场上的叶梓桐似有察觉，朝宋婉宁刚才站的方向瞥了一眼，却只看到个匆匆远去有些僵硬的背影。
　　她没多想，很快把注意力拉回训练。
　　宋婉宁心底的妒火越烧越旺，惩罚的屈辱和对叶梓桐的怨恨，彻底冲散了她往日的温婉理智。
　　她开始偷偷盯着叶梓桐的训练习惯和行动路线，想找个意外报复。
　　直接冲突不划算，借天灾才隐蔽。
　　机会很快来了。
　　一次野外战术演练的实弹射击环节，学员要在山林里分组对抗、找隐蔽目标，地形复杂、视野受限，本就藏着风险。
　　宋婉宁的组恰好在叶梓桐小组隔壁区域活动。
　　她借着树木掩护，悄悄跟在后面，看着叶梓桐为了抢占制高点，选了条陡坡。
　　那坡风化严重，碎石一碰就松。
　　一个恶毒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算着叶梓桐的攀爬速度，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远处枪声和战术动作吸引时，躲在一块巨石后。
　　抬脚猛地蹬松坡顶边缘几块本就嵌得不牢的大石，又踢飞几块小石子，砸向叶梓桐上方松动的岩层。
　　“哗啦啦！”
　　碎石滚落的声响突然炸开！
　　正在坡中段攀爬的叶梓桐只觉头顶一暗，大小石块裹着泥土砸下来！
　　她下意识贴紧岩壁，可一块大石狠狠撞在肩膀，剧痛让她闷哼一声，扣着岩石的手指瞬间脱力！
　　“啊！”身体失控下滑，下方是乱石嶙峋的坡底，更糟的是，她的下滑还带松了更多石块，小范围塌方眼看要把她吞进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深蓝色身影像猎豹般从侧下方灌木丛冲出来，是沈欢颜！
　　她本在下方策应，听到异响和叶梓桐的闷哼，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
　　沈欢颜的计算精准得惊人：
　　她没去接下坠的叶梓桐，而是借着冲势，在叶梓桐滑到稍平缓的坡段时，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武装带和肩颈衣物。
　　同时重心后倾，双脚死死蹬住地面一块硬石，用全身力气和摩擦力，硬生生拽住了叶梓桐！
　　“抓紧！”沈欢颜的声音因用力紧绷，额角青筋都露了出来。
　　叶梓桐惊魂未定，却反应极快，立刻反手攥住沈欢颜的手臂，脚下拼命找支撑点。
　　上方还在落石，砸在两人身边溅起尘土，沈欢颜用自己的后背护住叶梓桐，挨了几下落石，眉头紧蹙，却一声没吭。
　　暗处的恐惧与裂痕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不远处树后。
　　宋婉宁脸色煞白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想到意外会这么严重，更没想到沈欢颜会不顾危险冲上去护着叶梓桐。
　　看着两人紧紧相扣的手，她心里没有庆幸，只有更深的恨。
　　她悄悄后退，飞快钻进树林，不敢再看。
　　很快，附近的教官和学员赶过来，合力把两人拉上坡顶。
　　叶梓桐肩膀淤青、满身擦伤，万幸没大碍。
　　沈欢颜的手臂和后背也被碎石划出血，渗红了制服。
　　教官厉声问事故原因，叶梓桐回忆起那阵不自然的落石，心里存疑，却因当时混乱，没法确定是人做的。
　　沈欢颜汇报时，只冷静说清塌方和救援过程，没提猜测。
　　等教官走后，她走到正在处理伤口的叶梓桐身边，低声问：“你爬之前，检查过上方的石头吗？”
　　叶梓桐一愣，瞬间懂了她的暗示，摇头：“看着稳固……但落石太突然了。”
　　沈欢颜没再说话，只用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眸子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事恐怕不是意外。
　　这次险遇，让叶梓桐离死亡只差一步，也让她看清了沈欢颜危急关头的毫不犹豫。
　　宋婉宁，则在恐惧和更深的恨里，彻底走向偏执。


第13章 夜浴冲突(修)
　　军校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轻轻飘着。
　　叶梓桐肩膀和手臂的擦伤已经包好，干净的纱布裹着伤口。
　　她靠在病床上，看向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沈欢颜。
　　对方手臂也缠着绷带，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让她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
　　这次若不是沈欢颜反应快、不顾危险冲过来，她恐怕就不止这点皮外伤了。
　　想起碎石砸下时的惊险，还有沈欢颜攥着她、用身体挡落石的瞬间。
　　叶梓桐对沈欢颜冰山刻板的印象，逐渐在一点点消散。
　　“这次……多谢了。”叶梓桐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
　　沈欢颜转过头，眸子没什么波澜。
　　她语气淡然：“不必谢我。就当还上次密林里，你没抛下受伤的我独自离开的人情。”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带着她一贯的刻板逻辑：“我不喜欢欠别人。”
　　叶梓桐愣了愣，随即笑了。
　　原来只是报恩，是不想欠人情。所以才会在危急关头拼尽全力。
　　刚才心里升起的那点暖流，好像被这直白的解释浇得凉了些。
　　她扯了扯嘴角：“原来沈大小姐是来清账的。”
　　心里却嘀咕：沈欢颜啊，你这报恩的方式，也太拼命了。
　　沈欢颜没接她的调侃，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角。
　　哪怕受伤，她的衣服也没乱过：“伤不重就尽快归队，训练不能耽搁。”
　　说完转身离开，背影还是清冷的样子。
　　叶梓桐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这块冰山，本质好像没变。
　　可等她伤愈回到宿舍和训练中，却敏锐地发现，有些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最明显的是寝室中央那条月白色丝巾。
　　以前它像楚河汉界，隔开两人的区域，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沈欢颜没提过，仿佛它从没存在过。
　　以前沈欢颜绝不会和她聊训练之外的事，现在去课室路上碰见，会自然地和她并肩走，话虽少，却不再刻意疏远。
　　食堂恰巧同桌，也不会再营造拒人千里的低气压。
　　一次战术推演课后，叶梓桐对复杂地形的渗透方案有疑问，沈欢颜竟没反驳也没无视，反而走到沙盘前，拿起指示棒，清晰又耐心地指出方案里的漏洞和替代路径。
　　语气还是公事公办的冷静，但愿意交流这件事本身，就够让叶梓桐意外了。
　　还有一次，叶梓桐深夜加练回来，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小瓶祛瘀药膏，旁边还有半包进口饼干。
　　她之前随口提过一句味道不错。
　　叶梓桐几乎能肯定是谁放的。
　　这些细碎的小事，和沈欢颜那句不想欠人情的冷硬话，好像完全对不上。
　　叶梓桐拿起饼干咬了一口，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她望向对面空着的书桌，那里已经没有了界限，嘴角慢慢勾起暖融融的弧度。
　　沈欢颜啊沈欢颜，你这人情还得可真别扭。
　　嘴上说两清，行动上却早撤了所有防线。
　　这层坚冰，融得比想的快，也融得彻底，只是融化的人，好像还不愿意承认呢。
　　过了两天。
　　高志峰像是铁了心要把协同刻进两人骨子里。
　　他设置了一次夜间模拟敌后渗透任务，要求避开敌军巡逻队，在规定时间内把假情报放到指定地点。
　　任务本身不算复杂，可他特意加了严苛条件和突发干扰。
　　任务最后阶段，沈欢颜靠精准的路线规划潜到目标区域附近，叶梓桐则在外线警戒、制造动静引开巡逻队。
　　就在沈欢颜要放情报时，一队没在预定路线上的敌军突然冒出来，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她反应再快，也没能躲过围堵，最终被俘获，任务宣告失败。
　　事后分析，问题根源是高志峰故意设的假情报陷阱，但作为执行者，两人没能灵活应变，责任跑不掉。
　　惩罚很快下来：
　　全副武装，在飘着细雨的操场上，并肩站够两小时。
　　秋雨又凉又密，没多久就浸透了单薄的军装，寒意往骨头里钻。
　　沈欢颜站得笔直，脸色在雨里更显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道是为任务失败不甘，还是冻得发颤。
　　叶梓桐站在她旁边，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抑制不住的抖动。
　　两小时一到，两人浑身湿透，连抬胳膊都觉得费力。
　　回到宿舍，叶梓桐赶紧换了干衣服，只觉得有点发冷。
　　沈欢颜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她蜷缩在床上，平日里清冷的眸子闭着，长睫毛不安地颤，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急又烫。
　　沈欢颜那层坚硬的外壳，在病痛面前碎得彻底，只剩脆弱。
　　叶梓桐发现后，立刻跑去找校医拿退烧药。
　　她扶沈欢颜起来喝水吃药。
　　“不必……管我。”沈欢颜烧得迷迷糊糊，还想推开她的手，声音虚弱沙哑。
　　她不习惯把脆弱露在人前，尤其露在叶梓桐面前。
　　叶梓桐没理她那点微弱的挣扎，强硬地把水和药递到她嘴边：“别废话，吃药。我们是一组的，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在履行组员责任。
　　拧了冷毛巾敷在沈欢颜额头上，又笨手笨脚帮她掖好被角，就坐在床边守着。
　　夜深了，只有沈欢颜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雨声。
　　叶梓桐看着床上的人，因病痛显得柔顺，甚至有点可怜，心里那点组员责任，不知不觉变了味。
　　她会不自觉伸手探沈欢颜的额头温度，指尖碰到细腻却滚烫的皮肤时，心尖会莫名一颤。
　　仔细听她的呼吸，盼着能快点平稳？
　　看着她平日里紧抿的唇瓣因干燥起皮，竟冒出想用指尖沾水帮她湿润的念头……
　　这个想法像惊雷在脑子里炸开！
　　“我们是一组的……互相照顾是应该的……”
　　真的只是因为一组吗？
　　为什么心跳会失控？
　　为什么目光挪不开她病弱的睡颜？
　　为什么会生出这种……
　　远超室友、战友的怜惜，还有渴望靠近的感觉？
　　叶梓桐猛地回过神。
　　她对沈欢颜，居然有了不该有的想法？
　　超越正常界限的想法？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慌了，像做贼心虚似的。
　　她盯着沈欢颜熟睡的侧脸，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她额头上抽回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脸颊也莫名烧了起来。
　　她几乎是逃着站起身，看了眼还在昏睡的沈欢颜，抓着换洗衣物，脚步凌乱地冲出寝室，直奔夜色里的澡堂。
　　她需要冷水，需要秋夜的寒凉，浇灭心里那簇突然燃起的不合时宜的让她陌生的火。
　　冰冷的水流冲在身上，却压不住心里的躁动。
　　叶梓桐靠在湿冷的墙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沈欢颜病中脆弱的模样，还有自己失控的心跳和荒谬的念头。
　　完了。她对自己说。
　　事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脑子里偏反复回放着沈欢颜病中脆弱的模样，还有自己失控的心跳、荒谬的念头。
　　心乱得像团缠死的线，怎么也理不清。
　　就在她试图用冷水强迫自己冷静时，一个带着讥诮的女声突然在空旷的澡堂里响起，尖得刺耳：“哟，这是谁啊，大半夜来冲凉水？原来是我们的叶大学员。”
　　叶梓桐猛地关掉水龙头，抹掉脸上的水珠睁眼。
　　周芷兰披散着湿发，裹着浴巾倚在隔间门框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还带着点看好戏的得意。
　　“怎么？是今天任务失败被高教官罚得还不够，还是琢磨着怎么巴结欢颜姐姐，想疯了要冷水醒脑？”周芷兰说话直接道。
　　叶梓桐本就心绪不宁，被这一挑衅，连日的压力、对自身情感的困惑、还有被窥破般的难堪，瞬间拧成一股怒火。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周芷兰：“周芷兰，嘴巴放干净点！我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周芷兰没料到一向不怎么跟人起冲突的叶梓桐会直接顶撞，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她上前一步，浴巾下摆溅了水渍，声音拔高：“指手画脚？你也配！别以为跟欢颜姐姐分一组，出几次任务，就能跟她平起平坐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来历。一个来路不明、连记忆都说不清的人，谁知道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叶梓桐猛地打断她，眼神冷得像冰，往前逼近一步。
　　她本就比周芷兰略高，此刻带着怒意的气势，竟让周芷兰下意识退了半步。
　　“周大小姐，这里是军校，凭的是本事和成绩，不是靠你爹的招牌！有功夫在这搬弄是非，不如想想下次实弹射击，怎么别让黑旗比红旗还多！”
　　这话戳中周芷兰的痛处。
　　她的射击成绩一向拉垮。
　　周芷兰气得脸色通红，指着叶梓桐“你”了半天，才恶狠狠地撂话：“叶梓桐！你给我等着！别忘了，我是周家大小姐！在这津港地界，有你好看的！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像是怕叶梓桐再说出更难听的话，又像是被叶梓桐眼中那股从未有过的混着烦躁与凌厉的气势慑住。
　　她用力一跺脚，裹紧浴巾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澡堂里撞出回响，满是败退的仓惶。
　　叶梓桐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胸口的怒火却没完全下去，反而跟之前的混乱心绪缠在一起，更添烦躁。
　　她重新打开水龙头，让更冷的水流砸在身上，想把这所有的纷扰都冲掉。
　　周芷兰的羞辱和威胁像层阴霾罩在心头。
　　她对沈欢颜那刚刚萌芽已让她惊慌失措的情感激起千层浪，恐怕再也难平了。


第14章 军械勾陷(修)
　　夜间的军校营区灯火稀疏，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划破寂静。
　　叶梓桐从澡堂出来，被冷水激得打了个寒颤，可因周芷兰和自身情感而起的烦躁仍没散去。
　　她深吸一口秋夜的冷空气，没直接回宿舍，反而拐向了营区那家随军家属开的小合作社。
　　合作社门脸不大，木质招牌的漆字已斑驳，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
　　货架上多是针头线脑、肥皂毛巾这类日用品，也有压缩饼干、本地烟卷，还有几个玻璃罐，装着水果糖和油纸包的花生粘。
　　叶梓桐买了牙膏肥皂，目光却在糖果罐上停了停。
　　她想起沈欢颜偶尔会在思考难题或结束训练后，从口袋摸出颗玻璃纸包的水果糖，飞快塞进嘴里。
　　沈欢颜含糖时，她紧抿的唇线会松一点，哪怕表情清冷，叶梓桐却觉得，那一刻的她，卸下了丝铠甲。
　　“生病了嘴里发苦，吃点甜的或许舒服些。”念头冒出来，叶梓桐没犹豫。
　　她对打盹的老板说：“再要一小包水果糖，柠檬味的。”
　　付的是军中发的津贴券。
　　捏着那包轻飘飘却像有千斤重的糖，叶梓桐走回宿舍的路上，心里更乱了。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组员室友的关心，观察习惯是基本素养。
　　可另一个声音在反驳：真的只是这样吗？
　　推开寝室门，只有一盏床头小灯亮着。
　　沈欢颜似乎刚醒，正挣扎着想坐起来喝水，听到动静，无力地抬眼望过来。
　　她脸色苍白，却比之前烧迷糊时好点，眼神清明了些，只是带着病后的虚弱。
　　“你去哪儿了？”声音干涩沙哑。
　　“去合作社买了点东西。”叶梓桐尽量让语气自然，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递她，看着她小口喝下。
　　然后，她像不经意般，把柠檬糖放在沈欢颜枕边：“顺手买的，看你平时喜欢含这个。生病嘴里没味道，吃点甜的能压一压。”
　　沈欢颜的目光落在那包淡黄色的糖上，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明显的错愕。
　　她没料到叶梓桐会注意到这个连自己都没太在意的习惯，更没料到她会特意买过来。
　　她抬眼看向叶梓桐，灯光下，眼神有些飘，不敢和她对视太久。
　　沈欢颜没立刻拿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像要穿透她故作镇定的样子。
　　寝室内的沉默变得微妙。
　　叶梓桐被看得不自在，心跳又快了，几乎要后悔这个举动。
　　就在她想找借口躲开时，沈欢颜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拿起糖。
　　没说谢谢，只“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小心拆开包装纸，取出一颗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柠檬味散开，冲散了药味的苦涩和病中的寡淡。
　　沈欢颜垂着眼睫，细细品味着那陌生的暖意，苍白的脸上似乎多了丝淡红。
　　叶梓桐看着她安静含糖的样子。
　　那双总太冷静的眼睛微微眯起，柔和。
　　这一刻，所有的纠结慌乱自我辩驳，都被这颗小糖奇异地抚平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心底某个角落却因这无声的接纳，变得更软，也更明确。
　　有些东西，一旦萌芽，好像就再也没法轻易忽视了。
　　柠檬糖的清甜还在舌尖绕，沈欢颜浑身发软，喉咙发痒，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
　　她蹙着眉，似是不满这病弱的状态，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本页脚泛黄的《战争论》，竟挣扎着想伸手去拿。
　　“还看什么书，好好休息。”叶梓桐见状，下意识倾身过去，伸手按住了沈欢颜伸向书本的手腕。
　　她动作有点急，沈欢颜被这突然的靠近、手腕上传来的微凉触感惊得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手，同时抬眼望去。
　　这一抬，两人的距离瞬间缩到极近。
　　叶梓桐俯着身，湿漉漉的发梢差点蹭到沈欢颜的脸颊。
　　沈欢颜仰着头，因病泛着水汽的眸子，撞进叶梓桐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里。
　　呼吸在方寸间交织，空气里混着柠檬糖的微酸还有彼此刚洗漱完的干净气息，裹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自己的倒影，能看见沈欢颜苍白脸上骤然泛起的薄红，也能看见叶梓桐耳根迅速漫开的血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
　　叶梓桐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开始疯狂跳动。
　　她甚至能摸到沈欢颜手腕脉搏在掌心下急促地跳。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因惊愕和近距离注视，竟显得格外生动。
　　甚至……诱人？
　　这个念头让叶梓桐像被电流击中，浑身一僵。
　　沈欢颜同样心慌意乱。
　　手腕处的温度异常清晰，叶梓桐身上皂角混着水汽的气息，霸道地钻进她的感官。
　　她从未与人如此贴近，尤其是和叶梓桐。
　　一种陌生的酥麻感从相触的皮肤窜起，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几乎撑不住。
　　她什么时候……
　　开始在意叶梓桐的靠近了？不，不行！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战时纪律严明，个人情感是致命弱点，必须摒弃！
　　这话像冷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也涌起强烈的自我抗拒和慌乱。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别开脸，迅速拉开距离。
　　叶梓桐飞快松手，站直身体转过身，假装整理从合作社买回来的东西，掩饰心底的惊涛骇浪，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沈欢颜则立刻收回手，拉高被子埋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带着惊悸和复杂的眸子盯着墙壁。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乱跳的心，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有训练。”
　　这话像对叶梓桐说，更像对自己强调，提醒自己别忘了身份和处境。
　　叶梓桐背对着她，胡乱应了声：“嗯。”
　　寝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绷都要暧昧。
　　那近乎亲吻的靠近，搅乱了刚平静的湖面。
　　涟漪之下，是更深更汹涌的暗流。
　　她们都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却也都选择了，暂时逃避。
　　那一触即分的慌乱过后，寝室里弥漫着前所未有的寂静。
　　黏稠又滚烫，明明两人同住一室。
　　两个人似乎稍动一下，都能牵起彼此紧绷的神经。
　　她们都清楚，刚才那瞬间的悸动，面红耳赤心跳失序，绝非寻常。
　　不是枪林弹雨里练出的战友情，也不是朝夕相处的室友谊，是更危险的吸引。
　　她们目光会不自觉追着对方跑，是能留意到对方最细的习惯，是一次意外靠近就乱了方寸。
　　沈欢颜背对着叶梓桐，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烧糊涂了，才会对叶梓桐生出这种荒谬的念头。
　　那个最初让她觉得麻烦格格不入的人，怎么会让她产生这种绝不该有的、越界的好感？
　　这念头啃噬着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
　　战时状态下，个人感情是奢侈品，更是催命符。
　　她用力闭眼，长睫毛在黑暗里不安地颤，想把那个带着湿发、眼神慌乱的身影从脑子里赶出去。
　　沈欢颜逼着自己入睡。
　　好像睡着，就能当一切没发生过。
　　叶梓桐则僵直地躺在床上，同样心乱如麻。
　　她能清晰听到隔壁床沈欢颜略显急促的呼吸。
　　她不敢转头，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扰了这沉默，也怕惊扰了自己还在狂跳的心。
　　她故作镇定地整理好买回来的东西，动作刻意放慢，想用机械的行为压下心里的波澜。
　　可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却是沈欢颜因惊愕而蒙着病气和水光的眸子，还有近在咫尺柠檬糖清甜的呼吸。
　　她对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再靠近一点的渴望，感到无措又羞赧。
　　这感觉太陌生、太强烈，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也只能选最笨拙的办法，逃避。
　　逼着自己闭眼，把所有汹涌都压在看似平静的外表下。
　　这一夜，两人隔着窄窄的过道，她们各自揣着不能说也不敢深究的心事，在沉默和伪装里辗转反侧。
　　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可心底的种子，早已破土，悄悄生长。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周芷兰昨晚在澡堂受了气，哪肯咽下这口恶气？
　　凭着军阀千金的身份和家里的人脉，她没费多少劲，就拉拢了几个平日爱钻营、或是有把柄攥在周家手里的学员，要给叶梓桐点颜色看看。
　　次日清晨训练照常，可到了器械保养与清点课，意外突然来了。
　　教官临时宣布突击检查，重点核对枪支编号和配件是否完整。
　　轮到检查叶梓桐负责保养的那批训练步枪时，问题冒了出来：一支汉阳造的撞针不见了。
　　撞针虽小，却是击发子弹的关键部件，在军中丢了武器配件，是实打实的严重过失。
　　“叶梓桐！”教官脸色瞬间沉下来，拎着那支缺了撞针的步枪。
　　他厉声质问：“怎么回事？你负责保养的武器，怎么会少了关键部件！”
　　叶梓桐心头一震，立刻上前查看。
　　她明明记得昨天保养时，每支枪都完好无损。
　　她急忙解释：“报告教官！我昨天保养时确认过所有器械都没问题，这……”
　　“你的意思是，撞针自己长腿跑了？！”教官粗暴地打断她，目光凌厉。
　　他早收到匿名汇报，说叶梓桐干活马虎，恐怕有问题，此刻正好人赃并获，保养记录上是你签的名！器械也是你最后清点入库的！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周围几个被周芷兰收买的学员立刻帮腔：“是啊叶梓桐，昨天就看你心不在焉的。”
　　“保养时好像一直在走神，是不是没检查仔细？”
　　“这么重要的部件都能丢，也太不小心了……”
　　声音不大，句句扎心，足以影响教官的判断，坐实叶梓桐的失职。
　　叶梓桐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周芷兰的报复！


第15章 她的在意(修)
　　周芷兰手段不算高明，却阴损得很，利用了她最后一个离开器械库的流程漏洞，再加上这几个人看似客观的指证，让她百口莫辩。
　　“叶梓桐，疏忽职守，丢失重要军械部件！”教官最终宣判。
　　“按规定，罚没本月全部津贴，负重二十公斤绕训练场跑二十圈！现在就执行！再犯一次，直接记过！”
　　惩罚来得实实在在。
　　叶梓桐背上装备，在训练场上一圈圈奔跑，汗水很快浸透了军装。
　　昨天被碎石砸中的肩膀本就隐隐作痛，此刻被负重带勒着，更是疼得钻心。
　　周芷兰带着几个跟班，站在场边阴凉处，表面上是观摩训练，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和得意。
　　“哼，跟我斗？这就是下场。”她低声对身边人说，眼神里满是怨毒。
　　叶梓桐咬紧牙关，没去看那些人。
　　她调整着呼吸，忍了下来。
　　周芷兰的报复绝不会只这一次，这次的亏只能先咽下去，但这份屈辱和算计，她记在了心里。
　　奔跑中，她忍不住望向宿舍的方向。
　　沈欢颜还在病着……
　　要是她在，凭她的敏锐和地位，或许能看出其中的蹊跷，或许……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微微一涩，随即又被坚毅取代。
　　她不能总依赖别人，尤其不能总依赖沈欢颜。
　　二十圈负重跑跑完，叶梓桐全靠一口气撑着。
　　解开装备时，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训练场。
　　汗水顺着额角、鬓边往下淌，把军装浸得透湿，胸口剧烈起伏。
　　肩膀旧伤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感。阳光晃得人眼晕。
　　她眼前阵阵发黑，只想立刻找地方瘫倒。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挡在她面前，遮住了部分灼人的日光。
　　叶梓桐勉强抬头，逆着光看清来人是李静瑶。
　　李静瑶身材高挑，性格爽朗大气，在学员里有几分大姐大的样子，平时观察力也敏锐。
　　她手里攥着个军用水壶，递到叶梓桐面前：“接着，别脱水了。”
　　叶梓桐喉咙干得冒烟，道了声谢接过水壶，顾不上形象仰头灌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
　　李静瑶蹲下身，看着她的狼狈样皱了皱眉，压低声音说：“我都看见了。”
　　她朝周芷兰之前站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位周大小姐和她那几个跟班，眉来眼去鬼鬼祟祟的。撞针那事儿，十有八九是她们搞的鬼，故意坑你。”
　　叶梓桐喘匀了些气，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汗和泥，眼神沉静，没太多意外：“我知道。昨天在澡堂跟她起了冲突，这是报复。”
　　“哼，就知道是她在背后使坏！”李静瑶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和愤慨。
　　“仗着家里有点势力，在军校里作威作福，真当没人能治她？”她拍了拍叶梓桐没受伤的肩膀，语气仗义。
　　“要不我去跟教官说？我当时在旁边训练，看得清清楚楚，能给你作证！”
　　叶梓桐缓缓摇头，看向李静瑶的目光里满是经历此事后的冷静：“静瑶，谢谢你的好意，但现在去没用。”
　　“为什么？明明就是她们陷害你！”李静瑶不解。
　　“我们没确凿证据。”叶梓桐思路清晰，“她们敢做，肯定串通好了说辞。你空口去说，她们反而能倒打一耙，说你诬陷。教官那边人赃并获，更信眼见为实。周芷兰家世摆着，没铁证，教官未必会为了我，去得罪周家。”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望向远处。
　　周芷兰早没影了。
　　“现在硬碰硬，就是以卵击石。不仅扳不倒她，还可能连累你。”
　　李静瑶沉默了。
　　她懂叶梓桐的意思，军校也是小社会，权势关系网到处都是，她虽直爽，却也不是不懂这些弯弯绕。
　　“难道就这么算了？”她还是不甘心。
　　“算了？”叶梓桐嘴角勾起一抹冷弧，没温度，只有隐忍的锋芒。
　　“当然不。周芷兰今天给我的，他日我必好好还回去。”
　　今日的屈辱和负重，让她更清醒。
　　她不会冲动，但这仇，她记下了，在等一个能让周芷兰彻底翻不了身的时机。
　　李静瑶看着她眼里那簇冷静燃烧的火，心里微动。
　　她第一次在这个平时有点特别甚至带点神秘感的同学身上，感受到了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样的韧性？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李静瑶站起身，恢复了爽朗模样。
　　“以后那姓周的再耍阴招，算我一份！我看她不顺眼很久了！”
　　叶梓桐抬头，对李静瑶露出个真心感激的笑：“好。”
　　阳光炙热，训练场上尘土飞扬。
　　叶梓桐撑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目光越过操场望向远方。
　　前路不平明，枪暗箭难防，但有了李静瑶这样仗义的朋友，还有心里那份不服输的劲，她觉得自己能走得更远。
　　她和周芷兰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李静瑶见叶梓桐实在累得不行，便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回宿舍。
　　她们刚到门口，就撞见沈欢颜撑着虚软的身子，正准备下床倒水。
　　沈欢颜一抬头，就看见叶梓桐被个高挑女生半扶着，两人姿态熟稔地站在门口。
　　叶梓桐脸色苍白，满身汗渍尘土，显然刚遭了罪。
　　那女生还低头跟她说着什么，眼神里满是关心。
　　不知怎么，沈欢颜心里突然揪了一下，酸酸涩涩的感觉漫开来，比病中的难受更让她烦躁。
　　她下意识抿紧唇，本就清冷的脸，瞬间又覆了层寒霜。
　　等李静瑶把叶梓桐扶到床边坐下，叶梓桐刚要开口道谢，沈欢颜的声音就响了。
　　她目光盯着叶梓桐：“你什么时候，跟李静瑶走到一块去了？”
　　这话没头没尾，还透着点询问的味儿。
　　叶梓桐正累得头晕，被这冷不丁的话问得一怔，下意识解释：“没有走到一块。刚才我受罚跑步，是静瑶好心给我送水，又扶我回来的。”
　　李静瑶多敏锐，立刻察觉到寝室气氛不对。
　　尤其是沈欢颜的眼神，虽说病着，隐隐的不悦，几乎要凝成实。
　　她赶紧爽朗地笑了笑，打圆场：“咳，叶梓桐你别客气，我就住隔壁，搭把手的事儿。以后有空找我玩啊！”
　　说着朝叶梓桐眨了眨眼，又对沈欢颜礼貌点头，识趣地转身走了。
　　叶梓桐道了谢，看着李静瑶离开，才转头对上沈欢颜没温度的眼睛。
　　她后知后觉品出不对。
　　沈欢颜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是不高兴看见李静瑶？
　　平时跟自己说话虽冷，却很少用这种带刺的近乎挑剔的调子。
　　她还没来得及问，沈欢颜却像被她探究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先移开视线，重新躺回床上，拉高被子只露张侧脸，声音闷闷的。
　　她欲盖弥彰的疏离：“以后少带外人来我们寝室。”
　　顿了顿，又生硬地补了句，像在强调界限：“我这个人，有洁癖。”
　　叶梓桐看着床上那连背影都透着别扭的人，想起早已不见的楚河汉界丝巾，还有她悄悄放的药膏、糖果……
　　这话，怎么听都是漏洞百出的借口。
　　身体沉重疲惫，可此刻看着用冷漠伪装自己的沈欢颜，叶梓桐心里因受罚积下的阴霾，竟被一种微妙鲜活的情绪冲散了些。
　　她好像，瞥见了沈欢颜冰层下的真实心思。
　　她没戳破，只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嘴角，却在沈欢颜看不见的角度，极轻地勾起个小弧度，还有丝莫名的愉悦。
　　这醋，吃得还真是别扭又可爱。
　　李静瑶离开后，寝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叶梓桐尚未平复的粗重喘息格外清晰。
　　她靠在床头闭着眼，想缓解全身肌肉的酸痛和运动后的疲惫。
　　沈欢颜原本已背对着她躺下，可那异常的喘息，让她没法忽视。
　　终究还是没忍住，她转过身，眸光落在叶梓桐苍白汗湿的脸上，眉头蹙起。
　　“你怎么回事？”沈欢颜的声音仍带病后的沙哑。
　　“喘息不对，看着像是刚做了远超常规的剧烈训练？”
　　她观察力本就惊人，此刻更敏锐察觉到叶梓桐状态背后的反常。
　　今日训练科目，不该累到这个地步。
　　叶梓桐心头一跳，睁开眼对上沈欢颜洞悉一切的眼眸，下意识想避却又忍住了。
　　她不能说周芷兰的事。
　　以沈欢颜护短，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加上她的背景，若知道周芷兰用下作手段构陷自己，定会立刻去找麻烦。
　　眼下周家势大，沈欢颜还病着，叶梓桐不想把她牵扯进来，更不愿因自己让她与周家正面冲突，平添风险。
　　于是她压下心底的委屈和隐瞒的涩然，扯了扯嘴角，语气尽量平淡：“没什么，就是今天训练强度临时加了些，有点累着了。”
　　她想轻描淡写揭过，还刻意放缓呼吸，可那抹强压的苦涩，还是在眼底一闪而过。
　　尽管快，却没逃过沈欢颜紧盯的目光。
　　沈欢颜看着她故作镇定却难掩疲惫的模样，躲闪的眼神，掩饰不住异样的语气，心里的疑团更重。
　　训练强度增加？
　　她怎么没听说？
　　什么样的强度能让人累到要旁人搀扶，眼里还藏着隐忍的委屈？
　　叶梓桐在撒谎。
　　这个认知让沈欢颜心头莫名一紧，说不清的情绪缠上来。
　　她不喜欢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更不喜欢看叶梓桐独自承受却不肯说。
　　她没再追问。
　　以叶梓桐此刻的态度，追问只会换来更多敷衍。
　　沈欢颜只是深深看了叶梓桐一眼，目光复杂。
　　“嗯。”沈欢颜最终淡淡应了声，重新躺下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平静外表下，她的心思已飞快转动：
　　叶梓桐到底怎么了？
　　是谁让她受了委屈，逼得她选择隐瞒？
　　看来，只能自己私下打听了。沈欢颜闭上眼，病中的虚弱还在，可一股想弄清原委的决心，悄然压过了不适。
　　她倒要看看，是谁在她生病时，动了她在意的人。
　　在意的人这念头划过脑海时，随即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第16章 为她出头(修)
　　病愈后的沈欢颜，表面已恢复往日的清冷孤高，训练、课程一如往常。
　　沈欢颜心底却总萦绕着叶梓桐那日强撑的疲惫与躲闪的眼神。
　　她知道叶梓桐是在刻意隐瞒她什么。
　　于是，沈欢颜寻了个空隙，私下约见了李静瑶。
　　两人在图书馆僻静的角落坐下。沈欢颜没有丝毫迂回，开门见山问道：“静瑶同学，叶梓桐前几日受罚，究竟是为何事？我要听实话。”
　　她的目光平静。
　　李静瑶面露难色。
　　她分明答应过叶梓桐，不把事情闹大。
　　“欢颜姐，这梓桐她或许不想让你知道……”
　　“她不想我知道，无非是怕我冲动，或是怕我惹上麻烦。”沈欢颜直接打断她，眼底透着几分了然。
　　“可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最大的麻烦。告诉我真相。”
　　见李静瑶仍在犹豫，沈欢颜凑近几分，声音字字有力：“我自有分寸，不会连累你，更不会让她难做。”
　　或许是沈欢颜的冷静，又或是那句隐含承诺的话让李静瑶松了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将真相和盘托出。
　　周芷兰如何收买学员、如何在器械保养中动手脚，最终构陷叶梓桐丢失撞针，害得叶梓桐被没收津贴，还得负重长跑。
　　听完叙述，沈欢颜面上没什么波澜，那双眸子却瞬间覆上一层更深的寒冰。
　　周芷兰……竟已疯狂到这般地步？
　　为了一点私怨，不惜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构陷同窗？
　　这早已超出她的容忍底线，更触碰了她心底关于规则的绝对信条。
　　“我知道了。”沈欢颜起身。
　　“谢谢你，静瑶同学。”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李静瑶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隐隐有了预感：
　　那位周大小姐，恐怕要倒霉了。
　　沈欢颜的报复，从不会是吵吵嚷嚷的闹剧。
　　沈欢颜果然没有声张，甚至在叶梓桐面前半字未提。
　　她动用了属于自己阶层与家庭背景的力量，一种更隐晦，也更有效的方式。
　　她没有直接指控周芷兰，而是选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通过父亲沈文修在军政系统内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她不着痕迹地向津港军校高层传递了一份关心：
　　有学员家长反映，军校内部存在依仗家世拉帮结派、排挤构陷同窗的不良风气，长此以往恐影响军校声誉与学员团结。
　　这番话冠冕堂皇，却敲中了校方的顾虑。
　　很快，军校内部开展了一次不公开的纪律整肃，专门强调要杜绝非战斗性减员与内部倾轧，连相关教官都感受到了压力。
　　沈欢颜又通过母亲那边留洋归来、在金融界颇有影响力的表亲。
　　一次社交场合偶然向与周家有密切生意往来的银行家提了一句：
　　周家小姐在军校性格骄纵，不甚安分。
　　对倚重声誉与人脉的周家而言，这无疑是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没过多久，周芷兰便收到了家中来信，信中语气严厉，反复告诫她必须谨言慎行、莫要惹是生非。
　　尤其叮嘱她：“不可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否则可能影响家族未来的某些重要安排。”
　　沈欢颜本人，则保持着一贯无可指摘的冷静，在学员中悄然扩大着自身影响力。
　　她开始在公开场合看似无意地肯定叶梓桐，称赞她在战术推演、情报分析上的独特价值，将其明确定位为对集体有用的人才。
　　这份来自沈欢颜的认可，本身就带着极强的导向性。
　　与此同时，她对周芷兰及其小圈子采取了彻底的无视。
　　这种来自金字塔顶端的冷漠，比任何争吵都更具杀伤力，让原本趋附周芷兰的学员渐渐动摇，悄悄与周芷兰拉开了距离。
　　周芷兰很快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压力：
　　校方的隐约警告、家中突如其来的训诫、圈子里悄然出现的裂痕，还有沈欢颜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漠视……
　　她并不傻，瞬间便明白这一切都是沈欢颜的手笔。
　　她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却不敢再有半分明目张胆的动作。
　　沈欢颜没留下任何直接证据，招招却都精准打在她的七寸上，让她有苦说不出，只能将对叶梓桐的恨意埋得更深。
　　这一切都发生在水面之下，看似波澜不惊。
　　叶梓桐只隐约觉得周遭气氛有些微妙变化，周芷兰似乎安分了不少，她并未深究，只当是上次的惩罚让对方暂时收敛了心性。
　　直到某天晚上，沈欢颜睡前看着正在看书的叶梓桐。
　　沈欢颜看似随意地开口：“以后遇到麻烦，可以告诉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有些人，不值得你忍让，也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叶梓桐翻书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对面床上神色淡然的人，心底蓦地一动。
　　她望着灯光下沈欢颜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块看似冰冷的冰山之下，内心还是有火热一面。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心底那片因周芷兰而笼罩的阴霾，悄然散去，露出了晴朗的天。
　　周芷兰的暂时收敛，让军校生活看似重回正轨，可水面下的暗流仍在不经意间流露端倪。
　　格斗训练场气氛灼热，叶梓桐此次的对手是刘逸飞。
　　一个出身黄埔、心气极高的男学员，对非嫡系学员向来带着轻视，尤其对背景存疑的叶梓桐，更是毫不掩饰敌意。
　　对练开始，刘逸飞攻势迅猛凌厉，显然想凭力量跟技巧彻底压制叶梓桐。
　　几个回合后，他抓住叶梓桐一个细微破绽，猛地贴近。
　　一记标准的过肩摔脱手而出，动作又快又狠！
　　叶梓桐只觉天旋地转，身体瞬间失衡，重重朝训练垫摔去！
　　这一下力道极沉，周围甚至响起学员们低低的惊呼。
　　然而，就在叶梓桐身体被甩出的刹那，场外一道深蓝色身影几乎是本能地向前疾跨一步，是沈欢颜。
　　她此前一直静立在场边，面色淡然，可在叶梓桐被制住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右手已条件反射般按在腰侧训练匕首的柄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极具攻击性的戒备姿态。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几乎无人察觉。
　　直到看见叶梓桐落地时巧妙卸去大半力道，又以一个利落的翻滚迅速起身。
　　除了衣衫微乱并无大碍，沈欢颜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
　　按在匕首上的手缓缓收回，垂落身侧。
　　她的脸上瞬间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出现。
　　可叶梓桐看见了。
　　她起身拍打尘土时，目光精准捕捉到沈欢颜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以及她松开匕首时那细微的动作。
　　心底蓦地一暖，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叶梓桐站直身体，隔着几步距离，朝沈欢颜的方向，挑了下眉梢。
　　沈欢颜接收到这个眼神，面上不动声色，视线却下意识地移开，耳根悄悄泛起一丝热意。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有些懊恼，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
　　射击训练场换上了新一批中正式步枪。
　　叶梓桐领到的这支，准星似乎存在细微偏差，或是她的肌肉记忆尚未适应这种变化。
　　接连几次射击，弹着点都偏离靶心，甚至有一次直接脱靶。
　　黑旗升起的瞬间，旁边几个学员的嗤笑声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叶梓桐蹙紧眉头，再次举枪尝试调整，可总觉得哪里不对，手感始终差了一截。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身影无声地停在她身侧后方。
　　沈欢颜没有像旁人那样上手纠正姿势，只是站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清晰传入她耳中：
　　“你的肩胛骨，再放松一点，过于紧绷会影响枪身自然指向。”
　　“视线，与照门最上沿平齐，不要刻意下压。”
　　“注意呼吸节奏，在呼气末、吸气初的间隙击发，那是身体最稳定的瞬间。”
　　指令清晰，没有多余的话，句句都切中要害，尽显对武器性能的理解。
　　叶梓桐依言调整。
　　放松肩胛，校准视线，稳住呼吸……
　　她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沈欢颜话语中的细节，再次扣动扳机。
　　“砰！”子弹呼啸而出。
　　报靶员立刻举起红旗，正中靶心！
　　叶梓桐心中一喜，下意识地回头，想与身后的人分享这份小小的成功。
　　目光撞进沈欢颜的眸子里。
　　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眸中，一丝赞许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静。
　　虽只有一瞬，叶梓桐却看得真切。
　　这份并非刻意流露的认可，比任何直白的夸奖都更让她心头悸动。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沈欢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里满是成就感。
　　沈欢颜被这笑容晃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脸，语气平淡：“记住这个感觉，继续练习。”
　　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靶位。
　　只是转身的瞬间，唇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
　　训练场上，枪声此起彼伏。
　　喧嚣之中，两人之间那份下意识的守护，将彼此的距离，悄悄拉得更近。


第17章 念入缝隙
　　密报课的教室里，苏婉君教官平和清晰的讲解声。
　　今日教授的是书籍密写的进阶技巧。
　　借特定页码、行数的文字首字母或符号，拼接成全新信息。
　　“譬如以《红楼梦》第xxx回第x行，取每句首字可组成宝黛情深，这仅是基础。”苏婉君在黑板上写下示例，语气转而严肃。
　　“真正的难点在于约定复杂规则，或是隔页取字、跳行选取，或是结合标点位置传递指令与坐标。这要求收发双方对母本书籍烂熟于心，记忆力更需分毫不差。”
　　叶梓桐与沈欢颜相对而坐，面前摊着同一本旧版《三国演义》。
　　按苏婉君布置的题目，两人各自低头在草稿纸上推演组合方式。
　　沈欢颜眉宇间凝着惯有的专注，手指无意识轻点书页，显然已全然投入。
　　叶梓桐蹙眉思索，时而疾笔书写，偶尔抬眼望向对面，见沈欢颜沉浸其中，便也收回目光，重新回归自己的推演。
　　突然，教室门被轻轻敲响。
　　政治部主任张明远那张严肃刻板的脸出现在门口。
　　他对苏婉君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沈欢颜身上：“沈欢颜学员，出来一下。”
　　教室内瞬间安静，所有学员的目光都带着诧异。
　　张主任亲自来课堂叫人，实属罕见。
　　沈欢颜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仍依着良好教养迅速起身，轻整仪容，平静地走了出去。
　　走廊上，张明远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封着火漆样式的信封，递向沈欢颜。
　　信封上无署名，只印着沈家独有的暗记。
　　沈欢颜接过信，指尖触到封蜡的刹那，心莫名一紧。
　　她接着拆开封口，抽出信笺，目光扫过父亲沈文修那熟悉却略显急促的工整字迹。
　　“祖父沉疴骤重，医石罔效，已至弥留。念及祖孙之情，速归，见最后一面……”
　　“那个素来不苟言笑，却会在她取得佳绩时微颔首欣慰的老人。
　　一手撑起沈家亦是她心底遥远坚实依靠的老人……
　　真的要离开了？
　　悲痛与突如其来的无措，瞬间冲垮了她素来维持的冷静自持。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苍白脸颊滚落。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哭声溢出，单薄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张明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刻板的脸上难得没露出不耐，只公事公办地低声道：“情况特殊，校方特批你一周假期，即刻动身。去吧，收拾一下，车子在门口等你。”
　　沈欢颜仿佛没听见这话，只沉浸在浓稠的悲伤里，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捏着那封沉重的家书，重新走回教室的。
　　沈欢颜推开门的瞬间，所有学员都看清了她红肿的眼眶未干的泪痕，以及那份失魂落魄。
　　与平日高傲清冷的沈欢颜，判若两人。
　　叶梓桐自她出去后，便一直留意着门口，
　　此刻见她这般模样，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起身迎上前，扶住沈欢颜微微发颤的手臂，声音担忧：“欢颜？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沈欢颜抬起泪眼，望向眼前这个唯一敢靠近敢询问她的人。
　　一直骄傲的她，终在叶梓桐面前彻底断裂。
　　她再也顾不得仪态与清高，哽咽着，近乎崩溃地低语：“爷爷，我爷爷他要不行了。家里让我回去……”
　　一向挺拔骄傲的沈欢颜，此刻脆弱。
　　叶梓桐的心仿佛被狠狠揪住。
　　看着沈欢颜泪流满面的模样，密报规则，课堂纪律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稳稳托住沈欢颜，声音放得轻柔：“别怕，我在这儿。我帮你一起收拾行李。”
　　沈欢颜没有拒绝，任由叶梓桐扶着自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缓走回座位。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叶梓桐肩上，汲取着那一点点难得的温暖，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叶梓桐的衣襟。
　　苏婉君教官望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出声制止。
　　这堂课，注定无法继续了。
　　苏婉君教官望着沈欢颜强忍悲痛几欲坠倒的身影，又见叶梓桐毫不犹豫上前搀扶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她缓步走下讲台，来到两人身旁，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对叶梓桐低声嘱咐：“叶梓桐，你先陪欢颜回去，好好照拂她。今天的课不必记挂了。”
　　“是，苏教官。”叶梓桐郑重颔首，臂弯里清晰传来沈欢颜身体的轻颤，心底更添怜惜。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欢颜，缓缓走出了压抑的教室。
　　教室门在身后合上的刹那，仿佛也抽走了沈欢颜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
　　积压的悲恸如决堤洪水，瞬间汹涌而出。
　　她再也无法维持体面，背靠着墙壁，捂住嘴放声痛哭。
　　哭声里满是失去至亲的绝望、恐难见最后一面的遗憾，还有长久以来背负压力的彻底释放，听得人心头发紧。
　　叶梓桐没有劝阻，只是默默站在她身侧，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往来视线，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清楚，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唯有陪伴才是最好的慰藉。
　　待沈欢颜的哭声渐弱，化作低低的啜泣，叶梓桐才柔声道：“我们回宿舍吧，我帮你收拾东西。”
　　沈欢颜泪眼朦胧地点头，任由叶梓桐搀扶着，两人相依相偎，一步一步挪回宿舍。
　　她们回到寝室，沈欢颜的情绪稍稍平复，可眼眶依旧红肿，神情萎靡不振。
　　叶梓桐让她坐在床边休息，自己则打开衣柜与行李箱，动手整理行李。
　　她动作轻柔又有序，将沈欢颜常穿的便装、洗漱用品，还有那本她时常翻阅的《战争论》，放进箱中。
　　整理间，叶梓桐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包柠檬糖，是她之前买给沈欢颜的，还剩小半袋。
　　她几乎没犹豫，悄悄拿起糖袋，迅速塞进行李箱内侧不起眼的夹层里。
　　她想着，路途奔波，沈欢颜心情又沉痛，若能在疲惫时尝到甜味，或许能稍稍冲淡几分苦涩。
　　她自以为动作隐蔽，却不知沈欢颜虽沉浸在悲伤中，余光却一直追随着的身影。
　　当看见叶梓桐小心翼翼藏起糖果的动作时，沈欢颜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酸楚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就在叶梓桐拉上行李箱拉链，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沈欢颜忽然抬起头。
　　她的眸子哭得红肿，直直望着叶梓桐，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轻声问道：
　　“梓桐。”
　　她顿了顿，似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
　　“我走的这几天，你会偶尔想起我吗？”
　　这话问得突兀，带着与她平日高傲清冷截然不同的脆弱。
　　话音落下，沈欢颜自己都愣了愣，仿佛也没料到会问出这样的话。
　　叶梓桐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望着沈欢颜眼中的期盼，所有理智的堤坝瞬间瓦解。
　　她没有犹豫，重重点头：“嗯，会。”
　　她不自觉地咬了下唇，补充道：“你调整好状态就早点回来。”
　　得到肯定答复的瞬间，沈欢颜心头的阴霾仿佛被一道阳光劈开。
　　看着叶梓桐认真又带些羞赧的神情，她竟破涕为笑。
　　笑容短暂，还挂着泪痕。
　　如雨后梨花般清新动人，藏着释然与难以言喻的欣喜。
　　“好。”沈欢颜轻声应着，站起身主动拉起行李箱。
　　“我们走吧。”
　　两人一同确认行李收拾妥当，并肩走出宿舍。
　　先前的悲伤似被那简短问答与心照不宣的情谊冲淡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
　　叶梓桐一路将沈欢颜送到军校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那里，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沈欢颜接过行李箱，深深看了叶梓桐一眼。
　　眼神复杂，藏着感谢不舍，还有某种刚刚确认的柔软情愫。
　　“我走了。”
　　“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语，沈欢颜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叶梓桐站在原地，望着黑色轿车缓缓启动，驶离军校大门，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她久久未动，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一部分自己也跟着沈欢颜离开了。
　　她清楚，有些东西早已不同。
　　从沈欢颜问出那个问题，到她给出那个答案的瞬间。
　　不是室友间的寻常关心，不是组员间的协作情谊，是友情之上的挂念？
　　秋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叶梓桐拢了拢衣领，转身走回森严的军校大门。
　　沈欢颜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寝室里格外空旷安静。
　　叶梓桐洗漱完毕躺到床上，习惯性侧过头望向对面。
　　床铺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往日里，那里总会亮着一盏小台灯，映出沈欢颜或看书或写字的清冷侧影。
　　叶梓桐怔怔望着那片空无，心里也像缺了一块。
　　她这才清晰意识到，那个曾被她视作冰冷麻烦界限分明的室友，不知从何时起，竟已像空气般不可或缺。
　　少了沈欢颜，这间寝室，都空了。
　　她翻个身面对墙壁，却久久无法入眠，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沈欢颜的模样。
　　冷静、倔强、脆弱还有挂着泪痕，对她破涕而笑的瞬间。
　　第二天在饭堂，叶梓桐端着餐盘，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直到目光落了空，才恍然想起那人已然不在。
　　她独自坐下，咀嚼着寡淡的饭菜，眼前忽然浮现出刚入学时的场景：
　　周芷兰故意绊她，沈欢颜如何精准托住她的餐盘，又如何用冰冷的语气当众斥责周芷兰、维护秩序。
　　那时她只觉得沈欢颜高傲又多管闲事，如今回想起来，那竟是沈欢颜第一次，以独特的方式站在了她这边。
　　想着想着，叶梓桐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
　　晨跑训练是令人疲惫的负重越野。
　　叶梓桐调整着呼吸，努力跟上队伍，汗水模糊了视线，身边是同样气喘吁吁的李静瑶。
　　路过一段坑洼路段，需要互相提醒脚下时，叶梓桐几乎是脱口而出：“欢颜，小心那边……”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旁边的李静瑶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边喘气一边调侃：“喂，叶梓桐，你看清楚点，是我李静瑶！怎么，才一天不见，就想你家沈大小姐想得出现幻觉了？”
　　叶梓桐的脸颊瞬间腾起热意，幸好有汗水跟运动后的红晕遮掩。
　　她有些窘迫地瞪了李静瑶一眼，嘴硬道：“胡说什么，我只是口误！”
　　“好好好，口误，口误。”李静瑶笑得更促狭了，眼神里满是“我懂”的了然。
　　“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语气，可自然得！呐！”
　　叶梓桐被她笑得越发不好意思，却无从反驳，只能加快步伐。
　　她的心里，因为那句无意识喊出的名字，泛起了阵阵涟漪。
　　原来，思念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渗进了生活的缝隙。
　　夜晚凝视的空床、饭堂里闪回的往事、训练时下意识的呼唤，都在清晰提醒着她：
　　沈欢颜，早已是她心底一个无法忽视重重刻下的名字。


第18章 欢颜回归
　　一周的时光在紧张训练与莫名空落中悄然流逝。
　　叶梓桐将无处安放的思念全倾注在训练里，尤其在射击上格外用心。
　　她似是找到了与老式枪械对话的方式。
　　现代训练打下的绝佳稳定性、对呼吸节奏的把控，再加上连日近乎痴迷的练习，让她的枪法突飞猛进。
　　射击训练场上，枪声此起彼伏。
　　叶梓桐屏息凝神，举枪、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
　　“砰！砰！砰！”三声响过，报靶员依次举起旗帜。
　　三面红旗！
　　不仅弹无虚发，弹着点更异常集中，几乎全钉在靶心附近。
　　负责督导的高志峰总教官背着手在旁观看，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
　　他走到叶梓桐身边，看着她收枪的动作，夸赞：“好家伙！你这野路子，倒真跑出匹黑马来了！这稳定性、这准头，都快赶上老兵油子了！不错，真不错！”
　　能得到高志峰如此直白的认可，周围不少学员投来羡慕或佩服的目光。
　　可总有不和谐的声音冒出来。
　　不远处的刘逸飞望着叶梓桐的出色成绩，又听见高志峰的赞扬，心底因出身和偏见滋生的嫉恨再次翻涌。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人听清：“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野路子终究是野路子，打得再准，上了战场不懂战术配合，照样是送死的货色。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能让高教官这么夸。”
　　话语尖酸刻薄，满是轻视。
　　叶梓桐眉头一皱，正欲反驳，一道清冷声音自身后响起：
　　“刘逸飞学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欢颜不知何时已站在训练场边缘。
　　她显然刚回军校，深蓝色学员制服，乌发在脑后挽得整齐。
　　除了眼角眉梢残留着疲惫，挺直的背脊、清冷的目光，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气场。
　　她缓步走近，视线平静落在刘逸飞身上，字字清晰：“评判一名战士的价值，若只看出身与路数，与井底之蛙何异？叶梓桐学员的射击成绩有目共睹，这是她刻苦训练的成果。至于战术配合，”
　　她微微侧头，目光与叶梓桐相撞道：
　　“我们第四组的表现，似乎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有功夫在此非议他人，不如想想如何提升自己，免得下次协同任务，再拖了后腿。”
　　这番话像耳光，扇得刘逸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沈欢颜不仅直接驳斥了他的观点，更点出他此前任务中可能存在的不足，让他哑口无言，只能梗着脖子愤愤转头，再也不敢出声。
　　高志峰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沈欢颜的介入。
　　叶梓桐望着突然出现、又毫不犹豫为自己出头的沈欢颜，心头一颤。
　　她看着沈欢颜向自己走来，对方脸上还是清淡模样。
　　她能感觉到，沈欢颜那颗冰层之下的心，已经翘动。
　　“回来了？”叶梓桐轻声问，眼里藏着笑意。
　　“嗯。”沈欢颜走到她身边站定，目光扫过远处的靶子，又落回叶梓桐脸上。
　　“看来我离开这几天，你没有偷懒。”
　　训练结束的哨声划破长空，叶梓桐心情轻快地收好枪，很自然地走到沈欢颜身边，嘴角噙着笑意：“你回来得真是时候，刚好饭点，这下又有人陪我一起打饭排队了。”
　　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欣喜。
　　沈欢颜望着身旁人明朗的笑容，一周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吹散了些。
　　她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两人并肩朝着食堂走去，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和谐。
　　这一次，她们很自然地坐在餐桌对面。
　　比起往日要么沉默、要么带着淡淡火药味的氛围，此刻满是平和。
　　叶梓桐甚至主动夹起自己餐盘里那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放进沈欢颜碗中：“这个味道还行，你尝尝看，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沈欢颜愣了一下，看着碗里多出的肉，又对上叶梓桐期待的眼神，终究没有拒绝。
　　她低声说了句“谢谢”，默默吃了下去。
　　夜晚，寝室里灯光昏黄。
　　沈欢颜打开带回的行李箱，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系着细麻绳的方正包裹，轻轻放在叶梓桐的书桌上。
　　她语气平淡，少了往日的疏离：“路过桂顺斋，顺手带的。他们家的白皮点心，还算地道。”
　　叶梓桐好奇地拆开油纸，几块酥皮雪白的精致点心映入眼帘，隐约能看见内里枣泥或豆沙的馅料，淡淡的甜香悄然弥漫。
　　桂顺斋是津城有名的老字号，素来以做工精细、用料讲究闻名。
　　她拿起一块，眼里闪着光，抬头看向沈欢颜，带着几分狡黠打趣：“哟，沈大小姐这是特意给我带的？那我之前用一颗糖，换了你这包点心，这买卖可不赖。”
　　沈欢颜闻言，习惯性地蹙了下眉，甩给她一个你想得美的眼神。
　　她语气却没什么力道：“美的你。不过是……顺便而已。”
　　叶梓桐看着她故作嫌弃又藏不住别扭的模样，心里像被轻轻挠过，又痒又甜。
　　她没有再逗她，咬了一口点心。
　　酥皮入口即化，枣泥馅香甜不腻，她满足地眯起眼：“嗯，好吃！”
　　吃着点心，叶梓桐想起正事，放下半块点心，收敛了笑容，关切地看向沈欢颜。
　　她语气认真起来：“对了，你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现在状态好些了吧？”
　　沈欢颜正低头整理行李，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抬头，借着整理衣物的动作，掩饰着瞬间翻涌的酸楚。
　　爷爷的音容笑貌、葬礼的肃穆悲伤……
　　这些怎么可能轻易翻篇？
　　她清楚叶梓桐的关心，也明白军校环境的残酷。
　　沈欢颜不愿让个人情绪影响到她，更不想让她为自己分心担忧。
　　片刻后。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挤出一丝微弱笑意。
　　沈欢颜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嗯，都处理好了。我没事，不用担心。”
　　顿了顿，又补充道：“已经调整好了，不会影响训练和任务。”
　　她那双过于清澈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黯淡，终究没逃过叶梓桐的眼睛。
　　沈欢颜这份故作坚强，比直白的哭泣更让人心疼。
　　叶梓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懂沈欢颜的骄傲与隐忍，也知道此刻追问只会让她难堪。
　　她没有戳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将手中剩下的块点心递过去，语气轻松自然：“喏，你也尝尝，真的挺好吃的。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调整嘛。”
　　沈欢颜看着递到眼前的点心，又对上叶梓桐那了然温和的眼神。
　　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再次软了一分。
　　她默默接过点心，小口吃了起来。
　　甜味在口中化开，似乎真的冲淡了些许心底的苦涩。
　　沈欢颜归来的第二天，尚未从旅途劳顿与心绪波动中完全平复，高志峰教官便以一贯的雷厉风行，下达了新的野外拉练任务。
　　模拟敌后渗透与生存。
　　夜色如墨，山林寂静。
　　各小组按预定路线在复杂山地中穿插，可拉练开始没多久，意外便猝不及防地降临！
　　“滋滋……指挥部呼叫各小组……滋……遭到强电子干扰……通讯中断……滋……”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夹杂着强烈噪音的指令，随即彻底陷入死寂。
　　无线电静默被强制开启，所有小组瞬间成了迷失在黑暗中的孤舟。
　　叶梓桐所在的第四小组，成员包括王大山、赵知远及另一名学员处境更糟。
　　为躲避一队突然出现、仿真度极高的敌军巡逻队，他们被迫偏离预定路线。
　　慌乱转移中，不仅与大部队巡逻失联，一名队员还在湿滑陡坡上摔伤了腿，无法行走。
　　“不能再走了！”叶梓桐当机立断，示意小组在一处茂密灌木丛后隐蔽。
　　她迅速检查伤员，脚踝严重扭伤，肿胀明显。
　　随即利落地取出急救包里的绷带，又找来坚韧树枝，为伤员做了临时固定与支撑。
　　“我们现在是孤狼，盲目移动只会消耗体力、增加暴露风险。”叶梓桐压低声音。
　　她凭借对接收信号方向与地形的记忆，快速判断出指挥部的大致方位，却没选择常规的靠拢方案。
　　“向那个方向走，”她指向与指挥部偏离的角度。
　　“那里标注着一个小型补给点，我们去那里。”
　　“袭击补给点？这太冒险了！”王大山压低声音惊呼。
　　“正因为他们觉得我们不敢，防备才可能最弱。”叶梓桐语气冷静，“我们需要食物，更需要信息，纸质地图是打破信息壁垒的关键。”
　　她的坚持下，小组悄然摸向补给点。
　　叶梓桐借着夜色掩护，配合同伴的佯动，如鬼魅般潜入，迅速制服留守的敌军。
　　不仅缴获了宝贵的压缩食品与饮用水，更在一名军官的公文包里，找到了关键的战利品。
　　一份详细的区域纸质军事地图。
　　与此同时，同样陷入通讯中断困境的沈欢颜小组却毫无慌乱。
　　失去联络的第一时间，沈欢颜便命令小组原地隐蔽、保存实力。
　　她摊开随身携带的简易地图，借着指北针的微弱灯光，结合最后已知的各方位置、地形特征，还有……她对叶梓桐的了解，快速分析起来。
　　“第四组偏离原路线，大概率在D7至E9区域迷失。”她冷静地向临时接替指挥的副教官说明。
　　“叶梓桐性格果决，善于险中求胜。缺乏信息时，她不会坐以待毙，很可能选择攻击敌方薄弱环节获取资源。最近的薄弱点是西北方向的小型补给站。”
　　她做出了大胆预判，却也清楚盲目搜寻的风险。
　　随即向上级建议：“大规模恢复通讯难度大，请求授权以可见光信号进行区域性联络尝试，以制高点为灯塔。”
　　建议被采纳后，沈欢颜亲自带领两人攀上附近一座视野开阔的山峰。
　　山顶找到一块平坦岩石，她取出手电筒，对着推测中叶梓桐小组可能存在的黑暗区域，一下一下发出清晰的莫尔斯电码。
　　反复敲击着代表位置与安全的代码。


第19章 雷霆反击
　　正借着缴获的地图研究突围路线的叶梓桐，偶然抬头间，瞥见了远方山巅那规律闪烁的光点。
　　她心脏猛地一跳，那节奏，是莫尔斯电码。
　　她立刻趴倒在地，掏出随身携带的信号镜，调整角度将月光反射向光点方向。
　　同样以莫尔斯电码回应了自身位置与有伤员的状态。
　　光点停顿片刻，随即传回确认与指引的讯号。
　　依靠这原始却有效的光学通讯，沈欢颜小组成功定位，在拂晓前艰难地接应到了叶梓桐小组。
　　事后总结会上，高志峰看着虽疲惫却眼神明亮的沈欢颜与叶梓桐，难得没先批评通讯中断后的混乱。
　　他反而直接问沈欢颜：“你怎么确定她们在那个区域？还能想到用灯光联系？”
　　沈欢颜站得笔直，面容平静，唯有目光扫过叶梓桐时，眼底深处才掠过一丝波动。
　　她回答：“报告教官，我研究过所有学员的战术习惯与性格倾向。信息隔绝、陷入被动的极端环境下，多数人会保守求稳，向预设安全点靠拢。但叶梓桐学员……”
　　她微微停顿，似在斟酌用词，清晰道：“她习惯于打破常规，善于在绝境中寻找并利用敌人的弱点。这种情况下，她一定会选最高效、却也最冒险的路径破局。攻击补给点、获取地图，符合她的逻辑。”
　　她没有看叶梓桐，话语里那份基于深刻毫无保留的信任，早已超越普通同僚之情。
　　叶梓桐站在一旁，听着沈欢颜冷静的分析，点了点头。
　　叶梓桐与沈欢颜在无线电静默任务中的卓越表现，再次赢得军校通报表扬。
　　尤其是沈欢颜凭借对战友的深刻了解做出精准预判，更被高志峰在总结会上特意提及，誉为协同作战的典范。
　　训练间隙，两人相视一笑的画面，落在某些人眼中，格外刺眼。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宋婉宁所在的小组。
　　任务中指挥混乱、队员各自为战，成绩一落千丈，最终受到严厉批评。
　　站在被训斥的队伍里，听着教官对沈、叶二人的赞许。
　　宋婉宁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嫉妒、不甘与求而不得的怨恨，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看着叶梓桐越发自信张扬的模样，看着沈欢颜偶尔落在叶梓桐身上、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目光。
　　一个恶毒的念头钻了出来
　　都是叶梓桐！
　　若没有她，欢颜姐姐的目光定会落在我身上！
　　上次没能让她被石头砸死，算她命大！
　　这次……我要让她再也笑不出来，让她那张脸，再也无法勾欢颜姐姐！
　　疯狂的念头一旦生根，便迅速吞噬理智。
　　宋婉宁开始暗中寻找机会：
　　她知道叶梓桐有时会在夜晚独自去化学实验室旁的水房清洗训练时沾满污泥的绑腿。
　　宋婉宁又利用帮教官整理文书的便利，悄悄从实验室登记册上做手脚，弄到一点强腐蚀性的稀硝酸，藏进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里。
　　这天晚上，月色昏暗。
　　宋婉宁估摸着叶梓桐结束加练去清洗的时间，提前溜进水房。
　　她小心翼翼地拧开小瓷瓶，将半瓶稀硝酸均匀涂抹在水龙头开关内侧不易察觉的金属螺纹上。
　　她算准了，叶梓桐拧开水龙头时，手上定会沾到水流冲刷带出的腐蚀性液体。
　　只要量够，足以让皮肤灼伤、溃烂，留下难消的疤痕！
　　做完这一切，她心脏狂跳，正准备悄悄离开，转身时却冷不防撞上一道身影。
　　那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
　　月光从人身后照来，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轮廓，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
　　是沈欢颜！
　　宋婉宁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空瓷瓶“哐当”掉在地上，滚到沈欢颜脚边。
　　“宋、婉、宁。”沈欢颜一步步走近，盯在宋婉宁惨白如纸的脸上。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你刚才，在水龙头上，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欢颜姐姐，你听我解释……”宋婉宁慌乱摆手，试图辩解，声音因恐惧尖利变形。
　　沈欢颜没理会她的狡辩，弯腰捡起还残留着刺鼻气味的小瓷瓶，放在鼻尖轻嗅，脸色瞬间铁青！
　　她猛地抬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震怒，还有一丝后怕！
　　“硝酸？！”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想用这个害叶梓桐？！宋婉宁，你疯了？！”
　　就在这时，叶梓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拿着脏污的绑腿走到水房门口。
　　她看到对峙的两人，瞥见沈欢颜手中眼熟的小瓷瓶，曾在化学实验室见过类似容器。
　　再结合宋婉宁做贼心虚、快要瘫软的模样，她瞬间明白了大半。
　　“欢颜？怎么回事？”叶梓桐皱眉问道，目光扫过水龙头，又落回宋婉宁身上。
　　沈欢颜将瓷瓶狠狠掷在宋婉宁脚下，碎片四溅，吓得宋婉宁尖叫着后退。
　　“你自己问她！”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她一把拉过叶梓桐的手腕，将人护在身后，眼神锁定瑟瑟发抖的宋婉宁。
　　“我竟不知，你已恶毒至此！上次野外演练的落石，是不是也是你做的？！”
　　宋婉宁被沈欢颜的气势与接连的质问彻底击垮，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她语无伦次地承认：“是我，都是我做的。我恨她！我恨她抢走了你！我只是只是不想让她再靠近你……”
　　沈欢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深深的厌恶。
　　“你的喜欢，令人作呕。”她一字一顿，清晰说道。
　　“从今往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更不要妄想动叶梓桐一根头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还有你背后的宋家，都付出代价！”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崩溃哭泣的人，紧紧拉着叶梓桐的手，转身离开，步伐决绝。
　　叶梓桐被她拉着，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因愤怒微微颤抖的力道，看着沈欢颜紧绷的侧脸。
　　月光下，沈欢颜的背影笼罩着一层凛然不可侵犯的光晕。
　　叶梓桐清楚，这一次，宋婉宁是彻底触碰了沈欢颜的逆鳞。
　　这片逆鳞，恰恰是她自己。
　　沈欢颜的怒火，从不止于口头警告。
　　她动用了沈家那张无处不在的关系网。
　　一张盘踞在权力与财富枢纽上的网络，行动迅捷且低调。
　　不过几日，与宋家生意往来最密切的两家钱庄，突然以风险审查未过为由，拒绝为宋家新的茶叶生意提供贷款，宋家资金链骤然紧绷。
　　紧接着，几家常年从宋家进货的大商号，陆续提出终止合作，理由含糊其辞，只说是寻求更稳定的货源。
　　更让宋家颜面扫地的是，原本已谈妥、能助宋家跻身更高社交圈层的商会联合晚宴，给宋家的请柬竟被临时撤回，理由仅是轻飘飘的名额有限。
　　这些打击并非狂风暴雨，刀刀落在宋家的命脉。
　　资金、渠道、声誉，无一幸免。
　　宋父焦头烂额，四处打点探听，最终才从一位交好的世交口中得到隐晦提点：“管教好家中女儿，莫要得罪了不该得罪、也得罪不起的人。”
　　矛头直指因妒生恨、在军校闯下大祸的宋婉宁。
　　几乎同时，军校内部的调查结果也水落石出。
　　证据确凿。
　　宋婉宁利用职务之便盗取危险化学品，且意图伤害同学，既严重违反校规，更触碰了底线。
　　津港特别军事训练学院处分通报随即张贴：
　　学员宋婉宁，品行不端，违反军纪，盗取危险物资并意图伤害同窗，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经研究决定，予以开除学籍处分，即刻离校。
　　望全体学员引以为戒！
　　公告栏上，白纸黑字，清晰刺眼。
　　宋婉宁收拾行李离开那天，天色阴沉。
　　她穿着便服，脸色惨白，往日刻意维持的温婉荡然无存，只剩刻骨的怨毒。
　　她没有再看沈欢颜。
　　她清楚，那个自己曾仰望的人，此刻只会给她更深的鄙夷。
　　她的目光却如淬毒的针，死死钉在不远处的叶梓桐身上。
　　彼时叶梓桐正与沈欢颜低声交谈。
　　叶梓桐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恨意，抬头迎上宋婉宁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宋婉宁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狰狞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对叶梓桐说：“叶、梓、桐你等着。只要我宋婉宁还活着，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你加诸在我身上的一切，我会一样、一样地，从你身上讨回来！”
　　那眼神里的疯狂，令人不寒而栗。
　　说完，她不再停留，拎着沉重的行李箱，强撑着挺直背脊，一步一步走出军校大门。
　　背影孤绝，却裹着化不开的恨意。
　　叶梓桐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她清楚，宋婉宁这条毒蛇虽被暂时驱逐，毒牙却未拔除。
　　未来某一天，她或许还会从暗处窜出，发动致命一击。
　　沈欢颜察觉到她的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腕：“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她若再敢伸手，我会让她，连同宋家，彻底消失。”
　　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夸大。
　　现在她们都明白，与宋婉宁的恩怨，就此种下。


第20章 初到她家(修)
　　宋婉宁的风波如涟漪散去后，军校生活重归紧张规律的轨道。
　　或许是为冲淡此前事件的阴霾，又恰逢建校周年。
　　校方决定举办庆典，让学员们暂时卸下严肃面具，展露青春的另一面。
　　高志峰总教官在训话时宣布：“周年庆在即，各学员可自由组队编排节目！校方设奖头名特批三日假期，每人奖励精锻将校毛瑟手枪一支及额外弹药配额。第二名赠派克金笔一支、精装笔记本一套。第三名当月伙食补贴翻倍，外加一斤津港老字号桂顺斋点心！”
　　奖项极具诱惑力，尤其是三日假期与精良手枪，对终日苦练的学员们而言，无疑是巨大吸引。
　　训练场上瞬间议论纷纷，众人都在琢磨组队人选与表演形式。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尚未开口，爽朗的李静瑶已拉着个娇小身影凑过来：“叶梓桐、沈欢颜，组队算我一个！哦对了，给你们介绍下，这是张小满，跟我一个宿舍，年纪最小，却是我们那儿的开心果！”
　　被李静瑶推到身前的女孩儿确实年幼，约莫十六七岁，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单薄肩头。
　　宽大的学员制服难掩她眉眼间的稚气与灵动，圆圆的脸蛋带着婴儿肥，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此刻因害羞与兴奋泛着红晕，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叶姐姐好，沈姐姐好。”张小满的声音清脆甜糯。
　　她怯生生抬头看了眼神色清冷的沈欢颜，又飞快低下头：“静瑶姐说能和你们一起表演节目，我很开心！”
　　叶梓桐望着她这副模样，神色不自觉放柔，笑道：“小满你好，别紧张，咱们一起商量。”
　　沈欢颜微微颔首，虽未说话，眼神无拒意。
　　四人小组就此成立。
　　一番商议后，她们决定编排融合钢琴演奏、诗歌朗诵、武术展示与清唱的综合节目，取名《淬火芳华》
　　意在展现军校学员刚柔并济的风采。
　　排练紧锣密鼓地展开：
　　沈欢颜负责钢琴部分，弹奏的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清冷琴音如月华流泻。
　　叶梓桐朗诵一首经自己修改满含豪情的爱国诗词，声音清亮。
　　李静瑶表演简洁有力的军体拳，飒爽英姿尽显。
　　张小满则在节目后半段，以清亮甜美的嗓音唱起广为流传的进步歌曲《毕业歌》。
　　张小满平日虽害羞，一开口唱歌却像变了个人，落落大方，歌声极具感染力。
　　周年庆当晚，军校礼堂座无虚席，灯火通明。
　　各小组节目精彩纷呈，合唱、话剧、杂技轮番上演，气氛热烈。
　　终于轮到叶梓桐四人上场。
　　沈欢颜身着简约便装坐在钢琴前，指尖流淌的音符瞬间镇住全场。
　　叶梓桐立于台前，诗词铿锵，将家国情怀与青年壮志抒发得淋漓尽致。
　　李静瑶的拳法虎虎生风，引来阵阵喝彩。
　　结尾的是张小满的歌声响起，与沈欢颜的琴声、叶梓桐再度加入的激昂朗诵完美融合，
　　李静瑶以一个利落收势定格，节目瞬间达到了她们前所未有不曾想到的高潮。
　　表演结束，台下先是短暂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就连前排的高志峰、苏婉君等教官，眼中也满是赞许。
　　最终评选结果出炉：
　　《淬火·芳华》以微弱优势，险胜刘逸飞等人编排的精彩大型话剧，夺得第一名。
　　高志峰宣布结果，将象征荣誉的特批假条与崭新的训练用毛瑟手枪递到她们手中时，四人相视而笑。
　　张小满激动得小脸通红。
　　李静瑶用力拍了拍叶梓桐与沈欢颜的肩膀：“看吧！我说咱们能行！”
　　叶梓桐笑着回应，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身旁的沈欢颜身上。
　　沈欢颜嘴角噙着极淡的笑意，静静看着她们闹腾，眼神柔和得似冰雪初融。
　　难得的三日假期，对终日困在严格纪律里的学员们而言，宛如久旱逢甘霖。
　　四人小组商议后，决定去津港市区走走，短暂体验校外的烟火气。
　　“我对津港还算熟。”沈欢颜整理着简单行装，主动规划起来：“咱们先去城西旧街市，那儿有不少传统手艺铺，小满应该会喜欢。下午去临江茶楼，听说点心不错，视野也好。晚上李静瑶，你不是总念叨想吃正宗津港菜？我知道一家老字号。”
　　她条理清晰地把三日行程大致敲定，惯有的周密尽显。
　　顿了顿，她看向叶梓桐补充：“不过出发前，我得先回趟家。你们要是不介意，可以跟我一起。我安排你们住家里，也省得找客栈的麻烦。”
　　叶梓桐自然无异议，李静瑶和张小满本就好奇能养出沈欢颜的家庭是什么模样，当即点头同意。
　　四人换上便装，离开纪律森严的军校，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她们坐了段摇摇晃晃的公共电车，又走了段栽满梧桐树的安静街道，最后在一扇气派的西式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内是条不短的林荫道，尽头立着栋灰砖红瓦、中西合璧的洋楼。
　　楼前有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只是深秋时节，花草稍显凋零，透着股克制的清冷。
　　开门的是位衣着整洁、神色恭谨的中年仆人。
　　见了沈欢颜，眼中闪过惊讶，连忙躬身：“大小姐，您回来了！”
　　“嗯。”沈欢颜淡淡应着，引着三人走进客厅。
　　客厅格外宽敞，铺着光洁的深色实木地板，天花板垂着水晶吊灯没开，只靠几盏壁灯映出昏黄光线。
　　成套的西洋沙发与茶几线条硬朗，擦得一尘不染。
　　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清远的山水画，靠墙多宝格里摆的是地球仪、精装书籍和几件造型简洁的银器。
　　整个空间华丽精致，毫无生活气息，更像精心设计的会客展示区，非温暖的家。
　　听到动静，一对中年男女从二楼书房走出。
　　沈文修穿深色长衫，外罩马甲，鼻梁架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眼神冷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沈欢颜生母苏念卿已逝，此为沈文修续弦，穿素雅旗袍，妆容得体，显得沉默，站在沈文修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父亲，母亲。”沈欢颜微微颔首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里却没有寻常女儿归家的亲昵。
　　“欢颜？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沈文修目光扫过女儿，又落在她身后略显拘谨的叶梓桐三人身上，眼中掠过错愕。
　　他这位眼高于顶，自幼被严格教导不轻易交心的女儿，竟会带朋友回家？
　　看模样是军校同窗，并非她那个圈子的世家小姐。
　　“学校放了短假，我带几位朋友回来小住两日。”沈欢颜简单解释。
　　继母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哎呀，原来是颜儿的朋友！快请进，一路辛苦了吧？王妈，快去备茶，把二楼朝南的客房都收拾出来！”
　　她指挥仆人时动作利落，笑容标准。
　　可总让人觉得隔着层距离。
　　沈文修没再多说，只是目光在叶梓桐身上多停了一瞬。
　　随后对沈欢颜道：“既然带了朋友回来，就好好招待。缺什么跟你母亲说。”
　　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多少温情。
　　沈文修语气里瞬间的惊讶，已足够说明沈欢颜此举出乎他意料。
　　沈家的客房整洁得如样板间。
　　张小满好奇地摸了摸光滑的丝绸被面，小声对李静瑶说：“静瑶姐，沈姐姐家里好干净啊。”
　　李静瑶也咋舌：“这地方，我大气都不敢喘。”
　　安顿好行李，沈欢颜放松了一下。
　　许是回到家的缘故，她扭头对叶梓桐说：“走吧，先去我房间放东西。”
　　沈欢颜的房间在走廊最尽头。
　　推开门是极致的整洁，少了客厅的冰冷。
　　靠窗摆着架漆黑的钢琴，琴盖敞开，谱架上还放着乐谱。
　　靠墙的书架上，除了军事、历史、政治典籍，竟有一排纳兰性德的词集，还有几本外文原版小说。
　　惹眼的是床头柜，放着个用透明玻璃罩小心护着的干枯茉莉花标本，旁边是本页边已磨毛的旧版《饮水词》。
　　这里，藏着另一个沈欢颜。
　　冰冷规则与家族期望之下，偷偷保留着对音乐文学，以及母亲遗留之物的温柔眷恋。
　　叶梓桐的目光在茉莉花标本与《饮水词》上停了片刻，心底仿佛触到了沈欢颜内心深处那片不为人知的柔软。
　　她看向正把随身小包放在梳妆台上的沈欢颜，眼神愈发柔和。
　　沈欢颜察觉到她的目光，没解释，只是转过身，语气想维持平日的冷静：“休息会儿，咱们按计划出门。”
　　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此刻并非毫无波澜的心境。
　　这次，她主动向最在意的人，敞开了自己世界的一角。
　　叶梓桐跟着沈欢颜走进卧室，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架漆黑钢琴，以及床头那枚保存的茉莉花标本吸引。
　　心底忽然微动。
　　沈欢颜这看似随意的引领，或许是在向她隐约展露些什么？
　　展露那个被层层铠甲包裹的，真实的自己？


第21章 舞绽真心(修)
　　沈欢颜走到钢琴旁，白皙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琴盖，留下痕迹。
　　她转过身倚着琴身，看向叶梓桐，清澈的眸子里比平日多了几分难捉摸的情绪。
　　沈欢颜忽然开口：“你会跳舞吗？”
　　“跳舞？”叶梓桐一愣，下意识摇头。
　　她来自现代，熟悉的是街舞、爵士，或是警队联谊会上的随意摇摆，对民国流行的交谊舞、华尔兹一窍不通。
　　“我不会。”她老实回答，心里莫名有些窘迫。
　　沈欢颜似不意外，眼底情绪更深了些。
　　她接着问，目光落在黑白琴键：“那弹钢琴呢？”
　　这个叶梓桐倒会。
　　前世为培养定力与专注力，她曾被要求学过一阵古典钢琴，虽称不上专业水准，基础却扎实。
　　她点头：“会一点。”
　　怕沈欢颜期待过高，又补充：“不过部分曲子，我可能不太熟。”
　　“无妨。”沈欢颜让开位置，示意她坐下。
　　“弹一小段你熟悉的就好。”
　　叶梓桐迟疑地坐在琴凳上，冰凉触感传来。
　　她望着陌生琴键，深吸一口气，暂时屏蔽掉这个时代的喧嚣纷杂。
　　脑海中浮现的，是穿越前最后一个平静夜晚，在琴房练习的德彪西《月光》
　　曲子宁静朦胧，说不清的忧郁，似乎格外契合此刻心境，也意外贴合这个房间、眼前这人带给她的感觉。
　　她闭上眼，回忆着旋律，指尖落下。
　　音符在房间里跳跃，缠绕着书架上的纳兰词，轻抚过那枚干枯茉莉，也悄然拨动了静静聆听的沈欢颜的心弦。
　　沈欢颜站在一旁，安静倾听。
　　这首曲子她从未听过，风格与熟悉的古典乐截然不同，更自由，也更贴近灵魂。
　　她看着叶梓桐沉浸音乐的侧脸，微微出神。
　　这一刻的叶梓桐，与认知中那个野性果决的学员判若两人。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叶梓桐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弹得不好，见笑了。”
　　沈欢颜只是向前一步，轻声道：“你弹琴。”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叶梓桐：“我跳舞。”
　　不等叶梓桐反应，沈欢颜已微微合上双眼，随着脑海中《月光》的余韵，缓缓舒展身体。
　　她没跳任何规范舞步，没有华尔兹的旋转，也没有探戈的激情，动作更像随性而起。
　　手臂轻柔划开弧线，腰肢微摆，脚步轻盈移动，如月下独自绽放的兰草，又似被微风拂过的水波。
　　她将叶梓桐琴声里的朦胧、宁静与淡淡感伤，用肢体语言淋漓尽致地表达出来。
　　叶梓桐怔怔看着，忘了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欢颜。
　　卸下所有冰冷铠甲与规范束缚，如此柔软，如此真实，如此动人心魄。
　　这一刻，钢琴与舞蹈完成了一场超越言语的对话。
　　叶梓桐用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音乐，触碰到沈欢颜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柔软。
　　沈欢颜则用这支即兴的、只为她一人而跳的舞蹈，做出了最直接的回应。
　　音乐停了，舞蹈也随之落幕。
　　沈欢颜微微喘息着站定，脸上因运动泛着薄红。
　　她看向叶梓桐，眼神复杂，有被看穿秘密的羞赧，更有释放后的轻松。
　　叶梓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静静对视。
　　空气中流动着情感，此刻比任何直白言语都更汹涌澎湃。
　　“欢颜……”叶梓桐轻声唤她。
　　“你跳得很好看。”
　　沈欢颜微微偏过头，耳根染上绯色，低低应了声“嗯”。
　　琴音的余韵似仍悬浮在空气中，舞蹈带来的悸动也尚未完全平复。
　　叶梓桐望着近在咫尺的沈欢颜。
　　她因方才的舞动，脸颊泛着淡淡红晕。
　　平日清冷如冰湖的眸子，此刻在昏暗中竟蒙了层迷离雾气。
　　有瞬间，叶梓桐觉自己像是迷失在这片罕见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柔软里。
　　她的心脏不受控地漏跳一拍，胸腔中有种冲动蠢蠢欲动。
　　叶梓桐想再靠近些，确认那眸中映出的，是否真的是自己的倒影。
　　沈欢颜同样怔在原地。
　　叶梓桐凝视的眸光，带着她从未在旁人身上感受过的滚烫与直白，让她动弹不得。
　　她望着叶梓桐那双总闪烁着野性眼睛，此刻盛满了种她读不懂而且莫名让人心慌的情绪。
　　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连平日恪守的理智都忘了。
　　一种陌生令人心悸的引力，在两人之间滋生蔓延。
　　距离在静默中悄然拉近，彼此的呼吸再次清晰可闻。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危险暧昧。
　　她们谁都没动，也没说话，就这般望着对方，浓缩在这方寸间的对视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愈发清晰的心跳声。
　　“咚咚咚！”
　　就在这时，几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这凝固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气氛。
　　“大小姐，叶小姐，老爷和夫人请二位下楼用晚餐了。”
　　门外传来仆人莲花阿姨温和恭敬的声音。
　　这声音如同一道清冽泉水，瞬间浇醒了险些迷失的两人。
　　叶梓桐像被烫到般猛地回神，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下意识抬手理了理本就整齐的衣领，视线慌乱地从沈欢颜脸上移开，落向虚空某处，心脏仍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呃……好，好的，谢谢莲花阿姨！”叶梓桐的声音颤抖，她努力想让语调听起来正常。
　　“欢颜，你家阿姨叫叫我们吃饭了。”她甚至不敢再看沈欢颜一眼。
　　沈欢颜也瞬间找回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白皙的耳垂上，仍残留着抹未能及时褪去的绯色。
　　她轻轻吸了口气，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同样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下本无线头可理的旗袍下摆。
　　“嗯。”她低低应了声，声音比平时略沉。
　　“听到了。”沈欢颜抬眼，她试图让目光恢复往日的清冷，可在触到叶梓桐同样躲闪的眼神时，心头还是莫名一动。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门口方向，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我们一起去吧。”
　　“好。”叶梓桐连忙点头，呼吸一窒。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地走出房间。
　　她们刚才那险些失控的瞬间，像一场短暂惊心动魄的梦，被理智强行压下。
　　正餐的餐桌还在等着她们，她们之间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似乎变得更薄，也更让人慌了心神。
　　下午六时，夕阳的余晖穿透彩色玻璃窗，在沈家宽敞的餐厅地板上洒下柔和的光斑。
　　两人跟着莲花阿姨稳健的脚步，穿过挂着西洋油画、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走向宅邸东侧的正式餐厅。
　　餐厅极为宽敞，中央摆放着一张足以容纳十余人的长方形红木餐桌，桌面上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
　　银质餐具擦拭得光洁照人，依照严谨的礼仪顺序排列，与细腻的白瓷餐盘相映成辉。
　　高背雕花餐椅环绕桌旁，头顶是一盏从彩绘玻璃天花板垂下的大型水晶枝形吊灯。
　　整个空间华丽规整，一尘不染。
　　张小满和李静瑶显然也是被莲花阿姨从别处寻来的。
　　小满脸上还带着在花园里奔跑后的红晕，大眼睛里满是好奇，藏着拘谨。
　　李静瑶则努力维持着镇定，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餐厅的排场所震慑。
　　两人悄悄交换了个眼神，默默跟在叶梓桐和沈欢颜身后。
　　沈欢颜的父亲沈文修已在主位正襟危坐。
　　他身着深色长衫，面容肃穆，手中捏着一份晚报，似在翻阅，又像只是借这份姿态维持着不容打扰的威仪。
　　即便女儿与客人到来，也未曾抬头，更未出声。
　　她的继母早已在一旁落座，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如狮的长毛猫，雪狮子。
　　猫儿慵懒地蜷缩着，碧蓝的眼眸半眯，与女主人脸上那抹标准却略显空洞的应酬式微笑格外相称。
　　见众人进来，她笑着招呼：“都来了，快坐吧，就等你们开饭了。”
　　语气透着热情，身子没动，只是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猫。
　　沈欢颜对此早已习惯，面无表情地引着叶梓桐，按主宾次序，自然地并肩坐在沈文修右手侧的位置。
　　这里通常是重要客人与子女的座位。
　　她们刚一落座，叶梓桐便清晰地察觉到，一股压力悄然笼罩下来。
　　席间无人随意开口，只有莲花阿姨与另一位女仆轻手轻脚布菜时，餐具盘碟放置的声音。
　　张小满紧张得几乎不敢大口呼吸，李静瑶也收敛了平日的爽朗，努力模仿着沈欢颜和叶梓桐的用餐仪态。
　　叶梓桐坐在沈欢颜身旁，竭力保持镇定。
　　不禁凛然：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沈家那刻入骨子里的家教森严，以及在这种规范下，家庭成员间近乎流于表面的秩序礼节。
　　这顿晚餐，吃得安静又漫长。
　　这顿饭，众人吃得异常安静，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容出错的仪式。
　　精致的菜肴由仆人一道接一道悄无声息地端上桌，又大多原封不动地被悄无声息撤走。
　　至于真正吃进嘴里的滋味，恐怕没人有心思细细品味。
　　席间，沈文修只在中途放下汤匙，目光并未特意落向谁，语气平淡地问了几句沈欢颜在校的课业。
　　无非是战略战术可还跟得上？
　　“电讯密码有无精进？”
　　这类关乎能力的问题。
　　沈欢颜当即放下筷子，挺直背脊，汇报公务般，言简意赅、条理清晰地将学习近况如实禀报。
　　她的语气恭敬，毫无温度，听不出女儿对父亲的亲昵。
　　待得到沈文修一个颔首，对话便戛然而止，餐桌上再次只剩咀嚼声。
　　继母见气氛太过沉闷，似是想缓和几分，便扬起标准的笑容，抱着怀中的雪狮子。
　　她视线扫过叶梓桐、李静瑶和张小满，语气温和地打圆场：“几位同学，也不知道我们家的饭菜合不合你们口味？都是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请多包涵。”
　　李静瑶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努力挤出得体的笑：“阿姨您太客气了，饭菜很好吃，非常美味。”
　　张小满也赶紧跟着点头，小声附和：“嗯，很好吃，谢谢阿姨。”
　　叶梓桐亦微微颔首，礼貌回应：“味道很好，劳您费心了。”
　　这几句礼貌性的问答过后，席间再无人主动开口。
　　沈文修继续维持着威严的沉默，继母则抚弄膝上的猫，她怀里的猫儿似乎比眼前活生生的人更值得关注。


第22章 津港暴乱
　　用过那顿食不知味的晚餐，沈欢颜仪态端庄地起身，走到仍在主位看报的沈文修面前。
　　她微微屈膝行过标准一礼，声音清晰：“父亲，女儿想带几位同学去津港街上走走，看看夜景。”
　　沈文修的目光没从报纸上挪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
　　片刻后，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才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不要太晚回来。近来津港不太平，日本人眼线多。”
　　他点到即止，话语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对时局洞悉，冷漠的告诫。
　　“女儿明白，会注意的。”沈欢颜再次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得到默许，她转身面向叶梓桐几人时，那刻意维持的大家闺秀的紧绷感才稍稍松懈。
　　她眼底流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开口：“我们走吧。”
　　沈欢颜没带她们去洋人聚集霓虹闪烁的地方，反倒拐进了津港城西的旧街市。
　　两旁店铺旗幡招展，摆着各色杂货与传统小吃，人声鼎沸，满是烟火气。
　　张小满立刻被一位做糖画的老艺人吸引。
　　金黄的糖浆在老人手中像变魔术般，转眼勾勒出飞禽走兽的模样，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李静瑶笑着掏钱，给每人买了一个。
　　叶梓桐拿到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沈欢颜则安静地选了一尾线条简洁的鲤鱼。
　　两人握着糖画相视一笑。叶梓桐故意舔了下兔子的耳朵，冲沈欢颜眨眨眼：“甜到心里了。”
　　沈欢颜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唇角微弯，低头小心咬了口鲤鱼的尾巴，轻声应和：“嗯，是甜。”
　　穿过喧闹的街市，沈欢颜领着她们登上了一座临江的茶楼。
　　这里不算顶级奢华，透着古朴雅致。
　　四人选了二楼靠窗的雅座，窗外是缓缓流淌的江面，渔火点点，对岸隐约有丝竹之声随风飘来。
　　伙计端上几碟精致的桂花糕、芸豆卷，还沏了一壶碧螺春。
　　茶香袅袅间，楼下戏台的评弹艺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古老的才子佳人故事，吴侬软语缠绵悱恻。
　　李静瑶和张小满听得入神，时不时低声讨论几句。
　　叶梓桐对这类故事兴趣不大，注意力更多落在身旁的沈欢颜身上。
　　沈欢颜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氛围，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江景，侧脸在昏黄灯火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叶梓桐看得有些痴了，只觉得眼前的情与景，身边的人与心，远比任何传奇话本都动人。
　　她们从茶楼出来时，夜色已深。
　　路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有卖河灯的小贩，张小满又走不动道了，眼巴巴地望着那些莲花形状的河灯。
　　点燃后放进江中，便能随波逐流，格外漂亮。
　　“想放就放吧。”沈欢颜开口，再次显露出她的细心与慷慨。
　　她付了钱，买了四盏河灯。
　　四人走到水边蹲下，小心翼翼地点亮各自的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小小的灯火承载着少女们的心事，晃晃悠悠地漂向江心，与天上的星子岸边的灯火交相辉映。
　　叶梓桐望着自己那盏渐渐远去的河灯，在心里默默许愿。
　　她偷偷瞥向身旁的沈欢颜，见她也正凝视着江面，眼神宁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
　　不知她在那盏小小的莲花灯里，寄托了怎样的祈盼。
　　她们踏上归途时，已临近沈文修规定的时限。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四人并肩走着。
　　李静瑶和张小满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晚的见闻，兴奋劲儿还没褪去。
　　叶梓桐和沈欢颜自然而然地落在后面。
　　月光与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紧紧交叠。
　　“今天很开心。”叶梓桐轻声打破静谧，这话发自肺腑。
　　比起军校的严苛、沈家的冰冷，今晚的时光异常珍贵。
　　沈欢颜侧过头看她，月光洒在她清丽的脸上，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藏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嗯。”她应道，声音很轻。
　　“我也很开心。”
　　几人刚离开卖河灯的摊子，沿着一条相对安静挂着零星灯笼的旧巷往回走。
　　巷子深处连通着津港鱼龙混杂的码头区，这里盘踞着大小帮派，其中势力最盛的便是津门帮。
　　这津门帮是本地根深蒂固的青帮分支，靠着掌控水路码头与货栈仓库，手下门徒众多，行事向来彪悍。
　　其头目司徒啸更是个只认钱财、反复无常的角色，在各方势力间摇摆牟利。
　　近来，日本势力背后主导者正是阴险的黑龙会机关长影佐祯昭。
　　为掌控津港命脉，不断挤压津门帮的生存空间，双方摩擦日渐激烈。
　　显然，眼前这场追杀，正是日本特务对津门帮的一次清剿行动。
　　突然，前方巷口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怒骂与惨叫！
　　“八嘎！站住！”
　　“跟他们拼了！”
　　只见三四个穿着津门帮标志性短打衣衫、浑身血迹斑斑的汉子，踉跄着朝她们这边逃来。
　　显然是帮中遭遇突袭后溃散的残兵。
　　他们身后，五六名身着黑色劲装、动作狠戾且训练有素的男子紧追不舍。
　　虽未持枪，但那凌厉的身手与口中的日语命令，无疑暴露了日本特务的身份。
　　双方在狭窄的巷道里骤然相遇，距离近得惊人！
　　几名津门帮残兵见前路被几位年轻女子，尤其她们身上还带着军校特有的干练气质。
　　她们立刻被挡住，掺着一丝狠辣，似是想强行冲撞或挟持。
　　身后追击的日本特务，冰冷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来，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电光火石间，根本容不得细想！
　　“小心！靠边！”沈欢颜反应极快，一把将最靠近冲突方向的张小满拽到身后，同时用身体巧妙护住叶梓桐一侧。
　　“低头，别对视，当什么都没看见，快走！”
　　她瞬间判断：
　　绝不能卷入两方厮杀，更不能引起日本特务的额外关注。
　　叶梓桐心领神会，几乎在同一时刻，手臂自然地揽住身旁李静瑶的肩膀，脚下步伐非但没停，反而加快。
　　四人瞬间挤作一团，低着头，沿着巷子最边缘的阴影处快速移动，活像一群被街头血腥斗殴吓坏，急于逃离的女学生。
　　叶梓桐甚至刻意用带着惊慌的津港口音，颤声低呼：“啊！杀、杀人了！快跑啊！”
　　她们的反应太快，也太自然。
　　受惊失措唯恐避之不及的姿态，完美掩盖了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
　　更关键的是，她们选择了符合普通路人的反应。
　　不看不问，这最大限度降低了日本特务对她们身份的怀疑。
　　几个津门帮残兵见她们这般胆小，只顾逃命，无暇他顾，只得继续向前亡命奔逃。
　　追击的日本特务，主要目标是前方溃敌，见这几个女子反应如此，只当是寻常避祸的市民，凶戾的目光在她们身上一扫而过，便继续向前追去。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擦肩而过的几秒内，四人维持着惊慌失措的姿态，迅速拐进旁边一条堆满废弃木箱的阴暗岔路。
　　她们紧紧贴着墙壁，屏住了呼吸。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听着主巷里的脚步声，打斗声与惨叫声渐渐远去。
　　四人才缓缓松了口气，心跳狂跳不止。
　　“我的娘诶，吓死我了。”张小满拍着胸脯，声音还带着颤音。
　　“是日本特务在清剿津门帮的人。”李静瑶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
　　“看来司徒啸的日子不好过了。”
　　叶梓桐和沈欢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沈文修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津港的夜晚，远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这次意外遭遇，虽侥幸凭急智脱身，却无疑给她们敲响了警钟：
　　危险，无处不在。
　　她们的身影，或许已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某些黑暗势力的眼角余光里。
　　方才放河灯时的温馨被彻底打碎，现实的残酷危机感，随着巷子深处飘来的淡淡血腥气，沉沉地压在了她们的心头。
　　四人沿着僻静小路一路疾走，直到踏入沈家那扇铁艺大门，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完全喘匀，就见客厅门口，沈文修正背着手站着，指间夹着份卷起的报纸。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让刚经历过惊魂一幕的几人心里又揪紧了，他显然已等了许久。
　　“父亲。”沈欢颜稳住呼吸，上前一步依礼问安，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沈文修的目光随后缓缓扫过四人。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细微地动了动鼻翼。
　　沈文修的视线落在沈欢颜极力掩饰僵硬的肩颈线条上，又扫过张小满尚未恢复血色的脸颊，以及叶梓桐下意识攥紧的拳头。
　　“玩得可还尽兴？”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洞悉一切的冷意。
　　“回父亲，一切都好。”沈欢颜垂眸应答，刻意避重就轻。
　　沈文修却不接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那目光似能穿透所有伪装。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张小满被这低气压吓得手足无措，见沈欢颜不肯说实话，心里又急又愧。
　　她忍不住带着哭腔小声嘟囔：“都怪我，要不是我们撞见那些日本人追杀，吓得乱跑……”
　　这话一出，沈欢颜和叶梓桐的心同时一沉。


第23章 明晨有约
　　沈文修握着报纸的手猛然收紧，指节泛白，报纸几乎被捏得变形。
　　他脸上清淡无波，眼神骤然锐利，直直射向沈欢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
　　“沈、欢、颜！”他一字一顿。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津港近来不太平，日本人眼线遍布！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非但不知规避，反而卷入这种是非！你是越来越不听话，还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斥责，让张小满和李静瑶都吓得噤若寒蝉。
　　沈欢颜抿紧嘴唇，倔强地低着头，没有辩解。
　　父亲面前，任何急智脱身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只看结果，她们确实遭遇了危险，这便是她的失职。
　　“看来沈家的规矩，你是忘得差不多了。”沈文修冷声道。
　　“去祠堂偏厅，对着你祖父的画像，跪着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这是沈家惩戒子女的常用方式，无关皮肉之苦，重在精神上的施压与规训。
　　“是，父亲。”沈欢颜低声应下，转身便要走向那阴冷肃穆的祠堂。
　　“沈伯父！”叶梓桐突然上前一步，与沈欢颜并肩而立。
　　“今晚之事，我也有责任。是我没及时提醒大家避开危险，若要罚，我陪她一起。”
　　沈欢颜愕然转头看她。
　　沈文修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叶梓桐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没料到这个看似不羁的女孩，竟有这般胆量与担当。
　　叶梓桐毫不避讳地回视他，眼神坦然。
　　沈文修沉默片刻，冷冷道：“随你。”
　　说罢，拂袖转身，不再看她们。
　　张小满望着沈欢颜和叶梓桐走向祠堂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着：“沈姐姐，叶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多嘴……”
　　李静瑶搂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目光担忧地追随着那两人的身影。
　　阴冷的祠堂偏厅里，只有祖辈画像上威严的目光，和长明灯微弱的光晕。
　　沈欢颜与叶梓桐并排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你不必这样的。”沈欢颜低声说，声音里藏着动容。
　　叶梓桐侧过头，对她笑了笑。
　　昏暗中，笑容格外明亮：“我们说好的，是一组。有罚，自然一起扛。”
　　阴冷的祠堂偏厅里，唯有长明灯跳动的火苗，在祖辈威严的画像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将跪在青砖地上的两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飘着陈年香火的气味，寂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沈欢颜脊背挺直，保持着标准跪姿，这是刻入骨髓的教养。
　　她的心绪远不如表面平静：
　　膝盖传来的冰冷坚硬不断提醒着处境，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身旁甘愿陪她受罚的人。
　　她忍不住微微偏头，目光悄然落在叶梓桐侧脸上。
　　昏暗中，叶梓桐的轮廓虽有些模糊，却仍透着那股挥之不去的执拗。
　　沈欢颜的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搔刮，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感。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忽视叶梓桐的存在：
　　看见她时，心底会不由自主涌起隐秘欢喜，哪怕此刻正在受罚。
　　若她蹙眉，自己心头也会跟着一紧。
　　这是从未有过的牵肠挂肚，超出了同窗乃至家人的范畴，是依赖？
　　还是一种更悖逆、更不容于世的爱慕？
　　这个念头如惊雷在脑海炸开，让她瞬间陷入恐慌与自我厌恶。
　　她怎么能……
　　怎么敢有这种想法？
　　那叶梓桐呢？
　　对自己又是什么感情？
　　或许，只是军校里配合默契的室友，或是共历生死的战友？
　　那份维护与陪伴，不过是出于责任与义气？
　　自己这见不得光的心思，若被她知晓，恐怕只会引来惊愕与疏远吧……
　　想到这里，沈欢颜眸中刚因凝视泛起的微光迅速黯淡，像被乌云遮蔽的星辰，连周身清冷的气息都更沉郁了几分。
　　一直用余光留意她的叶梓桐，敏锐捕捉到这瞬间的情绪低落。
　　虽不知缘由，却能感觉到沈欢颜身上那股自我压抑的难过。
　　不能让气氛这么沉下去。叶梓桐暗自想着，忽然轻轻“嘶”了一声，故作夸张地揉了揉膝盖。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点抱怨：“哎呀，沈大小姐，你们家这青砖是特意从冰窖里搬来的吧？我看比军校训练场的硬地还厉害，跪得我膝盖都快没知觉了。下次再有这好事，咱能不能申请个蒲团？哪怕薄点也行啊！”
　　她说着，还挤眉弄眼，故意做出龇牙咧嘴的模样，全然不顾此刻反省的严肃氛围。
　　沈欢颜正沉浸在自怨自艾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插科打诨弄得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她。
　　瞧见叶梓桐那故意做出来的滑稽样子，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她连忙抿住嘴，却没压住上扬的嘴角，只好没好气地瞪了叶梓桐一眼。
　　沈欢颜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鼻音，嗔怪道：“叶梓桐，真有你的。我们现在是被罚跪反省，你倒还有心思开玩笑？”
　　话虽如此，眼底深处凝聚的郁色，却在叶梓桐这不合时宜的玩笑中悄然消散大半。
　　见她终于不再是那副冰冷自弃的模样，叶梓桐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些。
　　她转为温和的认真：“就是因为被罚，才更不能苦着脸啊。反正跪都跪了，总不能连心情都一起赔进去吧？”
　　她的话像一缕微暖的风，吹散了祠堂里的部分寒意，也吹动了沈欢颜心中沉寂的春水。
　　沈欢颜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垂下眼睫。
　　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下，藏着的不再是失落，而是一种悸动上头的情绪。
　　林曼芝此刻抱着她那只温顺的雪狮子猫，正从二楼回廊经过，准备去花房。
　　她目光不经意向下一瞥，恰好透过偏厅未完全合拢的门缝，望见了祠堂里并排跪着的两个身影。
　　昏黄灯光下，沈欢颜和叶梓桐似在低声交谈。
　　沈欢颜那向来清冷紧绷的侧脸，此刻竟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线条。
　　那个叫叶梓桐的女孩，正侧头望着她，眼神明亮。
　　两人间流淌的亲近，猝不及防刺穿了林曼芝心底某个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
　　曾几何时，她也年轻过，也朦胧渴望过不掺利益计算的纯粹情感，可惜现实的冰冷早已浇熄那点微末火星。
　　眼前的景象，让她生出一种混酸楚，嫉妒的烦躁。
　　她容不得这种失控的感觉，更不能让这种不合规矩的亲密在沈家眼皮底下滋生。
　　哪怕它此刻看似无伤大雅。
　　一个念头迅速在她心中成型：
　　她得做点什么，重新掌控局面，维持营造的平衡。
　　林曼芝整理好表情，抱着猫，步履从容地走向沈文修的书房。
　　沈文修正坐在宽大书桌后处理文件，脸色沉肃。
　　“文修。”林曼芝的声音温婉。
　　“颜儿和那位叶同学还在祠堂跪着吗？眼看时辰不早了，女孩子家身子骨娇弱，尤其是叶同学，终究是客，若跪出什么好歹，传出去对沈家名声也不好听。”
　　她句句看似为两人着想，抬出沈家名声这块金字招牌，语气里满是女主人的得体。
　　“我知道颜儿这次莽撞，该罚。可她平日最是懂事守礼，想来这次也知道错了。不如就让她们起来吧？小惩大诫，她该已长了记性。”她说着，轻轻抚摸怀里的猫，姿态优雅，神情恳切。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既展现了继母的慈爱，又顾及了沈家体面，还顺势给了沈文修台阶下。
　　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在沈文修面前巩固了贤良形象，似乎也向沈欢颜释放了善意。
　　沈文修抬起眼皮看她一眼，目光深沉，未置可否。
　　后来莲花阿姨奉命来告知她们可以起身时，沈欢颜只是沉默地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膝盖，脸上毫无半分感激。
　　叶梓桐望着她，轻声问：“你继母倒是好心？”
　　沈欢颜嘴角扯出抹极淡的冷笑：“她不是好心。她只是习惯了在所有事情里，都扮演那个得体不沾尘埃的角色。她求情，是为了自己心里安稳，为了维持沈夫人该有的姿态，而非真的心疼我。”
　　叶梓桐闻言若有所思。
　　她想起林曼芝那永远标准的笑容，还有她怀里的猫，忽然懂了沈欢颜话中的含义。
　　那个女人精致外表下，裹着的是颗被层层算计与冷漠包裹的心。
　　林曼芝自认为高明地施展了手段，既全了体面，又似施了恩惠。
　　她不知道在沈欢颜早已看透虚妄的心里，这种精明的善意，比直白的冷漠更显虚伪苍白。
　　这份不领情，从不是叛逆，而是清醒。
　　祠堂的阴冷被甩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回房的楼梯。
　　沈欢颜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日稍快，像是急于逃离那片压抑的气息。
　　行至楼梯转角时，她停步，微微侧过头。
　　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棂，在她清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叶梓桐说：“明天早上，别睡太沉了。”
　　叶梓桐正揉着仍有些发酸的膝盖，闻言抬头，撞进沈欢颜在昏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眸里。
　　她忍不住好奇，脱口问道：“嗯？还有安排？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沈欢颜的嘴角轻轻勾起，漾开一抹极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掺着点难得的神秘。
　　她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秘密。”她只吐出两个字。
　　“现在说了，岂不是没什么神秘感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继续上楼，留给叶梓桐一个满是遐想的背影。
　　叶梓桐愣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又痒又甜。
　　她无奈地摇头失笑，低声自语：“还卖起关子了……”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第24章 关东武馆
　　房门在身后合拢，叶梓桐背靠着红木门板，像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般大口喘息，让她溃不成军。
　　她走到桌边，碰到紫砂茶壶，才稍稍定神。
　　叶梓桐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灌下，寒意直透心底，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
　　“战时混乱，女人……”她脑子里一团乱麻。
　　前世作为缉毒警，她的世界非黑即白，最多掺着血的暗红。
　　可沈欢颜，就像一幅底色晦暗的工笔重彩，藏着深不见底的秘密。
　　这种复杂，让她恐惧，更让她着迷。
　　“叩、叩。”
　　敲门声响起。
　　叶梓桐瞬间挺直脊背，所有外露的情绪被强行压回心底。
　　她拉开门。
　　沈欢颜站在门外，已换上一身剪裁的银灰色丝质睡袍。
　　她长发一丝不苟地披在肩后，脸上看不出丝毫睡意。
　　她手中端着白瓷碗，碗里的燕窝晶莹剔透。
　　“莲花阿姨准备的夜宵。父亲说，待客之道，在于细节。”
　　她语气平稳，淡淡道。
　　“多谢，太周到了。”叶梓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同样平静。
　　她注意到沈欢颜的站姿，经严格礼仪训练后，看似放松实则时刻维持仪态的姿势。
　　沈欢颜迈步进来，脚步无声地落在地毯。
　　她环视房间，眼神像严苛的管家检查卫生死角：“这间客房平日闲置，若有不便，务必告知。父亲不喜失礼。”
　　提到她那个父亲时，她语气里没有亲昵，只有一种下意识的遵从。
　　叶梓桐的眸光，不由自主被房间一隅那座直抵天花板的黑胡桃木书架吸引。
　　上面除了几套烫金的《万有文库》充门面，更显眼的是一排排厚重的皮质封面专业书籍《矿物图鉴与地质概要》《矿业纪要》《中国矿产志略》。
　　这些书显然常被翻阅，书脊的磨损与崭新的文集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接受传统精英教育，浸淫艺术熏陶的富家小姐，会如此深入研读这些？
　　叶梓桐想起沈欢颜在军校时，对地形测绘和爆破科目异乎寻常的精通与兴趣。
　　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这或许根本不是沈欢颜的兴趣，而是来自她那位技术官僚父亲的意志？
　　这些知识，服务于权力与资源，是更有用的筹码。
　　“这些书很专业。”叶梓桐状似无意地提起。
　　沈欢颜的眼神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平淡理性道：“家父认为，文学陶冶性情，但实学方能立身。多了解些资源分布，总非坏事。”
　　她避重就轻，将原因归为父亲的期望，而非自身意愿。
　　就在这时，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像夜鸟惊飞，又似有人小心翼翼踩踏屋瓦的滑动声。
　　两人反应快如闪电！
　　叶梓桐瞬间闪到窗边阴影里，沈欢颜放下瓷碗的动作没有慌乱。
　　转身时，她睡袍处袖口微微隆起，显然藏了东西。
　　沈欢颜的眼神随后迸发出狩猎般的锋芒。
　　这种瞬间的切换充满违和感，绝非普通名媛能有。
　　她们没有交流，只用眼神快速传递信息。
　　沈欢颜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我怀疑可能是父亲那边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她提到父亲，暗示宅邸内外的监控的危险或许来自不同方向。
　　她看向叶梓桐，此刻的眼神里没了评估，只剩对搭档能力的纯粹信任：“我们去检查东侧回廊和花园边界？”
　　叶梓桐压下关于书籍，沈父，沈欢颜的所有疑问，点了点头。
　　此刻，她们是军校生叶梓桐与沈欢颜，是潜在的战友。
　　“好。”
　　两人像暗夜中的影子，一前一后滑出房间，融入沈家公馆这巨大华丽鸟笼阴影里。
　　她们如矫捷的猎豹，凭着军校锤炼出的卓越体能与反应速度，几乎本能地追了出去。
　　那道黑影显然熟悉沈家公馆的地形，在假山、回廊与灌木丛间穿梭，动作迅捷又诡秘。
　　叶梓桐与沈欢颜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交汇便分工明确：
　　叶梓桐凭更强的爆发力从正面紧逼，沈欢颜则借对自家环境的熟悉，迅速绕向侧翼包抄。
　　夜风在耳边呼啸，吹散了方才室内的暧昧与猜疑，只剩高度专注下飙升的肾上腺素。
　　一条通往侧门的小径上，黑影被沈欢颜预判的拦截逼得身形一滞。
　　她们翻越矮墙时，怀中似有物品滑落。
　　他无暇顾及，瞬间消失在墙外的黑暗里。
　　叶梓桐立刻上前矮身警戒，防备对方折返。
　　沈欢颜则快步走到墙根下，借着朦胧月色在草丛中摸索。
　　很快，她的指尖触到一个物体。
　　她拾起东西走回叶梓桐身边，摊开手掌。
　　那是枚小巧精致的金属发饰，造型是朵绽放的牡丹，花瓣层叠，工艺精湛。
　　牡丹本象征富贵，可在某些语境下……
　　叶梓桐蹙眉细看，竟发现牡丹花蕊处，巧妙镶嵌着一枚微缩的日本皇室菊纹。
　　翻到背面，还刻着几个细小汉字：
　　【关东，梅】。
　　气氛瞬间凝固。
　　“关东武馆梅之间的标识。”沈欢颜的声音沉了下去。
　　“影佐祯昭手下，专门用来笼络、刺探中国要员的那家。”
　　这枚发饰的意义不言而喻：
　　或许属于为影佐效力的女间谍，也可能是影佐刻意用来赠送或栽赃的工具。
　　“他的人是故意让我们发现的？”叶梓桐立刻想到影佐惯用的伎俩。
　　“这是挑衅，还是一次离间？”
　　发饰的出现，瞬间覆盖了之前她们之间所有微妙的个人情感。
　　它将两人拉回残酷现实。
　　共同的敌人影佐祯昭从未远离，他的触角或许已伸到沈家公馆围墙之内。
　　沈欢颜紧紧攥住发饰，指节泛白。
　　她看向叶梓桐，眼中情绪难辨。
　　领地被侵的愤怒，敌人诡计的警惕。
　　“不知道他的具体目的。”沈欢颜将发饰收起，声音恢复平日的冷静。
　　“可以肯定一点，影佐在提醒我们，他一直在看着。假期结束了，梓桐。”
　　叶梓桐的心沉了下去。
　　方才房间里关于心动克制的挣扎，在这赤裸裸的威胁面前，显得如此奢侈又不合时宜。
　　她们的关系，再次被拖入谍影重重的生死棋局。
　　影佐，正是最擅长搅乱棋盘的对手。
　　夜色更深，寒意侵骨。
　　两人并肩站在月光下，追逐带来的急促呼吸渐渐平复。
　　她们随后迅速回了房间内，方才追逐的紧张感还未完全消散，又掺着之前残留的微妙情愫，空气显得格外粘稠。
　　叶梓桐反手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眉头紧锁。
　　她没立刻坐下，转头看向沈欢颜，声音压得很低：“欢颜，这个影佐祯昭，到底是什么来历？他手下的触角，怎么会伸到这里？”
　　她刻意省掉所有多余称谓，直指核心。
　　这是她们在军校养成的习惯：
　　面对威胁，摒弃一切冗余。
　　沈欢颜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快步走到窗边，将丝绒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所有可能的窥视。
　　沈欢颜谨慎的又仔细检查了房门是否关紧，动作娴熟又警惕。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桌边，就着桌上昏黄的台灯光线，面向叶梓桐。
　　昏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阴影，却没冲淡她眼中的凝重。
　　“影佐祯昭……”沈欢颜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他不是普通的日本军人，不全是军部的人。”
　　她示意叶梓桐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
　　两人隔着小小的茶几，距离很近，能清晰看见彼此眼中跳动的光点。
　　“他是日本黑龙会的核心人物，所谓的‘机关长’。”沈欢颜继续解释，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传进叶梓桐耳中。
　　“黑龙会你或许听过，表面是民间团体，实则和日本军部、财阀盘根错节，专门在亚洲各地搞渗透、颠覆和情报活动。而这个影佐，是个极其危险的中国通。”
　　“中国通？”叶梓桐抓住这个关键词。
　　“没错。”沈欢颜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笑意漓藏不住的厌恶。
　　他不光精通中文，还摸透了我们的文化、历史，连官场和江湖的规矩都门清。
　　他最厉害的不是正面作战，是利用人性的弱点贪婪，恐惧，虚荣，情感。
　　什么都能变成他的武器。
　　她的眸光像穿透了眼前的虚空，落回某些不愉快的记忆里：“他擅长织罗网，让人不知不觉陷进去，自相残杀。”
　　她说得格外艰难，眼神下意识避开叶梓桐的注视。
　　“他策划的阴谋，向来一环扣一环，真真假假分不清。今天可能送你厚礼，明天就散布你通敌的谣言。可能扶持你的对手，也可能在你最信任的人身边埋钉子。”沈欢颜的声音越说越沉。
　　“那家关东武妓馆，就是他手下重要的情报据点，也是他腐蚀拉拢我们这边关键人物的工具。里面的女人，不只是单纯的女人，更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同谋。”
　　叶梓桐静静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从沈欢颜的描述里，她勾勒出一个阴险、狡诈擅长操控人心的可怕对手。
　　这比她在现代面对的穷凶极恶的毒贩复杂得多。
　　毒贩的恶是直白的，而影佐的恶，浸在阴谋与算计里，更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今晚这个……”叶梓桐的目光扫过沈欢颜可能藏着发饰的口袋。
　　“可能是警告，是试探，更可能是他新一轮棋局的开始。”沈欢颜接过话头。
　　他在告诉我们：
　　他知道我们在这儿，知道我们的关系，也在观察我们的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叶梓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梓桐，面对他，我们得比在军校时更谨慎，更信任彼此。”
　　她说得意味深长，叶梓桐跟着点了下头。


第25章 危宴将至
　　叶梓桐背靠着紧闭的房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今夜的种种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沈文修那毫无温情的打量、窗外鬼魅般的窥探，还有那枚来自关东武馆，象征影佐祯昭阴魂不散的发饰。
　　庞杂又危险的信息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真正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沈欢颜。
　　此刻的沈欢颜，脸上难掩倦意。
　　长途跋涉归家，接着是祠堂罚跪，再经方才一番紧张追逐与密谈，即便受过严格军校训练，身体也有些扛不住。
　　她下意识抬手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个稍显随性的动作刚落下，她像是猛然反应过来。
　　沈欢颜目光飞快扫过叶梓桐的脸，随即转向一旁，带着慌乱。
　　就是这瞬间的躲闪，戳中了叶梓桐。
　　她清晰记得初入军校的沈欢颜：
　　完美得像尊没有温度的瓷娃娃，优秀，疏离得像隔了层冰。
　　原来是沈文修多年精英培养刻下的烙印，情绪是弱点，真实是破绽。
　　眼前的沈欢颜，会因疲惫失态，会因失态窘迫，会在她面前，不自觉流露出冰层下的细微裂痕。
　　这反差让叶梓桐心底某处轻轻一动。
　　她压下翻涌的思绪，故意用带点玩笑的口吻开口，语气却比平时软了几分：“欢颜。”
　　这声称呼出口的刹那，连她自己都愣了下，太自然，也太亲昵，可她没收回。
　　叶梓桐继续道：“现在看来，你明天答应带静瑶和小满去的那个秘密地方，怕是去不成了。”
　　沈欢颜正准备离开的身影，顿了顿。
　　这不再是军校里客套的沈同学，也不是公事公办的叶梓桐。
　　这个敏感的年代，在她们这样的身份之间，过于亲昵的称呼格外突兀，也格外撩动心弦。
　　她们的关系早已超越室友与同学，滑向了某个不可言说的深渊。
　　她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没有回头，只抬手随意挥了挥。
　　沈欢颜的姿态依旧是那位受过严苛礼仪训练的沈家小姐，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道：“明天再说吧，谁知道呢？”
　　声音里透着力竭后的沙哑：“我真睡了，晚安。”
　　话音落，她已优雅转身，拉开房门侧身而出，动作流畅无拖沓，随即轻轻带上门。
　　叶梓桐站在原地，听着放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门合拢，沈欢颜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走廊尽头，四周重归沉寂。
　　叶梓桐缓缓转过身，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视线茫然地扫过这间全然陌生的屋子。
　　这里没有军校宿舍的简洁硬朗，更没有那种带着冷意的统一规制，反而处处透着沈家独有的精致，又裹着一层疏离。
　　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柔软的床垫本该让人放松，她却觉得像陷在荆棘里。
　　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精神却异常亢奋。
　　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不是今夜的险情，也不是影佐祯昭阴鸷的威胁，而是沈欢颜的模样。
　　祠堂里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分析影佐时凝重的侧脸，倦怠打哈欠时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有她躲闪自己目光时，那一瞬间的慌乱。
　　这些画面一帧帧闪过，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叶梓桐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却陌生的被褥里，想驱散这些念头。
　　越是压抑，心底的悸动就越鲜明。
　　她甚至能想起沈欢颜靠近时，那缕若有似无的冷香。
　　能记起在军校训练时，两人手臂偶尔相触的温热……
　　“疯了，我真是疯了！”她在心里无声呐喊。
　　早已习惯军校硬板床的身体，对这过分柔软的床铺满心排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不只是认床，更是因为那颗被彻底搅乱的心。
　　黑暗里，她下意识抬手轻触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得吓人。
　　这陌生的灼热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一直回避的问题。
　　她，叶梓桐，一个来自未来的缉毒警。
　　穿越到这硝烟四起的乱世，竟然真的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一个同样陷在漩涡中心、身份复杂，且同为女性的沈欢颜？
　　这个认知让她瞬间慌了神，羞耻与自我怀疑裹着恐慌涌上心头。
　　在这个时代，这份感情是惊世骇俗的，是绝对不被允许的，甚至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尤其眼下，外有影佐祯昭虎视眈眈，内有沈家深不可测的背景，这份感情更显不合时宜，危险到了极点。
　　思绪像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的天色从浓墨般的黑，慢慢透出些微灰白，鸟鸣声也渐渐清晰。
　　叶梓桐就在清醒与混乱的拉扯中熬着，直到天光微亮，才被极致的精神疲惫压得合上眼，陷入短暂又不安的浅眠。
　　这一夜，对她来说，比在军校完成最严苛的拉练还要漫长。
　　有些心思，一旦破土，就再也没法忽视了。
　　清晨的阳光裹着冬日的清冷，透过窗棂洒进房间。
　　叶梓桐揉了揉眼，才从刺眼的光线中缓缓醒来。
　　短暂的浅眠没驱散多少疲惫，反倒因认床和心绪不宁，浑身都透着股酸软。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下意识走向窗边想看看外面的天气。
　　叶梓桐目光便不由自主往下落。
　　楼下花园小径旁，沈欢颜、李静瑶和张小满已围坐在庭院一角的石桌旁，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莲花阿姨正端着东西朝那边走。
　　李静瑶大大咧咧地比划着说话，张小满被她逗得笑弯了腰。
　　沈欢颜端坐着侧耳听着，嘴角似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格外晃眼。
　　叶梓桐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竟是起得最晚的那个！
　　军校养成的作息习惯让她瞬间驱散残存的睡意，也顾不上再看那幅温馨的晨间图景，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洗漱间。
　　她用冷水狠狠扑了扑脸，冰凉的水温刺激得精神一振，迅速整理好仪容、换上便装。
　　叶梓桐尽量放轻脚步走下楼梯，朝着庭院早餐的方向赶去。
　　楼下餐厅里，李静瑶正兴致勃勃地规划今日行程，张小满在一旁连声附和，气氛瞧着轻松。
　　这份短暂的平静，很快便被悄然打破。
　　沈家管家轻步走到沈欢颜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沈欢颜握着银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迅速恢复常态，只轻轻点头示意知晓。
　　她抬眼，目光恰好与对面小口喝着白粥的叶梓桐对上，两人眼底同时闪过一丝警觉，快得如同错觉。
　　“父亲请我们过去一趟，在书房。”沈欢颜放下餐具，声音平静无波。
　　沈家，书房二字从来不简单。
　　通常意味着正式，甚至是非同寻常的要事。
　　李静瑶和张小满虽有些好奇，但在沈家这规矩森严的氛围里，也识趣地没多问，只安静地看着两人起身离开。
　　书房内，沈文修已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请柬，纸质细腻，措辞文雅精致。
　　他穿著家常的长衫，周身气质沉稳，眼神锐利得与往日无异。
　　“昨晚休息得如何？”他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关心还是例行询问。
　　沈文修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叶梓桐身上停留了一瞬。
　　“尚可，谢父亲关心。”沈欢颜垂眸应答，姿态恭谨。
　　沈文修不再寒暄，直接将那份泛着淡淡香气的请柬推到桌案前方。
　　“我刚接到的消息，津港女子沙龙的邀约。”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冰冷的玩味。
　　“是日本驻津港副机关长高桥信一的夫人发起的，这位夫人自诩风雅，向来酷爱中国文化，明日要在官邸办一场冬日围炉茶会，说是赏玩古器、品鉴冬茗。”
　　他的目光扫过沈欢颜与叶梓桐，语气沉了沉：“邀请名单上，你们二位的名字赫然在列。理由倒是贴心，说昨日二位在津港街头意外受惊，高桥夫人深感不安，特意设下这宴席为二位压惊，以示友好与歉意。”
　　说到受惊和友好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
　　叶梓桐的心猛地一沉。
　　影佐祯昭！他的动作竟这么快！
　　昨晚的暗中窥探与遗留信物，不过是试探与警告。
　　眼前这份看似彬彬有礼的邀约，才是真正的杀招。
　　一个她们根本无法轻易拒绝的雅致陷阱。
　　沈文修的桌角还压着另一份简单的电文记录，正是之前那通秘密电话的要点。
　　“电话里，对方特意提了叶小姐的身高样貌，看来，是点名要请你。”
　　他看向叶梓桐，眼神深邃难测：
　　“这位高桥夫人，是影佐祯昭的得力部下高桥信一的妻子，她办的沙龙，绝不可能只是喝茶赏器那么简单。”
　　沈欢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是影佐派系布下的舞台。
　　她们二人，便是被推上舞台的主角，必须在各方势力的注视下，演一场危机四伏的戏。
　　出游的计划彻底泡汤了。
　　沈文修的话音落下。
　　叶梓桐的心脏骤然紧缩，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用力。
　　冬日围炉茶会，高桥夫人，点名邀请这几个词在她脑中轰然炸开。
　　影佐祯昭的触角竟如此之快，精准地伸到沈家内部，直接锁定了她。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没能完全逃过沈文修那双锐利的眼睛。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身旁的沈欢颜。
　　听到父亲说出高桥夫人和点名邀请时，沈欢颜的眉眼甚至没动一下。
　　她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瓷勺。
　　她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审视的视线，点了下头，
　　看似波澜不惊的眼底深处，藏着的是早已预料到风暴将至的冷静，是长期在父亲的权术与外界的压力下，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镇定。
　　她没去看叶梓桐。
　　她能想象到叶梓桐此刻内心的震动，此刻过多的眼神交流，反而可能引来父亲更深的探究。
　　“女儿明白了。”沈欢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我们会准时出席。”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松开微僵的手指，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也像沈欢颜那样平静无波：“是，沈先生。”


第26章 书房集训
　　沈文修端坐于书房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他紧皱着眉头。
　　高桥夫人的茶会邀约，看似风雅，实则藏满凶险。
　　他浸淫官场数数年，与日本人打过不少交道，太清楚那些表面礼貌下隐藏的毒辣。
　　影佐祯昭此人，更是其中的狠角色，手段诡谲，防不胜防。
　　而自己这女儿，还有她那个同学……
　　沈文修的目光扫过垂手立于书案前的沈欢颜和叶梓桐。
　　她们去军校不过两月，只学了些皮毛，或许体能、格斗稍有长进，面对那些经验老辣、擅长攻心的日本特务，她们简直像雏鸟般稚嫩。
　　让她们独自赴约，他实在难以放心。
　　“咳。”沈文修轻咳一声，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明日之约，非同小可。日本人惯会笑里藏刀。”他声音低沉。
　　“把你们在军校这两个月学的、练的，尤其是情报辨别、应急反应、近身戒备的要点，拣紧要的，演示给我看。”
　　这突然的抽查让叶梓桐心头一紧，沈欢颜倒神色不变，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叶梓桐率先开口，条理清晰地复述了基础的情报传递密码规则。
　　以及几种简单的反跟踪技巧，随后动作略显生涩地演示了被近身挟持时快速脱困的招式。
　　她的理论记忆还算扎实，但动作的连贯性与实战该有的狠辣果决，明显还带着训练场上的刻板。
　　沈欢颜接着补充了观察微表情、分析言语漏洞的基础要点，又演示了用发簪、钢笔等日常物品紧急自卫的方法。
　　她的姿态比叶梓桐从容些，却也仅限于知道怎么做，远没到精通乃至本能反应的程度。
　　沈文修静静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等两人演示完毕，他才缓缓摇了摇头：“纸上谈兵。
　　动作僵硬，反应迟缓，真遇到突发状况，你们这点本事，不够看。”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日本人不会在茶会上跟你们比拼拳脚，但他们的话语、眼神、每一个看似无意的举动，都可能藏着陷阱。
　　你们要学的，是如何在谈笑风生中保持警惕，如何从蛛丝马迹里判断意图，如何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守住底线、套取信息。”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今天哪儿也别去了。我亲自给你们补补课。”
　　这话一出，便意味着沈家的书房，将临时变成应对日本特务的紧急培训班。
　　与此同时，李静瑶和张小满也识趣地前来告辞。
　　李静瑶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沈欢颜的肩膀：“欢颜，梓桐，那我们俩就先回军校了。你们这边看样子有事要忙，记得忙完了早点回来啊！”
　　张小满则落在后面，脸上满是愧疚，手指绞着衣角，慢吞吞挪到沈欢颜面前。
　　她声音细若蚊蝇：“欢颜姐。对不起，昨天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多嘴你也不会被沈伯伯罚跪祠堂了。”
　　她指的是昨日在街上，自己无意中说漏嘴，提及她们遇到混乱（日本机关抓捕帮派分子）的事。
　　间接导致沈欢颜因晚归卷入是非而受罚。
　　沈欢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点因被牵连而起的不快也散了。
　　她只淡淡点头：“无事，以后谨言慎行便是。路上小心。”
　　送走李静瑶和张小满，沈府似乎更安静了，透着一股更浓重的凝重。
　　叶梓桐和沈欢颜对视一眼，都清楚接下来的一整天，会是她们踏入这个漩涡以来，关键的时刻。
　　沈文修的亲自集训，无疑是应对明日鸿门宴的临阵磨枪。
　　沈文修的书房门紧闭了一整天。
　　往日里用来处理政务、运筹帷幄的红木书案，此刻成了临时的讲台。
　　他没有教授任何新的格斗技巧，反倒将早年混迹北洋官场、周旋于各方势力时，那些关乎生存与察言观色的老本事倾囊相授。
　　这些本事，军校课堂上学不到，却是踏入高桥夫人那间茶室时，必需的盔甲。
　　沈文修让她们反复观察自己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从眼神的游移、嘴角的牵动，到眉梢的轻挑，逐一解读背后可能藏着的真实情绪：
　　善意，敷衍，还是包藏祸心。
　　“日本人，尤其那些受过训练的特务，最擅长伪装。但再完美的面具，也会有瞬间的裂缝。盯住他们的眼睛，尤其是提到敏感话题时的第一反应。”
　　他模拟了各种对话场景，抛出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的问题：
　　“叶小姐家乡何处？听口音不似本地人。”（试探出身与背景）
　　“沈小姐在军校想必十分出色，难怪沈老先生如此骄傲。”（捧杀，试图套取信息或引发自负）
　　“近日城中不太平，两位小姐外出还需小心，尤其是像叶小姐这般容貌出众的。”（看似关心，实则施加威胁与心理压力）
　　他教她们如何用模糊又礼貌的言辞应对，如何在不暴露自身信息的前提下，将话题引向安全地带。
　　更教她们如何从对方的提问方式里，反向推断其关注点。
　　他详细讲解了在陌生室内环境中，该如何迅速确定撤离路线、识别可能的监视点、判断饮品食物是否被动过手脚。
　　甚至教她们如何利用房间里的摆设（如花瓶、屏风），在紧急时刻制造障碍或混乱。
　　这是最关键的一课。
　　沈文修刻意营造需要两人即时反应的复杂情境：“现在，假设欢颜察觉茶中有异，需在不惊动主人的情况下提醒梓桐。”
　　沈欢颜略一沉吟，视线与叶梓桐短暂交汇。
　　叶梓桐心领神会，立刻以手掩口，佯装轻咳，顺势将面前的茶杯推开些许，又自然地转向沈文修提出新问题，转移了注意力。
　　沈文修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他又接连设定情境，要求两人不使用明确语言，互相传递此人不可信，需立刻离开，情报已获取等简单信息。
　　得益于军校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与天生的敏锐，叶梓桐的果决行动力，恰好与沈欢颜的缜密观察力形成互补。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往往就能让对方明白意图。
　　虽偶有磕绊，需要沈文修从旁点拨纠正，但整体学习速度与配合默契度，远超他对两个新兵的预期。
　　一天的强化训练下来，两人都觉精神透支，头脑因涌入大量信息而嗡嗡作响。
　　傍晚，沈文修终于叫停训练。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虽显疲惫，却已褪去几分青涩。
　　沈文修严肃的开口：“记住，明日茶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守住口，稳住心，仔细观察，安全归来。”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你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叶梓桐和沈欢颜齐齐躬身：“是。”
　　退出书房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吐了口气。
　　窗外暮色四合，冬日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明日那场冬日围炉茶会，变成了需要她们运用今日所学并肩破解的具体关卡。
　　晚膳后，叶梓桐和沈欢颜各自回到房间，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得松懈。
　　正想梳理今日所学，门外却传来了管家平稳无波的声音：“叶小姐，小姐，老爷请二位再去书房一趟。”
　　两人出来后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白天高强度的训练已然结束，父亲还有何事吩咐？
　　她们重新踏入那间书房。
　　沈文修坐在书案后，案上已不见白日的讲义与道具，只燃着一盏明亮的台灯，光晕勾勒出他严肃的轮廓。
　　“坐。”他言简意赅。
　　待两人坐下，沈文修并未看向她们。
　　他语气平淡：“方才收到消息，高桥夫人茶会的流程略有变动。除了品茶赏器，还增设了一个小环节。诸位宾客需简要介绍一件自己随身携带的、有意义的饰品或小物件，并分享其来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叶梓桐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她来自现代，身无长物，穿越而来后除了军校配发的物品，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物件，更别提这种需要来历故事的饰品。
　　沈欢颜，则瞬间想到了自己那枚从不离身的、母亲留下的翡翠平安扣。
　　她最私密的情感寄托，要在那种场合，当着日本特务的面，将其作为话题？
　　沈文修将两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她们：“现在，假设这里就是高桥夫人的客厅。叶梓桐，从你开始，介绍你的饰品。”
　　考题来得如此突然，毫无预兆。
　　叶梓桐心脏咚咚直跳，大脑飞速运转。
　　她身上有什么？军校的徽章？
　　这显然不行，过于招摇且与名媛身份不符。
　　口袋里的手帕？太过普通，没有故事可讲。
　　她瞬间明白了沈文修的用意。
　　这是在模拟明日可能遇到的、旨在探查她们背景与弱点的突然袭击。
　　电光火石间。
　　她稳住呼吸，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束发的、普通不过的黑色发绳。
　　她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随身之物甚少。这发绳，是离家时家母所赠嘱我约束心性，警醒自身。”
　　她编造了一个模糊但合理的来历，既回避了真实背景，又符合传统家教的人设。
　　沈文修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沈欢颜。
　　沈欢颜心念电转。
　　直接展示平安扣风险太大，情感软肋易被利用。
　　她神色不变，从容地将别在旗袍衣襟上的一枚素银胸针取下，托在掌心。
　　那胸针造型简洁，并无特别之处。
　　“这枚胸针，是家父在我入学时所赠。”
　　她声音清晰，目光平静地迎向沈文修模拟的审视。
　　“寓意行止有度，谨言慎行。”
　　她巧妙地将父亲的规训作为故事，既回应了要求，又隐晦地表达了警惕，堪称滴水不漏。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沈文修看着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反应尚可。”
　　他最终给出了评价：“叶梓桐，急智有余，但细节不足，家母所赠过于空泛，易被追问。沈欢颜，应对得宜，借力打力，懂得隐藏真正在意之物。”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记住这种感觉。明日茶会，任何看似随意的环节，都可能是试探。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
　　退出书房，廊下的冷风一吹，叶梓桐才发觉自己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沈欢颜也轻轻吐了口气，与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突如其来的夜试，比白天的任何训练都更让她们清晰地意识到。
　　明日的冬日茶会，从她们踏入的那一刻起，考核便已开始。


第27章 茶会入局(修)
　　次日清晨，寒意凛冽。
　　出发前，沈文修特意将二人唤至跟前。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们沉声道：“今日不同往日，收起你们在军校的那套。
　　高桥夫人那里，要的是温婉娴静、不谙世事的闺秀，不是能徒手格斗的女军官。”
　　他的视线落在叶梓桐身上，语气更重了些：“尤其你，梓桐，神态、举止，都要改。”
　　叶梓桐心下凛然，
　　她此行轻装简从，哪里备得出席这种场合的华服？
　　正暗自蹙眉，身旁的沈欢颜已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父亲放心，女儿省得。”
　　她转向叶梓桐，开口：“跟我来，我那里有备用的衣裳，你应该能穿。”
　　叶梓桐脸上蓦地一热，下意识想拒绝：“这……不好吧？”
　　穿沈欢颜的衣服？
　　光是想象，就让她心跳失序。
　　沈欢颜已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
　　她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气息轻拂过叶梓桐耳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们需得毫无破绽，才能瞒过那些眼睛。”
　　她的眼神清澈冷静，纯粹是为任务考量，没有多余的情绪。
　　叶梓桐被她眼中的认真说服，近在咫尺的气息搅乱了心神，只能晕乎乎地跟着她去了房间。
　　梳妆镜前，一场精心的“伪装”悄然展开。
　　沈欢颜的衣柜果然琳琅满目。
　　她为叶梓桐挑了件浅碧色软缎滚边旗袍，颜色清雅，既不过分张扬，又恰好衬出叶梓桐略带清冷的气质。
　　尺码竟也大致合身，只是腰身处稍松，反倒添了几分弱质纤纤的感觉。
　　沈欢颜自己则选了身墨绿色丝绒长旗袍，领口缀着同色盘扣，端庄稳重，与她平日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
　　接着是妆容。
　　沈欢颜手法娴熟，用细腻的粉底柔化了叶梓桐因长期训练而略显小麦色的肌肤，浅扫胭脂，淡点朱唇，连眉形都修得更显柔婉。
　　她拿起梳子，耐心解开叶梓桐平日里扎起的头发，梳理顺滑后，在脑后挽了个松软温婉的发髻，别上一支小巧的珍珠发簪。
　　“好了，你看看。”沈欢颜轻声说。
　　叶梓桐有些迟疑地望向镜中。
　　镜里的人，身段被合体的旗袍勾勒得亭亭玉立，面容白皙精致，唇上那抹嫣红更添了几分娇媚。
　　眉眼依稀还是自己的模样，却全然没了往日的锐利。
　　只剩下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的属于旧式闺阁的柔美。
　　“这……还是我吗？”她喃喃道，几乎不敢认。
　　沈欢颜站在她身侧，看着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清雅如兰，一个端丽如菊，仿佛真是两位养在深闺、不识愁绪的富家小姐。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低声道：“很像那么回事。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那位刚从法国巴黎学艺术史归来的远房表妹，叶晚晴。”
　　关于“叶晚晴”的身份，沈文修早已编织：
　　留学背景：选法国，因距离遥远、文化差异大，信息核查困难。
　　艺术史专业，既符合大家闺秀的修养设定，又避开可能涉及敏感领域的学科。
　　家庭关系：虚构南方纺织业叶家旁支，父母早逝，由家族抚养，近年才出国，与主家关系疏远，减少被深究的可能。
　　归国理由：以欧陆局势不稳，家人担忧”为由归国，暂居津港沈家，合情合理。
　　沈文修甚至准备了伪造的护照复印件、几张在埃菲尔铁塔等巴黎地标前的旧照（找相熟之人合成）。
　　以及一套关于巴黎美院课程、沙龙趣闻、塞纳河风光的说辞，务求细节丰满，经得起推敲。
　　言行要求：他让叶梓桐偶尔夹杂几个简单的法语单词，举止略带西化印记，但总体保持东方淑女的含蓄，符合留洋归来却不忘根本的设定。
　　一切准备就绪。
　　沈欢颜为叶梓桐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走吧，晚晴表妹。”沈欢颜挽起叶梓桐的手臂，姿态亲昵自然。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融入叶晚晴的角色，轻轻点头。
　　镜中那两位袅袅婷婷的旗袍丽人，转身踏出房间，走向那场危机四伏的冬日茶会。
　　沈文修立在廊下，看着精心装扮后的沈欢颜与叶梓桐一前一后走出前厅。
　　冬日稀疏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旗袍勾勒出窈窕身影，粉黛掩去了眉宇间的锋芒，乍一看，确是对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姐妹花。
　　他目光深沉，最后叮嘱一句，清晰传进两人耳中：“记住身份，少说多听，随机应变。”
　　说罢微一颔首，示意侍立一旁的司机可以出发了。
　　黑色轿车无声滑过沈家公馆宽阔的车道，驶入津港街道。
　　车窗外，冬日街景流转，行人步履匆匆，与车内近乎凝滞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叶梓桐端坐在后座，双手不自觉交握放在膝盖。
　　她觉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重。
　　这和她以往出警缉毒不同，那是明刀明枪的对抗。
　　此刻，她们要深入虎穴，在谈笑风生中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对手还是狡猾残忍的日本特务机关。
　　这是她们第一次真正主动踏入对方设的局，前途未卜，由不得她不紧张。
　　身旁沈欢颜身上传来与自己同源的淡淡冷香，让她稍觉安心，却又因这份亲密的联系，心底愈发纷乱。
　　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一直静静望着窗外的沈欢颜缓缓转头。
　　她的侧脸在车窗透进的光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带着种近乎淡漠的从容。
　　“别紧张。”沈欢颜的声音很轻。
　　“万事有我。”
　　叶梓桐蓦地转头看她，撞进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里面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只有沉甸甸的承诺，和与她年龄不符的镇定。
　　“我们见机行事就好，”沈欢颜继续低声说。
　　“记住父亲教的，也记住我们的身份。你是叶晚晴，我是沈欢颜，只是去参加一场普通的茶会。”
　　叶梓桐看着沈欢颜放在身侧、同样优雅交叠格外沉稳的手，心底翻涌的惊涛渐渐平息。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明白。”
　　车辆平稳前行，目的地越来越近。
　　叶梓桐重新望向窗外，街道两旁的建筑渐渐变得更静谧。
　　考验要开始了。
　　此刻，手心里因沈欢颜的话而泛起的微暖。
　　让她觉得，或许她们真的能并肩闯过这一关。
　　沈欢颜也重新看向窗外，只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有一抹一闪而过的情绪。
　　影佐祯昭，我们来了。
　　黑色轿车在一处僻静戒备森严的西式公馆前停下。
　　高墙铁门后，门前站岗的不仅有身着和服的侍者，更有荷枪实弹眼神锐利的日本兵。
　　昭示着此地主人非同一般的权势。
　　沈欢颜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那些日本兵与紧闭的铁门上，眼神倏地一沉。
　　“欢颜？”叶梓桐轻声唤她，见她没反应，又稍提高声音。
　　“表姐？”
　　沈欢颜骤然回神，眼底的冷厉瞬间被一层温婉柔顺取代。
　　她转向叶梓桐，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自然伸出手臂：“晚晴，我们到了。”
　　叶梓桐会意，伸手挽住她，两人相视一笑，俨然一对感情亲厚不谙世事的世家姐妹花。
　　她们姿态优雅地下了车。
　　公馆内的庭院布置得极为雅致，假山流水衬着枯山水的幽远意境。
　　穿梭其间的宾客，却让这份雅致透出诡异。
　　除了几位穿着考究举止却难掩局促的中国名媛与商贾家眷。
　　更多的是身着挺括军服的日本军官，以及些面色倨傲穿传统和服或西服的日本商界文化界人士。
　　这哪里是单纯的茶会？
　　分明是上岛千野子配合其夫高桥信一设下的局，用以观察、笼络、威慑各方人物。
　　两人刚踏上通往主厅的石阶，便被两名日本兵抬手拦住。
　　“证件，什么的干活？”士兵操着生硬的中文，眼神带着审视的凶光。
　　沈欢颜神色不变，从容用日语应答，声音温软：“我们是沈家的，应邀参加上岛夫人的茶会。这位是我的表妹，叶晚晴。”
　　她刻意用了流畅的日语，既展示身份，也对士兵无礼的不满。
　　叶梓桐也适时微微颔首，用沈文修教的说辞，中文补充：“你好，我是叶晚晴。”
　　士兵似对沈欢颜的日语有些意外，却仍板着脸，目光在叶梓桐身上逡巡。
　　显然对这位陌生的叶晚晴更警惕，正要进一步盘问时，一个柔和的女声从门内传来：“失礼了！”
　　只见一位身着淡紫色精绣访问着（和服的一种）的女子快步走出。
　　她约莫三十岁上下，容颜秀雅，举止间透着大和抚子典范的温婉恭顺，正是上岛千野子。
　　她先向沈欢颜与叶梓桐投去一个充满歉意无可挑剔的微笑。
　　上岛千野子随即转向两名士兵，脸色瞬间沉下，用流利的日语低声斥责：“無礼者！これは私の大切な客人です！（无礼之徒！这可是我尊贵的客人！）沈家の令嬢とその妹さんです。事前に連絡があったはず！（是沈家的千金和她的表妹。事先应该通知过你们的！）”
　　她语气严厉，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两名士兵立刻躬身退后，连声说着“すみません（对不起）”。
　　上岛千野子这才重新挂上完美无瑕的温和笑容，转向沈欢颜与叶梓桐，微微躬身：“沈小姐，叶小姐，实在抱歉，下人无状，惊扰二位了。快请进，茶会已经开始了。”
　　她的目光在沈欢颜脸上短暂停留，带着熟稔意味，随即落到叶梓桐身上。
　　眼神温柔得像春水，藏着细致的打量。
　　这便是沈欢颜那位刚从法国归来的表妹叶晚晴？
　　资料寥寥，倒有些有趣。
　　她亲自引着二人向内走，和服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悄无声息，宛如潜行的猎手。
　　叶梓桐与沈欢颜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懂了其中含义：戏，开始了。
　　而眼前这位看似温婉的茶会女主人，无疑是她们此行最危险的对手。
　　她那看似解围的举动，实则是算计的开始。


第28章 津港商会
　　茶会设在暖意融融的和室，纸门拉开，露出上岛千野子打理的内庭枯山水。
　　炭火在风炉里噼啪轻响，上岛千野子跪坐主位，姿态优雅如画，正为宾客演示煎茶道。
　　她动作行云流水，舀水都带着仪式化的美感，仿佛真是位完全沉浸在传统文化中的温婉夫人。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着礼数跪坐在蒲团上，努力扮演着好奇又略带拘谨的闺秀。
　　叶梓桐学着沈欢颜的样子小口品抹茶，浓烈的苦涩在舌尖蔓延，恰如此刻暗流涌动的氛围。
　　茶过两巡，席间一位名叫中村的大尉军官忽然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右手捂住左臂，指缝间竟隐隐渗出血迹。
　　实则是早已备好的道具血囊。
　　他身旁的同僚立刻惊呼：“中村君！你的旧伤！”
　　上岛千野子当即放下茶筅，脸上写满恰到好处的担忧：“哎呀，中村君的伤口怕是裂开了。诸位，实在抱歉，扰了雅兴。”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众人，定格在沈欢颜身上，语气柔和：“沈小姐，听闻您曾在西洋学堂读书，想必略通护理？能否请您帮忙先行包扎止血？医生马上就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欢颜身上。
　　这请求看似合情合理，实则暗藏杀机：
　　若推辞，会显得冷血，还不符合她受过西式教育的人设。
　　若动手，包扎手法是否专业，会不会暴露军校战地救护训练的痕迹？
　　沈欢颜心头一凛，面上平静，微微颔首：“略知一二，愿尽绵力。”
　　她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中村大尉身边。
　　叶梓桐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紧紧盯着沈欢颜的动作。
　　沈欢颜接过侍从递来的干净布条，动作轻柔地解开中村大尉故意弄松的军服扣子，露出伤口。
　　她假装清理按压包扎，动作虽流畅，却是标准应急处理的简化版。
　　沈欢颜刻意放缓速度、减弱力道，让整个过程更像闺秀在帮忙，而非训练有素的医护兵执行任务。
　　她在某些步骤故意表现得笨拙，需要旁人稍稍提醒。
　　上岛千野子全程微笑注视，眼神锐利。
　　盯着她直到包扎完成，才由衷赞叹：“沈小姐真是心善手巧。”
　　叶梓桐没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未能捕捉到确切破绽的细微遗憾。
　　风波稍平，上岛千野子又提议玩一种日本贵族间的双六棋戏。
　　侍从抬上棋盘时，叶梓桐目光一凝。
　　棋盘竟是幅微缩的极为精细的津港地形图。
　　街道码头，主要建筑清晰可见。
　　游戏间，上岛千野子手持骰子，状似无意地轻叹：“说起来，真是令人后怕。那晚听说二位在码头区附近遇险？都怪我们治安不力。”
　　她抬起盈盈眼波，看向叶梓桐：“叶小姐刚从国外回来就受此惊吓，真是过意不去。哎，具体是在哪条街巷来着？我们日后定当多派人手，加强那片区域的巡逻。”
　　来了！直接切入那晚的核心！
　　叶梓桐握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沈欢颜在桌下轻轻用膝盖碰了她一下。
　　叶梓桐立刻抬起脸，露出些许心有余悸又带着茫然的表情。
　　她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那天晚上太黑了，我们又慌了好像是在靠近江岸路那边？具体的街名，我初来乍到，实在记不清了。”
　　她将问题模糊化，把不熟悉地形的弱点转化成合理借口。
　　沈欢颜适时接话，带着几分世家女的骄矜：“是啊，当时乱糟糟的，只顾着躲了，哪还看得清路牌。幸好后来没事。”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受惊，避开了具体地点。
　　上岛千野子笑容不变，眼底却深了几分。
　　她没得到想要的精确信息，但二人的应对又挑不出明显毛病，便打了个圆场，继续推进游戏。
　　就在沈欢颜与叶梓桐以为茶会的考验已告一段落，正准备寻机告辞时，上岛千野子轻轻击掌。
　　一位始终安静跪坐在角落、气质与其他侍女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子，立刻低首上前。
　　她手中捧着的并非茶具，而是个精致的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两份印制精美的聘书。
　　“二位小姐。”上岛千野子的笑容愈发温和。
　　“方才的提议或许有些唐突，但我与商会同仁，实在欣赏二位的品性与镇定。尤其是叶小姐，刚从欧陆归来，见解必定不凡。”
　　她的目光落在叶梓桐身上，带着看似真诚的赞赏。
　　“这是我们津港商会特聘文员的实习聘书，”她示意女子将托盘呈上。
　　“职位清贵，主要负责整理文书档案，接触的都是津港最新的商贸资讯，对二位开阔眼界、结交人脉大有裨益。这并非普通实习，而是作为商会储备人才重点培养。”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商会近来得到一些有力人士支持，正筹划几项利于民生、提振国货的大行动，正需要像二位这样有学识胆魄的年轻血液加入。”
　　杀机，就藏在这看似光明的前景之下。
　　沈欢颜心中雪亮：
　　这津港商会分明是日本人操控的白手套，所谓利于民生、提振国货的大行动，极可能是针对抗日力量的经济陷阱或情报活动。
　　接受聘书，意味着她们将正式踏入日伪的经济情报核心圈，一举一动都被严密监控。
　　更要命的是，还得在忠诚跟任务间做残酷选择。
　　拒绝？
　　方才刚欣然接受对方对遇袭事件的关怀和压惊机会，此刻立刻拒绝这份厚爱，无异于直接宣告疏离与警惕，转眼就会成为重点怀疑对象。
　　这是个进退维谷的局：
　　接受，是主动跳进的牢笼。
　　拒绝，可能立刻引来灭顶之灾。
　　叶梓桐也瞬间读懂其中凶险，手心沁出冷汗。
　　她强迫自己维持“叶晚晴”该有的模样。
　　对踏入社会既期待又忐忑，随即看向沈欢颜，把决定权交给更熟悉国内局势的表姐。
　　沈欢颜受宠若惊的微笑：“夫人和商会如此厚爱，我们真是不知如何感谢。只是此等大事，绝非我们姐妹能擅自做主，必须详细禀明家父，由他老人家定夺。”
　　她再次抬出沈文修做缓冲，这是目前唯一合理的拖延策略。
　　上岛千野子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脸上毫无意外，反而赞许点头：“沈小姐果然孝心可嘉，谨慎稳重。这是应当的。”
　　她示意侍女将聘书放在二人面前：“聘书暂且留着，三日内给予回复即可。我们静候佳音。”
　　她笑得意味深长。
　　无论接不接受，从这一刻起，她们都已被卷入津港商会的漩涡，难以脱身。
　　茶会终于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上岛千野子亲自将沈欢颜与叶梓桐送至公馆主楼门口，笑容无懈可击。
　　就在二人准备走向等候的汽车时，异变突生！
　　旁边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小巷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还夹杂着极力压抑的痛哼。
　　三人的目光下意识被吸引过去。
　　只见一个浑身脏污、步履蹒跚的男人从阴影里踉跄走出，险些摔在不远处。
　　他抬起头，脸上沾着血污，眼神满是绝望，赫然是那晚在码头区逃脱的津门帮小头目，陈怨种！
　　陈怨种的目光与叶梓桐、沈欢颜撞个正着，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他嘶哑低喊：“小姐，是你们！救我！日本人要杀我……”
　　他伸出沾满污泥的手，眼神哀恳。
　　显然已走投无路的他，认出了这两张有过一面之缘、似乎并非敌人的面孔。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
　　叶梓桐的心脏骤然停跳半拍：
　　救？
　　四周必定布满上岛千野子和日本兵的眼线，一旦出手，之前所有伪装前功尽弃，立刻会被打上与反日帮派勾结的标签，万劫不复。
　　不救？
　　眼睁睁看着重伤的同胞求助而亡，良心的拷问如同油煎。
　　上岛千野子就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惊讶。
　　她没有立刻呼叫卫兵，仿佛在等她们的反应。
　　电光火石间，沈欢颜猛地倒吸冷气，脸上血色尽失。
　　她一把死死抓住叶梓桐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与哭腔。
　　尖利喊道：“啊！是那晚的坏人！他浑身是血！晚晴，我们快走！快走啊！我害怕！”
　　她演得像个受惊过度的深闺小姐，一边将叶梓桐往后拉，一边身体瑟瑟发抖，连看都不敢再看陈怨种一眼。
　　叶梓桐被沈欢颜这突如其来的极致表演点醒，立刻反应过来。
　　她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反手紧紧握住沈欢颜的手，声音同样慌乱无助：“表姐！我们快上车！别管他！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吓得脚下一趔趄，险些摔倒，完美扮演出胆小怕事，被残酷景象吓坏的留洋小姐模样。
　　两人的反应，完全符合普通女学生。
　　突然面对血腥危险与通缉犯时的本能恐惧、逃避、撇清关系。
　　上岛千野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些失望。
　　随即她用日语厉声对闻声赶来的卫兵吩咐：“你们把这个可疑分子带走！别惊扰了客人！”
　　卫兵粗暴地拖走仍在挣扎哀求的陈九。
　　沈欢颜惊魂未定，靠在叶梓桐身上微微啜泣。
　　叶梓桐则一边安抚表姐，一边对上岛千野子投去感激又后怕的眼神。
　　经历这场惊魂一幕，上岛千野子对她们的照顾显得更贴心了。
　　回到客厅稍作平复后，她顺势提出津港商会实习的邀请。
　　“二位小姐受惊了。”她语气满是同情。
　　“看来津港的治安确实令人担忧。我们商会正需要像二位这样有见识的年轻女士这里环境相对安全，也能让二位学以致用。”
　　她说着盯着那两份聘书。
　　两个人刚经历过良心与理智的残酷拷问，沈欢颜与叶梓桐的心绪尚未平复。
　　面对这份看似雪中送炭的好意，更难找到立刻拒绝的借口。
　　沈欢颜脸色苍白，努力维持镇定，再次以需禀明家父为由，接下了这份烫手的聘书。
　　她们不仅成功通过了茶会上所有试探，更在最后关头，以撕裂部分良知为代价。
　　演活了胆小怕事的闺秀，暂时打消了上岛千野子的疑心。
　　离开茶会坐进车里，那份聘书压在两人心头。
　　“记忆测试，忠诚试探，现在是直接拉我们入伙。”叶梓桐声音干涩。
　　沈欢颜闭上眼，靠在座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才是她最终目的。把我们放在眼皮底下，放在她掌控的舞台上，慢慢观察，慢慢玩弄，直到我们露出破绽，或者被迫成为他们的一员。”
　　车窗外，津港的街景一如往常，她们脚下的路已经完全不同。


第29章 接聘设局(修)
　　车子平稳驶入沈家公馆，停在主楼前。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次下车，虽衣着光鲜，眉宇间却难掩疲惫。
　　让她们意外的是，沈文修竟又一次站在大门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房等候，而是直接守在这里，双眼锐利，直直盯着院门方向。
　　沈文修提前看清她们是否完好，是否露出了破绽。
　　见二人安然走进来，沈文修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下，脸色凝重。
　　他没说话，只微微侧头对身旁管家吩咐：“备茶点，送到书房。”
　　说罢转身，示意她们跟上。
　　三人沉默地前后脚走进书房，红木门在身后合拢。
　　沈文修亲自上前，缓慢拉上厚重窗帘，室内光线顿时暗下来，只剩书桌上一盏台灯晕开的光圈。
　　他又检查了门是否关紧，才踱步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如炬地看向面前两人。
　　“说吧，今日情形，我需要细无巨细。”他声音低沉。
　　沈欢颜与叶梓桐对视一眼，由沈欢颜主导、叶梓桐补充，将茶会上的一切原原本本道来。
　　从受伤武士的包扎试探、地图游戏的地点套问，到巷口陈怨种绝望求助的惊心一幕，再到那份烫手的津港商会聘书，没有丝毫遗漏。
　　听到二人对陈怨种见死不救时，沈文修眉头蹙了下，却没评论。
　　那份聘书被轻轻放在红木书案上，他的目光久久凝在封面。
　　书房里一片沉寂，只有灯下浮尘轻轻舞动。
　　“确实棘手。”良久，沈文修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上岛千野子这是阳谋。接，是踏入牢笼。拒，是自曝其短。”
　　他抬眼扫过沈欢颜和叶梓桐，看到的是紧张，却无慌乱。
　　这份镇定，让他心下稍安。
　　“既然躲不过，那便不躲了。”沈文修语出惊人。
　　叶梓桐和沈欢颜均是一怔。
　　沈文修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在他眼中折射出精明的算计：“这份聘书，接！不仅要接，还要高高兴兴地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文修的女儿和外甥女，得了日本商会和上岛夫人的青眼，有了份体面前程！”
　　“父亲？”
　　“沈先生？”
　　两人异口同声的满脸不解。
　　“你们不能真正陷进去。”沈文修话锋一转。
　　“欢颜，你体弱，回家这几日便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宜操劳，只能挂个虚名，偶尔去点个卯至于梓桐……”
　　他看向叶梓桐：“你初来乍到，对国内商务一窍不通，又是女子，在商会里受些闲气、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再正常不过。”
　　叶梓桐瞬间懂了。
　　这是要主动塑造无能与麻烦的人设：
　　一个病弱，一个笨拙，两个对日本人构不成实质威胁、还可能帮倒忙的花瓶。
　　“可这样，能瞒过他们吗？”叶梓桐仍有疑虑。
　　沈文修嘴角勾起老谋深算的弧度：“光装病装傻还不够，得有个合理的、让他们无法强行留人的理由。”
　　他顿了顿，抛出核心计划：“我会立刻对外放消息，还会正式去信商会。以你们需要系统学商业知识、为将来效力商会做准备为由，恳请他们允许你们半工半读：大部分时间回军校完成学业，只在假日去商会熟悉业务。”
　　“妙啊！”沈欢颜眼中一亮。
　　父亲这招堪称四两拨千斤：
　　既接了聘书给足日本人面子，消除了眼前的怀疑。
　　又借学业未完成的理由，把她们的主要活动范围锁在相对独立安全的军校，大大限制了日本人近距离、长时间监控试探的机会。
　　半工半读还留了弹性空间，既不至于撕破脸，必要时也能以学习或身体不适为由，规避商会的核心事务与危险陷阱。
　　“如此一来，进，你们有商会成员的身份，或许能接触些表面信息。退，有军校这层保护壳，他们难肆意妄为。更重要的是。”
　　沈文修目光深沉：“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段时间里，你们要在军校更快成长，也要摸清商会内部的真实情况，找出应对之策。”
　　这确实是当下局面里，能最大限度保护她们、又暂时稳住对手的两全之策。
　　虽充满风险，需要今后更如履薄冰的表演与周旋，却至少撕开了一道喘息布局的缝隙。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我们明白了。”两人齐声应道。
　　沈文修看着她们，挥了挥手：“去吧，按这个章程准备回复。记住，从现在起，你们不只是军校生，还是商会预备成员。你们说话做事都要经得起双重审视。”
　　窗外夜色渐浓。
　　沈家公馆的静谧之下，一场复杂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文修交代完正事，视线扫过两人略显苍白的脸。
　　她们在茶会上精神高度紧绷，想来面对那些精致茶点也无心下咽。
　　日本人那边的东西，能避开终究要避开。
　　他没再多说，起身率先走出书房。
　　她们到了厅堂，正撞见林曼芝抱着她那只肥硕的狮子猫，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喜气。
　　林曼芝用着浓重的津港口音对女佣炫耀：“今儿个手气旺得很！那几个太太输得脸都绿咯……”
　　沈文修眉头微蹙，打断她：“曼芝，去让后厨准备些吃的，要快。”
　　林曼芝正说在兴头上，被打断后愣了愣，笑容瞬间僵住。
　　这才注意到跟在沈文修身后的沈欢颜和叶梓桐。
　　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又是为了这个宝贝女儿！
　　自从沈欢颜回来，沈文修的心思全在她身上，自己这个续弦夫人反倒像个透明人。
　　心里虽不是滋味，她还是立刻应道：“哎，好，我这就去。”
　　说着下意识收紧抱猫的手臂，那狮子猫吃痛，“喵呜”一声尖叫，猛地从她怀里挣脱。
　　利爪在她保养得宜的手背上狠狠挠了几道，留下清晰血痕。
　　“哎哟！”林曼芝痛呼出声，又气又恼。
　　沈欢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轻轻摇了摇头，缓步上前。
　　她语气平和：“林阿姨平日里这么疼这猫，怎么忘了给它修剪指甲？这下可好，关心则乱，反倒伤了自己。”
　　她的话表面是关心猫和伤口，实则暗讽林曼芝平日故作亲昵，关键时刻连基本照料都疏忽，最终自讨苦吃。
　　林曼芝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没法发作，只能讪讪捂住手背：“是没留意。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再找些药膏。”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走开，连跑掉的宝贝猫都顾不上了。
　　沈文修听着女儿这番绵里藏针的话，没出声制止，只目光深沉地看了沈欢颜一眼，意味难明。
　　他转而看向叶梓桐，语气稍缓：“你们先去偏厅坐会儿，吃食很快就好。”
　　叶梓桐默默点头，心里对沈家复杂的人际关系又多了层认识。
　　沈欢颜在这个家里，并非全是被父亲掌控的金丝雀，她自有锋芒，也有生存的智慧。
　　小小的插曲过后，偏厅里渐渐飘起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茶会带回的阴谋气息。
　　林曼芝的效率倒是出奇的高，或许是为了弥补方才的失态。
　　不一会儿，后厨便备好了几样清淡可口的餐食端了上来：
　　清蒸鲥鱼，鱼肉雪白，上面铺着细细的姜丝和火腿丝，淋着薄薄的豉油。
　　鸡火干丝，汤色清亮，干丝软嫩，鸡丝与火腿丝点缀其间，鲜香扑鼻。
　　冬笋炒肉片，冬笋脆嫩，肉片滑爽。
　　外加两碗晶莹的粳米饭，并一碟津门特色的酱菜拼盘用以佐餐。
　　菜肴不算铺张，样样精致，透着沈家一贯的考究，也正好安抚她们空置了许久又经历了大起大落的肠胃。
　　沈文修显然没有一同用饭的兴致，他心事重重地瞥了她们一眼，没再多言，转身便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林曼芝见状，也顾不上再抱猫，连忙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嘴里似乎还在絮叨着什么，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餐厅里顿时只剩下叶梓桐与沈欢颜两人，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沈欢颜望着林曼芝那亦步亦趋、急于讨好父亲的背影，回想起她刚才被猫抓了又吃瘪的样子。
　　她终于忍不住，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一丝快意。
　　叶梓桐抬眸看她，微微一愣。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压抑的沈家大宅里，看到沈欢颜如此真实带着点顽劣意味的笑容。
　　因为她看到了讨厌之人的窘态。
　　复杂的家庭关系里，这或许是她难得的情感宣泄。
　　沈欢颜察觉到叶梓桐的目光，笑意未减，走到留声机旁，从一旁柜子里取出一张黑胶唱片，慢慢放上。
　　片刻，舒缓而略带沧桑的女声流淌出来，是当时正风靡上海的歌手黎明晖唱的《毛毛雨》，旋律轻快中带着一丝缠绵：
　　“毛毛雨，下个不停，微微风，吹个不停，微风细雨柳青青，哎哟哟，柳青青……”
　　这通俗甚至略带俏皮的旋律，与沈家平日仿佛凝固了的严肃氛围格格不入，却让沈欢颜脸上的神情真正放松了下来。
　　她走到叶梓桐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吃吧，在家里，总算能安心吃点东西了。”
　　留声机的音乐，桌上温热的饭菜，还有对面之人难得舒展的眉眼，都让叶梓桐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夹起一筷子鲜嫩的干丝，送入口中，味道清淡却恰到好处。
　　两人安静地用餐，耳边回荡着《毛毛雨》的歌声。
　　这一刻，没有日本特务的窥视，没有父亲的审视，也没有姨太太的搅扰。


第30章 军校博弈
　　沈家短暂的几日假期，转眼就到了头。
　　重返军校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清晨的沈家公馆门前，司机已将行李搬上车。
　　沈文修负手立在廊下，目光沉沉落在沈欢颜与叶梓桐手边的箱子。
　　他向前一步，视线主要落在沈欢颜身上，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她们能听清：“商会那边，为父自会斡旋，你们不必过分忧心。眼下重中之重，是在军校潜心学习，顺利毕业。”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藏着更深的意味。
　　唯有拿到军方的正式身份与资历，她们才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拥有和各方势力周旋的起码资本。
　　沈欢颜心领神会，郑重点头：“女儿明白。”
　　父亲能给的庇护有限，真正的立足之本，终究在军校，在她们自身实力的提升里。
　　“管家，送小姐和叶小姐回军校。”沈文修不再多言，抬手挥了挥。
　　车子载着两人，驶离这座华丽压抑的牢笼，朝着另一座纪律森严的樊笼而去。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两人的心情却比来时沉重太多，身上仿佛多了一道来自日本特务机关的窥视目光。
　　她们回到熟悉的军校，高墙哨岗，还有操场上嘹亮的口号声，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心感。
　　至少在这里，规则摆在明面上，敌人大多远在视线之外。
　　两人提着行李箱，刚推开宿舍门，还没来得及放稳箱子，隔壁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
　　李静瑶扎着马尾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紧接着，张小满也挤了过来，两张脸上都写满好奇。
　　“哎呀！你们可算回来了！”李静瑶嗓门洪亮，一把拉住沈欢颜的胳膊。
　　“快说说！那个日本夫人的茶会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奢华？有没有见到大人物？”
　　张小满也眨着大眼睛连连点头：“是啊欢颜姐，梓桐姐，你们都还好吧？我们担心死了。”
　　叶梓桐将箱子靠墙放好，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凝重。
　　她看了眼沈欢颜，再对两位好友轻轻摇头，语气沉缓：“茶会是很奢华，日本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狡猾得多。”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既答了问题，又藏起了所有不能言说的凶险。
　　李静瑶和张小满性子虽活泼，却不傻。
　　见两人眼底多了往日没有的深沉，又听了这句带着警示的话。
　　她们顿时收了嬉笑，隐约明白那场茶会绝非简单的风雅聚会。
　　宿舍里的气氛，因这短短一句话，悄然变得沉闷。
　　她们重返津港军校，最后的月度集训在高压下拉开序幕。
　　这次训练的残酷性远超以往，更交织着军校内部不同势力的窥探。
　　射击训练场上，格斗教官雷震声如洪钟，宣布了信任射击的规则。
　　这位来自西北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如鹰，浑身透着彪悍的实战气息，格外看重学员的心理素质与极限承受力。
　　目光扫到叶梓桐与沈欢颜这组时，雷震在沈欢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欣赏这姑娘训练时沉静下藏着的狠劲，也留意到叶梓桐眼底的果决。
　　沈欢颜首日持枪，五发全偏。
　　雷震没有斥责，反倒大声吼道：“怕什么？枪都拿不稳，以后怎么在乱世活下去？信任你身后的人，更要信任你手里的枪！”
　　这吼声如醍醐灌顶。
　　到了第四日，沈欢颜再次举枪时，彻底摒弃杂念，目光穿透准星，与叶梓桐平静无波的眼神撞在一起。
　　“砰！”子弹精准削断苹果柄。
　　“好！”雷震大喝一声，毫不掩饰赞赏。
　　“要的就是这股劲儿！”他看向二人的眼神里，满是欣喜。
　　不远处，政治部主任张明远却阴沉着脸注视着这一切。
　　他手中攥着报告，上面记录着沈欢颜、叶梓桐参加日本茶会并接受商会聘书的事（沈文修已按计划放出风声）。
　　见二人配合得如此默契，他非但没有欣慰，疑心反而更重：
　　这般精于计算与协作，真的只是普通学生？
　　尤其是叶梓桐，背景模糊，与沈家关系蹊跷，更需提防。
　　他转身对随从低声吩咐：“重点记录叶、沈二人的训练表现，尤其是非常规科目。”
　　津港味觉训练由情报学教官苏婉君主导。
　　她身着合体的改良旗袍，气质清冷理性，与雷震的粗犷形成鲜明对比。
　　她冷静地向学员说明规则，还特意点明食材中混入了致命毒物。
　　“情报工作，很多时候始于餐桌，也终于餐桌。你们的舌头，有时比枪更致命，也更可能救你们的命。”她开口道。
　　训练中，叶梓桐凭借超越常人的敏锐味觉与直觉，这是部分源于现代缉毒经验。
　　她已经准确排除了含毒芥末与致幻菌菇，已然引起苏婉君的注意。
　　混有微量河豚肝提取物的茶碗蒸端上来时，大部分学员都未能察觉。
　　叶梓桐品尝后脸色微变，立刻出声阻止：“这茶碗蒸有问题，含河豚毒素！”
　　苏婉君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微微颔首：“判断正确。”
　　她看向叶梓桐的目光里，好奇更甚。
　　这个姑娘不仅胆大，还心细如发，更有种近乎本能的危险感知力。
　　总教官高志峰一直在观察室内默默关注着所有训练。
　　他铁面无私，唯才是举，心中只装着家国与战事所需的人才。
　　他看得到叶梓桐的野性直觉、沈欢颜的沉静谋略，更看得到二人在信任射击中展现的超越技术层面的绝对默契。
　　“叶梓桐，沈欢颜。”训练结束后，高志峰将二人叫到面前，神色严肃。
　　“后续所有战术演练、野外生存、敌后渗透科目，必须共同完成，成绩捆绑计算。”
　　这是他顶住内部压力，尤其是来自张明远的，做出的决断。
　　他欣赏沈欢颜的将才，也看重叶梓桐的野性，笃定二人若能完美配合，未来在复杂战场上必将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威力。
　　“是！总教官！”两人齐声应道。
　　军校的考核如同没有尽头的阶梯，一重难过一重。
　　一系列的射击、格斗与生存的基本素养后，更侧重于情报人员核心技能的专项训练接踵而至。
　　其中，明显夹杂了政治部主任张明远刻意增加的难度。
　　冰冷的强光审讯室，四面墙壁光秃秃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叶梓桐与沈欢颜被分开，独自面对由苏婉君、雷震以及张明远亲自组成的审讯组。
　　这是镜像审讯训练，旨在考验她们在极端压力下的心理防线、应变能力与谎言编织技巧。
　　规则要求她们在三人轮番的、疾风骤雨般的拷问下。
　　问题涉及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近日行踪，掺杂虚构的指控。
　　必须运用五种不同方言（津门口音、江浙软语、粤语、川语、陕西方言）
　　以及日语敬语来编织完美且不自相矛盾的谎言，以保护真实的身份与任务。
　　叶梓桐凭借其穿越者的适应性和学习能力，以及在现代社会接触各地人群的经验，虽略显生涩，但勉强能应对各种方言的切换。
　　张明远的问题最为刁钻阴险，常常设置语义陷阱。
　　压力最大的当属沈欢颜。
　　她用流畅的吴侬软语回答一个关于童年记忆的虚构问题。
　　张明远突然用极其地道的苏白打断她，追问了一个关于城隍庙前松糕的细节（这是他事先调查过沈欢颜幼时在苏州居住过的信息后设下的圈套）。
　　一瞬间，童年真实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沈欢颜下意识地用更纯正的带着儿时烙印的苏州乡音补充了一个词，随即猛地顿住。
　　审讯室内一片死寂。
　　苏婉君微微蹙眉，雷震面无表情，而张明远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沈学员，”苏婉君冷静地开口，声音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你的谎言出现了裂痕。真实的记忆，是情报工作者最危险的敌人，也是最宝贵的财富。如何掌控，是你必须学习的课题。”
　　她做出了判罚：“回去抄写《津港方言音系表》十遍，深刻理解不同语系间的界限与伪装要点。”
　　这个判罚看似不重，却直指要害。
　　这是苏教官在提醒她，也在保护她，避免张明远借题发挥。
　　她垂首应下，对自身情绪的掌控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记忆迷宫爆破则更像是一场精神摧残。
　　凌晨四点，正是人体最疲惫的时刻，叶梓桐与沈欢颜被冷水泼醒。
　　她们要求在十分钟内，默写出两天前偶然瞥见的、厚达十页的津港港口货运单据上的关键信息（船名、货品、数量、日期）。
　　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她们拼命回忆、奋笔疾书之时，训练室内同时响起了尖锐哀怨的日式能剧唱腔（张明远特意要求加入，旨在模拟精神干扰）
　　以及节奏急促、需要分神去实时解码的摩斯电码（电码内容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天气报告，但解码错误会被扣分）。
　　双重感官轰炸下，人的精神几乎要崩溃。
　　沈欢颜凭借强大的逻辑记忆和专注力，艰难地回忆着，但速度明显受到影响。
　　叶梓桐却在最初的混乱后，眼神猛地一亮。
　　她想起沈欢颜衣柜里那些繁复各异的旗袍纹样。
　　云水纹、如意头……
　　一个大胆的想法涌现。
　　她迅速将枯燥的数字和字母信息，在脑海中编码转换成特定的旗袍纹样序列。
　　比如，昌平号的对应，棉纱五百件对应五个云水纹单元组合。
　　这种将抽象信息形象化、并与熟悉事物关联的秘术，极大提升了她的记忆提取效率和抗干扰能力。
　　她下笔如飞在规定时间结束前，竟然近乎完整地还原了货单的核心内容。
　　准确率与完整性震惊了在场监督的教官，包括闻讯赶来观察的高志峰。
　　苏婉君看着叶梓桐的答卷，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低声对身旁的高志峰道：“总教官，这个叶梓桐，在极端压力下的思维创造力，非同一般。”
　　高志峰微微颔首，目光锐利。
　　站在阴影处的张明远，脸色则更加阴沉。
　　叶梓桐越是表现出超凡的能力，他就越是怀疑其来历。
　　这次未能难倒她们，反而让她们再次脱颖而出，这让他心中除掉隐患的念头更加强烈。


第31章 一起受罚
　　张明远对叶梓桐和沈欢颜的怀疑与日俱增，尤其是她们小组在各项高难度训练中展现出的惊人默契和成长速度，让他如坐针毡。
　　他绝不能容忍两个背景存疑、尤其是可能与日本人有牵扯的学员顺利毕业，进入军方核心层面。
　　考核的筹备会上，他力排众议（主要是顶住了总教官高志峰出于公平的质疑），执意调整了考核分组。
　　他将学员中与叶、沈二人素有嫌隙的刘逸飞与周芷兰分在了一组，并将他们投入同一片考核区域。
　　1：1复制的津港租界核心区模拟战场。
　　刘逸飞，黄埔系出身，心高气傲，极度排斥女性学员。
　　尤其看不惯叶梓桐那种野路子和沈欢颜备受瞩目的样子，曾因训练竞争与叶梓桐发生过正面冲突。
　　周芷兰，军阀千金，性格傲慢，却对沈欢颜抱有近乎狂热的仰慕，认为叶梓桐的存在玷污了沈欢颜的完美，多次试图接近沈欢颜并排挤叶梓桐。
　　张明远的意图很明显：
　　利用刘逸飞的敌意进行正面阻挠，再利用周芷兰对沈欢颜的畸形仰慕去刺激、离间叶、沈二人，最好能激化矛盾，让她们在考核中出错，互相拖累。
　　随后考核任务发布：
　　限定小时内，必须完成以下三项任务：
　　1.从防守严密的法国俱乐部窃取一份假密码本。
　　2.日方势力范围下的玉川码头安装模拟炸药。
　　3.于环境复杂的静园别墅救治一名重伤同志，并将其安全转移。
　　这片模拟战场被精心布设了十八处致命陷阱，从触发式警报、□□到预设的敌方巡逻队，危机四伏。
　　考核开始，暗流汹涌。
　　法国俱乐部的狭路相逢小组利用对建筑结构的分析和默契的潜行配合，成功潜入俱乐部。
　　就在叶梓桐即将得手密码本时，刘逸飞小组突然出现，意图抢夺成果，制造混乱触发警报。
　　刘逸飞直接针对叶梓桐，言语挑衅，试图激怒她。
　　“叶梓桐，凭你也配碰这种级别的任务？滚回你的山沟里去！”叶梓桐眼神一冷，正要反唇相讥。
　　沈欢颜却已一步挡在她身前，面对刘逸飞，语气冰寒迫人：“刘逸飞，考核任务为重，你的个人情绪，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再妨碍我们，我不介意让你的考核提前结束。”
　　她的话语竟让刘逸飞一时语塞。
　　周芷兰在一旁看着沈欢颜如此维护叶梓桐，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玉川码头的公开刁难在玉川码头安装模拟炸药时，周芷兰找准机会，故意在巡查教官面前，指着叶梓桐刚刚放置（尚未启动）的炸药模型。
　　她尖声叫道：“教官！叶梓桐她安装手法不对，完全不符合规范，这会害死大家的！”
　　她试图当众否定叶梓桐的能力，玷污她的专业性，以此在沈欢颜面前证明叶梓桐的不堪。
　　这一指控极为恶毒，若成立，叶梓桐可能被直接判定失败。
　　叶梓桐眉头紧锁，正要解释安装的特殊环境需求，需避开金属探测器区域，故调整了标准程序。
　　沈欢颜已厉声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个码头区：“周芷兰！安装规范补充条款明确写明，特殊磁干扰环境下，可采用非标准固定法！你连教材都没读全，就敢在这里信口雌黄，污蔑同僚？立刻向叶梓桐道歉！”
　　沈欢颜引用条例，语气斩钉截铁，瞬间扭转了局势。
　　周芷兰被噎得满脸通红，在教官审视的目光下，不得不屈辱地向叶梓桐道歉。
　　沈欢颜这番毫不犹豫的维护，让叶梓桐心中悸动不已，也彻底点燃了周芷兰的嫉恨。
　　静园别墅的终极考验前往静园别墅的最后一段路。
　　刘逸飞和周芷兰竟联手设伏，试图拖延她们小组的时间，让她们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救治任务。
　　刘逸飞负责正面拦截，周芷兰则在一旁用言语刺激叶梓桐，试图让她方寸大乱。
　　“沈姐姐，你看看她，除了会给你惹麻烦还会什么？你何必处处护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叶梓桐面对双重压力，眼神却越发锐利。
　　她不再理会周芷兰的疯言疯语，对沈欢颜快速说道：“我引开刘逸飞，你绕路去别墅，时间不多了！”
　　沈欢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小心！”
　　她们再次展现出绝对的信任与分工。
　　叶梓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灵活的身手，成功牵制住刘逸飞。
　　沈欢颜则避开周芷兰，以最快速度抵达静园别墅，凭借冷静的判断和娴熟的战场救护技术。
　　这次不再隐藏，稳定了伤员的伤势，并开始规划转移路线。
　　她们小组在经历了重重外部阻挠和内部挑拨后，硬是在规定时间的内，完成了全部任务！
　　张明远在监控室看着结果，脸色铁青。
　　他不仅没能阻止她们，反而像是亲手打磨了这块璞玉。
　　沈欢颜对叶梓桐一次次不加掩饰的维护，也让他意识到，这两个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军校最终考核终于落下帷幕，各小组陆续从模拟战场归来。
　　学员们满身疲惫回来，几位教官站在校场边，望着归来的学员，或点头认可，或低声交流着评价。
　　一直憋着股恶气、考核中屡次碰壁的周芷兰，看见叶梓桐和沈欢颜并肩走来。
　　尤其是沈欢颜下意识偏向叶梓桐的姿态，让她心底的嫉恨之火再也压不住。
　　她死死盯着叶梓桐，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瞥见旁边训练器械堆放处有个看似不稳的金属支架。
　　周芷兰眼中狠色一闪：脚下极其隐蔽地猛地一绊，同时肩膀用力朝叶梓桐撞去！
　　“啊！”叶梓桐猝不及防，身体瞬间失衡，直直朝着那堆沉重的金属支架倒去！
　　若是撞实了，头破血流都是轻的，甚至可能被尖锐处造成重伤。
　　“梓桐！”惊呼声响起！
　　恰好沈欢颜刚从军营商店买了水和食物回来，本想给消耗过度的叶梓桐补充体力，远远就撞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瞳孔骤缩，手中东西瞬间扔在地上，身形如猎豹般窜出。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死死抓住叶梓桐的后衣领将她往后拽，另一只手快如闪电，扣住了周芷兰还想继续使坏的手腕。
　　“周芷兰！你干什么！”沈欢颜的声音发怒道。
　　她捏着周芷兰手腕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周芷兰痛得脸色发白，强撑着尖叫：“你放开我！沈欢颜！她自己没站稳，关我什么事！我可是周家大小姐，你敢动我？！”
　　沈欢颜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周芷兰，你父亲麾下那几条走私线路，最近是不是不太顺畅？要不要我父亲帮他疏通疏通？或者，让他知道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在军校里，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这话像冰水浇头，周芷兰瞬间僵住，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她家虽是军阀，可不少见不得光的生意，确实要仰仗沈文修这种在政商两界盘根错节的人物疏通打点。
　　沈欢颜这话，直接掐住了她。
　　“我错了……”周芷兰咬着嘴唇，屈辱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
　　“沈姐姐，我就是一时糊涂，我自愿接受处罚……”
　　她看似服软，可低头认错的瞬间，被沈欢颜松开的手腕却借着身体遮掩。
　　周芷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再次推向近在咫尺、刚站稳还没完全回神的叶梓桐。
　　这一次，目标是旁边带尖角的训练台阶。
　　她竟打着让叶梓桐伤残甚至殒命的恶毒主意。
　　“你找死！”沈欢颜的神经自始至终没放松过。
　　周芷兰肩膀微动的瞬间，她立刻察觉！
　　反应快得惊人，刚刚松开的手化掌为爪，再次精准擒住周芷兰的手臂。
　　她顺势一个利落的擒拿动作，直接将周芷兰狠狠掼在地上！
　　“砰！”周芷兰重重摔在地上，痛呼出声，模样狼狈不堪。
　　沈欢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芷兰，我给过你机会了。从现在起，你再敢靠近叶梓桐，或者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小动作，我保证，你周家失去的，绝不止几条走私线那么简单！”
　　周芷兰被掼倒在地的痛呼，以及几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引来了注意。
　　只见情报学教官苏婉君快步从校场另一侧走来，她眉头微蹙，清冷的目光扫过场中三人。
　　狼狈倒地的周芷兰，面罩寒霜的沈欢颜，以及刚刚站稳、脸色苍白的叶梓桐。
　　“住手！军校之内，成何体统！”苏婉君声音瞬间镇住了场面。
　　“怎么回事？”
　　她目光首先投向倒在地上的周芷兰，但并未立刻去扶。
　　周芷兰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挤出眼泪，抢先哭诉道：“苏教官！您要为我做主啊！叶梓桐她故意绊倒我，沈欢颜还动手打我！她们合伙欺负我！”
　　她颠倒黑白，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叶梓桐气得胸口起伏，立刻上前一步，言辞清晰地说道：“苏教官，是周芷兰先故意绊我，想让我撞上器械架，被欢颜阻止后，她假意认错，又再次下毒手想把我推下台阶！欢颜是为了保护我才再次动手的！”
　　苏婉君听着双方的陈述，目光在周芷兰闪烁不定的眼神和叶梓桐、沈欢颜之间。
　　她心思缜密，结合平日对周芷兰性格的了解以及刚才远远瞥见的动作，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她没有立刻点破，维持着教官的公正姿态，沉声道：“无论缘由，在营区公然打斗，违反军纪。三人同责！”
　　她用的是打斗而非单方面指责，已然隐含了对周芷兰说辞的不完全采信。
　　“都跟我到教务处来一趟！”
　　注解：民国军校管理学员纪律、思想、生活的部门通常称为教务处或训育处，通用的教务处。
　　教务处的办公室里，苏婉君端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站立的三人。
　　“周芷兰，挑衅滋事，意图伤害同僚，记小过一次，罚抄《军校纪律条例》二十遍，关禁闭三日。”
　　“沈欢颜，叶梓桐，虽事出有因，但动手反击过当，未能第一时间上报教官处理，各罚抄条例十遍，禁闭一日。”
　　“此外”苏婉君目光锐利地看向周芷兰。
　　“周芷兰，立刻向叶梓桐正式道歉。”
　　这个处罚，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重分明。
　　周芷兰的惩罚远重于叶、沈二人，并且被要求道歉，这等于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了她的过错。
　　周芷兰在苏婉君冷静的目光下，以及想到沈欢颜之前的威胁，终究不敢再闹。
　　她咬着牙，极其不情愿地对叶梓桐说了声：“对不起”。
　　叶梓桐和沈欢颜对视一眼，接受了这个结果。
　　军校，表面的公平有时比绝对的真相更重要，苏教官已经在规则内给予了她们最大的保护。
　　走出教务处，禁闭的处罚明日执行。
　　周芷兰恨恨地瞪了她们一眼，快步离开。
　　叶梓桐看着身旁的沈欢颜，低声道：“又连累你了。”
　　沈欢颜摇摇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她活该。”


第32章 她的暖意
　　折腾了一天，考核的疲惫还未散去，又添上这么一桩闹剧和处罚，叶梓桐和沈欢颜简直是哭笑不得。
　　两人没心思再去饭堂坐着，各自打包了些简单的饭菜，便回到了寝室。
　　昏黄的灯光下，两人对坐在书桌两侧，面前摊开着空白的纸张和那本厚厚的《军校纪律条例》。
　　墨块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开，带着一丝苦涩的清香。
　　叶梓桐一边慢吞吞地蘸墨，一边忍不住低笑起来，笔尖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这叫什么事儿啊，临到毕业了，还来这么一出。明天咱俩居然要去禁闭室报到，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沈欢颜已经飞快地抄写起来，她手腕稳定，字迹清晰工整，效率明显高得多。
　　她抬眸瞥了叶梓桐一眼，注意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催促道：“别笑了，赶紧抄。照你这速度，咱俩这要抄到什么时候去？明天天亮前能写完就不错了。”
　　叶梓桐浑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她打了个哈欠：“反正明天都要去禁闭室了，大不了去那里补觉呗。总比在这里熬夜强。”
　　看着她这副乐观得过火的样子。
　　沈欢颜无奈地摇了摇头，笔尖未停，语气沉了几分：“叶梓桐，你怕是不知道禁闭室是个什么地方。”
　　那里绝不是什么能安心补觉的所在，狭窄阴暗寂静，更多的是对精神和意志的消磨与拷问。
　　叶梓桐闻言，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侧过头，对着沈欢颜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语气轻松：
　　“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在我身边嘛。”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共患难呗。”
　　“……”
　　沈欢颜正在运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污迹。
　　她怔住了，抬眼看着叶梓桐那毫无阴霾、全然信任的笑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悄然蔓延开来，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压抑的军校，前途未卜的乱世，这句共患难听的怎么听感人？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瞬间的失态，重新蘸墨，试图覆盖那团墨渍。
　　沈欢颜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你倒是想得开。快抄吧，废话那么多。”
　　叶梓桐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不再多言，也低头加快了抄写的速度。
　　夜色渐深，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巡夜哨兵的脚步声。
　　寝室里的灯光显得愈发昏黄，映照着两人伏案抄写的身影。
　　抄到三更半夜，叶梓桐实在是撑不住了。
　　连着几天在沈家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因那不该有的心动辗转反侧，就是认床难以入眠，加上白日高强度的考核与冲突，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握着笔的手开始发软，脑袋一点一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一旁的沈欢颜虽也疲惫，但尚能支撑。
　　她注意到叶梓桐这副困得东倒西歪的模样，笔尖顿了顿，放下笔。
　　沈欢颜伸手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纸包，里面是几颗色彩鲜亮的水果硬糖。
　　她默默拆开一颗，动作自然地塞到了叶梓桐嘴边。
　　叶梓桐迷迷糊糊感到唇边一甜，下意识地张口含住。
　　一股清甜的橘子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混合着糖分带来的微弱刺激，让她混沌的大脑确实清醒了那么一丝。
　　她咂咂嘴，侧头看向面无表情低头抄写的沈欢颜，忍不住逗笑起来，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
　　“哟，沈大小姐随身带的糖果，是不一样哈，还真有提神醒脑之效。”
　　她话语里带着戏谑，眼神亮晶晶的。
　　沈欢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她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心底却因叶梓桐这句带着亲昵的调侃，不受控制地漾开一丝隐秘的欢喜。
　　她强压下想要上扬的嘴角，头也不抬，用一贯清冷的嗓音催促道：
　　“知道了就快些吃了，专心抄完好睡觉。明天你我还要一起去禁闭室报到。”
　　她刻意加重了一起两个字，听起来像是提醒那不算美好的去处，却又隐隐带着点别的意味。
　　叶梓桐含着那颗甜丝丝的糖，看着沈欢颜在灯下认真抄写的侧影，柔和的灯光软化了她平日里略显清冷的线条。
　　口中的甜意似乎一路蔓延到了心里，也冲淡了明日禁闭的些许阴霾。
　　她不再多言，重新拿起笔，也加快了速度。
　　寝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笔尖的沙沙声。
　　第二日，叶梓桐和沈欢颜准时来到军校禁闭室报到。
　　一座位于营地角落的独立矮房，灰扑扑的墙面，仅有一扇装着铁栅栏的小窗透光，门前站着一名面无表情的卫兵。
　　氛围压抑得如同与外面朝气蓬勃的训练场隔着一个世界。
　　办好交接手续，沉重的门在身后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室内瞬间暗了下来，只有那扇高窗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禁闭室比想象的更加简陋和逼仄。
　　不过五六平米见方，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硬板通铺，连张桌子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的气味，寂静得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叶梓桐环顾四周，倒是没显出多害怕，反而苦中作乐地叹了口气：“还真是家徒四壁啊。”
　　她在现代什么艰苦环境没见过，只是这民国军校的禁闭室，透着一种精神上的压制感。
　　沈欢颜显然更清楚这里的意味，她沉默地走到通铺边，伸手摸了摸那粗糙冰凉的木板，眉头微蹙。
　　最初的几个时辰，两人大多在沉默中度过。
　　她们并排坐在硬板铺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叶梓桐起初还试图找些话题。
　　可在这绝对安静和狭窄的空间里，任何声音都显得突兀，她便也渐渐安静下来。
　　无聊之下，她开始观察那扇高窗投射在地面上光斑的移动，计算着时间。
　　沈欢颜则闭目养神，紧绷的肩线显示她并未真正放松。
　　午后，困意袭来。
　　叶梓桐到底是没休息好，靠着墙壁，脑袋开始一点一点。
　　沈欢颜察觉到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悄悄睁开眼，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轻轻挪动身体，让叶梓桐的头能靠在自己稍显单薄的肩膀。
　　叶梓桐在睡梦中似乎找到了依靠，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沈欢颜僵着身子，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肩膀渐渐发麻，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梓桐小憩醒来，发现自己在沈欢颜肩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直起身。
　　“我睡了多久？”
　　“不久。”沈欢颜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语气平淡。
　　为了打发漫长的时间，两人开始用极低的声音交谈。
　　叶梓桐谨慎地分享着家乡的趣事，沈欢颜则偶尔提及小时候在沈家大宅学规矩的枯燥。
　　她们还用指尖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划写，复习昨天抄录的条例要点，或者模拟摩斯电码的传递。
　　难熬的是夜晚。
　　没有灯光，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窗，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
　　寒意从地面和墙壁渗透进来，单薄的军被难以御寒。
　　硬板铺硌得人生疼。
　　“冷吗？”黑暗中，沈欢颜的声音很低。
　　“有点。”叶梓桐老实回答，声音带着点鼻音。
　　片刻的沉默后，沈欢颜往她这边靠了靠，两人的手臂轻轻贴在一起，共享着一点微薄的体温。
　　禁闭，生理和精神的磨砺中缓慢流逝。
　　直到锁孔再次传来转动声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她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褶皱的军装，对视一眼，才走了出去。
　　两人从阴暗逼仄的禁闭室里出来，重新站在湛蓝的天空下，大口呼吸着清晨自由的空气。
　　叶梓桐和沈梓颜都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人也跟着精神了不少。
　　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饥饿感。
　　禁闭室里只有冷水硬馒头果腹，此刻胃里早已空空如也。
　　“走，去饭堂！”叶梓桐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眼神发亮。
　　沈欢颜也点了点头，两人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军校饭堂走去。
　　饭堂里热气蒸腾，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她们要了标准的军校早餐：
　　金黄的小米粥熬得稠糯，一碟酱八宝菜，几个杂粮窝窝头，外加一人一个水煮蛋。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也顾不上多说话，埋头吃了起来。
　　叶梓桐吃得有些急，被窝窝头噎了一下，赶紧灌了几口小米粥顺下去。
　　沈欢颜保持着良好的餐桌礼仪，小口喝着粥。
　　填饱肚子，身上也暖和起来，两人这才觉得真正活过来了。
　　她们一起回到寝室楼，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从隔壁探出头来的李静瑶。
　　李静瑶看见她俩，眼睛一亮，促狭地笑了起来。
　　她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扫视：“哟！你们回来啦！我说你俩这整天形影不离的，吃饭、训练、受罚都捆一块儿，现在连关禁闭都成双成对，都快黏上了吧？”
　　她性格大大咧咧，开玩笑也没个分寸。
　　叶梓桐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说中了隐秘的心事，脸上瞬间有些发热。
　　她连忙摆手：“静瑶！别胡说！我跟欢颜那是战友！是搭档！配合默契不是很正常吗？”
　　她这急于撇清的样子，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连耳根都悄悄红了。
　　沈欢颜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神色自然地接过李静瑶的话头：“静瑶，禁闭室的饭食确实难以入口，我们只是饿极了，想去尽快补充些体力。
　　你若闲来无事，不如帮我们看看昨日的战术笔记可有遗漏？”
　　她四两拨千斤，既解释了她们为何形影不离地直奔饭堂，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正事，轻松化解了叶梓桐的尴尬。
　　李静瑶闻言，吐了吐舌头，也觉得自己玩笑开得有点过，便顺着台阶下：“好好好，我不说了。笔记是吧？等我拿来看看！”
　　说着便缩回了自己房间。
　　叶梓桐松了口气，偷偷瞄了沈欢颜一眼。
　　见她神色如常，心中既感激她的解围，又因自己刚才过激的反应而有些懊恼。
　　她越发觉得，自己这颗心，怕是快要藏不住了。
　　沈欢颜，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推开寝室门，走了进去，只是转身的瞬间，唇角悄悄弯了一下。


第33章 初次告白
　　时光荏苒，数月的光阴在汗水中飞逝，辗转便到了津港军校本届学员的毕业季。
　　飘扬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映照得愈发鲜艳。
　　军校大礼堂及前广场。
　　一个庄重荣誉感并存的地方。
　　青砖砌筑的大礼堂气势恢宏，门前是宽阔的广场，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应届毕业生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军常服，皮鞋锃亮，按照班级序列，整齐地列队于广场之上。
　　主席台上，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桌后方，端坐着军校的各位重量级人物。
　　总教官高志峰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台下学员。
　　格斗教官雷震难得地换上了正式的军礼服。
　　情报学教官苏婉君则是一身合体的深色旗袍，外罩军装外套，冷静睿智的目光戴着金丝眼镜，沉静地观察着。
　　政治部主任张明远，同样正襟危坐，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
　　那双时不时眯起的眼睛，掠过台下某个特定方向，站着叶梓桐和沈欢颜。
　　叶梓桐站在队列中，感受着这庄严肃穆的氛围，感慨万千。
　　她从现代缉毒警到民国军校生，这段经历光怪陆离却又真实无比。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欢颜。
　　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她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沉静如水。
　　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李静瑶难掩兴奋，不停地小幅调整着站姿。
　　她悄声对旁边的张小满说：“小满，终于等到这天了！”
　　张小满用力点头，低声道：“是啊，静瑶姐，我们真的毕业了。”
　　毕业典礼在雄壮的军乐声中正式开始。
　　升国旗，唱军校校歌，一系列流程庄重而流畅。
　　随后，便是最重要的环节。
　　公布最终考核成绩与授予毕业勋章。
　　苏婉君教官首先宣读了文化课与情报科目的优秀学员名单。
　　沈欢颜的名字毫无悬念地位列前茅。
　　其冷静的分析能力和缜密的思维得到了高度评价。
　　叶梓桐虽然在理论基础上稍逊，但其在津港味觉、记忆迷宫等极端考验中展现出的惊人直觉和创造力，也被特别提出表彰。
　　雷震教官宣读了体能、格斗与战术小组考核结果。
　　他声如洪钟，着重表扬了在最终模拟战场中表现出色的团队和个人。
　　念到她们小组，叶梓桐、沈欢颜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赞许地看向她们：“该小组在极端复杂的战场环境及人为干扰下，凭借超乎寻常的默契、与灵活的战术运用，圆满完成所有既定任务，成绩评定为最优等。”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李静瑶和张小满更是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总教官高志峰则是进行总结，并亲自为综合成绩排名前列的学员授予象征着荣耀的毕业勋章。
　　一枚精致的铜质徽章，图案是利剑与书本交叉，寓意着文武双全。
　　“沈欢颜！”
　　“到！”沈欢颜应声出列，步伐沉稳地走上主席台。
　　高志峰将勋章别在她胸前，看着她，难得地露出赞许，低声道：“戒骄戒躁，前路漫长。”
　　“是！谢谢总教官！”沈欢颜敬礼。
　　“叶梓桐！”
　　“到！”叶梓桐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台。
　　她走到高志峰面前时，能感受到台下无数道目光，其中一道来自张明远的，格外锐利。
　　高志峰为她佩戴勋章，目光深邃，声音沉厚：“野性难驯，亦需规矩引导。望你永葆此心，为国为民。”
　　“谨记总教官教诲！”叶梓桐郑重敬礼，胸前的勋章沉甸甸的。
　　李静瑶和张小满也分别上台领取了属于自己的勋章。
　　典礼结束后，便是较为轻松的毕业晚会。
　　会场设在大礼堂内部。
　　白日庄重的座椅被挪至四周，留出中央的空地。
　　天花板上悬挂着彩带和临时拉起的电灯，光线虽不如现代舞会璀璨，也足够明亮温暖。
　　留声机播放着时下流行的舞曲，既有周璇婉转的《夜上海》，也有节奏明快的西洋爵士乐。
　　学员们暂时卸下了训练的疲惫和纪律的束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嬉笑。
　　有人大胆地邀请心仪的女伴步入舞池，生涩地跳着交际舞，引来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叶梓桐和沈欢颜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面前放着军校提供的简单茶点。
　　茶水、花生、瓜子和一些水果。
　　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两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叶梓桐感慨道，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一口。
　　“嗯。”沈欢颜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舞池，又落回叶梓桐身上，看着她因为放松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
　　李静瑶拉着张小满兴冲冲地跑过来：“欢颜！梓桐！你们怎么躲在这里？不去跳支舞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很享受这种氛围。
　　叶梓桐连忙摆手：“别，我可不会跳这个。”
　　她来自现代，对这种民国交际舞实在陌生。
　　沈欢颜也淡淡摇头：“你们去玩吧，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就好。”
　　李静瑶也不强求，又拉着张小满钻进了人群。
　　这时，张明远端着酒杯，面带微笑地走了过来。
　　“恭喜二位，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他语气和煦。
　　“尤其是叶同学，进步神速，令人刮目相看。不知毕业后，有何打算？我们政训处，倒是很需要像叶同学这样背景独特的人才。”
　　这话看似招揽，实则试探。
　　叶梓桐心中一凛，面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张主任过奖了。我学识浅薄，能顺利毕业已是侥幸，未来还需多听上级安排，努力学习。”
　　她将问题模糊地推了回去。
　　沈欢颜适时开口，语气平静：“有劳张主任费心。毕业分配，军校和高教官自有安排。”
　　张明远碰了个软钉子，笑容不变，又寒暄了两句，便转身走向其他学员。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叶梓桐和沈欢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明远的怀疑，并未因毕业而打消，未来的路，布满荆棘。
　　沈欢颜觉得里面有点闷，她跟叶梓桐说了一声出去下，叶梓桐点了下头。
　　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唱起了激昂的军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歌声嘹亮。
　　毕业晚会的喧嚣渐渐散去，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返回宿舍，寒冬的夜风卷着地面的残雪。
　　礼堂里炭火气闷热，叶梓桐便独自一人踱步到了空旷的操场上。
　　巨大的操场上月光清冷，映照着未融的积雪，泛起一片惨白的光。
　　单杠障碍墙都覆着一层薄雪。
　　寒风掠过，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凉。
　　她没走几步，便看到前方跑道边上，静静地站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沈欢颜。
　　她也独自一人，裹紧了军大衣的领子，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孤寂的冬月，身姿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愈发挺拔。
　　叶梓桐脚步顿了顿，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了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我在里面等你那么久都没回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冷吗？”
　　沈欢颜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目光停留在那轮寒月：“里面太闷。出来醒醒神。”
　　她顿了顿，反问：“你呢？”
　　“跟你一样，待不住了。”叶梓桐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看月。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人格外清醒。
　　“这冬天的月亮，看着真冷，跟我家乡有时候倒有点像。”
　　她这话怅惘，穿越时空的隔阂，在此刻清冷的月光下悄然流露。
　　沈欢颜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清晰地勾勒出叶梓桐被冻得微红的鼻尖和那双总是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她轻声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及叶梓桐的过去：“你的家乡冬天也这么冷吗？”
　　叶梓桐沉默了片刻，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
　　告诉她，告诉她一切，关于另一个世界，关于这场身不由己的穿越。
　　理智瞬间压倒了冲动。
　　这个秘密太过惊世骇俗，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又如何能奢求他人的理解？
　　尤其是在这动荡的年代，多一分离奇，就多一分不可预测的危险。
　　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将沈欢颜也拖入这巨大的谜团之中。
　　她迅速收敛心神，挑选着能说的碎片，编织成一个模糊而合理的轮廓：
　　那里冬天也冷，但不一样。
　　屋里很暖和，有暖气。
　　外面也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人们都很忙碌，但也少了很多这样的人情味，少了这种在寒冬里互相依偎着取暖的感觉。
　　她的声音潜藏着一丝复杂的疏离感，这疏离感半真半假，源于时空的错位，也源于此刻刻意的隐瞒。
　　“互相依偎着取暖……”沈欢颜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动。
　　她并未察觉叶梓桐瞬间的内心挣扎，转而看向被积雪覆盖的操场尽头。
　　沈欢颜开始回忆起：
　　她小时候，冬天只能在烧着地龙的房间里，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雪。
　　身边只有规矩和期望。
　　父亲希望她成为一个完美的作品，一举一动都要符合沈家的体面与利益。
　　连看雪时感叹一句真美，都会被提醒要注意仪态，不可失言。
　　她轻轻呵出一团更浓的白雾。
　　“我直到来了这里，冬天在雪地里摸爬滚打，手脚冻僵，心里是热的，是自由的。”沈欢颜叹了一口气。
　　月光清冷，洒在两人身上，四周只有寒风。
　　叶梓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鼓足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欢颜那双映着眼眸，清晰地说道：
　　“其实，欢颜……我对你，不仅仅是战友之情。我心悦你，欢颜。”
　　她这句话终于说出了口，带着豁出去的决绝，也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是她隐藏在插科打诨战友身份之下，最真实的秘密。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沈欢颜的瞳孔微微收缩，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叶梓桐的目光太过炽热坦诚，里面蕴含的情感她看懂了。


#津门谍战#
第34章 乙丑密约(修)
　　这是一种与她所受教育所处环境截然不同的，纯粹而勇敢的爱慕。
　　她的脸颊在月光下看不出是否泛红，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沈欢颜心底涌起的并非厌恶，而是一种慌乱无措以及一丝隐秘欣喜的情绪。
　　她沉默了良久，久到叶梓桐几乎以为会被这冬夜的寒风吹散所有的勇气。
　　终于，沈欢颜缓缓开口，掩不住一丝微颤：“梓桐我懂你的意思。”
　　她避开了那个直白的“爱”字，但承认了理解。
　　“可是。”她抬起眼，迎上叶梓桐的目光。
　　眼神里有挣扎有无奈，更有一种属于沈欢颜的清醒到近乎残忍的理智。
　　“现在还不是时候谈这个。”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我的家世，你清楚。沈家就是一潭表面结冰、底下暗流汹涌的深水。如今时局动荡，你我前路未卜，身上都背负着太多东西。这样的感情，在这个年代，太奢侈，也太危险了。”
　　她不仅考虑了自身家族的复杂，更考虑了这乱世之中，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可能给彼此带来的灭顶之灾。
　　她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暂时隔开了两颗想要靠近的心。
　　叶梓桐看着她眼中的挣扎与理智，心中的失落难免。
　　沈欢颜说的是事实。
　　她勉强笑了笑，压下心头的酸涩，故作轻松道：“我明白。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冰雪消融，等到合适的时候。”
　　只要不是彻底的拒绝，她就还有希望。
　　沈欢颜看着她强装的笑容，心中莫名一软，几乎要脱口而出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那轮高悬的冷月。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踩着积雪快步跑了过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报告！沈欢颜学员，叶梓桐学员！高总教官命令，晚会结束后，即刻前往教务处报到，有紧急任务！”
　　两人对视一眼，刚刚萦绕在彼此间的私人情绪瞬间被压下。
　　毕业，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另一段更加凶险征程的开始。
　　她们迅速整理好情绪，并肩朝着灯火通明的教务处大楼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教务处内，炉火正旺。
　　高志峰总教官、苏婉君教官以及面色沉肃的张明远都在。
　　高志峰没有多余寒暄，直接下达命令：“沈欢颜，叶梓桐！”
　　“到！”
　　“根据上级指令，现命令你二人，组成特别行动小组，代号青鸾，即刻准备，潜入津门市区！”
　　他目光扫过二人，沉声道：
　　任务有二：
　　第一，锄奸。
　　目标，原北洋系张敬尧部下一名掌握我军重要联络渠道的参谋长李奎，现已确认叛变投日，向影佐祯昭机关提供了大量华北驻军防务情报，必须尽快清除！
　　第二，获取《乙丑密约》据可靠情报。
　　此密约关乎日本与北方某军阀势力下一步的重大军事行动与合作细节，目前可能藏匿于日本驻津特务机关或与其关联的某处秘密地点。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它，带回来！
　　苏婉君补充道：“此次任务，凶险异常。李奎熟悉我军内部情况，而影佐祯昭及其手下上岛千野子，你们已经接触过，他们的狡猾和狠毒，你们应该清楚。津门如今龙蛇混杂，各方势力盘踞，如履薄冰。”
　　张明远则冷眼看着她们，语气带着警告：“记住你们的身份和使命！任何个人情感、不当行为，都可能导致任务失败，万劫不复！好自为之！”
　　“保证完成任务！”叶梓桐和沈欢颜齐声应道。
　　军校毕业的兴奋与离愁尚未完全沉淀，紧迫的任务已如一把剑悬于头顶。
　　翌日清晨，彻骨的寒意笼罩着军校。
　　青鸾小组的专项准备会议便在教务处那间房间里开始了。
　　除了高志峰、苏婉君，还有一位来自上级情报部门、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在场，他代号“老陈”。
　　“根据任务需要，以及你们自身条件的考量。”
　　老陈开口道。
　　“上级为你们设定的伪装身份是华盛绸缎庄的东家陈梓桐，及其夫人沈颜。”
　　他接着详细解释了这一设定的考量：
　　陈梓桐，早年在南洋经商，近年归国，意在津门拓展绸缎生意。
　　此人背景相对模糊，有海外经历，便于解释叶梓桐同学某些可能异于常人的言行举止和对国内情况的不甚熟悉。
　　沈颜，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协助丈夫打理生意，举止端庄，心思缜密，符合沈欢颜同学的气质。
　　商人身份便于你们在津门活动，接触三教九流，也不会引起过多不必要的关注。
　　两份相应的身份文件、南洋某商行的背景资料、几封伪造的生意往来信函被推到她们面前。
　　文件做工精细，几乎以假乱真。
　　叶梓桐拿起属于陈梓桐的那份，看着上面陌生的名字和经历，感觉像拿起了一副沉重的面具。
　　“记住。”苏婉君强调道。
　　“从现在起，直到任务结束，你们就是陈梓桐和沈颜。
　　任何细节，包括彼此之间的称呼、习惯、乃至一个眼神，都必须符合你们的身份。
　　尤其是在公开场合，绝不能流露出任何军校训练的痕迹。”
　　身份设定完毕，紧接着便是针对这一新身份的紧急强化培训，由苏婉君亲自督导。
　　训练室被临时布置成津门高档酒店房间的模样。
　　“陈东家，您请坐。”沈欢颜此刻已是沈颜。
　　她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家庭熏陶出的温婉与对丈夫的尊重。
　　叶梓桐现在是陈梓桐。
　　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她努力回忆着看过的民国电影里那些商人的做派，挺直腰板，略显生硬地坐下。
　　她试图表现出一种闯荡南洋归来见过世面的商贾气度。
　　“夫人，喝茶。”叶梓桐将一杯茶推到沈欢颜面前，动作有些毛躁。
　　沈欢颜接过，垂眸，声音轻柔：“多谢先生。”
　　随即，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低语。
　　“指关节不要太僵硬，放松，自然。”
　　叶梓桐耳根微热，依言调整。
　　苏婉君扮演不同角色进行测试。
　　作为酒店经理：“陈老板从南洋归来？不知主要经营哪些方面的绸缎？”
　　叶梓桐按照背熟的资料应答，虽稍显刻板，但大体无误。
　　作为好奇的宾客：“陈太太真是好气质，不知娘家是？”
　　沈欢颜应对得体，将虚构的江南沈家背景娓娓道来，语气淡然。
　　她在提到家父喜好收藏时，引出一段关于古籍版本的趣闻，听得苏婉君微微颔首。
　　苏婉君突然发难，模拟街头遭遇巡捕盘问，语气严厉：“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的？证件！”
　　叶梓桐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做出戒备姿态，沈欢颜却已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身体微微靠向她，显得依赖又有些受惊，同时另一只手利落地从手袋中取出证件。
　　她声音带着紧张道：“长官，我们是正经商人，这是我们的证件。我先生他胆子小，您别吓着他……”
　　叶梓桐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瞬间明白了沈欢颜的意图，立刻配合地露出几分惧内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磕绊地附和：“是的，长官，我们良民……”
　　苏婉君审视着她们，尤其是沈欢颜那几乎无懈可击的表演和叶梓桐虽显青涩却及时跟上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两人的默契，似乎并不需要太多刻意培养。
　　尤其是在应对压力时，一种本能的互补与信任便会自然流露。
　　一天的紧急培训下来，两人都感到精神疲惫，比在训练场摸爬滚打还要耗神。
　　效果是显著的，她们开始逐渐进入陈梓桐与沈颜的角色。
　　次日，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津港军校。
　　叶梓桐和沈欢颜坐在后座，身上已换上了符合身份的行头。
　　叶梓桐是一身质料考究的深色长衫，外面罩着毛呢大衣，戴着一顶礼帽，遮住了部分眉眼。
　　沈欢颜则穿着藕荷色提花旗袍，外披纯白色的狐裘坎肩，手捧一个小小的暖手炉，俨然一位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
　　汽车行驶在颠簸的土路上，车窗外的景色由郊区的荒凉逐渐变得有了人烟。
　　田野覆盖着斑驳的积雪，枯树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显得格外萧索。
　　叶梓桐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残破村庄、面有菜色的农夫、以及偶尔出现的耀武扬威的日本巡逻队，心情沉重。
　　这个时代的苦难如此直观地呈现在眼前，与她记忆中那个繁华和平的世界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她摸了摸长衫内袋里那枚冰凉的毕业勋章，又瞥了一眼身旁闭目养神的沈欢颜。
　　月下的告白言犹在耳，不是时候的回答也清晰如昨。
　　前路艰险，她不仅要面对敌人的明枪暗箭，还要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的来历和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
　　“陈梓桐……”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新名字，感觉既陌生又沉重。
　　沈欢颜看似在休息，实则心绪难平。
　　眼角的余光能感受到叶梓桐凝视窗外的侧影。
　　昨日培训时叶梓桐偶尔的努力，她月下那句石破天惊的心悦你，心中便是一阵纷乱。
　　父亲沈文修的告诫、家族的桎梏、乱世的飘摇、任务的凶险如同一道道枷锁。
　　让她不敢，也不能回应那份过于炽热的情感。
　　“等到合适的时候……”
　　合适的时候又在哪里？
　　她心中并无答案。
　　此刻，她们是战友，是搭档，是伪装下的“夫妻”
　　这重重关系纠缠在一起，让她只能将所有的波澜强行压下，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汽车一路颠簸，朝着那座龙蛇混杂危机四伏的城市，津门，不断靠近。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在车厢内蔓延。
　　这趟旅程，不仅是从军校到津门的空间转移，更是从相对单纯的学员生涯，踏入复杂残酷的真实战场的开始。


第35章 首次任务
　　黑色的福特汽车在津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停在了一条名为福煦路的僻静街道尽头。
　　这里位于法租界边缘，闹中取静，洋楼与里弄混杂，各国人等在此穿梭。
　　既保持了相对的秩序，又因其复杂性便于隐匿行踪。
　　上级为她们“陈氏夫妇”安排的落脚点，是一栋临街的带有明显殖民风格的两层小楼。
　　外墙是斑驳的淡黄色拉毛墙面，黑色的铁艺阳台略显精致，整体透着一股历经风雨的旧气。
　　小楼的位置确实四通八达。
　　门前街道不算宽阔，时常有黄包车、自行车甚至偶尔的汽车驶过。
　　对面是一家挂着凯司令招牌的西点房，飘出甜腻的奶油香气。
　　斜对面则是一家门面不大的当铺，不远处就是有轨电车的叮当声和小贩沿街的叫卖声。
　　各种声音混杂，构成了津门租界繁华背景音。
　　然而，这便利与喧嚣也意味着眼线众多。
　　西点房里悠闲品尝咖啡的客人，当铺门口倚着门框晒太阳的伙计，街角那个永远在慢吞吞擦拭鞋箱的擦鞋匠。
　　他们的目光都可能在不经意间扫过福煦路那扇墨绿色的房门。
　　司机帮她们将简单的行李提进屋内后，便无声地驾车离去。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车马人声，屋内顿时陷入一种短暂的沉寂。
　　小楼内部空间不大，却功能齐全。
　　一层是客厅兼餐厅，摆放着几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欧式沙发和一张餐桌，壁炉里已经提前生好了火。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架老式的留声机。
　　厨房狭小，但灶具齐全。
　　所有这些布置，都符合一个略有家底注重生活品质的归国商人身份。
　　真正重要的是二楼。
　　一间主卧室，一间书房，以及一个带浴缸的卫生间。
　　主卧室摆放着一张双人床，这让先后走进房间的叶梓桐和沈欢颜脚步都顿了一下。
　　“我睡书房。”叶梓桐几乎立刻开口。
　　书房里有一张看起来足够宽大的沙发。
　　沈欢颜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只是淡淡点头：“好。”
　　这符合她们“对内是战友”的约定，也避免了同处一室的尴尬。
　　两人放下行李，来不及仔细整理，便极有默契地开始分头行动。
　　这不是安家，是构筑一个安全的据点。
　　沈欢颜径直走向窗户，她没有立刻拉开窗帘，而是侧身站在窗边，用手指轻轻拨开丝绒窗帘的一角，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面。
　　记忆着对面店铺的布局、可能的观察点、以及行人车辆的规律。
　　她注意到凯司令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看报纸的男人，已经坐了不短的时间。
　　当铺的伙计似乎对过往的每个人都投去不经意的一瞥。
　　叶梓桐则快速检查了一遍屋内所有可能安装窃听设备的地方。
　　电话机、灯座、画框背后、壁炉烟道。
　　她动作麻利运用了在军校学到的反侦察技巧。
　　同时，她也确认了前后门锁的牢固程度，以及书房那扇窗户是否能够作为紧急撤离通道
　　窗外下方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后院，连接着一条更窄的巷道。
　　检查完毕，两人在客厅汇合。
　　“窗户视野尚可，但对面有固定观察点，需要留意。”沈欢颜低声道。
　　“屋内暂时安全，后窗可作为备选出口。”叶梓桐汇报。
　　“书房沙发足够，我没问题。”
　　简单的交流后，气氛有片刻的凝滞。
　　她们脱离了军校的环境，身处这方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天地，以这样一种奇特的关系共处一室。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紧张陌生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空气中弥漫。
　　叶梓桐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沉默。
　　她指着客厅角落的留声机，用“陈梓桐”那略带南洋口音的语气，开玩笑地说：“夫人，要不要放点音乐？也好让左邻右舍知道，咱们这对新婚燕尔的夫妇，安顿下来了。”
　　沈欢颜瞥了她一眼，明白这是开始进入角色、制造合理背景音的信号。
　　她走到留声机旁，挑选了一张节奏舒缓的舞曲唱片。
　　慵懒的爵士乐在客厅里流淌开来，暂时驱散了部分紧张感。
　　“先把必需品归置一下，”沈欢颜用“沈颜”那温婉的声线说道，仿佛只是在与丈夫商量家务。
　　“一些重要的货样和账本，得放在稳妥的地方。”
　　她指的是武器、密码本和任务资料。
　　“好，听你的。”叶梓桐从善如流。
　　两人开始动手整理。
　　她们将伪装用的普通衣物放入主卧室的衣柜。
　　藏着手枪、匕首和电台零件的特制行李箱则被小心翼翼地锁进了书房书桌下方的暗格里。
　　动作轻缓，耳朵时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影时，这个临时的家兼作战室总算初步安顿下来。
　　炉火噼啪，音乐轻柔，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对富裕而恩爱的年轻夫妇，在津门开始了她们的新生活。
　　福煦路的房子初步安顿下来的几天里，“陈氏夫妇”表现得如同任何一对初来乍到、试图融入津门上流社会的归国商人。
　　叶梓桐（陈梓桐）穿着体面的长衫或西装，每日外出洽谈业务，实则是在熟悉津门的街道布局、交通枢纽以及可能的目标活动区域。
　　沈欢颜（沈颜）则多以旗袍示人，偶尔会去凯司令坐坐，听听闲谈，或是与邻近的太太们进行一些无关痛痒的社交。
　　温婉的举止和不俗的谈吐很快便为她赢得了不错的人缘。
　　她们谨慎地观察着周围，也将自己恰到好处地暴露在必要的视线下，逐步夯实着伪装身份。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通过秘密渠道，他们收到了上级指示的第一个明确任务。
　　参加今晚在英租界维多利亚国际俱乐部举行的一场慈善舞会。
　　指令明确指出，舞会嘉宾名单上，赫然有着她们的目标人物。
　　日本特务机关长影佐祯昭、其部下高桥信一及夫人上岛千野子。
　　此外，与各方势力均有牵扯的帮派大佬司徒啸天，以及身份神秘的国民党特派员楚天明也将到场。
　　任务要求：
　　接近目标，伺机获取情报，并尝试在尽可能不暴露的前提下，安装□□于关键目标身上。
　　华灯初上，维多利亚国际俱乐部门前车水马龙，西装革履的绅士与珠光宝气的淑女络绎不绝。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下，侍者恭敬地拉开车门。
　　首先迈出的是一只穿着精致银色高跟鞋的玉足。
　　沈颜身着一条墨绿色丝绒露背长裙，姿态优雅地下了车。
　　丝绒材质在灯光下流淌着暗雅的光泽，贴合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
　　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颈间只戴了一串莹白的珍珠项链，与耳垂上同款的珍珠耳钉相得益彰。
　　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丝江南女子的温婉，却又在顾盼流转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冷与高贵。
　　她自然地挽住了随后下车的叶梓桐。
　　叶梓桐—陈梓桐，今晚则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白衬衫领口系着标准的领结。
　　她将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刻意收敛了平日里的锐利眼神，代之以一种商海沉浮历练的气质。
　　她身材高挑，这身打扮更显气宇轩昂。
　　她微微侧身，让沈颜挽住自己的手臂，动作体贴。
　　这对璧人一出现在宴会厅门口，便瞬间吸引了诸多目光。
　　她们迅速成为了场内的焦点之一。
　　许多人在窃窃私语，打听这对陌生面孔的来历。
　　舞会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留声机播放着悠扬的西洋舞曲。
　　叶梓桐和沈欢颜端着香槟，看似随意地与人寒暄，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很快，她们锁定了目标。
　　影佐祯昭穿着一身和服改良的深色礼服，与几个日本军官及中国商人站在一起。
　　他脸上挂着看似温和的笑容，偶尔扫视全场。
　　高桥信一则是一丝不苟的军礼服，站在他身旁的正是上岛千野子。
　　上岛夫人今晚是一身精美的和服，举止端庄优雅。
　　她正与一位外国领事夫人轻声交谈，脸上是无可挑剔属于日本贵族女性的谦和微笑。
　　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全场，一种洞察秋毫的冷静。
　　司徒啸天，这位津门帮派大佬，穿着一身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戒指，身边簇拥着几个手下。
　　正声若洪钟地与旁人谈笑，眼神却透着一股草莽枭雄的狠厉。
　　楚天明，国民党特派员，一身得体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学者。
　　他独自站在角落，慢条斯理地品着酒，目光深邃，似乎在观察着每一个人。
　　沈欢颜在与一位法国商人的太太交谈时，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华盛绸缎庄，提及了一些南洋风物。
　　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不远处的影佐等人隐约听到。
　　叶梓桐则与一位看似是买办的人聊着津门的投资环境，言语间流露出对时局的担忧和对生意的热忱。
　　他们的出现和谈吐，初步在部分目标人物心中留下了颇有实力的归国商人印象。
　　上岛千野子的目光曾短暂地在沈欢颜身上停留，似乎觉得那温婉的气质有些许熟悉感。
　　但沈欢颜完美的伪装和截然不同的身份背景，让她很快移开了视线，并未深究。
　　舞曲变得悠扬起来，不少人成双成对地步入舞池。


第36章 窃波初漾(修)
　　“夫人，赏光跳支舞吗？”
　　叶梓桐微微躬身，向沈欢颜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态，眼神里是“陈梓桐”该有的对妻子的欣赏。
　　沈欢颜脸颊微红，将手轻轻放在她的掌心，柔声道：“我的荣幸，先生。”
　　两人相拥步入舞池。
　　叶梓桐的舞步略显生涩。
　　沈欢颜则舞姿优美，步伐轻盈，完美地配合着，同时用身体细微的转动和角度，巧妙地遮挡着可能来自某些方向的视线。
　　她们的目标，是正在与一位中国官员跳舞的高桥信一。
　　高桥显然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瞟向影佐祯昭的方向。
　　“一点钟方向，高桥，左后方口袋。”
　　沈欢颜借着一次旋转贴近叶梓桐耳边，快速说道。
　　“明白。”叶梓桐眼神一凛。
　　她们随着舞曲的节奏，看似不经意地向着高桥信一的方向移动。
　　叶梓桐努力控制着步伐，既要自然，又要精准。
　　沈欢颜则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仿佛完全沉浸在舞蹈和与丈夫的亲密中。
　　她的身体始终处于一个能最大限度阻挡影佐和上岛可能投来视线的角度。
　　机会来了！
　　一次集体的旋转和换位中，叶梓桐与高桥信一擦身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叶梓桐的手臂似乎因舞步不熟而微微失控，手肘极无意地碰了高桥的后腰一下。
　　与此同时，她藏在指缝间、仅有指甲盖大小的□□，借着这一碰的力道，精准地滑入了高桥信一军礼服左侧的后口袋中。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在舞池摇曳的灯光和人群的遮挡下，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叶梓桐立刻稳住身形，脸上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对高桥信一点头致意。
　　高桥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在意这个小插曲。
　　沈欢颜适时地发出一声轻柔的惊呼，仿佛被叶梓桐的失误带了一下。
　　她身体微微靠向叶梓桐，进一步吸引了瞬间的注意力，也完美地掩护了叶梓桐那一瞬间的异常。
　　“抱歉，夫人，是我舞步不精。”
　　叶梓桐揽住沈欢颜的腰，语气带着歉意。
　　“没关系，先生。”
　　沈欢颜抬头看她，眼中是“妻子”的包容与一丝娇嗔。
　　舞曲继续。两人维持着亲密的姿态，内心却都松了口气。
　　第一次配合，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她们成功了。
　　□□潜伏在了敌人身边。
　　舞曲终了，叶梓桐（陈梓桐）与沈欢颜（沈颜）随人群礼貌鼓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带着倦意的社交微笑。
　　窃听器已成功植入，多留一秒便多一分风险，按预定计划，撤离时机已到。
　　“颜颜，是不是累着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叶梓桐微微俯身，声音控制在周围人能听清的音量。
　　她同时手臂自然揽住沈欢颜的腰，姿态亲昵又体贴。
　　沈欢颜瞬间领会，顺势抬手轻揉太阳穴，眼底浮起一丝柔弱的倦意。
　　她声音几分气弱道：“是有点。这里人多闷得慌，头沉得很。”
　　她悄悄将重心往叶梓桐身上靠了靠，把不胜酒力、需丈夫照料的娇弱夫人形象演得毫无破绽。
　　动静不大，却引来了附近几人的注意。
　　先前与沈欢颜聊过天的法国商人太太投来关切目光。
　　叶梓桐朝她递去一个无奈又歉意的笑，低声解释：“内子不太舒服，我们先失陪，抱歉了。”
　　两人没直接走向大门，那太扎眼。
　　叶梓桐扶着沈欢颜先往休息区走，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去找侍者低声嘱咐了几句，像是在安排醒酒饮品或热水。
　　这间隙里，两人目光隐晦地扫过全场，确认影佐、上岛等关键人物没特别留意她们：
　　影佐正和欧洲外交官谈笑，上岛千野子专注于茶道演示，对这对商人夫妇的小动作毫无察觉。
　　片刻后，叶梓桐接过侍者递来的温水，喂沈欢颜喝了小口，接着便体贴地扶她起身，朝与正门相反的方向走。
　　那里是通往俱乐部侧翼走廊的路，平时供人去休息室或卫生间，她们的举动合情合理。
　　一进僻静的走廊，两人脸上的疲惫不适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脚步加快走去。
　　走廊尽头有扇不起眼的侧门，按上级给的地图，门外是条背街小巷。
　　就在快到侧门时，一个穿侍者制服、推清洁车的年轻男人从拐角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像是无意般，用手里的抹布在清洁车扶手上快速敲了四下，顿了顿，又敲了两下。
　　这正是她们预先跟上级那边约定的安全信号！
　　叶梓桐和沈欢颜脚步没停，连眼都没朝那侍者抬一下，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叶梓桐垂在身侧的右手，飞快地在大衣缝上轻划了一下，当作收到信号的回应。
　　侍者推着车，慢悠悠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活脱脱一个普通的夜间清洁工。
　　叶梓桐毫不犹豫地推开侧门，凛冽寒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是条昏暗的小巷，堆着些杂物，和前方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巷子深处，一辆没挂明显标识的黑色轿车，发动机低低轰鸣，车门虚掩着。
　　两人没有犹豫，叶梓桐护着沈欢颜迅速钻进车里。
　　车门悄无声息地关上，轿车立刻平稳又快速地驶离，汇入远处主干道的车流，消失在津门浓重的夜色里。
　　她们从出侧门到上车离开，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干净利落。
　　车内，驾驶座上是个面容普通毫无记忆点的中年男人。
　　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只专注开车。
　　这是上级派来的接应人员，只负责完成他该完成的任务。
　　叶梓桐和沈欢颜靠在后座上，直到这时，才敢真正松口气。
　　舞会上的光影、音乐、试探，装窃听器时的心跳加速，撤离时的紧张压抑，像潮水般退去。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没说一句话，藏在宽大袖管下的手却悄悄握在一起。
　　黑色轿车如夜影般滑过津门交错的街巷，悄无声息地隐入福煦路附近的阴影里，在距小楼数十米的巷口稳稳停住。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清晰。
　　他在静谧车厢里，声音响起：“上级带话，做得很好。但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会更苦，你们要做好准备。”
　　短短几句话，却字字压在叶梓桐和沈欢颜心上。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凝重，点头示意收到。
　　叶梓桐先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入。
　　她没有急着下车，先探身快速扫过昏暗巷口，确认无异常后，才转过身，用陈梓桐特有的南洋口音。
　　叶梓桐关切朝车内伸手：“夫人，小心些，地上好像有点滑。”
　　她的手掌宽大稳实，静静悬在半空。
　　沈欢颜抬眸，将戴着丝绒手套的手轻轻放入她掌心，借着力道优雅下车，脚步故意因疲惫虚浮了一下。
　　叶梓桐立刻顺势揽住她的腰，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动作流畅又体贴，活脱脱一副对妻子呵护备至的模样。
　　“多谢先生。”
　　沈欢颜低声回应，语气里恰到好处的柔弱。
　　两人相互依偎着，脚步看似缓慢，实则稳当，朝着巷深处那扇墨绿色房门走去。
　　昏黄路灯将她们的影子拉长，融入津门冬夜千万普通民居的轮廓里，没引来半分多余关注。
　　直到确认身后接应的车已悄然驶离，四周再无动静，她们才悄悄加快了脚步。
　　她们推开门，检查过安全记号后，两人才真正卸下紧绷的神经。
　　壁炉的火早已熄灭，屋内寒意刺骨，却比外面那危机四伏的名利场，多了份难得的安宁。
　　叶梓桐脱下大衣，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
　　沈欢颜走到窗边，确认窗帘紧闭后，才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地板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我们总算迈出第一步了。”
　　叶梓桐低声说，语气里有完成任务的松弛。
　　沈欢颜轻轻“嗯”了一声，走到留声机旁。
　　没有放音乐，只是让指针空转，借着细微的沙沙声掩盖可能的窃听。
　　她转过身看向叶梓桐，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影佐和老陈那边，应该还没察觉。但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同一时间，维多利亚俱乐部内。
　　舞会已近尾声，气氛依旧热烈，只是细心人会发现，那对惹眼的归国商人夫妇早已没了踪影。
　　影佐祯昭正和高桥信一低声交谈，似乎对刚得到的信息颇为满意，完全没留意那对商人的离开。
　　高桥更是浑然不知，自己军礼服口袋里，已多了个不属于他的小物件。
　　唯有在宴会厅角落，正与德国商人夫人优雅道别的上岛千野子。
　　那双看似温婉实则锐利的眼睛，在不经意扫过全场时，微微顿了一下。
　　她记得那对气质特别的夫妇。
　　陈太太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和她接触过的中国名媛都不一样。
　　而陈先生，虽装出商人做派，眼底却像藏着别的东西。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上岛千野子秀眉蹙起。
　　她没看到两人从正门离开，是走了侧门？
　　还是真的身体不适去休息了？
　　理由看似合理，可联想到他们出现、消失的时机，还有那种过分完美的低调，她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微妙的异样。
　　“津港的商人……”她端起一杯清酒，指尖微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日语低语。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么？”
　　那对夫妇的模样，尤其陈太太温婉却疏离的眼神，竟和她记忆里某个模糊片段。
　　沈家茶会上惊鸿一瞥的身影，有了刹那重叠，可又被截然不同的身份与场合迅速推翻。
　　是错觉？
　　还是……
　　她仰头将清酒饮尽，冰凉液体滑过喉咙。
　　无论如何，这对陈氏夫妇，已在她心里记下了需观察的标记。
　　这座迷雾笼罩的城市里，任何一点不寻常，都可能牵出意想不到的波澜。
　　夜渐深，福煦路小楼内，叶梓桐和沈欢颜简单洗漱后，各自守在临时岗位。
　　叶梓桐在书房沙发上和衣而卧，手枪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沈欢颜在主卧室，同样保持着警惕的浅眠。


第37章 反探敌踪
　　舞会的惊险落幕，标志着青鸾小组在津门的潜伏行动，正式迈入相对稳定的阶段。
　　上级指令清晰明确：长期潜伏，搭建有效情报网络，伺机而动。
　　福煦路这座小楼，不再只是临时落脚点，而要被经营成坚固隐蔽的家与作战基地。
　　她们的首要任务，是将小楼彻底改造成符合归国商人身份、兼具基础安全防护功能的安全屋。
　　这个过程中，叶梓桐与沈欢颜却因审美和习惯差异，生出了些细微摩擦。
　　沈欢颜（沈颜）带着沈家大小姐的严谨与细节苛求，认定既是富商夫妇的家，细节上必须无可挑剔。
　　她添置了窗帘以隔绝视线与声响，挑选契合身份的古董花瓶、挂画做装饰，亲手调整客厅家具摆放。
　　既要符合待客礼仪，又要确保内外视线通畅、关键位置隐蔽。
　　“这沙发得再往壁炉挪一点位置。”沈欢颜指挥着临时雇工。
　　“还有这幅画的挂钉不牢，得重新加固。”
　　她考量的不只是美观，更是画后可能隐藏的暗格位置。
　　叶梓桐（陈梓桐）则更看重实用性与紧急情况的快速反应。
　　她坚持在书房不起眼的踢脚线处设应急武器隐藏点。
　　叶梓桐在二楼卧室窗口装了虽不显眼却结实的逃生绳锚点，想把客厅沉重的红木餐桌，换成更轻便、必要时能快速挪动当障碍物的款式。
　　“这桌子太笨重。”叶梓桐皱着眉，开口。
　　“真有事根本挪不动。”
　　“陈先生。”沈欢颜语气平和。
　　“这是我们家的门面，来往客人都会看见。一张太轻浮的桌子，不符合南洋富商的身份，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两人就这些细节时常争论，声音不大却各持己见。
　　叶梓桐觉得沈欢颜太过讲究不够灵活。
　　沈欢颜则认为叶梓桐有些野路子，忽略了潜伏工作对合理性的高要求。
　　最终，理智总能占据上风。
　　这一切都是为了任务。
　　叶梓桐妥协留下红木餐桌，却坚持在桌下加装隐蔽卡扣，使其必要时能快速拆解。
　　沈欢颜默许了书房的武器点，却要求外部伪装必须与书房整体风格融为一体。
　　这些小摩擦没影响合作，反倒在磨合中，让这个家既具表面奢华，又藏内在机巧。
　　更让她们意识到，彼此思维的差异与互补，有多重要。
　　据点初步稳固后，搭建情报网络被提上日程。
　　两人依自身特点，自然形成了分工。
　　沈欢颜凭借优雅谈吐、不凡见识，以及“沈颜”这个大家闺秀的人设，迅速在津门上层社交圈打开局面。
　　她以切磋茶道、欣赏古董、慈善募捐为契机，与各国领事夫人、银行家太太，甚至部分亲日政要家眷建立联系。
　　看似闲谈的场合里，她总能不经意捕捉到日军调动、高层人事变动、经济政策调整等碎片化信息。
　　她尤其注意与上岛千野子保持敬而远之的微妙距离。
　　不刻意亲近引怀疑，也不刻意回避，偶尔社交场合相遇，能礼貌寒暄几句，暗中观察对方动向。
　　叶梓桐则活跃在另一个世界。
　　她穿着普通棉袍混在茶馆、码头、人力车夫聚集地，一些灰色交易市场里。
　　凭借现代历练出的观察力、适应力，以及刻意模仿的市井谈吐，她很快和底层人员混熟。
　　码头工人的抱怨里，她听出日军物资运输的规律。
　　黄包车夫口中，她摸清特定人物的行踪。
　　黑市贩子那儿，隐约探到军火、药品的异常流动。
　　她像一条潜入水底的鱼，在浑浊的底层暗流中，搜寻着有价值的信息。
　　几天后，她们汇总了初步收集的情报。
　　主要是日军在城东仓库区异常增兵，以及司徒啸天近期与日方某课长频繁接触的动向。
　　这些信息需尽快传递出去。
　　她们选择了情报工作中最传统也相对安全的方式：死信箱。
　　地点定在法租界公园一座废弃装饰雕塑的底部裂缝，投递、取件有严格的时间窗口与信号标识。
　　这天下午，由叶梓桐负责投递。
　　她扮成普通市民在公园散步，确认安全信号（附近树上系的特定颜色布条已移除）后，才准备行动。
　　她看似随意地坐在雕塑旁的长椅上休息，手指灵活地将封装好微型胶卷的情报，塞进裂缝深处。
　　就在她完成动作准备起身时，不远处突然出现两名穿风衣眼神锐利的男子。
　　他们看似散步，目光却不时扫过公园里的人，尤其留意叶梓桐这样单独行动的人。
　　叶梓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巧合？
　　还是她们已被盯上？
　　她强迫自己镇定，没立刻慌张离开，反而继续坐了会儿，掏出随身带的旧报纸，慢条斯理地翻看，用眼角余光观察那两人。
　　两名男子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目光几次扫过叶梓桐，却没停留。
　　最终，他们低声交谈几句，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叶梓桐又等了片刻，才收起报纸，像真正的散步者般，悠闲地走出公园。
　　确认无人跟踪后，她绕了几个圈子，才回到福煦路22号。
　　将情况告知沈欢颜后，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不一定是针对我们。”沈欢颜脸色凝重地分析。
　　“可能是例行巡查，也可能是其他线暴露了。但这说明，津门的水比我们想的更深，日本特务机关和租界巡捕，对公共区域的监控非常严。”
　　这次有惊无险的经历，给她们敲了警钟。
　　建立据点和情报网络只是第一步，如何在敌人眼皮底下安全传讯，才是她们需要注意的。
　　首次传讯的惊魂未定，让叶梓桐和沈欢颜彻底明白，她们在津门的潜伏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就连看似平静的法租界公园，也已成了需高度警惕的险地。
　　三天后，到了与组织约定的潜在传讯日。
　　按计划，该由沈欢颜（沈颜）前往公园，以散步为掩护，确认死信箱的安全。
　　安全信号是附近梧桐树枝桠上系着的浅灰色布条，不起眼却关键。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
　　沈欢颜裹着厚狐裘，手捧暖炉，扮成不耐寒出来透气的富家太太，缓步走进公园。
　　她的目光看似在赏冬日景致，掠过光秃秃的树枝与结冰的湖面，实则锁定了那棵信号树。
　　枝桠上空空如也，只剩积雪覆着干枯树皮。
　　沈欢颜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却没停，继续沿小径走，大脑飞速运转：
　　布条消失，可能是组织取消联络，可能是取件同志没重置信号，也可能是最坏的情况。
　　死信箱暴露，敌人清除信号设下陷阱。
　　她不动声色绕了两圈，扫过长椅、报亭和游人，没发现明显盯梢者。
　　这份平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老手从不会轻易暴露。
　　回到福煦路22号，沈欢颜脱下沾着寒气的外套，看向正擦拭手枪零件的叶梓桐，神色凝重：“安全信号没了。”
　　叶梓桐动作一顿，眼神骤然锐利：“确定？”
　　“确定，我绕了两圈，看得很清楚。”
　　两人陷入沉默，空气中满是紧张。
　　“不能冒险投递，也不能再去确认。”叶梓桐放下零件，率先开口。
　　“必须按最坏情况假设，那里已经被监控了。”
　　敌人既可能设了陷阱，何不反过来摸一摸对方的底细？
　　一个大胆计划迅速在两人间成型。
　　次日同一时间，叶梓桐（陈梓桐）穿普通棉袍、戴毡帽、拎旧皮箱，出现在公园附近街道。
　　她扮成找活计的年轻商人，步履匆匆带些焦虑。
　　没进公园，只在周边路口看似无意徘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能观察到公园入口与信号树的位置。
　　与此同时，沈欢颜坐在公园对面咖啡馆二楼靠窗位。
　　这里视野绝佳，能俯瞰大半公园入口与邻街。
　　她面前放着咖啡和报纸，看似悠闲，实则透过玻璃窗冷静观察，捕捉叶梓桐看不到的角度，识别可能的指挥或联络点。
　　叶梓桐徘徊了一刻钟，故意在报摊看报、在烟摊买烟，动作自然，却最大限度暴露在可能的监控下。
　　果然，沈欢颜敏锐发现，公园斜对面公寓楼二楼窗户后，窗帘微微动了下。
　　这天气开窗本就反常。
　　片刻后，一个穿深色夹克、戴鸭舌帽的男人从公寓门洞走出，朝叶梓桐停留过的报摊看了眼，又迅速退回，行迹鬼祟。
　　“找到了。”沈欢颜通过耳中微型通讯器（极端情况才用）低语。
　　“目标在公园斜对面青山公寓二楼，左侧第五个窗户，有观察员刚露头确认。”
　　“收到。”叶梓桐应声，立刻转向与青山公寓相反的弄堂，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摸清了外围侦察点，如何处置成了难题。
　　硬闯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她们选了更隐蔽的方式。
　　当天深夜，万籁俱寂，雪下得更大。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敏捷，悄无声息潜入青山公寓后院，正是叶梓桐。
　　她用飞虎爪借力攀爬，避开积雪区以免出声，轻松攀上目标窗户的外沿。
　　窗户从内插着，可这难不倒她。
　　特制薄片工具伸入窗缝，她小心翼翼拨动插销。
　　几分钟后，一声“咔哒”，窗户推开一条缝。
　　屋内漆黑，传来男人沉重的鼾声。
　　叶梓桐如影子般滑入，脚步轻得没一丝声响。
　　她快速扫视。
　　简陋单间里，桌上放着望远镜、纸笔和剩食，墙角有台小型电台，那戴鸭舌帽的男人正躺在床上酣睡。
　　叶梓桐没惊动他，目标不是杀人，是清除威胁、传递假信息。
　　她仔细检查房间，果然在桌子夹层找到几张记录纸，上面潦草地记着近期公园附近的可疑人员。
　　其中一条赫然写着穿棉袍的年轻男子（正是下午的她）。
　　她小心抽出记录纸，换上提前准备的无关假记录，又在电台关键线路处，做了细微手脚。
　　短时间难察觉，却会让信号偶尔失真。
　　最后，叶梓桐将一枚纽扣大小的追踪器，粘在男人门后大衣的内侧。
　　确认男人没醒，叶梓桐如来时般翻窗而出，融入夜色，消失在雪幕里。


第38章 暗破陷阱
　　夜色渐浓，福煦路小楼的厨房难得漫出暖融融的烟火气。
　　沈欢颜刚从慈善茶会回来，臂弯里还带着新鲜蔬菜与一条活鱼。
　　她脱下狐裘，换上素雅的棉质家居旗袍，腰间系上格子围裙，站在灶台前翻炒青菜。
　　沈欢颜专心致志的炒菜模样，倒是柔和了她平日清冷的侧脸线条。
　　这时，房门传来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的敲门声，是叶梓桐回来了。
　　沈欢颜迅速调小炉火，擦净手上的水珠，快步迎过去。
　　门一开，叶梓桐闪身而入，脸上带着任务完成后的松弛，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
　　她习惯性地扫过屋内确认安全，目光却瞬间定格在系着围裙的沈欢颜身上。
　　淡淡的油烟气裹着她是从未有过的鲜活的生活感。
　　叶梓桐心头莫名一软，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开，嘴角不自觉扬起带点小得意的笑，脚步下意识就朝沈欢颜凑过去。
　　沈欢颜刚反手带上门，转身就撞进叶梓桐近在咫尺的视线里。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得能触到彼此呼吸的气流，能在对方眼底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你回来了？一切顺利？”沈欢颜的声音下意识放轻。
　　“嗯。”叶梓桐点头，视线先落在她沾了水渍的手，又抬眼对上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搞定棘手任务的轻快。
　　她声音压得更低：“监听器安好了，过程顺利，没人发现。”
　　叶梓桐一边说，身体却没动，维持着贴近的姿势。
　　仿佛这样的私语，本就是“陈太太”与“陈先生”该有的默契。
　　冬夜的清冽气息裹着叶梓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缠上沈欢颜的鼻尖。
　　这个距离太近了，远超出战友的界限，也打破了她与人相处的习惯。
　　她该后退一步，守住分寸的。
　　不知是还没从“陈太太”的角色里抽离，还是厨房的暖意在作祟，又或是某种不愿细想的情绪绊住了脚步，她竟像被钉在原地。
　　叶梓桐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额发，带起一阵微痒，她看清了对方睫毛上未化的细小雪珠，正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鬼使神差地，沈欢颜抬起了手。
　　指尖即将触到那片雪珠的瞬间，两人同时回过神。
　　沈欢颜的手僵在空中，下一秒若无其事地转了方向，轻轻拂了拂自己本就整齐的鬓角。
　　叶梓桐也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直起身拉开距离，指尖不自在地蹭了蹭鼻子。
　　她视线慌忙飘向滋滋作响的炒锅，试图藏起耳根的热意与加速的心跳。
　　“呃……好香啊，你做的什么？”叶梓桐的声音有些发干，生硬地转了话题。
　　“清炒时蔬，还有鱼在蒸着。”沈欢颜转过身重新开了炉火，后背对着叶梓桐，动作瞧着从容。
　　只有她自己知道，耳根蔓延开的热意，早超出了灶火能烘出来的温度。
　　炒锅里的滋滋声再次填满厨房。
　　方才那转瞬即逝的贴近、险些发生的触碰，已经悄然在两人心底漾开无声的涟漪。
　　她们都默契地避开那瞬间的心跳加速，只当是任务成功的兴奋，或是对“夫妇”身份入了戏。
　　有些情绪，一旦落进心里，就会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扎下根来。
　　接下来几日，福煦路的日常，一半藏在“陈先生”与“陈太太”的伪装里，一半浸在无声的戒备与探查中。
　　白日里，叶梓桐会换上笔挺的中山装，夹着公文包出门办公，实则按约定路线巡查片区。
　　她脚步看似随意，视线却扫过街角修鞋摊的暗号标记、咖啡馆窗台上摆放的盆栽朝向，将异常都记在心里。
　　沈欢颜则守在小楼，提着菜篮去巷口的菜场，与相熟的摊主低声寒暄两句。
　　她接过裹在油纸里的纸条，回家后便对着纸条上的密文细细拆解，再将关键信息记在脑海里，随后把纸条揉碎，混进灶火里烧成灰烬。
　　到了夜里，两人卸下白日的伪装，便会凑到书房那台伪装成收音机的监听设备前。
　　灯光被调得极暗，只有设备屏幕上微弱的绿光映着两人的脸。
　　叶梓桐负责调试频段，指尖在旋钮上轻轻转动，沈欢颜则握着纸笔，耳朵贴紧听筒。
　　起初几日，监听器里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下属汇报片区无异常，抱怨夜里值守的寒冷，或是讨论哪家馆子的宵夜地道。
　　叶梓桐耐着性子听，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沈欢颜也不急躁，只在纸上偶尔记下对方换班的时间点，在心里默默梳理规律。
　　直到第五夜，监听频段里突然传来一阵压低的对话声。
　　“高桥长官那边催得紧，让咱们盯紧点，最近总有□□分子借着商铺通信，要是抓不到人，咱们都没好果子吃。”一个粗哑的声音说道。
　　“知道了。”
　　另一个声音应着：“咱们三个组轮班，每班盯二个片区，凌晨两点换班，绝对不会漏。”
　　叶梓桐的指尖猛地顿住，与沈欢颜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桥信一郎，这个名字她们再熟悉不过，是日军情报部门的核心人物，手段狠辣，专门针对国共两党的地下通信线。
　　沈欢颜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迅速在纸上记下高桥、三组轮班、凌晨两点换班、盯通信几个关键词。
　　“原来他们是冲着通信线来的。”叶梓桐的声音压得极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难怪最近片区里的几个联络点都格外安静，是被他们盯上了。”
　　沈欢颜点点头，将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又凑近听筒仔细听了片刻，确认没有更多信息后，才示意叶梓桐关掉设备。
　　“得尽快把消息传出去，让其他联络点暂时停用原来的通信方式，避开他们的轮班时间。”她的语气冷静。
　　若是晚了一步，不知会有多少同志陷入危险。
　　叶梓桐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警惕地望向巷口的动静。
　　月光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明天我上班时，会把消息传给老周，他会负责转达给其他站点。”
　　她转过身，看向沈欢颜。
　　“今晚先记好他们的换班规律，后续再盯着，看看能不能摸到更多高桥那边的部署。”
　　沈欢颜应下，抬手将监听设备仔细收好，又用一块黑布盖在上面，恢复成普通收音机的模样。
　　书房里的灯光重新调亮，两人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默契地分工。
　　叶梓桐检查门窗的锁扣，沈欢颜则去厨房查看炉火，将白日里的巡查与夜里的监听，悄悄织进“陈夫妇”平淡的生活表象下。
　　连日来，叶梓桐与沈欢颜守着那台伪装成收音机的监听设备，将高桥信一军礼服内□□传回的零星信息反复拼凑。
　　渐渐地，敌人的行动轨迹浮出水面：
　　日方察觉到情报泄露的端倪，虽未锁定具体渠道，却已加强对敏感区域的监控。
　　连法租界的公共场所都纳入了布控范围，摆明了要捕捉任何可疑的信息传递行为。
　　这天下午，到了与组织约定的潜在传讯窗口期。
　　按计划，该由沈欢颜以“富家太太”的身份前往法租界公园，确认死信箱的安全。
　　安全信号是梧桐树枝桠上系着的浅灰色布条，不起眼，却藏着关键讯息。
　　天空压着阴沉的云。
　　沈欢颜裹紧羊绒大衣，手揣着暖手炉，慢悠悠踱进公园。
　　她的目光看似在欣赏萧索的冬景，实则精准锁向那棵作为标的的梧桐树。
　　枝桠上空空荡荡，只有干枯的树皮在风里瑟缩，哪有布条的影子。
　　心猛地沉了沉，沈欢颜脚步没停，沿着覆霜的小径走。
　　布条消失，无非几种可能：
　　组织临时取消联络、取情报的同志没能重置信号，或是最坏的情况死信箱暴露，敌人清了信号，正设着陷阱等猎物上钩。
　　她不动声色地扩大散步范围，眼角余光扫过长椅、凉亭，还有那几个看似闲逛的游人。
　　没发现明显盯梢的人，更让人不安。
　　高桥手下绝非庸碌之辈，设伏怎会轻易露马脚？
　　回到福煦路，沈欢颜刚脱下外套，就对着调试监听设备的叶梓桐沉声道：“安全信号没了。”
　　叶梓桐瞬间摘下耳机，问道：“确定？”
　　“确定。我在附近绕了两圈，盯了十分钟，不会错。”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监听设备里高桥办公室模糊的对话声在屋里飘着，更显压抑。
　　“不能再去确认，更不能冒险投递。”叶梓桐先打破沉默。
　　“得按最坏的情况准备，那里已经被监控，这是高桥的反向围猎。”
　　敌人设了陷阱？
　　那不如顺水推舟，反过来摸他们的底，给他们下套。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两人对视间迅速成型。
　　演一出“引蛇出洞”的戏。
　　次日同一时间，叶梓桐换上略显臃肿的棉袍，戴了顶遮住半张脸的毡帽，拎着皮箱，扮成找活计的年轻商人，出现在公园外围。
　　她没直接进公园，反而在周边街道连通公园的巷口反复打转，焦灼地看表，探头探脑。
　　叶梓桐故意把鬼祟写在脸上，最大限度地暴露在可能存在的监控里。
　　与此同时，沈欢颜坐在公园对面咖啡馆的二楼老位置。
　　面前摊着报纸，视线透过玻璃窗，冷得像冰，一寸寸扫过楼下的街道、窗口。
　　叶梓桐的表演持续了二十分钟。
　　她故意在报摊前翻报纸翻了许久，又在烟摊边点烟徘徊，专挑视野开阔、利于观察的地方停留。
　　果然，沈欢颜捕捉到了异常。
　　公园斜对面青山公寓的二楼，一扇紧闭的窗户后，窗帘极轻地动了一下。
　　片刻后，一个穿深色工装、帽檐压得极低的男人从公寓门洞快步走出，朝叶梓桐刚才停留的报摊瞥了一眼。
　　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慌忙低头退了回去，动作谨慎得过分。
　　“找到了。”沈欢颜对着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低语，声音稳得没一丝波澜。
　　“目标青山公寓二楼，左侧第五扇窗。有观察员刚露头确认，警惕性很高。”
　　“收到。”叶梓桐立刻收了焦灼的神态，转身朝与青山公寓相反的热闹集市走，很快便混在人流里没了踪影。
　　摸清了敌人的外围侦察点，怎么处置成了关键。
　　直接清除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她们选了条更隐蔽的路：
　　无声渗透，留下误导。


第39章 宴变藏危
　　当天深夜，津门裹在浓黑里。
　　一道黑影像融在夜色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进青山公寓后院，是叶梓桐。
　　她甩出飞虎爪勾住二楼窗台，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杂物，轻盈地攀到了目标窗户的外沿。
　　窗户从里面插着，可这难不倒她。
　　特制的薄片工具顺着窗缝伸进去，轻轻一拨，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男人沉重的鼾声和劣质烟草的味道飘出来。
　　叶梓桐像影子般滑进去，脚步轻得没一点声响。
　　她快速扫过房间：
　　简陋的单间里，桌上摆着望远镜、记录本和吃剩的饭盒，墙角立着台待机的小型电台。
　　那个穿工装的男人和衣躺在床上，睡得正沉。
　　叶梓桐没惊动他。
　　她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清除威胁、传递假消息。
　　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她翻遍了房间，终于在桌子抽屉夹层里找到了几张记录纸：
　　上面画着公园地形图，标着观察位置，还记着近期可疑人员的描述。
　　其中一条赫然写着穿深色棉袍、戴毡帽的年轻男子（正是她），旁边还标着待查。
　　她小心地抽出真记录，换上提前伪造好的假记录。
　　假记录里，可疑人员的特征被故意模糊，指向几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加了条关键的误导信息：“疑似目标改用城西码头区五号仓库附近为新联络点”。
　　接着，她又在小型电台的电源接口里做了手脚。
　　极其细微的改动，短时间内看不出来，却会让信号接收偶尔不稳。
　　最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和普通衬衫纽扣没两样的追踪器，悄悄缝进男人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内侧下摆。
　　做完这一切，叶梓桐确认男人没被惊醒，又像来时那样，翻窗融入夜色，没留下半点痕迹。
　　第二天，监视点的人或许会觉得记录有点不对劲，可找不到闯入的痕迹，只会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电台偶尔的故障会让他们忙着检修，分散精力。
　　那条指向城西码头的假消息，会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向别处，浪费他们的人力物力。
　　青山公寓监视点的危机，被叶梓桐与沈欢颜以巧计化解，暂时误导了高桥信一的调查方向。
　　两人虽稍松口气，神经依然紧绷如弦。
　　几日后的午后。
　　沈欢颜（沈颜）依富商太太的日常，前往与沈家在津门颇负盛名的绸缎庄瑞蚨祥。
　　名义上是为家中添置新料，实则这里也是她观察街面动向接收非紧急信息的隐秘窗口。
　　内间里，掌柜热情相迎，掌柜夫人则在一旁絮叨家常。
　　沈欢颜拿起一匹湖蓝色软缎时，掌柜夫人似是无意提起：“沈太太，您家先生近来生意顺意？听说津港商会明晚要办场大型晚宴，还是上岛夫人牵头，说是要促进中日商贸友好。像您家先生这样年轻有为的归国商人，想必也在受邀之列吧？”
　　她捻着布料的手指一顿，沈欢颜心里警铃骤响：津港商会？上岛千野子？又是宴会？
　　她面上挂着温婉笑意，轻轻放下软缎，询问道：“我们倒还没收到消息，许是请柬送上门时，我们正巧外出了。若是真能受邀，倒该去见识见识，也多结识些朋友。”
　　随后，她随意挑了两样不惹眼的料子，吩咐掌柜送到福煦路，便以家中有事为由，从容离店。
　　踏出店铺，清冷空气扑面而来，沈欢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神凝重。
　　这绝非偶然！掌柜夫人的闲谈，定是父亲沈文修通过这条不常启用的隐秘渠道，传递的紧急示警。
　　以沈文修的能力，提前获知尚未正式送达的邀请名单，并非难事。
　　这绝非普通社交邀请：
　　上一次舞会，她们虽成功植入窃听器并安全撤离，可那晚恰到好处的出现与不合时宜的提前离场，显然已引起上岛千野子那毒蛇般的疑心。
　　这一次是近距离审视，还可能是编织的陷阱。
　　她没有直接回家，反倒像真正逛街的太太般，又走进两家相邻店铺，买了些无关紧要的胭脂水粉。
　　期间，她不着痕迹地几次变换路线，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再拐进一条僻静小巷。
　　七绕八绕，从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福煦路。
　　推门而入时，叶梓桐正伏在书房桌前，对照着津门地图分析监听器里的零散信息。听到门响，她抬眸看来。
　　沈欢颜反手关紧门，顾不上换鞋，径直走到书房门口。
　　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道：“梓桐，我们可能有麻烦了。”
　　叶梓桐放下铅笔，眉头一蹙：“怎么回事？”
　　“我刚得到消息。”沈欢颜走到她身边，将瑞蚨祥掌柜夫人的话，以及自己的判断快速清晰地叙述一遍。
　　“上岛千野子，明晚，津港商会晚宴，大概率是点名要我们去。这绝不是巧合，她在怀疑我们，这次是冲我们来的。”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叶梓桐靠在椅背，眼神锐利如锋：“果然还是被盯上了，上次撤离虽够谨慎，没能完全打消那条毒蛇的疑虑。这场宴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们必须去。”沈欢颜顿了顿，开口。
　　“若是推托，便是心虚，反倒坐实她的怀疑。到时候，我们会面临更严酷的搜查与监控，在津门将寸步难行。”
　　“而且。”叶梓桐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这也是个机会。她想试探我们，我们正好借这个场合，观察她，观察影佐、高桥，甚至司徒啸天和楚天明。危险与机遇，本就一体两面。”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的冷静清晰可见。
　　短暂的危机感过后，她们迅速调整状态，进入临战模式。
　　“我们得制定一个完美的应对策略。”沈欢颜沉声道。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不能出差错。”
　　“嗯。”叶梓桐站起身，视线扫过窗外。
　　明晚的宴会，注定是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这一次，现身津港商会晚宴的，不再是陈氏夫妇，而是沈家大小姐沈欢颜，及她刚从法国归来的远房表妹叶晚晴。
　　这是沈文修与上级商议后敲定的策略。
　　暂时搁置可能已引敌注意的商人身份，启用更具合理性过往事件关联的真实背景。
　　沈欢颜身着剪裁精致的西洋礼服裙，气质清冷高贵，活脱脱一位备受瞩目的名门闺秀。
　　叶梓桐（叶晚晴）则是一身略带学院风的洋装，妆容淡雅，举止间透着留洋归来的新派气息。
　　她将初入津门上流社交圈的年轻小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上岛千野子对她们的到来表现出格外的关注。
　　她端着酒杯，仪态万方地走近，目光先在沈欢颜脸上停留。
　　上岛千野子随即转向叶梓桐，开口：“沈小姐，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这位便是令表妹叶小姐吧？果然灵气逼人，听闻刚从法兰西归来？”
　　沈欢颜应对得体，有礼道：“上岛夫人过奖。这是我表妹晚晴，年纪尚轻，初来津门，还望夫人多多指点。”
　　叶梓桐则配合地露出腼腆笑容，她略带生硬的中文回应：“夫人您好，津门很繁华。”
　　上岛千野子笑着点头，眼底的疑问丝毫未减。
　　这对姐妹花，一个冷艳，一个清纯。
　　看似毫无威胁，可沈欢颜的过分镇定，以及叶晚晴身上那点与留洋背景不太契合的违和感，都让她心中的疑云难以消散。
　　这场宴会，本就是为她们。
　　或是为验证某些猜测，而设的舞台。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寒暄与周旋间，异变陡生。
　　“砰！砰！”
　　刺耳的枪声骤然炸响，连续数枪，目标似乎直指宴会厅中央的某位日方官员。
　　水晶吊灯剧烈摇晃，光影乱颤。
　　玻璃碎裂声、惊恐尖叫声、桌椅翻倒声瞬间将奢华的宴会厅拖入地狱般的混乱。
　　人群像受惊了，他们疯狂涌向出口，互相推搡踩踏，场面一片狼藉。
　　枪响的瞬间，叶梓桐与沈欢颜眼神一碰，便瞬间达成共识。
　　绝不能跟着人群涌向已知出口，那里最易遭遇埋伏或排查。
　　沈欢颜一把拉住叶梓桐的手，低喝：“跟我来！”
　　两人逆着慌乱的人流，凭着对环境的快速判断和敏捷身手，闪身钻进一条通往厨房与后勤区域的侧廊。
　　身后，日本宪兵的凶狠呼喝声越来越近。
　　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门虚掩着。
　　沈欢颜猛地推门，将叶梓桐拽进去，随即反手关门，指尖摸到老式插销，迅速落下。
　　门外，追兵的脚步声与搜查声，门内，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这是间清洁工具储藏室，满是消毒水，空间小到两人必须紧紧贴在一起，才能勉强容身。
　　身后堆放的拖把、水桶硌得人生疼，冰凉的铁质货架紧紧贴着脊背。
　　“逐间搜查！可疑人格杀勿论！”
　　粗暴的日语伴着砸门声在走廊里回荡，手电筒的光柱不时扫过门缝。
　　极度的紧张让两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叶梓桐能感觉到沈欢颜身体的颤抖，她自己也心跳如擂鼓，汗水浸湿了额发。
　　脚步声在储藏室外停下！
　　“这间！打开！”
　　锁舌被外力晃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光亮从门缝渗入，划过两人紧贴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沈欢颜猛地做出决断。
　　绝不能让任何一丝声音暴露她们！
　　眼看叶梓桐因门外动静本能地想调整呼吸，喉间即将发出声音的刹那。
　　沈欢颜猝然低头在彻底的黑暗中，凭着直觉用自己的唇，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叶梓桐微张的嘴。
　　“……！”
　　叶梓桐的思维瞬间停滞！
　　所有感官都汇聚在唇上那突如其来的柔软与冰凉触感。
　　沈欢颜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此刻难以掩饰的慌乱。
　　她全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下一秒又轰然沸腾，耳中再也听不到门外的喧嚣。
　　只剩自己失控的心跳，以及两人交融的灼热呼吸。
　　沈欢颜同样脑中一片空白！
　　这本是危急关头掩盖声音的本能反应，她们双唇相触，感受到叶梓桐唇间随之而来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一种远超她认知的悸动，像电流般击穿理智，让她也陷入短暂的失神，忘了松开。
　　“砰！”
　　外面传来枪托砸门的声响，紧接着是不耐烦的呵斥：“锁死了！估计就是杂物间，去下一个！”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
　　危险暂时解除。
　　狭小黑暗的储藏室里，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身影，以及那个始于求生本能早已超出其范畴的吻，已经在两人之间种下了爱火的苗子。


第40章 镜映心动
　　两人确认日本兵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储藏室内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才稍稍松动。
　　黑暗中，叶梓桐与沈欢颜几乎同时猛地拉开距离，急促地喘息着。
　　方才那个为求生而发生的意外接触，仿佛抽干了两人周遭所有的氧气。
　　她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可是刚才残留的灼热温度跟失控的心跳，都烙印在了彼此心里。
　　沉默几秒后，沈欢颜率先稳住情绪，她低声道：“走，我们必须尽快回去。”
　　“嗯。”叶梓桐闷闷应了一声，努力按捺着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跳。
　　两人悄无声息溜出储藏室，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着。
　　沈欢颜刻意用指甲在手臂上划出浅红痕迹，又揉了揉眼睛，让眼底泛起点点红丝。
　　叶梓桐心领神会，故意让洋装肩带滑落少许，制造出躲避混乱时的狼狈感。
　　她们互相搀扶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苍白与狼狈，重新出现在狼藉的宴会厅时，立刻引来了关注。
　　上岛千野子正站在几名宪兵中间，指挥着现场清理与调查。
　　“沈小姐！叶小姐！你们没事吧？”上岛快步上前，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扫过。
　　尤其刻意停留在沈欢颜手臂的红痕与叶梓桐滑落的肩带上。
　　“我们，我们刚才太害怕了，躲到了后面……听到好多枪声，还有砸门声……”
　　沈欢颜声音微颤，身体还微微发抖，将受惊千金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叶梓桐则紧紧抓着沈欢颜的手臂，脸埋在她肩后，只露出一双湿润的眼睛，怯生生望着周围。
　　她带着哭腔不甚流利的中文喃喃：“好可怕，表姐，我想回家……”
　　她们的表演天衣无缝，将豪门千金与初来乍到的留洋表妹遭遇袭击后的脆弱惊慌与无助展现得淋漓尽致。
　　上岛千野子审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那源于紧张与特殊接触的生理性颤抖，再加上精心制造的痕迹，暂时打消了她部分疑虑。
　　她温和安抚道：“让二位受惊了，是我们的疏忽。快到旁边休息，我让人送热茶过来。”
　　袭击事件后，宴会草草收场，津门上流社会的社交并未中断。
　　几日后的西洋画展酒会上，沈欢颜与叶梓桐再次露面。
　　正当沈欢颜驻足欣赏一幅油画时，身后传来一道骄纵的女声：
　　“哟，这不是军校的冰山美人沈欢颜吗？怎么，不在军校待着，跑回津门当大小姐了？”
　　两人回头，只见宋婉宁身着昂贵洋装，脸上挂着讥诮笑容，款款走来。
　　她曾与沈欢颜同校受训，因对沈欢颜的执着追求屡屡被拒，又曾暗中给叶梓桐使绊子，与二人早有旧怨。
　　加之家族与日本人往来密切，她在津门更是肆无忌惮。
　　宋婉宁的视线直接掠过叶梓桐，灼灼盯着沈欢颜：“欢颜，听说前几日宴会出了乱子，你没受伤吧？真让人担心。像你这样娇弱的人，本就不该掺和这些事，安安分分待在闺阁里多好。”
　　她语气看似关心，实则满是优越感，还藏着对沈欢颜选择的不屑，说着便要伸手碰沈欢颜的手臂。
　　沈欢颜不动声色后退了一下，避开她的触碰，神色冷淡：“不劳宋小姐费心，我很好。”
　　宋婉宁碰了钉子，不肯罢休，转而将矛头对准叶梓桐，愈发刻薄道：“还有你，叶晚晴是吧？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远房表亲，倒挺会巴结。在军校时就缠着欢颜，到了津门还阴魂不散？我劝你有点自知之明，离欢颜远点！”
　　她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叶梓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迅速换上叶晚晴式的倔强。
　　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更贴近沈欢颜，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
　　像是寻求庇护，更像是在宣告主权。
　　她仰起脸，对着宋婉宁，格外天真的语气说：“这位小姐，你说话好奇怪。欢颜姐姐是我的家人，我们在一起天经地义。倒是你，口口声声说关心姐姐，说的话却句句让她难堪，在这么多人面前指责她的朋友，这就是津门名媛的教养吗？”
　　她话语清晰，态度不卑不亢，直接将宋婉宁置于无理取闹缺乏教养的境地。
　　沈欢颜立刻默契配合，抬手轻轻拍了拍叶梓桐挽着自己的手背，既是安抚也是支持。
　　她随后看向宋婉宁，语气冰冷：“宋小姐，我和我表妹的事，不劳你操心。若你无事，请勿打扰我们看画。”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以家人身份强势维护，一个以冷淡态度划清界限，配合得严丝合缝。
　　宋婉宁被叶梓桐天真的质问噎得脸色涨红，又见沈欢颜明显护着对方，周围审视的目光更让她颜面尽失。
　　她狠狠瞪了叶梓桐一眼，丢下一句：“我们走着瞧。”
　　便气冲冲转身离开。
　　两个人回到福煦路，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沈欢颜脱下高跟鞋，赤脚走到沙发边坐下。
　　想起画展上叶梓桐维护自己的模样，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抬眼看向正在倒水的叶梓桐。
　　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没看出来，我们晚晴表妹对付宋婉宁这种人，还挺有一套。看她那脸色，真是难得。”
　　叶梓桐倒水的动作一顿，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强装镇定，将水杯递给沈欢颜。
　　她语气平淡：“沈大小姐想多了。职责所在而已。”
　　叶梓桐刻意加重职责，既是指维持伪装、应对突发状况的特工本职，也暗含着对宋婉宁在军校陷害自己的旧怨。
　　沈欢颜接过水杯，指尖与叶梓桐的轻轻相触，两人都像被微弱电流蜇了一下，迅速收回手。
　　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水波，唇角的戏谑渐渐淡去，低声道：“是吗，只是职责？”
　　她想起储藏室里那个意外的吻，想起叶梓桐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叶梓桐没有回答，转身走向书房，背影看似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早已再次失序。
　　那句职责所在，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对内心汹涌情感的无力掩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危险暧昧气息。
　　夜色渐深，福煦路小楼内静得只剩壁炉炭火发出的噼啪声响。
　　沈欢颜刚沐浴完毕，她身着月白色丝质睡袍，坐在梳妆台前，就着昏黄的台灯光晕，慢条斯理地用木梳梳理如瀑青丝。
　　睡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褪去了白日的清冷防备，添了几分居家的慵懒温柔。
　　叶梓桐从书房出来时，恰好撞见这幅画面。
　　暖光柔和地裹着沈欢颜，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白天画展上维护她的冲动、储藏室里那个意外的触感。
　　此刻又悄然浮上心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
　　她放轻脚步走到梳妆台前，倚着台沿。
　　叶梓桐的视线落在沈欢颜手中的雕花木梳上，声音低柔道：“这梳子倒是别致。”
　　沈欢颜梳理的手微顿，从镜中望她，眼神平静无波：“家里带来的旧物罢了。”
　　叶梓桐却没移开目光，反而俯身凑近。
　　她轻轻将木梳拿了过来：“我帮你。”
　　语气自然得像姐妹间寻常的互动。
　　沈欢颜的身体僵了一下。
　　镜中清晰映着叶梓桐靠近的身影。
　　她没拒绝，也没应允，只是静静坐着，任由叶梓桐动作。
　　叶梓桐站在她身后，持梳轻柔地梳理顺滑发丝，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沈欢颜的耳廓，惹得对方一阵微痒的战栗。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剩梳齿划过发丝的细碎声音，和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声。
　　梳了几下，叶梓桐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放下木梳，双手轻轻搭在沈欢颜肩上，视线在镜中与她对视：“欢颜。”
　　“你今天，真好看。”
　　沈欢颜的心猛地一跳，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
　　她想从镜中看清叶梓桐眼底的真实情绪。
　　里面像蒙了层雾，只觉有股滚烫的热度，几乎要将人灼伤。
　　见她没有躲闪，叶梓桐胆子又大了些。
　　一只手仍搭着沈欢颜的肩，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越过肩头，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下颌线。
　　沈欢颜呼吸一窒，猛地抬手抓住叶梓桐作乱的手腕。
　　她转过头，抬眸直视近在咫尺的叶梓桐，眼中情绪复杂。
　　“叶梓桐，”她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叶梓桐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心底悸动更甚。
　　她没挣脱手腕，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凑近几分，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沈欢颜的颊边。
　　她唇角勾起痞气的笑容：“我当然知道。”
　　叶梓桐的视线在沈欢颜轻抿的唇上停留一瞬。
　　她再抬眼时，耍赖般的无辜，认真道：“我在关心我的表姐啊。或者说履行一下，职责？”
　　她定定看了叶梓桐几秒，眸中风云变幻。
　　她松开钳制的手，猛地站起身，拉开两人间过于危险的距离。
　　“胡闹。”她转过身背对着叶梓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事，休息吧。”
　　叶梓桐望着她的背影，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细腻肌肤的触感。
　　今晚的试探已到极限，种子已然播下。
　　她清晰看到了沈欢颜冰封表面下的裂痕。
　　“好，晚安，表姐。”叶梓桐轻声应道，她得逞后的慵懒笑了一声，转身走向书房。
　　唯独留下沈欢颜独自站在梳妆台前，对着镜中那双明显失了平静的眼眸，久久无言。


第41章 她爱着她
　　津门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军校方面，代号“黑鬼”的联络人老陈，会定期将青鸾小组在津门的活动，通过加密渠道汇报给军校政治部主任张明远。
　　汇报中，他既提及了小组成功植入窃听器、化解死信箱危机、社交场周旋的成果。
　　黑鬼也隐晦指出叶梓桐（叶晚晴）某些行为模式的难解之处，以及两人应对宋婉宁等事件时略显过火的配合。
　　这些内容，如同燃料，不断助长着张明远对叶梓桐身份的怀疑。
　　他眼中，这个背景模糊行事偶有出格却能力出众的归国表妹，威胁性甚至可能超过明确的敌人。
　　张明远绝不允许潜在的隐患留在沈欢颜身边，更容不下“青鸾”这个本就不被他看好的组合。
　　一个阴险的计划，在他与同样对叶、沈二人存疑的影佐祯昭之间悄然达成共识。
　　一场针对“青鸾”的离间计，就此拉开序幕。
　　一次针对日军城郊临时军火囤积点的侦察行动，意外遭遇伏击。
　　负责接应的外围同志损失惨重，行动小组虽靠着叶梓桐与沈欢颜的机敏勉强脱身，可预定要获取的军火清单与布防图落空了。
　　更令人心惊的是，敌人的准备精准得可怕，伏击的地点与时间，都像是提前知晓一般。
　　通过秘密线路召开的行动总结会议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老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这次失败绝非偶然！敌人对我们的行动路线、时间了如指掌！组织内部很可能出了内鬼！”
　　所有参与或知晓行动细节的人，都不可避免地被蒙上嫌疑。
　　作为行动核心的叶梓桐与沈欢颜，因深入敌后的特殊位置，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就在内部疑云密布之际，影佐机关的秘密作坊里，一份伪造的档案新鲜出炉。
　　档案详细记录了叶梓桐（化名）如何被国民党特派员楚天明策反，如何利用留洋背景与沈家关系潜入津门，为国民党提供日军及伪政府情报的事实。
　　里面包含叶梓桐与楚天明几次秘密接头的时间地点。
　　恰好与此前几次行动失利、情报泄露的时间点微妙重合，还有几封笔迹模仿得足以乱真的效忠信片段。
　　影佐祯昭阴冷地笑着，对下属吩咐：“想办法，让那只黑鬼，意外嗅到这份点心的味道。”
　　很快，一次例行情报交换中，老陈手下的交通员意外截获了一名被击毙的国民党信使，实为日方故意抛出的弃子。
　　他从其身上搜出的密件里，赫然藏着这份指向叶梓桐的投诚档案的关键部分！
　　证据迅速呈到老陈手中，并通过紧急渠道，直接送到了身处津门的沈欢颜面前。
　　老陈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开口道：“沈欢颜同志！现收到确凿情报，怀疑你的搭档叶梓桐（叶晚晴）已被策反，是潜伏在内部的蛀虫！此次军火库行动失败，极可能与她泄密有关！”
　　沈欢颜盯着通讯纸上极具冲击力的证据影印件，听着老陈斩钉截铁的判断，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下意识想反驳，想为叶梓桐辩解。
　　她们并肩作战的画面、黑暗储藏室里的相依、日常拌嘴的默契瞬间，飞速在脑海中闪过。
　　摆在她眼前的铁证、老陈代表组织下达的指令，像一座冰山压下了她所有即将出口的话。
　　“鉴于情况紧急，且你与她接触最密切，现命令你：立即对叶梓桐展开内部审查！限制其行动，查明真相！未澄清嫌疑前，暂停她一切工作，必要时可采取强制措施！”
　　通讯结束，房间里死寂一片。
　　沈欢颜握着那张薄薄通讯纸，愣了一下。
　　她抬头间看向刚从外面回来脸颊浮现轻松笑意的叶梓桐。
　　沈欢颜的眼神瞬间变了，她不再是平日的清冷的模样，只有被背叛的耻辱感涌上心头。
　　叶梓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敏锐地察觉到沈欢颜的不同之处。
　　“欢颜？怎么了？”她试探着上前一步。
　　“站住！”沈欢颜厉声喝止，声音冷得像冰，同时身体微侧。
　　“叶梓桐，组织收到确切情报，怀疑你已被国民党策反。从现在起，你被隔离审查，未经允许，不得离开这个房间，不得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叶梓桐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望着沈欢颜。
　　前一刻还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暧昧温情，在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指控前，彻底碎裂，瞬间降至冰点。
　　信任的基石，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沈欢颜那声冰冷的站住，连同紧随其后的审查令，像寒天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叶梓桐身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几乎踉跄着上前一步：
　　“欢颜？你说什么？策反？审查？”叶梓桐咬唇摇头道。
　　“你看着我！看着我再说一遍！我怎么可能被策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证据确凿！”沈欢颜猛地将手中的影印纸拍在桌上。
　　她指着纸上的字句，开口道：“时间、地点、接头人！桩桩件件，都和之前的失利对得上！叶梓桐，你告诉我，这全是巧合吗？！”
　　叶梓桐一把抓过那张纸，视线飞快扫过那些编织的谎言。
　　看着伪造的效忠信片段，还有所谓的接头记录，一股荒谬又灼热的怒火直冲头顶，气得她几乎笑出声来。
　　“就凭这个？”她扬着那张纸，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拔高。
　　“就凭这几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纸？欢颜，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从军校的生死考核，到津门的冒险，哪次不是把后背交给对方？那个储藏室还有那个我们……”
　　话语突然哽住，她们那个未完成的吻像根刺。
　　此刻显得格外讽刺，又格外疼痛。
　　“你现在告诉我，你信这个，不信我？”叶梓桐的声音里染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她死死盯着沈欢颜，眼圈瞬间泛红：“我们青鸾小组的默契呢？我们之间的信任呢？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信任是建立在忠诚之上的！”沈欢颜猛地打断她，胸口剧烈起伏。
　　共同经历的画面像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旋转，与眼前冰冷的证据疯狂撕扯着她的理智。
　　她何尝不痛苦？
　　何尝不挣扎？
　　组织的命令、铁一般的事实，捆住了她所有的情感。
　　“叶梓桐，我也想信你！可你拿什么让我信？拿这些接二连三的巧合吗？！”沈欢颜嘶声力竭吼道。
　　“所以你宁可信这些不知所谓的证据，也不愿意信我这个人？”叶梓桐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缓缓摇着头，一步步向后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很好！沈欢颜，我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你。什么青鸾小组，什么并肩作战！原来全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彻底背叛的痛楚，还有心灰意冷的绝望。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之间那根一直紧绷连接着彼此的弦，“铮”地一声，彻底断裂。
　　空气彻底凝固，只剩下彼此粗重又压抑的呼吸声。
　　沈欢颜站在原地，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要用这疼痛，维持最后一丝冷静。
　　叶梓桐则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不愿再让沈欢颜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曾经在黑暗困境里彼此温暖的身体，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汇，还有隐秘滋生的情愫……
　　这一刻，全被一道名为怀疑的深渊，彻底隔开。
　　青鸾折翼，信任崩裂。
　　她们的关系，跌入了合作以来最冰冷的谷底。
　　沈欢颜那毫不信任的冰冷姿态，也彻底刺穿了叶梓桐的心。
　　失望跟愤怒在她胸腔里奔涌，烧毁了所有理智。
　　她不再看沈欢颜一眼，猛地转身，冲回自己暂住的书房。
　　书房里还留着两人共同布置的痕迹，那张睡了许久的沙发，此刻却只剩刺眼的讽刺。
　　她粗暴地拉开衣柜，洋装、旗袍，还有些贴身物品胡乱扯出，又拽过墙角那只藤编行李箱。
　　叶梓桐将衣物一股脑塞进去，动作又急又狠，满是决绝。
　　沈欢颜追到书房门口，看着她近乎失控的举动，心脏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要以身犯险，是被伤透了心，想逃离这个窒息的地方，逃离这个不再信她的人！
　　“叶梓桐！你站住！”沈欢颜的声音终于破了功，嘶哑的恐慌。
　　“你不能走！这样出去会暴露的！我们的身份、任务全完了！”
　　她想用责任挽留，可这话在此刻，只显得苍白无力。
　　叶梓桐狠狠拉上藤箱扣带，她直起身，拎起箱子，回头看了沈欢颜一眼。
　　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心死后的漠然。
　　叶梓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沈大小姐，比起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当成叛徒审讯，暴露又算得了什么？”
　　她不再多言，拎着塞得鼓鼓囊囊的藤箱，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
　　“梓桐！”沈欢颜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那句压抑许久的称呼终于冲口而出。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团空气。
　　大门被猛地拉开，冬日的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沈欢颜单薄的衣角翻飞。
　　叶梓桐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融进门外的黑暗与寒冷里，转瞬消失不见。
　　“砰！”
　　大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将沈欢颜的世界劈成了两半。
　　所有力气在这一刻被抽空，沈欢颜腿一软，沿着门板滑坐在地。
　　冰冷的木地板透过薄衣传来寒意。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空气里似乎还留着叶梓桐的气息，桌上放着她没喝完的水。
　　细节都在提醒着那个人的存在，以及她的离去。
　　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烈从未有过的绞痛被生生撕裂。
　　这比任何训练受伤、任务失败都痛上千百倍。
　　她再也撑不住了，强装的冷静理智，在叶梓桐决绝离开的背影前，彻底溃不成军。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紧紧捂住抽痛的胸口，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呜咽。
　　不是因为任务可能存在暴露的失败，只是因为……
　　叶梓桐走了。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不知从何时起，那个人的喜怒哀乐早已和她血肉相连。
　　叶梓桐的离去，带走的不只是青鸾小组的另一半，更是她沈欢颜那颗早已不知不觉沦陷的心。
　　原来，她是爱她的。


第42章 她离开后
　　叶梓桐拎着沉甸甸的藤编行李箱，几乎是跌撞着冲出福煦路。
　　冬夜的寒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远不及她心头的麻木。
　　叶梓桐刻意把大衣领子高高竖起，又压低那顶用来伪装的黑色宽檐呢帽。
　　她只想将自己与这令人窒息的环境彻底隔离开来。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叶梓桐骨子里的要强，不允许她掉眼泪。
　　她在昏暗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该往何处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欢颜的话。
　　就在她心神恍惚，低头快步穿过十字路口时，猝不及防地与对面拐角走来的人影撞了个满怀。
　　“哎呀！”
　　对方低呼一声，她手中那只鳄鱼皮手提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对不起！”叶梓桐下意识道歉。
　　她慌忙弯腰，想去捡那只手包。
　　几乎同时，对方也蹲下身，伸出戴着丝绒手套的手。
　　两人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几乎同时触到了皮包。
　　也就是这一瞬，她们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帽檐下，叶梓桐看见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眉眼间裹着挥之不去的忧悒，是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她穿着昂贵的獭皮大衣，周身透着雍容气质。
　　女子看清叶梓桐帽檐下那双泛红的眼睛，以及叶梓桐面容轮廓时，她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涌起极度的震惊之色。
　　“……”
　　她嘴唇微翕，似有话要说，又猛地顿住。
　　电光火石间，她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她没急着去拿包，维持着蹲姿，右手极其隐晦地在左手掌心快速点了几下，随即拇指与食指轻轻捏合，做了个类似捻动的动作。
　　女人的视线紧紧锁住叶梓桐，愣了愣，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
　　这个动作！？
　　叶梓桐的大脑瞬间“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被猛地撬开！
　　一股不属于她又莫名熟悉的记忆碎片涌来。
　　原来是这具身体原主极为私密的童年记忆，是她只和姐姐叶清澜之间，玩月亮粑粑小点心时才有的小动作。
　　她是原主的姐姐，叶清澜！
　　眼前这个女人，竟是原主因某种缘由被迫分离的亲姐姐。
　　叶梓桐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震惊感暂时压过了方才的悲伤。
　　她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在叶清澜做完动作后，左手也极其快速地在对方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个极小的不规则三角形，随后指尖轻轻一弹。
　　这是记忆里，妹妹对姐姐捻月亮动作的回应。
　　动作意思是星星掉下来了。
　　两个正做着快速的动作，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确认。
　　叶清澜眸中瞬间迸发出浓烈的惊喜，水光不受控地漫上来。
　　她猛地伸手，紧紧攥住叶梓桐捡完皮包还没收回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女人压抑到极致的激动，嘴唇蠕动问道：
　　“小妹……真的是你？！”
　　叶清澜那声裹挟着情绪的小妹，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尘封在这具身体深处属于叶梓桐的记忆闸门。
　　刹那间，破碎鲜活的画面裹挟着汹涌的情感，轰然涌入叶梓桐的脑海：
　　江南的烟雨朦胧，打湿了青石板路。
　　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童年原主）踮着脚尖，奋力举着一片阔大的荷叶，为身旁稍大些、眉眼温柔的少女（童年叶清澜）遮雨。
　　两人的笑声清脆，穿过悠长的巷弄。
　　夏夜庭院的老槐树下，萤火虫提着微光翩跹。
　　姐妹俩并排躺在竹榻上，叶清澜摇着蒲扇，指尖指着天上的星星，轻声讲起牛郎织女的故事。
　　叶梓桐听着听着，便迷迷糊糊靠在姐姐臂弯里睡去，鼻尖萦绕着姐姐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一碗热气腾腾的糖芋苗，金黄的桂花撒在表面。
　　姐姐总是先吹凉第一勺，轻轻喂到妹妹嘴里，看着她眯起眼睛，自己才笑着舀起第二口。
　　叶梓桐有次贪玩摔破膝盖，哭得撕心裂肺。
　　叶清澜则是蹲下身，小心翼翼背起她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分离前夜，姐姐偷偷塞到她怀里的翡翠平安扣。
　　叶清澜临别叮嘱道：“梓桐，好好活下去……无论到哪里，都要好好的……”
　　这些记忆碎片汹涌而来，裹挟着原主对姐姐深深的眷恋。
　　叶梓桐的眼眶瞬间湿热，这一次，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泪水中，有原主积压多年的情感宣泄，更有她自己在陌生时空里骤然寻得一丝血脉的慰藉。
　　她反手紧紧回握叶清澜的手，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姐姐……是我，我是梓桐。”
　　她能以这样意外的方式，与原主失散多年的姐姐重逢，何尝不是冥冥中的注定？
　　叶梓桐那句我是梓桐刚落，喜悦便险些将叶清澜吞没。
　　她终究是经受过风浪的地下工作者，短暂失态后，立刻敏锐捕捉到妹妹眼中除了激动外的警觉。
　　“姐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叶梓桐同样察觉到了危险。
　　她压低声音，视线飞快扫过巷口偶尔掠过的人影。
　　“四通八达，人多眼杂。”
　　叶清澜心头一凛，瞬间懂了妹妹的顾虑。
　　她强行按捺住翻涌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平日那份平静。
　　叶清澜只是握着叶梓桐的手又紧了紧，仿佛怕稍一松劲，妹妹就会再次消失。
　　她迅速点头，低声道：“跟我来。”
　　她没有走大路，转身带着叶梓桐拐进旁边一条更窄，光线更暗的巷道。
　　叶清澜脚步极快，对路线却熟稔得很。
　　她穿堂过院，贴着墙根阴影疾走，显然对津门租界这些如毛细血管般的小巷了如指掌。
　　这正是她作为共产党地下通讯人员、代号海东青必备的基本素养。
　　叶梓桐提着箱子，紧紧跟在姐姐身后，心里又感慨又酸楚。
　　感慨的是，姐姐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只会温柔照顾她的闺阁少女。
　　酸楚的是，她们姐妹重逢，竟要在这般险恶的环境里，像躲避追捕的特务般小心翼翼。
　　她同时想起联络人老陈（黑鬼）那张看似忠厚实则真假难辨的脸，还有他背后那位始终怀疑自己身份的政治部主任张明远。
　　老陈一直在追查姐姐叶清澜的下落，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与姐姐有接触……
　　叶梓桐不敢深想，只能把帽檐压得更低，加快脚步，确保不落下半步。
　　七拐八绕后，叶清澜在一排几乎一模一样的老式石库门建筑前停住。
　　她看似随意地走到一扇漆黑木门前，门牌上的号码在昏暗光线下隐约能辨，铃兰街22号。
　　叶清澜没有立刻敲门，先警惕地扫了圈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从手提包内袋摸出一把样式古老的黄铜钥匙，迅速打开门锁。
　　“快进来。”叶清澜侧身让开。
　　叶梓桐没有犹豫，提着箱子闪身而入。
　　叶清澜紧随其后，轻轻关上门、落锁，又拉上门内侧一道布帘，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门内是个小小的天井，穿过天井便是正屋。
　　这和福煦路那里略带西式的风格不同，这里是纯粹的中式布局，陈设简单有些简陋。
　　直到这时，姐妹俩才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真正有机会停下脚步，细细打量彼此。
　　铃兰街22号的正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微弱的光线勉强驱散着小屋的昏暗，将姐妹俩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得悠长。
　　叶清澜拉着叶梓桐在方桌旁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眸光里满是怜惜。
　　她压低声音，开门见山：“梓桐，这里是我们在津门的秘密联络点，也是海东青组织传递信息的枢纽。我今晚本是去附近探查地形，没想到老天爷竟让我遇见了你！”
　　叶清澜的话语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庆幸。
　　叶梓桐捧着微温的杯子，身体颤了一下。
　　面对这具身体血脉相连的至亲，她不再完全隐瞒。
　　叶梓桐接着将占据这具身体、昏迷后莫名进入军校。
　　以及后来与沈欢颜组成青鸾小组、奉命来津门执行任务的经过，择要告诉了叶清澜。
　　她着重讲了近期行动失利、内鬼疑云渐起，还有那份指向自己的投诚档案。
　　沈欢颜因此下达审查令。导致两人决裂的全过程。
　　诉说间，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叶清澜静静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听到投诚档案与沈欢颜毫不犹豫的审查时，她猛地拍了下桌子：“糊涂！梓桐，你这是被人下套了！”
　　她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眼神冷得可怕：“这分明是敌人精心策划的离间计！目的就是破坏你和沈欢颜的关系，瓦解青鸾小组！”
　　她转向叶梓桐，条理清晰地分析：
　　她们之前的行动屡有收获，能成功安装监听器，必然已经引起影佐和高桥的警觉。
　　他们短时间内要么查不出内鬼，要么即便有怀疑也拿不到实证。
　　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费力搜查，而是让她们从内部先乱起来。
　　那份投诚档案，对他们来说伪造起来易如反掌。
　　时间、地点？完全能事后编造，或是拿你们之前无关紧要的行程对号入座。
　　关键在时机。
　　他们偏选在行动失败、内部人心惶惶时抛出这份证据，效果才会翻倍！
　　叶清澜看着妹妹，叹了一口气：“梓桐，那个沈欢颜，我虽不了解她的为人，但按你所说，她是个极理性、以任务和组织为重的人。
　　那种情况下，面对看似铁证如山的指控，她选择暂时控制你调查，从她的立场和所受的训练来看，并非完全不可理解。只是这确实伤透了你的心。”
　　“恰恰说明，敌人的奸计至少成了一半！”叶清澜目光如炬。
　　“他们利用的，就是沈欢颜的忠诚和原则，还有你们之间或许本就藏着的、没说透的隔阂与敏感？”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梓桐一眼，似是察觉到妹妹提起沈欢颜时，愤怒之下还藏着更深的情绪。
　　叶梓桐怔怔地听着姐姐的分析，点了下头。
　　此前愤怒蒙住了她的理智，经姐姐一梳理，所有疑点豁然开朗。
　　“证据”太巧合，指向性也太刻意，自己当时被情绪裹挟，竟完全没往深处想。
　　“是离间计，竟然是离间计……”她喃喃自语，心头五味杂陈。
　　对沈欢颜的怨恨悄然松动。
　　若姐姐的分析没错，那沈欢颜她也是被利用的棋子？
　　看着妹妹恍惚的神情，叶清澜轻轻叹气。
　　她重新坐下握住叶梓桐的手：“梓桐，现在不是伤心自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揭穿这个阴谋、挽回局面。不然，不光你和沈欢颜危在旦夕，整个津门的地下网络都可能被牵连。”


第43章 姐妹重逢
　　叶清澜作为姐姐的立场，一番抽丝剥茧的给叶梓桐分析，如同一束强光，刺破了笼罩在叶梓桐混乱的心绪。
　　真相的轮廓渐渐清晰，这绝对是一场针对她与沈欢颜的恶毒离间计。
　　理解真相，并不代表伤痛能即刻消散。
　　理智上，她清楚沈欢颜大概率是被蒙蔽被利用，其反应在某种程度上也符合她所受的训练。
　　情感上，沈欢颜那冰冷的眼神、毫不留情的审查令，还有对她解释的全然不信。
　　一想到这里，叶梓桐便是一阵闷痛。
　　“如果我刚才真的就那么走了，再也不回头。”叶梓桐低声呢喃，语气里分不清是在问姐姐，还是在问自己。
　　“我们之间是不是就真的完了？”话一出口，心脏骤然传来一阵挛缩般的疼。
　　她才发现，即便被那样对待，一想到可能与沈欢颜就此形同陌路，甚至反目成仇，她感到窒息般的难受。
　　这种矛盾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回去？
　　该如何面对沈欢颜或许仍存的怀疑？
　　该如何解释自己先离开又返回的举动？
　　自尊心也在隐隐作祟。
　　不回去？
　　难道要放任敌人的奸计得逞，让青鸾分崩离析，让自己背着叛徒的嫌疑亡命天涯？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抬头望向始终静静注视着她的叶清澜，问道：“姐，我现在该怎么办？青训营那边，上级已经不信任我了，欢颜她也怀疑我。我现在的身份岌岌可危，就像走在悬崖边，下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孤立无援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
　　她仿佛置身迷雾，前后左右皆是险境，找不到方向。
　　叶清澜看着妹妹痛苦挣扎的模样，心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她没有说空洞的安慰，只给出了切实的方向。
　　“梓桐，别急，也别想着立刻回去解释。局势还不明朗，贸然行动只会落入敌人更深的圈套。”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
　　“信任的建立要很久，崩塌却只要一瞬间。重建信任，更需要时机和证据。”
　　“明天。”叶清澜的规划清晰明确。
　　“我带你去见个人，我们海东青的负责同志。你需要一个新的可靠落脚点。同时，我们也得借助组织的力量，查清那份伪造档案的来源，摸清敌人离间计的完整链条。只有握到确凿证据，你才能洗清嫌疑，也才能有机会修复你在乎的关系。”
　　叶清澜这番话，为陷入绝境的叶梓桐指了一条可能的光明路。
　　虽前路难测，至少，她不再是孤身面对这滔天巨浪。
　　姐姐的出现，以及她背后那个神秘的海东青组织，成了她在这黑暗混乱的津门之夜，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对着姐姐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
　　敲定明日行程，叶清澜即刻行动。
　　这处安全屋本就不大，除了她的卧房与兼作客厅、餐厅的正屋，仅剩一间堆着杂物的侧房。
　　她打算将这里收拾出来，供叶梓桐暂住。
　　“我来帮你，姐。”叶梓桐压下心头纷乱，也挽起袖子跟了过去。
　　虽说叶清澜是这具身体原主的亲姐姐，可那份血脉里的亲情，让她自然而然地接纳了这个姐姐，更愿意主动靠近。
　　杂物间里堆着不少东西，蒙着一层薄灰。
　　两人一同动手，小心挪开破旧的桌椅与废弃的瓶罐。
　　清理间，叶梓桐留意到角落里箱子中妥帖放着些物件，绝非寻常杂物：
　　一个形似老旧矿石收音机的匣子，内部线路像是动过手脚，连着些她叫不出名的元件。
　　几本封面普通的书，《红楼梦》《三民主义》赫然在列，书页空白处或字里行间。
　　有极细的铅笔留下的划痕数字，显然是密写的载体。
　　一叠裁得整齐的彩色纸条，配着几把标准量尺，瞧着像是制作坐标密码的工具。
　　最打眼的是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凭形状和重量判断，大概率是小型便携电台的核心部件。
　　这些发现让叶梓桐心跳微促。
　　自己正触碰到共产党地下情报工作的核心工具。
　　这些看似普通的物件背后，都可能连着一条重要情报线，甚至系着共产党同志的性命。
　　叶清澜察觉妹妹的目光，并未刻意遮掩，反倒擦拭清理出的床板。
　　她一边平静解释：“这些都是组织里的家伙什。电台眼下静默着，密文得用特定药水显影，坐标码也有对应的密码本……”
　　她抬眸看向叶梓桐，见她眼中只有好奇，毫无惧色，反倒透着专注的求知欲，便接着说：“你刚从军校出来，学的多是正面战场和常规侦察的本事。地下工作不同，常跟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打交道，拼的是耐心，斗的是心思。”
　　她拍了拍那几本做了标记的书，对叶梓桐道：“你要是感兴趣，闲下来时可以拿这些练练手。试试找密写的位置，或者用彩纸条和尺子，琢磨最简单的换位加密。多懂些，总归没坏处。”
　　叶梓桐郑重点头。
　　姐姐这是在给她机会，让她接触、学习隐蔽战线的技能。
　　“我知道，姐。军校里虽学过密码学和通讯原理，可实战经验太少，尤其是这种要做到极致隐蔽的操作。”
　　她拿起那本《红楼梦》，指尖轻轻摩挲书页，大致翻阅了一下。
　　叶梓桐刚跟沈欢颜经历信任崩塌的夜晚，沉浸在这些需要高度吸收进骨子的书里，她的心绪反倒渐渐平复。
　　于是姐妹俩不再多言，默契地继续收拾。
　　杂物归置整齐，电台部件也寻了更隐蔽的地方安放。
　　杂物间清理妥当，总算腾出了片能落脚的地方。
　　叶清澜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稍宽敞的卧房，片刻后便抱来一床蓝底白花的棉花被。
　　被子看着厚实，明显有些年头了。
　　还有套洗得发白洁净得没有半点污渍的粗布床单枕套。
　　“这被褥我早拆洗晾晒过，一直收着，就怕哪天能派上用场。”叶清澜一边说着，一边往刚搭好的简易床板上铺床单。
　　她的动作娴熟的整理着，整理到一半，铺床的手又顿了顿，叶清澜径直开口道：“你先在这儿住几天，但咱们往后得更小心。你这么多天不回去，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梓桐望着姐姐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沉。
　　她伸手接过被角，帮着一起把床单扯平整，点头应道：“我知道，姐。那个黑鬼老陈，还有他背后的张明远，肯定正等着抓我的把柄。现在回头想，当初进青训营，说不定打一开始就是他们设下的圈套。”
　　老陈那张看似憨厚、眼底藏着算计的脸，她的眼神冷了几分。
　　床铺很快就整理好了，干净整洁。
　　“行了，你早点歇着，今天也够累的。”叶清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不放心地扫了圈屋子，转身出去了。
　　没一会儿，她提着个棕褐色藤编外壳的暖水瓶进来，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凳。
　　叶清澜叮嘱道：：“夜里渴了有热水，省得你再出去找。这屋子你还不熟，别磕着碰着。”
　　“嗯，姐，你也早点睡。”叶梓桐应着，看着叶清澜轻轻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静了下来，只剩微弱的煤油灯还亮着，闪出一点微光。
　　叶梓桐却没急着躺下，她走到床边，又伸手把铺好的床单边角重新抻了抻，将被子叠得更齐整些。
　　做完这一切，她才吹熄油灯，和衣躺上这张临时搭起的床铺。
　　她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大脑异常清醒。
　　她蜷缩在被子里，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天刚蒙蒙亮，屋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暗色。
　　叶梓桐在军校养成的习惯让她准时醒来，耳边捕捉到外间刻意放轻的动静。
　　她静静躺了片刻，判断出是姐姐在活动。
　　她利落地起身，手指熟练地抚平床单的褶皱，把薄被叠得方方正正。
　　此刻，叶清澜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早点。
　　看见妹妹已经穿戴整齐，她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习惯了。”叶梓桐活动了下肩膀，“在军校都是这个点醒。”
　　油纸包里的烧饼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金黄的表面撒着芝麻。
　　旁边的砂锅冒着热气，豆浆的香味淡淡地飘散在空气中。
　　叶清澜拿出两个粗瓷碗，小心地倒上豆浆。
　　姐妹俩在方桌旁坐下。
　　叶梓桐掰开烧饼，酥皮簌簌地掉在桌面。
　　她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漫开。
　　豆浆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的碰撞声。
　　晨光透过糊着宣纸的窗格，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和天光交融在一起。
　　叶清澜看了眼妹妹：“今天要带你去见个人。”
　　叶梓桐点点头，继续吃着烧饼。她知道姐姐说的是地下组织的负责人。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既有些紧张，又带着些许期待。
　　吃完烧饼，她把碗里的豆浆喝干净。
　　叶清澜起身收拾碗筷，动作轻巧。
　　叶梓桐看着姐姐的背影，这位原宿主的姐姐总是照顾着她，真好。
　　“我来帮你。”她站起身，接过姐姐手里的碗。


第44章 灯下习术
　　姐妹俩简单收拾了碗筷。
　　叶清澜看了看妹妹身上那套质料尚可款式也略显精致的商人服装，微微蹙眉。
　　她转身从自己有限的衣物里，取出一套深蓝色粗布棉袄和同色棉裤，递了过去。
　　“梓桐，记住，”她声音压得很低，神色认真。
　　“换好衣服，跟我出去。不能引人注目。”
　　叶梓桐立刻明白了姐姐的用意。
　　她这身行头在租界的宴会上或许平常，但走在普通街巷里，就太过扎眼了。
　　她接过那套带着皂角清香的粗布衣服，二话不说，回到里间迅速换上。
　　叶梓桐再出来时，已然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只是眉宇间的挺拔之气一时难以完全掩盖。
　　叶清澜打量了她一眼，略一点头：“走吧。”
　　她没有走大门，而是带着叶梓桐从屋子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外面是迷宫般交织的窄巷胡同，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是横七竖八的晾衣竿，挂着些寻常百姓的衣物。
　　地上偶尔有积水，墙角堆着杂物。
　　叶清澜对这里极为熟悉，脚步轻快，左拐右绕，专挑那些僻静无人的小路走。
　　胡同里很安静，只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人语或是谁家孩子的啼哭。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们在一处看起来更为破败的大杂院前停下。
　　院子门脸窄小，漆皮剥落，门口堆着些破筐烂瓦，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叶清澜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长两短，停顿片刻，又敲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像是普通住户的老妇人探出头，警惕地看了她们一眼。
　　叶清澜不着痕迹地打了个手势，老妇人这才侧身让开。
　　院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但挤着好几户人家，晾晒的衣物挂得到处都是。
　　叶清澜径直走向角落一间看似堆放杂物的矮房，再次有节奏地敲了敲门。
　　这次开门的是个年轻些的女人，她与叶清澜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沉默地引着她们进去，随后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炕，和一个斑驳的木柜。
　　一个女子正背对着她们，站在桌边看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来。
　　这女子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深灰色棉袍，款式极其普通，像是位女教员或者小职员。
　　她身形清瘦，面容素净，未施粉黛，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一丝不乱。
　　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那双眼睛，沉静得像秋日的深潭，眸光尖锐，落在人身上，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穿透力。
　　叶清澜上前一步，低声介绍：“陆大姐，这就是我妹妹，叶梓桐。”
　　然后她对叶梓桐说：“梓桐，这位是陆芷颜同志，我们这里的负责人。”
　　陆芷颜微微颔首，视线平静地看向叶梓桐：“叶梓桐同志，你好。清澜大概的情况已经和我说了。坐下说吧。”
　　叶梓桐望着眼前气质沉静、目光如炬的陆芷颜，心底的疑虑并未消散。
　　老陈（黑鬼）的背叛像根尖刺，让她对同志生出本能的警惕。
　　她初到这个时空时，遇见的第一个所谓共产党便是老陈，可最终，正是此人将她拖入了如今的困局。
　　叶清澜敏锐察觉到妹妹的沉默，以及她眼神里藏不住的戒备。
　　她轻轻拉过叶梓桐，凑近她耳边说：“梓桐，放心。陆大姐是绝对信得过的人。她是北平总站直接派来的，负责整个津浦线情报网的统筹与策反工作。我这条线能撑到现在，全靠她帮衬，我们认识好些年了。”
　　这时，陆芷颜开口了。
　　她的声音平稳，视线直直迎上叶梓桐的眼神：“叶梓桐同志，你有顾虑，这很正常。清澜已经把你的事都跟我说了，包括你对联络人黑鬼的怀疑。”
　　她毫不避讳地戳中了叶梓桐心里的症结，随即补充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在党内主要负责华北地区，尤其是平津一带的情报系统整合、人员甄别，还有秘密交通线的保障工作，直接向北方局汇报。”
　　话音稍顿，她继续清晰地说道：“我们近期也察觉到，津港军校这条线恐怕存在不稳定因素，你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这番话坦率得不留余地，既明确了她高于老陈的层级与核心职权。
　　情报整合、人员甄别，直接承认了组织内部的问题，还将其与叶梓桐的切身遭遇紧紧关联。
　　比起那些空洞的保证，这样的坦诚显然更有说服力。
　　叶梓桐凝神细听，心底的坚冰终于开始松动。
　　陆芷颜展露的层级，对自己困境的清晰认知，还有她不回避问题的态度，都让叶梓桐觉得，这是个能务实沟通的上级。
　　尤其是人员甄别与直接向北方局汇报这两句，更让她隐约看到了查清真相洗清自己冤屈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对着陆芷颜郑重颔首：“陆大姐，我明白了。谢谢您的坦诚。”
　　屋内光线昏黄，叶梓桐望着眼前气质沉静的女子，心底满是疑虑。
　　老陈的面容忽然在脑海中闪过，她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叶清澜捕捉到妹妹眼底的戒备，轻轻拉过她，凑到耳边低语：“梓桐，放心。陆大姐是北平总站直接派来的，管着整个津浦线的情报网。我这条线能撑到现在，全靠她帮忙。”
　　陆芷颜平静迎上叶梓桐的视线，开口：“叶梓桐同志，你有顾虑很正常。清澜跟我说了你对黑鬼的怀疑。”
　　她直接点破关键。
　　“我负责华北地区情报系统整合、人员甄别，还有秘密交通线的保障。像老陈这样的联络员，本就在我们的审查范围内。”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我们近期也察觉，津港军校这条线不太对劲，老陈的行为确实可疑。”
　　叶梓桐凝神细听，深吸一口气：“陆大姐，既然您这么说，我就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您。”
　　她开始叙述。
　　醒来后初见老陈的经过，老陈安排她进入青训营，引导她和沈欢颜配合，更对她们在津门的行动了如指掌。
　　“最可疑的是死信箱那件事。我们明明察觉到危险，及时撤离，还反跟踪到了监视点。老陈在联络里却只字未提，反倒催着我们继续用那个已经暴露的联络点。”叶梓桐呼吸一窒道。
　　叶清澜在一旁轻声补充：“我遇到梓桐是偶然。那天我本要去福熙路探查地形，在巷口撞见了她。她拎着箱子，神色慌慌张张的。”
　　陆芷颜专注倾听，目光始终落在叶梓桐身上。
　　“你说的情况很关键。”陆芷颜沉吟片刻。
　　“我会立刻向北平站汇报，秘密调查老陈的身份。要是情况属实，这个人很可能已经被策反，或是敌人安插的卧底。”
　　叶梓桐感激点头：“多亏有你们。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欢颜。”
　　叶清澜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语气温和：“你可以试着暗中联系她，一定要小心，别让人察觉。”
　　“她现在完全不信任我了。”叶梓桐苦笑着摇头。
　　“那天晚上，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我们以前那么默契，她本该比谁都了解我的为人……”
　　陆芷颜观察着叶梓桐的神情，缓缓开口：“等上级确认了老陈的身份，我们再处理这个叛徒。这之前，别贸然联系沈欢颜同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窗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陆芷颜随即转身：“敌人设下离间计，我们不妨将计就计。你失踪的状态，反而能让他们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叶梓桐若有所悟，轻轻点头。
　　“这段时间你留在清澜这里。”陆芷颜继续安排。
　　“既能保证安全，也能帮忙收集证据。清澜会教你必要的地下工作技能。”
　　叶清澜握住妹妹的手，眼神坚定：“有陆大姐在，一定能还你清白。”
　　叶梓桐看看姐姐，又望向沉稳的陆芷颜，轻点了一下头，以示认同。
　　陆芷颜走到桌边，取出一本普通账本，低头开始记录。
　　接下来叶梓桐就全身心投入进了姐姐叶清澜给她准备的特训。
　　叶清澜在共产党海东青地下组织单独给叶梓桐准备了急训的房间。
　　此时的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台灯亮着。
　　叶清澜坐在对面，神色温和。
　　两人中间摊着几张看似普通的城市地图，还有几本常见书籍。
　　“青训营教你战斗，教你搜集明面上的情报。地下工作不同，大多时候要在敌人眼皮底下，于无声处听惊雷。”
　　叶清澜声音压低了一点，咳嗽了两声，她似怕惊扰夜色，也怕隔墙有耳。
　　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公交站牌旁，轻轻画了个极小的飞鸟图案。
　　“看这里，这是我们的紧急接头标记。翅膀展开，代表安全，能接触。翅膀收拢，代表危险，必须立刻远离。”叶清澜随后解释了一下道。
　　叶梓桐瞪大了眼。
　　她在军校特别学过标准军事符号，可这种生活气息的暗号，让她觉得新奇。
　　“看着就像小孩子随手画的。”叶梓桐脱口而出道。
　　“对，就要让它融入环境，不引人注意。”叶清澜点头，又翻开那本《红楼梦》。
　　“再比如这本书。特定版本的特定页数，折起一个角，或是用细针在某个字上扎个看不见的孔，都可能藏着至关重要的信息。联络点选择也一样，闹市杂货铺、街角修鞋摊，越是平常，越能做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叶梓桐若有所思。
　　她在军校学的是效率，姐姐展示的是迂回隐藏跟借力打力，这让她耳目一新。
　　接着，叶清澜讲解电报的加密与发送。
　　她拿出个小巧的密码本，是一份基于日常用语和商业代码重新编的。
　　“我们的波长、发报时间、指法节奏，发报时模仿的背景噪音，都有讲究。敌人有侦测车，我们得用最短时间传最有效信息，还要伪装成普通商业电台信号。”
　　叶清澜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模拟按键节奏。
　　“哒哒，哒哒哒，哒，停顿长短，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叶梓桐在军校的通讯课程成绩优异，底子扎实。
　　此刻经姐姐一点拨，立刻懂了其中关窍。
　　“我明白了，关键是隐于市。不光内容要加密，形式也要伪装。”
　　她拿起密码本，快速记忆几个核心代码的转换规律，速度快得让叶清澜都惊叹。
　　“你来试一次。”叶清澜让出位置，口述一段简短信息。
　　叶梓桐凝神静气，手指虚按。
　　她在心里默默把文字转成密码，再模拟发报节奏，整个过程流畅准确。
　　叶清澜辅助她几次，纠正了两个细微的节奏问题。
　　叶梓桐一点就通，第二次模拟时已近乎完美。
　　“很好，梓桐，你学得快。”叶清澜难得露出欣慰笑容，随即神色又沉下来。
　　“这些技能不只是技术，关系你自己、战友，还有整个组织的生死。任何时候谨慎耐心，都比技术重要。”
　　叶梓桐望着姐姐，重重点了下头。


第45章 错念成殤
　　房间里，叶梓桐深吸一口气，想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她接下来要面对的海东青领导人陆芷颜的正式考察。
　　这是对她信念忠诚与潜力的全面评估，将决定她能否被这个日益向往的组织真正接纳。
　　“该教的，我都教你了。但陆女士要看的，不只是你会不会背暗号、记条例。”叶清澜站在妹妹面前，神情是少有的严肃。
　　她仔细理了理叶梓桐本就整齐的衣领道：“她看你的心性，看你的反应，看你是否真懂我们为何而战。记住，这是思想的洗礼，是成为我们一员必须经的淬火。”
　　叶梓桐重重点头，把姐姐的话刻进心里：“我准备好了，姐。”
　　会见地点在弄堂深处的小阁楼，是叶清澜安排的临时安全屋。
　　陆芷颜已在屋内，穿一身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坐在窗边藤椅。
　　午后阳光在她周身描出圈的光晕，她手中没拿文件，只是平静望着走进来的叶氏姐妹。
　　陆芷颜眸光像幽深的潭水，瞬间裹住叶梓桐。
　　“陆女士。”叶清澜恭敬示意。
　　“陆女士。”叶梓桐跟着称呼，努力让声音不怯场。
　　陆芷颜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客套，视线落在叶梓桐身上，开门见山：“梓桐，你姐姐该跟你说了。我们海东青，是战斗的前线。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加入我们？别只说为了暂时的安全。”
　　这个问题直戳核心。
　　叶梓桐稳了稳心神，没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她想起青训营的教条，也想起姐姐和这里的人身上那种共产党的力量。
　　叶梓桐抬头迎上陆芷颜的目光：“为了不再被动逃避，为了能像姐姐、像你们一样，真正做些事，不只是学怎么杀人。青训营教我技能，在这里，我才看到这些技能该为什么样的信念服务。”
　　陆芷颜静静听着，不置可否，转而询问具体的工作原则与应变思路。
　　她轰炸式的对叶梓桐提问：
　　“预设接头点看到不该出现的标记，你怎么处理？”
　　“传递情报时遇临时搜查，第一反应是什么？有没有第二方案？”
　　“怎么判断暴露的联络点是暂时沉寂，还是必须彻底放弃？”
　　“我们理解的牺牲，是什么样的？”
　　叶梓桐依着叶清澜的教导，结合军校练出的战术思维，谨慎作答。
　　她说要通过间接方式验证信号真伪，说要分清情报与人员安全的取舍优先级，也说牺牲是为守护更多同志和未完成的事业，不是逞一时之勇。
　　她的回答逻辑清晰，透着对组织纪律的尊重，也藏着对牺牲的认知。
　　陆芷颜偶尔会打断，追问一句为什么，逼她想透行为背后的逻辑。
　　叶梓桐提到可用多重身份和职业做掩护时，陆芷颜追问：“若要为自己建一个长期有效的掩护身份，你觉得最关键的是什么？”
　　叶梓桐思索片刻：“不是毫无破绽，是能和环境完美融合，经得起日常推敲。一个细节的真实，比十个完美的谎言更有用。”
　　考察末尾，陆芷颜沉默片刻，阁楼里只剩窗外隐约的市井声。
　　她再看叶梓桐时，眸色淡了些，开口道：“理论和原则，你初步掌握了。但我们的工作，终要在血与火里、在暗流涌动的街头验证。”
　　她接着继续道：“组织要你完成一次实际联络任务。这既是对你能力的考核，也是你向组织表决心、显价值的必经之路。”
　　叶梓桐的心提了起来，现在真正的考验来了。
　　陆芷颜从随身布包里拿出个用《津港晚报》裹着的小包裹，看着像几本旧书。
　　陆芷颜解释任务道：“明天上午十点，津港火车站的候车室。你会看到个穿灰色中山装、戴黑色礼帽的中年男人，左胸口袋别着支银色钢笔，手里拿份卷着的《申报》。”
　　“你的任务：他起身离开时，你看似无意把这个包裹落在他座位旁。然后直接走，别回头，混进人群。从侧门出站，清澜会接应你。”
　　“记住。”陆芷颜迟疑了一下，多提了一句。
　　“全程，你只是个匆忙赶路不小心丢了东西的普通旅客。你离开的姿态，都不能露出一点特工的气息。自然，才是你最好的掩护。”
　　叶梓桐凝神记忆，反复确认时间、地点、目标特征和任务细节。
　　她双手接过包裹：“是，我明白了。”
　　包裹沉甸甸的压在她的手心。
　　“去吧，和清澜一起，想透。”陆芷颜挥了挥手。
　　叶梓桐再郑重地点头，转身和姐姐一起走出阁楼。
　　昏黄灯光在狭窄弄堂里织就明暗交错的网格，叶清澜与叶梓桐并肩走出，渐渐远离陆芷颜的安全屋。
　　傍晚的烟火气从家家户户飘出，稍稍冲淡了叶梓桐方才考察时的紧绷感。
　　叶清澜轻轻吐了口气，侧头看向妹妹，眼里藏不住骄傲。
　　“梓桐，”她压低声音。
　　“刚才你表现得很好。陆先生的问题本就刁钻，你不仅能答到那个程度，还能举一反三，看来这些天的急训没白费。姐姐没白教你。”
　　叶梓桐听着姐姐的肯定，心头一热，连日来的紧张与辛苦仿佛都有了着落。
　　她抿了抿唇，轻声回应：“是姐姐教得好。”
　　“光会说还不够。”叶清澜的神色瞬间恢复冷静，又变回了那个谨慎的地下工作者。
　　“明天的任务，地点是关键。行动前必须把环境摸透，要做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出不同的撤离路线。走，我们现在就去津港火车站附近踩点。”
　　作为连接南北的交通枢纽，津港火车站即便到了傍晚，任然人声鼎沸。
　　哥特式站房在夕阳下投下狭长的阴影，站前广场上，黄包车夫吆喝着穿梭在人群中。
　　提着手提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报童挥舞着报纸高声叫卖。
　　蒸汽机车进站时的汽笛声刺破喧嚣。
　　一幅鲜活的民国都市图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叶清澜与叶梓桐扮作等车或接站的路人，自然地混在人群里，看似随意地徘徊。
　　叶清澜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看，那是候车室的入口，人流最大，也最容易隐藏。记住那几个出口，还有那边的巡警岗亭，留意他们巡逻的间隔时间……”
　　叶梓桐凝神细听，视线锐利地扫过四周，把姐姐说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两人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一步步模拟着明天可能经过的路线。
　　就在她们快走到广场东南角靠近一个卖茶水的小摊时，叶梓桐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马路对面。
　　脚步骤然顿住，瞳孔瞬间缩紧。
　　马路对面，西洋钟表行的廊檐下，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沈欢颜。
　　沈欢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碧色锦绣旗袍，外面搭了件米白色针织短开衫，刚好中和了军旅生涯带来的硬朗，衬得她身姿挺拔，气质清雅。
　　乌黑长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发髻，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她站得笔直，有军人特有的挺拔，眉眼低垂时，又透着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书卷气。
　　只是此刻，那双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她看似在看橱窗里的钟表，又像在等人，眼神空茫得没有焦点。
　　叶梓桐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是她。
　　沈欢颜曾与自己抵足而眠在军校训练场上互相扶持让她心绪难平的沈欢颜。
　　也是那个因为轻信老陈的挑拨，认定自己背叛情谊的沈欢颜。
　　或许是感应到这道目光，沈欢颜忽然抬眼，视线穿过熙攘的车流与人潮，落在了叶梓桐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欢颜原本空茫的眼眸，在看清叶梓桐的刹那，她定定地看了叶梓桐两秒。
　　下一秒，沈欢颜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她漠然地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后转身。
　　沈欢颜从容地走进钟表行旁的巷道阴影里，只留下一个背影。
　　叶梓桐僵在原地，方才在陆芷颜面前建立对完成任务的心情，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浇得熄灭大半。
　　她心底只剩一片空洞，旧日的伤口又隐隐作痛。
　　叶清澜敏锐地察觉到妹妹的异常，顺着她失神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对面空无一人的廊檐。
　　她轻轻拉了拉叶梓桐的胳膊，低声提醒：“梓桐，集中精神！别忘了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明天是什么日子。”
　　叶梓桐猛地回神，对上姐姐严肃的眼神，用力咬了咬舌尖。
　　尖锐的痛感让她强行拉回理智。
　　对，任务为重，组织的考验就在眼前，个人的情感必须暂时压下去。
　　暮色渐浓，津港的黄昏却比寒冬深夜更让沈欢颜觉得刺骨。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方才钟表行前那匆匆一瞥，狠狠扎进心口。
　　叶梓桐……
　　还有她身边那个气质清冷与她姿态亲昵的陌生女人。
　　她们并肩而行，低声交谈，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那个女人是谁？
　　失魂落魄地回到那处公寓。
　　曾是她和叶梓桐假扮商人夫妇、执行潜伏任务的地方，沈欢颜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
　　这小小的空间，藏着她们太多说不出口的瞬间。
　　她记得，叶梓桐帮她挽发髻，假装是体贴的“丈夫”
　　记得她们在昏黄灯光下对坐，看似核算账本，实则传递情报。
　　有一晚，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们为了掩人耳目，像真正的夫妻那样待在小客厅。
　　叶梓桐看着报纸，她在旁边绣着女红。
　　那一刻的温馨，让她产生了恍惚的错觉。
　　仿佛她们真的是这乱世里一对寻常伴侣，能拥有现世安稳。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叶梓桐的妻子。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沈欢颜闭上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什么军校纪律，什么大家闺秀的矜持，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她后悔了。
　　早在叶梓桐摔门而去的那个晚上，她顺着老陈的挑拨、说出那些伤人的重话之后，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清晰地认清自己早已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叶梓桐，爱上了那个曾与她同吃同住并肩训练的人。
　　可一切好像都太晚了。
　　“叶梓桐……”她低声啜泣，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无助。
　　“就这么几天，你怎么就变心了呢？”
　　那个陌生女人是谁？
　　她们为什么看起来那么亲密？
　　叶梓桐看她的眼神，是否也像从前看自己那样温柔？
　　疑问的猜测在脑海里翻腾，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原以为自己能冷静，能理智地处理这份感情，能等到合适的时机。
　　或许还能解开误会。
　　今天看到的那一幕，彻底击碎了她的奢望。
　　叶梓桐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沈欢颜将脸深深埋进膝间，单薄的肩膀因哭泣而微微颤抖。


第46章 隐秘情愫
　　沈欢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挨过这个夜晚的。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又像是在某一刻骤然凝固。
　　她蜷缩在家里的床铺上，被褥裹着身子，瑟瑟发抖。
　　沈欢颜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叶梓桐的身影。
　　军校操场上纷飞雪花里，那个看着她练格斗眼神炽热递来水的叶梓桐。
　　战术推演结束后把她拉到角落，因激动脸颊微红说：“沈欢颜，我希望未来不管在哪儿，身边都能有你。”
　　她因矜持犹豫未回应时，眼中闪过失落却故作洒脱的叶梓桐……
　　画面猛地一转，又成了傍晚火车站前。
　　叶梓桐与那个陌生女子并肩而立的模样。
　　她们之间的默契，刺伤了她，正在反复切割着沈欢颜的神经。
　　“叶梓桐，你怎么能变心这么快……”
　　她把脸埋进枕头，泪水无声浸湿布料，喉咙哽咽得发痛：
　　“就因为，我当时没回应你吗？”
　　荒谬的猜测缠紧着她，让她陷入难以挣脱的内耗。
　　共同经历的点滴，隐秘的情愫，此刻都成了撕心裂肺的证据，印证着她曾经的拥有与如今的失去。
　　她不敢深想：
　　叶梓桐当初突然离开，到底是因为黑鬼老陈的挑拨，还是仅仅因为自己当时的迟疑，把她推向了别人？
　　心乱如麻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压了下来。
　　叶梓桐擅自离开青训营、下落不明，她至今没向上汇报。
　　隐瞒不报是严重违纪，一旦被组织察觉，尤其是被多疑又手段强硬的黑鬼老陈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她私心里，竟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念头：
　　想护着叶梓桐，哪怕对方或许早已不在乎。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那块松动的地板下。
　　她秘密藏着的通讯电台，用于接收组织紧急指令的设备，突然发出持续的“滴滴”声。
　　这声音像催命符，瞬间将沈欢颜从情感泥沼中拽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迅速起身，警惕地确认窗外无异常后，才小心取出电台、戴上耳机。
　　译码后的电文在指尖下逐渐清晰：
　　明日（日期）上午十时，津港火车站候车室。
　　目标：方以舟，男，四十岁左右，着灰色中山装、戴黑色礼帽，左胸别银色钢笔，手持《申报》。
　　此人与□□海东青重要物资传递有关。
　　命你准时抵达，设法确认其身份及交接对象，必要时可实施抓捕。
　　指令代号：清道夫。确认回复。
　　发令人，正是黑鬼老陈。
　　沈欢颜的手指瞬间冰凉，几乎握不住译码本。
　　方以舟……
　　这个名字她有模糊印象，似乎是组织名单上需留意却非首要铲除的人物，如今竟成了目标。
　　时间是明天上午，地点是津港火车站候车室，正是她今天撞见叶梓桐的地方！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窜进脑海：
　　叶梓桐出现在那里，绝不是偶然！
　　她极有可能，就是要和方以舟接头的人！那个陌生女人，或许是她的新搭档，是她的上级？
　　组织要抓叶梓桐的接头人，而执行任务的，偏偏是自己。
　　沈欢颜的心一下沉进冰窖。
　　一边是组织的严令军人的纪律与职责。
　　另一边，是她爱着却可能早已背叛她，甚至背叛原组织的叶梓桐。
　　去执行任务，或许会亲手把叶梓桐推入绝境，至少也会斩断她与新联系人的纽带。
　　不去，或是暗中破坏，就是对组织的背叛，一旦暴露，便万劫不复。
　　“确认。”她用颤抖的手指敲下回复代码。
　　合上电台的瞬间，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她瘫坐在冰冷的地板。
　　明天，津港火车站。
　　她将手握利刃，走向的或许是自己爱情的坟墓。
　　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只是这一次，里面掺了更多说不出的挣扎。
　　她必须去，可她该怎么面对可能出现的叶梓桐？
　　又该怎么执行这残酷的清道夫指令？
　　夜色愈发深沉，沈欢颜的心，比这漫漫长夜更冷。
　　铃兰街22号的阁楼里，煤球炉子燃着微弱的火，勉强烘出一角暖意。
　　窗外是津港深冬的模样。
　　铅灰色天空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晾衣竿上垂着尖尖的冰棱，风卷着细雪粒子。
　　叶清澜端着一碗醋溜白菜上桌，热气在昏黄的电灯光里晕开薄雾。
　　她瞥向桌边魂不守舍的妹妹：
　　叶梓桐裹着件藏青棉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趁热吃。”叶清澜把筷子递过去。
　　“给你煮了小时候爱喝的疙瘩汤，多搁了白胡椒，暖身子。”
　　叶梓桐机械地接了筷子，视线却飘向窗外。
　　风雪搅乱了夜色，也搅乱了她的思绪。
　　火车站里沈欢颜那双结着冰的眼眸，正和记忆里军校操场上落满雪花的笑靥重叠，心口闷得发疼。
　　她还记得，沈欢颜穿一身挺括的军装大衣，围着条羊绒围巾。
　　如今，沈欢颜却对她视而不见。
　　“姐……”她张了张嘴。
　　“我出去走会儿。”
　　叶清澜叮嘱道：“就十五分钟。巷口刚设了巡捕房的岗哨，别往那边去，绕开点。”
　　说着，她从门后取下件灰鼠皮里子的斗篷，仔细给妹妹系好。
　　叶清澜又往她手心塞了块烤得温热的慈姑：“揣着暖手，别走远。”
　　杏花里的梧桐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被积雪压得发颤。
　　青砖墙头探出几支冻得发蔫的忍冬藤，路灯的光晕落在积雪上，晕出一片朦胧的黄。
　　叶梓桐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绕到弄堂背面，脚步忽然顿住。
　　那扇熟悉的菱格木窗里，竟透出摇曳的烛火。
　　暖黄的光在结了冰花的玻璃上晕开，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前些日子。
　　她们假扮新婚商人夫妇在此蛰伏，沈欢颜披着件绯色缎面小袄，坐在烛光下绣并蒂莲，歪歪扭扭地绣出岁寒同心。
　　如今烛影依旧，可穿缎面小袄的人，隔着这漫天风雪，成了遥不可及的过往。
　　叶梓桐仰头望着那点暖光，直到积雪落满肩头。
　　直到远处传来夜班车的汽笛声。
　　曾是她们约定的归家信号，如今听来，只剩满心怅然。
　　斗篷里的慈姑早已凉透，心口悄悄裂开一道细缝。
　　雪地上的脚印很快被新落的风雪覆盖，就像那些没说出口的告白，终究要消弭在这津港的冬夜里。
　　寒风卷着细雪砸在脸上，叶梓桐浑然不觉。
　　她所有的感官都凝在那扇亮灯的窗户。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那扇窗从里面被推开了。
　　室内的氤氲热气涌出来，瞬间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沈欢颜的身影出现在窗口。
　　她刚卸下外衣，只着一件月白色丝绸衬裙，乌黑长发如瀑般垂落肩侧，手里还握着一把桃木梳子。
　　许是屋内炉气太闷想透气，又或许是冥冥中的牵引，让她无意识地推开了这扇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下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骤然冻结。
　　叶梓桐仰着头，眼中惊慌来不及掩饰。
　　沈欢颜俯视着，眸子里先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雪无声地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冰冷的帘幕。
　　这对视不过一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叶梓桐只觉沈欢颜的视线像烧红火热，烫得她灵魂都在发颤。
　　她承受不住那眼神里的质问，更怕自己会失控喊出她的名字。
　　叶梓桐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转身就逃！
　　她撞开身后堆积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冲进昏暗的弄堂，冰冷的空气呛入肺管。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连同自己所有不堪一击的软弱，全都彻底甩在身后。
　　楼上，沈欢颜僵立在窗口，望着那个仓皇逃离迅速消失在风雪与黑暗中的背影。
　　她握着梳子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缓缓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冰天雪地，也隔绝了刚才扰人心神的一瞥。
　　沈欢颜走回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清冷的面容，唇角勾起一抹极苦的弧度。
　　“叶梓桐……”她低声自语。
　　“你的心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现在，又何必假惺惺地来这里看我？”
　　是愧疚？
　　是怜悯？
　　还是她不敢去想那微乎其微的其他可能。
　　白天她与旁人并肩而行的画面仍清晰在目，此刻夜探旧居的行为又如此矛盾。
　　她看不懂她，也不想再懂了。
　　她拧开黄铜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拍打脸颊，冷却心头那片刻的纷乱。
　　水珠顺着细腻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自顾自地洗漱，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沈欢颜要将那道不期而至的身影彻底从脑海中驱逐。
　　弄堂外，风雪更疾了。
　　叶梓桐一路狂奔，直到肺叶像风箱般刺痛，才在无人的墙角停下。
　　扶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雪水，又冷又咸。
　　这份隐忍的无法言说的爱在误会的夹缝中，没能说出口。
　　它驱使她来到她的窗下，却又在她目光扫来的瞬间，让她如惊弓之鸟般，狼狈地跑掉了。
　　叶梓桐几乎是踉跄着冲回铃兰街22号门口的。
　　她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浑身寒气未散，脚步又急又乱，差点撞到门后的人。
　　叶清澜就站在那里，没开灯，只有里间灶披间透出的微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
　　她手里捏着块怀表，表盖弹开着。
　　听到动静，她合上表盖，抬眼看向叶梓桐。
　　她凌乱的发丝，再到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
　　急促的呼吸凝成白雾，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慌乱，全都被她收进眼里。
　　“梓桐。”叶清澜开口道。
　　“你出去整整一个小时了。”
　　她顿了顿道：“外面天寒地冻，你这副样子回来，可不像是透透气那么简单。”
　　多年的特工直觉告诉她，妹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绝不止是心情不好。
　　叶梓桐的心猛地一紧，像被戳中了心事。
　　她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系带。
　　“我就是随便走了走。”她声音发干，语速不自觉地变快。
　　“走到以前在军校时，偶尔去散心的地方，想了些事，没注意时间。”
　　这话苍白得很，连她自己都不信。
　　叶清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阁楼里静得可怕，更显压抑。
　　压力下，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又补充道：“真的，姐。就是想到明天的任务有点紧张，又想起些军校的旧事，心里闷得慌，就走得远了点，忘了时间。”
　　她试着让语气听起来更可信，还勉强挤出个歉意的笑：“让你担心了。”
　　叶清澜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足足十几秒，眼神都是判断。
　　她能感觉到妹妹在隐瞒。
　　绝不是任务紧张、想起旧事能解释的。
　　叶梓桐不肯说，她知道逼问没用，反而会适得其反。
　　她叹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外面冷，快去用热水擦把脸，暖暖身子。”
　　她伸手替叶梓桐拂去肩头残留的雪花，动作里带着姐姐的温柔。
　　“任务在即，个人情绪必须收起来。记住，任何时候，清醒的头脑都比冲动的情感重要。”
　　她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姐。”
　　叶清澜没再追问，她暂时选择不深究这个漏洞百出的解释。


第47章 风雪惊变
　　冬日清晨，津港城被一片灰蒙蒙的寒意裹挟。
　　铅灰色云层低垂，稀疏雪沫子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
　　津港火车站。
　　叶梓桐裹着一身深蓝色棉袍，围着灰色羊毛围巾，帽檐压得极低，混在清晨涌入车站的人流中，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候车室附近徘徊。
　　她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眼神竭力维持着符合伪装身份的焦急。
　　叶梓桐抬腕看向姐姐给的手表。
　　指针正缓慢地走向十点。
　　她不曾知晓，同一片空间里，另一双眼睛早已在此布控。
　　车站二楼，一家开门较早的咖啡馆临窗位置，沈欢颜已坐了近一个小时。
　　她身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呢子大衣，领口系着同色系丝巾，乌黑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发髻。
　　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她手中摊着一份《津港日报》。
　　若有人留心便会发现，她的视线每隔十几秒，就会状似无意地扫过楼下候车室的入口、长椅与人群聚集处。
　　她坐姿挺拔，军人特有的警觉，大衣内侧紧贴着身体的，是一把勃朗宁M1910型手枪。
　　这把7.65mm口径的手枪小巧易藏，近距离足以制敌。
　　此刻，她的手指正隔着衣料，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枪。
　　作为清道夫，她的任务是清除目标，或是阻止交接。
　　她必须压下所有关于叶梓桐的纷乱思绪，暂时将昨晚还在她窗下出现的身影驱逐出脑海。
　　恰在沈欢颜再次抬眼扫向楼下时，视线骤然一凝。
　　与一道来自站台柱子旁，同样警惕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是那个女人！
　　昨天傍晚和叶梓桐待在一起的陌生女人！
　　叶清澜作为接应，并未紧跟叶梓桐，而是选了个既能观察妹妹动向，又能掌控候车室入口与几个关键出口的位置。
　　她穿著不起眼的深灰色棉袍，手里拎着普通藤编箱，像极了车站里等待的旅客。
　　多年地下工作磨砺出的直觉，让她瞬间捕捉到了那道来自上方有目的性的眼神。
　　她怎么会在这里？
　　叶清澜心头猛地一沉，强烈的不安瞬间窜上脊背。
　　沈欢颜是青训营的人，是妹妹曾亲近的人。
　　她此刻出现在任务地点，绝不可能是巧合！
　　是冲小桐来的？
　　还是冲着这次接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锋，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以及瞬间升起的浓重戒备。
　　下一秒，又极有默契地同时移开视线，装作陌生人不经意间的一瞥，神色如常。
　　沈欢颜端起冷透的咖啡杯，指尖微微发凉。
　　她读懂了叶清澜眼中的警惕，这更证实了她的判断。
　　这个女人和叶梓桐在此必定有所图谋，且大概率与组织要抓捕的方以舟有关。
　　她强迫自己冷静，将翻涌的情绪彻底压下，重新变回那个执行任务的清道夫。
　　桌下的手，更紧地握住了大衣内的枪柄，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安定。
　　叶清澜则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让自己藏得更隐蔽，同时目光愈发密切地锁定着人群中徘徊的叶梓桐，也开始留意二楼咖啡馆的动静。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沈欢颜的出现，让本就充满风险的传递任务，瞬间蒙上了一层致命阴影。
　　火车站内，人流熙攘，汽笛轰鸣，小贩叫卖声不绝。
　　喧嚣表象之下，一股暗流已开始汹涌。
　　叶梓桐对即将降临的危险一无所知。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时，目标终于出现。
　　一名身着灰色中山装、头戴黑色礼帽的中年男人，步履沉稳地走进候车室。
　　他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支银色钢笔，手中果然卷着一份《申报》。
　　目光看似随意扫过喧闹的候车室，掠过叶梓桐时却停顿一瞬，随即谨慎环顾四周。
　　方以舟确认无明显盯梢后，再次与她对视点了下头。
　　是方以舟！
　　接头暗号对上了！
　　叶梓桐攥紧怀中用旧报纸裹着的小包裹。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按计划准备等方以舟走向空位坐下时，将包裹遗落在他身旁。
　　方以舟似也接收到信号，放缓脚步，作势要走向不远处的空长椅。
　　空气仿佛凝固，叶梓桐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她捏紧包裹，正要上前，异变却骤然发生！
　　一直如猎豹般潜伏的沈欢颜，不知何时已从二楼咖啡馆下来，借着立柱与人群掩护，悄无声息逼近到攻击范围。
　　她捕捉到方以舟与叶梓桐那短暂却致命的点头，瞬间锁定目标。
　　任务压倒一切，她眼中寒光乍现，藏在大衣下的右手猛地抽出，勃朗宁M1910手枪的黑洞洞枪口瞬间抬起，对准正要坐下的方以舟！
　　“不好！”
　　始终高度警惕的叶清澜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一直留意着沈欢颜的动向，见对方身形微动、杀意外露，便知大事不妙！
　　来不及拔枪，更来不及呼喊，她本能地将手中藤编箱狠狠砸向沈欢颜持枪的手臂，干扰射击。
　　还是慢了半拍！
　　“砰！”
　　清脆的枪声骤然撕裂火车站的喧闹，如平地惊雷！
　　子弹擦着方以舟耳畔呼啸而过，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溅起一串碎屑。
　　人群瞬间大乱，惊恐的尖叫、哭喊、桌椅碰撞声轰然爆发！
　　方以舟反应极快，枪响瞬间猛地扑倒在地，以翻倒的长椅为掩体。
　　叶梓桐虽在枪响时心脏几乎停跳，凭训练做出最快反应：
　　计划已暴露，必须改变传递方式！
　　她不再伪装，趁人群混乱、视线受阻，箭步冲上前，将包裹奋力抛向匍匐的方以舟。
　　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快跑！”
　　包裹精准落在方以舟手边，他一把抓起，借着混乱人群的掩护，立刻朝候车室另一出口冲去！
　　“站住！”
　　沈欢颜一击未中，手臂又被箱子砸得一偏，又惊又怒。
　　眼看目标要逃，她立刻便要追击，却被一道身影抢先拦住。
　　叶梓桐抛出包裹的下一秒，已横身挡在她的追击路径上。
　　两个曾亲密无间、如今立场敌对的女人，在混乱不堪的候车室里，骤然正面相对！
　　没有半句言语，只有对视跟瞬间爆发的动作。
　　沈欢颜想绕开，叶梓桐却精准封堵去路。
　　沈欢颜情急之下，一记手刀直劈叶梓桐脖颈，叶梓桐侧身格挡的同时，脚下扫向她的下盘。
　　拳来脚往间，迅捷狠辣。
　　她们用的，都是青训营里汗水浸透日夜练就的格斗技巧。
　　曾对彼此的招式、习惯、发力方式了如指掌，此刻却成了互相攻击、阻拦的武器！
　　叶梓桐目的明确，只为阻拦，为方以舟和姐姐争取撤离时间。
　　沈欢颜心里交织着任务失败的焦躁、被阻拦的愤怒。
　　她此刻化为更猛攻击力的痛楚，出手毫不留情！
　　肢体碰撞的声音在混乱中招招凶险。
　　两人在倾倒的座椅与惊慌四散的人群缝隙中缠斗，身影交错，一时竟难分胜负。
　　叶清澜在旁看得心惊肉跳，既要防备潜在敌人，又要关注妹妹安危，还要留意方以舟是否撤离。
　　她迅速判断局势：此地绝不能久留！
　　“梓桐！走！”叶清澜低喝一声，一边警惕观察四周，一边准备接应妹妹脱离这片即将被巡捕房包围的是非之地。
　　拳风腿影在混乱的人群缝隙间交错。
　　沈欢颜一招擒拿直取叶梓桐手腕，被她反手格开，两人手臂相撞，各自感到一阵酸麻。
　　“叶梓桐！”沈欢颜趁势逼近，几乎是嘶吼出声。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是背叛组织！背叛我们曾经的信仰！”
　　叶梓桐侧身避开她接踵而来的肘击，听到这话，嘴角勾起一抹满是苦涩的弧度。
　　她猛地发力，将沈欢颜震开半步，迎着对方痛心疾首的目光，厉声反问：“背叛？沈欢颜，你口口声声说信仰、说组织，可你为什么从来不肯用你所谓的清醒头脑，去怀疑一下那个黑鬼老陈？！”
　　“黑鬼”这个代号，狠狠扎进沈欢颜耳中，让她的攻势微微一滞。
　　下一秒，更汹涌的情绪便将她淹没。
　　叶梓桐不仅背叛，竟还想污蔑组织上级？
　　“叶梓桐！你还想狡辩什么？！”沈欢颜再次扑上，攻势愈发猛烈，一招一式都带着被欺骗后的撕心裂肺。
　　“证据确凿！你私下接触可疑人员，现在又破坏抓捕行动！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没有狡辩！我说的是实话！你不信我就算了！”叶梓桐咬牙硬接下她一记重踢，踉跄后退，胸口闷痛。
　　她望着眼前这个被蒙蔽双眼、让她心疼的人。
　　信任一旦崩塌，所有解释都成了徒劳的挣扎。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声与杂沓的脚步声！
　　“巡捕房！都不许动！”
　　巡捕房的人被枪声惊动，终于赶到了！
　　“梓桐！走！”一直在外围警惕策应、紧盯撤离路线的叶清澜，瞅准这混乱加剧的时机，箭步冲上前。
　　叶清澜猛地拉住叶梓桐的手臂，将她从与沈欢颜的缠斗中强行拽出，低喝：“快！”
　　叶梓桐被姐姐一拉，瞬间清醒。
　　任务已经完成，此地绝不能再留。
　　她深深看了眼因巡捕出现而神色一紧的沈欢颜，眼神复杂难辨，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
　　叶梓桐跟着叶清澜像游鱼般混入惊恐四散的人群，朝着预先规划好的侧门通道疾奔而去。
　　另一边的沈欢颜，在巡捕冲入现场的瞬间，也立刻意识到绝不能暴露身份。
　　她强行压下追击的冲动，狠狠一跺脚，同样借着人群掩护，凭仗对车站地形的熟悉，朝着与叶清澜姐妹相反的方向，迅速灵巧地逃窜。
　　沈欢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车站错综复杂的出口通道中。


第48章 愧疚缠心(修)
　　津港城另一处更为隐蔽的安全屋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叶梓桐垂首立在房间中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眉宇间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叶清澜站在她身侧半步处，神情同样紧绷。
　　陆芷颜坐在一张藤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刚由叶清澜口述整理的任务经过记录。
　　她脸上不见明显怒意，不过陆芷颜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此刻覆着一层冷霜。
　　“任务，勉强算完成了。”陆芷颜放下纸张，声音平稳。
　　“方以舟拿到东西，也已安全撤离。这一点，记你一功，叶梓桐同志。”
　　叶梓桐动了动嘴唇，始终没有抬头。
　　陆芷颜话锋一转，目光如炬般落在叶梓桐。
　　“你太大意了！沈欢颜的出现，为何毫无预警？执行任务前，你难道没评估过可能遇到的干扰因素？尤其是与你过去有密切关联的人！”
　　“你在现场被她认出，引发枪战与搏斗，险些让行动彻底失败，更把你自己、你姐姐，乃至整个联络点拖入极度危险的境地！”
　　陆芷颜语气愈发严厉。
　　“叶梓桐，地下工作不是军校演习，一次疏忽，可能就要付出血的代价！你告诉我，这次行动，除了完成技术环节，你的警惕性和情绪控制，合格吗？”
　　叶梓桐猛地抬头，脸色苍白，下唇已被咬出一道深印。
　　她迎着陆芷颜的目光，没有辩解：“陆女士，我错了。是我大意，没充分预判风险。而且我承认，看到她的时候，我的情绪确实受了影响。被感情裹挟，是我不够专业，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这时，叶清澜上前一步，忍不住开口：“陆女士，梓桐毕竟是第一次独立执行这种任务，沈欢颜的出现也确实意外……”
　　陆芷颜抬手做了个果断的“停止”手势，打断了叶清澜的话。
　　“清澜，我知道你护着妹妹。”陆芷颜的目光扫过叶清澜。
　　“纪律面前，没有意外，也没有第一次能当借口。错了就是错了。侥幸成功，掩盖不了过程中的失误。这次给她小惩大诫，不是否定她的能力，是要让她，也让所有同志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叶梓桐身上，宣布决定：“叶梓桐，即日起，暂停你所有外部行动资格一周。这一周内，除了反思报告，你把咱们海东青组织最新的《安全守则》和《应急处突预案》手抄十遍，务必烂熟于心！”
　　这个惩罚不算严酷，但象征意义。
　　暂停行动、抄写规章、禁足反思，指出她大意跟情绪化的错处。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毫无异议地应道：“是！陆女士，我接受惩罚，一定深刻反思！”
　　陆芷颜这才微微颔首，语气稍缓：“记住这次教训，让它成为你成长的阶梯，而非心里的包袱。下去吧。”
　　叶梓桐和叶清澜默默退出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叶梓桐才敢流露出片刻脆弱，肩膀微微垮下。
　　叶清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用沉默传递着安慰。
　　屋内，陆芷颜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她何尝不欣赏叶梓桐的潜力与今日的果敢？
　　正因为是块好材料，才更需要严苛打磨。
　　革命的熔炉，从不同情眼泪，也从不宽容侥幸。
　　昏暗灯光下，叶梓桐伏在案前，手中毛笔在粗糙纸上缓慢地移动，一笔一划抄写着厚厚的《安全守则》。
　　墨迹轻散，映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庞。
　　叶清澜就坐在她身旁，手里捻着简单的针线活，视线时不时落在妹妹身上。
　　她没再多说大道理，只是安静陪着。
　　她起身默默为叶梓桐研墨，或是递上一杯温热的白水，眼神里满是一贯的纵容。
　　“姐……”叶梓桐停下笔，声音有些沙哑。
　　“谢谢你，还在这里陪着我。”
　　叶清澜抬头，望着她微红的眼眶，轻轻叹口气，宠溺道：“傻丫头，我不陪你，谁陪你？快抄，抄完姐给你煮碗小馄饨，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这句寻常关怀，瞬间打开叶梓桐压抑已久的情感闸门。
　　她穿越到这风云激荡的乱世，灵魂附着在陌生躯体上，举目无亲，周遭尽是看不见的硝烟。
　　前世身为缉毒警，倒在毒枭金牙枪口下的剧痛仿佛还在昨日。
　　转眼间，要在全然不同的时空里，学着做一名地下工作者，周旋于更复杂的阴谋。
　　迷茫、孤独、压力……
　　种种情绪总在夜深人静时啃噬着她。
　　唯有眼前这原宿主的姐姐叶清澜，成了她在陌生世界里唯一的温暖。
　　若非有姐姐，她真不知自己能否撑下去。
　　想到这里，眼眶再也盛不住酸涩的泪水，一颗接一颗滚落。
　　“你怎么还哭了？”叶清澜见状，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坐到她身边，取出干净手帕，轻柔地替她擦去眼泪。
　　“受点处罚就受点，陆女士说得对，这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人哪有不犯错的？重要的是知道错在哪儿，下次不再犯。”
　　她看着妹妹哭得肩膀微颤，语气愈发温和：“这一次失误不算什么，你还年轻，路还长。擦干眼泪，振作起来。姐相信你，下一次一定能做得更好。”
　　叶梓桐感受着手帕上传来的温度，听着姐姐口里的安慰，她的委屈找到了宣泄口。
　　她靠在姐姐肩头，任由眼泪淌了片刻，然后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嗯！”她重重点头，鼻音浓重。
　　“姐，我知道了。我会改的，一定！”
　　她重新拿起笔，蘸饱墨汁，继续一笔一划地抄写。
　　与此同时，沈欢颜这边。
　　沈欢颜的心跳如擂鼓，直到确认身后再无巡捕房可疑脚步声，才敢稍稍放缓脚步。
　　她在错综复杂的里弄间穿梭，借着晾晒的衣物、堆放的杂物与突然拐出的岔路，连续绕了几个大弯。
　　彻底甩脱了那几名紧追不舍的巡捕房的小尾巴。
　　沈欢颜回到曾与叶梓桐同住、如今只剩她一人的冷清地方，她反手牢牢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
　　她迅速脱下大衣，走到卧室那具厚重的红木雕花衣柜前。
　　挪开底层叠放的几件冬衣，露出衣柜底板后，手指按特定顺序在一块木板上轻轻按压。
　　“咔哒”一声轻响，一尺长的木板被掀起，下方隐藏的暗格显露出来。
　　暗格里铺着防潮油布，她将那把勃朗宁M1910手枪小心放入，盖好暗格，恢复衣物原样，才将衣柜推回原位。
　　这个暗格是她入住后特意改造的，隐蔽至极，即便有人搜查衣柜，也难察觉分毫。
　　做完这一切，她非但没有安心，反而被一股焦躁包裹。
　　沈欢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火车站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叶梓桐拦着她时那决绝的眼神，那句质问：
　　“你为什么从来不肯用你所谓的清醒头脑，去怀疑一下那个黑鬼方老陈？！”
　　“我没有狡辩！你不信我，就算了！”
　　这些话像烧红的钢针，反复刺穿她固有的认知。
　　当时被任务与怒火冲昏头脑，此刻冷静下来细想。
　　叶梓桐的眼神里，除了被阻拦的焦急，似乎还藏着被误解的愤懑？
　　难道真的是自己错怪她了？
　　那个在军校雪地里注视着她的人，真会轻易背叛信仰、投向敌方？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
　　若叶梓桐没有背叛，那一直向她灌输叶梓桐可疑、下达清道夫指令的上级黑鬼老陈，又是什么立场？
　　他为何对叶梓桐紧逼不放？
　　让她去火车站抓捕方以舟，真的只是因为对方是□□？
　　还是另有隐情？
　　“不……不可能……”沈欢颜下意识摇头，想驱散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怀疑直属上级，是组织纪律绝不允许的。
　　叶梓桐的话让她再难恢复平静。
　　她心烦意乱地跌坐在椅子上，手指深深插入梳理整齐的发髻中。
　　信任怀疑、忠诚情感，两股不同的声音在她心里激烈撕扯。
　　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上级组织。
　　黑鬼，真的完全没有问题吗？
　　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沈欢颜明知调查直属上级是九死一生的险事，她必须查清真相。
　　为了跟叶梓桐未曾熄灭的情愫，为了不让自己坚守的信仰被玷污。
　　她没有动用任何可能被监控的组织渠道，只凭着青训营时期积累的人脉与私下关系，开始了如履薄冰的调查。
　　她像一尾滑溜的鱼，在黑暗的水域里悄然游弋，不敢掀起任何波澜。
　　调查之路布满荆棘。
　　“黑鬼”老陈行事老辣，过往痕迹被掩盖得严丝合缝。
　　沈欢颜只能从极细微的旁枝末节里搜寻线索：
　　她借口咨询过往任务细节，与几位曾和方老陈有过交集老情报员闲聊，从他们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中，一点点拼凑信息碎片。
　　利用行动相对自由的便利，她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观察方老陈常去的几个非核心据点，记录他接触的人员类型与时间规律。
　　竟发现他偶尔会出入与其公开身份格格不入的社交场所。
　　协助整理过期非机密档案，得益于她大家闺秀的形象与出色的文书能力。
　　她格外留意那些看似与方老陈无关，地点存在微妙关联的文件，从中找到破绽。
　　线索零碎又模糊，直到她将目光投向方老陈在青训营坚实的靠山，张明远政治主任。
　　这位主任位高权重，正是方老陈能稳坐当前位置的关键支撑。
　　通过交叉比对张明远近期的公开行程、言论倾向，以及其派系的人员流动，一个极其隐蔽的关联终于浮出水面。
　　沈欢颜在一份被误混入废纸堆、即将销毁的对外交流活动纪要里，看到了一行被划掉却依稀可辨的潦草附录：
　　张明远曾在某场非公开外交联谊场合，与日方副机关长高桥信一有过短暂寒暄。
　　记录语焉不详，刻意淡化，结合她此前观察到老陈也曾出现在那场活动外围的情况……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被一道闪电照亮，瞬间串联起来！
　　老陈是张明远的人，而张明远早已与日本特务机关副机关长高桥信一有了秘密往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明远很可能已经叛变！
　　那么，作为其心腹的“黑鬼”老陈，他下达的那些指令。
　　尤其是针对叶梓桐这类内部人员的指控与清除命令，目的便变得极其可疑：
　　他或许是在借刀杀人，帮日方或其背后势力清除真正的抗日力量，或是排除异己！
　　这个结论让沈欢颜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她一直忠诚效命的组织内部，竟潜藏着毒瘤！
　　叶梓桐，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被冤枉被设计的牺牲品！
　　她紧紧攥住那张模糊的记录纸，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震惊后怕愤怒，还有对叶梓桐汹涌的愧疚，瞬间将她淹没。
　　她错怪了她，在她最需要信任的时候，自己却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夜色深沉，沈欢颜独自坐在黑暗里，内心翻涌着惊涛骇浪。
　　真相残酷得让人窒息，她握着这个致命秘密，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直接揭发？
　　证据尚薄弱，对方树大根深，打草惊蛇只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告诉叶梓桐？
　　她们之间隔着深重的误会，还有火车站那场刚刚发生的冲突……


第49章 铁轨谍影
　　沈欢颜正深陷于刚刚揭开的可怕真相，对叶梓桐的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心乱如麻，既不知该如何运用这致命信息，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被自己亲手推入更危险境地的叶梓桐。
　　就在这时，家里那台隐秘的通讯电台，发出了如同催命符般的滴滴声。
　　这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打开电台，开始接收译码。
　　电文内容逐渐清晰时，沈欢颜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急电。确认目标叶梓桐已脱离我方监控，暂时失去联络。根据其近期异常行为及与不明势力接触，组织高度怀疑其存在叛变倾向，意图投共。为杜绝后患，清理门户，现下达清除指令。命你，沈欢颜，利用一切可能机会，立即着手解决目标叶梓桐。此令优先级最高，代号：断刃。确认并执行。”
　　发令人，黑鬼方老陈。
　　她失神地盯着译码纸上的字句，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纸张都几乎握不稳。
　　刚刚才确认叶梓桐很可能是被构陷的，转眼间，构陷她的人就下达了处决她的命令！
　　而且，执行者偏偏是自己！
　　这简直是个残酷到极点的玩笑，一个将她架在烈火上炙烤的两难绝境！
　　一边，是她刚刚洞悉的真相，以及心中汹涌的愧疚，还有那份未曾完全熄灭的爱意。
　　她清楚地知道，叶梓桐非但没有叛变，反而可能始终忠诚，是被自己所属组织内部的叛徒所迫害。
　　要她此刻动手，杀死一个蒙冤之人，一个自己深爱过的人，她如何能做到？
　　这不仅是杀戮，更是对良知与情感的彻底背叛！
　　另一边，是组织严苛的纪律与冰冷的命令。
　　断刃指令优先级最高，意味着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拒绝执行，或是阳奉阴违，一旦暴露，她自己会立刻成为被清除的目标。
　　更何况，这命令来自直属上级，表面上，她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能力反抗。
　　服从命令，她将亲手杀死所爱之人，沦为叛徒与阴谋家的帮凶，余生都将在痛苦跟悔恨中度过。
　　违抗命令，她将面临组织的严厉制裁，自身难保，更别提为叶梓桐洗刷冤屈，揭露黑鬼与张明远的真面目。
　　沈欢颜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电台微弱的指示灯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感觉自己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先前调查时的勇气，在这道冰冷的死令面前，仿佛变得不堪一击。
　　她该怎么办？
　　是忠于那或许早已腐烂的组织纪律，还是忠于自己的内心与所认知的正义？
　　是举起枪对准叶梓桐，还是调转枪口，指向那隐藏在阴影中的真正敌人？
　　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窒息。
　　她紧紧攥着那份夺命电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满是痛苦。
　　这个两难的抉择，如同万丈深渊横亘在眼前，无论走向哪一边，都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夜色愈发深沉。
　　沈欢颜独自坐在危机的风暴眼，她的决定，不仅关乎叶梓桐的生死，关乎自己的命运，还可能牵动背后更深层次的暗战格局。
　　她，必须做出选择。
　　内心经历了整整两天的天人交战后，沈欢颜终于强迫自己挣脱了那层骄傲的冰冷外壳。
　　真相的重量与对叶梓桐的愧疚，压垮了她一直以来刻意维持，自我保护而强化的冷傲。
　　她必须找到叶梓桐。
　　这个决定，让她终于不再站在叶梓桐的对立面。
　　她仔细回想过去与叶梓桐之间，除了组织渠道外，那些仅有她们二人知晓极其隐秘的联络方式。
　　军校时期，她们情谊最深之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约定下的，只在万不得已时使用的紧急信号。
　　她决定冒险一试。
　　沈欢颜怀着复杂的心情，准备通过这些隐秘途径联系叶梓桐时，却愕然发现，所有信号都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叶梓桐仿佛真的彻底消失在了津港的夜色中。
　　就在沈欢颜因联系不上叶梓桐而焦灼万分之际，叶梓桐正身处一列轰鸣北上的火车之中。
　　这是一列从津港开往上海的夜班快车。
　　其中在一节二等车厢的角落里，叶梓桐靠窗而坐。
　　她身着一件普通女学生常穿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面罩着针织开衫，看上去与其他旅客别无二致。
　　她眼角的余光，始终紧盯着斜前方座位上一群神态倨傲的日本乘客。
　　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身着精致和服气质冷冽的年轻日本女子，上岛千鹤子。
　　她名义上是文化交流使者，实则是日方重要的情报传递员。
　　坐在叶梓桐对面的，是同样做了伪装的叶清澜。
　　她低头看着一份报纸，神经如绷紧的弓弦。
　　车厢的其他位置，还分散着几名海东青组织的同志，他们彼此装作互不相识，却悄然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监视与行动网络。
　　这是陆芷颜直接下达的新任务。
　　鉴于叶梓桐在火车站任务中展现出的应变能力，加之她急需用更重要的任务来磨砺自身、证明自己，组织决定让她参与此次行动。
　　任务目标：
　　破坏上岛千鹤子与随行日本兵此次前往上海的情报传递计划，制造混乱，伺机截获或至少扰乱他们携带的情报。
　　核心是捣乱，打乱敌人的步骤，并尽可能获取关键信息。
　　这次行动由叶清澜担任现场指挥，叶梓桐与几名经验丰富的地下党成员共同执行。
　　叶梓桐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
　　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来自爱人的追杀与误解，此刻她又要投身于另一场危险的对抗中。
　　她摸了摸藏在手提袋里的小工具，是姐姐交给她的，用于在必要时制造小范围混乱。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宛如一条钢铁巨蟒，吞噬着前方的铁轨。
　　车厢连接处，叶梓桐倚靠着微微震颤的车壁，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她此刻的打扮，像个无所事事的年轻女郎。
　　蓝布旗袍外罩着米色开衫，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慵懒。
　　她以透透气为借口，已在车厢通道里徘徊了好一阵子。
　　脚步缓慢随意，大脑飞速运转。
　　叶梓桐随后记忆着车厢结构：
　　洗手间的位置、乘务员室的距离、紧急制动阀的所在，还有连接前后车厢的门扉开合规律。
　　这些细节，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决定行动的成败与撤离的路线。
　　叶梓桐的视线短暂地落在那群扎眼的日本乘客身上。
　　几名穿便装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日本兵分散而坐，看似随意，实则形成松散的护卫圈。
　　被他们隐隐拱卫在中心的，正是那位身着雅致和服、姿态端庄的上岛千鹤子。
　　她低头翻阅着一本日文书籍，侧脸线条清晰，骨子里透着门阀贵女特有的矜持。
　　关于这位女士的来历，出发前陆芷颜已向叶梓桐和叶清澜做了详细简报。
　　资料上的信息此刻在叶梓桐脑海中清晰回放：
　　上岛千鹤子，是日本政府特务机关副机关长高桥信一之妻，上岛千野子同父异母的妹妹。
　　姐妹二人皆出身日本颇具影响力的军阀门第，家族世代效忠天皇，崇尚武力扩张。
　　与姐姐上岛千野子嫁与实权派特务机关长、以夫人身份周旋于中国各界渗透不同，上岛千鹤子更像家族直接派来的实干者。
　　她此次来华，明面上或许打着文化交流的幌子，真实目的却是协助姐夫高桥信一，更深入地推行天皇占领中国计划。
　　她手中掌握的情报，或是此行要传递的信息，很可能关乎日方在华东，尤其是上海地区的下一步重要部署。
　　“一个麻烦的女人，背后是更麻烦的家族和阴谋。”叶清澜此前低声评价道。
　　叶梓桐将上岛千鹤子的座位位置、护卫兵的分布，以及她偶尔与身旁一位文职随从低声交谈的神态，都牢牢刻在脑海里。
　　她注意到，上岛千鹤子随身携带的小巧精致的紫檀木手提箱，似乎从不离手。
　　即便放在身旁座位上，她的手也会若有若无地搭在上面。
　　侦察得差不多了。
　　叶梓桐状似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并不酸痛的脖颈，转身慢悠悠地朝着自己与姐姐所在的座位走去。
　　她需要尽快将观察到的情况同步给叶清澜和其他同志，细化接下来的行动方案。


第50章 祸水东引
　　叶梓桐如一缕幽魂般悄无声息地回到座位。
　　她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将观察到的车厢地形、护卫分布，以及上岛千鹤子对手提箱的重视程度，转头向叶清澜低声汇报。
　　叶清澜静静听着，视线始终落在窗外。
　　飞速倒退的田野被浓稠夜色瞬间吞噬。
　　直到叶梓桐说完，她才缓缓收回视线，眼眸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声音压得极低道：“情报绝不能跟着她安稳抵达上海，我们必须在中途截下来。”
　　叶梓桐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她抬起戴着白色手套的手，虚掩在唇边，身体更倾向姐姐。
　　叶梓桐气息几乎呵在叶清澜耳畔，道出思忖好的计划：“姐，我看零点动手最好。那时是人最困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候。我们可以让几位同志在车厢另一头制造小混乱，吸引日本兵和乘警的注意。你负责在附近掩护我，我趁机靠近上岛千鹤子，把情报掉包。”
　　这个计划大胆直接，核心在于时机的把握与行动的迅捷。
　　叶清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微微颔首道：“你去接近目标风险太高。上岛千鹤子或许不谙格斗，但她身边的护卫都是老手，对你的靠近会格外敏感。”
　　她话锋一转，眼神若有似无地瞟向侧后方座位。
　　一个看起来有些憨厚、正在打盹的年轻同志，小胖。
　　“组织早考虑到对方可能使用特制箱包，已经准备好了一个与上岛千鹤子的紫檀木手提箱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制品。”
　　她的声音低如耳语。
　　“小胖最擅长这个，手快，眼神准。”
　　叶清澜点头，继续低语完善计划开口：“这样，由我假装无意中靠近或经过上岛千鹤子所在区域，吸引可能的视线。小胖趁机制造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利用身体和瞬间的混乱做掩护，完成偷龙转凤。他得手后，我们迅速将真箱子带到预定地点，以最快速度开锁、拍照或抄录情报内容。”
　　叶清澜神色凝重起来，强调道：“最关键的是，情报看完必须还回去，不能让她察觉箱子被调换过。否则会打草惊蛇，影响组织后续更大的布局。所以我们只有一次开箱和归还的机会，动作必须快，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叶梓桐屏息听着，明白了姐姐计划的精妙。
　　分工明确，风险分散，还考虑到了后续影响。
　　她看了一眼看似仍在打盹、实则耳朵微动的小胖，他点了点头，表示一切准备就绪。
　　“明白了。”叶梓桐深吸一口气，白色手套下的手指微微收拢。
　　“零点，按计划行动。”
　　夜色深沉，列车轰鸣着驶向未知的前方。
　　前半夜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叶梓桐、叶清澜与几位地下党同志按事先安排，轮番闭目养神、积攒体力。
　　进入后半夜，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灯光被调暗，只剩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光晕，死气沉沉的氛围笼罩着整个车厢。
　　大多数乘客的意识已陷入混沌，鼾声此起彼伏。
　　有人歪着头打瞌睡，口水浸湿衣领也浑然不觉，还有人勉强半睁着眼，眼神却早已空洞，显然被沉重的困意彻底俘获。
　　就连那几名日本护卫半睁着眼睛，偶尔也会不受控制地轻点着头。
　　叶梓桐几乎没合过眼，她死死盯着斜前方上岛千鹤子的方向，以及她身旁那个至关重要的紫檀木手提箱。
　　上岛千鹤子似乎也倦了，书本放在膝上，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时机到了。
　　叶梓桐与对面的叶清澜迅速交换一个眼神，表示可以行动了。
　　叶清澜率先起身，像是坐久了腿麻，自然地舒展筋骨。
　　她同时用轻微的动作向分散在车厢各处的两名地下党同志发出信号。
　　两人会意：一人假装被绊了一下，发出不大不小的惊呼，吸引了附近几名乘客和一名护卫的下意识张望。
　　另一人端着水杯，看似要去接热水，却不小心将水洒在过道上，制造出小小的混乱，转移了众人注意力。
　　就在这短暂的骚动间隙，叶梓桐动了。
　　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手里拿着一本精美的旅游画册，脚步轻盈地朝上传上岛千鹤子的座位走去。
　　她扮演的是一个仰慕异国文化、想趁机攀谈献殷勤的单纯女学生。
　　“打扰了，上岛女士。”叶梓桐用略显生涩的日语开口。
　　她展开画册，指向某一页的风景：“我非常喜欢贵国的文化，尤其是京都的庭院，不知您是否了解这里……”
　　她巧妙地用身体和画册，挡住了上岛千鹤子部分视线，尤其是对脚边箱子的直接注视。
　　上岛千鹤子被突然的搭讪打断，眉头微蹙，闪过一丝不悦。
　　她勉强将目光投向画册，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冷淡回应：“略有耳闻。”
　　就在这一瞬间！
　　一直蛰伏在侧的小胖动了！
　　他像是被前方洒水同伴的意外波及，脚下一滑，一个趔趄，
　　“哎呦”一声，圆滚滚的身体恰好朝着上岛千鹤子座位旁倒去。
　　他手里拎着的与目标箱子几乎一模一样的仿制品不小心脱手，正好落在那紫檀木箱子旁边。
　　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自然得如同意外。
　　小胖身体的遮挡和手臂看似慌乱挥舞的掩护下，他的手指像最灵巧的钳子，迅速地一勾、一换！
　　真正的紫檀木手提箱已然到了他手中，而那个仿制品，则被他用脚不着痕迹地推到了原箱子的位置。
　　得手后，小胖连忙惊慌失措地道歉，捡起仿制箱子，狼狈地退开。
　　而叶梓桐，则继续用画册和热情的询问拖住上岛千鹤子，分散着她的注意力。
　　小胖抱着真箱子，迅速隐入车厢连接处的阴影里，早已等候在此的另一名同志立刻接手，用特制工具以最快速度开锁。
　　车厢轻微摇晃的噪音，完美掩盖了锁芯被撬动的微响。
　　几分钟后，情报内容被快速拍摄完毕。
　　箱子被重新锁好，再次交到小胖手中。
　　此时，叶梓桐见上岛千鹤子已明显不耐，适时结束了烦人的搭讪，带着歉意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再次用身体形成视觉盲区的刹那，小胖再次如法炮制，借着一次看似无意的避让动作，将真箱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回了原处。
　　整个偷龙转凤再完璧归赵的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敌人困乏、注意力多次被分散的零点时分，完美落幕。
　　叶梓桐回到座位，与叶清澜再次对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情报已到手，而敌人，尚在梦中。
　　列车朝着上海方向疾驰，但日方的部分秘密，已然被悄然截获。
　　本以为任务已顺利完成，紧绷的心弦刚松弛片刻，叶梓桐甚至能感觉到身旁的叶清澜也松了口气。
　　然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变故突生！
　　前车厢猛地传来上岛千鹤子尖锐的日语斥责声，是她在厉声命令身旁日本兵的声音。
　　很快，本节车厢的喇叭被粗暴接通，一个带着浓重口音语气强硬的中文响彻车厢：
　　“所有乘客注意！所有乘客待在原位，不准走动！接受检查！重复，不准动，接受检查！”
　　车厢内顿时一片哗然。
　　刚被惊醒的乘客们睡眼惺忪、面面相觑，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几名面色冷硬的日本兵已在过道前端巡视、封锁去路时，恐慌的气氛迅速蔓延开来。
　　叶梓桐和叶清澜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两人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小胖！”叶清澜猛地扭头，看向斜后方座位上面色发白的小胖，厉色道。
　　“怎么回事？你确定没留下任何痕迹？！”
　　小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双手下意识地在身上摸索。
　　猛地，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道：“澜姐，我好像掉了一个特制锁芯里用的微型勾针！一定是最后换回去的时候太急，从工具套里滑出来了！”
　　完了！
　　叶清澜脑中“嗡”的一声。
　　那是开锁专用的特殊工具，绝非寻常乘客会携带之物！
　　一旦被上岛千鹤子的人找到，几乎等于直接指明有人动过她的箱子，紧接着必然是地毯式搜查，她们这群人一个都跑不掉！
　　任务失败是小，所有地下工作人员的身份都将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气氛瞬间凝固，几名参与行动的地下党同志也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神情紧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梓桐猛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到姐姐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知道此刻必须有人站出来稳住局面。
　　她迅速按住叶清澜微微颤抖的手，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环境，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姐，镇静！”她声音镇定道。
　　“听我说，我有办法。”
　　她思路清晰地布置：
　　小胖，立刻把那套剩下的开锁工具用油纸包好，塞进她们斜前方那个独自一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男人随身的皮包侧面夹层里，动作要快，要隐蔽。
　　叶清澜则是配合她。
　　等他们搜查到她们这边时，她会不小心碰倒茶水，弄湿旁边那位带小孩的太太的衣裙，制造小混乱吸引靠近搜查的日本兵和列车员的注意力。
　　叶梓桐的目光锁定在那个教书先生身上，眼神冰冷道：“我会无意中指出，刚才好像看到这位先生鬼鬼祟祟地在过道徘徊，还弯腰捡了什么东西。他那个皮包，正好能藏东西。”
　　叶清澜瞬间明白了妹妹的意图。
　　祸水东引，制造替罪羊！
　　教书先生看起来文弱、独自一人，是绝佳的栽赃对象。
　　只要工具在他包里被搜出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立刻被吸引过去。
　　上岛千鹤子会认为是他企图偷窃情报未遂。
　　而他们这群真正的行动者，反而能因主动揭发洗嫌疑，至少暂时安全！
　　这办法兵行险着，需要把握时机与表演，却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办法！
　　“好！就按你说的办！”叶清澜当机立断，向小胖和其他同志递去行动的眼神。
　　小胖立刻借着车厢内逐渐升起的骚动与人群的遮挡，如泥鳅般滑向目标位置。
　　叶梓桐则深吸一口气，调整面部表情，准备上演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接下来几分钟的表演与运气之上。
　　车厢内，日本兵的皮靴声越来越近……


第51章 二次搜捕
　　几名日本兵挎着枪，面色冷硬地沿过道展开搜查。
　　眼见日本兵即将搜到她们这片区域，叶梓桐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换上紧张的神情。
　　她趁着为首那名日本兵目光扫过的瞬间，怯生生地抬手，指向斜前方那位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
　　叶梓桐用不太流利的日语结结巴巴地说：“太君，我刚刚，好像看到那位先生在过道那里弯腰捡了什么东西。神色有点慌张。”
　　为首的日本兵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叶梓桐所指的方向。
　　看到教书先生因突然成为焦点而露出的惊愕，日本兵眼中疑心大起，低吼一声：“八嘎呀路！”
　　他当即挥手示意身后两名端着上刺刀步枪的同伴，直接朝那位先生包抄过去。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教书先生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他将皮包紧紧抱在怀里：“我只是个教书的，去上海学堂授课，这里面都是书本什么都没有啊！”
　　日本兵哪容他分辨，一人粗暴地按住他，另一人一把夺过皮包，毫不客气地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部倾倒在地。
　　书本、钢笔、教案散落一地，而其中一个用油纸包裹、形状特异的小工具，正是小胖掉落的微型勾针。
　　赫然滚落，在车厢地板上格外刺眼。
　　“找到了！”日本兵捡起工具，呈给为首的军曹。
　　军曹捏着这明显非寻常之物的勾针，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厉声道：“抓起来！押送回津港，交关东军58号特务机关详细审问！”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我就是个教书的！我有证件……”
　　教书先生惊恐万状地挣扎，涕泪交加地掏出证件试图自证清白。
　　他在如狼似虎的日本兵面前，辩解苍白无力，很快被粗暴地拖拽着向车厢另一端走去。
　　一名日本兵快步走到上岛千鹤子座位旁，低声汇报情况，并呈上那枚作为证据的勾针。
　　上岛千鹤子听完汇报，纤细的手指正摩挲着紫檀木箱，冷冽的目光扫过被押走的教书先生狼狈的背影。
　　她眼中闪过一丝对中国人的惯常轻视与厌恶。
　　上岛千鹤子微微撇嘴，用日语对身旁的随从冷淡吩咐：“既然抓到了可疑分子，抵达上海前，先在车上简单讯问一下。看他样子还算斯文，若是识相，或许还能派上点用场。”
　　随从心领神会地躬身：“嗨！明白。”
　　叶梓桐远远看着那位无辜的教书先生被拖走，听着上岛千鹤子那隐含不祥的吩咐，心里掠过一丝愧疚。
　　叶清澜将妹妹细微的情绪波动看在眼里，她轻轻拍了拍叶梓桐紧绷的手臂。
　　她安抚道：“梓桐，放松些。我们做谍报工作的，很多时候身不由己，类似今日这般。不得已的选择，未来或许还会遇到。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和战友的残忍。这份心理素质，是必不可少的生存之道。”
　　妹妹刚从相对纯粹的军校环境走出，这是第二次真正参与如此险象环生的秘密行动，内心对于利用无辜者，难免会生出恻隐与不适。
　　叶梓桐沉默片刻，目光从教书先生被带走的方向收回，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明白姐姐话语中的意思。
　　乱世之中，尤其是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容不下过多犹豫与软弱。
　　她点了点头，眼神中的波澜渐渐平息。
　　“我明白的，姐。”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补充体力，叶梓桐俯身从座位底下拉出自己那个棕褐色牛皮旅行箱。
　　她打开铜扣，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换洗衣物，衣物旁放着一个厚油纸包裹的小包。
　　她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芝麻烧饼，还有一小包荷叶包着的五香豆腐干。
　　这些都是出发前准备的，便于携带，能快速补充能量。
　　她掰了一小块烧饼，就着豆腐干慢慢咀嚼。
　　叶清澜看着她吃东西，默默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水，慢点吃。”
　　叶梓桐接过，喝了几口温热的白水，干涩的喉咙得到滋润，胃里有了食物。
　　那股因紧张带来的虚弱感消散了不少，精神与体力渐渐恢复。
　　窗外的天色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远方地平线上透出缕缕霞光。
　　火车轰鸣前行，离目的地上海越来越近了。
　　叶清澜看着妹妹眼下明显的黑眼圈，心中了然。
　　这几天为了熟悉海东青组织的地下工作方式和联络暗号，叶梓桐几乎废寝忘食地学习、训练。
　　她在军校学的是军统那套明确规范的流程，而中共的暗号系统更为灵活隐蔽，需要重新适应记忆，这耗费了她大量心神。
　　“靠着睡会儿吧，”叶清澜将水壶收回。
　　“眼看就到上海了，养足精神要紧。看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叶梓桐确实感到浓重的倦意袭来，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消耗让她有些支撑不住。
　　她没有逞强，顺从地“嗯”了一声，将头靠在车窗框上，调整了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叶梓桐闭上了眼睛：“姐，我躺会儿，有啥事推醒我。”
　　“好，睡吧。”叶清澜轻声应道，摸出那块怀表看了眼时间。
　　表针沉稳走动，她心中默默计算着行程，低声自语：“算算时间，快到上海了。”
　　这话更像是在确认行动计划。
　　只要火车能平安抵达上海站，她们顺利与当地同志接上头，将获取的情报成功传递出去，这次惊险的列车任务，才算真正画上圆满的句号。
　　火车在轨道上规律摇晃，车轮的轰鸣仿佛一首催眠曲。
　　叶梓桐靠在窗边，意识渐渐模糊。
　　叶清澜也微阖着眼，趁机养精蓄锐。
　　车厢内大部分乘客经过一夜折腾与后半夜的惊吓，要么陷入疲惫的假寐，要么沉浸在不安的沉默中。
　　前方专属隔间里，上岛千鹤子的疑心疯狂滋长。
　　那个教书先生惊恐万状语无伦次的模样，与她想象中的情报人员形象相去甚远。
　　虽找到了可疑工具，但直觉告诉她，事情绝非这么简单。
　　那枚勾针的出现，未免太过凑巧。
　　疑心病最终占据上风。
　　她招来身旁一名军衔较高的日本军官，冷声吩咐：“你们把那个人单独关进乘务员室。用关东军58号机关的常用方法测试他。观察他对突发拷问的反应，测试他的瞬间记忆。还有，检查他手上是否有长期使用特定工具留下的痕迹。”
　　她要通过专业的特务筛查手段，验证此人的成色。
　　“嗨！”军官领命，立刻下去执行。
　　狭窄的乘务员室内，一场短暂的测试随即展开。
　　面对突如其来的恐吓、毫无逻辑的快速提问，以及对手指的仔细检查。
　　那位真正的教书先生除了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记忆混乱。
　　这显然是没有丝毫受过专业训练的痕迹。
　　他的手指白皙，与特务人员常见的特征毫无契合之处。
　　结果很快汇报到上岛千鹤子面前。
　　“女士，经初步测试，此人完全不具备特务技能与心理素质，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受了惊吓的文弱书生。”
　　军官谨慎地回禀。
　　上岛千鹤子眼神骤然一凝，寒光四射。
　　她猛地攥紧手中折扇，指节发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果然……”
　　上岛千鹤子脸上笼罩着一层被愚弄的怒气道：“我们被耍了！那个真正动了我箱子的人，还在这节车厢里！”
　　她豁然起身，狠厉道：“传我命令！立刻进行第二波搜索！这一次，给我彻彻底底地搜！检查所有人的行李，重点留意是否有类似的特殊工具，或是任何与情报相关的不明物品！尤其是女人！”
　　她似乎想起了之前那个前来搭讪，行为略显突兀的女学生，疑心更重。
　　“嗨！”军官感受到上岛千鹤子的怒火，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出去布置。
　　很快，更加急促粗暴的皮靴声再次响彻车厢过道。
　　日本兵凶神恶煞的呵斥道：“所有人！打开行李！接受检查！”
　　“站起来！把手举起来！”
　　“快！”
　　这才刚刚平息不久的恐慌气氛，再次剧烈激荡，且比上一次更加令人窒息。
　　叶清澜瞬间睁开眼睛，与同样被惊醒的叶梓桐飞快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一沉。
　　第二波搜索，来了！
　　而且来势更加凶猛！


第52章 意外解围
　　眼看日本兵开始更粗暴、细致地搜查女性乘客的随身行李，甚至牵扯到人身检查，车厢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叶清澜与叶梓桐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姐妹默契与地下工作者的本能，让她们瞬间达成共识。
　　叶清澜借着弯腰整理鞋带的动作，对叶梓桐、小胖等人下达指□□变更。梓桐，你负责生病，越严重越好，吸引主要注意力。小胖，你和我趁乱把身上所有可疑物品。尤其是微型相机和剩余工具。其他同志配合制造同情气氛，指责日军搜查扰民，引发众怒，混淆视听。”
　　这个计划：
　　一：叶梓桐扮演突发急病的乘客，将搜查者的注意力引向人道危机，打乱其细致搜查的节奏。
　　二：利用混乱，将关键证据和工具迅速转移或销毁。
　　三：由同志带动普通乘客的不满，搅乱局面，让日本兵在众怒压力下草草结束搜查。
　　指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
　　叶梓桐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煞白，发出一声压抑的剧痛呻吟。
　　她身体软软地从座位滑落到地板，蜷缩着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还刻意挤出一点白沫，这是用事先准备的皂角碎屑伪装。
　　“妹妹！你怎么了！别吓姐啊！”叶清澜立刻扑上去，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抱住她。
　　看似慌乱，实则用身体挡住日本兵可能直接接触叶梓桐的路线，还借着掩护，将叶梓桐怀里需处理的胶卷，塞进自己衣服里隐蔽的夹层。
　　“哎呀！这姑娘怎么了？”
　　“是不是被吓出毛病了？”
　　“都是你们乱搜！把人吓成这样！”其他同志立刻心领神会，大声惊呼。
　　他们带动周围本就惶恐的乘客骚动起来，不少人对着日本兵厉声指责。
　　正准备搜查叶梓桐行李的日本兵被这突发变故弄得一愣。
　　为首的军曹皱着眉头上前，看着地上痛苦抽搐、口吐白沫的叶梓桐，又瞧瞧哭得撕心裂肺的叶清澜和群情激愤的乘客，一时有些犹豫。
　　他们的任务是搜捕可疑分子，可若闹出人命。
　　尤其还是在国际列车上，难免引发不必要的外交麻烦。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与注意力转移的间隙。
　　小胖和另一名同志已借着假装扶起倒地乘客的动作，将微型相机和几样小工具悄无声息地塞进座位底下极深的缝隙。
　　“快！叫随车医生！”叶清澜趁机对着日本兵和列车员哭喊。
　　“我妹妹有癫痫！受不得惊吓！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军曹脸色难看，权衡片刻，厉声对下属道：“先查她们行李！人看好！”
　　几名日本兵面带不耐，粗暴地翻检着叶清澜与叶梓桐的行李。
　　棕褐色牛皮箱和一只帆布提包。
　　里面除了几件衣物、女性私人用品、干粮水壶，以及几本用作掩护的普通书籍外，一无所获。
　　关键的证据与工具，早已在方才的混乱中被迅速转移处理。
　　叶梓桐发病倒地，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短短间隙里。
　　她凭借军校练就的敏捷与观察力，以身体为掩护，将身上一件可能引祸的物品，一枚用于应急开锁的特制金属发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座位下方靠近车厢壁的松动通风口栅格缝隙中。
　　缝隙狭小隐蔽，积着厚尘，若非刻意细查绝难发现，她打算风头过后再寻机取回。
　　叶清澜则继续着表演，半抱着虚弱的叶梓桐，用手帕擦拭她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她嘴里不住地带着哭腔念叨：“没事了，没事了，妹妹挺住啊……”
　　叶清澜的眼神随后警惕地留意着日本兵的一举一动。
　　日本兵随后检查起她们的身份证明。
　　叶清澜镇定地递上两本津港市居民证。
　　注解：民国时期尚未有全国统一身份证，部分重要城市已推行带有照片与基本信息的本地居民证或良民证，以及津港女子师范学校的临时学生证。
　　这些证件均由海东青组织的地下工坊精心伪造，照片、印章、纸质几无破绽，足以应对这般程度的盘查。
　　日本兵拿着证件，对照照片看了看脸色苍白、靠在姐姐怀里奄奄一息的叶梓桐。
　　他又瞧了瞧一脸焦急悲切的叶清澜，实在看不出丝毫破绽。
　　为首的军曹皱了皱眉，显然不愿在这个重病乘客身上多费时间，更不想在列车上真闹出人命平添麻烦。
　　尤其在中国的土地上，过分举动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他嫌恶地摆摆手，用生硬的中文对叶清澜道：“行了！看好她！别再生事！”
　　随即示意手下，带着人继续向前方乘客搜查而去。
　　直到日本兵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奔赴下一节车厢。
　　叶清澜与叶梓桐紧绷的神经才真正稍稍松弛。
　　两人不约而同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叶梓桐靠在姐姐身上，维持着虚弱的模样，眼神已恢复清明。
　　危机暂时解除，她们凭借急智与默契，再次从危险边缘擦身而过。
　　火车仍在驶向上海，上岛千鹤子的疑心并未消除，前方的路途布满荆棘。
　　叶清澜轻轻拍着妹妹的背，低声道：“再坚持一下，快到上海了。”
　　她们必须尽快与接头同志取得联系，将到手的情报安全送出。
　　就在叶梓桐与叶清澜刚刚松了口气，以为暂时安全之时，她们并未察觉，车厢前端的连接处，一道冷冽的目光正锁定着她们。
　　上岛千鹤子亲自来到这节车厢，她未发一语，静静伫立，身姿挺拔。
　　她锐利的视线扫过全场，视线定格在叶氏姐妹身上。
　　她们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放松神态，以及之前急病的突兀，都化作细小的疑点。
　　她心中冷笑，愈发觉得这两个中国女人不简单。
　　与此同时，日本军官的第二次严密搜查仍在继续，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当搜查到车厢中部时，意外陡生！
　　一名坐在过道旁、穿灰色长衫、戴礼帽的小商人，在日本兵要求他打开随身藤箱时，眼神骤然变得凶狠。
　　箱子里除了几件普通货物，底层赫然藏着一把德制□□手枪，还有几张写有密文的纸条。
　　他是国民党，军统方的特务，奉命潜入列车侦查上岛千鹤子一行及日方动向，却没料到会遭遇如此严苛的盘查。
　　身份即将暴露，他毫不犹豫地反抗：“小鬼子，跟你们拼了！”
　　他低吼着抓起驳壳枪，对着上前制服他的日本军官。
　　“砰！砰！”
　　连开两枪！
　　近距离射击下，一名日军曹长应声倒地，车厢内再次陷入混乱，乘客尖叫着趴下或四处躲藏。
　　这特务显然训练有素，是个硬茬。
　　他以座椅为掩体，身手矫健，在狭窄空间内与两名扑上来的日本兵近身搏斗，拳脚章法利落，一度挣脱束缚，抓起滚落的手枪又打伤一名日本兵的手臂。
　　终究寡不敌众，更多日本兵闻声冲来，将他团团围住。
　　眼看即将被生擒，他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他清楚落入日本人手中的下场，更明白会牵连组织。
　　就在一名日本兵试图按住他的瞬间，他猛地将一样东西塞入口中。
　　那是藏在衣领深处的剧毒□□胶囊。
　　注解：二战前后各国特工常用此方式避免被俘泄密。
　　他用力咬破胶囊，顷刻间，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整个人软倒在地，已然气绝。
　　这突如其来的枪战，搏斗与特务的果断自尽，瞬间吸引了全车厢的注意力，包括上岛千鹤子。
　　她望着那名服毒身亡的国民党特务，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国民党特务的出现，似乎为箱子被动过的事提供了另一个合理解释。
　　或许是这个特务企图窃取情报未遂，留下工具并嫁祸给了那个教书先生？
　　她的视线再次扫过叶梓桐与叶清澜，见她们也和其他乘客一样，面露惊恐地蜷缩在座位上，仿佛被这血腥场面吓坏了。
　　心中的疑窦虽未完全消除，但眼前的特务的尸体，无疑分散了她的精力，也暂时给了叶氏姐妹喘息之机。
　　“清理现场！检查尸体！”上岛千鹤子冷声下令。
　　搜查重点，暂时从普通乘客转移到了这名死去的国民党特务及其可能存在的同伙身上。
　　叶梓桐与叶清澜趁着这混乱的间隙，再次交换眼神。
　　火车，仍在向着上海飞驰。


第53章 血色月台
　　此时此刻，车厢内的广播适时响起：
　　“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次列车即将抵达终点站。上海站。请您携带好随身行李物品，按顺序下车……”
　　听到广播，叶梓桐、叶清澜及身后几位同志心中均为之一振，紧绷的神经似看到了松动的迹象。
　　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总算要到了，坚持住，准备按计划撤离。
　　上岛千鹤子脸上毫无抵达目的地的放松。
　　国民党特务的出现与自尽，非但没消除她的疑心，反而让她更加确信，这节车厢里还藏着人。
　　那个被动过的箱子，绝不是这具尸体能单独搞定的，他必然有同伙！
　　一个疯狂而残忍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她知道中国人注重入土为安，对同伴尸体有着深厚的怜悯与安葬传统。
　　她要用最极端的方式，逼那个隐藏的同伙知情者，露出马脚！
　　她冷笑一声，对身旁军官低声吩咐了几句。
　　军官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服从取代。
　　几名日本兵立刻上前，不顾乘客惊恐的目光，用绳索套住那名已死国民党特务的脖颈。
　　众人的惊叫声与抽气声中，竟粗暴地将尸体吊挂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扶手上！
　　尸体晃动，场面骇人又屈辱。
　　“你们都看清楚！”上岛千鹤子提高声音，她用带着清晰的中文说道。
　　“这就是反抗大日本帝国、暗中搞破坏的下场！我知道，他的同伙，或者知情者，就在你们中间！谁站出来承认，或指认，我就让他死得痛快些，并且放下这具尸体！”
　　她故意停顿，留下威胁。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叶家姐妹。
　　她在观察，观察她们看到同胞。
　　即便分属不同阵营，却同为中国特工。
　　受此侮辱时的本能反应，
　　一丝愤怒一丝不忍一丝恐惧，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她认定的证据。
　　叶清澜感受到那目光，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刻意流露出与周围乘客相似恐惧的神情，仿佛只是被这残忍景象吓到。
　　她紧紧握住叶梓桐的手，指令叶梓桐道：“梓桐，稳住！千万不能露出异常！这是试探！”
　　叶梓桐在看到尸体被吊起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怒火涌上心头。
　　她立刻感受到姐姐一抹眼神的警告，叶梓桐只好猛地闭眼深呼吸，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口而出的翻涌情绪。
　　她默念着地下工作纪律，回忆着姐姐和陆女士的教导。
　　叶梓桐再次睁眼时，眼神已努力调整得与周围吓坏的普通乘客无异，
　　她刻意避开那具悬挂的尸体，仿佛不敢多看。
　　上岛千鹤子紧紧盯着她们，见叶清澜只是害怕地低着头，紧抓着生病的妹妹。
　　叶梓桐则虚弱不堪，似随时会再次晕倒，对周遭残酷无暇顾及。
　　她微微蹙眉，心中的怀疑并未得到预期印证。
　　上岛千鹤子这一公然侮辱尸体的疯狂行径，如同在本就惊恐不安的车厢里投下一颗炸弹，引发了乘客们极其剧烈的生理与心理冲击。
　　“呕！”靠近车厢连接处的一位穿绸缎褂子的商人率先撑不住，扭头便呕吐起来，胃里的酸腐物溅了一地，脸色惨白如纸。
　　几位穿女学生制服的年轻人紧紧捂住嘴，眼中都是恐惧的泪水。
　　她们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几乎无法站稳。
　　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将孩子的头按在怀里，不让他看到那骇人的一幕。
　　她自己因极度的惊骇与愤怒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捶着胸口，老泪纵横，险些背过气去。
　　更有甚者，一位本就身体不适的老妇人受此强烈刺激，眼睛一翻，直接昏迷过去，瘫软在座位上，引得旁人一阵手忙脚乱。
　　整个车厢里弥漫着呕吐物的酸臭、恐惧的汗味，还有悲愤。
　　日本兵持枪肃立，冷漠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观赏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这漫长的十几分钟，对每一位中国乘客而言，都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日本人的残忍与践踏人性底线的行为，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上岛千鹤子如同暗夜中的猫头鹰，冷冽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仔细甄别着每个人的反应。
　　她格外留意叶家姐妹：
　　叶清澜紧紧搂着虚弱的妹妹，两人都低着头，身体微颤，与周围吓坏的乘客别无二致。
　　她们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工应有的，对同伴尸体的特殊关注，或是强行压抑的愤怒。
　　“看来，确实不是她们。或者，她们隐藏得太深。”上岛千鹤子心中暗忖。
　　虽仍有不甘，但列车即将到站，时间紧迫，她已无法再耗下去。
　　“够了。”她终于开口。
　　“把他弄下来。按我们津港关东军58号特务机关的规矩，扔到车下面去！让这些□□人好好看看，这就是与大日本帝国作对的下场！”
　　“嗨！”身旁的军官立刻躬身领命，随即指挥士兵上前，粗暴地将已经僵硬的尸体从挂钩上解下。
　　他像拖拽破麻袋一样，朝着车厢门口拖去。
　　列车此时已缓缓驶入上海站月台，速度渐慢。
　　车辆尚未完全停稳，日本兵便猛地打开车门，将那名国民党特务的遗体如同丢弃垃圾一般，狠狠抛下了车！
　　尸体滚落在冰冷的站台边缘，引得刚聚集过来的接站人群一阵惊恐尖叫，场面瞬间骚动起来。
　　这一举动，无疑是对所有在场中国人的又一次公开羞辱与震慑。
　　叶梓桐用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咬了下唇，攥了下拳头。
　　叶清澜察觉到妹妹的异样，紧紧握着她的手，示意她必须忍耐。
　　火车终于彻底停稳。
　　上海，亦是各方势力角逐的深渊，已然呈现在眼前。
　　上海站的月台喧闹拥挤，人声鼎沸，与列车内压抑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叶梓桐几乎是强撑着身体，在姐姐叶清澜半搀扶半引导下，随着人流艰难走下火车。
　　她脸色苍白。
　　目睹同胞受辱后，叶梓桐强压下了愤怒。
　　叶清澜此刻敏锐察觉到妹妹的情绪波动。
　　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周遭环境，一边在她耳边低语道：“梓桐，看着我，深呼吸。愤怒是我们的燃料，不是此刻的导火索。记住我们在为谁而战，活下来、把东西送出去，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告慰。”
　　叶梓桐重重点头，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姐姐说得对，任务还未结束。
　　随后，叶氏姐妹、小胖及其他几位装作互不相识的地下党同志。
　　她们混杂在旅客中，看似随波逐流，实则都绷紧神经，留意着任何可能的盯梢，尤其是来自上岛千鹤子一行人的视线。
　　叶清澜目光如炬，迅速扫视月台。
　　接站的、叫卖的、搬运工……
　　各色人等穿梭不息。
　　她的视线锁定在月台尽头，一个推着木质小车、车上叠着几个多层食盒。
　　他口里叫卖着：五香茶叶蛋，豆腐干的小贩。
　　小贩帽檐压得很低，脖子上搭着白毛巾，吆喝的节奏不疾不徐。
　　按照陆芷颜预先交代的接头方式，叶清澜不动声色地调整手提箱位置。
　　她从左手换到右手，同时用戴白色手套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拂过额前碎发。
　　这是不易察觉的安全信号，意为身后干净，可以接触。
　　小贩的吆喝声顿了一下，随即推着小车，自然地朝她们方向移动过来。
　　叶清澜迎上前两步，停在小车前，语气平常地问：“老板，茶叶蛋怎么卖？”
　　小贩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快速扫过叶清澜和身后状似虚弱的叶梓桐，答道：“一角钱两个，小姐。今天的豆腐干是特制的，加了麻油，香得很。”
　　暗语确认：价格异常偏低，特制豆腐干为关键识别词。
　　叶清澜点头：“那来两个茶叶蛋，再要一份豆腐干。”
　　她说着从随身小布包里掏钱，动作自然地将那个伪装成普通粉饼盒内藏微型胶卷的小盒，混在零钱中一同递过去。
　　整个过程流畅无比，仿佛只是寻常买卖找零。
　　小贩接过钱和粉盒，手指微动便将东西纳入掌心，迅速塞进腰间暗袋。
　　同时，他用油纸包好茶叶蛋和豆腐干，递给叶清澜：“小姐拿好，趁热吃。往前走，出站口右边的巷口，有家老正兴菜馆，早点做得地道。”
　　“多谢。”叶清澜接过食物，微微颔首。
　　交接在数秒内完成，自然得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小贩推着车，继续吆喝着转向别处。
　　叶清澜将还温热的茶叶蛋塞给叶梓桐一个，低声道：“吃点东西，稳住心神。跟着我走。”
　　情报已如丝线般悄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叶梓桐捏着温热的鸡蛋，感受着那一点微弱暖意，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她们成功将火车上以巨大风险和代价获取的日方情报，交给了接应同志。
　　一行人接着按照指示，混在人群中朝出站口走去。


第54章 沪上暂歇
　　一行人依循指示，穿过熙攘街道，很快便找到了位于出站口右侧巷口的老正兴菜馆。
　　这是一家门面不大透着些年头的本帮菜馆，黑漆金字的招牌，食客谈笑声交织，烟火气十足。
　　叶清澜与叶梓桐在门口稍作驻足，迅速扫视周遭环境，确认无可疑盯梢后，彼此递了个眼色，微微颔首。
　　就是这里了。
　　步入菜馆，跑堂的身着布衫，正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盘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叶清澜没有迟疑，径直走向柜台，那里站着一位年长男子，瞧着像是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
　　叶清澜凑近柜台，声音清晰，仿若老主顾闲聊：“掌柜的，听说你们这儿的响油鳝糊和草头圈子是招牌？我们几位从津港来，朋友特意举荐，说非得尝尝地道的老正兴味道。”
　　这里暗语的意思：
　　响油鳝糊和草头圈子：本是本帮名菜，此处同时提及，是海东青组织与上海地下党约定的识别信号，意为自己人，有要事相商。
　　从津港来：表明来源，与接到的指令吻合。
　　朋友特意推荐：暗示是组织安排前来。
　　掌柜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扫过叶清澜及她身后的叶梓桐等人。
　　他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道：“哟，您几位是行家！这响油鳝糊讲究现划现炒，草头圈子更得看火候，几位来得巧，今早刚到的鲜货。不过包厢都订满了，要不我让伙计给您们在后头找个清净的隔堂间？就是地方小点。”
　　回应暗语：
　　包厢订满：表示公开区域不便交谈。
　　隔堂间：暗示安全接头地点。
　　“那就有劳掌柜安排了。”叶清澜点头应下。
　　掌柜朝旁边一位擦桌子的年轻跑堂使了个眼色。
　　那跑堂立刻会意，放下毛巾快步走来。
　　他只迅速比了几个手语：
　　先是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点左肩，再手掌向下平抚，最后拇指指向后厨方向。
　　叶清澜在海东青受过相关训练，当即看懂，微微颔首示意明白。
　　跑堂不再多言，转身引路，带着叶清澜、叶梓桐及小胖等几人穿过喧闹大堂，绕过热气腾腾的后厨。
　　这里人声、锅灶声嘈杂，恰好能掩盖行踪。
　　她们一路走向更深处的僻静区域，那里有几个用屏风或板壁简单隔开的小间。
　　到了其中一个隔间门口，跑堂停下脚步。
　　他才压低声音对叶清澜和叶梓桐说：“两位同志，上海中共方面的负责人琼英女士已经等你们很久了，快进去吧。”
　　他特意加重了同志和琼英女士的语气。
　　叶清澜与叶梓桐迅速交换眼神。
　　叶清澜当即决断，对小胖和其他几位同志低声吩咐：“你们几个在外面大堂找位置坐下，点些吃的，装作普通食客。我们进去汇报情况。记住，人多目标大，分散开，保持警惕。”
　　几位同志都是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立刻领会了叶清澜的顾虑。
　　他们一行人若全部进入隔间，目标太过明显，容易引来可能存在的暗哨注意。
　　众人心领神会地点头，无声地分散开来，自然融入大堂食客之中，各自落座，有模有样地研究起菜单。
　　跑堂见状，才轻轻推开隔间的门，对叶清澜和叶梓桐做了个“请”的手势。
　　姐妹俩深吸一口气，一前一后迈步走进这间决定下一步行动方向的隔堂间。
　　隔间的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显然已从内部锁定。
　　叶梓桐下意识回头，只见那面看似普通的板壁严丝合缝，从外面绝难看出端倪。
　　眼前并非她们预想的狭小空间，反倒别有洞天。
　　室内亮着电灯，光线通透，与外面菜馆的嘈杂恍如两个世界。
　　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向下延伸的一段木质楼梯，通向更深的地下，楼梯两侧的墙壁夯实坚固。
　　叶清澜与叶梓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
　　两人不再迟疑，放轻脚步沿楼梯逐级而下，光线随她们的身影缓缓变得集中而柔和。
　　楼梯尽头，是一间布置设施完备的地下密室。
　　书桌、文件柜、地图墙，再加上一套简易无线电设备，一应俱全。
　　一位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女子正站在巨大的华东地图前。
　　她身着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浅灰色外套，身姿挺拔，齐耳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是上海地下党重要负责人琼英女士。
　　听到脚步声，琼英转过身，见到叶氏姐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沉稳的接纳。
　　她开口握手道：“两位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中共江苏省委下设的特科工作人员，负责上海地区的情报联络与部分隐蔽战线工作，你们可以叫我琼英。”
　　注释：
　　特科是当时中共中央特别行动科的简称，负责保卫、情报、锄奸等工作，符合其地下负责人身份。
　　以江苏省委工作人员为公开掩护，契合当时党组织结构。
　　简单自我介绍后，她神色转为严肃：“现下上海的情况，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日方特务机关、国民党特务、各大帮派势力，再加上租界巡捕房，多方眼线交织，我们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叶清澜上前一步，简洁清晰地汇报：“琼英同志，我们奉命从津港前来，此行险象环生。”
　　她将火车上与上岛千鹤子周旋、惊险获取情报，以及途中遭遇国民党特务、上岛千鹤子以侮辱尸体试探等关键情节，择要叙述一遍。
　　叶梓桐在旁默默点头，补充了部分细节。
　　琼英凝神静听，面色冷静，只是在听到上岛千鹤子的名字时，眼神顿了一下。
　　待叶清澜说完，她缓缓点头，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华北区域：“组织已通过紧急渠道，初步研判了你们冒死带回的情报。你们做得很好，这份情报至关重要。”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深邃：“结合我们掌握的其他信息，基本可以断定，上岛千鹤子此次秘密前来，目的绝非单纯的文化交流或随行护卫，而是要与国民党内某些秘密派系接触、密谈。”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上海划向华北，意思大概是：
　　密谈内容虽未完全明晰，但极大可能与华北局势，乃至日方下一步的扩张企图密切相关。
　　日本人正在加紧蚕食，而国民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或许想火中取栗，甚至不惜与虎谋皮。
　　这个消息让叶清澜和叶梓桐心头一震。
　　她们的行动，竟牵扯出关乎华北乃至全国局势的阴谋。
　　琼英看向她们，点头赞许道：“你们带来的情报，帮我们印证了关键线索，撕开了敌人阴谋的一角。但任务远未结束，上岛千鹤子已在上海，这场密谈很可能就在近期进行。我们必须查清，她在上海的具体联络人是谁，密谈的时间和地点又在何处。”
　　叶清澜接着向琼英女士简要汇报了任务完成情况，并提及按原定计划，她们不日便要返回津港复命。
　　琼英女士听罢，点头道：“你们从津港远道而来，又历经波折，辛苦了。情报已安全送达，后续工作我们会接手。既然到了上海，不妨休整两日，略作恢复再动身回津港也不迟。”
　　这既是人之常情，也契合地下工作张弛有度的原则。
　　叶清澜和叶梓桐感激颔首应下。
　　琼英女士不再多言，走到密室另一侧的书架旁，看似随意地挪动了几本书籍，只听一声轻响，旁边一面墙壁悄然滑开，露出通往菜馆后厨区域的另一条隐蔽通道。
　　她示意两人由此离开，更为安全。
　　姐妹二人再次向琼英女士致意后，顺着通道悄然离去。
　　两人走出暗道，重新踏入相对喧闹的菜馆后巷，叶梓桐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她们刚才密室中的谈话，以及这一路的惊心动魄，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这个时代，繁华表象之下，处处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她不由得在心中低叹，想起那句刻入骨髓的诗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眼前的上海，何尝不是如此？
　　外敌环伺，内奸隐现，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在巨大的阴影下挣扎求存。
　　她们绕回老正兴菜馆前堂，只见小胖、阿狸等几位同志已在一张靠窗却不惹眼的桌子旁坐定。
　　桌上摆着几碟刚上的小菜和茶水，几人佯装谈笑，实则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他们见到叶家姐妹安然出来，众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小胖连忙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语气说：“澜姐，桐姐，你们可算出来了。我们点了几个这儿的招牌，响油鳝糊、八宝辣酱、油爆虾，不知道合不合你们胃口。”
　　他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叶梓桐随即立刻收敛起心中的感慨，脸上挤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入乡随俗就好，让你们费心了。”
　　她此刻确实没什么挑剔的心思。
　　叶清澜率先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环境。
　　她确认安全后，才以极低的声音对在座同志说：“任务暂告一段落。琼英同志让我们休整一下，明天大家自由活动一天，务必谨慎，注意安全。后天一早，我们按原计划返回津港。”
　　她顿了顿，补充了住宿安排：“至于今晚，就在火车站附近找一家小旅馆住下，方便后天出发。”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经历了火车上的高度紧张，此刻能稍作放松，且明确了归期，大家都感到一丝安心。
　　他们开始动筷，品尝着地道的本帮菜。


第55章 再次相遇
　　一行人在老正兴菜馆用过饭后，她们带着小胖、阿狸等几位同志，装作匆匆赶路避寒的路人，迅速且细致地侦查了上海火车站周边白雪皑皑的街道。
　　分别记清主干道、被积雪半掩的岔路、弄堂出口，以及可能的紧急撤离路线。
　　随后，她们就在距车站不远相对僻静的一条支马路上，找到了一家名为平安旅社的小型旅馆。
　　叶清澜正与前台那位围着炭盆、揣着暖手壶的掌柜交涉入住事宜。
　　填写伪造的登记信息时，叶梓桐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刚走上楼梯的几名男子的背影。
　　这几人穿着厚实的棉袍或深色大衣，头戴皮帽，打扮与冬日里匆匆往来的行人并无二致。
　　他们腰背挺直步伐沉稳健硕的姿态，却让叶梓桐心头猛地一凛。
　　这是经过严格军事训练形成的身体记忆，与他们臃肿的便装格格不入，尤其是其中一人下意识抬手扶帽檐的动作……
　　这神态举止，竟与她们在火车上见过的日本兵如出一辙！
　　叶梓桐心中警铃大作，借着搓手取暖的动作，自然地拉过刚办完手续的姐姐叶清澜。
　　她将冻得微红的脸颊凑近，气音急速低语道：“姐，有尾巴。刚上去那几个人，是上岛的人。”
　　叶清澜闻言，眼神骤然锐利如窗外寒风，
　　她同样压低声音回应：“阴魂不散，从津港追到上海，这风雪都拦不住她。”
　　叶梓桐迅速判断了出来，对方跟踪入住，是想近距离监视，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寻找破绽。
　　叶梓桐立刻领会，配合地剧烈咳嗽起来，仿佛寒气入肺，用手帕紧紧捂住口鼻。
　　她的肩膀在棉袍下微微颤抖，一副弱不禁风，亟待休息的模样。
　　叶清澜赞许地捏了捏妹妹冰凉的手，点头道：“好。那这戏就得唱到底。你这病正好是个由头。咱们不过是路过歇脚、带着病号的寻常旅客，他们就算盯穿了门板，也查不出任何破绽。”
　　两人迅速统一了应对策略。
　　以静制动，继续扮演好被风雪所困的疲乏旅客。
　　随后，叶清澜搀扶着病弱不堪，几乎将半身重量都靠在她身上的叶梓桐。
　　小胖和阿狸等人提着简单的行李，一行人如同急切寻求温暖的普通住客，跟着旅社伙计上了楼，进入了预订好的相邻房间。
　　叶清澜将病弱的叶梓桐扶进房间，细细叮嘱：“好好休息，若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去隔壁敲门。”
　　叶梓桐乖巧点头，目送姐姐离开后，轻轻合上了房门。
　　门一关上，叶梓桐脸上的病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训营淬炼出的警觉。
　　她开始仔细检查起这间陌生客房。
　　手指拂过墙壁、窗框与床底，排查是否有异常孔隙或线路，凝神倾听是否有不属于房间的杂音，这是基础的反监听程序。
　　一番谨慎探查后，暂未发现任何监视设备。
　　稍稍松了口气，她用房间里的温水简单洗漱，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因旅途劳顿与紧张而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叶梓桐换上舒适的寝衣，她正准备吹熄油灯入睡，窗外走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慌乱的呼喊。
　　隐约能听到日语：
　　“医生！”
　　“急救！”
　　有情况！
　　叶梓桐心头一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弹起。
　　她迅速从随身行李的夹层中取出组织配发的勃朗宁M1900型手枪。
　　俗称枪牌撸子，在当时中国各派系军队及地下工作中均有流通，体积小巧，便于隐藏。
　　叶梓桐检查弹匣后紧紧握在手中，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向外窥探。
　　只见走廊尽头一片骚动，几个身影匆匆跑过，正是入住时见过的那群疑似日本特务。
　　他们似乎被隔壁房间突然发生的急病事件吸引了注意力。
　　叶梓桐暗叫侥幸，趁此机会如灵猫般闪身出门，想看得更仔细些。
　　她刚在走廊拐角站稳，另一侧楼梯口竟突然窜出两个日本便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走廊！
　　叶梓桐心头一紧，立刻缩回身子，知道自己大概率暴露了行踪。
　　她不敢退回原房间。
　　那无异于主动暴露位置，只能咬牙沿着幽暗的走廊向反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声在身后步步紧逼，走廊却已到尽头，只剩一扇紧闭的窗户和墙壁。
　　无路可走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扇房门悄无声息地拉开一道缝隙，一双手猛地伸出，力道惊人地将她拽了进去。
　　房门随即轻轻合上，叶梓桐惊魂未定，踉跄一步站稳，下意识举枪指向对方。
　　看清来人之时，她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沈欢颜！怎么是你！”
　　眼前之人，正是她心中百转千回、爱恨交织的沈欢颜。
　　她身着素雅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一件柔软的雪青色绒线衫，乌黑长发温顺地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动人。
　　“军校教你的都忘了？别出声！”沈欢颜压低声音。
　　她用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捂住了叶梓桐的嘴，另一只手指向门外，用口型示意：“日本人还在外面。”
　　叶梓桐立刻会意，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自己用手紧紧捂住嘴，屏住呼吸。
　　门外，日本便衣的脚步声和交谈声由远及近，似乎在逐一排查各个房间。
　　情势危急，沈欢颜眼神一扫，不容分说地拉着叶梓桐迅速退到房间内侧的双人床边。
　　叶梓桐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沈欢颜推上了床，随即沈欢颜也翻身而上，一把拉过厚重的棉被，将两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
　　厚重的棉被下，空间狭小而窒闷。
　　叶梓桐蜷缩着身子，几乎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身边沈欢颜同样不甚平稳的呼吸。
　　几天前火车站那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冰冷的目光与伤人的话语还历历在目，此刻却戏剧性地与她藏在同一张床上，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这强烈的反差让她一时哭笑不得，只能紧紧捂着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泄露行踪。
　　直到门外日本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四周重归寂静。
　　叶梓桐才像重获空气般，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稍稍冷静。
　　她不敢看沈欢颜，只想尽快下床离开这个令人尴尬的地方。
　　身后突然传来沈欢颜沙哑的冷声质问，打破了沉默：“叶梓桐，我要是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这辈子都躲着我，再也不见我了？”
　　叶梓桐动作一滞，心头那股被误解的委屈与怒气再次翻涌。
　　她扭过头，撇着嘴，语气带着刺：“你不是不相信我吗？不是一口咬定我背叛了组织？我解释过，有用吗？”
　　她顿了顿，生硬地补充：“刚才谢谢你救了我。不过，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作势要离开床沿，手腕却猛地一紧，被沈欢颜用力攥住。
　　“叶梓桐！”沈欢颜的声音带着急切。
　　“我都查清楚了！是黑鬼老陈跟张明远串通一气，是他们有问题！不是你……是……是我错怪你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道：“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并未让叶梓桐立刻释怀，反而勾起了更多酸楚。
　　她用力想抽回手，别开脸，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如果对不起有用，巡捕房拿来干什么？沈欢颜，你从来都不信任我。”
　　话语里满是失望。
　　见她执意要走，沈欢颜似是急了，手上加劲，竟将叶梓桐猛地拉回自己身前。
　　惯性让两人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沈欢颜的手臂圈住她，形成一个禁锢的姿势，她们的脸靠得极近，呼吸交织。
　　沈欢颜的目光紧紧锁住叶梓桐试图闪躲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叶梓桐，你为什么一直逃我？在军校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你喜欢我的吗？”
　　她的气息拂过叶梓桐的耳畔。
　　叶梓桐被迫对上那双她曾经迷恋的眼睛，心跳漏了半拍，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似是出现了裂痕。
　　她别过脸，避开那过于直接的注视，赌气道：“是，我是说过我喜欢你……可你呢？你不接受啊……”


第56章 情丝难断
　　沈欢颜简直要被眼前这个榆木疙瘩气哭了。
　　她们在津港假扮商人夫妇的那段日子，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她早已在那些看似演戏的亲密中，对叶梓桐埋下了真心的种子。
　　这份情愫在心底悄然滋长，却被她死死按捺。
　　不仅因为这个时代对女子情谊的讳莫如深，更因为她那如同金丝雀牢笼般的家世。
　　她的父亲沈文修，那位在国民党内盘踞多年的资深幕僚，早已将她视作巩固权势、联姻结盟的棋子，一件精致的斗争工具。
　　她的人生，从来由不得自己。
　　此刻，听着叶梓桐带着委屈与赌气的反问，沈欢颜只觉一股酸涩直冲鼻腔。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给人告白，难道就不会多说几次吗？就军校那一次，说得那么轻飘飘……”
　　她的声音哽咽道：“叶梓桐，你真是个木头！”
　　叶梓桐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迎上那双氤氲着水汽执拗的眸子，心头又是酸软又是刺痛。
　　她忍不住反驳，声音颤抖道：“一次还不够吗？那时候你不是不信我吗？既然不信我这个人，又怎么会相信我说的话？”
　　这话瞬间刺破了沈欢颜强撑的壁垒。
　　是啊，信任……
　　她们之间，最缺失的便是这个。
　　因为身份，因为立场，因为那无处不在的猜忌与算计。
　　她望着叶梓桐那双清澈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辩白与解释都堵在了喉咙里。
　　叶梓桐被沈欢颜这直白又带着泣音的质问弄得手足无措。
　　看着她眼圈微红强忍着泪意的模样，叶梓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伸手擦掉那悬于睫上的湿意，想去安抚她，就像在津港那个家里，自然而然做的那样。
　　可手刚抬起一半，便僵在了半空。
　　现在，她到底以什么身份？
　　是那个在军校与她同寝、能肆意玩笑打闹的叶梓桐？
　　还是在津港与她扮演假夫妇、在虚拟烟火日常中悄悄动了真心的人？
　　抑或是此刻，背负着地下共产党身份、与她所属阵营可能存在天然鸿沟连真实意图都无法言明的敌人？
　　念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刚刚升起的冲动。
　　如果沈欢颜知道了她这层身份……
　　她会怎么做？
　　上报？
　　抓捕？
　　还是……
　　叶梓桐不敢再想下去。
　　慌乱之下，她几乎本能地选择了转移话题、拉开距离。
　　她勉强扯出一个带点痞气的笑容，从棉袍内袋里摸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素色麻纱手帕，递了过去。
　　叶梓桐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喏，擦擦。真少见，我们沈大美人也有气得快哭鼻子的时候。”
　　她是在试图用玩笑掩盖内心的波澜与无所适从。
　　沈欢颜却没有接那方手帕。
　　她抬眸深深地望着叶梓桐，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这次，是我不对，是我错怪了你。叶梓桐，跟我回津港吧。我还想跟你住一起。”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口：“我其实，喜……”
　　欢你，还没说完。
　　“我太困了！”
　　几乎在沈欢颜即将吐出那几个关键字眼的瞬间，叶梓桐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打断了她。
　　她仓促地将手帕塞到沈欢颜手里，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逃避：“真的撑不住了，我得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看沈欢颜一眼，迅速拉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动作快得惊人。
　　房间里，骤然只剩下沈欢颜一人。
　　她捏着那方麻纱手帕，僵立在原地。
　　那句未曾说完的告白哽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沈欢颜刚刚鼓起的勇气，被叶梓桐这突兀的逃离击得粉碎。
　　窗外风雪夹杂，屋内却只剩一片冰冷的寂静，和她满心无所适从的茫然。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之间，总隔着这样那样的阻碍，连一句真心话，都难以说出口。
　　沈欢颜怔怔地望着被叶梓桐塞进手里的素色麻纱手帕，她紧紧攥住。
　　叶梓桐方才的慌乱、故作轻松下的躲闪，还有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这一切，反倒让沈欢颜在失落中，生出一丝倔强的希冀。
　　她心里勉强认定，叶梓桐对她，并非无情。
　　否则，为何要逃？
　　为何不敢听下去？
　　这块普通的手帕，此刻在她眼中，成了她们之间第一次近乎明确的信物，一枚带着乱世硝烟的定情信物。
　　她走到随身的红木梳妆匣前，打开铜扣。
　　匣内分层摆着几件素雅的首饰。
　　一枚珍珠别针，一对小巧的翡翠耳钉。
　　她小心挪开这些，在底层柔软衬布的角落，将那块折叠整齐的手帕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
　　合上梳妆匣，沈欢颜却毫无睡意。
　　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心绪如同被风吹乱的雪片，纷繁复杂。
　　叶梓桐……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是不是根本没原谅我之前的怀疑和伤害？我方才……
　　是不是太唐突了？
　　那样的情况下说那样的话，是不是太不郑重？
　　所以她才会打断我，才会逃开……
　　她是不是需要我更认真地对待？
　　需要我去了解她，哄她开心？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滚，让她又是懊恼，又是无措，还夹杂着一丝不肯放弃的执着。
　　这位在军校成绩名列前茅，在情报场上冷静自持的沈欢颜，现在居然在感情面前，开始反思自己。
　　另一边，叶梓桐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房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仍在狂跳。
　　走廊里的冷空气让她稍微清醒，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懊悔。
　　“我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她低声自语，脸上泛起一阵燥热。
　　沈欢颜那双含着水光几乎要倾诉一切的眸子，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明明就要说出口了……
　　那句自己或许等了很久的话……
　　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几乎想立刻转身回去。
　　沉重的身份与对这个时代的清醒认知，像铁索般捆住了她的双脚。
　　她抬手，有些气恼地轻轻扇了自己一下，带着警醒的意味。
　　“不行，叶梓桐！”她对着空寂的房间告诫自己，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你要冷静！清醒一点！这是什么时代？你是什么身份？你怎么能被美色被感情冲昏头脑？！”
　　“这个乱世，容不得行差踏错，容不得女女情长！保持清醒，你必须保持清醒啊……”
　　她反复告诫自己，试图用责任和危险筑起心防，将那份几乎破土而出的悸动重新埋回心底。
　　可越是压抑，这份情感就越是清晰。
　　这一夜，对隔墙而居的两人而言，注定漫长无眠，心中波澜，远胜窗外风雪。
　　次日的清晨，叶梓桐早已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棉袍。
　　她试图用冰冷的水温压下心头一夜的纷乱。
　　她决定去找姐姐叶清澜。
　　必须将昨晚遭遇日本特务监视、意外碰到沈欢颜的情况告知。
　　以姐姐的敏锐，不可能对旅馆内的异常毫无察觉，她需要和姐姐统一口径，商议对策。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刚拉开房门准备去往隔壁，一道身影却恰好在此时迎面走来，不偏不倚，恰好与她撞了个满怀。
　　一股熟悉的清冷香气钻入鼻尖。
　　叶梓桐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下意识伸手扶住对方的手臂稳住身形，抬眼果然对上沈欢颜那双眸子。
　　这碰撞，显然是沈欢颜故意为之，想看她作何反应。
　　叶梓桐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迅速松开手退后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陌生人：“没事吧？”
　　沈欢颜看着她这副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头一涩，脸上却牵起一抹略显勉强的笑容。
　　她话语里带着刺：“你还真是礼貌。以前在津港，你对我可不是这么拘谨的吧？”
　　她刻意提起那段扮演夫妻的时光，试图勾起共同的回忆。
　　叶梓桐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叶梓桐顺着她的话，却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以前是假扮，任务需要。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道：“桥归桥，路归路。沈欢颜，你别再纠缠我了。”
　　这话刺入沈欢颜耳中。
　　她在军校也从未低人一等的傲气瞬间被激起。
　　明知道叶梓桐或许是故意气她，或是有所顾虑，却偏偏受不了对方这般急于撇清的态度。
　　沈欢颜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叶梓桐，你非要这么说，那我就偏不走了！”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我们在军校你就事事要跟我争高下、斗得不可开交，现在想凭一句桥归桥路归路就把我甩开？没门！”
　　看着她这副像被惹恼竖起全身尖刺美丽的猫儿般的模样，叶梓桐只觉得头痛欲裂。
　　叶梓桐无奈地抬手捏了捏太阳穴，因为她深知沈欢颜的性子。
　　她若执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们继续在走廊争执，只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随你便吧，沈大小姐。”叶梓桐最终放弃般地叹了口气，侧身从她旁边绕过。
　　她语气疲惫道：“请便。”
　　她不再理会身后沈欢颜那灼人的目光，快步走向姐姐的房间，抬手敲响了房门。
　　留下沈欢颜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抿紧嘴唇，眼中情绪翻涌。
　　她沈欢颜认定的人，从来不会轻易放手。


#津门情浓#
第57章 危机四伏
　　叶梓桐敲击叶清澜房门的力道愈发沉重，心也跟着一寸寸往下沉。
　　以姐姐的警觉，绝不可能睡得这般沉。
　　联想到昨夜日本兵借急救之名闹出的骚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涌入脑门，姐姐出事了！
　　她强行按捺住立刻破门而入的冲动，此刻旅馆人多眼杂，用特务手段开锁风险太高，叶梓桐选择了放弃。
　　叶梓桐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办法，于是转身就往楼下飞奔，找到了睡眼惺忪的旅馆老板。
　　“老板！快！我姐姐在房里没动静，敲门也不应，怕是出了意外！麻烦你赶紧拿备用钥匙去开门看看！”叶梓桐语气急促，脸上满是真切的惊慌，倒不全是伪装。
　　老板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也不敢耽搁，连忙取了钥匙串，跟着她匆匆上楼。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间“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叶梓桐抢先一步冲进房间，只见叶清澜和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她一动不动，对破门而入的动静毫无反应，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
　　“姐！”叶梓桐扑到床边，触手一片冰凉。
　　她心中剧震，可多年训练出的本能让她瞬间冷静下来。
　　她一边急切地摇晃着叶清澜的肩膀，一边头也不回地对吓呆在门口的老板喊道：“老板，快！快去请个医生来！越快越好！”
　　“好，好！我这就去！”老板被眼前的情形吓得不轻，连忙转身跑下楼。
　　支走老板，叶梓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俯下身，贴近叶清澜的口鼻。
　　呼吸极其微弱、缓慢！
　　叶梓桐接着迅速扒开姐姐的眼睑，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这绝非普通昏睡！
　　凭借在军校学过的基础战地救护知识，以及地下工作必备的警觉，她立刻展开快速检查。
　　没有明显外伤，房间里也没有打斗或强行闯入的痕迹。
　　她用手指轻轻按压叶清澜的喉部与胸腔，模拟检查呼吸道状况。
　　叶梓桐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姐姐的呼吸声有异常，仿佛呼吸道被某种粘稠物或肿胀组织堵住了一部分。
　　中毒？！
　　还是作用于神经系统和呼吸系统的毒素！
　　时间就是生命！
　　叶梓桐立刻想起军校教官讲授的，应对吸入性毒素或呼吸道异物梗阻的紧急处理办法。
　　她当机立断，叶梓桐开始奋力将叶清澜的身体调整为侧卧位，小心地让她头部后仰、下颌上抬，竭力保持呼吸道通畅。
　　避免因昏迷导致舌后坠或分泌物堵塞，加重窒息风险。
　　她又环顾四周了一下，迅速从桌上茶壶倒出凉开水，又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一小撮用于伪装身份的辛辣鼻烟将其少量溶于水中。
　　再用手指蘸取这刺激性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叶清澜的舌根和咽喉壁深处，试图通过引发呕吐反射，排出部分可能残留的毒物。
　　叶梓桐接着持续监测着叶清澜微弱的呼吸和脉搏，不断清理她口中可能出现的分泌物，始终让她头部偏向一侧，还用被子卷垫在她背后，支撑住侧卧的姿势。
　　“姐，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叶梓桐一边急救，一边在叶清澜耳边低声呼唤，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的心如同被烈火炙烤，既担忧姐姐的安危，又痛恨敌人的狠毒狡猾。
　　这绝不仅仅是监视，而是赤裸裸的灭口！
　　是谁干的？上岛千鹤子？
　　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旅馆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板带着医生赶回来了。
　　叶梓桐立刻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只剩纯粹的焦急。
　　凶手是谁，这笔账，她记下了！
　　当务之急，是救回姐姐！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旅馆老板领着一位先生匆匆赶来。
　　那人提着棕褐色牛皮药箱，架着圆框眼镜，约莫五十岁上下。
　　“小姐，宋医生请到了！”
　　叶梓桐立刻从床边起身，让出最佳位置，焦急地催促：“医生，快看看我姐姐！”
　　宋医生神色沉稳，放下药箱，先俯身探查叶清澜的瞳孔、呼吸与脉搏，眉头瞬间紧锁。
　　他迅速打开药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听诊器、袖带式血压计、压舌板。
　　几支不同型号的玻璃注射器，还有些用棕色玻璃瓶分装的药剂与粉剂。
　　“呼吸微弱，脉象沉迟，瞳孔反应迟钝，伴有轻度紫绀，是神经抑制类中毒的症状。”宋医生当即取出一支注射器，从一个安瓿瓶中抽取少量透明液体。
　　尼可刹米中枢兴奋剂，用于对抗呼吸抑制，接着他在叶清澜的手臂静脉完成注射。
　　“小姐，麻烦扶稳令姐，我需为她洗胃导泻，尽可能清除残留毒物。”宋医生一边说，一边拿出粗橡胶洗胃管和大型玻璃灌洗器。
　　叶梓桐立刻上前，按医嘱牢牢扶住姐姐的上半身，让她头部侧倾。
　　宋医生将润滑后的洗胃管经口插入，连接灌洗器，注入温热的生理盐水，再反复抽吸。
　　过程中，叶清澜发出几声痛苦闷哼，吐出些混浊液体。
　　两人合力忙活了约半小时，这套堪称先进的急救措施才告一段落。
　　宋医生额角渗出汗珠，终于长舒一口气。
　　“毒性暂时控制住了，大部分毒物应该已排出。”他收起器械，语气稍缓。
　　“但毒素对机体的影响尚未消除，需持续用药促进代谢、维持生命体征。眼下最有效的办法，是打吊针。”
　　注释：静脉输液技术于19世纪成熟，20世纪初已引入上海等中国沿海城市。民间俗称打吊针，专业术语为静脉滴注。
　　宋医生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带橡胶塞的密封厚玻璃瓶，以及一套针头、细橡胶管和玻璃滴壶组成的输液装置。
　　他用碘酒仔细消毒瓶塞，将输液管针刺入，排尽空气，随后在叶清澜手背上找准静脉，小心刺入针头，用胶布固定。
　　透明液体顺着橡胶管，经玻璃滴壶一滴、一滴缓缓流入她的血管。
　　看着药液顺利滴注，叶清澜原本青白的脸色渐渐缓和，呼吸也趋于平稳。
　　她虽仍昏迷，却已明显从死亡边缘被拉了回来。
　　叶梓桐紧绷的心弦此刻才敢稍稍松弛，巨大的疲惫与后怕席卷而来。她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目光紧紧盯着姐姐胸前微弱的起伏。
　　“太好了，活下来了……”她在心中默念，鼻尖一阵发酸。
　　若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姐姐，因她的牵连遭遇不测，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这份愧疚，远比任何任务失败都更沉重。
　　宋医生收拾着器械，叮嘱道：“这位小姐需要静养，我留下些口服药，待她苏醒后服用。这瓶水吊完大概要两个时辰，我会再来查看。期间若有任何变故，立刻去叫我。”
　　“多谢您，宋医生！”叶梓桐由衷致谢，当即支付了诊金。
　　送走医生与老板，房间重归寂静。
　　叶梓桐守在床边，握紧姐姐的手。
　　叶清澜仿佛在黑暗与窒息中挣扎了许久，终于冲破重重迷雾，缓缓睁开眼皮。
　　视线先时模糊，继而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妹妹叶梓桐，守在床边的脸庞。
　　“妹妹？”她声音沙哑干涩，几乎难以辨认。
　　“姐！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叶梓桐立刻攥住她的手。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给你下的毒？”
　　叶清澜没有立刻回答，眼神瞬间恢复了地下工作者特有的警惕。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迅速扫视房间，随即用眼神示意叶梓桐，嘴唇翕动：“门，窗……”
　　叶梓桐立刻会意。
　　这是她们特务工作中根深蒂固的习惯，任何重要谈话前，必须确保环境安全，防止隔墙有耳。
　　她迅速起身，仔细检查门锁是否反锁牢固，又拉严厚重的窗帘，关紧窗户，隔绝了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
　　做完这一切，叶梓桐重新坐回床边，紧紧握住姐姐的手，目光灼灼地等待她开口。
　　叶清澜深吸一口气，她压低声音，缓缓叙述昨晚的惊魂遭遇：“昨天晚上我确实听到外面的动静，也看到你冲了出去。我不放心，就跟在你后面出了门。”
　　她蹙紧眉头，回忆道：“可我运气不好，在走廊拐角，直接撞上了那个所谓的病人。”
　　“他根本不是突发急病，”叶清澜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意。
　　“那是日本人设下的戏码！那个人是中国人，却早已投靠日方，是个彻头彻尾的伪日分子！”
　　“他见到我，眼神就不对劲。我察觉有异，想避开，他却已经扑了上来。我们缠斗起来。”
　　叶清澜简略带过打斗过程，叶梓桐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
　　“那个人身手不弱，而且狠辣。我一时不察，被他制住……”
　　叶清澜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眼见无法迅速制服我，他竟用藏在指缝里的毒针，刺中了我的手臂！”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瞬间的刺痛与麻痹感。
　　“针上的毒素发作极快，我立刻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呼吸也变得困难。
　　我知道不能再缠斗，用尽最后力气挣脱，趁着意识尚存，勉强支撑着迷迷糊糊摸回了自己房间，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叶清澜说完，似是耗尽了力气，靠在枕头上微微喘息。
　　她看向叶梓桐道：“他们这是要灭口，还是发现了我们的身份？”
　　叶梓桐听着姐姐的叙述，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是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利用假病人制造混乱，引她们出门，再由伪日分子伺机下手！
　　其目的，恐怕不只是试探，更可能是清除任何潜在威胁。
　　“姐，你先别多想，好好休息。这笔账，我们记下了！”
　　叶梓桐握紧姐姐的手，眼中寒光闪烁。
　　“当务之急是让你尽快恢复，其他的，交给我。”


第58章 沪上危行
　　叶清澜与叶梓桐刚理清昨晚遇袭的脉络，深知这是日伪分子设下的圈套，意在试探甚至清除她们，房间内气氛正凝重。
　　“咚、咚、咚。”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叶清澜眼神一凛，瞬间给了叶梓桐一个警惕的示意。
　　叶梓桐心领神会，悄然挪到门后。
　　她带着吴侬软语腔调的上海话扬声问：“啥宁啊？”
　　这是军校必修的技能，掌握各地方言便于伪装侦查。
　　门外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宋医生略显疲惫的声音：“是我，宋医生。来看看叶女士的情况，吊针的药水应该快完了吧？”
　　叶梓桐仍未放松警惕，又隔着门用上海话追问了几句姐姐后续的用药细节，宋医生对答如流，语气和内容都毫无破绽。
　　她这才稍稍放心，缓缓拉开了房门。
　　宋医生端着一个小搪瓷托盘走进来，托盘上盖着块白布，下面似乎放着些医疗用品。
　　他径直走向床边，看似要检查叶清澜的状况和输液瓶。
　　就在他靠近床边背对着门口身影挡住外界可能的视线的瞬间，异变陡生！
　　宋医生猛地掀开托盘上的白布，下面露出的是几包用油纸紧包的石灰粉。
　　这是当时常见的刺激性粉末，可临时阻碍视线，以及一把小巧却锋利的手术刀。
　　他动作快如闪电，抓起一包石灰粉，不假思索地向身后的门口方向奋力一撒！
　　同时，他压低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对愣住的叶氏姐妹低吼：“快跑！日本人就在后面！他们要抓你们！”
　　“！！！”
　　叶梓桐反应极快，在宋医生掀开托盘的瞬间便察觉不对，听到吼声，立刻明白这是示警！
　　她几乎本能地冲向床边。
　　躺在床上的叶清澜更是果决，宋医生的话音未落，她便毫不犹豫地拔掉手臂上的静脉针头，顾不上渗出的血珠，用手紧紧按住针孔，猛地翻身下床。
　　叶清澜尽管脚步虚浮，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她踉跄着冲向门口。
　　也就在这一刻！
　　“砰！砰！”门外传来清脆的枪声。
　　子弹打在门板和墙壁上，木屑纷飞！
　　场面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宋医生撒出的石灰粉在门口弥漫开来，暂时阻碍了门外冲进来的日本特务的视线，为叶氏姐妹争取到了宝贵的几秒钟。
　　与此同时，隔壁和楼下听到枪声与动静的阿狸小胖等地下党同志立刻冲了出来，见状瞬间明白行踪暴露！
　　“撤离！快撤！”叶梓桐扶住姐姐，对着冲过来的同志们大喊。
　　走廊里，几名日本便衣一边咳嗽，一边试图冲破石灰粉的迷雾。
　　为首一人气急败坏，看到被同伴扭住胳膊的宋医生，用生硬的中文骂道：“八嘎！你这个上海土包子医生！不识好歹！皇军给了你活命的机会，你竟敢背叛！”
　　宋医生被死死按住，脸上还沾着石灰。
　　他抬起头，眼中毫无畏惧，只有刻骨的仇恨，咬牙一字一顿地说：“我爹娘就是被你们日本人的炸弹炸死的！我宋济民就算死，也绝不可能帮你们这些畜生！”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呐喊，在混乱的走廊里回荡。
　　“走！”叶清澜强忍着身体的虚弱低喝一声。
　　叶梓桐和其他同志们不再犹豫，借着宋医生用生命换来的短暂混乱，沿着预先侦查好的撤离路线，撞开走廊尽头的窗户。
　　叶梓桐搀扶着叶清澜，带着阿狸、小胖等几名同志从旅馆窗户滑下，落入下方狭窄湿滑的弄堂。
　　她们脚步还未站稳，便发现处境远比预想的凶险。
　　弄堂前后出口，已被闻讯赶来的日本兵死死堵住！
　　这个时候呵斥声、砸门声与街坊邻居惊恐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
　　日军正在逐户盘问、大肆搜查，眼看就要逼近她们藏身的区域。
　　强行突围无异于自投罗网。
　　叶清澜当机立断，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收住脚步，紧贴着潮湿的墙壁，隐入一处堆放杂物的凹陷阴影里。
　　她屏住呼吸飞速思索：或许能从侧方或借复杂巷道另寻逃脱路径。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了，沈欢颜。
　　她显然在旅馆房间目睹了最初的混乱，一路尾随，或是预判了她们的撤离方向。
　　她的目光先快速扫过被叶梓桐小心翼翼搀扶着的叶清澜，看到叶梓桐对这个女人毫不掩饰的关切。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怀疑涌上心头：
　　难道叶梓桐一再拒绝自己，竟是因为她？
　　这股醋意让她的话语带着刺，却又藏不住担忧。
　　她盯着叶梓桐，语气发冲：“叶梓桐！我去引开他们！他们的目标明明是你们！”
　　言下之意，她的身份尚未完全暴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叶梓桐深知此举九死一生，但眼下这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
　　她重重点头，眼神复杂：“小心。”
　　叶清澜虽对沈欢颜突如其来的援手，以及她看自己和妹妹的古怪眼神略感诧异。
　　形势逼人，她立刻压下疑惑，诚恳道：“沈小姐，多谢！”
　　沈欢颜却只是摇头，视线黏在叶梓桐身上，带着几分赌气开口道：“叶梓桐，你记好，这次，你又欠我一次人情！”
　　她就是要让叶梓桐一次次记住自己，让自己在她生命里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话音落，沈欢颜深深看了叶梓桐一眼，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弄堂另一端日本兵聚集的方向跑去。
　　她边跑边用日语故意高声喊叫，瞬间吸引了大部分日军的注意力。
　　叶梓桐望着沈欢颜决然离去的背影。
　　那双向来带着傲气的眸子，此刻竟为自己甘愿涉险，心中某根弦被狠狠触动。
　　叶梓桐的眼神里此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不舍……
　　“梓桐！快走！”叶清澜敏锐捕捉到妹妹这一闪而逝的异常。
　　那绝非对战友或恩人的单纯感激，其中的复杂情愫让她心头一震，暗忖：这眼神不像普通友情，反倒有些暧昧？
　　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叶清澜接着用力推了妹妹一把，将她从短暂的失神中唤醒。
　　叶梓桐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
　　她最后望了一眼沈欢颜消失的方向，咬牙道：“走！”
　　趁着日军被沈欢颜成功引开的短暂空隙，叶清澜、叶梓桐带领几名地下党同志，如暗夜中的狸猫般。
　　她们沿着预设的备用路线，迅速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这片险地。
　　叶家姐妹带着惊魂未定的阿狸、小胖等同志，如挣脱罗网的飞鸟，迅速逃离了那片危机四伏的弄堂。
　　确认暂时甩掉追兵后，众人藏身于一处废弃仓库的角落，急促地喘息着。
　　“上海不能待了！”叶清澜率先开口。
　　“我们的行踪彻底暴露，上岛千鹤子必然已经警觉，甚至可能已推断出我们的部分身份。再留下去，无异于坐以待毙。”
　　众人神色凝重地点头。
　　立刻离开上海、返回津港根据地，是当前唯一的选择。
　　她们当机立断，朝着上海火车站方向潜行。
　　可还未靠近站前广场，远远望去，心头便瞬间沉了下去。
　　火车站入口处增派了大量日军岗哨和伪警察，正对每一位进站旅客进行极其严格的盘查与搜身，气氛肃杀，远比她们来时森严数倍。
　　“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叶梓桐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日军反应如此之快，显然是要瓮中捉鳖，封锁她们最可能选择的陆路通道。
　　眼下，唯一的希望只剩下组织。
　　叶清澜深吸一口气，果断道：“为今之计，只能再冒险联系琼英同志！她是我们在上海的最高负责人，一定有其他备用撤离渠道。”
　　尽管再次返回联络点风险极高，但已别无选择。
　　“我和梓桐去老正兴菜馆。阿狸，你带其他同志分散隐蔽在这附近，保持警戒，注意信号。如果我们一小时内没有出来，或是发出危险信号，你们立刻自行设法撤离，务必想办法回津港报信！”叶清澜迅速下达指令，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其余几位同志深知形势严峻，点头领命。
　　叶清澜和叶梓桐再次整理了一下衣着，尽量掩饰身上的狼狈，互相搀扶着。
　　她们朝着老正兴菜馆的方向迂回前行。
　　步步都小心翼翼，警惕着街面上任何可疑的目光。
　　她们不知道老菜馆是否已被监视，也不知道琼英同志是否安全。
　　这一次折返，无异于刀尖起舞，但为了那一线生机，她们必须赌这一把。


第59章 沪上潜行
　　姐妹两人迅速意识到直接返回老正兴已无可能，叶清澜与叶梓桐并未慌乱。
　　她们迅速在附近寻得一家估衣铺，闪身而入。
　　片刻后再度现身时，两人模样已焕然一新。
　　叶清澜换上一身略显俗气的印花旗袍，外罩羊毛坎肩。
　　叶梓桐则身着一套不合身的男式西装，头戴鸭舌帽，脸上刻意抹了些油灰，扮作跟着姐姐跑单帮的小伙计。
　　这般油头粉面的伪装，只为最大限度混淆可能潜藏的日伪眼线。
　　二人小心翼翼地迂回靠近老正兴菜馆所在区域，远远便见菜馆门口已拉起警戒线，数名日本兵与伪警察持枪伫立。
　　他们严禁任何人靠近，周边还有便衣特务游弋穿梭，当真是围得水泄不通。
　　叶清澜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拳头，低声道：“糟了，这怕是要连累琼英同志她们了……”
　　叶梓桐同样心惊，却强自镇定安抚：“姐，别太担心。琼英同志她们能在上海立足多年，根基深厚，必然有着完善的预警与撤离机制，不会这么轻易落入敌手。”
　　这话既是安慰姐姐，亦是说服自己。
　　叶清澜轻叹一声，眉头紧锁：“话虽如此，但这条线终究断了。我们现在当真是孤立无援了。”
　　所有已知的撤离渠道，似乎都已被堵死。
　　叶梓桐焦急思索间，忽然问道：“姐，你在上海除了组织上的关系，还有没有其他可信赖的旧识？哪怕只是曾经有过交情，如今或许能帮上忙的人？”
　　叶清澜闻言沉默片刻，脸上浮现出复杂又为难的神色。
　　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低声道：“倒确实有一个人。只是我们多年未见，而且我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都这时候了，哪还顾得上这些！”叶梓桐急道。
　　“姐，到底是谁？可靠吗？”
　　叶清澜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她叫沈念安，是我当年的同期同学，成绩优异，尤其擅长密码破译与情报分析。我们曾经关系很好。”
　　她眼神飘忽，似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后来呢？”叶梓桐追问。
　　“后来因为一些理念与选择上的分歧，我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叶清澜说得含糊，叶梓桐却能猜到，这分歧大概率关乎政治信仰与阵营抉择。
　　“我听说她后来辗转到了上海，凭借自身能力在某个情报系统中担任要职，具体是哪个系统，我并不完全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仍在从事情报工作。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一个曾经的同窗，如今或许分属不同阵营，且多年杳无音讯，贸然联系的风险与不确定性不言而喻。
　　叶梓桐看着姐姐脸上罕见的犹豫，深知这是个艰难的决定。
　　环顾四周潜藏的危机，她咬牙决然道：“姐，别无他法了！现在不是顾及旧情和面子的时候，活命要紧，完成任务更要紧！你试试联系她吧！这是我们眼下唯一的希望了。”
　　叶清澜望着妹妹恳切的眼神，又看向远处被封锁的菜馆，终于重重点头：“好！我试试看。我知道一个她以前用过的非常私人的紧急联络方式，只是不知道现在还管用不管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决定为了生存，放下脸面，去触碰那段尘封的过往，尝试联系那位名叫沈念安的旧友。
　　叶清澜与叶梓桐迅速撤离至距离老正兴菜馆数个街区外的一处街心公园角落。
　　叶清澜示意妹妹警戒四周，自己则走到一棵光秃的梧桐树下，俯身系鞋带，指尖隐秘地在树干底部一个树瘤裂缝旁。
　　她用指甲划下一个特定的飞鸟状简略符号，又在符号旁留下几个刻点。
　　注释：此为二人当年私下约定的终极紧急联络方式，意为遇险。此方式仅有她们知晓，全凭高度默契与信任维系。
　　办妥这一切，叶清澜即刻归位，与叶梓桐在公园另一侧的长椅上佯装休憩。
　　她此刻内心焦灼难耐，不知这跨越数年的渺茫希望能否得到回应。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
　　与此同时，上海法租界一栋雅致洋房内。
　　这里是国民党情报站掩护点。
　　沈念安正对着一份刚破译的电文蹙眉。
　　她身着剪裁合体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搭黑色外衫，颈间一串品相极佳的珍珠项链衬得她妆容精致。
　　全然是国民党内部文职人员的模样。
　　她的真实身份是潜伏在国民党内部的中共高级双面间谍。
　　沈念安凭借卓越的密码破译能力与谨慎周旋，深得信任，得以接触诸多核心情报。
　　一名下属敲门而入，递上一份需她协助分析的日常文件。
　　沈念安应付几句，正欲继续手头工作，心中却莫名一动。
　　她以查阅外部档案为由离开办公室，习惯性地绕道前往附近一处处理私人事务的联络点，正是那处街心公园。
　　沈念安视线扫过那棵梧桐树时，她的脚步一顿。
　　那个尘封多年的飞鸟符号与旁边的刻点，赫然映入眼帘！
　　叶清澜？！
　　沈念安心中剧震，她迅速镇定了下来，保持冷静的如寻常散步般从树旁走过，指尖轻拂符号，确认无误。
　　她怎么会来上海？
　　还启用了这个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究竟出了何事？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当年二人因理想道路分歧不欢而散，此后便断了音信，此刻这突如其来的联系……
　　沈念安迅速权衡利弊。
　　她今日本有一项不太重要的外勤任务，负责与线人进行常规接触，这恰好成了她脱身的绝佳借口。
　　她立刻返回办公室，对负责外勤调度的同事露出无奈笑容，揉了揉太阳穴：“王姐，我头有些不舒服，下午与陈先生的会面，能不能麻烦你代我一趟？只是例行确认，没什么要紧事，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她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同事不疑有他，爽快应允。
　　沈念安顺利脱身，她谨慎换乘两次电车，又绕行数条小巷，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与叶清澜约定的老地方。
　　公园附近一家瑞士人开设顾客多为外国侨民的卡尔顿咖啡馆走去。
　　她明白，叶清澜发出信号后，定会在那里等候。
　　她推开咖啡馆门，沈念安的目光迅速扫过店内，很快便在靠窗最里侧被一盆高大绿植半遮掩的卡座里，瞥见了那两个身影。
　　纵使做了伪装，她还是一眼认出了叶清澜，以及她身边那个眼神警惕的叶梓桐。
　　沈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迈着步伐走去。
　　时隔多年，两位昔日同窗，两位游走于刀尖的谍报人员，在这危机四伏的上海，竟然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再度交汇。
　　她们的会面，将直接决定叶家姐妹能否绝处逢生。
　　沈念安步履从容地走到卡座边，她目光先落在叶清澜身上，声音温和：“清澜，好久不见了。”
　　说罢自然落座，随即转向叶梓桐，眼神谨慎问道：“这位是？”
　　叶清澜立刻接话，开口：“念安，这是我亲妹妹叶梓桐，我们也是不久前才重逢。”
　　她寥寥带过，没有多做解释。
　　沈念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对叶梓桐微微颔首示意。
　　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调侃：“是啊，好久不见。一别这些年，音讯全无，怎么，还在生当年的气？”
　　叶清澜下意识咬了咬下唇，轻轻摇头，声音低了几分：“早就不气了。只是后来我随组织在津港活动，纪律严明，形势又复杂，一直没机会来上海看你。”
　　她话语里满是真诚的歉意与些许无奈。
　　沈念安望着旧友略显憔悴的面容，心中因多年隔阂而起的微澜渐渐平复。
　　她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我明白，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难处，我没怪你。”
　　话音一顿，神色骤然严肃：“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能用上那个记号，绝不是小事。”
　　见沈念安态度恳切，叶清澜心中稍定，立刻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她从火车上与上岛千鹤子交锋，到旅馆被监视、遭遇毒手，再到老正兴被封锁、陆路撤离通道彻底断绝，每一个关键细节都清晰扼要。
　　沈念安静静聆听着。
　　待叶清澜说完，她沉吟片刻，从容地从随身的小巧鳄鱼皮手袋中取出一个银质烟盒，里面是几支上海滩摩登女性钟爱的仙女牌细长香烟。
　　她抽出一支，用打火机“啪”地点燃，浅浅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她望向窗外熙攘的车水马龙，似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她转回头，透过淡淡的烟雾对上叶清澜焦急期盼的目光道：“清澜，情况确实棘手，陆路和常规联络点都被盯死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我在码头那边有一条暗线，打理着一艘往返苏北的小货船，船长是我们自己人。或许，你们可以试试走水运，先离开上海再说？”
　　这提议虽藏风险，水路上有日军巡逻艇和检查站，但比起被重重封锁的陆路，无疑是黑暗中的一线微光。
　　不等叶清澜回应，一旁凝神倾听的叶梓桐立刻开口，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是唯一的生机。
　　叶梓桐语气果断：“沈科长，您说的这个法子可行！风险固然存在，但总比困死在这里强，我们愿意一试！”
　　叶梓桐的干脆决断让沈念安多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将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点了点，沉声道：“既然你们觉得可行，我这就去安排。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等到明天凌晨，而且途中你们必须绝对听从船长指挥，不能有任何闪失。”


第60章 危局情深
　　见叶清澜点头赞同水运计划，沈念安不再多言，起身准备去着手安排。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叶清澜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动作迅疾隐蔽，叶清澜的指尖在沈念安的掌心飞快画了个简单的爱心符号，一触即分。
　　一如年少时，两人在训练间隙无数次互相鼓励，传递隐秘亲密与感谢的小动作，稍纵即逝。
　　沈念安感受到掌心痒意，脚步微顿，嘴角不受控制地轻扬，侧头瞥了叶清澜一眼。
　　她语气调侃的腔调道：“这么多年过去，清澜女士还是这么风雅，连表达感谢的方式都这么特别。”
　　她刻意用了略显生疏的称呼，眼底却有暖意悄然流过。
　　叶清澜被她这话说得耳根一热，有些窘迫地收回手。
　　这互动勾起了太多回忆，没想到沈念安还记得，甚至在这种时候还能出言调侃她。
　　趁着沈念安尚未走远，叶清澜凑近她耳边，真诚轻语：“这次，真的谢谢你。我还以为我们就要这样错过了，你也不会来了。”
　　沈念安眼神微动，问起更实际的事：“客套话少说，你们今晚，想好落脚的地方了吗？”
　　叶清澜闻言，脸上刚升起的些许暖意瞬间褪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日本特务正在全城搜捕，旅馆肯定回不去了，我们还没头绪，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沈念安停下原本要离开的脚步，沉吟不足两秒，便果断开口：“要是不嫌弃，我在靠近闸北的地方有个闲置小仓库，平时堆些杂物，没人会去。关键是，那地方挂靠在我们国民党一个后勤部门名下。”
　　她语气笃定道：“那帮日本特务就算察觉些什么，没有确凿证据和上头压力，也不敢轻易来搜。我们系统里的人，他们暂时还惹不起。”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叶清澜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立刻点头：“麻烦你了，念安。你又帮了我们一次。”
　　沈念安却摆了摆手，恢复了那副略带疏离的洒脱模样：“你看你，又来了。别总把你们□□那套客气话挂在嘴边，我可不吃这个。”
　　她说着，朝叶梓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吧，带上你那个看着挺机灵的妹妹，跟我走。动作快点。”
　　叶清澜不再多言，立刻招手示意叶梓桐。
　　叶梓桐一直密切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状当即起身，快步走到咖啡馆的账台，迅速结了咖啡钱，没有留下丝毫引人注目的痕迹。
　　随后，姐妹二人压低帽檐，跟在沈念安身后，如同三道融入人流的影子。
　　沈念安行事果断，带着叶清澜与叶梓桐迅速离开咖啡馆。
　　她们穿过熙攘马路，径直走向附近上海英商电车公司的售票亭。
　　“三张，到鸿飞路。”沈念安语气平静地对售票窗口说道，递过钱币。
　　她选电车，是因这是当时上海相对高效又混杂的公共交通工具，既能有效融入人流，线路又固定，可直达仓库附近。
　　接过硬纸板似的车票，三人随着人流登上一辆有轨电车。
　　车厢里挤满形形色色的乘客，小贩的叫卖声、乘客的交谈声。
　　她们特意选了靠近车厢中部，不惹眼的位置站定。
　　电车摇晃着驶出一段距离，窗外街景缓缓后退。
　　可就在车厢内氛围稍缓时，意外猝然降临。
　　电车在前方站台减速停靠，站台上赫然出现几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与伪警察。
　　他们正粗暴地拦住行人检查，扫视着即将到站的电车！
　　沈念安眼神骤然一沉，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了挡叶清澜姐妹。
　　她几乎用气音警告：“别看他们，自然点，当什么都没发生。”
　　过多关注只会引来怀疑。
　　叶清澜与叶梓桐心中一凛，立刻照做。
　　叶梓桐把帽檐拉得更低，假装疲惫地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叶清澜则侧过身，目光似被窗外远处的广告牌吸引。
　　三人极力收敛特工特有的警觉，伪装成普通市民。
　　对眼前的搜查既有些不安，又透着几分麻木。
　　电车停稳，日本兵凶狠的目光扫过拥挤车厢，在几张脸上稍作停留，最终却没上车。
　　或许是觉得乘客太多搜查效率低，还是接到了其他指令，他们挥挥手示意电车离开。
　　电车再次哐当启动，缓缓驶离站台。
　　直到日本兵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车厢内凝固的气氛才重新流动起来。
　　叶梓桐微微松了口气，凑近姐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担忧地问：“姐，小胖和阿狸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现在彻底和他们失联了。”
　　叶清澜目光仍警惕地观察着窗外，低声回应：“别太担心。在旅馆分开时，我已经交代过，万一失散，立刻化整为零，去我们之前侦查好的备用藏身点隐蔽，等风头过去或我们联络。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同志，知道该怎么做。”
　　话虽如此，叶清澜眉宇间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全城搜捕的形势下，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此刻，她们只能先确保自身安全，抵达沈念安提供的避难所，再作后续打算。
　　电车刚在鸿飞路站台停稳，沈念安便给了叶氏姐妹一个眼神，三人随着人流迅速下车。
　　没有片刻停留，沈念安在前引路，脚步快如流星。
　　她带着两人穿行在狭窄的弄堂里，晾衣竿纵横交错，又拐进更幽深的巷子，对这里的复杂地形了然于胸。
　　途中遇到几位坐在门口择菜或闲聊的街坊，沈念安自然地用上海话招呼：“阿婆，吃过晚饭了？”
　　“张伯伯，今朝天冷，多穿点。”
　　这般熟稔的互动，巧妙将她们伪装成归家的寻常住户，消解了陌生人突然出现的突兀感。
　　七绕八拐后，沈念安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深绿色木门前停下。
　　门楣低矮，旁侧堆着些废弃箩筐，看起来就像普通民居的后院。
　　“就是这里了。”沈念安低声说着，从手提包内袋取出一把黄铜钥匙。
　　“这处小仓库是我早年置办的，用来应急，里面还藏了些可能用得上的物资，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沈念安用力推开门，一股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快进来。”她侧身让叶清澜姐妹先进，自己随即闪身而入，反手轻掩木门并落锁，动作一气呵成。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却无窗户，光线昏暗，仅靠门缝和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些许微弱天光。
　　隐约可见里面堆着些盖着帆布的箱笼、几只木桶，还有些杂乱的家具。
　　空间虽局促，却足以暂时隐匿她们的身形。
　　终于抵达临时避风港，一路上的紧张与压抑稍稍缓解。
　　叶清澜和叶梓桐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舒了口气。
　　仓库内光线晦暗，空气滞闷。
　　沈念安走到墙角一个木箱旁，从中取出一盏玻璃罩煤油灯和一小盒火柴。
　　她划亮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跃起，点燃灯芯，随即盖上玻璃罩，稍作调整，一团温暖的光晕便在仓库中弥漫开来。
　　借着灯光，沈念安指了指角落的几个木箱和帆布包：“那边箱子里有压缩饼干、罐头和干净的饮用水，够你们支撑几天。旁边那个绿帆布包里。”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叶氏姐妹接着到：“是几把德造毛瑟手枪和足量子弹，都是我私下备好应急的。万一有危险找上门，你们别客气，尽管用，保护好自己最要紧。”
　　叶清澜看着沈念安这般倾囊相助，连保命的武器都毫不吝啬。
　　她感动道：“念安，这次又麻烦你了。我们欠你的太多了……”
　　沈念安闻言，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话。
　　煤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开口道：“说什么麻烦？清澜，你忘了？当年我们挤在一个被窝里偷偷发过的誓。”
　　她模仿着年少时的模样道：“我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一辈子当好姐妹！这话，你难道都忘了？”
　　叶清澜猛地抬头，撞进沈念安含着笑意的眼眸，时光仿佛瞬间倒流回那些浸着汗水的青春岁月。
　　她没想到，时隔多年，历经不同道路与风雨，沈念安竟还清晰记得这句少女时代的戏言，更在此刻付诸行动。
　　一股暖流冲散了心中的不安，叶清澜鼻尖微酸，重重点头道：“没忘。好，一辈子，当好姐妹。”
　　沈念安安置好她们，仔细交代完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去为明天的水路撤离做周密安排。


第61章 惊见缉令
　　沈念安离开后，仓库里重归寂静。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叶清澜与叶梓桐借着昏黄灯火，从沈念安储备的物资里翻出压缩干粮和牛肉罐头，就着凉水简单果腹，快速补充耗空的体能。
　　窗外天色渐沉，昏黄褪成墨蓝，黑夜正慢慢笼罩上海。
　　叶清澜靠坐在木箱上，眉头紧蹙，望着跳动的灯火，忧心忡忡地低语：“这么久了，小胖和阿狸一点消息都没有。外面搜查得这么严，他们会不会……”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担忧却溢于言表。
　　叶梓桐咽下口中干硬的饼干，走到姐姐身旁坐下，轻声安慰：“姐，别自己吓自己，小胖机灵，阿狸沉稳，他们心里有数。”
　　顿了顿，她眼神渐沉道：“总这么干等不是办法，我出去探查下情况。咱们海东青有紧急联络的法子，我去几个预设暗点看看，说不定能找到他们留下的信号。”
　　叶清澜闻言猛地抬眼看向妹妹，下意识想反驳。
　　外面危机四伏，妹妹独自外出太过凶险。
　　可她也清楚，这是眼下唯一能主动寻得消息的办法。
　　沉默片刻，她终是点头，撑着身子站起身，走到绿色帆布包前，取出一把德造□□手枪和几枚装满子弹的桥夹，郑重递到叶梓桐手中。
　　“带上这个，以防万一。”叶清澜的声音认真。
　　“务必小心，不管遇上什么事，保命最要紧，别硬拼。”
　　叶梓桐没推辞，检查枪械，将子弹压满弹仓，再把枪小心藏进棉袍内侧的特制暗袋，多余子弹也尽数塞进口袋。
　　望着姐姐苍白的脸，她轻声承诺：“姐，你放心，我就去探探路，找到信号就回来，绝不冒进。你在这儿锁好门，等我就行。”
　　走到仓库门口，叶清澜仍不放心，又拉住妹妹的胳膊，反复叮嘱：“一定要谨慎，留意有没有尾巴。察觉不对就立刻撤回，千万别逞强。”
　　“知道了姐，你安心等着。”叶梓桐应着，给了姐姐一个安抚的笑，随即深吸一口气。
　　叶梓桐轻轻拉开一道门缝，警惕打量外面昏暗的巷子。
　　确认无人后，她身形如灵猫般悄无声息滑出去，很快隐没在浓重夜色里。
　　仓库门被轻缓合上，落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叶清澜背靠着门板，听着妹妹远去的脚步声，心再次悬了起来。
　　这陌生的城市凶险的夜里，妹妹的外出，揪着她的全部心神。
　　她此刻攥紧手中另一把枪，在昏暗的方寸之地里，焦灼地盼着妹妹归来。
　　叶梓桐如融入夜色的影子，从仓库悄然潜出后并未贸然远行。
　　凭借过往训练与清晰记忆，她在途经的特定点位，潮湿墙根砖缝、废弃木箱指定棱角、电线杆底部背光处。
　　叶梓桐则是用特制遇水即化、不留长期痕迹的滑石条，飞快画出海东青组织的特殊暗号：刻痕搭配形似海鸥展翅的简笔图案。
　　刻痕方向代表安全，图案细节暗含日期偏移与寻求联络的指令，这是津港海东青内部最高等级紧急呼叫信号，仅核心成员可解读。
　　她谨慎迂回，朝着与小胖等人预先约定的几处备用电车轨道检修口潜行，检修口位于法租界边缘，人迹罕至，且有复杂管道便于隐藏观察。
　　其中一处检修口生锈铁架内侧，她终寻得回应。
　　红色粉笔勾勒的扭曲锚状符号，旁侧缀着几处不起眼刻点，红色粉笔代表紧急却安全，这正是小胖的回复。
　　意为安全，可至老闸桥南侧废弃福音堂汇合。
　　叶梓桐心中稍定，即刻赶往指定地点。
　　老闸桥南侧的废弃福音堂因部分坍塌、传闻不洁，平日连乞丐都鲜有涉足，实属绝佳临时藏身点。
　　她在破败祭坛后找到戒备森严的小胖，两人迅速对完暗语，确认彼此安全。
　　“桐姐！”小胖压低嗓音，难掩激动。
　　“我们都没事！是琼英女士，她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得知我们暴露，在我们从旅馆撤离后不久，就派上海的同志找到我们，把我们转移到了这里。”
　　他语速急促地说道：“琼英同志安排得周密，这里备有食物和水，她已带着老正兴大部分骨干安全转移，只是暂时切断了多数明线联络。我们正想通过备用死信箱联络你们，没想到你先找来了。”
　　小胖脸上露庆幸之色道：“澜姐怎么样？你们还好吗？”
　　叶梓桐得知同志们安然无恙，琼英女士也已脱险并布下后手。
　　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姐姐受了点伤，暂无大碍，我们待在相对安全的地方，你们没事就好。”
　　她语速飞快：“眼下全城戒严，陆路不通，我们正琢磨从水路离开，你们先在此隐蔽，没我的信号绝不能擅自行动、尝试联系，免得暴露。”
　　“明白！”小胖郑重应声。
　　“我们守在这里等消息，桐姐万事小心。”
　　简短高效的沟通后，叶梓桐不再停留，如来时般悄无声息融入夜色。
　　她需尽快将好消息告知焦灼等待的姐姐，商议下一步水路撤离计划。
　　与小胖汇合、知晓同志们安然无恙后，叶梓桐心下稍安，可念及姐姐伤势，不敢多耽搁，当即筹备返回仓库。
　　但想到叶清澜体内毒素未清，身子虚弱，单靠休养难快速恢复，尤其明日或许还要经历水路颠簸，她终究放心不下。
　　叶梓桐暗下决心：“必须弄到药，哪怕冒险也要试一次。”
　　她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海格路一带赶去，那里有几家兼营西药的中药铺，称作中西药房，或许能寻到所需药品。
　　她压低帽檐，再度融入夜色，刻意避开主街，专挑背光里弄穿行。
　　行至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房后门，观察片刻确认无异常，才迅速闪身而入。
　　店内灯光昏暗，坐堂老郎中早已歇息，只剩一名小伙计值守。
　　叶梓桐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急切的本地方言，描述家姐误食不洁之物后呕吐、体虚、四肢麻木的症状。
　　她隐去中毒实情，恳请购买甘草、绿豆粉、金银花等解毒、清热、扶正固本的药材。
　　叶梓桐接着还特意询问是否有注射用抗毒素血清或强心针剂。
　　注解：1928年这类生物制剂，仅在上海等大城市的西医院或大型药房有少量应用，格外昂贵稀缺。
　　小伙计见她神色焦灼、言辞笃定，加之叶梓桐出手阔绰，便从柜台深处取出些许药材。
　　他又谨慎拿出一小盒标有英文的注射用血清，仔细用油纸包好递她。
　　叶梓桐匆匆付了高价药资，将药包紧紧揣进怀中，不敢久留，即刻转身离开。
　　可就在她绕路往仓库赶时，却察觉街面气氛异样，几处街口赫然贴着墨迹未干的通缉告示。
　　上面清晰绘着叶清澜、叶梓桐及小胖、阿狸等地下党同志的画像，虽略有失真，特征却十分明显。
　　告示由日本宪兵队与上海国民党巡捕房联合签发，措辞严厉，悬赏捉拿□□要犯。
　　叶梓桐心头一凛，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模仿本地妇人的步态与口音，与一队盘查行人的巡捕擦肩而过，有惊无险避开搜查。
　　正当她暗自庆幸，打算加快脚步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另一张新贴的告示，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那张告示上，除了她们几人，竟还有沈欢颜的画像。
　　下方文字赫然写着：“该女子沈欢颜，疑与□□要犯勾结，协助其逃脱，现予以缉拿，收押巡捕房候审……”
　　沈欢颜被抓了？
　　叶梓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骤然缩紧。
　　是因在旅馆帮她们引开日军，还是弄堂里舍身相救时被眼线认出？
　　无论缘由，沈欢颜皆是因帮她们，才身陷囹圄。
　　“该死！”叶梓桐几乎咬碎银牙，低骂出声，紧紧攥着怀中药包，指甲险些嵌进掌心。
　　姐姐亟待救治，沈欢颜却在巡捕房受苦，甚至可能面临严刑拷打。
　　救姐姐，刻不容缓。
　　救沈欢颜，义不容辞。
　　两边皆是险境，她该如何抉择？
　　夜色深沉，冰冷寒意裹住周身，前路似布满更凶险的荆棘。
　　她必须立刻回去，把药带给姐姐，同时，也要想办法救出沈欢颜。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般在她心中燎原。


第62章 惊梦难安
　　怀揣着来之不易的药品，也压着沈欢颜被捕的沉重消息，叶梓桐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她必须尽快赶回仓库，姐姐急需药物治伤，沈欢颜的处境更是刻不容缓。
　　她没再走沈念安此前带她们走过的主弄堂，凭着军校严苛训练打磨出的过人记忆力与方向感，选了条更隐蔽快捷的路径。
　　穿过两户人家后院的夹缝，再翻过一道低矮残破的防火墙，是条鲜有人知的断头胡同。
　　这条路地图上几乎不标注，唯有常年扎根此地的底层民众，或是她这般受过特殊训练的人会加以利用，能省下近一半绕路时间。
　　她如夜行狸猫般，悄无声息穿梭在狭窄巷道的阴影里，避开所有可能的光源与人声，终是有惊无险抵达那扇仓库门前。
　　仓库周遭死寂一片，连先前偶尔响起的犬吠都没了踪迹，静得令人心慌。
　　叶梓桐心头一紧，担忧姐姐独自留守生变，没贸然敲门。
　　依照地下工作纪律贴近门缝，侧耳细听内里动静，一片死寂。
　　她稳了稳心神，屈起手指，叩响门板：“咚咚咚……”
　　门内立刻传来衣物摩擦声，紧接着是叶清澜刻意压低的嗓音。
　　她警惕的问道：“谁？”
　　声音透过门板，显得沉闷模糊。
　　为保万无一失，防着敌人伪装或胁迫，叶梓桐没直接应答，将嘴唇贴紧门缝，用气音轻哼起一段唯有姐妹二人知晓的旋律。
　　源自童年记忆的江南童谣《茉莉花》变调，其中几个音节的起伏，是她们儿时玩耍时定下的暗号。
　　门内沉默片刻，似在仔细分辨。
　　随即，门后传来轻微挪动物件的声响，伴着锁舌轻拨的“咔哒”声，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叶清澜苍白带警惕的脸庞露在后面，见门外确是妹妹，周遭也无异常，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迅速将叶梓桐拉进门内，又飞快关门落锁，重新用杂物抵牢。
　　“姐，你怎么样？”叶梓桐一进门便急切扶住姐姐，触到她手臂传来的虚软，连忙从怀里掏出药包。
　　“药弄到了，快先用上！”
　　叶清澜望着妹妹额角的汗珠，眼底未褪的惊悸藏不住，知她此行定是历经凶险，心中又暖又涩。
　　她接过药包，却没急着处理自身伤势，目光敏锐锁住叶梓桐的眼睛：“外面情况如何？你是不是还遇上了别的事？”
　　叶梓桐对上姐姐关切的目光，念及沈欢颜的处境，心口一沉，明白瞒不住，也需尽快商议对策。
　　她扶姐姐坐下，一边备着药品，一边沉声道：“姐，药拿到了，同志们暂时安全。但沈欢颜为了帮我们，被巡捕房抓走了。”
　　仓库里，刚因重逢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再度凝重。
　　煤油灯摇曳着微弱光晕，叶梓桐一边飞快且细致地为姐姐叶清澜处理伤口、涂抹药剂，一边语速急促地低声禀报外头的严峻局势。
　　她掏出清热解毒的中药与那盒珍贵的注射剂时，叶清澜顺势伸出手臂。
　　灯光下，她手背上因仓促拔针留下的青紫色针孔的周遭泛着大片淤青，清晰刺目，看得叶梓桐心头一紧。
　　“姐，忍忍，这血清注射后或许会疼，但能帮你尽快清掉余毒。”叶梓桐拿起从沈念安仓库寻来、经简单消毒的注射器。
　　她小心翼翼将血清推入姐姐静脉。
　　叶清澜咬紧牙关，额角渗出汗珠，愣是没哼一声。
　　注射完毕，她缓过气息，立刻抓住叶梓桐话语里的关键，急声追问：“你刚才提沈欢颜？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叶梓桐收拾药品的动作一顿，神色凝重地看向姐姐：“她被抓了。巡捕房的联合通缉令上有她的画像，说怀疑她勾结□□、协助我们逃脱。”
　　她深吸一口气道：“恐怕就是之前在弄堂里，她为引开日本兵救我们，动静太大，被暗哨盯上认出来了。”
　　叶清澜闻言瞳孔微缩，倚在箱笼上的身体微微直起，脸上掠过愧疚：“是我们连累了她，她本可以置身事外。这份人情我们欠得太大，必须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叶梓桐立刻接话，眉头紧锁。
　　“可姐，明天夜里沈念安安排的船就要开，这是我们离开上海的唯一机会，满打满算只剩一天时间。”她望着姐姐苍白的脸色，满心矛盾焦灼。
　　“眼下迫在眉睫，既要保证你恢复体力顺利登船，又要在敌人眼皮底下把沈欢颜从巡捕房救出来，太难了。”
　　叶清澜强撑着坐直身子，眼神重拾往日的冷静锐利：“再难也得试，绝不能让她因我们毁了前程。梓桐，我们一起想，一定有办法。”
　　她沉下心分析：“巡捕房抓这种嫌疑犯，不会立刻移交日本方面，通常会先审讯，说明沈欢颜暂时还在巡捕房手里，这或许是个机会。”
　　姐妹二人压低嗓音，在昏暗仓库里借着微弱光亮，紧急商讨营救沈欢颜的计划。
　　给姐姐用上药后，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叶清澜只觉体内滞涩的麻痹感与恶心渐渐褪去，呼吸也顺畅不少，显然药物正在中和毒素、慢慢将其排出。
　　她长长舒了口气，紧绷许久的精神稍稍松弛，浓重的疲惫随即涌了上来。
　　她示意妹妹一同行动，两人在仓库里寻到一张积满灰尘却还算稳固的木桌，又找出两个空木箱充当凳子。
　　叶梓桐抬手用袖子拂去灰尘，将煤油灯搁在桌中央，昏黄光晕笼罩着姐妹二人，映出两张同样凝重的面庞。
　　“如今能救沈欢颜的，恐怕只剩沈念安。”叶清澜压低声音打破沉默。
　　“她在国民党内部任职，又是情报口的科长，人脉广，该能接触到巡捕房的人，至少能打探消息，或许还留有运作余地。”
　　分析冷静理智，她又顿了一下：“只是我们一而再、再而三麻烦她，我实在过意不去。”
　　叶梓桐懂姐姐的难处，重情义之人最怕欠人情，何况沈念安身处敌营，每一次相助都顶着莫大风险。
　　可她更清楚眼下危急，摇头道：“姐，现在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沈欢颜因我们陷入险境，我们不能不管。在上海我们人生地不熟，能依靠的也只有沈念安这条线。这份人情，日后我们拼尽全力也要还清。”
　　叶清澜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歉疚，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救命之恩，断无不报之理。”
　　她瞥了眼窗外浓重夜色：“今夜太晚，贸然联系反倒危险。我们先休息，养足体力，明日一早我再设法联系念安，无论如何，都要请她再帮这一次。”
　　计议既定，两人皆觉心力交瘁。
　　叶梓桐起身走到仓库角落，在一堆杂物中翻找，万幸寻到几张废弃且稍显柔软的厚纸板。
　　民国时期工业包装已开始用类似瓦楞纸的材料，尤其上海这般通商口岸更为常见。
　　叶梓桐还找到一块看着还算干净的旧帆布。
　　她将纸板铺在仓库相对的两个墙角，再垫上帆布，搭成两个简陋至极的地铺。
　　“姐，条件有限，暂且将就一晚。”叶梓桐扶着叶清澜躺到其中一个铺位，自己则走到对面墙角，和衣躺在另一处。
　　煤油灯被调至最暗，只剩一豆微光勉强驱散些许黑暗，仓库再度陷入寂静，只剩姐妹二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们隔着大半个仓库，各自望着被黑暗吞噬的屋顶，心头思绪翻涌。
　　叶梓桐对明日行动的忧虑，沈欢颜处境的牵挂，尽数沉甸甸压在心上。
　　这一夜，注定短暂难眠。
　　疲惫如沉潮漫涌，终究将叶梓桐拖进不安的睡境。
　　等待她的是一场光怪陆离浸满愧疚与痛楚的噩梦。
　　梦中，她重回熟悉场景，是军校训练场。
　　四周裹着朦胧不实的浓雾。
　　沈欢颜站在场地中央，身着挺括军装，脸上却满是泪痕。
　　那双向来含着傲气的眸子哭得红肿，此时只剩碎落的委屈。
　　她望着叶梓桐，声音哽咽带怨：
　　“叶梓桐，你为什么不领我的情？”
　　“我都已经决意抛开沈家身份了，我不当金丝雀，不当斗争筹码，只想跟你在一起啊！”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逃？为什么不敢要我？”
　　这是叶梓桐头一回见沈欢颜这般失态，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卸下防备，脆弱落泪。
　　那哭声像钝刀，一下下剐着她的心。
　　“欢颜！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梦中的叶梓桐急切上前，想抓住她，拭去她的泪，把心底藏着不敢说的苦衷与情意尽数道来。
　　她奋力往前跑，沈欢颜的身影却在浓雾里急速后退，愈发模糊。
　　“欢颜！别走！”叶梓桐伸出手，拼命想抓住些什么。
　　沈欢颜满是泪痕的脸，在她指尖即将触到的前一刻，如泡影般消散在军校训练场的浓雾里。
　　没了踪迹，只剩心碎的哭声似还在空气里盘旋。
　　“欢颜！”
　　叶梓桐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不止，额头覆满冷汗，急促地喘息着。
　　黑暗里，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伴着对面墙角姐姐平稳的呼吸。
　　她下意识抚向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梦中心悸的钝痛，沈欢颜泪流满面的模样，绝望的质问，清晰烙印在脑海。
　　她还困在巡捕房……
　　生死未卜……
　　这个念头让叶梓桐呼吸一窒，睡意瞬间散尽。
　　天，快亮吧……
　　她们必须尽快行动，一刻也不能再等。


第63章 虎口脱险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天际蒙着一层灰雾。
　　叶梓桐睁着眼熬到破晓，关于沈欢颜的噩梦如鬼魅般缠扰不休，搅得她心绪难宁，眼底凝着浓重的黑眼圈。
　　她按捺不住焦灼，轻轻摇醒了尚在浅眠的姐姐。
　　叶清澜见妹妹神色紧绷，知她满心急切，不再耽搁。
　　两人翻出仓库里沈念安备用的些许化妆品，简单补做了易容。
　　叶梓桐把帽檐压得更低，扮作男装愈发邋遢。
　　叶清澜用头巾遮去大半脸颊，换上一件显老的深色罩衫，尽力避开巡捕房、日本特务机关的眼线，还有国民党内部可能展开的排查，免得被认出来。
　　她们循着沈念安昨日无意间提过的线索，寻到公共租界汉口路上一栋四层灰砖洋楼，楼前挂着江海关稽核科的牌子。
　　注解：1928年，国民党政府已初步搭建海关体系，此类机构常被情报部门用作掩护。
　　据沈念安所说，她平日早勤，总会先到这里点卯。
　　两人不敢靠近正门，只守在街对面的小巷口焦灼等候。
　　没过多久，果然见沈念安身着女士西装，拎着公文包从黄包车上下来，正欲步入大楼。
　　叶清澜当即发出一声轻微的约定信号。
　　沈念安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街面，瞬间锁定巷口那两个藏着异样的身影，眉头微蹙，显然对她们突然出现倍感意外。
　　她没直接走向二人，反倒若无其事地先走进大楼，片刻后又从侧面小门绕出，快步往小巷深处走去。
　　沈念安对冲在原地的叶氏姐妹低声道：“跟我来！”
　　说着便将两人引至办公楼后身，一处堆放消防器材的僻静死角。
　　“怎么回事？”沈念安压着嗓音，语气里藏着不解，还带着几分责备。
　　“不是都安排好了，夜里码头见吗？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太危险了！”
　　叶清澜面露难色，知晓这次的请求愈发过分。
　　她深吸一口气，艰涩开口：“念安，实在抱歉，又要麻烦你。我们有个朋友，为了救我们被巡捕房抓了，我们不能丢下她不管。”
　　“朋友？是谁？”沈念安追问，心底隐隐泛起不安。
　　“她叫沈欢颜。”叶清澜缓缓道出名字。
　　“沈欢颜？！”沈念安闻声，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第一次露出掩饰不住的惊愕。
　　这比见叶清澜突然出现时还要震动，她下意识重复一遍名字，语气复杂难辨。
　　叶清澜与叶梓桐都留意到她这反常的反应，叶清澜试探着问：“念安，你认识她？”
　　沈念安沉默数秒，似在快速消化这一信息。
　　她随即牵起一抹掺着苦涩与讽刺的复杂笑意，低声道：“何止认识。论辈分，她该叫我一声堂姐。她父亲沈文修，是我父亲的嫡亲兄长。”
　　这突如其来的亲缘关联，让叶清澜与叶梓桐皆愣在原地，万万没料到沈欢颜与沈念安竟是堂姐妹。
　　沈念安迅速敛去心绪，眼神变得锐利：“她怎么会卷入这件事，还被抓进巡捕房？把具体情况，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家族血缘的牵绊，显然让此事在她心中分量陡增。
　　营救沈欢颜不再只是帮友人，更牵扯着自身家族脉络，局势愈发复杂起来。
　　叶梓桐接着深吸一口气，将沈欢颜在旅馆出手相助、于弄堂舍身引开日军视线，最终暴露被捕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沈念安。
　　沈念安静静听着，待叶梓桐说完，才轻哼一声道：“我这堂妹，平日里瞧着最是机敏周全，这回竟用了这般直白冒险的法子。”
　　她若有所思瞥了叶梓桐一眼：“倒不全像我记忆里她会做的事。”
　　叶梓桐闻言，愧疚地低下头：“她是为了护我，才贸然涉险。是我连累了她。”
　　沈念安何等通透，当即从叶梓桐异于寻常的愧疚神态，及此前沈欢颜不合常理的举动里，嗅出几分异样。
　　她那位眼高于顶、素有冷美人之称的堂妹，何时对人这般不计后果过？
　　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还掺着点戏谑，看向叶梓桐：“能让那位高冷的沈大小姐亲自下场，做到这份上。叶小姐，你可真有本事。”
　　叶梓桐被说得耳根发烫，怕她再深究，连忙抬头，强行转移话题：“沈科长，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怎么救出沈欢颜才是要紧事。”
　　沈念安见好就收，神色一正，压低嗓音：“正好，我手头正经办一桩案子，涉及巡捕房配合稽查一批违规运入租界的走私医用吗啡。按程序，今日上午我会以协调案情为由，要求巡捕房相关办案骨干到码头仓库联合勘察、分析案情。”
　　她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这是个机会。我可借此调虎离山，把巡捕房里管事、眼力毒辣的几个头目暂时调开。届时，拘留区的看守人手必然减弱，且群龙无首，容易混乱。”
　　她看向叶氏姐妹，沉声说道：“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首先我负责引开主力以案件紧急为由，亲自带队，将巡捕房精锐尽可能调往码头。
　　你们负责潜入换人，我给你们一份伪造的科室签发提审手令，借口需沈欢颜协助辨认另一桩走私案嫌疑人，你们扮成我的下属，趁巡捕房内部空虚，持手令进去提人。
　　此计划名为狸猫换太子，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我会提前安排一名因轻微盗窃被捕、体貌与沈欢颜有几分相似的女囚，你们带出沈欢颜后，让她换上沈欢颜的衣物，暂时留在拘留室掩人耳目。
　　等巡捕房的人回来察觉不对，你们早已远走高飞。”
　　叶清澜立刻抓住关键：“时间必须掐准！而且，那名顶替的女囚……”
　　沈念安当即接口：“放心，那女囚我自有办法让她配合，事后也会找机会将她捞出，不会真让她顶罪。你们得手后，立刻带沈欢颜赶往码头，我会安排人在那边接应，直接上船，一刻都不能耽搁。”
　　这个计划大胆又周密，尽数利用了沈念安的职权与情报。
　　叶梓桐与叶清澜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好！就按沈科长说的办！”
　　计划敲定，沈念安雷厉风行着手筹备，寻来两套国民党文职两套制服让叶氏姐妹换上，又伪造出格式规整、印章清晰的特种货物稽查科提审手令，一切就绪。
　　上午九时整，沈念安带着扮作随从的叶清澜与叶梓桐，神色倨傲踏入巡捕房。
　　果如她所料，以走私医用吗啡大案需即刻联合行动为由，成功将巡捕房几名负责刑事案件的探长及大半精干巡捕调往码头。
　　留守的只剩几名文职人员与几位资历尚浅、正闲得打哈欠的巡捕。
　　沈念安径直走向拘留区看守，亮出手令：“提审嫌疑人沈欢颜，我科需她协助辨认另一桩要犯。”
　　看守核对手令，以他的级别根本看不出破绽，又见是上级派来的长官，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去带人。
　　不出意外还是生了点意外。
　　看守刚离开，叶梓桐正紧张盯着走廊深处。
　　一名本应在办公室、身着高级巡捕制服、腆着肚子的帮办，忽然揉着惺忪睡眼从旁侧房间走出，似是刚被外面动静吵醒。
　　他一眼瞥见沈念安这几张生面孔，当即起了疑心，皱着眉走上前：“你们是哪个部门的？来这儿做什么？提审谁？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沈念安心中一紧，冷声道：“特种货物稽查科，沈念安。我们在办机密要案，需临时提审一名关联人员。怎么，王探长他们没跟你交接？”
　　她巧妙抬出刚被调走的探长名头，试图压制对方。
　　那帮办本就是老油条，没那么好糊弄，眯眼打量几人：“王探长？他方才匆匆带人出去，可没跟我说提审的事。手令拿来我再看看！”
　　眼看对方要仔细核查，深究下去极易露馅，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就在这时，叶清澜突然捂嘴剧烈咳嗽，身体摇摇欲坠，似是虚弱得要靠向旁侧墙壁。
　　她巧妙用身体挡住帮办部分视线，同时发出痛苦呻吟，引走对方注意力。
　　叶梓桐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姐姐与帮办之间，堆起讨好笑容。
　　她掏出沈念安事先备好的一包哈德门香烟递过去，打圆场道：“长官，您多担待，我们科长办案急，手续或许走得仓促了些。您行个方便，我们就问几句话，很快便完事。”
　　说着，她不着痕迹将一小卷钞票塞进烟盒底部，一并递了过去。
　　帮办看了眼虚弱的叶清澜，又掂量了下手里带分量的烟盒，脸上狐疑稍减，哼了一声：“快点，别耽误太久！”
　　这场小意外，在叶氏姐妹的默契配合与沈念安的镇定应对下，有惊无险化解。
　　此时，看守也带着沈欢颜从拘留室走出。
　　沈欢颜身着囚服，头发略显凌乱。
　　见到叶梓桐与叶清澜，她眼中闪过极大意外与困惑，瞥见一旁的沈念安时，瞳孔骤然紧缩，显然认出了这位堂姐。
　　她极为聪慧，瞬间便懂了大半，立刻低下头，配合摆出顺从模样。
　　“人我们带走，审完便送回。”沈念安对帮办与看守交代一句。
　　她示意叶梓桐、叶清澜押着沈欢颜，快步离开巡捕房。
　　刚出巡捕房大门，四人立刻加快脚步，钻进旁侧早已备好的黑色轿车。
　　这是沈念安提前安排妥当的。
　　沈念安并未即刻上车，站在原地目送车子发动后，突然朝巡捕房方向大喊：“不好了！犯人抢枪跑了！快追啊！”
　　她同时掏出配枪，朝天空“砰！砰！”鸣了两枪。
　　枪声与喊声瞬间打破街面平静，巡捕房内顿时乱作一团，留守人员惊呼着冲出来，注意力全被沈念安吸引，朝着她指的反方向追去。
　　借着这场混乱，黑色轿车载着叶梓桐、叶清澜与获救的沈欢颜，如离弦之箭汇入车流，朝着码头疾驰而去。
　　沈念安望着远去的车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即也迅速隐入旁侧小巷，她自有脱身与善后之法。


第64章 爱意滚烫
　　黑色轿车在驾驶座那位满口上海方言的中共同志操控下，如游鱼般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穿梭。
　　他显然对上海路况了如指掌，专挑僻静小路七转八拐，竟杀出一条近路，提前抵达码头区域。
　　因行动比原计划顺遂，时间大幅提前，原定夜间的撤离只得临时更改。
　　司机将车停在隐蔽货堆后，低声道：“情况有变，船只提前启航，我们必须即刻过去。小胖同志和阿狸同志那边，琼英女士已安排妥当，他们该已安全上船。”
　　叶清澜闻言，紧绷的心弦终是松了几分，点头道：“好，总算大伙能一个不差回津港了。”
　　这几乎是连日来最让人安心的消息。
　　司机指引下，叶梓桐搀扶着叶清澜，沈欢颜紧随其后，几人借着巨大货箱与棚屋的阴影，小心翼翼朝泊位挪动。
　　她们顺利避开码头入口处几波设卡盘查的巡捕。
　　可就在即将靠近那艘看似普通的货运驳船时，前方岔路口突然传来急促皮靴声与凶狠日语呼喝！
　　一队日本特务似是收到风声，抢先赶到泊位区，正进行拉网式搜查，查得比巡捕房更仔细、更粗暴。
　　众人瞬间捏紧冷汗，心脏几乎跳至嗓子眼，前有狼后有虎，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退回货栈！快！”司机经验老道，当即低声下令，带着几人迅速缩回身后堆满麻袋、光线昏暗的货栈内。
　　货栈外，日本特务的脚步声与吆喝声愈发逼近。
　　叶梓桐焦急环顾四周，视线骤然落在旁侧一堆待装船、泛着浓烈咸鱼腥味的麻袋上，灵机一动，用眼神示意姐姐与沈欢颜。
　　沈欢颜立刻会意，强忍着不适，主动抓起旁边遮盖货物、沾满油污的破帆布，叶清澜也咬牙动手。
　　几人迅速将几个半空麻袋掏开口子，毫不犹豫钻进去，用腥臭咸鱼填满周围空隙，再盖好破帆布。
　　叶梓桐与司机则藏身货栈深处木箱缝隙，用杂物遮掩身形。
　　几乎刚藏好，几名日本特务便端枪闯进货栈，手电筒光柱在杂乱货物上扫来扫去。
　　浓烈咸鱼味掩盖了几人身上微弱气息，一名特务用刺刀随意戳了戳麻袋，触到里面硬实的咸鱼块，嫌弃踢了一脚，骂骂咧咧离去。
　　几人险之又险躲过搜查，待日本特务脚步声远去，才敢从藏身处走出，个个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沈欢颜被腥臭味熏得几欲作呕，眼神却格外明亮，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快！船要开了！”司机低喝一声，带头冲出货栈。
　　此番再无障碍，几人沿阴影快速奔至预定泊位，驳船已解开大半缆绳。
　　船头处，小胖与阿狸正焦急张望，见她们身影，当即拼命挥手。
　　“快！上船！”船上接应的同志伸手相扶。
　　叶梓桐先将叶清澜托上船，接着是沈欢颜，最后她与司机也敏捷跃上甲板。
　　缆绳彻底收起，发动机发出沉闷轰鸣，驳船缓缓驶离喧嚣的上海码头。
　　站在颠簸船尾，望着逐渐远去笼罩在危机与迷雾中的上海，众人皆长舒一口气。
　　惊险疲惫跟后怕交织，更多的是成功的喜悦与逃出生天的庆幸。
　　叶梓桐看向身边狼狈却安然的姐姐与沈欢颜，又望了望甲板上激动的小胖和阿狸，心里的大石终是落地。
　　这趟危机四伏的上海之行，终在最后一刻画上句号。
　　驳船驶入黄浦江主航道，上海的灯火在身后渐渐凝作一片模糊光带。
　　江风扑面而来，吹散些许咸鱼腥气。
　　沈欢颜倚在船舷，长舒一口气，劫后余生的松弛让紧绷的神经终得片刻舒缓。
　　她转头望向身旁的叶梓桐，目光灼灼，江风拂动发丝，眼眸亮得惊人。
　　沈欢颜压抑许久的爱意几乎要从眼底跃出。
　　她微喘着气，轻声问：“叶梓桐，我之前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进去了？所以，你才会来救我，对不对？”
　　她指的是此前未说完的告白，还有旅馆里的质问。
　　叶梓桐被这直白炽热的眸光看得心头一慌，下意识避开对视，脸颊发烫，心跳不受控加快。
　　她吞吞吐吐，想靠惯常的玩笑与借口遮掩心绪：“我是怕你父亲沈文修沈大长官，回头找我麻烦。要是他知道我眼睁睁看着他女儿在巡捕房受困不管，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她勉强扯出笑意，补充道：“毕竟，咱们以前在军校，也是搭档。”
　　这番说辞连她自己都觉苍白。
　　沈欢颜向来聪慧，早从叶梓桐闪躲的眼神、下意识的维护，还有不顾危险前来营救的举动里，读出了心照不宣。
　　叶梓桐心里有她，只是碍于身份、时局与过往误会，不敢也不能坦然接纳。
　　“她心里是有我的，只是还缺个契机……”沈欢颜望着叶梓桐故作镇定的侧脸，暗自思忖。
　　等回了津港、安顿妥当。
　　她一定要找机会郑重跟她道歉，为之前的不信任，也为她的冲动，把所有误会说开。
　　或许到那时……
　　她心中泛起期许，将希望寄于回到津港之后。
　　见叶梓桐刻意转移话题，沈欢颜也顺势收敛翻涌的情愫，轻叹一声，神色重归冷静。
　　她答道：“你问我怎么被抓进去的？唉，我还是不够谨慎。”
　　沈欢颜的回忆随后席卷而来。
　　当时在弄堂引开日本兵，起初还算顺利，她凭着对地形的熟悉，把他们绕得晕头转向。
　　但后来为了确保她们有足够时间远离，她故意在拐角放慢速度，让他们瞥见她的背影。
　　她本打算借此彻底引他们追击，再沿预设路线脱身，没想到那群人里有个眼力极毒的，就那一眼，似是认出她并非普通路人，或许联想到之前火车站或旅馆的排查。
　　他们当即放弃盲目追赶，转而呼叫支援，还通知巡捕房联合设卡。
　　她虽最终甩掉了直接追兵，可试着穿越他们后续布控的区域时，偏偏身份敏感，经不住盘查，被巡捕房扣下。
　　他们起初只是怀疑，后来不知怎的，日本特务那边给出了更确凿的指认，就给她定了勾结□□的罪名。
　　沈欢颜语气里藏着不甘，若非为确保叶梓桐绝对安全，她本可做得更利落。
　　可这份疏漏，反倒阴差阳错让叶梓桐直面本心，促成了这场冒险营救。
　　沈欢颜刚低声说完自己因一丝疏漏落入巡捕房的经过。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剧烈颠簸，似是撞上江中航流或漂浮物。
　　“啊！”沈欢颜猝不及防，脚下踉跄，惊呼着朝旁侧倒去。
　　叶梓桐始终站在她身侧，几乎是本能反应，手疾眼快伸出双臂，稳稳将她扶住。
　　巨大惯性让两人身体狠狠撞在一起，脸颊骤然贴近，温热呼吸交织，唇瓣险些相触。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两人都能清晰望见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还有藏不住的惊愕与慌乱。
　　叶梓桐甚至能透过衣衫，感受到沈欢颜胸腔里擂鼓般急促有力的心跳，
　　真切鲜活，毫无保留地传递着心意，这份炽热做不得假。
　　几乎同时，两人像被灼烫般猛地拉开距离，各自别过脸，耳根与脸颊却不受控泛起明显红晕。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暧昧，掺着几分让人心跳加速的尴尬。
　　“咳咳……”不远处将这幕尽收眼底的叶清澜适时轻咳两声，打破凝固的氛围。
　　她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眸光在两人间转了转。
　　叶清澜语气轻快道：“江风有点大，我去那边看看小胖他们东西收拾好没，你们慢慢聊。”
　　说罢不等回应，便忍着笑意快步走向船头，贴心为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叶清澜走远后，沈欢颜才稍稍平复狂跳的心，为缓解尴尬，也出于好奇，低声问：“刚才那位，是你姐姐？”
　　她此前一直对叶清澜身份存疑，甚至隐隐将其视作情敌。
　　叶梓桐点头，借机调整呼吸，细细解释：“嗯，亲姐姐叶清澜，我们不久前才重逢，一直是她照顾我。”
　　沈欢颜恍然大悟，想起此前因叶梓桐对姐姐的关切暗自吃醋，竟把人当成假想敌。
　　她脸颊阵阵发烫，暗自懊恼：“沈欢颜啊沈欢颜，你可真糊涂。”
　　她偷偷抬眼，再望叶梓桐侧脸。
　　江风拂起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额头与挺拔鼻梁，脸庞线条清晰，不似自己的柔美，却透着俊秀灵动。
　　望着这张让自己心动又安心的脸，沈欢颜刚平复的心跳再度加速。
　　她鼓起勇气，脸颊微红，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问：“叶梓桐，回了津港，我们那个家，你还愿意跟我一起，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她指的是两人曾以商人夫妇身份潜伏时，那个满是真实温馨的小窝。
　　叶梓桐没有立刻言语回应，沉默片刻。
　　她的目光从沈欢颜写满期待的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漆黑江面那轮朦胧月影，随后点了点头。
　　沈欢颜看在眼里，却觉比任何山盟海誓都珍贵。
　　她懂了，叶梓桐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回应。
　　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风继续吹拂，驳船破浪前行。


第65章 重归于好
　　上海，日军某特务机关据点内。
　　几名参与码头围捕却空手而归的日本特务，正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向上岛千鹤子汇报目标逃脱的消息。
　　“一群废物！”上岛千鹤子听完汇报，猛地将手中茶碗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眉心紧蹙，眼中寒光凛冽，显然对这次功败垂成极为不满。
　　精心布下的罗网，竟让那几名中共分子，尤其是屡次坏她好事的人，再度从眼皮底下溜走。
　　她倏然起身，几步走到墙壁前，那里悬挂着一幅标注箭头与军事符号的中国战局攻略图。
　　上岛千鹤子的视线扫过华北、华东，最终定格在津港的位置。
　　片刻沉寂后，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哼……不自量力的中共分子，愚蠢的□□人，真以为这样就能逃出大日本帝国的手掌心？”她声音满是讥讽，似在嘲笑猎物的徒劳挣扎。
　　“津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里，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她猛地转身，对身后如影子般肃立的副官厉声吩咐：“立刻给津港关东军特务机关发电，直接呈报上岛千野子夫人。我的姐姐，高桥信一夫人！”
　　电文内容。
　　她略一沉吟，语气冰冷道：“‘上海行动失利，目标一群□□分子已逃脱，研判其正折返津港。该伙人员危险性极高，曾窃取我方重要情报，多次对抗皇军。请姐姐务必在津港提前部署，严密监控，伺机清除，以绝后患。’”
　　“嗨！”副官重重顿首，当即转身前去发报。
　　上岛千鹤子再度将目光投向墙上地图，手指重重戳在津港。
　　上海的失利未让她气馁，反倒激起更强烈的征服欲与杀意。
　　她坚信在姐姐的地盘上，这群胆大包天的中共分子，终将无处可逃。
　　一份来自上海的加密电波，直奔津港。
　　津港，百乐门舞厅。
　　此处名义上是公开营业场所，今夜却被上岛千野子以津港日华亲善商会之名包下，实则是日本在华军政人员的内部联谊。
　　舞厅内灯光迷离，空气中飘着清酒与脂粉交织的气息。
　　舞台上不见西洋爵士乐队，仅有几名身着改良和服、脸上敷着厚粉的日本歌妓，伴着哀婉的乐声，演绎着经改良的曲目。
　　她们吟唱着日本传统民歌《樱花》的曲调，歌词却遭篡改，满是粉饰侵略鼓吹共荣的内容。
　　舞姿亦非纯粹古典日式，杂糅着几分象征武运长久的僵硬动作。
　　台下，一众身着军装或和服的日本士兵与商会成员觥筹交错，望着舞台上带异域风情的表演，发出阵阵粗鲁欢呼与掌声。
　　气氛看似热烈，实则透着与文化交融相悖的强制与扭曲。
　　上岛千野子端坐主位沙发，身着墨色留袖和服，姿态优雅地品着清酒，表面似悠闲赏演，眼神却不时扫过在场众人。
　　身侧一名副官趁间隙躬身谄媚提议：“夫人，这般雅乐，仅在此地观赏着实可惜。不如在关东武妓馆设常设吟唱，既彰显我大和文化精髓，亦可陶冶将士情操、激励士气。”
　　上岛千野子嘴角浮起一抹矜持满意的笑意，微微颔首：“准了。此事交由你操办，务必尽显帝国风范。”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便装、神色谨慎的随从悄然穿过人群，走到上岛千野子身旁低声耳语几句，随即恭敬呈上一份译好的电文。
　　上岛千野子脸上的闲适笑意瞬间敛去，接过电文快速浏览，视线落在妹妹上岛千鹤子发来的密报。
　　她阅览之后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然后捏着电文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她未在众人面前失态，缓缓折好电文，不动声色收入袖中。
　　她再度抬眼望向舞台时，视线已穿透虚假的歌舞升平，变得冰冷深邃。
　　“海东青组织……”她在心中默念着，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妹妹在上海失手，这方舞台便该交由她。
　　津港是她的地盘，绝不容这些老鼠继续猖獗。
　　她端起酒杯向台下示意，脸上重新扬起无可挑剔的雍容笑意，尽是高桥信一夫人该有的模样。
　　城市的另一边。
　　经过船上两日两夜的颠簸，叶梓桐一行人乘坐的驳船终于缓缓靠上津港码头。
　　船只停稳，众人踏上这片土地，皆不由得松了口气。
　　唯独沈欢颜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刚走下跳板便扶着身旁货箱，弯腰干呕起来，显然是肠胃不适，难抵长时间水路颠簸。
　　叶清澜见状，轻推了下身边妹妹，递去一个眼神，低声道：“梓桐，快去看看沈小姐。”
　　叶梓桐立刻会意，快步走到沈欢颜身边，扶住她摇晃的身躯：“还好吗？”
　　说着从随身布包里拿出一叠粗糙草纸递过去。
　　沈欢颜窘迫地接过草纸擦了擦嘴角，又就着叶梓桐递来的水壶喝了小口清水，翻江倒海的不适感才稍稍缓和。
　　察觉方才失态，她苍白的脸上泛起微红，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等沈欢颜缓过劲，叶梓桐望着她，犹豫片刻问道：“你……接下来去哪？”
　　沈欢颜抬眼与她对视，声音轻柔：“回我们的家。”
　　她说的，是两人此前在津港伪装身份时共同居住的寓所。
　　这时叶清澜也走了过来，看了看妹妹，又看向沈欢颜，语气平和地问：“梓桐，你呢？跟我回去，还是……”
　　叶梓桐顿时陷入纠结。此刻便随沈欢颜回满是暧昧回忆的家，难免尴尬，彼此心意虽隐约明了，终究未彻底说开。
　　可若此刻跟姐姐走，又太过刻意，似是冷落了刚历经艰险身体尚不适的沈欢颜。
　　她反复斟酌，目光在姐姐与沈欢颜间徘徊，最终还是对沈欢颜的担心占了上风。
　　她转向叶清澜，带着些许歉意道：“姐，我先送沈小姐回去，她身子不舒服，一个人我不放心，晚点再去找你。”
　　叶清澜瞧着妹妹难得扭捏的模样，早已了然于心，轻笑一声，眼中满是通透：“行了，懂了。你去吧，好好照顾沈小姐。”
　　语气里藏着善意调侃。
　　沈欢颜听见叶清澜的话，脸颊更红，低下头轻咬着唇，对叶清澜轻声道：“清澜姐姐，别打趣我了。之前是我不对，太过冷淡，还把你当成敌人，真的很抱歉。”
　　她说的是此前的误会。
　　叶清澜闻言，洒脱耸肩，露出爽朗笑容：“哈哈，我压根没放在心上。好了，你们快回去好好休息，梓桐，安顿好记得联系我。”
　　说罢，叶清澜转身与小胖、阿狸等人汇合，先行离开码头。
　　叶清澜与其他同志离开后，码头似是瞬间静了下来。
　　两人并肩往城区走去，方才船上的暧昧与此刻独处的微妙，让气氛难免透着几分尴尬。
　　叶梓桐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望向前方略显空旷的街道。
　　她状似随意问道：“你当初怎么知道我去了上海？又怎么找过去的？”
　　沈欢颜闻言，脚步微缓，侧头看她一眼，声音清晰了些：“我识破了黑鬼老陈的身份。”
　　顿了顿，她接着解释：“你之前在火车站质问我的话，我一直记着。回来后，我用了些自己的渠道，避开正常组织流程，秘密查了老陈与张明远的资金往来，还有几次异常的人员调动记录，最终确认他们确实和日方勾结不清，所谓你叛变，全是他们构陷的。”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意识到真的错怪你后，我满心后悔，想找到你道歉，可你已经离开津港。我动用了从前安插在外围用于观察的暗线。他只传回模糊消息，说你或许参与了海东青前往上海的行动。我虽不确定，可这是唯一线索，便立刻追去上海，想试着找到你。”
　　叶梓桐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沈欢颜为查明真相、寻她踪迹，竟也冒了极大风险，甚至动用了隐秘关系。
　　她点了点头，表示已然明白。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叶梓桐话锋一转。
　　“黑鬼和张明远还在原位，他们知道你没死，还救了我，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沈欢颜抬眸看她，眼神清亮：“我准备靠父亲的人脉与力量，彻底揭发黑鬼和张明远的叛国行径，把他们连根拔起！唯有这样，才能洗清你的冤屈，也清除组织内部的毒瘤。”
　　叶梓桐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拉住沈欢颜的手臂，眉头微蹙：“欢颜，你父亲沈文修长官，他会愿意掺和进来，彻底扳倒张明远吗？”
　　担忧显而易见，沈文修终究是国民党资深幕僚，行事向来权衡利弊，未必会为清理门户。
　　或是为她这个有□□嫌疑之人的清白，去动牵扯甚广的同僚。
　　沈欢颜感受到她的担忧，反倒露出一抹带着自信的浅笑。
　　她停下脚步正视着她：“叶梓桐，你小看我父亲了。他或许在某些事上保守，或许对我们的事有想法，但在大是大非、关乎民族气节与内部纯洁性的事上，绝不会含糊。张明远与黑鬼勾结日寇，证据确凿，早已触了他的底线。我相信，只要把实据摆在他面前，他定会出手。”


第66章 默契妻妻
　　从津港码头出来，叶梓桐与沈欢颜汇入人流，登上一辆有轨电车。
　　这个时段车厢不算拥挤，两人默契选了前后相邻的位置，叶梓桐靠窗，沈欢颜在她侧后方。
　　电车晃晃悠悠启动，街景沿窗缓缓流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话题不过是津港近日天气、街角熟店是否仍在这类无关紧要的内容。
　　她们平淡对话之下，微妙又熟悉的氛围正悄然漫开。
　　她们的关系，似又回到津港假扮商人夫妇的时光。
　　彼此熟稔，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心意，藏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那层裹着误会与立场的薄冰已然碎裂，两人都心照不宣未曾戳破。
　　彼此心中都留着对方的位置，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是乱世之中，两个身份特殊前路难料的女子，似乎仍缺一个让她们不顾一切坦然并肩的缘由，或是恰当时机。
　　沈欢颜坐在身后，目光不自觉落在叶梓桐略显单薄的背影。
　　她能清晰察觉，叶梓桐对自己已无半分排斥，那份关心甚至比往日更显自然。
　　“她能这般快原谅我先前的误解，遇险时还不顾一切来救我。她心里，定还存着对我的喜欢吧？”
　　这念头让沈欢颜心底泛起隐秘甜意与期待，恰似阴霾天际漏下的一缕金光。
　　她正沉在思绪里，电车已然减速，报站声响起：“福煦路到了。”
　　前排的叶梓桐起身回头，撞上沈欢颜微怔的目光，轻声唤道：“下车了。”
　　沈欢颜才猛地抽离思绪，脸颊微热，连忙点头：“嗯。”
　　起身跟在叶梓桐身后，随稀疏人流走下电车。
　　她们一起行至福煦路弄堂口，日头尚早，离备晚饭还有些时辰。
　　叶梓桐停下脚步，望向身旁沈欢颜，提议道：“时间还早，去弄堂口杂货摊看看，买点菜吧？”
　　那杂货摊距住处不过几十步，除油盐酱醋，常有附近菜农送来的新鲜时蔬，格外方便。
　　沈欢颜闻言，眼底掠过暖意，轻轻点头：“好。”
　　自叶梓桐上次负气离去，她独自买菜总觉索然，厨房冷清，心里也似空了一块。
　　如今能再一同为晚餐张罗，这份滋味久违又珍贵。
　　两人虽已和好，却身处敌营腹地，伪装仍需维系。
　　见弄堂里有相熟邻居提鸟笼溜达过来，沈欢颜心念一动，自然伸出手挽住叶梓桐胳膊，身体微靠，摆出亲昵依赖的模样。
　　叶梓桐身形微僵，下意识想抽手，低声道：“沈欢颜，你又想……”
　　话未说完，沈欢颜稍用力挽紧她，侧头将唇贴近她耳畔。
　　她仅两人能闻的声音里认真道：“叶梓桐，邻居都看着呢。你想让她们觉得我们夫妇失和，引人怀疑授人以柄吗？”
　　这话如冷水浇头，叶梓桐瞬间清醒。
　　是啊，她们仍是商人叶先生与太太，半点疏远都可能招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当即闭了嘴，放松身形，任由沈欢颜挽着，甚至顺势调整姿态，让两人瞧着更显恩爱。
　　这般，她们恰似寻常归家备餐的“夫妻”，相携走向弄堂口杂货摊。
　　摊主是位热心大妈，见了她们笑着招呼：“陈先生，太太，好些日子没见你们一同出来买菜喽！”
　　沈欢颜立刻堆起温婉笑意，应对自如：“是啊，前阵子外子出了趟远门，刚回来。”
　　叶梓桐也配合点头，视线落在摊上带泥的时蔬。
　　两人如从前般低声商议、挑拣，选了几样应季青菜、一块豆腐、一小条鲜鱼，又称了些五花肉。
　　末了，叶梓桐瞥见摊角酒坛，想起沈欢颜畏寒，便要了一小壶摊主自酿据说能驱寒活血的老黄酒。
　　提着满篮食材与酒壶，两人再度挽着胳膊，在邻居习以为常的目光里，安然走向弄堂深处的家。
　　回到福煦路寓所，两人便迅速放下菜篮与酒壶，如训练有素的士兵般，高度警觉，默契检查整间屋子。
　　叶梓桐查看门窗是否有撬动痕迹，核对桌角、书架边缘隐秘处留下的细微标记是否完好。
　　沈欢颜快步走进里间，确认衣柜夹层里的微型电报机与密码本安然无恙，又细查家具摆放、地板浮尘是否有异常脚印。
　　一番缜密检查后，两人在客厅中央汇合，沈欢颜朝叶梓桐肯定点头，示意安全，无人潜入。
　　紧绷的神经总算彻底松弛。
　　沈欢颜走到客厅角落那架覆着白色蕾丝罩布的立式钢琴旁。
　　她轻掀琴盖，指尖拂过琴键却未按下，望着光滑漆面上薄薄一层灰尘，眼神微飘。
　　“上次在这里，你还陪我跳了支舞。”她轻声开口，语气含着怀念，转头望向在厨房整理食材的叶梓桐。
　　“叶梓桐，什么时候再陪我跳一次？”
　　叶梓桐正低头洗青菜，闻言抬眸。
　　她望着钢琴旁被光影勾勒出轮廓的沈欢颜，嘴角不自觉上扬，调侃道：“随时都可以，只要沈小姐愿意，我奉陪到底。”
　　沈欢颜被这话逗得捂嘴轻笑，方才查屋的谨慎瞬间消散大半。
　　她合上琴盖，也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帮忙一同备餐。
　　沈欢颜细致清洗、切配，叶梓桐掌勺翻炒。
　　两人默契天成，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流畅衔接。
　　片刻后，几样色香味俱佳的小菜端上桌。
　　叶梓桐兴致颇高地找出几根蜡烛，在餐桌中央点燃，又打开那壶老黄酒，斟满两只瓷杯。
　　昏黄摇曳的烛光取代电灯，给房间蒙上一层柔和浪漫的光晕。
　　沈欢颜笑着取来干净绣花桌布铺好，仔细摆好餐具，不禁感叹：“说真的，咱们这般日子，倒真像爱人一般。”
　　话音刚落，叶梓桐忽然凑近。
　　烛光下，她眸光格外深邃。
　　叶梓桐望着沈欢颜略显慌乱的眼眸，低声问：“沈小姐，那你愿意吗？”
　　这句直白近乎告白的话，让沈欢颜瞬间心惊肉跳，脸颊绯红，下意识后退半步，心跳如擂鼓。
　　她望着叶梓桐近在咫尺的脸庞，望着对方眼中映出的小小烛火。
　　所有心防，矜持在此刻尽数崩塌。
　　她低下头：“嗯，梓桐，我愿意的。”
　　烛光摇曳，酒香微醺。
　　两个乱世中相互试探彼此吸引的灵魂，终在这方伪装的小小天地里，第一次坦诚相拥彼此心意。
　　叶梓桐接着上前主动似点燃最后的引线，她挽住沈欢颜的胳膊，手臂顺势揽过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怀中温香软玉紧紧拥入。
　　两人在摇曳烛光下忘情亲吻，气息交融，从餐桌旁辗转缠绵至窗台边，情动意乱。
　　她们似要将分离多日的思念与刚确认的心意尽数倾注其间。
　　正当意乱情迷，她们险些逾越最后界限之际，沈欢颜被抵在窗台边，眼角余光无意间扫向楼下。
　　对面街角暗处，一道模糊黑影一闪而过，手中似举着物件，月光下反射出微弱冷光，是望远镜的镜头。
　　“梓桐，不好！”沈欢颜猛地从情欲中惊醒，用力推开紧贴的叶梓桐。
　　她声音带着急促喘息道：“我们被人盯梢了！”
　　叶梓桐被推得一个踉跄，情热瞬间褪去，眼神骤然清明。
　　她来不及整理凌乱衣襟，箭步冲到窗边，仅捕捉到黑影迅速隐入巷口的残像。
　　当即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
　　“追！”叶梓桐低喝一声，与沈欢颜对视一眼，两人瞬间达成默契。
　　叶梓桐率先冲下楼，动作迅捷如猎豹，朝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疾追。
　　沈欢颜毫不犹豫转身，从公寓侧门冲出，凭对附近地形的熟悉，打算绕至前方围堵。
　　夜色里的弄堂如迷宫般交错。
　　叶梓桐紧盯前方若隐若现、速度极快的身影，距离渐渐拉近。
　　她能听见对方急促的脚步声，眼看要在岔路口将其堵住。
　　骤然间！
　　前方黑影似脑后长眼，拐弯刹那猛地踢倒靠墙的空竹筐。
　　竹筐翻滚着，连带里面几只空瓦罐哐当落地，正巧拦在叶梓桐追来的路上。
　　这突发绊子虽不致命，却迟滞叶梓桐一秒冲刺。
　　待她敏捷跃过障碍，黑影已再度拉开距离，钻进更狭窄的岔路。
　　“这边！”沈欢颜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她恰好赶到，两人一左一右试图包抄。
　　可那黑影对这片地形格外熟悉，如泥鳅般在纵横胡同弄堂里穿梭。
　　他借晾晒衣物、堆放杂物与复杂地形，一次次摆脱追踪。
　　她们接连追过两条胡同、三条弄堂，最终在四通八达的十字巷口，两人彻底失去目标。
　　叶梓桐扶着墙壁微微喘息，目光如电扫视寂静空荡的巷子，终只记下一道模糊背影。
　　他身着深色短打，轮廓略显精干。
　　沈欢颜赶到身旁，脸色凝重，低声道：“让他跑了。看来我们一归港，行踪就暴露了，情况不妙。”
　　温馨的家再无安全可言，她们刚确认关系的喜悦就被浓重危机感笼罩。
　　显然，敌人来得比预想更狡猾。


第67章 爱火燎原
　　两人无功而返，重新回到那间烛光摇曳，菜肴却已微凉的家里。
　　关紧门窗，拉严窗帘，方才的旖旎与激情早已被冰冷的现实冲散。
　　沈欢颜坐在餐桌旁，望着满桌精心准备的菜肴，却毫无胃口，筷子拿起又放下，几乎没动几口。
　　她眉头微蹙，眼神游离，显然心事重重。
　　叶梓桐将她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放下筷子，既不催促，也不多加安慰，只是挪动椅子，坐到沈欢颜身边。
　　一只手支着胳膊，侧身凝视着她，眸色在烛光下格外深邃，直直望进对方眼底。
　　“沈小姐。”叶梓桐开口道。
　　“这会儿是后悔了？”她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欢颜微微红肿的唇。
　　“是因为刚才那个吻，还有眼下这摊麻烦？”
　　沈欢颜被问得愣了片刻，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她这点心思，果然瞒不过叶梓桐。
　　深吸一口气，她不再回避，坦诚道：“是。我确实怕了。”
　　沈欢颜抬眼对上叶梓桐的目光，眼底满是担忧道：“你我身份，彼此心知肚明。刚才那人，分明看到了我们。那般亲密。若是被当作把柄，后果不堪设想。我怕连累你，更怕我们这份刚萌芽的情意，还没来得及温热彼此，就要被迫……”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叶梓桐却已读懂。
　　是怕这簇刚燃起的爱火，转眼就被残酷现实无情浇灭。
　　叶梓桐静静听着，不反驳也不劝慰。
　　待沈欢颜话音落下，她忽然伸手，攥住沈欢颜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沈小姐。”叶梓桐目光紧锁着她。
　　“此刻再想放手，已然晚了。”
　　她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两人距离，声音清晰道：“刚才那个定情吻，你既给了，我便记在了心里。刻上了，就再也抹不掉。”
　　这番话直白得像恳切的告白，毫无迂回，瞬间击碎沈欢颜所有犹豫与防线。
　　沈欢颜望着眼前人近在咫尺的眼眸，方才因恐惧迅速消融。
　　面对这样的叶梓桐，她怎能不动心，又怎能再退缩？
　　心潮翻涌间，所有理智的警示在汹涌情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她不由自主地偏过头。
　　恰好，撞上叶梓桐等候已久的唇。
　　这一次，她们没有暧昧纠缠，两人一触即合，再度吻在一起。
　　叶梓桐吻得比方才更烈，她似要以这最原始直接的方式，将自己的爱意，毫无保留地深烙在对方灵魂里。
　　证明即便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绝不放手。
　　烛火映着窗台上紧紧相拥的身影，两人在危机中敲定彼此心意。
　　乱世里的爱情或许本就注定坎坷，但此刻，她们终是选了并肩面对。
　　冬日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朦胧光柱。
　　床上，沈欢颜轻轻动了动，鸦羽般的长睫微颤，率先醒转。
　　她下意识扯了扯锦被，露出一段光滑白皙的肩头，触到清冷空气，身子微微瑟缩。
　　几乎是同时，一只温暖的手臂从身后慵懒环来，自然拥住她的肩，将人重新揽回踏实温热的怀抱，是叶梓桐。
　　她似还未全然清醒，带着鼻音含糊应了声，下颌轻蹭沈欢颜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沈欢颜顺势靠在她怀里，视线不经意扫过床尾凳。
　　那里凌乱搭着两人昨夜褪下的衣物，一件是她质地柔软的浅碧色缎面衬裙，此刻皱巴巴团着。
　　另一件是叶梓桐常穿的棉质睡袍，腰带松垮垂落在地。
　　这般景象，诉说着昨夜迥异于往日假凤虚凰，真切热烈的痴缠。
　　回想起昨夜种种，沈欢颜脸颊发烫，将脸埋进枕间，声音沙哑。
　　她带着几分娇嗔呢喃：“梓桐，你昨夜也太过……”
　　叶梓桐闻言低低笑起来，传来轻颤。
　　她闭着眼，嘴角却扬着得意弧度，反将一军，声音同样染着慵懒沙哑：“沈大小姐，反攻的架势。可不比我逊色半分。”
　　她指的是情到浓时，沈欢颜那份不甘示弱的热情回应。
　　两人念起昨夜私事中，竟也似在军校格斗训练般，默契里掺着较劲，非要争个高下。
　　不由得都觉荒谬又甜蜜，叶梓桐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一笑牵动身子，沈欢颜轻嘶一声，微微挪了挪，秀眉蹙起，低声道：“疼。”
　　叶梓桐立刻收了笑，关切低头看她，手臂松了些力道。
　　她语气软下来：“哪里不舒服？是我莽撞了……你再躺会儿，好好歇着。”
　　说着，轻轻替沈欢颜掖紧被角。
　　“你要起身？”沈欢颜望着她的动作问道。
　　“下午得去姐姐那边一趟。”叶梓桐一边轻声应，一边小心起身，捡起地上睡袍披好。
　　沈欢颜瞬间懂了她的用意，自己既已回来，又与叶梓桐同住一处，于情于理，都该给叶清澜一个交代，让她安心。
　　“嗯。”沈欢颜乖顺应着。
　　她视线追着叶梓桐的身影，轻声道：“那你早点回来。”
　　叶梓桐系好衣带，回头冲她勾了抹安抚的笑，眼神温柔：“好，等我回来。”
　　室内暖意融融，空气里似还残留着昨夜缱绻的余温，今晨温存的絮语。
　　叶梓桐轻手轻脚起身，回头见沈欢颜裹着被子翻了个身，似要补回笼觉，便不再打扰。
　　她拾起散落在地的衣物，一件深蓝色细棉布衬衫，一条藏青色羊毛长裤，随即穿戴整齐。
　　目光扫过客厅，昨夜那场意乱情迷的烛光晚餐仍维持着原样，碗碟狼藉，酒杯倾侧。
　　叶梓桐嘴角微抿，浮起一丝含着宠溺的笑意。
　　她立刻动手收拾桌上残局，将冷透的菜肴归整妥当，叠起碗碟端往厨房。
　　厨房里，她挽起袖口，就着搪瓷盆中昨夜余下的凉水，需稍后加热，俯身清洗碗碟。
　　冰水刺着皮肤，却让她因昨夜缠绵稍显混沌的头脑愈发清醒。
　　正忙碌间，沈欢颜也睡眼惺忪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软缎镶蕾丝的晨褛，长发微乱地披在肩头。
　　沈欢颜先是走到角落带陶瓷脸盆架与椭圆形镜子的洗漱台前，拿起牙刷，蘸了些牙粉，慵懒地刷了起来。
　　叶梓桐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泡沫，问道：“醒了？想吃点什么？我去弄。”
　　沈欢颜含着满嘴泡沫，含糊回应，嗓音裹着刚醒的鼻音：“随便弄点就好，没什么胃口，要是有烤吐司抹点黄油就挺合适。”
　　她本就无意吃米饭、面条这类正经主食。
　　叶梓桐应声：“行。”
　　她知晓沈欢颜肠胃弱，又经昨夜劳累，吃些清淡软嫩的正好。
　　“家里还有昨天买的面包，我帮你烤两片。中午咱们再正经吃顿正餐，我等你一起。我收拾完厨房，再出去办点事。”
　　沈欢颜漱净口中泡沫，用毛巾擦过脸颊，神志清透了不少。
　　望着叶梓桐在厨房的背影，听着她关于午餐的安排，心底涌来一阵暖融融的踏实。
　　这寻常的晨间对话，琐碎的家务琐事，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她觉出家的意味。
　　“嗯，好。”她轻声应着，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些窗帘，让冬日暖阳多透进几分。
　　叶梓桐在厨房专注烤着面包片，空气中渐渐漫开麦粉焦香。
　　沈欢颜拢了拢晨褛，下楼去附近奶站取回当日鲜奶，顺带从门口报箱取了份《津港日报》。
　　回到公寓，她提着尚带凉意的玻璃瓶装牛奶走进厨房，将瓶子浸入温水里温着。
　　随后扯开瓶口的蜡纸与铁丝封盖，浓郁奶香瞬间飘散开来。
　　见叶梓桐背对着自己，手上沾着油渍，正忙着给面包片抹黄油，无暇分心，沈欢颜眼中闪过几分柔情与调皮。
　　她轻步走上前，从身后环住叶梓桐的腰，脸颊贴在她略显单薄的背脊。
　　接着，她抬手将温热的牛奶瓶凑到叶梓桐唇边，柔声道：“忙了一早上，先喝一口。”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喂饮，让叶梓桐身体微僵，手上动作顿住。
　　她感觉到沈欢颜温软的怀抱，还有拂过颈侧的温热呼吸，脸颊霎时绯红，连耳根都染了暖意。
　　“欢颜……”她略带窘迫地低唤，声音轻颤，却没躲开。
　　叶梓桐顺着沈欢颜的手，低头顺从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牛奶。
　　香醇液体滑入喉咙，暖意顺着肌理漫遍四肢百骸。


第68章 生辰互许
　　沈欢颜环着叶梓桐的腰，视线却不由自主黏在她近在咫尺的侧颜。
　　晨光漫过肩头，淌在叶梓桐脸上，皮肤透着清透莹润的光泽，鼻梁挺括，浓密睫毛轻颤。
　　叶梓桐这模样，总让沈欢颜想起军校时光里，那个意气风发又爱悄悄使坏的少女模样。
　　望着望着，沈欢颜渐渐失神，忽而瞥见叶梓桐嘴角沾着点未拭净的白色奶沫，缀在清俊眉眼间，格外扎眼。
　　她心头微动，漫出几分饶有兴致的玩味，抬手便想以指尖轻轻替她拭去。
　　可指尖尚未触到肌肤，叶梓桐忽然反手，又轻柔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叶梓桐侧过脸，眼底带着几分方才忙碌后的慵懒，深处却藏着唯有两人能懂的炽热。
　　她唇角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低哑，暧昧道：“沈小姐，昨晚上，还没够？”
　　这话瞬间让沈欢颜脸颊烧得绯红，连脖颈都漫上粉晕。
　　她像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慌乱别开眼，声音细若蚊蚋，强装镇定地辩解：“胡说什么……是你嘴角有奶沫，我只是想帮你擦干净。”
　　叶梓桐瞧着她羞赧不已，偏还硬撑着强词夺理的模样，眼底笑意愈浓，低笑一声。
　　她非但没松手，反倒稍稍用力收紧手臂，将沈欢颜的腰身更紧地揽向自己，两人贴得愈发近。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蹭过沈欢颜微烫的唇瓣。
　　叶梓桐目光灼灼如燃，蛊惑问道：“清理？不如接个吻清理，来得更彻底。”
　　话音未落，没给沈欢颜反应或拒绝的余地，叶梓桐已然低头，覆上那片柔软唇瓣。
　　厨房里，烤面包的焦香混着牛奶的醇香尚未散尽，此刻又悄悄缠上几分缠绵气息。
　　这个清晨的吻温柔绵长，浸着彼此的眷恋，漫过晨光里的烟火气。
　　一吻终了，沈欢颜气息微乱，心跳擂鼓般急促。
　　她轻轻推开依旧意犹未尽的叶梓桐，脸颊红晕未褪，强自镇定地理了理微乱的晨褛衣襟。
　　沈欢颜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平的喘息：“好了，我去看看今日的报纸，有没有什么重要消息。”
　　叶梓桐望着她又羞又窘，偏要装得正经的模样，心满意足松开手。
　　她眼底满是柔意，点头应道：“嗯，我收拾完厨房就过去。”
　　沈欢颜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这片是非之地，叶梓桐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噙着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她揣着纷乱的心绪走到客厅，坐到墨绿色丝绒面沙发。
　　沈欢颜试图借读报平复方才被叶梓桐搅乱的心跳，也顺势完成日常情报搜集。
　　紧盯时局动向，本就是她们这类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展开《津港日报》，视线飞快扫过版面条目。
　　起初不过是例行公事般浏览，可几则不算扎眼散落在不同版面的消息，却让她心头渐渐沉了下去。
　　消息载明，津港市内数家颇具规模的百货公司、货栈与纱厂。
　　近期已通过盘根错节的股权交易，被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高桥信一的夫人，上岛千野子名下掌控的商会正式收购或控股。
　　“上岛千野子……”沈欢颜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后脊竟泛起一阵凉意。
　　她们曾在避无可避的中日亲善茶话会上与这位夫人有过短暂交锋。
　　对方表面雍容华贵，谈吐得体，眼底却藏着极深的算计。
　　上岛千野子绝非寻常依附丈夫的妇人。
　　她对着报纸出神，脑海里飞速拆解这一连串商业收购背后藏着的军事与经济渗透意图，连叶梓桐收拾完厨房走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叶梓桐本想从背后寻个机会逗她，脚步放得极轻，可凑近了才见她神情凝重，目光死死钉在报纸上，连自己靠近都毫无反应。
　　她不由放柔声音轻唤：“欢颜？”
　　“啊！”沈欢颜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心头一跳，猛地回神，手中报纸险些滑落，慌忙按住纸面。
　　她抚着仍在轻颤的胸口，抬眼嗔怪地瞥了叶梓桐一眼。
　　沈欢颜的语气带着几分余悸：“讨厌，你吓死我了。”
　　“怎么了？魂都像飘走了似的。”叶梓桐在她身侧坐下，语气满是关切。
　　沈欢颜没直接应答，只将手中报纸递过去，声音凝重道：“梓桐，你看日本人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快，也更深。他们早已不满足于军事与政治层面的渗透，现在开始大肆吞并、掌控津港的工商业命脉了。”
　　她指尖顿在上岛千野子的名字上，力道稍重了些：“这个女人我们都见过，绝不止是高桥信一夫人这一层身份。这些收购背后，肯定藏着更深的图谋。”
　　晨间的温馨暖意，被报纸上几行铅字骤然冲散，空气渐渐沉了下来。
　　方才刚厘清心意定了关系的两人，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难得的甜蜜，便要再次直面外界愈发严峻的威胁。
　　叶梓桐瞧出沈欢颜因报上消息与自身处境心事沉沉，眉宇间凝着一层散不去的忧色。
　　她不愿这份阴霾缠扰两人刚定的情意，便果断将那扰人的报纸拢到一旁，紧挨着沈欢颜在沙发上落座。
　　她刻意放缓语气，掺着几分轻缓笑意：“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欢颜，你下个生日，打算怎么过？”
　　沈欢颜闻声先是微怔，转头看她，不解为何突然提这个，转念一想，两人如今情意不同。
　　问起生辰本就是恋人间寻常的牵挂。
　　她轻轻摇头，唇角不自觉弯起浅弧：“我生日还早，要到明年八月十五前后才到，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叶梓桐见她神色松缓，眼底笑意更盛，似在细细规划：“那我也得好好筹备。不只是生日，还有我们的纪念日，往后的……”
　　她顿了顿，一个词自然而然溢出唇角：“婚礼。”
　　婚礼二字落定，叶梓桐自己也愣了愣。
　　她未曾深想，潜意识里却早已将沈欢颜纳入长远未来。
　　沈欢颜被这话逗得弯了眼，心底漫开蜜糖般的甜，摇头道：“梓桐，你想得太远了。这乱世里朝不保夕，我们谁也说不准自己能……”
　　话音未落，便被叶梓桐打断。
　　她忽然伸手，牢牢攥住沈欢颜的手，力道不轻，似要将自身力量渡过去。
　　眼底没了方才的轻松玩笑，只剩郑重。
　　她目光直直撞进沈欢颜眼里道：“沈欢颜！不许说这种话！”
　　叶梓桐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许比我先离开，听见没有？真要有危险，要牺牲，也该是我在你前面！”
　　这近乎霸道的话语，比任何情话都戳人心弦。
　　沈欢颜望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保护欲，方才因世事无常生的怅然瞬间消散。
　　她要和这人一同活下去。
　　沈欢颜反手回握，指尖微微用力，眼底泛起湿意。
　　她勉力扯出笑意，声音轻软道：“梓桐，别胡说，我们都不会牺牲的。”
　　见叶梓桐仍紧绷着脸，便用她方才的话轻轻点醒：“你不是还要给我过生日吗？”
　　是啊，她还有生辰要过，她们还有纪念日要庆，还有一场模糊却令人向往的婚礼，在未来某处静静等着。
　　这些于凡人而言寻常的期许，于此刻的她们，成了黑暗里携手前行拼力活下去的理由。
　　叶梓桐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紧绷的神色终是松缓。
　　叶梓桐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郑重点头：“嗯。”
　　沈欢颜清晰觉出，自己与叶梓桐的情意早已越过同伴的界限，褪去旧日朦胧好感，现在是爱人之间的情感。
　　她松开相握的手，未退反进，侧身贴近，自然而然跨坐在叶梓桐膝头，双臂轻抬环住她脖颈。
　　姿势亲昵又依赖，将两人距离缩至呼吸相缠，彼此气息交融无间。
　　她微垂头颅，额头堪堪抵上叶梓桐的额角，眸中水光潋滟。
　　沈欢颜好奇，轻声问：“梓桐，说了我的生辰，你呢？你的生日是何时？”
　　叶梓桐被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撞得心跳漏拍，鼻尖缠上沈欢颜身上清雅冷香，清润又勾人。
　　她本能抬手环住沈欢颜纤细腰肢，稳稳将人扣在怀中，力道轻柔却紧实，不肯松半分。
　　触着怀中人的体温，叶梓桐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叶梓桐仰头望她，唇角噙着温软笑意，缓声答：“我？六月初一，好记得很。”
　　沈欢颜闻言噗嗤笑开，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戏谑：“原来你生辰比我还早。”
　　叶梓桐颔首，下巴轻轻蹭过她环在颈后的手臂。
　　她语气带点对时节的调侃：“是啊，我生日时，天气刚要热起来。”
　　沈欢颜凝望着她，将六月初一在心底反复默念，字字刻进骨血般记牢。
　　随即展颜，漾开一抹极柔极艳的笑意。
　　她郑重承诺道：“嗯，我记下了。”


第69章 妻妻出门
　　妻妻二人在沙发上又缠闹片刻，叶梓桐指尖探进沈欢颜睡衣里轻揉，气氛渐渐升温，险些再度走火。
　　沈欢颜慌忙按住她作乱的手，不让她再肆意妄为，轻咳两声，故作端庄道：“青天白日的，不可乱来。”
　　叶梓桐被她这副正经含蓄的模样逗得失笑，扣住她盈盈一握的腰，唇贴到她耳边低喃：“忘了昨晚是谁软着声说舒服？”
　　沈欢颜脸颊发烫，慌忙偏过脸，嗔道：“叶梓桐，你真烦人，不跟你闹了。”
　　沈欢颜那声带着娇嗔的不跟你闹了余音未散，人便要从沙发上挣起身来。
　　叶梓桐哪里肯放，手臂一收，稳稳箍住她纤细腰肢，稍一用力，又将人带回落进怀里，跌坐进那片残留着两人体温的柔软凹陷。
　　“真恼了？”叶梓桐低头，鼻尖堪堪蹭过沈欢颜泛红的耳廓。
　　温热气息轻拂过敏感肌肤，惹得人耳尖发烫。
　　沈欢颜挣了两下未挣开，索性偏过头不看她，只留一道线条柔美的侧脸，唇瓣微微嘟起，模样哪里是生气，分明是羞赧极了的撒娇。
　　叶梓桐心尖软得一塌糊涂，知晓再逗下去，这位面皮薄的爱人怕是要躲进房里许久不肯出来。
　　她见好就收，不再紧逼，环着她的手臂稳固，不肯松半分。
　　“好，不闹你了。”叶梓桐声音沉了沉，褪去几分戏谑，添了些许认真。
　　她唇瓣轻贴在她光洁额角，一触即分，满是安抚意味道：“让我再抱会儿，就一会儿，这津港的早晨，难得这般清静。”
　　这份温柔妥协，比方才调情更叫沈欢颜无法抗拒。
　　她身上原本绷紧的力道悄然松懈，顺从靠回叶梓桐肩头，脸颊隔着薄薄丝质睡衣，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平稳心跳。
　　客厅里静了下来，窗外远处飘来津港城的隐约市声。
　　黄包车的铃响清脆，小贩叫卖模糊声……
　　静谧之中，沈欢颜忽然想起军训营的旧事。
　　她声音闷闷从叶梓桐肩头漫出：“还记得班里那次吗？你半夜翻墙出去给我买桂花糕，差点被教官逮住。”
　　叶梓桐低笑道：“怎么不记得？某个小没良心的，还说糕点太甜，腻得慌。”
　　“哪有！”沈欢颜抬眼反驳，眼底却漾着笑意。
　　“我是说，下次可以少放些糖。”“要求真多。”叶梓桐捏了捏她鼻尖，眼神柔得化水。
　　“那时候便想，怎会有这般清冷又可爱的人，明明格斗成绩能排前三，偏嗜这口甜。”
　　沈欢颜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又重新埋回肩头。
　　她手指捏着叶梓桐衣服的扣子：“那你呢？明明射击次次第一，不也次次帮我拆装枪械。”
　　“还不是某人总偷懒，保养枪支时爱打瞌睡。”叶梓桐顿了顿，声音染着回忆的悠远。
　　“其实，是喜欢看你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待着我的模样。”
　　这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沈欢颜心底似泛起阵阵涟漪。
　　她们自纪律森严的营地里一同走来，学的是冷酷的技能，却能在彼此身上寻得唯一柔软。
　　如今在这暂离硝烟的津港一隅，这份柔软被无限放大，填满了这方小小天地。
　　阳光在室内缓缓挪动，两人就这般依偎在沙发。
　　不知过了多久，叶梓桐轻轻动了动，低头看向怀里人：“饿不饿？”
　　沈欢颜诚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依赖：“嗯，你去做。”
　　叶梓桐失笑：“这般理所当然，沈大小姐？”
　　“是你说的。”沈欢颜抬眼，眸中闪着狡黠微光。
　　“在津港要好好照顾我。”
　　叶梓桐被她这副难得的小无赖模样逗乐，终是松开手，站起身。
　　她又弯腰在沈欢颜唇上飞快啄了一下：“好，去给娇气包做早饭。想吃什么？楼下王妈那儿的豆浆油条，还是我给你下碗阳春面？”
　　沈欢颜想了想，眉眼弯弯：“面吧，要煎个溏心蛋。”
　　“要求真多。”叶梓桐嘴里重复着方才的话，语气却宠溺得能滴出水来，转身走向厨房，步伐轻快。
　　沈欢颜蜷在沙发上，心头被撩起的涟漪渐渐平复，转而沉下几分思绪。
　　沈欢颜视线落在沙发另一头散落的《津港日报》。
　　方才依偎看报的闲适早已褪去，此刻再看那些墨字，只觉字里行间皆透着山雨欲来的沉郁。
　　她倾身拿起报纸，轻缓抚平褶皱，视线定格在商业版块不起眼的角落。
　　简讯报道日商顺遂收购本地一家颇具规模的公司，幕后推动者是日本驻津特务机关长高桥信一之妻，上岛千野子。
　　一个特务机关长的夫人，如此高调涉足商业收购？
　　沈欢颜纤细指尖轻划过那行小字，眼神微凝。
　　这绝非寻常商事，日本人定有图谋，且动作愈发不加掩饰。
　　她仔细叠好报纸，放进茶几下层，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缓步走到厨房门口。
　　叶梓桐背对着她，望着锅中翻滚的面条，氤氲水汽模糊了清瘦的背影。
　　腰间碎花围裙带子松松挽结，添了几分居家柔意。
　　“梓桐。”沈欢颜倚在门框上，声音放得平缓。
　　“下午我或许要回沈宅一趟。”
　　叶梓桐闻言，手中筷子搅动面条的动作未停，只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沉静侧脸：“嗯？想父亲了？”
　　语气自然，似只是寻常女儿归家。
　　沈欢颜斟酌措辞，既不透露过多担忧，又寻得合理由头：“好些时日没回了，父亲前两日捎信来，说得了些新茶，唤我回去尝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道：“况且看报上说，近来津港商界似不太平，想顺便听听父亲的看法。”
　　她未明提上岛千野子的事，却知叶梓桐定然懂。
　　她们之间，良多事无需言明，自有默契。
　　叶梓桐将面条捞进青花大碗，浇上清亮汤头，铺好碧绿葱花与金黄溏心蛋，动作行云流水。
　　她端碗转身，脸上凝着温软笑意，将香气四溢的面碗递向沈欢颜：“去吧，代我向沈伯伯问好。”
　　语气如常，随即补充道：“正好下午我也打算去姐姐清澜那里。”
　　沈欢颜接过面碗，听闻叶梓桐也要出门，且是去亲姐叶清澜处，便点头未多想。
　　她知叶梓桐与姐姐感情笃深，在津□□自生活。
　　“好呀，替我问清澜姐好。”她弯起眉眼。
　　叶梓桐笑了笑，眼神温柔。
　　她转身去盛自己的面，掩去转瞬心绪。
　　去姐姐那里，远不止探望这般简单。
　　叶清澜是海东青的地下组织核心成员，部分不同渠道得来的情报需碰头分析，尤以日本人近期异常动向为要。
　　接着是午后，阳光有些暖意，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进室内。
　　沈欢颜起身进了卧房，再出来时，已换妥一身合衬沈家大小姐身份的装束。
　　浅杏色软缎滚边旗袍作底，外罩一件做工精巧的驼绒及膝大衣，领口一圈蓬松银狐毛，衬得她本就明艳的脸庞愈发小巧莹润。
　　大衣扣子一丝不苟系至领下，仅露一截纤细脖颈与旗袍立领边缘。
　　手上套着柔软羊皮手套，拎着只小巧西洋手袋，头发梳成温婉低髻，碎发垂在耳侧，添了几分娴静。
　　她立在那里，活脱脱画报里走出的深闺名媛。
　　叶梓桐早已收拾完碗筷，倚在玄关墙边，好整以暇望着她。
　　目光从那身不菲行头缓缓移到沈欢颜故作端庄的脸上，唇角勾出一抹玩味笑意。
　　“沈小姐回趟娘家，倒这般隆重？”她语气里满是打趣，故意拉长语调。
　　“不知情的，还当是去赴总理夫人的茶话会。”
　　沈欢颜被她看得略不自在，面上却强装镇定，微扬下巴，学着太太小姐们的腔调：“父亲规矩重，总不能失了礼数。”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看向叶梓桐身上藏青色棉袍，外罩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
　　叶梓桐轻笑，上前自然伸手替她理了理本就齐整的狐毛领子，低声道：“是，沈大小姐仪态万方。”
　　退开一步，歪头问道：“天这么冷，黄包车坐着灌风，要不要我骑二八大杠送小姐一程？”
　　说着指向墙角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自行车，这是她们伪装普通商人家庭的必备物件。
　　沈欢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顺着话笑道：“行啊。”
　　她上前一步，自然将手臂挽进叶梓桐臂弯，仰脸看她，声音软了些。
　　她带着亲昵依赖：“反正我们出门顺路，一起走正好，也省得你回头再跑一趟。”
　　叶梓桐臂弯被挽住，触到厚衣下传来的温热，心头一软，面上仍带几分调侃：“得，那就请沈小姐移步，小的给您当回车夫。”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藏着彼此才懂的默契与情意。
　　叶梓桐拿起门后围巾系好，推门时，凛冽寒气瞬间涌入。
　　沈欢颜下意识紧了紧大衣，叶梓桐已先一步跨出门，长腿一迈骑上自行车，单脚支地回头看她。
　　沈欢颜扶着她递来的手臂，侧身坐上稳固的后座，一手轻轻揽住叶梓桐的腰。


第70章 死路对峙
　　车轮碾过福庭路凹凸的青石板，两侧是津港标志性的里弄建筑，灰砖墙斑驳褪色。
　　叶梓桐脚下蹬得轻快，自行车穿梭在狭窄弄堂间，带起一阵冷风，拂动沈欢颜额前碎发。
　　车速稍快，车身便颠得厉害。
　　沈欢颜下意识收紧手臂，紧紧贴住叶梓桐后背。
　　她在身后轻声嗔怪：“梓桐，慢些蹬，我回去本就不急这一时半刻。”
　　叶梓桐感知着腰间环来的力道，嘴角勾出抹戏谑弧度，巧笑出声。
　　她嘴角上扬笑道：“怎么？沈大小姐这是不信我蹬二八大杠的本事？放心，再快些也稳当得很。”
　　说着，脚下作势还要加力。
　　恰在此时，前方岔口猛地窜出一辆黄包车，似是车夫脚下打滑，竟直直朝她们冲来。
　　叶梓桐瞳孔骤缩，反应极快地猛捏刹车，同时用力扭转车把。
　　“吱嘎！”
　　刺耳的刹车声擦音炸开，自行车险险擦过黄包车边缘停下，巨大惯性让两人狠狠往前一冲。
　　黄包车夫更没收住势头，连人带车歪倒在地，车辕磕在石板。
　　“哎呀！”沈欢颜惊魂未定，手下意识攥紧叶梓桐的衣料。
　　待车停稳，她立刻松了手，轻拍叶梓桐后背嗔道：“你真是踩得没分寸！”
　　说着便从后座跨下，也顾不上理正歪斜的狐毛领。
　　她快步走向倒地的黄包车夫，问道：“师傅，您没事吧？可有伤到哪里？要不要去附近仁济医院看看？”
　　仁济医院是这一带最近的西式医院，沈欢颜下意识便提了出来。
　　黄包车夫裹着件臃肿的棉袄，头上扣着顶脏兮兮的棉帽，护耳耷拉着。
　　他埋着头，一只手捂着似是擦伤的手臂，另一只手慌忙去扶歪倒的黄包车，嘴里含糊嘟囔：“没事，不碍事……”
　　沈欢颜还想再问，却见车夫扶车时，帽檐下意识往上抬了瞬，飞快扫了她们一眼。
　　眼神警惕，绝不是普通车夫该有的神色。
　　便是这一刹那，叶梓桐也看清了那张被帽檐阴影遮去大半的脸，心脏猛地一沉。
　　是他！
　　纵使换了这身行头，她也绝不会认错，正是前几日总在她们住所楼下徘徊、形迹可疑的监视者。
　　“他……”叶梓桐刚要出声。
　　那车夫见已然败露，不再伪装，猛地将黄包车朝她们这边一推，挡去视线。
　　自己则压低帽檐，转身如受惊野兔般，撒腿往弄堂深处狂奔。
　　“追！”叶梓桐反应极快，低喝一声，也顾不上那辆自行车，随手往墙边一靠，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沈欢颜在她出声的瞬间已然会意，没有半分犹豫，来不及理会碍事的黄包车，撩起大衣下摆，跟着叶梓桐的身影，敏捷追进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津港弄堂。
　　狭窄胡同深处，两侧灰砖墙高耸斑驳，墙皮大块脱落。
　　伪装成黄包车夫的男人被叶梓桐与沈欢颜前后夹击，堵在死路尽头，后背抵着墙壁，再无退路。
　　他胆战心惊转过身，脸上缠满恐惧与认命般的灰败，双手颤巍巍举过头顶，示意不再反抗。
　　可吃过上次被他狡诈逃脱的亏，叶梓桐与沈欢颜半点不敢松懈。
　　他转身抬手的刹那。
　　叶梓桐动作迅如闪电，右手已从腰间抽出一把乌黑锃亮的勃朗宁M1900手枪，枪口稳稳抵住他额头，让男人浑身一僵。
　　几乎同一瞬间，沈欢颜侧身垫步，一记干净利落的低扫踢，踹在他膝窝处。
　　男人惨叫出声，下盘骤然失稳，“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石板，双手下意识想撑地，又被叶梓桐用枪口狠狠往下一压，彻底没了反抗余地。
　　“说！这些天鬼鬼祟祟在我们楼下打转，谁指使你的？目的是什么？”叶梓桐继续问道。
　　男人跪在地上，额头被枪口抵住，冷汗瞬间浸透额发。
　　他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辩解：“我就是个拉车的，认错人了。两位小姐高抬贵手……”
　　“看来是块硬骨头，不见棺材不落泪。”叶梓桐冷笑一声，缓缓摇头，视线扫过男人因恐惧微微发颤的身躯。
　　沈欢颜立在侧后方，闻言上前半步，声音清冷：“既然不肯说，便按军校里对付叛徒内鬼的法子来。梓桐，还记得剔骨剜筋的手法吗？先从脚踝韧带下手，让他这辈子站不起来，再慢慢问。”
　　她口中的剔骨剜筋是青训营审讯课教的极端近身控制技巧，专攻人体关节与软组织，能瞬间瓦解对方行动力。
　　还能施加极致生理痛苦与精神压迫，这名号足以让多数硬汉闻之色变。
　　叶梓桐心领神会，配合着移开枪口，从额头下移到他脊椎要害处虚指，杜绝他暴起的可能，空着的左手作势要去扣他脚踝。
　　她声音冷得像冰：“也好，正好练练手。这津港的冬天，血冻得快，倒也省事。”
　　这番对话与架势，再加上方才沈欢颜那记精准狠辣的踢腿，瞬间击溃男人心理防线。
　　他分明听出，这绝非虚言恫吓，眼前两个看似娇柔的女人，竟是从生死场里走出来的煞星！
　　“别！别！我说！我说！”男人彻底崩溃，身体瘫软在地，带着哭腔嘶吼。
　　“是高桥公馆，上岛夫人让我盯着两位的。我就负责留意两位平日和谁来往。真没干别的啊！”
　　高桥公馆！上岛千野子！
　　叶梓桐与沈欢颜交换一记眼神，彼此都望见对方眼中的凝重。
　　日本人的触角，果然已悄无声息伸到她们身边。
　　那汉奸吐出高桥公馆与上岛夫人几字，眼珠贼溜溜一转。
　　他趁叶梓桐与沈欢颜因这关键信息心神微震的刹那，猛地缩起身子，竟想从枪口与钳制间窜逃。
　　他终究低估了这两位从军训营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学员，既错判了她们的反应速度，更小觑了她们的心理素质。
　　几乎在他肩头肌肉绷紧的同一瞬，叶梓桐抵在他背后的枪口毫不犹豫向下狠砸。
　　枪柄重重敲在后颈脊椎连接处，他眼前骤然一黑，闷哼着向前扑去。
　　沈欢颜动作更疾，预判到他前扑轨迹，一记迅猛手刀精准劈在喉结侧方。
　　“呃，嗬！”汉奸彻底瘫软，双手死死捂住喉咙，嘴里涌出带气泡的血沫，痛苦嗬嗬作响，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叶梓桐收枪，与沈欢颜对视，两人眼中皆无半分犹豫。
　　这人知晓她们的身份，清楚她们的住处，更是日本特务机关的走狗，留着便是心腹大患，后患无穷。
　　“不能留。”叶梓桐回答道。
　　“嗯。”沈欢颜应声简短，目光扫过死寂胡同与地上挣扎的汉奸，眉头微蹙。
　　“尸体得处理干净，不能留任何蛛丝马迹。”
　　她略一思忖，军训营里关于痕迹抹除的课程内容飞速在脑中闪过。
　　沈欢颜语速快清晰道：“碱粉化骨，沸汤去皮，还记得教官说的吗？这附近有没有废弃洋灰厂或是化碱池？”
　　叶梓桐瞬间会意。
　　强碱如生石灰彼时俗称洋灰的原料之一，或是印染厂常用的烧碱，配合高温能快速腐蚀软组织乃至骨骼，是最彻底也相对便捷的毁尸之法。
　　尤其适配津港这类有不少早期工业设施的城市。
　　“往东两条街靠河沿，有个废弃的永丰小化碱厂，夜里没人。”叶梓桐脑中飞速勾勒附近地形。
　　“把他装进空黄包车，我们推过去。”
　　事不宜迟，两人即刻行动。
　　叶梓桐守在胡同口警惕望风，沈欢颜利落地用汉奸自身腰带与衣裤将其捆扎牢固，又撕下布条塞住他的嘴，防他濒死呻吟引来旁人注意。
　　随后两人合力抬起重瘫的躯体，迅速塞进黄包车座位下方的狭窄空隙，用车上原本垫着的破旧毯子草草遮掩。
　　沈欢颜理了理大衣，抚平方才略显凌乱的发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心绪，脸上渐渐重拾惯常的温婉。
　　叶梓桐将手枪藏回腰间，拉高围巾遮住半张脸，俯身推起黄包车。
　　一名车夫推着空车，一位太太略带疲惫跟在车侧，模样与这城市里奔波谋生的寻常身影别无二致。
　　两人不再言语，沉默推着黄包车，融入津港冬日午后愈发沉暗的光线里，朝东边飘着隐隐刺鼻气味的河沿走去。
　　身后的死胡同，只剩几点暗红血渍，很快被冷风吹起的尘土覆盖，仿佛从未有过动静，什么都未曾发生。


第71章 姐妹晤面
　　永丰化碱厂那股呛人的碱味似还黏在鼻腔里，闷得人发慌。
　　两人沿河快步疾行，拐进一条洁净些的街道，才不约而同放缓脚步，深深吸入一口冷冽清新的空气，才算缓过些劲。
　　叶梓桐下意识抬臂嗅了嗅袖口，又凑近沈欢颜的大衣领轻闻，眉头瞬时蹙起：“满是碱味掺着别的气息，又浊又冲。”
　　沈欢颜亦察觉到气味缠人，这身衣裳绝不能带回去，更不能进沈宅。
　　她当机立断：“这衣裳留不得，得找处稳妥地方处置掉。”
　　两人绕至先前勘察过的废弃砖窑，偏僻无人，正合时宜。
　　叶梓桐拾来干柴枯叶，沈欢颜从手袋取出常备火柴。
　　火光顷刻燃起，将沾了污渍与异味、价值不菲的驼绒大衣、软缎旗袍，连同叶梓桐的藏青色棉袍、呢子外套一并吞噬。
　　织物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着两张沉静的脸庞，不见任何波澜。
　　这是她们头一回亲手处置汉奸，纵是为民除害，心底却无多少快意。
　　这份惘然转瞬便被现实考量压下，容不得半分沉溺。
　　见火焰渐弱成烬，沈欢颜拍去手上灰烬，沉声道：“我得去瑞蚨祥或是荣兴祥添身新衣裳换上。”
　　顿了顿，又补道：“还得喷些香水仔细遮掩，绝不能让父亲闻出半分异样。”
　　她念起沈文修那双洞察秋毫的眼，还有赛过猎犬的嗅觉，老行伍出身的人，对血腥与异常气味本就有本能的警觉。
　　“他若起疑追问，麻烦便缠上身了。”
　　叶梓桐懂其中利害，颔首应道：“我晓得分寸。”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又道：“咱们得赶回去推自行车，停得太久，易惹人留意。”
　　两人不再耽搁，快步离开砖窑，沿来路折返，脚步较来时轻快些，警惕却未减半分。
　　她们回到福庭路那处曾有追逐的弄堂附近，远远便见那辆黑色二八大杠仍乖乖倚在墙边，像只是主人临时离去片刻，未有半分异常。
　　沈欢颜快步上前，细细检查车身，确认无损坏，无额外标记，这才松了口气。
　　她扶稳车把，对叶梓桐道：“走吧。”
　　叶梓桐点头，两人再度并肩，推着这辆自行车，朝弄堂外走去。
　　两人推着自行车，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话语尽是日常琐碎。
　　叶梓桐扶着车把，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分明，纵经方才搏杀与清理，眉宇间不见半分慌乱，只剩水洗般的冷冽清峻。
　　沈欢颜走在身侧，抬手重新拢好鬓发，她本就容貌秾丽，肌肤在冬日里白得晃眼。
　　此刻因疾走与心绪起伏，双颊泛着浅浅绯红，宛若白玉生晕，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们出了弄堂，转入稍显繁华的街道，二人不敢耽搁，径直寻了最近一家格调上乘的荣兴祥绸缎庄兼成衣铺。
　　进店不过一刻钟，再出来时，已然焕然一新。
　　叶梓桐换了身深蓝色细呢长裙，外罩同色系翻领短大衣，剪裁合体利落，更显干练清爽。
　　沈欢颜则选了件藕荷色织锦缎旗袍，外披雪白狐裘短斗篷，重新拾回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矜贵。
　　只是新衣虽妥帖，仍难完全压下潜意识里萦绕在发丝衣角的微弱异味，总叫人心有不安。
　　沈欢颜扫过街面，恰好瞥见一家装潢雅致的双妹化妆品门市部。
　　她拉着叶梓桐迈步进去，店内玻璃柜台擦得锃亮，各式玲珑瓶罐整齐陈列。
　　“要一瓶清冽些的花露水。”沈欢颜对店员开口，声音温婉从容，活脱脱一位讲究体面的大家闺秀。
　　她最终挑了款含栀子与晚香玉气息的，拔开瓶塞，先在自己手腕、颈侧轻点数滴，又示意叶梓桐侧身，在她耳后与衣领内侧细致喷了几下。
　　清甜不腻的香气漫开，总算将令人不安的异味彻底掩盖。
　　走出香水店，沈欢颜仍觉不够稳妥，方才一番折腾，妆容难免疏落。
　　叶梓桐会意，从随身手袋里取出小巧玳瑁壳梳妆匣，打开后，胭脂、粉扑、眉黛一应俱全，内嵌一面清晰水银镜。
　　“喏，再瞧瞧。”叶梓桐递过镜子，自己自然侧身，悄悄挡住些许路人视线。
　　沈欢颜借着午后天光对镜自照，指尖沾少许胭脂膏，轻匀在唇上，又用粉扑按压鼻翼两侧，细细描顺凌乱眉梢。
　　不过寥寥数下，镜中人便重归妆容精致、气度雍容的沈家大小姐模样，半点看不出此前的狼狈。
　　她合上梳妆匣递还叶梓桐，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见几分万无一失后的轻缓。
　　“走吧。”沈欢颜轻声开口。
　　叶梓桐颔首，扶稳自行车。
　　此刻二人衣着光鲜，香氛萦绕，妆容无瑕。
　　叶梓桐长腿一撑，重新跨上二八大杠，车身微倾。
　　沈欢颜侧身落座，这一回未作半分迟疑，伸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身。
　　她半边脸颊轻贴在挺直的背脊。
　　“这回仔细看路，”沈欢颜轻缓叮嘱，语气比先前柔了许多。
　　“别再莽撞。”
　　叶梓桐感知着背后的暖意，唇角弯起浅弧，脚下稳稳蹬动踏板，车轮缓缓碾过路面。
　　她微侧着头，声音带点戏谑，满是认真道：“方才那算莽撞？若不是那般，怎会顺手拔了这颗盯梢的钉子，也算除了近日心头大患。”
　　沈欢颜在她身后轻哼一声，未再反驳，环着腰身的手臂只收得更紧。
　　余下路程格外平稳，叶梓桐骑得不快不慢，刻意避开颠簸石子路，穿行在津港西斜的日光里。
　　寒风仍烈，两人依偎相依，倒也不觉刺骨寒凉。
　　车轮终在沈宅气派又沉郁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高墙深院，门庭肃静，门前恰好无佣人走动。
　　沈欢颜松开手，从后座跃下，站定后理了理狐裘斗篷的褶皱，确保仪态雍容无懈可击。
　　叶梓桐刚要蹬车离去，沈欢颜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忽然上前一步。
　　她未发一语，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庞，明媚眼眸里漾着似水情意，掺着几分离别的不舍。
　　沈欢颜的指尖轻拂过叶梓桐的下颌，似蝴蝶点水般轻软，随即温软唇瓣迅速而准地印在她唇角。
　　那是短暂却缠绵的贴合，栀子花露水的清甜与她独有的馨香。
　　唇瓣相触，气息交融，时光似是凝滞了片刻。
　　一触即分。
　　沈欢颜迅速退开半步，脸颊漫上红霞，比胭脂更显秾丽，眼神闪烁，藏着几分做了坏事怕被察觉的娇羞。
　　叶梓桐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胆举动撞得心头发烫，方才处置汉奸的冷硬心肠瞬时化作绕指柔。
　　她下意识抬手，指腹轻抚过方才被吻过的唇角，触感细腻微烫。
　　叶梓桐声音不自觉放得极低极柔道：“晚上回来，一起吃饭。”
　　沈欢颜重重颔首道：“嗯，我等你回来。”
　　语毕，她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沈家大小姐该有的优雅步伐，推开宅门，身影渐渐隐入门后阴影里。
　　叶梓桐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深吸一口气，似要将唇间残留的暖香与栀子气息尽数吸入肺腑。
　　她调转车头，用力一蹬，自行车载着她汇入街角人流，朝另一方向疾驰而去。
　　叶梓桐蹬着自行车驶离沈宅肃穆的片区，唇角似还留着沈欢颜吻过的余温。
　　她心头像揣了团暖融融的火，连冬日傍晚的寒风扫过脸颊，都掺了暖意。
　　叶梓桐接着穿街过巷，脑海里反复回味那个短暂的告别吻，唇角笑意压不住地漾开。
　　叶梓桐此刻抬眼望去，铃兰街弄堂里光线已渐昏暗，各家窗棂透出零星暖光，漫着烟火气。
　　她已经不知不觉到了姐姐那边。
　　叶梓桐伫立在门口，前方那扇门前。
　　一道纤细身影，穿素色棉袍罩深灰呢子长大衣，背对着她。
　　叶清澜一手抱着几本厚教材，另一手在随身手袋里摸索钥匙。
　　她颈间绕着米白色手织围巾，乌发挽成简洁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透着女性的温婉。
　　叶清澜其实还有另一个隐藏的身份，她是津港女子中学国文□□叶清澜。
　　叶梓桐利落停下车，单脚支地，朝着背影唤出声：“姐。”
　　叶清澜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下，肩头微不可查地绷紧瞬，握钥匙的手顿住。
　　她迅速回头，脸上一闪而过的警惕，看清来人是叶梓桐后，当即化作温柔笑意。
　　“梓桐？这时候怎么过来了？”叶清澜声音柔和，带着几分授课后的轻哑。
　　叶清澜视线飞快扫过她周身，留意到她换了新衣，气色格外鲜活，眼底还凝着未散的亮泽。
　　“快进来，外头冷。”说着，指尖已摸出钥匙。
　　“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门内是收拾得清贫的小院。
　　叶梓桐脸上的欣喜稍稍敛去，跟着姐姐跨进门，顺带将二八大杠推进院中。


第72章 妻妻做菜
　　叶梓桐随姐姐进了屋，屋子不大，陈设简素。
　　靠墙的书架堆得满当当，多是文史典籍与教学参考资料，墙上悬着一幅水墨兰草。
　　叶清澜将手中那摞厚重的教材暂搁在靠窗的书桌一角，桌上还摊着几本学生作业。
　　“今日怎的想着过来，也没提前捎个话。”叶清澜边说边走向角落的小炭炉，熟稔拿起旁侧铜水壶，从水缸舀水灌满，稳稳搁在拨旺的炭火。
　　忙完这些，她才转过身倚着桌沿，眸光温和望向妹妹。
　　叶梓桐在屋内一张扶手椅上落座，沉吟片刻才开口：“姐，前些天在码头，不是说话的地方，后来我同欢颜回了家。”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复杂神色，声音沉了些道：“我们算是和好了。”
　　叶清澜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讶异，似早已料到这般结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叶梓桐抬眼看向姐姐，语气添了几分犹豫道：“只是我加入海东青的事，还没同她提，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
　　听闻这话，叶清澜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她没即刻接话，转身从旁侧矮柜取出铁皮茶叶罐，又拿出两个带盖白瓷茶盅，用竹茶匙细细往每个茶盅里拨了些茶叶。
　　刚忙完，炭炉上的壶嘴袅袅冒出白汽。
　　她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清晰道：“如今时局敏感，步步皆是惊心。欢颜这孩子品性端正，姐姐清楚。”
　　说着将沸水冲入茶盅，茶叶在滚水中舒展翻滚，淡香缓缓弥散。
　　“可她父亲沈文修，终究是那边过来的旧官僚，在津港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你这身份一旦泄露，若将来有什么变故，叫她如何自处？又要给她、给沈家惹来多大风险？”
　　叶清澜将沏好的茶递予叶梓桐，眸光温和：“现阶段不告诉她，是护着她，也是护着你自己，再好不过。”
　　叶梓桐接过温热的茶盅，拢在手心。
　　她点了点头，姐姐说的道理，她怎会不懂。
　　“我也是这般想的。”
　　她低声应着，眼神添了几分黯淡道：“只是怕她哪天从别处知晓，又觉我刻意欺瞒，再生出误会来。”
　　上一次的嫌隙虽已和解，可那裂痕留下的痛楚，仍历历在目。
　　叶清澜望着妹妹眉间愁绪，轻轻叹口气。
　　她随即在叶清澜身旁凳子上坐下：“信任要靠时间打磨，也需共同信念来稳固。等时机成熟，等我们都能望见更明朗的前路，再说不迟。”
　　她轻拍妹妹手背道：“眼下，先把眼前事做好便是。”
　　叶梓桐捧着微烫的茶盅，她抿了口清茶，抬眼望向姐姐，神色渐归平日的沉静认真：“姐，海东青近来还有新的指示或任务要我去做吗？”
　　叶清澜缓缓摇头，眼神沉敛如水：“组织有令，让我们这段时间保持静默，蛰伏待机。”
　　她顿了顿，开口：“上次上海一行，我们动作不小，虽侥幸脱身，却定然已引得上岛千野子及背后关东军特务机关的警觉。津港这边，想必早布下罗网，就等我们露头。”
　　叶梓桐放下茶盅，颔首接话：“的确。我与欢颜住处附近，早前便有人盯梢。”
　　她语气平淡，继续道：“不过那人今日已被我们顺手清理了。”
　　叶清澜闻言，未追问细节，只轻点下头以示知晓。
　　她脸上重又浮起一抹温和笑意，添了几分打趣：“所以啊，你姐姐我近来便安安分分在学校教书，你也放宽心，暂且过几日寻常日子。风头正紧，避一避总没错。”
　　叶梓桐亦勾了勾唇，视线不经意扫向窗外，才发觉天色早已沉透。
　　她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叶清澜随之起身，转身进了厨房，从壁橱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青花瓷坛。
　　她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叶梓桐手里：“这是我自腌的雪里蕻与酱瓜，味道尚可，你带回去，和欢颜尝尝，就粥下饭都合适。”
　　叶梓桐接过瓷坛，嘴角上扬道：“好，谢姐。那我先走了，有事按老法子联系。”
　　“路上当心。”叶清澜送她至院门口，望着妹妹推起自行车，身影渐融胡同夜色，才轻轻掩上院门。
　　叶梓桐蹬着二八大杠，不疾不徐穿行在津港华灯初上的街巷。
　　路过一家仍亮着灯的南货铺，她停下车，挑了把鲜灵的小油菜，称了半斤嫩豆腐。
　　叶梓桐的视线在货架上逡巡片刻，终是落在几样零嘴儿。
　　她记着沈欢颜偏爱甜食，尤爱蜜饯与西洋点心，便要了一纸包山楂蜜饯，又称些新式动物饼干，用油纸包妥，系上麻绳。
　　叶梓桐将菜与零嘴儿尽数挂在车把，她才慢悠悠蹬车回了法租界边缘的小公寓楼下。
　　停稳车，拎着大包小包上楼。
　　叶梓桐到了门口，她腾出一只手，从大衣内袋摸出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
　　门刚开一道缝，屋内便传来菜刀落砧板的声音。
　　叶梓桐略感意外，推门而入，见厨房亮着暖灯，沈欢颜已系上碎花围裙，挽着袖口，正对着案板上硕大的微黄猪肘，手起刀落。
　　她稳稳划着十字花刀，好让滋味渗进肌理。
　　“今日倒回得早。”叶梓桐换着鞋，轻声道。
　　沈欢颜闻声抬眼，额角缀着细密汗珠。
　　她见叶梓桐手里拎着菜，嘴角弯起笑意：“想着给你做东坡肘子，费些功夫，便早些回了。你手里提的什么？”
　　“我买了点小油菜和豆腐，”叶梓桐举起手里的东西，又晃了晃那包零嘴儿。
　　“还有你爱吃的山楂蜜饯与饼干。”
　　沈欢颜眼睛亮了亮，随即嗔道：“又乱花钱，买这许多零嘴儿。”
　　手上动作未停，她抬下巴指了指客厅角落的柚木冷柜。
　　柚木外壳配着黄铜锁扣与把手，这是民国年间家用的简易冷箱，靠定期换天然冰块制冷。
　　“菜买多了先放冷柜，别糟蹋了。”
　　“哎，好。”叶梓桐应着，快步走过去，掀开柜门，冷气扑面而来。
　　她将小油菜与豆腐搁在里面的架子上，略调了调原有存货的位置，才小心合上门，扣紧锁扣。
　　厨房内，炖锅已稳坐在灶上，沈欢颜正将焯好水的肘子放进锅中，加葱姜、酱油、黄酒与糖色。
　　叶梓桐随后又放好零食，洗净手便凑到厨房灶台旁，主动给沈欢颜打下手。
　　她拿起小油菜摘去老叶，又接过沈欢颜递来的盘子用清水冲净。
　　“难得。”叶梓桐嘴角噙笑，语气带着轻快调侃。
　　“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能劳烦我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大小姐亲自下厨，整治这般费工的硬菜。”
　　沈欢颜正用勺子轻撇锅边浮沫，闻言头也未抬，嘴角微微扬出浅弧道：“今日回去，我跟父亲提了你的事。”
　　叶梓桐摘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沈欢颜，眼底藏着探询。
　　沈欢颜盖上锅盖，转身倚在灶台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正视叶梓桐。
　　她认真道：“我把张明远和老陈如何构陷你、让你背上叛徒嫌疑，连带着我也误会你的事，都跟父亲说了。”
　　提及当初的误会，她语气里仍掺着丝难察的歉然道：“父亲答应出面，他会动用关系，想办法把张明远从军校政治部主任的位置上拉下来，还会帮你彻底洗清身份恢复名誉。”
　　这番话让叶梓桐蓦地怔住，她手里还捏着根翠绿油菜。
　　张明远与那黑鬼老陈如两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更是两人此前生隙的直接缘由。
　　她从没想过，沈欢颜竟不声不响为她做到这份上。
　　沈文修的能力，在津港乃至更高层面都不容小觑，他若肯出手，此事胜算极大。
　　“欢颜。”叶梓桐声音发紧。
　　“谢谢你，也替我谢沈伯伯。”
　　沈欢颜走到她身前，抽走她手里捏得发蔫的油菜扔进洗菜盆，随即握住她的手。
　　她柔声道：“谢什么。当初是我不好，没能全然信你，让你受了这许多委屈。如今真相大白，我自然要帮你讨回公道。”
　　她顿了顿，眼底亮得澄澈道：“父亲说，像张明远这般营营苟苟、构陷同僚之辈，留在要害位置也是祸患，铲除他，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第73章 夜暖相依
　　叶梓桐心头被一股滚烫的暖流撞得发胀。
　　她一时语塞，只得借着动作掩饰翻涌的心绪，愈发迅速的冲洗完盘子。
　　她递到沈欢颜面前，让她盛那锅炖得酥烂入味色泽红亮的肘子。
　　沈欢颜接过盘子，抬眸间，敏锐捕捉到叶梓桐泛红的眼角，还有那点未及全然隐去的湿润。
　　她心下了然，搁下盘子。
　　“叶小姐。”沈欢颜故意说了一句。
　　“是这烟火气太盛，熏着眼睛了么？我瞧着，眼角似有泪光呢。”
　　她说着，已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方干净手帕，小心翼翼去揩叶梓桐的眼角。
　　叶梓桐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惊得一怔，随即破涕为笑，微微偏头却没躲开那轻触，任由沈欢颜拭去眼角那点不争气的湿意。
　　“我没哭。”她吸了吸鼻子。
　　“我叶梓桐何时是轻易掉眼泪的人？你忘了，军训营那会儿，咱俩一同关禁闭，饿着肚子挨训，比这会儿难熬多了，不也扛过来了？”
　　沈欢颜拭净她的眼角，将手帕攥回掌心，视线柔缓地凝着她，仿佛透过此刻，望见了当年禁闭室眼神倔强的女人。
　　“是啊。”她轻声应着。
　　“叶梓桐，你知道吗？初见时我便懂，你骨子里藏着股韧劲。那时候分到同间宿舍，彼此瞧不顺眼，都觉对方碍事得很。”
　　叶梓桐端起东坡肘子，转身往客厅小餐桌走去，铺开素雅的蓝印花布桌布。
　　她歪头看向跟来的沈欢颜，嘴角噙着几分戏谑笑意：“沈小姐当初可是傲气得很。”
　　她拉长语调：“不过我们在军校相处久了才知，你这人外冷内热，没表面瞧着那般不近人情。”
　　沈欢颜拎着碗筷走来，与她一同收拾餐桌，闻言噗嗤笑出声。
　　她眼波流转间带了点小得意：“那是自然，我身上的闪光点多着呢，叶小姐还得慢慢寻。”
　　叶梓桐摆好筷子，直起身，饶有兴致凝着沈欢颜。
　　她眼神认真道：“好啊。”
　　她轻启唇道：“用一辈子来寻，够不够？”
　　这话里的承诺又重又甜，沈欢颜心头猛地一跳，脸颊霎时飞红。
　　她几乎脱口而出，带着股娇憨的霸道：“那你不准腻烦我！”
　　叶梓桐听着沈欢颜娇嗔的声音，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再也按捺不住。
　　她放下刚拿起的筷子，起身绕到沈欢颜身后，轻轻环住她纤细得盈盈一握的腰肢。
　　叶梓桐下巴亲昵抵在她肩窝，呼吸里满是爱人发丝的清浅香气。
　　“黏糊糊又如何？”叶梓桐在她耳边低语。
　　“能与你好好相爱尚且不够，疼你都嫌不及，怎会舍得腻？”
　　温热吐息拂过沈欢颜敏感耳廓，惹得她轻颤不已。
　　沈欢颜被她搂着，心底甜意翻涌，面上却故作板正，轻轻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
　　她转身拉住她：“好了，快坐下吃饭，菜都要凉了，整日净说些甜言蜜语。”
　　两人紧挨着在桌边落座，叶梓桐执筷先尝了口色泽红亮、颤巍巍的东坡肘子，皮糯肉烂、入口即化。
　　她惊得睁大眼睛，连连点头，由衷赞叹：“真没料到，沈家大小姐竟有这般好手艺。”
　　沈欢颜得爱人夸赞，面上只淡淡应了声“嗯”，自顾夹了筷小油菜。
　　她微微上扬的嘴角、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分明是满心欢喜。
　　沈欢颜又给叶梓桐夹了大块肘子肉，语气带些小骄傲道：“沈家虽是书香门第、家教严苛，但我并非只会吟风弄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父亲自幼请先生教导，德言容功、琴棋书画，连好几国语言，不敢说样样精通，也皆有所涉猎。”
　　叶梓桐听着，望着身旁光华内敛的爱人，忍不住发问：“那你为何要选进军训营，走上这条路？”
　　那地方艰苦凶险，与她原本的人生轨迹相去甚远。
　　沈欢颜夹菜的动作微顿，轻叹一声放下筷子。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道：“不过是生不逢时。”
　　沈欢颜收回目光接着看向叶梓桐，眼神清澈道：“我不愿眼睁睁看山河破碎，家国被东瀛人步步吞噬。父亲虽出身旧阵营，骨子里却满腔爱国，教我读书明理，更教我民族大义。是我自愿进军校，想凭所学为家国尽份力，纵使力量微薄。”
　　昏黄灯光下，她侧脸轮廓柔和，眼神却如星火灼亮。
　　这一刻，叶梓桐在她身上，见到了沈欢颜的教养才情。
　　她伸手在桌下轻握沈欢颜的手，十指相扣。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坐用餐，沈欢颜又同她说起，此次已将日本人的动向及被人监视之事，一并告知了沈文修。
　　叶梓桐听着，夹菜的筷子在半空微顿，侧过脸望向沈欢颜。
　　她灯光落进眼底，漾着几分凝重：“沈伯伯他对此事怎么说？”
　　沈欢颜放下汤匙，用餐巾轻按唇角，方才还含着暖意的眉眼，渐渐笼上一层薄霾。
　　她放轻声音，似怕搅扰了这片刻安宁道：“父亲说，日本人近来动向，远不止收购商户那般简单。他们似有意通过些渠道，接触国民党内部之人，妄图拉拢合作。”
　　她语气微不可察地含糊，随即补充：“这是他仍有来往的旧部下属，前几日登门拜访时，无意间提及的。”
　　她轻叹一声，满是无奈：“父亲如今早已不愿再过问军阀官僚体系里的纷争，只求清静度日，可终究拗不过旧日情分，总有人主动上门，些消息，不想听也会钻进耳朵里。”
　　叶梓桐沉默片刻，将筷子轻搁碗沿。
　　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能穿透租界的静谧，望见津港乃至整片华夏大地上正在酝酿的风暴。
　　“形势比我们此前预想的，还要严峻复杂。”叶梓桐叹口气道。
　　餐桌上气氛一时凝滞，东坡肘子的浓郁香气，竟也掩不住那从缝隙里渗进来的、关乎家国命运的寒凉。
　　这时，沈欢颜抬手，在铺着蓝印花布的桌面上，轻轻覆上叶梓桐的手。
　　她目光灼灼望着叶梓桐道：“无论形势多严峻，前路多艰险。”
　　她一字一顿，愈发紧密相依的话语道：“梓桐，我们总要一起，好好活下去。”
　　叶梓桐抬眸，视线深深沉进沈欢颜映着灯火、漾着水光的眼眸里。
　　这一刻，时空似生了奇异褶皱。
　　她不再是来自未来身负使命的灵魂，也非军训营中蒙冤挣扎的学员。
　　现在她只是叶梓桐。
　　民国风雨飘摇的1928年里，拥有沈欢颜的叶梓桐。
　　叶梓桐的脑海中，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飞速掠过：
　　现代都市的霓虹，警徽，毒枭大金牙狰狞的脸，还有子弹穿身的灼痛。
　　那些惊心动魄与硝烟弥漫，终是消散了。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却在这陌生时代真正活了过来，皆因有沈欢颜。
　　难言的感慨与浓烈的庆幸涌上心头，心脏酸涩又胀满。
　　她近乎带着虔诚，抬手轻抚沈欢颜细腻温热的脸颊，指腹摩挲过她微蹙的眉梢与柔软唇角。
　　沈欢颜被她眼底足以将人溺毙的情愫震住。
　　她未躲闪，只是微微仰脸，将自己全然敞向这抹温柔触碰。
　　视线纠缠，呼吸相缠，不知是谁先动，或许本就是同声相应，两人唇瓣自然而然贴在一起。
　　这个吻，起初轻软，沈欢颜的吻真挚恳切。
　　叶梓桐即刻投入回应，闭眼抛开所有纷乱思绪、前世阴影与今生危难，只于唇间柔软。
　　灯光氤氲，餐桌上饭菜热气渐散，小小客厅里，只剩彼此急促的呼吸与唇齿相依。
　　一吻缠绵落幕，两人额角相抵，缓平微乱的呼吸。
　　叶梓桐轻拍沈欢颜后背，柔声道：“好了，你先去洗漱吧，我瞧你今日也累了。”
　　沈欢颜确实倦了，下午在沈宅与父亲周旋，夜里又剖白心声，心绪几番起伏，早已耗了精神。
　　她乖顺点头，起身走向厨房角落那只白搪瓷镶边的铸铁水斗，旁侧搁着常用的铜铫子，熟练灌满水，搁在尚有余温的炭火炉上，静等水温渐升。
　　这边叶梓桐收拾起餐桌上的碗筷盘碟，先把剩菜用纱罩盖好，再端着碗筷走到水斗边，借着炭火炉散出的暖意，拿丝瓜瓤蘸了皂角粉，细细刷洗。
　　收拾完厨房，叶梓桐未歇，走进卧室，将两人白日换下及新购的换洗衣物。
　　叠好后，分门别类收进衣柜。
　　她随后又拎起换下的贴身衣物与需浆洗的棉布衬衫，折返水斗旁。
　　叶梓桐取来大号搪瓷盆，先注冷水，再兑入沈欢颜烧好的热水，试妥水温，挽起袖口，将衣物浸入温水，抹上固本牌药皂，细细搓洗。
　　冬日冷水刺骨，掺了热水才稍缓，她攥着衣物用力揉搓衣领、袖口易脏之处，白泡沫在指尖聚起又消散。
　　洗尽一遍，又用清水过了两次，直至水质澄澈，才将衣物逐件拧干。
　　她把洗好的衣物晾在屋内临时拉的麻绳。
　　津港冬夜酷寒，晾在室外必是一夜结冰，只能先在室内沥干水分，等明日白日若有暖阳，再拎出去晾晒。
　　忙完这一切，叶梓桐才直起身，轻舒一口气。
　　屋内沈欢颜已用铜盆兑好温水，正预备洗漱，两人相视一笑，眉眼间带些疲惫，却满是满足。


第74章 雅装同游
　　叶梓桐收拾妥当，见沈欢颜仍在洗漱，便也凑了过去。
　　狭小的洗漱间顿时显得拥挤。
　　叶梓桐故意掬起些温水，指尖轻弹，几滴水珠俏皮落在沈欢颜光洁的脸颊。
　　沈欢颜被冰得一颤，抬着湿漉漉的手便要反击，嘴里嗔怪道：“叶梓桐！幼稚鬼。多大年纪了还玩水！”
　　叶梓桐一边笑着躲闪，一边连声告饶：“好了好了，不闹了不闹了。”
　　说着便接过沈欢颜手中的毛巾，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水珠，连自己恶作剧留下的那几滴也一并擦净。
　　两人嬉笑着收尾洗漱，她们接着各自换上厚实柔软的棉质睡衣。
　　沈欢颜穿的是浅藕荷色立领长袖长裤套装，尽显典雅温婉。
　　叶梓桐则是一套深蓝色条纹睡衣。
　　她们满心惬意地一同躺进房间里那张宽大的西式弹簧床。
　　叶梓桐抬手拧亮床头柜上黄铜底座配真丝灯罩的台灯，柔和暖调的光线倾泻而下，将床铺裹在一片温馨静谧的光晕里。
　　台灯是她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洋货，落在中式房间里，算是份小小的摩登闲趣。
　　沈欢颜并未即刻躺下，她坐到梳妆台前，借着灯光，用花露水配卸妆棉，卸去脸上残存的淡妆。
　　脂粉褪尽后，清丽白皙的原生肌肤显露出来，她才觉彻底松快，转身回到床边，钻进被窝。
　　两个人刚躺下，她微凉的脚便下意识寻着热源，撞上叶梓桐温热的小腿。
　　叶梓桐被冰得轻嘶一声，却没半分迟疑地侧过身，将沈欢颜整个人搂进怀里，用自身体温暖着她微凉的手脚。
　　沈欢颜舒服地喟叹出声，脸颊埋进叶梓桐颈窝，贪婪嗅着对方身上清爽的皂角香。
　　她声音倦意道：“梓桐，你身子好软，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叶梓桐闻言心头一暖，手臂收得更紧，另一只手拉高柔软棉被，将两人仔细裹好。
　　叶梓桐在她发顶轻落一吻，柔声道：“好啦，快睡吧，明天还有琐事要忙。”
　　顿了顿，声音愈发轻缓道：“晚安，欢颜。”
　　沈欢颜在她怀里轻嗯一声，似是梦呓，又往温暖柔软的怀抱深处蹭了蹭，寻到最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叶梓桐听着耳边清浅的呼吸，缓缓闭上双眼。
　　冬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两人竟一觉酣睡到日上三竿，叶梓桐先醒过来，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她侧过身，见沈欢颜仍背对着自己，蜷在被褥里睡得沉，乌黑长发铺了满枕，柔顺滑亮。
　　叶梓桐轻手轻脚起身，拿起搭在床尾椅上的深蓝色条纹睡衣穿上，扣好衣扣。
　　她俯身对着那团蜷起的身影，低声笑叹：“小懒猫，都正午了还不起。真要是遇上枪战或是震动，凭你这赖床性子，哪来得及跑。”
　　沈欢颜在睡梦里被扰醒，迷迷糊糊听见这句不吉利的话，眼都没睁。
　　她含糊嘟囔着抗议：“叶梓桐，不会说点顺耳的。一天到晚净说丧气话，乌鸦嘴似的。”
　　叶梓桐当即从善如流，抬手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明知沈欢颜背对着看不见，她仍轻声带笑：“好，我不说了。那敢问沈小姐，中午想吃些什么？小的这就去做。”
　　沈欢颜这才慢悠悠转过来，揉了揉惺忪睡眼，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颤：“你昨天多买了些菜，看着弄就好，我不挑。”
　　说着，她缓缓坐起身，丝绸睡衣肩带滑落，露出小片光洁肌肤。
　　既是最亲密的关系，沈欢颜在叶梓桐面前便少了诸多拘谨。
　　她自然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米白色西式胸衣，衬里缀着精致蕾丝。
　　沈欢颜就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叶梓桐解开睡衣纽扣。
　　叶梓桐本是随口问着菜式，视线不经意追过去，正瞧见沈欢颜褪下睡衣，线条优美的脊背不盈一握的腰肢尽数显露。
　　还有那件待换藏着诱惑的贴身衣物。
　　她只觉喉咙发紧，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脸颊蓦地发烫。
　　“我先去备餐了！你慢慢换！”叶梓桐慌忙移开视线，撂下这话。
　　脚步略有些仓促地转身往厨房走，竟似身后有什么追赶一般。
　　沈欢颜正系着胸衣背后的搭扣，听见她满是窘迫的声音，动作一顿。
　　她回头望见叶梓桐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心情莫名轻快。
　　叶梓桐走进厨房，稳了稳心神，掀开柚木外壳的简易冷柜，取出昨日购回的食材。
　　鲜鲈鱼、小油菜、豆腐，还有一小块猪肉。
　　她系上围裙，备餐，打算做几道津港本地家常菜，给沈欢颜换换口味。
　　厨房里很快响起规整的切菜声，伴着热油滋啦作响。
　　叶梓桐先做了道津港人家常吃的罾蹦鲤鱼，鱼身炸得外皮酥脆，浇上酸甜酱汁，鲜爽开胃。
　　又用猪肉片配豆腐烧了道菜，酱香醇厚入味。
　　清炒一盘嫩绿小油菜，荤素搭配得宜。
　　另一边，沈欢颜换妥舒适常服，未急着去帮忙，反倒拎着小巧的铜质喷壶，走到公寓附带的小阳台。
　　阳台朝向好，冬日午后的暖阳融融洒落。
　　前些时日，为撑住商人夫妇的体面，也想让这临时的住处更像个家，叶梓桐曾陪她去娘娘宫附近的花鸟市。
　　津港天后宫一带自明清起便市集繁盛，花鸟鱼虫交易本就是传统。
　　她们挑了几盆耐寒易养的花草。
　　一盆水仙抽着翠嫩长叶，一盆四季海棠缀着零星红花，还有一盆文竹，枝叶青翠婆娑，皆被沈欢颜照料得生机勃勃。
　　她细细给每盆花浇水，水珠顺着叶片滚动。
　　沈欢颜格外偏爱这方小角落，闲暇时便坐在阳台的藤编扶手椅上，翻几页书、侍弄花草。
　　“欢颜，吃饭了。”叶梓桐在屋内扬声唤道，将做好的菜端上铺着蓝印花布的小餐桌。
　　“哎，就来。”沈欢颜应了一声，放下喷壶，又凝望着阳光下的绿植，方才转身进屋。
　　沈欢颜走到餐桌旁，叶梓桐已盛好两碗米饭，碗筷摆得规整妥帖。
　　她笑着牵过沈欢颜的手，引她在身旁凳上坐下，语气期待：“快来尝尝，味道怎么样？我照着津港本地口味做的。”
　　沈欢颜执起筷子，先夹了块裹着糖醋汁的罾蹦鲤鱼，外皮酥脆、内里鲜嫩，酸甜适口。
　　她又尝了酱香醇厚的肉片烧豆腐，再吃口清甜爽口的小油菜，才放下筷子。
　　沈欢颜对着眼巴巴望她的叶梓桐点头，嘴角漾起浅笑：“味道都好，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艺。”
　　叶梓桐闻言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自得。
　　她嘴上惯常打趣：“自然比不过沈公馆的专职厨子，能得沈大小姐一句不错，小的便心满意足了。”
　　提及沈公馆，沈欢颜眼底笑意淡了些，轻轻摇头道：“许久没回去吃了，上次跟你一同回去过之后，便再没尝过家里的饭菜。”
　　叶梓桐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放下筷子侧身看她，声音放柔：“欢颜，你想家了？”
　　沈欢颜沉默片刻，贝齿轻咬下唇，终究摇了摇头：“不是想家，是不喜欢那个家。我母亲走得早，父亲后来娶了林曼芝阿姨。”
　　叶梓桐当即想起上次去沈宅见过的那位继母，衣着讲究、言谈刻意热络，眼神却总含着打量权衡。
　　那时便觉沈欢颜与她间气氛微妙，透着礼貌的疏离，此刻听她亲口说起，更印证了心底所想。
　　“难怪。”叶梓桐了然点头。
　　“不想回去便不回，这里就是你的家。”
　　沈欢颜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暖意，心头因提及家事泛起的涩意渐渐被熨平。
　　她反手攥紧叶梓桐的手，用力点头，目光重落回桌上饭菜。
　　沈欢颜语气轻快道：“嗯！吃饭吧，你做的菜，比家里厨子做的更合我胃口。”
　　叶梓桐听着沈欢颜哄她的话，自然辨得出她的小心思，心里又暖又觉好笑。
　　两人顺着这话你来我往打趣几句，餐桌上的气氛重归轻快鲜活。
　　收拾完碗筷，叶梓桐泡了壶清茶，两人窝在沙发里小憩。
　　她揽着沈欢颜的肩，随口问道：“下午没别的安排，你想做些什么？”
　　沈欢颜靠在她肩头，认真思忖片刻。
　　难得这两日风平浪静，无紧急任务缠身，也无烦人的盯梢。
　　她盼着能像寻常恋人般，与叶梓桐享一段纯粹闲暇。
　　眼尾一亮，她侧过身望向叶梓桐：“梓桐，我们去看电影吧？我听闻近来新上了片子，瞧着该是有趣的。”
　　她知晓津港影院不少，本就是时下年轻人偏爱的消遣去处。
　　叶梓桐当即点头应下：“好啊，我也许久没正经看过电影了。”
　　她险些失言，把在现代咽回腹中，心底泛起新奇。
　　民国的影院会是模样？
　　是如老照片里那般，悬着厚重丝绒幕布，观众身着长衫旗袍，望着黑白默片，旁侧还有现场乐师伴奏？
　　这般体验于来自未来的她而言，格外新鲜。
　　见她应得爽快，沈欢颜心情愈发雀跃，当即拍板：“就这么定了！下午去平安电影院，权当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说到约会，她脸颊微热泛红。
　　“约会。”叶梓桐轻念着这两个字，望着沈欢颜含羞带怯的模样道。
　　她猛地从沙发起身，拉着沈欢颜的手往卧室走：“得好好拾掇一番，这可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断不能敷衍。”
　　打开衣柜，她难得挑剔起来，在意模样是否得体好看。
　　叶梓桐挑了件浅灰格纹及膝洋装，领口系着同色系丝带，外搭米白色羊绒短大衣。
　　衬得人精神，又添几分淑女温婉。
　　沈欢颜瞧着她这般注重仪容，竟带些臭美的模样，忍不住抿唇偷笑，心底却甜得发腻。
　　她也精心选了一身樱桃红暗纹缎面旗袍，外罩雪白狐裘披肩，与叶梓桐站在一处。


第75章 乱世祈安
　　两人挽着手，沿法租界整洁的街道缓步而行，不多时便望见光陆大戏院的招牌。
　　建筑融贯中西，拱形门头上悬着巨幅电影海报，上面印着穿摩登旗袍的女星与西装革履的男星。
　　她们尚未走近，影院前的熙攘人流与热闹市声已扑面而来。
　　影院入口附近零散守着几个小贩，一名穿着棉袍的男贩脖颈挂着木制烟盘。
　　他拖长语调吆喝：“老刀牌、仙女牌香烟。两位小姐，来包女士香烟提提神？”
　　叶梓桐与沈欢颜齐齐礼貌摇头，她们在军校养成习性，向来不沾烟酒。
　　恰在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卖花少女似只轻盈飞燕，快步扑到二人跟前。
　　她梳着两条乌黑麻花辫，辫梢系着褪色红头绳，身上穿的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
　　脸蛋被寒风吹得泛红，一双眸子黑亮澄澈。
　　“两位姐姐生得真好看！比画报上的明星还标致！”少女嘴甜夸赞，顺势将怀里的竹篮往前递了递，篮内用报纸衬着一束束鲜花。
　　多是腊梅与冬青红果，间或缀着几朵耐寒小苍兰，经搭配，透着野趣。
　　“买点花吧，都是今早新摘的，鲜得很！”
　　叶梓桐望着盈满生机的花束，侧头看向沈欢颜，以眼神征询意见。
　　沈欢颜微蹙眉头，轻轻摇头，低声道：“看电影带着花，既不方便，也容易惹人注目。”
　　叶梓桐转念一想，也觉有理，这毕竟是二人第一次正式约会，她想给沈欢颜一场周全得体的体验。
　　卖花少女见她们迟疑，连忙补道：“姐姐，这花不占地方，拿着好看又馨香，看电影时心情也能更畅快些！”
　　望着少女冻得通红却满是期盼的脸，再瞧那束确经细心打理的鲜花，叶梓桐心头一软。
　　她想着，难得是首次约会，添点小小的仪式感也未尝不可，便冲沈欢颜露出带些讨好的笑。
　　她转头对少女道：“好吧，就选这束。”
　　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
　　“谢谢姐姐！祝两位姐姐玩得尽兴！”少女欢天喜地接了钱，小心翼翼将那束裹着冷冽清香的花束递到叶梓桐手中。
　　叶梓桐握着花，转头望向沈欢颜，眼底盛着温柔笑意。
　　沈欢颜见她已然买下，便不再多言，只望着她手持鲜花立在影院灯光下的模样，只觉格外动人，嘴角不自觉弯起弧度。
　　二人随即顺着人流，踏入戏院的大门。
　　叶梓桐捧着裹着清寒的腊梅，随沈欢颜步入戏院门厅。
　　厅内灯光暖黄柔缓，墙面贴满各式黑白电影海报，印着神态张扬的摩登女郎与西装挺括的绅士，片名多是《火烧红莲寺》《儿女英雄》之类。
　　满是此间年代独有的视觉质感。
　　沈欢颜走到售票窗口前，对里面身着统一制服头戴礼帽的招待员道：“劳驾，两张下一场的票。”
　　招待员利落撕下两张票根，连同找零一同从窗口台面上推来。
　　他指尖朝里侧铺着暗红地毯的通道指了指：“两位小姐里面请，开场尚有一刻钟，可先行入场等候。”
　　沈欢颜微微颔首接下票，二人未急着进去，在门厅稍作驻足。
　　沈欢颜望着叶梓桐小心翼翼捧花的模样，影院迷离灯光下，添了些许难得的柔缓，不由得抿唇轻笑。
　　她低声打趣：“别说，你这般捧花的样子，倒挺有情趣。”
　　叶梓桐闻言，凑近她耳畔，温热气息轻拂过耳垂：“这便算有情趣了？那夜里回去，我们找个花瓶把花插好，摆在床头，岂不是更有滋味？”
　　话语里的暗示直白明了。
　　沈欢颜脸颊微热，嗔怪地睨她一眼，却还是轻点下颌：“行啊，我跟着家里嬷嬷学过插花，这事我拿手。”
　　二人说笑间，见时辰差不多，便一前一后跟着引路招待员走进放映厅。
　　厅内光线昏暗，已坐了不少观众。
　　她们寻到座位坐下，柔软座椅轻响一声，稳稳承托住身形。
　　片刻后。
　　灯光渐暗，一束白光从后方投射至银幕，钢琴声随之响起，现场琴师为默片配乐，乐音缠绵婉转。
　　银幕上缓缓打出片名，《真爱之谜》，影片讲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在时代洪流里历经误会磨难，终是坚守真爱的故事。
　　虽是黑白默片，演员神情动作略嫌夸张，可情节曲折动人，情感流露真挚。
　　黑暗中，叶梓桐悄悄伸过手，握住沈欢颜搁在膝头的手。
　　沈欢颜微顿，随即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二人轻轻依偎，望着银幕上流转的悲欢光影。
　　银幕上，历经磨难的有情人终是冲破阻碍，于漫天飞雪的站台紧紧相拥。
　　现场钢琴师适时奏响激昂又缠绵的旋律。
　　沈欢颜看得入了神，全然沉浸在剧情里，念及自己与叶梓桐乱世相守的不易。
　　一时情动，眼角悄悄渗出晶莹泪花。
　　叶梓桐虽也望着银幕，可带着现代视角的她，对这般程式化的悲欢离合多了几分免疫力，未如沈欢颜般全然投入。
　　她侧头撞见对方眼角湿意，只觉新奇又娇憨，微微倾身，开口：“沈小姐，珍珠似的眼泪金贵得很，别轻易为戏文里的故事落了。”
　　说着便从大衣内袋摸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白麻纱手帕，轻缓递到沈欢颜手边。
　　沈欢颜正自感怀，被她这般打岔，又听些不解风情的话，顿时生出几分羞恼。
　　她接过手帕匆匆拭去泪痕，没好气瞪叶梓桐一眼道：“叶梓桐，你就是块木头！人家心里难受，你不会好好安慰，偏说这些话。”
　　叶梓桐这才恍然，知晓自己太过理性，连忙收了玩笑神色，凑得更近些。
　　她语气沉下来满是真诚温柔，低声哄道：“是我不好，不哭了好不好？都是演出来的假模样，我们会好好的，比他们还要好得多。”
　　沈欢颜望着她略显紧张的模样，再闻那句我们会好好的，心底委屈与感伤霎时被熨帖抚平，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而笑。
　　她忙用手帕掩住嘴，低声道：“好了不哭了，旁边还有人，怪丢人的。”
　　沈欢颜也觉不好意思，往日在军校雷厉风行、冷静自持，到了叶梓桐面前，竟这般感性脆弱。
　　叶梓桐望着她又哭又笑、眼波流转的娇态，心底一片柔软。
　　这般模样的沈欢颜，比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更显真切动人。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
　　二人顺着人流先后走出戏院。
　　叶梓桐仍小心捧着那束腊梅冬青，暖意熏得花枝略有些蔫软，沈欢颜跟在身后理了理仪容，脸上重拾平日温婉。
　　两人相拥着，凛冽寒风迎面扑来，与影院内的暖意形成鲜明反差。
　　沈欢颜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鼻尖霎时冻得泛红。
　　“天气越发冷了。”叶梓桐将她往怀里紧揽几分，用身子替她挡去些许寒风。
　　“咱们赶紧回去，别冻着。”
　　沈欢颜点头，把脸往狐裘披肩的毛领里埋了埋，挽着叶梓桐的手臂加快脚步。
　　她们回到家里，室内温度比外头高不了多少。
　　叶梓桐当即行动，走到客厅角落，挪开柚木冷柜旁那只黄铜汤婆子。
　　她仍觉不够，又从杂物间搬出炭火盆。
　　叶梓桐又夹起几块上好银炭放入盆中，用火柴引燃，待炭火燃得旺盛，散出暖热，才将火盆小心搁在房间中央，周遭用铁架围好，以防不测。
　　另一边，沈欢颜走进厨房，借着尚未熄灭的炉火，很快煮好一小锅热气腾腾的鸡丝馄饨。
　　汤里撒了碧绿葱花与细碎紫菜，香气直往鼻尖钻。
　　她还切了一小碟酱菜，一并端上桌来。
　　两人把小桌挪到炭火盆旁，围炉而坐。
　　暖融融的炭火驱散周身寒气，烤得脸颊发烫，手脚也渐渐回暖。
　　她们小口吃着鲜美的馄饨，喝着热汤，身上暖了，心里更觉踏实安稳。
　　“这下总算缓过来了。”沈欢颜满足喟叹，将冰凉手脚再往炭火盆边凑了凑。
　　“外头冷得能把人冻僵。”
　　叶梓桐望着她被火光映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笑着将锅里一只馄饨夹进她碗里：“快吃，吃完身上更暖。”
　　两人就着暖融融的炭火，将一小锅鸡丝馄饨吃尽，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
　　沈欢颜放下白瓷勺，满足地舒了口气。
　　她含着笑意望向叶梓桐：“喏，馄饨是我煮的，洗碗的活儿，该轮到叶小姐了。”
　　叶梓桐闻言，故意摆出夸张的委屈模样，挑眉笑道：“沈小姐这就开始分派家务了？我这车夫兼陪衬还不够，竟还要包揽洗涤洒扫？”
　　沈欢颜被她逗得轻笑，掩唇抬眸，眼波流转道：“这叫女女搭配，干活不累。”
　　她用了句新潮说法，语气娇憨。
　　望着她这般全然放松的娇态，叶梓桐心头一暖。
　　戏院里的感性动容，此刻烟火气里的俏皮鲜活，皆让她窥见沈欢颜藏在军校历练与世家教养下，一副生动的模样。
　　她收拾碗筷的动作微顿，视线扫过窗外沉夜与室内暖灯。
　　叶梓桐感叹道：“是啊，若这样的平淡日子能长久，该多好。”
　　这份向往太过真切，沈欢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叹一声。
　　她声音轻柔道：“这样的时光终究是偷来的。要想真正安稳，除非将东洋人彻底逐出中国，这乱世才算熬到头。”
　　叶梓桐握碗的手微微一顿。
　　1945年，这个年份如烙印般刻在她来自未来的记忆里，可此刻不过1928年，距胜利曙光尚有十七年漫长血腥的烽火岁月。
　　她知晓结局，却不能宣之于口。
　　更难料这段路里她们要历经多少磨难，能否亲眼见那一日。
　　她欲言又止，终是将碗筷叠齐，声音放轻道：“会的，总有结束的那天，只是不知要等多久。”
　　沈欢颜只当她同自己一般，开口道：“不管等多久，我们都要一起等到那一天。”
　　叶梓桐回握她的手，用力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
　　至少此刻，她们相守于炭火旁，拥有彼此与片刻安宁。
　　她端起碗筷走向厨房，默念。
　　无论历史如何走向，她都要拼尽全力护住沈欢颜。


第76章 巡捕拦途
　　接连几日的休憩，让叶梓桐与沈欢颜难得享得一段似寻常妻妻般的慵懒时光。
　　读书、浇花、钻研菜谱，或是相拥在炭火旁闲话家常。
　　这日清晨，沈欢颜照例下楼取报。
　　冬日晨雾未散，空气浸着清冷。
　　叶梓桐刚行至公寓楼门口，她便瞥见街角静静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轿车，那是父亲沈文修常用的座驾之一。
　　车门轻启，一名身着藏青色司机制服、身形精干年约四十的男子下车。
　　他快步走到沈欢颜面前，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大小姐。”
　　来人正是沈文修极为信任的司机兼护卫吴桐。
　　沈欢颜心中微动，面上却波澜不惊，只轻点颔首：“吴叔，你怎么来了？是父亲有吩咐？”
　　吴桐左右扫过周遭，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
　　他禀报道：“回大小姐，老爷让我来告知您，此前您提及军校张明远主任的事，老爷已办妥。”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老爷动用旧日人脉，搜集到张明远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的确凿证据，径直递至管辖部门。那边已下令彻查，张明远此刻想必已是焦头烂额，职位定然难保。”
　　这消息尚在沈欢颜意料之中，父亲既已应下，自有妥当手段。
　　可吴桐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眉头骤然蹙起。
　　“只是有件事颇为蹊跷。”吴桐意味深长看了沈欢颜一眼，汇报道。
　　“那与张明远牵扯极深的‘黑鬼’老陈，不知何处探得风声，见风向不对，竟抢在张明远被控制前，将知晓的脏事尽数招供，反过来指证张明远，随后便逃之夭夭！”
　　吴桐抬眼看向沈欢颜道：“据我们掌握的零星线索，他大概率藏在津港地界，具体下落仍在追查。”
　　沈欢颜的心猛地一沉。
　　张明远倒台本是好事，可老陈这关键人物突然反水逃脱，却让事态变得复杂凶险。
　　老陈知晓太多内幕，包括张明远构陷叶梓桐的龌龊勾当，他此番逃窜，恰似在暗处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我知晓了，辛苦吴叔跑这一趟。”沈欢颜稳下心神，对吴桐道。
　　“回去转告父亲，事情我已清楚，会谨慎行事。”
　　“是，大小姐。”吴桐再度躬身，随即转身登车，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街角。
　　沈欢颜握着报纸立在原地，冬日的寒意似是更甚。
　　她转身快步上楼，需即刻将这消息告知叶梓桐。
　　老陈藏于津港，于她们而言绝非幸事，短暂的平静，看来终究要被打破。
　　沈欢颜攥着报纸，几乎是快步奔上楼。
　　她推开门，叶梓桐正背对着她，立在一张新添的花梨木嵌螺钿小圆桌旁，细细调整桌上欧式古董台灯的灯罩角度。
　　这两日得闲，二人确是添置了些物件，让这临时居所更显暖意。
　　墙上挂了幅新购的水墨山水画，角落多宝格里也摆上了几件仿古瓷瓶。
　　“梓桐！”沈欢颜气息未平，扶着门框唤道。
　　叶梓桐闻声回头，见她神色仓促，手中报纸也捏得发皱。
　　她当即放下手中活计，眉头下意识蹙起：“怎么了？”
　　沈欢颜快步走到她面前，将吴桐带来的消息尽数告知。
　　她格外强调老陈反水且潜逃至津港的情况：“父亲那边的人一时也寻不到他踪迹，这黑鬼活像惊弓之鸟，彻底藏了起来。”
　　叶梓桐听罢，手上刚要拿起的鸡毛掸子顿在半空道：“他躲在津港，于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反倒算个机会，必须把他找出来！”
　　老陈既是洗刷她冤屈的关键人证，更是知晓诸多内情的危险分子。
　　沈欢颜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津港偌大，鱼龙混杂，他诚心要躲，恰似水滴入海，我们怎么找？”
　　叶梓桐眼神闪烁，脑中飞速运转，忽然眼前一亮，似是抓住关键道：“陈怀远，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了。”
　　“什么办法？”沈欢颜连忙追问。
　　叶梓桐转过身面向她，刻意放稳语气：“我当初能进军训营，便是经陈怀远引荐的渠道。后来我出事住院，他几次三番前来探望，表面是关心，实则一直在旁敲侧击，逼问我姐姐叶清澜的下落……”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欢颜的反应，才继续道：“他尤其在意一个叫海东青的组织，像是认定我姐姐与此有关。”
　　沈欢颜闻言一怔，敏锐捕捉到关键词，疑惑看向叶梓桐：“你的意思是我们用你姐姐，还有这个海东青组织当诱饵，引老陈现身？”
　　她并不知晓叶梓桐已加入海东青，而叶梓桐不过是借此设局。
　　叶梓桐迎着她的视线，努力让神情显得只是抓准对手弱点的兴奋。
　　她用力点头肯定：“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老陈对海东青这般执着，这无疑是他最大的破绽。我们可以放出风声，伪称是海东青的联络人或是知情人，在津港活动，他只要还在津港，必定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扑过来！”
　　这计划大胆又冒险，径直牵扯出叶梓桐心底隐秘的过往之一。
　　沈欢颜觉出此计太过兵行险着，但望着叶梓桐笃定的眼神，念及能彻底除掉老陈这隐患。
　　她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这或许可行。但务必周密筹划，绝不能真把你姐姐牵扯进来，陷她于险境。”
　　“我知道。”叶梓桐应声，心底却猛地一紧。
　　她不仅要以姐姐为饵，更是借着沈欢颜对此事内情的懵懂行事。
　　叶梓桐手中的鸡毛掸子在空中微顿，随即插回墙角青花瓷瓶里。
　　她眼神沉静，思绪却疾转。
　　老陈潜逃津港，如暗处埋雷，随时可能引爆，危及的不只是她们二人，更可能牵连姐姐，乃至整个海东青的安危，此事刻不容缓。
　　“事关重大，耽搁不得。”叶梓桐转向正整理桌布的沈欢颜，语气果决。
　　“我们得立刻去见姐姐，把情况说透，也需她配合，才能布下此局，将老陈这条毒蛇引出来。”
　　沈欢颜闻言，神色当即凝重。
　　老陈的狡猾与凶险，也懂叶梓桐与姐姐叶清澜情谊深厚，此事确实要当面商议共筹对策。
　　她便毫无犹豫，立刻应道：“好，我这就换衣服，咱们马上出发。”
　　话音落，沈欢颜转身快步进了卧室，拉开衣柜，迅速换下居家穿的柔软旗袍。
　　她重新穿上便于行动又能彰显身份的驼绒长大衣，仔细系好衣扣，再将头发一丝不苟挽起。
　　叶梓桐也迅速收拾妥当，检查随身物品，尤其摸了摸贴身携带的勃朗宁手枪，确认无误。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下头。
　　无需多余言语，二人默契同行出门。
　　叶梓桐锁好房门，沈欢颜下意识挽住她的手臂，她们之间习惯性的亲昵。
　　叶梓桐与沈欢颜步出胡同，并未走向平日停放自行车之处。
　　今日情形特殊，时间紧迫，且需更隐蔽的出行方式，二人不约而同择了乘坐电车。
　　住处不远的街口便设有电车站，一根漆着绿漆的铁柱立在人行道旁，悬挂着蓝底白字的站牌。
　　两人快步至站牌下，恰有一辆拖着集电杆。
　　车头标着北大关—劝业场路牌的老式有轨电车缓缓进站，铛铛的警示铃声随即清脆响起。
　　正要上前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几名身着黑色巡捕制服头戴大檐帽的巡警，手持硬壳户籍登记簿挨家挨户叩门。
　　他们似是例行户籍核查，又像在搜寻特定人物。
　　叶梓桐与沈欢颜迅速交换眼神，彼此眼中皆凝着警惕。
　　这般敏感时刻，任何官方盘查都可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何况她们身带武器，正预备前去商议围捕老陈的行动。
　　二人当即心领神会，压下心底些许紧张，故作从容混入候车人群。
　　电车停稳，车门敞开，叶梓桐率先上前，从大衣口袋掏出几张零钱。
　　她对车门内侧臂戴袖章的售票员道：“两张，到铃兰街口。”
　　售票员撕下两张硬纸板车票，连同找零一同递来。
　　叶梓桐接过，分给身后的沈欢颜一张，二人随即登车，寻了个靠窗位置并肩坐下。
　　电车伴着铛铛铃声缓缓启动，将站台上巡捕的身影渐渐甩在身后。
　　车厢随铁轨轻晃，窗外街景流动，二人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皆清楚，津港的水，比预想中更浑。
　　这突如其来的户籍核查，是与老陈潜逃相关，还是另有缘由？
　　无论如何，都需尽快寻到老陈，拔除这颗巨大隐患。
　　电车载着她们，朝铃兰街方向驶去。


第77章 妻妻溜冰
　　电车在铃兰街口停稳，叶梓桐与沈欢颜挽着手臂下车，姿态亲昵自然，宛若寻常出门访亲的恩爱眷侣。
　　她们走出没几步，叶梓桐忽然驻足，轻“啊”一声顿住脚。
　　“怎么了？”沈欢颜侧过脸问。
　　叶梓桐面上浮起几分歉意，低声道：“上次从姐姐那儿回来，她给咱们带了不少亲手腌的菜，这回空着手登门，总归不妥帖。”
　　她略一思忖，补充道：“姐姐是教书先生，咱们挑些她能用得上的物件，再备些零嘴吃食，也算是份心意。”
　　沈欢颜当即点头：“本该如此。”
　　想起先前不知情，错把叶清澜当梓桐的旁人。
　　她暗自吃了好些醋，闹过别扭，想来在叶清澜眼里早成了笑谈，心里更觉该好好弥补，挽回些印象。
　　“那咱们抓紧挑选便是。”
　　铃兰街口本就有几家瞧着不错的铺子，二人径直走进一家门脸洁净，挂着文宝斋招牌的文具书店。
　　店内墨香混着纸香漫开，柜台里整齐陈列着各式毛笔、砚台、信笺，还有新式钢笔。
　　叶梓桐走到柜台前，对戴着老花镜、正整理账本的掌柜温声问道：“掌柜的，劳烦问下，可有适合女先生用、好看又实用的笔记本与钢笔？”
　　掌柜抬眼，推了推眼镜打量二人，见是两位体面小姐，当即热情引荐：“有呢有呢，二位小姐请看，这是新进的地球牌铱金钢笔，书写顺滑，样式也秀气。笔记本有这种硬面款，纸张厚实不洇墨，女先生批改作业，记录教案再合用不过。”
　　叶梓桐仔细端详，选了一支暗红笔杆的钢笔，配两本封面素雅的硬面笔记本。
　　沈欢颜在旁细看，觉这份礼既实用又显敬重，默默颔首认可。
　　文具买妥，二人又转至隔壁南货铺。
　　沈欢颜视线扫过货架，对伙计道：“劳驾，称半斤蜜枣，再拿一包核桃粘。”
　　她记着梓桐提过，姐姐偶有低血糖，甜食可随身备着，且核桃补养脑力，于教书也相宜。
　　伙计手脚麻利，称好分量便用厚草纸裹妥，系上麻绳递来。
　　二人提着这份精心挑的礼，体面得体，她们相视一笑，才转身朝铃兰街那条熟稔的弄堂走去。
　　叶梓桐与沈欢颜提着礼物，缓步至铃兰街22号那扇门前。
　　梓桐抬手轻叩门环，又朝院内唤了两声“姐”，内里却寂然无声，并无应答。
　　“怪了。”梓桐微蹙眉头。
　　“这个时辰，姐姐该在家午休才是。”
　　沈欢颜凝思片刻，轻声道：“许是学校临时有事耽搁了，清澜姐向来对学生尽心。”
　　梓桐颔首：“有理，咱们去学校寻她便是。”
　　津港女子中学离铃兰街不远，步行约二十分钟路程。
　　二人提着给叶清澜的礼，低声闲谈着，脚步轻缓往学校方向去，举止间透着分寸，不张扬半分。
　　不多时，一座规整雅致景致清幽的校舍便映入眼帘，门楣上悬着津港女子中学校的牌匾。
　　她们缓步入校，绕过植满冬青的花圃，几栋红砖西式教学楼立在眼前，一时难辨叶清澜的去处。
　　叶梓桐视线轻扫，见一位抱书穿校服的女学生从旁经过，便上前两步。
　　她语气谦和问道：“这位同学，打扰了，请问国文□□叶清澜的办公室在哪个方向？”
　　女学生驻足，打量二人一番，见二人衣着得体、举止端庄。
　　她便抬手指向其中一栋楼道：“叶老师在那栋楼二层，上去左转第二间便是。”
　　“多谢。”梓桐致谢后，与沈欢颜递了个默契眼神，二人并肩朝教学楼走去，步伐沉稳，神情克制。
　　行至二楼，寻到左转第二间房，门虚掩着。
　　叶梓桐抬手，屈指在门板上轻叩，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请进。”屋内传来叶清澜温和清亮的声音。
　　梓桐推门而入，见叶清澜正坐于靠窗办公桌后，桌上摞着厚厚一叠学生作业本，她手中握红笔，正专注批改。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下，落在她素雅的脸颊上，衬得沉静娴雅。
　　闻声，叶清澜抬眸看来。
　　梓桐快速扫过室内，确认只有叶清澜一人，却仍未松懈。
　　她恪守着公开场合的分寸，未露半分姐妹亲昵，只微微颔首。
　　她恭敬道：“叶老师，打扰了。我们有要事相商，不知您此刻是否方便？”
　　叶清澜见来者是叶梓桐与沈欢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不动声色放下红笔，朝梓桐微颔首，随即起身，语气平和道：“此处说话不便，随我来。”
　　她引二人走出办公室，穿过静谧走廊，行至教学楼后方，那里几丛冬青长得茂密，半环着一方石桌石凳。
　　此处视野敞亮难被偷听，又近校园边缘、少有人经，恰是密谈的妥当去处。
　　叶清澜视线落向二人手中礼物，语气温和掺着几分疑惑：“你们这是……”
　　叶梓桐将礼物搁在石桌上，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把沈欢颜从司机吴桐处得来的消息说清。
　　张明远倒台、老陈反水潜逃津港，以及她们想借老陈对海东青与姐姐的执念引蛇出洞的计划，条理分明，未有遗漏。
　　叶清澜静静听着，面色沉凝如水，待梓桐说完，才轻应一声“嗯”。
　　她低声道：“我早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这黑鬼老陈，与我本就有旧怨。先前我从他手中截下一份关乎诸多同志安危的重要情报，坏了他的事，他自此怀恨在心，一直伺机除我。”
　　她顿了顿，看向梓桐道：“陈怀远当初极力引荐你进军校，恐怕也存了拿捏你、甚至借你对付我的心思，只是他没算到，我们姐妹情深，他的算计终究落了空。”
　　叶梓桐听罢，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起，满心后怕：“原来如此，难怪他当初那般热心，非要我进军校不可，竟藏着这般歹毒心机。”
　　叶清澜颔首，冷静分析：“他如今潜逃津港，目标恐不只是避祸，更想趁机报复我、破坏海东青。我们需谋万全之策，既要擒住他、清除隐患，又要保自身安全，不可反被他缠上。”
　　她略一思忖，果断道：“你们先回去，切勿轻举妄动。后天我校休假，我寻你们碰面，再从长计议，拟定详细计划。”
　　“好。”叶梓桐与沈欢颜齐声应下。
　　沈欢颜连忙将礼物双手递至叶清澜面前，语气真诚，歉意道：“清澜姐，这份心意您务必收下。先前我不知情，对您多有误会、行事失礼，实在抱歉。”
　　叶清澜望着她恳切的模样，接过礼物，脸上漾开温和笑意。
　　她语气亲昵了许多：“欢颜，这话就见外了。你是梓桐认定的重要之人，便是我的妹妹。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往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人在僻静角落又低声叮嘱几句注意事项，便迅速分开。
　　叶清澜折返办公室，叶梓桐与沈欢颜提着空礼物袋，沿来路离开津港女子中学。
　　从津港女子中学出来，二人沿来路缓步折返。
　　她们行至一处热闹街口，一阵轻快西洋乐撞入耳中，勾得她们驻足回望。
　　街角立着座气派圆顶建筑，门头悬着闪烁霓虹招牌，彩灯缀出逍遥溜冰场。
　　门口人来人往，多是衣着摩登的年轻男女。
　　叶梓桐眼睛一亮，她在现代高中时本就是溜冰场常客，最念着和朋友在北京朝阳区冰场撒欢的日子，踩着冰刀、啃着老北京冰棍，畅快得很。
　　她一时兴起，攥住沈欢颜手腕，雀跃道：“欢颜你看，是溜冰场！时辰还早，咱们进去玩玩？”
　　沈欢颜顺着她的视线望进去，场内人影穿梭，不时有人踉跄摔倒。
　　她从未碰过这新奇物件，下意识摇头，语气带了些怯意：“我不会，还是算了吧。”
　　“不会我教你，很简单的，保准不让你摔着。”叶梓桐哪里肯放，在门口软语央求许久。
　　“沈大小姐最好了”
　　“就玩一小会儿”
　　这类话翻来覆去说个不停，拉着她不肯松手。
　　沈欢颜终究拗不过，心一软，无奈笑了：“好了依你，只是你得扶稳我。”
　　“放心！”叶梓桐当即眉开眼笑，拉着她走进溜冰场。
　　场内空间敞亮，木质地板打磨得光滑，浇上清水冻成平整冰面，简易规整。
　　一名穿统一制服的男招待迎上来，客气道：“两位小姐，溜冰按钟点计费，两角钱一个钟头，冰鞋店内提供，需小心使用，若故意损坏，需照价赔偿。”
　　叶梓桐爽快付了押金与费用：“知道了。”
　　领了冰鞋，寻长凳坐下。
　　沈欢颜盯着带轮子的冰鞋，竟有些手足无措。
　　叶梓桐自然蹲下，拿起属于她的那双，动作轻柔地解开鞋带，托起她裹着棉袜的脚，小心塞进鞋里。
　　她再将鞋带一圈圈交叉系紧，既牢固又不勒脚。
　　沈欢颜低头望着她，此刻叶梓桐微垂着头，浓密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淡阴影，鼻梁挺秀，唇线分明。
　　“好了，试试松紧？”叶梓桐抬头，正巧撞进沈欢颜凝望的目光。
　　沈欢颜心头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微热，低声应：“嗯，刚好。”
　　心底暗叹，这人不管是冷静对敌、温柔待人，还是此刻认真的模样，都让她心动不已。
　　叶梓桐帮她穿妥，又换上自己的冰鞋，站起身朝沈欢颜伸手。
　　她笑容灿烂：“来，沈小姐，欢迎踏入我的领地，抓紧我，保准让你体验飞一般的滋味。”


第78章 乱世清欢
　　沈欢颜的手带着颤抖，迟疑地放进叶梓桐早已等候的掌心。
　　冰鞋刚触到冰面，那不受控制的滑腻感便让她低低惊呼一声。
　　全身瞬间绷紧，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倚在了叶梓桐身上。
　　“别怕，看着我。”叶梓桐开口道，她稳稳站定，双手牢牢扶住沈欢颜的腰侧。
　　“身体放松，微微前倾，重心放低些……对，就是这样，很好。”
　　她耐心得像在教导最基础的军姿，先扶着沈欢颜适应冰鞋站立的触感，再牵引着她。
　　一步一挪地在冰面上滑行。
　　沈欢颜紧张得咬了下唇，双眼死死盯着脚下，生怕下一秒就失去平衡。
　　果然，刚试着滑了没几下，她便重心一歪，惊呼着向后倒去。
　　叶梓桐眼疾手快，手臂骤然发力，将她稳稳捞回怀中，低笑在耳畔响起：“看，我说过不会让你摔着的。”
　　这般反复几次，沈欢颜最初的恐惧渐渐被叶梓桐可靠的保护驱散。
　　她的鼓励与引导下，沈欢颜终于能稍稍放松紧绷的身体，试着模仿叶梓桐的动作，借着那股牵引力，在冰场上缓缓滑行起来。
　　见她渐入佳境，叶梓桐便带着她稍稍加快速度，绕场滑了两圈。
　　风掠耳畔，一丝冰凉的快意席卷而来，周围穿梭的人影与灯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沈欢颜紧紧攥着叶梓桐的手，一种新奇又刺激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你要不要，试试自己来？”叶梓桐侧过头，眼神里满是鼓励。
　　沈欢颜深吸一口气，望着前方平坦的冰面，心中涌起一股小小的勇气。
　　她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松开了紧握着的手。
　　起初，她的动作笨拙生涩，手臂像小翅膀般张开维持平衡，滑行的轨迹也歪歪扭扭。
　　这一次，她努力回忆着叶梓桐教导的要领，一步步在光洁的冰面，小心翼翼的划着。
　　叶梓桐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保持着随时能伸手护住她的距离。
　　此刻，沈欢颜身体里的领悟力与协调性渐渐被唤醒。
　　她最初的些许胆怯，恰似被暖阳融尽的薄冰，悄然消褪。
　　她开始试着凭借自身的平衡感，不再全然依赖叶梓桐的搀扶。
　　沈欢颜慢慢摸索到了在冰面上微妙发力的诀窍。
　　膝盖微屈，重心随滑行动作自然转移，手臂也寻到了协助平衡的节奏。
　　她沿着场边滑行，一圈，两圈……
　　速度虽缓，却每一步都稳扎稳打，竟也滑得有模有样，再无险些摔倒的狼狈。
　　叶梓桐始终伴在她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是尽职的护卫，亦是欣赏的观众。
　　见沈欢颜稳步进步，她眼中漾开毫不掩饰的赞赏，扬声鼓励：“对，欢颜。就是这样。保持住，身体再放松些，感受冰刀吃住冰面的力道。”
　　待沈欢颜彻底适应，叶梓桐便滑得更近，一边与她并行，一边传授更细致的技巧：“你试着用刀刃内侧轻轻蹬冰，对，这样就能获得推力。转弯时，重心要跟着倾斜，视线看向你要去的方向……”
　　沈欢颜凝神细听，将字字句句的指点都记在心底，随即付诸实践。
　　她本就聪慧，又得叶梓桐这般名师点拨，掌握要领后，进步愈发迅速。
　　很快，她便能尝试简单的加速与弧线滑行。
　　冰场璀璨的灯光下，她微微喘息着，脸颊因运动与兴奋泛着红晕，眼眸亮得惊人。
　　沈欢颜正沉浸在初掌滑冰技巧的喜悦中，望向叶梓桐。
　　她声音清脆：“梓桐，你看！我好像真的会……”
　　“了”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溜冰场入口处忽然涌进一群人，场内瞬间变得愈发拥挤喧闹。
　　一个毛手毛脚的年轻男子为躲避对面滑来的人，猛地偏过方向，速度未减，直愣愣地朝着沈欢颜撞来！
　　眼看那陌生身影就要撞上沈欢颜单薄的后背。
　　“小心！”
　　叶梓桐瞳孔骤缩，护妻的本能让她几乎条件反射般行动。
　　脚下冰鞋猛地发力，侧身、滑步、前倾，整套动作在电光火石间完成，迅捷如猎豹。
　　她瞬间切入沈欢颜与危险之间，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将还懵懂着的沈欢颜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身体筑成坚实的屏障。
　　那年轻人堪堪从她们身边擦过，带起一阵冷风。
　　而沈欢颜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脚下本就不稳的冰鞋顿时失去平衡，惊呼一声。
　　她顺着叶梓桐拥抱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沈欢颜仰倒的惯性，叠加叶梓桐俯身环抱的姿态，让两人的脸庞在极近的距离内无可避免地靠近，再靠近……
　　最终，四片温软的唇瓣，不偏不倚地精准贴合。
　　触感是难以言喻的柔软与微凉。
　　沈欢颜唇上还残留着先前热茶的淡淡清香，叶梓桐的则带着她本身干净清冽的气息。
　　这意外的触碰让两人瞬间僵住。
　　周围的喧嚣、音乐、旁人的惊呼仿佛都被彻底屏蔽，感官世界里只剩下彼此唇间慌乱悸动的柔软。
　　这不是情欲的深吻，却比任何一次刻意的亲吻都更令人心跳失序。
　　它来得太突然，太意外。
　　沈欢颜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叶梓桐骤然屏住的呼吸，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瞬间加速的心跳。
　　与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这意外的唇齿交叠仅持续了短短一两秒，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叶梓桐率先回过神，强压下胸腔里失控的躁动，手臂稳稳用力，扶着沈欢颜重新站好。
　　两人迅速分开，脸颊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霞，眼神躲闪着。
　　她们不敢直视对方，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羞涩与某种隐秘甜腻的微妙气氛。
　　“你没事吧？”叶梓桐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目光飘向别处，耳根却红得彻底。
　　沈欢颜更是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低下头，声如蚊蚋：“没事。”
　　她手指下意识地揪住衣角。
　　叶梓桐将沈欢颜那难得的娇羞模样尽收眼底。
　　她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掩饰住自己同样有些纷乱的心绪。
　　叶梓桐的手臂却牢牢环在沈欢颜腰间，将她护在身侧，生怕她再被冲撞或是不慎滑倒。
　　“咳……时间不早了，”叶梓桐开口道。
　　“今天玩得也差不多了，我们还得回去做饭呢。”
　　沈欢颜脸上的红晕未褪，顺从地点了点头，借着叶梓桐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朝着场边滑去。
　　有她在身边护着，脚下的冰面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胆寒了。
　　两人滑到场边，扶着栏杆站稳，随后走到先前换鞋的长凳旁坐下，开始解冰鞋的鞋带。
　　叶梓桐先换好自己的鞋子，又自然地蹲下身，帮动作还略显笨拙的沈欢颜解开那复杂的系带，扶着她换上平日穿的皮鞋。
　　她们提着冰鞋走到入口处，将鞋子交还给管事。
　　那管事接过鞋子，仔细检查了鞋底的冰刀与鞋身，确认没有损坏后，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这才将押金点清，递还给叶梓桐。
　　“两位小姐滑得真好，”管事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里取出两张印制简洁的硬纸券递过来。
　　“咱们场子新开不久，正做优惠活动，这是送给二位的赠券，下次来可以抵用部分费用，欢迎二位下次再来！”
　　叶梓桐接过押金和赠券，道了声谢，顺手将赠券塞进了大衣口袋。
　　沈欢颜也微微颔首示意。
　　走出溜冰场，外面清冷的空气让脸上未散的热意稍稍消退。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刚才那意外的亲吻，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嘴角却都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叶梓桐伸出手，沈欢颜默契地将手放入她的掌心，十指自然交扣。
　　“走吧，回家。”叶梓桐握紧了她的手，声音里满是笑意。
　　“嗯，回家。”沈欢颜轻声应和。
　　她突然觉得这冬日的傍晚，似乎也没有那么寒冷了。
　　两人刚踏出溜冰场那喧闹温暖的方寸之地，一股凛冽的北风便迎面灌来，吹得衣袂翻飞。
　　沈欢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轻轻“嘶”了一声。
　　叶梓桐见状，毫不犹豫地停下脚步，抬手解下自己颈间那条羊毛围巾，不由分说地为她仔细围上，还细心地将两端在她胸前交叉搭好，确保寒风无缝可钻。
　　围巾上还残留着叶梓桐的体温，混着她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将沈欢颜包裹其中。
　　沈欢颜抬眸，望着眼前人系围巾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在寒风中微颤。
　　她心头被暖意填得满满当当，忍不住轻声喟叹：“梓桐，有你真好。”
　　叶梓桐为她整理好围巾，手指拂过她微凉的脸颊，闻言抬头对上她水漾的眼眸，心头一软，脸上绽开温柔的笑。
　　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掩饰悸动：“傻话，赶紧走吧，再站下去真要冻成冰棍了。回去做饭，你今天想吃什么？也好犒劳一下我们刚刚惊险的溜冰体验。”
　　沈欢颜被她逗笑，挽住她的胳膊，一边往前走一边认真思索。
　　寒风吹过，她忽然眼睛一亮：“我想吃烤鸭了！咱们回去时绕到弄堂口那家全福记买一只吧？让他们片好，带回去切切就能吃，也省事。”
　　那家是津港的老字号，以挂炉烤鸭闻名，她们偶尔会买来打牙祭。
　　叶梓桐听了也觉得甚好，点头赞同：“好啊，正好顺路。再打点桂花酿回去，这么冷的天，喝一点暖暖身子。”
　　她知道沈欢颜酒量浅，桂花酿性子温和、甜滋滋的，正适合她。
　　“嗯！”沈欢颜笑着点头，将半张脸埋进带着体温的围巾里，只觉得那暖意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两人相携着，朝着飘着烤鸭香气的弄堂方向走去。


第79章 姜汤暖疾
　　两人接着买了烤鸭跟桂花酿往回走。
　　她们刚行至离家不远的弄堂口，叶梓桐眼疾手快，猛地攥住沈欢颜的手腕，闪身躲进了一旁门楼的阴影里。
　　白日里见过的巡捕在列，正捧着户籍簿挨家叩门查问。
　　只是这一次，他们身旁多了几个身着玄色衣服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那些人眼神剽悍，姿态倨傲，分明是津门帮打手的模样。
　　巡捕们非但没有驱赶，反倒时不时与他们低声交谈，神色间透着几分默契。
　　“司徒啸的人，怎么会跟巡捕房搅在一起？”沈欢颜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川字。
　　叶梓桐目光如炬，扫过那群人后迅速收回，心思电转：“司徒啸在津港根基深厚，与巡捕房素有勾结，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只是他们这般联手，大张旗鼓地查户口，绝不可能是例行公事……”
　　她心底隐隐不安，这阵仗，或许与老陈的潜逃有关，还可能牵扯着津港近来暗流涌动的势力博弈。
　　此刻她们手提吃食，行踪显眼，实在不宜与这群人正面撞上。
　　两人屏息凝神，借着昏沉的暮色与街角的遮蔽，蹑足挪步，绕了一段远路。
　　直到看着那群人转向另一条巷子，这才松了口气，快步从藏身处出来，匆匆回了家。
　　反手掩上门，将烤鸭与桂花酿搁在桌上，两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她们奔波游玩了一日，踏入家，沈欢颜周身的疲惫便悄然漫开。
　　她在客厅的扶手椅上坐下，轻轻揉着发酸的小腿。
　　叶梓桐将油纸裹的烤鸭与封着红布的桂花酿搁在厨房案上，转头温声道：“你先歇会儿，我去把烤鸭片了，再热两个中午的剩菜，很快就好。”
　　沈欢颜抬眸望她：“要我帮忙吗？”
　　叶梓桐瞥见她眉宇间淡淡的倦色，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你今天溜冰也累坏了，好好歇着。这点活儿，我一个人就够了。”
　　说着便系上围裙，忙活起来。
　　一股暖意漫上沈欢颜心头，她不再坚持，起身将那坛桂花酿捧到餐桌中央。
　　她又转身打开碗橱，取出两只白瓷底蓝边的小酒盅，用热水细细烫过，整齐地摆放在桌上。
　　冬夜酷寒，能温一壶佳酿，与心上人对酌共餐，便是这乱世里最难得的慰藉。
　　不多时，叶梓桐便端着餐盘出来了。
　　烤鸭片得厚薄均匀，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衬着蒸热的荷叶饼、甜面酱，还有切得纤细的葱丝与黄瓜条。
　　另外两碟小菜。
　　肉片烧豆腐与清炒豆苗，虽是剩菜热炒，却也香气氤氲，勾人食欲。
　　两人相对而坐，开始享用这顿迟来的晚餐。
　　叶梓桐先细心地用荷叶饼裹好蘸了甜面酱的鸭肉与葱丝黄瓜，第一个便自然地递到沈欢颜面前。
　　烤鸭皮脆肉嫩，油脂丰腴，沈欢颜吃得满心满足，唇角不知不觉沾了点亮晶晶的酱汁，平添了几分憨态。
　　叶梓桐瞧着，忍不住低笑出声，随手拿起自己面前的干净手帕，倾身靠近。
　　她语气里满是宠溺：“瞧你，吃得像只小花猫。”
　　说着便要替她擦拭。
　　沈欢颜脸颊微热，下意识偏头躲开，轻轻拍开她的手。
　　她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娇嗔：“讨厌，正吃饭呢，净想着占人便宜。”
　　叶梓桐被拍开也不恼，反倒笑得更深，收回手将手帕递过去：“好好好，不占便宜，你自己擦。沈大小姐可得注意仪态。”
　　沈欢颜接过手帕，细细擦去嘴角的油渍，瞪了她一眼，眼底却无半分恼意，反倒漾着浅浅的甜蜜。
　　两人就着温润甘甜的桂花酿，吃着烤鸭小菜，偶尔低声说些话。
　　烤鸭的脂香跟桂花酿的温润入腹，饱足感一同漫上来，两人都透着醺然的困意。
　　沈欢颜本就不胜酒力，此刻白皙的脸颊早已染上两抹秾丽的绯红，眼波水汪汪的，漾着平日里少见的娇慵。
　　叶梓桐望着她这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柔声道：“看你困的，先去洗漱吧，我把阳台的衣衫收进来就来。”
　　沈欢颜乖巧点头，起身却未立刻离开，反倒走到叶梓桐面前。
　　她踮起脚尖，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吻，声音软糯道：“奖励你的。我的梓桐今天辛苦了。”
　　叶梓桐被这突如其来的甜蜜撞得一怔，随即含笑回应，手臂自然环住她的腰肢。
　　她将这个轻吻渐渐加深、延长，直到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呼吸微微急促，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沈欢颜气息微乱，眼睫低垂时瞥见墙上珐琅质地的老式挂钟，时针已指向九点过半。
　　“不早了。”她轻声说着，似在提醒自己，又像在催促对方。
　　“我先去洗漱，你忙完也快点来。”
　　“嗯，收了衣服就来。”叶梓桐应着，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略显飘忽的脚步，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洗漱间门口。
　　她转身走向小阳台，冬夜的寒气瞬间席卷了上来。
　　叶梓桐快步收起晾挂着的衣物，布料已冻得有些发硬，抱在怀里还残留着皂角的清冷气息。
　　她接着将衣物仔细叠好放进衣柜，洗漱间里的隐约水声传入耳中，叶梓桐心中一片宁和。
　　她加快动作，也准备去洗漱。
　　昨夜洗漱过后，两人相拥而眠，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津港的冬夜寒意彻骨，似是能穿透窗棂，悄然弥漫在屋内。
　　翌日清晨，叶梓桐先醒了过来，只觉得脑袋昏沉发胀，鼻子堵得发闷，喉咙更是干痒难耐。
　　她刚想开口唤身边的沈欢颜，却忍不住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声音清亮，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
　　紧接着，清鼻涕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沈欢颜被身后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转过身，一眼便看到叶梓桐揉着鼻尖，眼眶微红带泪的难受模样，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猛地想起昨日从溜冰场回来时，叶梓桐将围巾解给了自己。
　　定是那时受了寒！
　　她连忙支起身子，中式棉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也顾不上整理，伸手便用手背轻轻贴向叶梓桐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沈欢颜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叶梓桐想安慰她自己没事，可一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没，咳咳……没事……”
　　这一声咳嗽，更坐实了风寒侵袭的症状。
　　“别说话了，好好躺着。”沈欢颜按住她的肩膀。
　　“我去翻医药箱，家里该备着常用药的。”
　　说完，她掀开温暖的被子，下了床。
　　叶梓桐靠在枕头上，看着沈欢颜穿着浅藕荷色细棉布睡衣，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
　　她正借着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在五斗橱前微蹙着眉，翻找着。
　　她的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中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
　　叶梓桐望着望着，竟一时忘了身体的不适。
　　抛开军校里的她，卸下沈家千金的光环，此刻这个只为她焦急寻药的沈欢颜，褪去了所有外在的雕饰。
　　沈欢颜突然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好。
　　她乖乖地躺着，视线追随着那抹身影，心底软成了一汪温水。
　　沈欢颜很快找到了药箱，拿着一个标着西文字母的小药瓶和一杯温水回到床边：“先吃片阿司匹林退烧，我再去给你煮碗姜汤驱寒。”
　　叶梓桐此刻只觉得脑袋里像是塞了块石头，又沉又胀，浑身骨头更是酸软得像是被拆解开一般，连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望着沈欢颜递到眼前的白色小药片，想抬手去接，手臂却软得不听使唤，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沈欢颜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见她脸色潮红如醉，眼神都透着几分涣散，心知这烧得着实不轻。
　　她不再迟疑，当即在床沿坐下，一手稳稳托住叶梓桐的肩背，一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沈欢颜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在自己怀里，随即把几片阿司匹林倒在掌心道：“来，张嘴。”
　　叶梓桐昏昏沉沉地依言微启双唇。
　　沈欢颜指尖带着微凉，小心地将药片送进她口中，又立刻端过一旁温好的水，把杯沿贴在她唇边，一点点喂着让她喝下。
　　温水顺着喉咙滑过，稍稍缓解了那里的干涩灼痛。
　　叶梓桐靠在沈欢颜单薄却温暖的肩头，费力地吞咽了几下，才将药片完全服下。
　　她长长地虚弱地舒了口气，鼻息滚烫地拂过沈欢颜的脖颈。
　　生病的滋味实在糟糕，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被抽了个干净。
　　“好了，药吃了就踏实了。”沈欢颜轻轻将她放回枕头上躺好，伸手替她掖紧被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先闭眼歇着，我去厨房给你煮碗红糖姜汤，发发汗就舒服了。”
　　看着叶梓桐顺从地闭上眼，眉头却仍因不适微微蹙着，沈欢颜不敢多耽搁。
　　她拢了拢睡衣领子，轻手轻脚却步履匆匆地走向厨房。
　　她得先把炭火拨旺，老姜要仔细拍碎才能出味，红糖的量也得拿捏好，不能太甜也不能太淡。
　　沈欢颜心里一桩桩盘算着，只盼着这碗姜汤能快点煮好，让床上的人少受点罪。


第80章 乱世之爱
　　厨房里，小炭炉上的陶罐咕嘟作响，辛辣的姜香混着红糖的甜意漫溢开来。
　　沈欢颜小心翼翼将滚烫的姜汤倒进厚实瓷碗，又用两只碗来回折兑数遍，待温度适口，才端着碗轻手轻脚回了卧室。
　　床上，叶梓桐已然睡熟。
　　许是退烧药起了效，又或是病中耗竭了体力，她呼吸匀长，先前紧蹙的眉峰舒展开。
　　脸上不正常的潮红褪了些，露出几分病态却格外恬静的苍白。
　　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淡阴影，往日里或锐利或戏谑的神情尽数敛去，只剩毫无防备的柔软。
　　沈欢颜端碗立在床边，望着那张熟睡的脸，嘴角不自觉轻扬，眸光柔得似要淌出水来。
　　她将药碗轻搁床头柜，俯身柔声唤：“梓桐？醒醒，把姜汤喝了再睡。”
　　叶梓桐在轻唤中昏昏转醒，眼皮沉得很。
　　方才短暂的睡眠里，她陷进一场混乱烈急的梦境。
　　是硝烟弥漫、湿热窒闷的缅北丛林。
　　枪声刺耳，毒贩大金牙狰狞的脸在眼前晃荡，她带小队在密林中穿梭追击，肾上腺素翻涌，生死一线的窒息感扼住喉咙……
　　那场景太过真切，仿佛她从未离开过那般险境。
　　“怎么了？你做噩梦了？”沈欢颜见她睁眼时眼神微滞，藏着未散的惊悸。
　　她额角还沁着冷汗，不由攥紧心尖关切发问。
　　叶梓桐骤然回神，撞进沈欢颜清澈含忧的眼眸。
　　那些枪林弹雨的碎片瞬时退去，被眼前真切的暖意覆住。
　　她连忙摇头，嗓音沙哑着含糊掩饰：“没事，就是梦见我俩还在军校，又被教官罚跑圈，急得出了身汗。”
　　沈欢颜未曾多疑，反倒轻笑出声。
　　沈欢颜扶她缓缓坐起，将温热的姜汤递到她手里，顺着话头道：“说起来，咱们也久没回军校看看了。等你病好，津港的事稍缓些，咱们抽空回去一趟？再寻上静瑶和小满，她们如今不知分派到了何处，若是能聚，该多好。”
　　李静瑶的机敏，张小满的憨直，都是军训营艰苦岁月里珍贵的光。
　　叶梓桐捧着碗，姜汤的热气熏暖了脸颊，也熨帖着心底。
　　她小口饮着辛辣却暖透肺腑的汤汁，听着沈欢颜怀念的提议，轻轻应了声“嗯”。
　　叶梓桐难得露出这般温顺模样，捧着暖意融融的姜汤小口啜饮。
　　耳畔浸着沈欢颜期许的絮语，她连周身病痛似也轻减了几分。
　　叶梓桐听得入神，竟忘了碗中汤水温度，稍喝急些，舌尖霎时被烫得发麻。
　　“哎呀！”她低呼一声，手微颤，险些将整碗汤泼在被褥。
　　沈欢颜始终留意着她，见状当即倾身向前，眼疾手快稳住她的手腕。
　　她另一只手迅速接过多陶碗，语气满是关切：“怎么了？是太烫了？”
　　叶梓桐吐了吐泛红的舌尖，讪讪道：“光顾着听你说话，没留意……”
　　嗓音裹着病中的沙哑，还掺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沈欢颜瞧她这难得迷糊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接过碗轻轻吹了吹。
　　待热气稍散才递回她手中，柔声叮嘱：“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这几日刚好没什么要紧事，你只管安心养病，其余都不用操心。”
　　叶梓桐乖乖点头，重新小口饮着温度合宜的姜汤。
　　沈欢颜又体贴取过一只软枕，仔细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得更舒些，温声道：“你病着的这几日，一日三餐都交给我，想吃什么尽管说。”
　　闻言，叶梓桐抬眸望她，眼底还凝着些水汽，嘴角弯起一抹虚弱却真切的笑。
　　她故意用略带调侃的恭敬语气道：“那真是劳烦沈小姐亲自照料，叶某荣幸之至。”
　　沈欢颜被她这故作正经的模样逗得展颜，灯光下眉眼弯弯，笑意如春水破冰般漫开。
　　她脱口而出：“说什么劳烦，你本就是我的爱人。”
　　话音落，她自己亦微怔。
　　这话出口得太过自然笃定，仿佛早已在心底生根。
　　此刻不过顺心意破土，无半分犹豫忸怩。
　　前所未有的清晰暖意漫过心口，让她脸颊微热。
　　叶梓桐也被这句直白深情的话击中，捧碗的手微顿。
　　她望进沈欢颜清澈坦然的眼底，那里映着自己病中稍显狼狈却满是柔软的模样。
　　叶梓桐便敛了玩笑神色，眸光沉深，嗓音字字清晰道：“乱世相逢，荆棘载途。能得你为伴，是梓桐之幸。”
　　叶梓桐那句乱世相逢，有你，幸也，恰似温润又灼热的暖流，淌进沈欢颜心底。
　　这份真挚告白里，喜悦未及漫满，冰冷的现实便骤然袭来，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们的爱，生在这乱世里，本就见不得光。
　　既要瞒过周遭所有目光，更要藏住那位威严守旧的父亲沈文修。
　　父亲会如何看待？
　　沈家的门风、父亲的期许，像一道道枷锁，瞬间勒紧她的心脏。
　　这份刚抽芽的爱情，脆弱得如风中幼苗，在时代洪流与家族桎梏的双重碾压下，究竟能走多远、守多久？
　　沈欢颜心底翻涌难平，甜蜜与苦涩狠狠冲撞，对未来的茫然与隐忧几乎将她裹挟。
　　她怕眼眶泛红，怕被叶梓桐看穿这份刚燃起便蒙了阴霾的惶惑。
　　叶梓桐话音落，温软目光望过来时，沈欢颜竟有些仓促地别过脸，避开那摄人心魄的凝视。
　　她快步起身，刻意放轻快声音，却藏不住一丝紧绷：“你先把姜汤喝完，好好躺着发汗。我出去买点菜，得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话未说完，她已转身走向衣柜，动作透着几分急切。
　　沈欢颜拉开柜门，取出件墨绿色锦缎镶灰鼠毛边的旗袍，又罩上厚重驼绒大衣，围上昨日叶梓桐送的羊毛围巾，将自己裹得严实。
　　仿佛这样，也能裹住翻乱的心绪。
　　“我很快就回来。”她背对着叶梓桐轻声道，未等回应，便拉开门快步出去，轻轻合上门扉。
　　沈欢颜说是买菜，实则更像一场逃离。
　　逃离那份令人沉溺又心慌的温情，逃离自己止不住的悲观揣测。
　　冬日寒风迎面扑来，刺得脸颊生疼，却让翻涌的思绪稍稍沉定。
　　她沿着熟稔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集市本在另一头，脚步却不由自主朝人少清净的河边去。
　　不能让她看出来。
　　沈欢颜在心底默念，才刚相守，才得她这般珍重的回应，怎能先露怯，怎敢让她失望？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逼退眼底湿意，挺直脊背。
　　冬日河面泛着灰蒙蒙的冷光，寒风卷着细碎雪沫，砭人肌骨。
　　沈欢颜不觉走到河边亭畔，视线却被亭中一对道别男女牢牢牵住。
　　女子着一身素雅棉袍，指尖死死攥着柄挡雪的油纸伞，伞面是褪尽的青。
　　男子裹着厚重棉长衫，面容愁苦，对着女子低声絮语，字句被寒风揉碎，只剩满溢的沉重。
　　两人隔一步之距，却似横亘着千沟万壑。
　　末了，男子狠下心转身，步履蹒跚隐入河堤尽头。
　　亭中只剩女子，独自撑伞立在风雪里，望着爱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单薄背影在苍茫天地间愈显孤寂，雪花落满伞面与肩头，她竟浑然不觉。
　　沈欢颜的心，闷得发紧。
　　眼前这浸满痛惜的离别图景，将她心底隐秘恐惧骤然放大具象，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
　　若她与梓桐，也走到不得不分开的那一日……
　　念头刚起，尖锐的窒息感便扼住喉咙。
　　她不敢想叶梓桐从生命里消失的模样，那绝不止眼前女子这般静默的哀伤。
　　她定会疯魔。
　　这认知清晰得可怖，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寒意比河边风雪更刺骨。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深想，仿佛多停留一瞬，噩梦便会成真。
　　沈欢颜用力闭了闭眼，她强行抽离那对情侣的悲戚氛围，挣脱自身可怕的联想。
　　不能再看，不能再想。
　　她近乎狼狈地转身，脚步虽微乱，却异常坚定地离开河边，朝着与伤怀亭榭相反的方向，人声鼎沸满是烟火气的集市走去。
　　寒风未歇，却似吹散几分心头阴霾。
　　沈欢颜双手深深插进大衣口袋，思绪被强行拉回现实：
　　梓桐还病着，需补养身子，需她照料。
　　这才是此刻紧要的事。
　　她加快脚步，汇入集市熙攘人流。
　　沈欢颜接着深吸一口气，她在摊贩前驻足，挑拣新鲜的食材，心里盘算着给叶梓桐炖一锅清淡滋补的汤水。
　　行动，原是抵御恐惧最好的良方。
　　至少此刻，她还能为心上人做一餐饭，守一方暖巢。
　　至于那未卜的分别，她用力摇头，将其死死压进心底的角落。


第81章 坦彻心扉
　　沈欢颜提着一竹篮裹着薄霜的鲜嫩蔬菜，连带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回到家中，刚掩上门，便听见阳台传来动静。
　　她探头望去，只见叶梓桐裹着睡衣，沐在冬日稀薄的暖阳里舒展身子，正缓缓做着几套军训营学来的简易体操。
　　原是用来活动筋骨，助恢复的，先慢缓转颈绕肩，再舒展扩胸，接着轻缓体侧屈，末了是柔和的原地高抬腿。
　　她脸色较清晨亮堂了不少，唯有鼻尖还泛着点浅红。
　　听见关门声，叶梓桐当即收了动作，转身快步迎上来，自然地伸手去接菜篮：“回来了？给我吧。”
　　沈欢颜却没松手，眉尖微蹙望着她：“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好好躺着歇着吗？”
　　语气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
　　叶梓桐接过篮子搁在一旁矮柜上，活动了下手臂，笑答：“睡了一觉，又喝了你煮的神仙汤，舒服多了。总躺着骨头都僵了，头也发沉，起来动一动反倒畅快些。”
　　沈欢颜将信将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跟前，抬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又覆上自己的额角比对。
　　触感温凉，果然退了烧。
　　悬了许久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她长舒口气：“总算不烧了，看来发发汗是管用的。”
　　仍不放心，催着她：“刚好些别大意，快去多添件衣裳，阳台有风，别再着凉。我这就去做饭。”
　　叶梓桐却顺势往前靠了靠，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她下巴抵在沈欢颜肩头，掺了点撒娇的意味：“我真没事了。你看，都能帮你提菜了。让我帮你洗菜吧？一个人待着也闷。”
　　沈欢颜被她抱得心头一软，可念及她病体刚愈，还是耐着性子劝：“快松开些。说好我照顾你，乖乖去坐着歇着，或是看看报纸，饭很快就好。”
　　说着，抬手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身后黏着的人。
　　叶梓桐懂她的坚持，知是真心疼自己，才恋恋不舍松了手。
　　叶梓桐指尖却还勾着她的衣角，眼尾泛红地望着她，满是期许：“那好吧。我坐厨房门口陪着你行不行？保证不添乱。”
　　沈欢颜瞧着她这般难得示弱的黏人模样，又好笑又心软，终究点了头：“行，搬张凳子坐远些，别凑着油烟。”
　　说罢，转身提过菜篮，脚步轻快地进了厨房，着手备这顿迟来的病号餐。
　　叶梓桐果然乖乖搬了张小凳，坐在厨房门框边，安安静静望着她的背影。
　　叶梓桐难得这般沉静，目光灼灼。
　　看她洗净青菜，将五花肉切得匀薄齐整，又抬手拍碎老姜、剥净蒜瓣……
　　沈欢颜的侧脸，微抿的唇线，偶尔因思忖轻蹙的眉尖，都落进了她眼里。
　　沈欢颜本一心备菜，却渐渐被身后那道过盛的暖意灼得心慌。
　　切土豆丝时稍一分神，刀锋偏斜，险些擦过指尖。
　　“小心！”叶梓桐始终留意着她，见状立刻起身，两步跨至身旁，眼疾手快扣住她握刀的手腕，稳稳将刀抽离。
　　她贴得极近，带着退烧后未散的浅暖气息，掺着几分后怕：“你看你，没我在旁看着就是不行。早说让我搭把手。”
　　沈欢颜被她骤然的靠近与覆在腕上的温热烫得脸颊微热，望着案板上险些遭殃的指尖，亦心有余悸。
　　稳了稳心神，念及她病体初愈，终是折中提议：“菜快切完了，你帮我递旁边备好的菜和小料就好，炒菜我来，油烟重，别凑太近。”
　　这般安排合情合理，叶梓桐欣然应下。
　　厨房里顿时漾开一派温煦和谐。
　　沈欢颜立在灶台前，掌勺控火，叶梓桐守在侧旁当起得力副手，要葱花递葱花，要姜片送姜片，需调味料便奉上小瓷碟。
　　两人间几乎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交汇，一个细微动作，便已心领神会。
　　片刻后，一荤一素一汤齐备。
　　两人前后端菜上桌，沈欢颜落座，望着对面脸色虽仍泛白，精神却已爽朗的叶梓桐。
　　她轻舒口气，语含欣慰：“这病来得急，去得倒不算慢，总算……”
　　话音未绝，似是故意拆台，叶梓桐忽然鼻间发痒，毫无预兆连打两个响亮喷嚏，震得自己都轻晃了晃。
　　沈欢颜将到嘴边的好转二字生生咽下，又气又笑，夹了满满一筷青菜放进她碗里。
　　她嗔道：“刚见好就大意，伤风最忌反复。乖乖多吃菜，好好养着，听见没？”
　　叶梓桐揉了揉发痒的鼻尖，望着碗里堆起的青菜，再抬眼撞见沈欢颜故作严肃却满眼关切的模样，立刻换上乖巧神态。
　　她俏皮吐了吐舌尖，拖长语调应道：“遵命，我的沈小姐。”
　　灯光暖柔，饭菜热气袅袅，两人相视而笑。
　　饭后两人蜷在沙发里，叶梓桐病愈初缓，仍带着几分慵懒倦意。
　　沈欢颜终究放心不下，起身去了厨房，片刻后端来一只小巧瓷碗，碗中深褐药汤冒着热气，浓重的草药香漫开来。
　　“来，再把这个喝了。”沈欢颜将碗递到她面前，轻声道。
　　“是药铺抓的驱寒清内热的方子，加了金银花、连翘和板蓝根，能把病根清得干净些。”
　　叶梓桐接碗凑鼻轻嗅，当即皱起眉，苦着脸嘟囔：“欢颜，我闻着就苦得厉害……”
　　沈欢颜被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个油纸小包。
　　她拆开时露出发亮的晶莹冰糖：“早知道你怕苦，特意备了这个。快喝，喝完就给你含糖。”
　　叶梓桐望着冰糖，又对上沈欢颜含笑的眼，终是捏紧鼻子屏住呼吸，仰头将温热药汤一饮而尽。
　　苦涩瞬间漫遍舌尖，她整张脸拧成一团，忙把空碗塞回去，伸手急声要：“糖……”
　　沈欢颜笑着递过一颗冰糖，叶梓桐含进嘴里，清甜缓缓冲淡苦味，这才松了口气。
　　她含糊抱怨：“这药也太苦了……”
　　说话时她微微仰头，似是撒娇抱怨，又似在寻安慰，唇瓣无意识轻动。
　　沈欢颜正俯身收碗，两人距离极近，叶梓桐温暖的气息随即轻轻拂过她的下颌。
　　空气忽然变得黏腻缱绻，满是微妙的缱绻。
　　沈欢颜动作顿住，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唇角还沾着一丝湿润。
　　叶梓桐亦察觉这份近在咫尺的静谧，抬眼望进她清澈眼底，那里恰好映着自己的身影。
　　无人刻意主动，却像被无形引力牵引，灯光下，两人脸庞缓缓靠近。
　　叶梓桐的唇还留着药的微苦与冰糖的清甜，试探着轻轻贴上沈欢颜柔软的下唇。
　　触碰轻得像蝶翼点过花瓣，却携着电流般的悸动。
　　沈欢颜睫毛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停滞，清晰触到对方唇上的湿润，还有病人体温略高的暖意。
　　这个吻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贴合，裹着药苦糖甜，藏着彼此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不过一瞬，叶梓桐似是不满足，微微偏头加深了接触，用略干的唇瓣温柔摩挲，舌尖极轻地若有似无扫过她的唇缝。
　　这稍显大胆的举动让沈欢颜浑身一颤，骤然回神。
　　她猛地向后退开，脸颊瞬间染满红霞，抬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道：“哎呀，梓桐！你还生着病呢……”
　　叶梓桐被推开却不恼，反倒舔了舔唇角，似在回味方才的短暂触碰。
　　她眼底漾着得逞的浅笑道：“生病……也能亲你。”
　　“不行！”沈欢颜拒绝得更快，又往后挪了些，抬手捂住嘴瞪着她。
　　“你感冒还没好透，会传染给我的！”
　　话虽这般说，指尖触到自己的唇瓣，心尖也跟着轻轻颤。
　　这病中的吻，比平日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依赖，搅得人心跳失序，又忍不住隐隐担忧。
　　叶梓桐望着她防备又含羞的模样，只低低笑着，将口中冰糖咬得轻响，那甜意顺着舌尖，悄悄渗进了心底。
　　沈欢颜望着叶梓桐含着冰糖，孩子气抱怨药苦，又带着得逞笑意偷吻的模样，忍不住摇头轻笑。
　　先前河边亭中那幕攒下的阴霾似淡了些，可心底隐忧仍未散尽。
　　她靠在沙发另一侧，眸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声音不自觉放轻：“梓桐，我今日出去，在河边亭下撞见一对男女道别。”
　　沈欢颜接着道：“因家世相隔，只能分开。那女子独自撑着伞，在雪里站了许久。”
　　她转头望进叶梓桐眼底：“你说若是我们，也遇着不得不分开的日子，你会不会也离开我，从此不再往来？”
　　叶梓桐含着冰糖的动作微顿，转瞬便懂了她这半日心神不宁的根源。
　　心头又软又暖，还掺着点无奈的好笑，抬手轻轻勾过她的鼻尖，随即不容分说将人揽进怀里。
　　“我说你出去一趟回来魂不守舍，原是见了这些烦心事。”
　　叶梓桐下巴抵着她发顶道：“欢颜，净想些没用的。我费了多少力气才把你留在身边，疼你都嫌不够，怎会舍得和你分开？”
　　她手臂微微收紧，语气斩钉截铁：“听着，欢颜。没什么能把我们拆开，家世也好，时局也罢，都不行。”
　　可话音未落，前世枪林弹雨的结局……
　　这乱世里无处不在的危险骤然窜入脑海，一丝冰冷的惶恐不受控蔓延。
　　她下意识低喃补充道：“除非，除非是生离死别……”
　　“死”字刚出口，沈欢颜像被烈火烫到般，猛地从她怀里抬身，脸色泛白，眼底满是惊悸与抗拒。
　　她的指尖轻而急地覆上叶梓桐的唇，硬生生止住余下的话。
　　“别！”她的声音细不可闻的颤抖，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眼，急切又恳切。
　　“不准胡说，这种话万万不能提。你要好好的，我也要好好的。我们都得活着，长长久久地守在一起。”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屋内未点灯，只剩炉火跳着微弱光晕，映在两人脸上，照见彼此眼底情意。
　　叶梓桐轻轻攥住那只手，从唇边移开，郑重握在掌心，贴向自己心口。
　　“好，不说了。”目光灼灼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许下誓言。
　　“我们都好好活着，一直在一起，我保证。”
　　沈欢颜望着她笃定的眼神，眸间惊悸渐渐消散，轻轻应了声“嗯”，重新偎进她的怀抱。


第82章 雪夜密计
　　沈欢颜寸步不离地精心照料，叶梓桐的病总算好了七七八八，烧彻底退了，只剩偶尔几声轻咳。
　　次日中午，两人正在厨房商量午饭的菜式，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这是她们与寥寥几位可信之人约定的暗号。
　　叶梓桐当即放下手里摘着的菜，朝沈欢颜递去一个眼神，低声道：“是姐姐。”
　　她快步走到门后，没急着开门，反倒隔着门板，压着声音，带着特工本能的警觉发问：“谁？”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熟悉女声，急切道：“是我，清澜。快开门，梓桐。”
　　叶梓桐又透过门缝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才拉开门闩。
　　门刚开一道缝，一道身影便迅速闪了进来。
　　来人正是叶清澜。
　　她今日的模样，与平日温婉的教师形象判若两人。
　　头上戴着顶深灰色驼绒呢帽，帽檐宽大，能遮住大半张脸。
　　身上穿件不起眼的深蓝色棉布长衫，外头罩着件同色男款棉马甲，脖子上绕着条厚实的灰色围巾，拉得极高，几乎掩住口鼻。
　　她一进门，叶清澜便反手轻掩上门，这才松了口气，扯下围巾、摘下帽子。
　　她露出一张因赶路急促而微红，却写满凝重的脸。
　　“姐，你怎么来了？还穿成这样？”叶梓桐一边接过她的帽子，一边疑惑发问，心底已浮起不祥的预感。
　　沈欢颜也闻声从厨房出来，见了叶清澜的装束，神情顿时沉了下来。
　　叶清澜顾不上寒暄，接过沈欢颜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叶梓桐压着声音直奔正题：“我来的路上，见你们这栋楼附近不对劲。有几个津门帮打扮的人，一直在街边游荡，不像是寻常路过的。”
　　她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我看了好一会儿，他们不只是游荡，还在向街角那几家小店和摊贩收保护费，态度蛮横得很。有个卖菜的老汉稍犹豫了下，就被推搡了好几下，摊子都差点被掀了。”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藏着警惕。
　　昨日才撞见巡捕房的人与津门帮混在一起，没想到今日这帮人的手就直接伸到了眼皮底下。
　　“司徒啸的手下，真是越来越嚣张，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这么放肆。”叶梓桐冷声开口，走到窗边，小心掀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果然见楼下街角有几个穿短打、姿态跋扈的身影晃来晃去。
　　“他们以前也收例钱，但多少还有些顾忌，不会这般明目张胆，竟还跑到租界边缘来闹。”
　　沈欢颜也走到另一扇窗边察看，声音凝重：“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守在我们附近……是巧合，还是冲着什么来的？”
　　她想起潜逃的老陈，父亲提过的日本人动向，还有司徒啸与各方说不清道不明的勾结，心头愈发沉坠。
　　叶清澜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不管是不是巧合，这里都不能再待了，太不安全。他们这般沿街挨户地扫荡，难保不会注意到你们，或是找借口上门滋扰，你们得趁早做打算。”
　　叶梓桐听着姐姐的分析，面色沉静点头：“姐，你说得对，这地方确实不能再待了。之前上岛千野子的人来踩过点，如今司徒啸的手下又在这儿公然活动，我们早被人盯上了，得尽快换处稳妥住处。”
　　沈欢颜亦深以为然，接话道：“只是搬家需时间物色筹备，眼下先得小心应付才是。”
　　叶梓桐应着，手上未停，走到五斗橱旁取出一个青花瓷盘，里面盛着几颗冻得硬实、表皮黑亮的冻梨。
　　她用清水将冻梨清理了片刻，待表面凝起一层晶莹冰壳，内里渐软，才仔细剥开一点皮。
　　她递到叶清澜手中：“姐，先吃点东西润润喉，外面冷，你也辛苦了。”
　　叶清澜接过带着沁凉甜香的冻梨，咬下一口，冰凉汁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赶路的干渴。
　　她点头致谢，神色凝重，压着声音切入正题：“我今日急着赶来，除了提醒住处安危，更要紧的是跟你们商议，怎么把陈怀远这条毒蛇彻底揪出来。”
　　叶梓桐眼睛一亮，在她身旁坐下：“姐姐可是想到法子了？”
　　“嗯。”叶清澜放下梨核，用布巾擦净手，声音压得更低，近乎气音。
　　“陈怀远当初那般执着要通过你找我，甚至逼问海东青，根源就是他笃定我手上有一份记录。关乎海东青在华北部分人员的早期联络方式与代号变迁，是早年意外留下的隐患。虽大部分已作废或转移，但对他这种一心攀附、想抓我们把柄的人来说，仍是极具诱惑力的筹码。”
　　她目光扫过两人，续道：“我们正好可借这点引他上钩。在《津港日报》广告栏登一则特定寻物启事，陈怀远必定能看懂的暗语与格式，伪装成海东青旧人联络或处理旧物。以他对这事的敏感，只要见了报纸，多半按捺不住，会设法前来接触探查。”
　　叶梓桐当即领会计划精妙，颔首道：“好主意！守株待兔、以逸待劳，他藏得再深，只要心有所图，总会露马脚。只是登报这事……”
　　她略作迟疑，公开刊登终究有风险。
　　叶清澜显然早已思虑周全，接话道：“这事我来安排。我在学校认识一位《津港日报》副刊部的记者，为人正派，对时下诸多不平事常发议论。我可托他帮忙，以私人名义登一则不起眼的寻物启事，内容咱们拟定，多付些酬劳，让他不必多问。这点人情与风险，他该愿意担，也更稳妥。”
　　沈欢颜在旁静静倾听，虽不全懂海东青内部细节，却也摸清计划脉络与风险，她望向叶梓桐，点了下头。
　　叶梓桐思忖片刻，明白这是眼下主动破局，找出陈怀远的最佳办法。
　　她便对叶清澜郑重道：“姐姐思虑周全，就这么办。暗语内容与投放时间，咱们再仔细推敲，务必逼真，还得让他能准确识别。同时，转移的事得立刻着手，这里不能久留。老陈上钩前，咱们得先跳出这个明晃晃的靶心。”
　　叶清澜把计划关键交代清楚，又快速吃了几口冻梨道：“事情就这么定了，我手上还有些事要办，得先走了。”
　　她说着，看似无意看向叶梓桐，眼神飞快往斜上方掠了掠，又轻轻颔首。
　　这是姐妹间极隐秘的暗号，意为需向海东青上级汇报情况。
　　叶梓桐心领神会，面上波澜不惊，只如常应道：“好，姐姐路上当心。”
　　姐妹俩这番默契互动天衣无缝，沈欢颜只当叶清澜是学校或生活上有琐事缠身，全然没察觉背后更深的含义。
　　她跟着走到门边，语气恳切：“清澜姐，我送送你吧，外面路滑。”
　　叶清澜已重新戴好宽檐帽，将围巾拉高遮好口鼻，闻言立刻摆手道：“别送，外面又飘雪了，冷得厉害。你们就在屋里待着，尤其是梓桐，病刚好些，别再吹着风。”
　　她拉开门，寒气瞬间涌进屋里，侧身出去后又回头叮嘱：“报纸的事我尽快办妥，一有消息就通知你们。你们这边稳住，等着鱼咬钩。”
　　叶梓桐站在沈欢颜身侧，应声：“明白，姐，你自己务必当心。”
　　“放心。”叶清澜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身影迅速融进门外飘雪的昏暗弄堂，脚步声很快远了。
　　叶梓桐立刻关门，插好门闩，又走到窗边，掀起帘角一角，目送姐姐的身影在街角消失。
　　她再确认楼下那几个津门帮的人暂时没靠近的迹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了些。
　　沈欢颜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姐姐走了？”
　　“嗯。”叶梓桐放下窗帘转身，神情沉了下来。
　　“欢颜，姐姐说得对，这里不能再住了。津门帮的人在附近出现，绝非偶然。我们得立刻找新住处，越快越好，最好能在姐姐那边放消息，老陈有动作前，就悄无声息搬走。”
　　沈欢颜点头，深知此事刻不容缓：“好，怎么找？找房产中介，还是自己打听？”
　　津港租房买卖多经房纤儿经手，只是通过他们难免留下踪迹。
　　叶梓桐沉吟：“中介可以留意，但别当主要渠道。我们分头行动，明天起，我去跑租界边缘那些不起眼管理松散的公寓，以公司职员调动需安静居所的名义私下问。你也看看报纸上的招租广告，或者问问沈家有没有可靠又不惹眼的产业或关系，能供临时安全落脚？”
　　她看向沈欢颜，清楚动沈家资源有风险，可特殊时候或许能当备选。
　　沈欢颜懂她的顾虑，思忖道：“父亲那边暂时动不得，容易留把柄。但我能试试联系一两个绝对可靠，且和沈家明面上往来少的旧仆，他们或许知道干净房源。找的地方也别离你姐姐太近，免得万一出事互相牵连。”
　　“嗯，考虑得周全。”叶梓桐赞许地看她，两人间并肩作战的默契悄然蔓延。
　　“这两天辛苦些，白天分头找房，晚上回来汇总。家里重要的物品和文件，也开始慢慢整理打包，做好随时能走的准备。”
　　“好。”沈欢颜应下，眸光扫过这个满是生活气息的小家，眼底掠过一丝不舍。
　　叶梓桐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道：“别担心，旧的去了新的来，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沈欢颜靠在她肩头，轻应一声“嗯”。


第83章 水塔待缚
　　叶清澜去安排登报事宜后的两日，沈欢颜与叶梓桐便马不停蹄地在津港各处物色新住处。
　　她们先看了法租界边缘的几处公寓，要么租金高得令人咋舌，要么住户繁杂难安，又去华人区寻了几处僻静院落。
　　不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便是左邻右舍往来频繁、人多眼杂，始终难称合意。
　　接连的失望让沈欢颜添了几分气馁，冬日的严寒似也冻僵了租赁市场，寻一处妥帖住处愈发不易。
　　这日午后，两人刚从一处不合心意的弄堂宅院走出，踏在萧瑟清冷的街道。
　　寒风卷着地上的残雪簌簌作响，沈欢颜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许是时节不巧，合适的房源竟这般少。”
　　叶梓桐察觉她情绪低落，伸手自然握住她的手，指尖嵌进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这般举动在两人之间早已寻常。
　　她侧过脸，对沈欢颜露出抹温软的鼓励笑意，声音轻缓：“别急，好事多磨。津港这么大，总有一处能容下我们的安稳角落。再耐心些，说不定最好的，就在下一个转角等着。”
　　沈欢颜回握的力道重了些，抬眸望她，轻轻点头：“嗯，你说得对，我们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便这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沿着扫过积雪的街边缓缓漫步，低声商议着后续的寻找方向。
　　冬日难得的暖阳透出几分柔和，洒在彼此依偎的身影上，投下两道交叠的长影，缠绵不分。
　　她们全然未留意到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雪佛兰轿车。
　　车里坐的正是沈家司机吴桐。
　　他今日奉命，带了沈宅两名得力仆役，来津港租界采买府中过年所需的洋货。
　　几匹新式英国呢绒，供开春裁衣之用，两箱上好的法国葡萄酒，还有些西洋糖果与咖啡，皆是沈文修应酬或自家享用所需。
　　东西刚装车完毕，吴桐正欲发动车子，眸光随意扫过街面，却骤然定格在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大小姐……和那位叶小姐。
　　吴桐握方向盘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看见大小姐与叶小姐不仅并肩而行，更十指相扣、掌心相贴，姿态亲昵得过分。
　　叶小姐侧头同大小姐说着什么，笑意温柔，而大小姐抬脸静听，眼底满是全然的信赖与依赖。
　　那神情……绝非寻常好友该有的模样！
　　吴桐在沈家服役多年，是沈文修信任的身边人，也算看着沈欢颜长大。
　　大小姐性子虽不骄纵，却带着沈家独有的清冷疏离，何曾对旁人露过这般情态？
　　更别提这般逾越寻常社交礼仪的亲密举动。
　　这绝不是普通朋友或同窗的情谊。
　　吴桐心头微沉，一丝模糊却不安的猜测悄然浮现。
　　他久经世故，知晓有些事不该多看，更不该多问，可此事关乎大小姐名节，终究非同小可。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对着后座刚放好东西，正整理衣裳的两名仆役沉声吩咐：“东西都齐了？坐稳，这就回府。”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车子缓缓驶离街角，透过后视镜，吴桐最后瞥了眼街头牵手漫步的两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他心里已有计较：
　　此事关乎大小姐名誉与沈家门风，无论如何，得寻个恰当时机禀报老爷。至于老爷会如何决断，便不是他一个司机能揣测的了。
　　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吴桐稳稳操控着汽车朝沈公馆驶去。
　　叶梓桐与沈欢颜为寻新住处奔走辗转、一筹莫展时，叶清澜那边终于传来了决定性的消息。
　　傍晚时分，叶清澜再度悄然来访，依旧是一身便于隐匿的朴素装束。
　　进门后，她先仔细检查门窗，确认万无一失，才压低声音对迎上来的两人说：“报社那边已安排妥当，明日便可见报。”
　　她走到桌边，在桌面上简略画了示意图：“联络与接头地点，定在河北区‘大华纺织厂’旧址后方的废弃水塔天台。那里地势高、视野开阔，周遭尽是荒废厂区与杂乱巷陌，白日人迹罕至，夜里更显僻静，既便于我们设伏观察，也易掌控局面，他一旦现身，难有逃脱之机。”
　　叶梓桐望着桌上简陋的图样，眉头微蹙：“姐，地点够隐蔽，但陈怀远那老狐狸狡猾多疑，用报纸广告这种老法子，再加一个陌生地点，他真会轻易上当，亲自前来？会不会只派眼线探路？”
　　叶清澜似早有预料，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笃定道：“寻常诱饵，自然难让他这般老手贸然涉险。但这次，我用的是他绝难抗拒的东西，一份伪装成海东青组织华北区部分备用紧急联络站清单及验证密语的微缩胶卷样本。”
　　她稍作停顿，细细解释：“这东西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几个早已废弃、无关紧要的旧联络点信息，还有一套过时失效的密语规则。假的部分，是伪造的。指向多个虚构重要节点的线索。可对不知情、又极度渴求‘海东青’核心情报的陈怀远而言，这份清单便是他梦寐以求、能向主子邀功的重磅筹码。我在广告暗语里暗示，持有者急需用钱，愿冒险出手这烫手山芋，且只交易一次，过时不候。以他对这份情报的执念与贪婪，亲自前来验货交易的概率，足有七成以上。”
　　沈欢颜在旁静静聆听，虽不全懂微缩胶卷的技术细节，却也摸清了计划的狠厉。
　　她轻声赞道：“清澜姐思虑周全，虚实相济，直击要害，他的确由不得不动心。”
　　叶梓桐亦觉此计精妙，掐住了陈怀远的贪欲与心结。
　　她刚要开口，叶清澜却话锋一转，脸上浮起几分歉意：“只是有件事需跟你们说清楚。学校这几日正筹备年末师生联欢晚会，我是筹备组负责人之一，琐事繁多、排练离不开，实在抽不开身。所以前期在天台蹲守、确认陈怀远是否上钩，以及初步接触的任务，恐怕要托付给你们二人了。”
　　她望向两人，目光里满是信任道：“一旦确认是他本人，或是他派人前来，你们立刻按约定暗号通知我，我会尽快部署后续收网。学校那边忙完关键环节，我便找借口脱身。”
　　叶梓桐明白，姐姐叶老师的公开身份必须维持，不能露半点破绽，学校活动亦是绝佳的不在场证明。
　　她与沈欢颜对视一眼，郑重颔首：“姐，你安心忙学校的事，蹲守与初步确认的任务交给我和欢颜，我们会像钉子似的钉在那里，稍有动静，立刻按计划反馈。”
　　沈欢颜也点头附和：“清澜姐放心，我们会格外谨慎。”
　　叶清澜见二人沉着可靠，脸上露出欣慰笑意，拍了拍叶梓桐的手臂：“好，有你们在，我便放心。一切按计划行事，切记安全第一，莫要冲动。等我的消息，也等鱼咬钩。”
　　计划既定，叶清澜不便久留，又叮嘱了些观察要点与紧急联络方式，便再度悄无声息离去，仿佛只是寻常串门归宅。
　　屋内，叶梓桐与沈欢颜的心情却再也无法平静，找房子的烦忧暂且搁置，针对叛徒的致命诱捕已进入倒计时。
　　她们需即刻筹备，熟悉地形规划蹲守位置，检查装备，确保在那座废弃水塔天台上，不错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沈欢颜与叶梓桐都清楚，仅凭两人之力，要生擒或牵制住狡猾多疑，大概率携械的陈怀远，风险极高，胜算难料。
　　叶梓桐忽然提议：“要不要试着联络军校那边？老陈本就是军校叛徒，由他们出面清理门户，名正言顺，人手也充足。”
　　沈欢颜立刻摇头否决，神色凝重：“行不通。张明远虽倒，可军校内部盘根错节，余下之人我们没法全然信任。况且我们手里没有能立刻取信于他们的铁证，贸然联络反倒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眼下，知道老陈潜逃津港且决意抓他的，只有我们和清澜姐。”
　　她顿了顿，握紧叶梓桐的手：“这事只能靠我们自己，务必筹划周全，一击即中。”
　　两人迅速达成共识，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求援念头，决定独自完成前期盯梢与确认。
　　等目标出现、时机成熟，再通知叶清澜协调海东青的力量收网。
　　次日，她们便着手准备。
　　仔细检查随身武器。
　　叶梓桐的勃朗宁M1900，沈欢颜则配一把更小巧的勃朗宁M1906掌心雷，备足弹药，又备妥望远镜、绳索、应急药品与干粮。
　　大华纺织厂旧址一带偏僻荒凉，露天长期蹲守既不现实也易暴露，两人便决定在附近找一处合适的观察点。
　　她们在距废弃水塔约两条街的地方，寻到一家生意冷清的悦来客栈，用伪造的商人身份和一笔不菲房钱，租下二楼一间窗户斜对水塔的房间。
　　这里视野虽不能完全覆盖水塔天台，却能看清通往水塔的主要路径与天台大致轮廓，作为固定监视点与休憩处，再合适不过。
　　接下来几日，两人轮流值守：
　　一人留客栈房间用望远镜持续观察，另一人则扮成小贩、路人或附近居民，在厂区外围与水塔下方近距离巡查，摸清每一条巷道、每一处出入口与藏身点。
　　冬日寒风刺骨，加之长时间精神紧绷，两人的体力与精力被快速消耗。
　　报纸刊登后的第四天下午，天色沉郁。
　　连日蹲守的疲惫已十分明显，叶梓桐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沈欢颜也常需用冷水洗脸提神。
　　两人刚在客栈房间换完班，沈欢颜正举着望远镜例行观察，忽然握镜的手微微一紧，急促低声道：“梓桐！有动静！”
　　叶梓桐立刻凑到窗边另一侧，眯眼望去。
　　只见一道穿深灰色棉袍、戴旧毡帽、身形佝偻的身影，正沿着厂区外围一条近乎被杂草掩住的小径，警惕地一步三回头，朝着水塔方向挪动。
　　虽距离尚远，帽檐压得极低，但那走路姿态，还有偶尔抬头观察时侧脸露出的轮廓，正是陈怀远！
　　“他果然来了！”叶梓桐精神一振，连日疲惫被骤然涌上的肾上腺素驱散大半。
　　“看方向是直奔水塔，要么提前踩点，要么按约接头！”
　　计划关键刻已至，两人毫不迟疑，立刻检查枪械、子弹上膛，藏进大衣内袋。
　　她们迅速且无声地离开客栈房间，沿着早已勘察好的隐蔽路线，朝废弃水塔包抄而去。
　　叶梓桐负责从水塔侧后方堆满废料的窄巷靠近，堵住通往天台的铁梯下方。
　　沈欢颜则绕向另一侧，打算从水塔半腰一处破损窗户潜入，占据天台入口上方的有利位置，形成上下夹击之势。


第84章 沉绪难平
　　水塔内部空旷阴冷，寒风从破损窗洞灌入。
　　陈怀远如惊弓之鸟，在中层隐蔽平台上焦灼徘徊近半时，周身戒备到了极致。
　　他怀里揣着满弹的□□驳壳枪，腰间别着匕首，眼珠像偷食的老鼠，不住扫过上下梯口与透光破洞，半点不敢松懈。
　　两日之前，他从《津港日报》那则藏着熟悉暗语的寻物启事中嗅到机会，按旧年习得的紧急联络方式回应，定下今日交易。
　　那份海东青联络站微缩胶卷，是他摆脱逃亡困境，向新主子递投名状的救命筹码，容不得半点差池。
　　时间流逝，怀表指针划过约定时刻，又拖沓着走了五分、十分……
　　接头人始终未现，唯有风声与远处模糊市声漫在空荡里。
　　“不对……”陈怀远干瘪嘴唇轻颤，浑浊眼底翻涌着警惕与恐慌。
　　海东青纪律森严，这般关键的秘密接头，绝少出现如此大的时间偏差。
　　难道……是陷阱？
　　念头乍起，他靠背叛狡诈苟活至今，对危险本就有野兽般的直觉，当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攥紧怀中枪支，决意即刻撤离。
　　什么胶卷筹码，都不及性命要紧！
　　眸光扫过幽暗塔底与天台铁梯，他转身便朝提前探好的隐蔽破墙豁口快步走去，那里连通外侧废料堆，便于藏身形逃生路。
　　就在他转身、注意力全凝在撤离路线的刹那。
　　沈欢颜动了！
　　她未按预定从天台入口上方现身，反倒借这几日勘察摸清的隐患，选了中层更隐蔽的通风管道缺口。
　　此刻如灵猫般悄无声息滑出黑黢黢的管道口，落在陈怀远侧后方的废弃麻袋堆后，气息敛得极沉。
　　待陈怀远迈出步子，沈欢颜骤然扬手，将两枚磨得锋利的袁大头洋钱，拼尽全力掷向他前方地面与侧面铁栏杆。
　　“叮！哗啦！”
　　死寂水塔内陡然放大，瞬间撕碎凝固的紧张，彻底搅乱陈怀远的判断。
　　他惊得缩颈弓身，持枪手本能转向声响大致方位，身体平衡霎时乱了分寸。
　　就是此刻！
　　叶梓桐的伏击紧随而至！
　　她压根没去堵铁梯下方，凭对地形的熟稔与超乎预判的果敢，早从外墙极难攀爬的锈蚀检修梯。
　　冒险攀至陈怀远所在平台上方的横梁阴影里，静伏良久。
　　趁陈怀远被硬币声引得分身，抬头偏移视线与枪口的瞬间，叶梓桐如猎隼扑食，从横梁上纵身猛扑倾尽全身重量与冲击力的狠扑，力道全凝在屈起的右膝。
　　“砰！咔嚓！”
　　狠辣的高空膝撞，结结实实顶在陈怀远受惊微抬的后腰脊椎与肋骨交界处！
　　“呃啊！”短促凄厉的惨叫破喉而出，巨力从后方撞来，剧痛瞬间吞噬半边身躯，呼吸都被撞得停滞。
　　陈怀远彻底失了平衡，驳壳枪脱手飞出，划过弧线叮叮当当地滚入下方黑暗，人则被冲击力推着向前猛扑，手忙脚乱间抓空。
　　他重重摔在满是灰尘碎石的水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门牙磕在硬地崩裂，满口腥甜。
　　灰尘呛进肺管，引发撕心裂肺的咳嗽，反抗力瞬间折去大半。
　　叶梓桐撞击后顺势翻滚卸力，半跪在地时，勃朗宁M1900已稳稳对准地上蜷缩咳血的陈怀远。
　　沈欢颜也即刻从掩体后闪出，掌心雷瞄准目标，快步上前踢开远处的驳壳枪，彻底封死反抗可能。
　　全程不过电光火石，诱饵干扰突袭一气呵成。
　　两个青训营淬炼出的顶尖学员，以默契无间的配合设伏，干净利落拿下狡猾叛徒，让他连一枪都未能开出，便以最狼狈的姿态伏法。
　　陈怀远被摁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口鼻混着血沫与灰尘，呛咳不止。
　　可那双浑浊的眼却死死钉着叶梓桐，翻涌着被昔日棋子反噬的震惊，更淬着滔天恨意。
　　“嗬……嗬……叶梓桐！”他嘶哑着挤出声音。
　　“要不是老子当年在江城捞你一把，你早他爹跟那些死人烂在乱葬岗了！忘恩负义的……唔！”
　　他挣扎着抬眼，眸光越过叶梓桐往沈欢颜方向扫去，更恶毒的话已到舌尖。
　　关乎叶清澜，关乎他恨之入骨的海东青，关乎所有能引爆秘密的指控！
　　绝不能让他在欢颜面前说出口！
　　叶梓桐心尖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凝冰。
　　不等陈怀远吐出半个危险音节，她已如猎豹般俯身，右臂曲起，手肘精准狠厉地砸在他颈侧动脉窦上！
　　“呃！”闷哼一声卡在喉咙。
　　陈怀远翻了个白眼，头一歪彻底晕死，周遭终于静了下来。
　　叶梓桐直起身甩了甩手，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不耐烦，对着沈欢颜轻描淡写解释：“这老鬼话太多，听着烦。狗急跳墙，净扯些胡话。”
　　沈欢颜全程紧绷着神经持枪戒备，见状才稍稍松劲。
　　她瞥了眼地上晕厥的陈怀远，又看向叶梓桐，没深究那些胡话。
　　沈欢颜只带着几分疲惫后的轻松摇头，收起掌心雷：“你这一下够重的，是把这几日餐风饮露，蹲守盯梢的闷气，都撒在这叛徒身上了吧？”
　　叶梓桐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小心扣上勃朗宁的保险收好。
　　方才那瞬的果决，看似厌弃聒噪，实则是在悬崖边拽住了危险的缰绳。
　　沈欢颜毫无疑窦的信任，让她心头又暖又涩。
　　这时，水塔下方传来一阵脚步。
　　紧接着，几个穿普通工装、动作利落的汉子沿铁梯上来，正是叶清澜安排的接应人手。
　　见地上被制服的陈怀远，还有持枪警戒的两人，为首者眼中闪过赞许，低声颔首：“辛苦两位小姐。”
　　几人不多言语，拿出麻绳与布条，将昏迷的陈怀远手脚捆死，嘴里塞紧破布，套上大麻袋只留透气缝隙。
　　“人怎么处置？”一人看向叶梓桐，显然清楚她是叶清澜的妹妹，亦是此次前线主事。
　　叶梓桐早与姐姐定好预案，沉声道：“按原计划，先押去安全屋看管严密，等他醒了我要问话。后续处置，听我姐姐安排。”
　　“明白。”几人齐声应下，熟练扛起麻袋，如搬寻常货物般沿原路迅速撤离，消失在废弃厂区的阴影里。
　　水塔内只剩一地打斗痕迹，尘埃渐渐落定。
　　寒风仍从破洞灌入，吹散了方才的紧张。
　　沈欢颜走到叶梓桐身边，轻碰她的手臂：“我们也快走吧，不宜久留。”
　　叶梓桐应了声。
　　任务初成，最大隐患已除，可她心头未松。
　　她握紧沈欢颜的手，低声道：“走，回家。”
　　两人快速清理掉遗留痕迹，循着预设的撤退路线悄然离开大华纺织厂旧址。
　　她们从阴冷空旷的水塔回到尚有天光的街道，短短一程，叶梓桐走得异常沉凝。
　　陈怀远那未及出口、却意图昭然的恶毒指控，沉甸甸压在心头。
　　她不惧陈怀远本身，只怕那层藏着过往的薄纸被猝然撕开时，会灼痛沈欢颜的眼，碾碎她们刚重建仍显脆弱的信任。
　　上了电车，沈欢颜从手袋摸出零钱，正要对售票员开口，却见身旁的叶梓桐怔怔望着窗外，全然失神。
　　“梓桐？”沈欢颜轻碰她的手臂，声线柔和。
　　无回应。
　　“梓桐？”她又唤一声，添了几分关切，音量稍提。
　　叶梓桐猛地一颤，似从深水被拽回现实，仓促转头。
　　她眼底闪过一瞬茫然与未及掩饰的慌乱：“啊？怎么了？”
　　“该买票了。”沈欢颜望着她，将零钱递到她掌心，温声道。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喊你两声都没听见。”
　　叶梓桐这才回神，慌忙接钱，转向售票员时声音微干：“两张，到福庭路口。”
　　接过车票与找零，递一张给沈欢颜，勉强牵起嘴角：“没什么，许是累狠了。蹲守这些天，骤然放松，反倒空落落的。”
　　沈欢颜接过车票，细细打量她的侧脸。
　　夕阳余晖穿窗而来，在叶梓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郁色、眼底藏不住的惶惑，都没逃过她的眼。
　　只当是连日紧绷盯梢，再加上水塔对峙后的身心俱疲，并未深想。
　　“定是累坏了。”沈欢颜握住她的手，便攥得更紧些，语气软下来。
　　“回去什么都别想，好好泡个热水澡解乏，夜里我帮你揉肩。”
　　“嗯，好。”叶梓桐低低应着，回握的指尖仍有些发僵。
　　她不敢迎上沈欢颜清澈的眼，那里面的信任像面明镜，照出她心底难诉的隐瞒与愧疚。
　　她只能再将目光移向窗外掠过的街景，让模糊的招牌、行人和车辆填满视线。
　　叶梓桐用这样的方式试着驱散脑海里陈怀远怨毒的脸，以及那些险些脱口的危险字眼。
　　这一路的失神，唯有她自己懂缘由。
　　电车摇晃、旁人低语，都成了模糊背景音。
　　她反复碾磨着心头的沉坠。
　　姐姐叶清澜的真实身份，自己加入海东青的选择，这乱世里错综复杂的阵营纠葛。
　　这些，她都不能对沈欢颜说，至少此刻不能。
　　沈父是前国民党官僚，她自身亦扛着家族的期待，贸然掀开幕布，后果难料。
　　她只能强压下去。
　　将翻涌的焦虑、秘密的重负，还有对失去的恐惧，全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以疲惫与沉默作掩护。
　　沈欢颜的这份暖，也让她更觉煎熬。
　　电车“铛铛”摇着铃，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朝家的方向驶去。


第85章 爱意情浓
　　电车在福庭路口缓缓停稳，“铛铛”的铃声轻响提示到站。
　　叶梓桐随人流缓缓下车，立在街边，冬日晚风扫过，她仍陷在恍惚里，目光散漫无焦点。
　　沈欢颜紧随其后，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更笃定她是累极了。
　　她上前轻轻挽住叶梓桐的胳膊，将身上暖意稍稍靠过去，声音柔缓提议：“梓桐，你看那边稻香村南货铺还亮着灯，咱们去买点你爱吃的零嘴吧？回去泡壶茶，边吃边歇着。”
　　她知晓叶梓桐偏爱甜食，越是疲累低落时，一点甜意便够让她眉眼松快些。
　　叶梓桐闻言回神，心头一暖，自然懂沈欢颜是刻意分散她的注意力，这份细致妥帖的体贴，如涓涓暖流，暂将心口寒冰化去几分。
　　她压下眼底复杂情绪，对着沈欢颜挤出抹轻快的笑，点头应道：“好，听你的。”
　　两人相携走向熟稔的铺子，昏黄灯光漫过玻璃柜台，里头各色零嘴琳琅满目。
　　沈欢颜熟络吩咐伙计：“来半斤厚切山楂糕，称些椒盐小核桃，再拿一包新式的话梅丹。”
　　每一样，都是叶梓桐平日提过或偏爱的口味。
　　叶梓桐望着沈欢颜认真挑选、同伙计搭话的侧影，被妥帖呵护的暖意愈发明晰，心底却悄悄漫起愧疚。
　　她收住思绪，将目光落在柜中蜜饯上，指着一包杏脯道：“这个也拿些，你嗓子易干，含着能润喉。”
　　东西很快包好，厚实草纸裹成两包，系上麻绳。
　　两人提着零嘴往弄堂走，快到家门口时，叶梓桐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家里的菜还够吗？要不要顺带买点？”
　　沈欢颜晃了晃手里的纸包，笑答：“够呢，前天买的小油菜、豆腐，还有些剩肉，够吃一两天。今儿就歇着，热点剩菜或是下碗面应付一顿就好，你累，我也懒得折腾。”
　　叶梓桐闻言放下心来，点头应：“嗯，这样也好。”
　　她掏出钥匙开门，沈欢颜把零嘴搁在桌上，转身便去点炉烧水，预备泡茶。
　　叶梓桐立在门口，只觉五味杂陈。
　　可此刻她们终究平安归来，能共饮一壶热茶、同食几包零嘴，乱世里，已是难得的安宁。
　　她深吸一口气掩上门，将满腹心事暂压心底。
　　厨房里飘来锅铲轻翻的声响，沈欢颜的身影在昏黄灯光里愈发温软。
　　叶梓桐窝在沙发上，就着热茶慢吃山楂糕与椒盐核桃，甜脆滋味漫开舌尖。
　　紧绷的神经终得片刻舒缓，胃里暖起来，心头也渐趋平和。
　　“梓桐，拿两双碗筷，该吃饭了。”沈欢颜在厨房扬声唤道。
　　叶梓桐立刻放下零食起身，走进厨房从碗橱取了碗筷，用热水烫过，又帮忙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一盘肉片烧豆腐的剩菜、一碟清炒豆苗，配两碗热乎白米饭，简单却妥帖。
　　两人静悄悄地吃着饭，话不多，却藏着劫后余生的安稳默契。
　　饭后，连日攒下的疲惫如潮水漫来。
　　叶梓桐四肢酸软，强撑着帮沈欢颜收拾完碗筷，轻声道：“欢颜，我先去洗漱了，今天实在累得慌。”
　　沈欢颜点头体谅：“快去，水里还热着。”
　　叶梓桐草草洗过，换上干净棉布睡衣，刚挨到枕头便坠入半梦半醒的昏沉，身体的倦意暂时压过了满心纷乱。
　　不知过了多久，床铺另一侧微微下陷，带着湿润水汽与熟悉的清甜香气。
　　栀子花混着晚香玉的味道，沈欢颜洗好过来了。
　　她穿了件藕荷色软缎镶蕾丝的吊带睡裙，轻薄面料勾勒出柔婉曲线，外罩同色丝质晨褛，松松披在肩头。
　　明知叶梓桐累了，本想静静陪着，可望着她背向自己，微微蜷缩的睡影，心底那份想亲近的念头，终究悄悄占了上风。
　　她轻手轻脚躺下，从身后缓缓贴近，手臂温柔却坚定地环住叶梓桐的腰，温软身子轻轻贴了上去。
　　叶梓桐在睡意里感知到身后的暖与软，还有那缕勾动心弦的熟悉香气，迷迷糊糊转过身，撞进沈欢颜昏暗中格外亮的眼眸。
　　沈欢颜没说话，只静静望着她，眼波里藏着几分羞涩的邀约。
　　叶梓桐瞬间懂了。
　　疲惫的身体里，某份深植的情感骤然燃起。
　　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白日的惊险、心底的惶恐，此刻都化作对眼前人的真切渴求与依赖。
　　她想攥住这份实在的暖，想在这具温热躯体上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两人之间拆不散的联结。
　　她没犹豫，带着未醒的迷蒙与憋了一整天的翻涌心绪，俯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带着睡意的慵懒试探，转瞬便如星火燎原，变得深切而急切。
　　沈欢颜轻声回应，手臂环住她的脖颈，指尖轻陷进她脑后的短发。
　　香水甜香混着彼此身上干净的皂角味，缠在急促的呼吸里。
　　丝质睡衣在动作间窸窣作响，很快被褪至床脚。
　　叶梓桐的动作柔缓缱绻，带着几分近乎宣泄的力道，似要将所有不安与重压都揉进这场亲密里。
　　沈欢颜全然接纳，以同等热忱回应，用身体的缠绵告知她：
　　我在这儿，我是你的，什么都隔不开我们。
　　窗外的津港沉进寂静冬夜，只有远处偶尔飘来夜班电车模糊的铛铛声。
　　而这间亮着暖黄台灯的小屋里，两道身影紧紧交缠，喘息与轻吟交织，所有言语都显多余。
　　她们以最赤诚的方式汲取彼此的暖。
　　一夜缠绵至筋疲力尽，相拥着沉沉睡去。
　　叶梓桐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在沈欢颜的臂弯里寻得片刻安宁，暂忘所有纷扰。
　　沈欢颜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满足地喟叹一声，将脸颊贴在她汗湿的肩头，也坠入安稳梦乡。
　　明日或许仍有风雨，但今夜，她们拥有彼此的全部。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吝啬地漏进房间，唤醒相拥而眠的两人。
　　几乎是同时，她们在彼此怀里轻动了下，随即不约而同地低嘶一声。
　　昨夜缠绵留下的酸软与微疼，如迟来的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沈欢颜尤觉身上几处被吻过的地方泛着轻酸，揉了揉眼。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叶梓桐，嗔怪道：“都怪你……昨晚跟头不知累的小狼似的，弄疼我了。”
　　叶梓桐愣了愣，随即赧然泛上脸颊，满是歉意地将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蹭着她软发。
　　她声音哑得发沉，还掺着讨好：“是我的错，都怪我。实在是情难自禁，满脑子都想着……”
　　后半句没好意思说透，耳根已悄悄泛红。
　　沈欢颜听出未尽之意，脸颊骤然发烫，轻哼一声，故意别过脸。
　　只留给她泛红的耳尖与颈侧，含糊吐了两个字：“讨厌。”
　　叶梓桐瞧着她又羞又恼却分明未真生气的模样，想起昨夜她同样炽热的回应，心头一软，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彼此肌肤。
　　她凑过去，在泛红的耳垂上轻啄一下，柔声道：“不逗你了。身上黏得慌，我去厨房烧水，咱们好好擦洗下，解解乏。”
　　沈欢颜这才转回头，眼波轻横她一下，带着被纵容的娇气，轻轻点头：“嗯，你先去，水热了叫我。我再躺会儿。”
　　她说着往被窝深处缩了缩，只露双惺忪睡眼，昨夜耗的力气显然没缓过来。
　　叶梓桐爱怜看她一眼，掀被起身。
　　凉意裹来，她打了个寒颤，也更清晰觉出身上酸软，迅速套上厚实棉袍，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掩好门，不让寒气钻进去。
　　厨房里，她熟稔拨旺炭炉，把大号铜铫子灌满水坐上，又往黄铜脸盆里先兑了些冷水。
　　等水沸腾的间隙，她活动着发僵的肩颈，听见卧室里传来沈欢颜轻匀的呼吸，嘴角不自觉弯起温柔弧度。
　　窗外津港的冬日清晨寒冽，这方小屋里却漫着亲密后的静谧温存。
　　叶梓桐兑好温水，缓缓倒入黄铜脸盆，氤氲白气袅袅升起。试了试水温恰好，她擦净手，蹑手蹑脚走回卧室，想叫醒沈欢颜。
　　房门轻推一条缝，柔和晨光趁机溜入，正落在床榻间。
　　叶梓桐抬眼望去，见沈欢颜竟又睡熟了。
　　她侧卧着，乌发如云铺散在素色枕上，衬得脸庞愈发精致，宛若工笔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美人。
　　肌肤胜似羊脂白玉，泛着睡眠里温润的光泽。
　　眉毛细长如远山含黛，鼻梁挺秀，唇瓣天然嫣红，微微抿着。
　　长睫轻垂，在眼睑下投出两弯软嫩阴影，随呼吸轻轻颤动。
　　褪去了平日的端庄，沉睡的沈欢颜美得毫无防备，纯净又易碎，让叶梓桐的心瞬间柔得一塌糊涂。
　　她没急着叫醒，不由自主在床沿坐下，屏住呼吸，怕惊扰了这方静谧美好。
　　鬼使神差间，她伸出食指，悬在沈欢颜脸颊上方，隔着温热空气，虚描她的轮廓。
　　从饱满光洁的额头，到弯弯眉梢，顺着挺鼻滑下，再轻点过那花瓣般微抿的唇。
　　指尖刚悬在唇角，心神沉醉之际，一只温软的手突然抬起，攥住她作案未遂的手指。
　　沈欢颜不知何时醒了，许是那凝视与近在咫尺的气息扰了她。
　　她缓缓睁眼，眼底还凝着初醒的朦胧水汽，眸光却已清明。
　　沈欢颜直直望进叶梓桐略显慌乱的眼底，声音哑得轻软，字字清晰：“叶梓桐。”
　　她微挑眉梢道：“水烧好了？还是说你还想再来？”
　　直白的调侃让叶梓桐脸颊骤红，像被烫到般抽回手指，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她结结巴巴辩解：“没有！水烧好了，我来叫你。看你睡得香，就多瞧了会儿。”
　　她难得的慌乱，配着急于辩解又藏着心虚的模样，彻底逗笑了沈欢颜。
　　她忍不住噗嗤出声，方才的促狭瞬间消散，眉眼弯弯如春水初融。
　　“看把你吓的。”沈欢颜坐起身，丝质睡裙肩带滑落一侧也浑不在意，笑着睨她一眼。
　　“逗你玩呢。快把水端进来，身上黏得难受。”
　　叶梓桐望着她明媚笑靥，心底因秘密而起的纷乱，连同方才被抓包的窘迫，竟被这笑意抚平大半。
　　她应了声，转身去端热水，嘴角也忍不住轻轻上扬。


#谍影重重#
第86章 沈家邀约
　　铜盆里的热水蒸腾着白雾，两人就着这一盆暖意细细擦拭。
　　叶梓桐动作温柔妥帖，抚过沈欢颜光滑的肩背，让沈欢颜脖颈屡屡染上绯红，身体微僵却贪恋这份亲密，只得半推半就地任她动作。
　　叶梓桐瞧着她从耳根红到锁骨的模样，眼底笑意愈深，却克制着不再逗弄，只将满腔情意融进擦拭里。
　　这般黏腻旖旎的洗漱，比平日多耗了一倍时辰才收尾。
　　她们换好干净舒爽的常服，身上清透了，两颗心反倒贴得更紧。
　　恰在此时，与外界约定的隐秘联络信号轻响。
　　窗台花盆边，传来间隔固定的敲击声。
　　两人神色一凛，迅速交换眼神，方才的柔情蜜意瞬间被警觉取代。
　　叶梓桐快步踱到窗边，掀帘角一角望去，未见人影，窗台缝隙间却多了张卷成细筒的小纸条。
　　她迅速取来展开，与沈欢颜一同细看。
　　纸条上是叶清澜清晰简练的字迹，用的是几人约定的密语变体：“校务毕，宵小除。其一（陈）已按校规移送教务处严惩。其二（张）劣迹昭然，证据确凿，亦由校方依律查办。风波暂平，谨慎如常。澜。”
　　短短数语藏着诸多信息，两人看完皆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
　　叶清澜果然雷厉风行。
　　她既稳妥办妥学校联欢晚会事宜，维持着叶老师的完美公开形象，又借着绝对可靠的渠道与周密安排处置了陈怀远。
　　还将他与张明远勾结贪墨，构陷同僚的罪证，通过匿名或可信第三方的方式，递到青训营上层真正主事，且与张明远无牵连的部门手中。
　　所谓校规，教务处跟校方，皆是隐晦代指。
　　彼时青训营实为特务训练机构，制度严苛且正逢整肃风气。
　　张明远身为政治部主任，贪腐构陷证据确凿，足以被革去一切职务、移送军事法庭审判，最轻也是身败名裂的监禁。
　　而陈怀远身为关键污点证人和叛逃者，下场只会更惨。
　　吐出所有有价值的口供后，大概率会以叛徒罪名被秘密处决，这亦是当时此类机构处置内部叛徒严厉的方式。
　　叶清澜此举，既借刀杀人，彻底清除了直接威胁叶梓桐与海东青安全的祸患，又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未暴露半点与海东青或妹妹的直接关联。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军校系统内部的一次腐败清算与门户清理。
　　“姐姐办事，果然干净利落。”沈欢颜将纸条凑向炭火盆，看着它迅速蜷曲成灰，低声叹道。
　　叶梓桐点头，心头大石总算落地。
　　知晓姐姐部分秘密，随时可能牵连她们的陈怀远被拔除，压在头顶的张明远这朵阴云也散了。
　　前路虽仍险阻重重，但眼下最大的两处危机，总算以稳妥的方式化解。
　　她走到沈欢颜身旁，轻轻攥住她的手：“这下，我们能稍喘口气了。搬家的事，也能从容些筹划。”
　　沈欢颜回握过去，眼中漫开松快之色：“嗯。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津门帮的人还在附近游荡，日本人那边未必真就放松了监视。”
　　“我晓得。”叶梓桐应着，眸光望向窗外。
　　“但至少，心腹大患已除。欢颜，谢谢你始终在我身边。”
　　沈欢颜顺势靠在她肩头，未发一语。
　　压在心头的阴云终得散去。
　　多亏姐姐叶清澜缜密果决的排布运作，那时刻威胁叶梓桐身份与姐姐安危的陈怀远，已被彻底清除。
　　更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也随之日至。
　　这日午后，一封盖着青训营机要处火漆印章的信函，悄然递到她们手中。
　　沈欢颜小心翼翼拆开，抽出印着军校抬头的正式公文笺，目光飞快扫过，明媚眼眸里瞬时凝起亮水光。
　　她抬眼望向整理书架的叶梓桐道：“梓桐……是军校的正式公函！高志峰总教官亲笔签发的！”
　　叶梓桐闻声搁下书卷，快步走来。
　　沈欢颜将信笺递到她掌心。
　　白纸黑字措辞严谨，鲜红公章印鉴分明。
　　公函以军校纪律委员会名义正式通报：
　　经深入核查，原政治部主任张明远勾结外部人员，指陈怀远。诬陷迫害学员叶梓桐一案，事实已全部查清。
　　叶梓桐同志系遭恶意构陷，所谓通敌，叛变等指控均属不实，现予以彻底推翻，正式恢复其名誉及一切应有权益。
　　严词谴责张明远等人行径，并明确将依军法严惩不贷。
　　简言之，叶梓桐沉冤得雪，久负的污名终被彻底洗清。
　　逐字逐句读罢，一股滚烫热流从心口直冲眼眶。
　　长久压抑的委屈、愤懑与不甘，在这纸官方文书面前，尽数得到昭雪与确认。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要将积郁许久的浊气彻底排空。
　　“梓桐……”沈欢颜早已泪湿眼眶，望着叶梓桐。
　　想起此前因这事对她的猜忌、冷战，甚至恶语相向，满心愧疚与释然的喜悦交织，让她情难自已。
　　她上前一步，双臂紧紧环住叶梓桐，脸颊埋进她肩窝，声音哽咽断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之前那样误会你、怀疑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现在好了，总算都清楚了！你是清白的，从来都是……”
　　滚烫泪水浸透肩头衣料，叶梓桐微怔过后，心底涌满柔软。
　　她用力回抱沈欢颜颤抖的身子，下巴轻抵她发顶。
　　“嗯，都清楚了。”叶梓桐声音微哑，指尖轻抚她后背，似安抚受了委屈寻到依靠的孩子。
　　“过去的就翻篇吧，欢颜。我们说好的，往后……再不因这类事争执，再不互相猜忌了，对吗？”
　　沈欢颜在她怀里用力点头，抬泪眼朦胧的脸，抽泣道：“嗯！再也不吵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你，只信你！”
　　叶梓桐抬手轻拭她脸颊泪痕，眸光温柔的望进她眼底：“我亦如此。欢颜，谢谢你。始终站在我身边，陪我熬过这段日子。”
　　阳光穿窗而入，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身影被拉得绵长，紧紧交叠。
　　两人仍浸在沉冤得雪、心意相通的温情里，低声絮语，嘴角笑意未散。
　　突然，忽有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小屋的静谧。
　　她们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这个时辰、这处居所，向来少有人至。
　　叶梓桐敛去柔色，示意沈欢颜稍安，移步至门后，谨慎问道：“哪位？”
　　门外传来沉稳的中年男声：“叶小姐，是我，沈府吴桐，奉老爷之命前来传话。”
　　沈家的司机吴桐？
　　叶梓桐心头微凛，迅速与沈欢颜交换眼神。
　　沈欢颜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转瞬镇定下来，轻轻点头。
　　叶梓桐这才开门，门外果然是身着司机制服、身形精干的吴桐。
　　他目光先落于叶梓桐身上，随即扫向屋内，见沈欢颜立在一旁，当即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道：“打扰叶小姐了，大小姐也在。”
　　“吴叔，怎会过来？快请进。”沈欢颜已恢复沈家千金的从容，温声招呼。
　　心底却暗忖父亲突然遣人前来的缘由。
　　吴桐步入屋内，眸光飞快扫过小客厅，以及并肩而立的两人。
　　他停在沈欢颜身前两步处，垂手恭立，沉声传述沈文修的意思：“回大小姐，老爷说您多日未回府，心中挂念。明日老爷得闲，特让我来请您回府叙话。”
　　语顿，视线似不经意掠过叶梓桐，补充道：“老爷还说，若叶小姐方便，也请一同过府。上回叶小姐到访后，老爷印象颇佳，愿再相见。”
　　竟也邀了叶梓桐？
　　沈欢颜讶异更甚。
　　父亲虽因张明远一事对叶梓桐改观，却主动请她入沈宅，实在出乎意料。
　　她面上不动声色，颔首问道：“父亲说的是明日何时？”
　　“老爷言明午饭后便可，他在书房等候。”吴桐的声音应答平稳道。
　　“好，我晓得了。”沈欢颜应下。
　　“劳烦吴叔回禀父亲，明日午后，我与梓桐必准时回去。”
　　叶梓桐亦在旁礼貌欠身：“有劳吴先生跑一趟，还请代我谢沈伯伯盛情。”
　　“不敢当，我定将话带到。”吴桐再度躬身，事了便不再逗留。
　　“不扰大小姐与叶小姐歇息，我先回府复命。”
　　送走吴桐，房门闭合，屋内方才的轻快暖意悄然淡去，笼上一层浅淡的疑虑。
　　“父亲怎会突然要见我们，还特意点明带你一同去？”沈欢颜蹙起眉，望向叶梓桐。
　　父亲行事向来章法分明，从不会无故兴之所至。
　　叶梓桐心底亦警铃微动。
　　吴桐方才那平静下的一瞥，上次街头偶遇时他或许撞见的场景，碎片在脑海中快速拼凑。
　　她稍稍用力安抚沈欢颜道：“别太忧心，或许沈伯伯只是想亲自问起军校为我正名的事，毕竟他也出了力。既已应下，明日便一同去，随机应变就好。”
　　话虽如此，两人都清楚，沈文修相邀，绝不止叙旧这般简单。


第87章 前往沈府
　　昨夜，两人心中皆惦着次日的沈宅之行，早早洗漱安歇。
　　她们倚在床头低声闲谈，多是彼此宽慰打气，并未过多揣测沈文修的具体用意，免得徒增烦忧。
　　或许是叶梓桐沉冤得雪、心事得解，又或许是有彼此陪伴的安心，她们竟比往日更早入眠。
　　次日清晨，两人都醒得比往常早。
　　冬日晨曦透过窗帘洒入，室内光线清浅微凉。
　　她们心照不宣地起身，开始为这场重要拜访做准备。
　　打开衣柜挑选衣物时，两人都格外审慎。
　　沈欢颜知道父亲注重仪表礼数，便选了一件烟霞色云纹暗花织锦缎长旗袍，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白色兔毛，既显华贵，又藏着少女的温婉柔美。
　　她外罩一件深紫棠色天鹅绒修身大衣，长及小腿，领口别着一枚精巧的珍珠胸针。
　　沈欢颜的头发仔细挽成典雅低髻，配两枚素雅翡翠耳钉，一身装扮贴合沈家大小姐身份，端庄得体，无可挑剔。
　　叶梓桐则选了一套更显干练的装束，内搭深灰色细呢西装裤装与白色尖领衬衫，外罩一件剪裁合体的藏青色双排扣羊绒长大衣。
　　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未施粉黛，眉目清俊，英气逼人。
　　这身打扮既不失对长辈的敬重，又守住了自身气质，不至于在沈宅的环境里显得突兀。
　　两人收拾妥当，站在穿衣镜前相互打量。
　　镜中二人风格迥异，却又奇异地契合。
　　“走吧。”叶梓桐伸出手。
　　“等等。”沈欢颜轻轻拉住她。
　　“这次多亏父亲出面周旋，你才得以洗清冤屈。登门拜访总不能空着手，带些像样的礼物才合礼数。”
　　叶梓桐当即点头赞同：“是我考虑不周，确实该好好谢过沈伯伯。只是送什么合适？既要尽表谢意，又不能太过刻意俗气。”
　　沈欢颜略一思忖，道：“父亲平日喜好不多，除了品茶，偶尔也收藏些文房雅玩。眼下时间有限，贵重之物来不及筹备，咱们去沈宅的路上，路过租界那几家有名的铺子看看便是。”
　　二人遂再次出门，未直接前往沈宅，先乘了一段电车，在法租界一处繁华路口下车。
　　这里商铺林立，不乏经营高档货品的字号。
　　她们先走进有名的正兴德茶庄，在伙计引荐下，挑了两罐清明前的西湖龙井与一小盒武夷山大红袍，皆是上品好茶，用锡罐封装，体面又合沈文修心意。
　　出了茶庄，沈欢颜又拉着叶梓桐走进隔壁的文古斋，这里主营文房四宝与古玩摆件。
　　二人未选价高的古董，反倒看中一方端溪老坑松花砚，配着紫檀木盒，石质温润、雕工古朴，再搭一支上好狼毫笔，装入锦盒，雅致又含书卷气。
　　“父亲偶尔兴起也会动笔写写，这个他该会喜欢。”沈欢颜轻声说道。
　　她们提着精心挑选的茶叶与文房礼器，二人才重新唤了黄包车，朝着津港另一处显赫地段的沈公馆驶去。
　　两辆黄包车并排停在街边，叶梓桐和沈欢颜各自上车。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转头操着津港口音问道：“两位小姐，去哪块儿？”
　　几乎同一瞬间，两人异口同声：“沈公馆。”
　　话音落定，二人皆是微怔，随即隔着不远的距离相视一笑，眼底满是讶异。
　　这般无需商议的默契，是长久生死相依，日夜相伴沉淀下的本能，早已深入骨髓。
　　“好嘞！沈公馆！两位小姐坐稳喽！”车夫爽快应下，拉起车把。
　　车子缓缓前行，穿行在冬日清冷的街巷间。
　　叶梓桐小心将装着茶叶与砚台的礼盒搁在膝上，望着身旁沈欢颜端庄娴静的侧影，忽然微微凑近道：“我这也算是正经提着礼，去见岳父了吧？”
　　沈欢颜正望着前方出神，闻言脸颊骤热，下意识抬手轻拍开她靠近的肩膀。
　　她瞪了叶梓桐一眼道：“胡说什么呢，咱们的关系，眼下绝不能让父亲察觉半分。待会儿见了他，你务必把握好分寸，就当是寻常同窗，好友那般相处，万万不能露了痕迹。”
　　叶梓桐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心中那根因现实常绷的弦再度被轻轻拨动，漾开一阵低沉的酸涩。
　　她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片刻，低声叹道：“欢颜，我们之间……难道就只能这样见不得光吗？连并肩站着，都要小心翼翼揣度，半点不敢越雷池。”
　　这声叹息里裹着太多无奈，还有对未来隐隐的惶恐。
　　沈欢颜听着，心尖像被扎过，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怎会不懂叶梓桐的委屈与不安？
　　自己又何尝不是在甜蜜与惶恐间反复煎熬？
　　她悄悄伸出手，在两人身侧的空隙里，飞快又用力地握了握叶梓桐的手，随即松开，似是不经意的触碰。
　　她转头正视叶梓桐，眼眸清澈，字字清晰，深情道：“对不起，梓桐……眼下，我确实没法给你任何承诺，不管是关于未来，还是光明正大相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但你要信我，我这颗心，从前到后，从里到外，都只属于你叶梓桐一人。没人，没任何事能改变。”
　　这番话，在摇摇晃晃随时可能被旁人听见的黄包车上，说得格外动容，也格外郑重。
　　叶梓桐只觉眼眶一热，一股酸涩滚烫的热流涌了上来。
　　她连忙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去。
　　叶梓桐再转头时，脸上已恢复平静，唯有眼底深处的动容柔光，怎么也藏不住。
　　她对着沈欢颜，点了点头。
　　这时，黄包车缓缓减速停稳，车夫的声音传来：“小姐，沈公馆到了。”
　　两人瞬间敛去所有外露情绪，变回两位得体稳重，登门拜访的好友。
　　沈欢颜率先下车，从叶梓桐手中接过一部分礼盒，尽显主人家的周到。
　　叶梓桐则从容掏出钱袋，付清车资。
　　她抬眼望去，面前是沈公馆气派肃穆的铸铁大门，高墙深院间，透着一股威压。
　　她们交换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已然就绪的平静，以及藏在底下的谨慎。
　　随后，沈欢颜上前一步，叶梓桐紧随其后，朝着敞开的大门走去。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沈欢颜走来，立刻恭敬地拉开侧门，躬身行礼：“大小姐回来了。”
　　叶梓桐紧随沈欢颜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
　　迎面是一方打理得极为精巧的前庭花园，虽值寒冬，仍见匠心巧思。
　　几株耐寒松柏苍劲挺拔，修剪得规整雅致，角落的腊梅悄然吐蕊，冷香清冽。
　　两名身着青色棉袄的仆人正持着大剪，细致修剪落叶的石榴与海棠。
　　他们见了沈欢颜，忙放下工具垂手肃立，齐声问好：“大小姐。”
　　这般阵仗让叶梓桐呼吸微滞。
　　沈家是津港望族，可亲眼见这仆人训练有素，等级分明的做派，仍真切感受到豪门深宅的压迫感，与她和沈欢颜那处温馨小窝截然不同。
　　她凑近沈欢颜耳畔，半是调侃半是感慨道：“沈小姐回府的排面，果然名不虚传。”
　　沈欢颜听出她话里的紧绷，当即对仆人们吩咐：“忙你们的去，不必拘谨。”
　　待仆人应声退下，才侧头对叶梓桐露出安抚浅笑，她语气轻柔：“别被这些规矩唬住，都是家里的旧例罢了。放轻松些，就像平常一样，父亲问什么如实答便是。”
　　叶梓桐定了定神，轻轻点头。
　　二人穿过前庭，踏上几级青石台阶，步入主宅前厅。
　　她们进门刹那，光线略暗，随即被沉稳奢华的暖光晕染。
　　脚下暗红团花羊毛地毯厚实绵软，将足音尽数吸纳。
　　厅堂高阔轩敞，正中悬着一盏西洋水晶枝形吊灯，虽未点亮，四周黄铜壁灯却透出暖黄柔光，温润不燥。
　　家具皆是紫檀木与花梨木所制，样式古雅厚重，多宝格里陈列着青花瓷瓶。
　　玉山子与青铜器，墙上悬挂名家字画，空气中漫着淡淡的檀香，静谧悠长。
　　房间一隅，一座西洋自鸣钟匀速运转，“滴答”声规律清晰。
　　暖气顺着隐藏管道缓缓弥散，让空间添了几分沉闷压抑。
　　这里的一切，皆彰显着主人深厚家底……
　　比起她与沈欢颜那间摆着西式弹簧床，挂着水墨画满是生活气息的小家，此处更像一方精心陈设却少了烟火气的雅致展厅。
　　沈欢颜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将手中礼盒交给迎上前来的女仆，吩咐道：“先收好，候老爷示下。”
　　她转而对叶梓桐温声道：“父亲该在书房，我们过去吧。”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因环境差异而起的微妙疏离与隐忧，挺直脊背，与沈欢颜并肩迈向沈家的书房。


第88章 沈父发怒
　　沈欢颜走到那扇红木雕花书房门前，定了定神，屈指轻叩几下。
　　门内先传来一声低咳，随即便是沈文修沉稳温和的声音：“是欢颜吧？进来。”
　　沈欢颜侧过身，对身后的叶梓桐飞快递去一个眼色，用口型示意放松，才轻轻推开门，率先步入。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踏入这间象征沈家权威核心的屋子。
　　书房比前厅更显宽敞肃穆，四面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码放着线装古籍与洋装书籍。
　　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文房四宝齐备，还摊着几份文件与报纸。
　　沈文修坐在书案后的高背扶手椅上，身着深灰色缎面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织锦马甲。
　　他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手中刚放下一份《津港日报》。
　　见女儿进来，他脸上浮出笑意，眸光随即落在身后的叶梓桐身上，亦颔首示意：“叶小姐也来了，快坐。”
　　话音刚落，一名穿干净布褂的老仆端着红木托盘悄无声息走进来，将几碟时令鲜果轻放在书案旁的小圆几。
　　一碟切好的金黄多汁津港鸭梨，一碟通红透亮的冻柿子，还有一小盘去壳的糖炒栗子，泛着淡淡热气。
　　“欢颜，过来尝尝这鸭梨，今早刚送的，正甜。”沈文修指着水果。
　　“叶小姐也随意用，不必拘束。”
　　叶梓桐道谢后，在沈欢颜身旁的扶手椅上略显拘谨地坐下，望着鲜果却未动筷。
　　沈欢颜见她这般，心底那份归家后的复杂心绪翻涌上来，面对父亲刻意营造的家常氛围，竟没了品尝的兴致。
　　她没碰水果，抬眸直视沈文修，语气恭敬，开门见山：“父亲，您特意让吴叔叫我们回来，可是有要紧事吩咐？”
　　沈文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摘下眼镜，用绒布缓缓擦拭镜片，似在借机梳理思绪。
　　他避开女儿的直接发问，转而带着几分感慨开口：“也无甚特别紧要的事，只是许久没见你回家，外面世道纷乱，你一个女孩子家，为父终究放心不下。你这孩子，心也野了，越发少念着家里了。”
　　这话听着是父亲的嗔怪与牵挂，落入沈欢颜耳中，却触到了心底敏感的弦。
　　念家？
　　自母亲早逝，父亲很快便迎娶八面玲珑的林曼芝进门，这个家于她而言，早只剩一座华丽空壳，满是挥之不去的疏离。
　　母亲留下的气息被一点点冲淡，她在这儿更像个需维持体面的客人，而非被温情包裹的女儿。
　　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先前更平静，却难掩一丝疏离：“父亲，女儿已然长大。如今时局艰难，女儿也想做些自己认定有意义的事。至于家女儿自有分寸。”
　　她没直言对继母林曼芝的不满，也未抱怨家中冷清。
　　可那份不愿多谈，隐隐划清界限的态度，已然清晰传递。
　　一旁的叶梓桐将父女间看似平淡，实则他们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
　　她原以为沈欢颜只是与继母不和，如今才知，她与亲生父亲沈文修的隔阂，远比想象中更严重。
　　这座看似显赫安宁的沈公馆，于沈欢颜而言，或许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伤痛。
　　这也让她更懂，为何沈欢颜那般珍视两人在外搭建的那个满是烟火气的家。
　　沈文修擦拭眼镜的动作微顿，抬眼深深看了女儿一眼。
　　那双历经宦海沉浮的眸子里，闪过有几分不被理解的落寞。
　　他未立刻接话，书房内的空气一时凝滞，唯有那座西洋座钟的钟摆规律晃动。
　　“嗒、嗒”声响清晰入耳。
　　沈文修何等人物，宦海沉浮数十载，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炉火纯青。
　　女儿那句女儿心中有数里藏的疏离与倔强，他听得分毫不差。
　　更让他笃定的是，女儿说这话时，眼角余光与周身姿态，都隐隐向身旁的叶小姐偏倚，那是下意识寻求认同与支撑的模样。
　　看来吴桐的禀报并非空穴来风，这两个年轻女子的情谊，怕是早已越过同窗之谊，甚至超乎寻常的莫逆之交。
　　沈文修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既不能在女儿面前失了父亲的体面，更不便当着她的面直接质问或敲打叶梓桐，那般只会激得女儿愈发逆反。
　　他需得与这位叶小姐单独谈谈。
　　沈文修将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脸上复又漾起温和却疏离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他放下绒布，自然转眸看向沈欢颜道：“瞧我，只顾着说话。欢颜，你林姨前几日得了些上好的福建白毫银针，知道你要回来，特意叮嘱我给你留着，说你小时候就爱这清浅的茶香。茶叶收在她小茶房的第二个榉木柜里，用青瓷罐装着，你去取些来，正好让叶小姐也尝尝，咱们边喝边聊，也驱驱屋里的寒气。”
　　沈欢颜闻言，眉头蹙了蹙。
　　她本不愿去林曼芝的小茶房，更不想承这份情，可父亲的话合情合理，当着叶梓桐的面，若执意不去，反倒显得自己不懂事，慢待客人，更坐实了与继母不和的传闻。
　　她迟疑着看向叶梓桐，眼中藏着几分担忧。
　　叶梓桐接收到她的目光，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与其回避，不如直面。
　　“好，我这就去取。”沈欢颜不再犹豫，起身又对叶梓桐轻声道：“梓桐，你先陪父亲坐坐，我很快回来。”
　　叶梓桐颔首应道：“好，不急。”
　　沈欢颜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骤然静了下来，只剩座钟的滴答声。
　　沈文修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盖碗茶，缓缓撇去浮沫。
　　他眸光却透过消散的水汽，平静地落在对面端坐的叶梓桐身上。
　　一种压力，随沈欢颜的离去悄然蔓延。
　　叶梓桐挺直脊背，迎上那道目光。
　　书房内的空气随沈欢颜离去骤然凝滞降温，沈文修不再掩饰一家之主的深沉威仪。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倾，双手交叠置于光洁书案，目光锁定叶梓桐，将她强装镇定下的细微紧张尽数收尽眼底。
　　看来，这位叶小姐，心里早已有数。
　　“叶小姐。”沈文修开口，字字清晰。
　　“近来事忙，一直未好好谢过你。听欢颜说，先前在军校，此番在津港，你对她多有照拂，我这个做父亲的，在此先谢过。”
　　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利如刀锋。
　　“只是沈某尚有困惑，还望叶小姐坦诚相告。你与小女欢颜，究竟是何关系？”
　　叶梓桐心头一紧，面上不敢露半分慌乱，斟酌着稳妥的措辞回应：“沈伯伯言重了。我与欢颜是青训营同期学员，一同受训，也算并肩作战的战友，亦是相互扶持的同窗。此番津港重逢，彼此照应本是情理之中。”
　　沈文修轻轻摇头，直视她的眼睛道：“叶梓桐，你在我面前，说谎了。”
　　叶梓桐呼吸骤然一滞。
　　沈文修不疾不徐：“若只是寻常战友同窗，吴桐不会特意禀报，说见你们街头十指紧扣、旁若无人。若只是彼此照应，欢颜谈及你时，眼中不会有那般远超友朋的信赖。她方才进门，下意识先看你。我让她取茶，离座前亦先望你。这份牵挂与默契，岂止同窗二字能概括？”
　　他稍作停顿，声音沉了几分：“我沈文修在官场、在津港浮沉数十载，别的不敢说，识人辨色的眼力总还有些。叶小姐，你与欢颜之间绝非寻常情谊，事到如今，还要对我这个做父亲的隐瞒吗？”
　　这番话条理分明、观察入微，直指核心，将叶梓桐那层薄如蝉翼的伪装彻底撕碎。
　　她备好的诸多托辞，在沈文修洞穿一切的目光前，尽数显得苍白无力。
　　她清楚，再遮掩下去，非但徒劳，反倒可能激怒对方，让事态更糟。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这是对沈欢颜的深切情意涌上心头。
　　叶梓桐抬眸，不再回避那道目光，一字一顿道：“沈伯伯明察秋毫，梓桐不敢再瞒。是，我与欢颜，并非寻常战友同窗。”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道：“我真心恋慕欢颜，珍之重之，绝无半分虚假。”
　　“砰！”
　　沉闷巨响骤然响起，沈文修的手掌重重拍在黄花梨木书案。
　　他霍然起身，方才的沉稳从容瞬间被愤怒的情绪取代。
　　沈文修脸色因震怒微微发青，胸膛起伏剧烈。
　　“胡闹！荒唐！”沈文修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书房里轰然回荡。
　　“我沈文修的女儿，自幼熟读诗书、明礼知仪，是沈家悉心栽培的大家闺秀！将来即便不攀附权贵，也当配一位门当户对，顶天立地的君子！你们这般行径，成何体统？简直是有悖伦常，败坏门风！”
　　震怒之下，他几乎难守平日涵养，那些根植于传统士大夫观念的准则，此刻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精心呵护，寄予厚望的女儿，竟与女子有此不容于世的情感纠葛。
　　于他而言，这就是晴天霹雳。
　　书房内的气氛因这怒火降至冰点，紧张得如绷紧的弦，稍有触碰便会断裂。
　　叶梓桐挺直脊背，硬生生承受着滔天怒火与贬斥，脸色微白，却始终未曾低头。
　　此刻沈欢颜取茶未归，这一切，她必须独自面对。


第89章 婚约惊变
　　沈文修望着叶梓桐，即便在他盛怒之下，她脊背挺直，眼底那份深切情意真挚无伪，心中怒火稍缓，却翻涌起更复杂的思绪。
　　他看得明白，眼前这姑娘绝非逢场作戏，那份孤注一掷的坦诚背后，藏的全是真心。
　　可偏偏这份真心，落在这乱世里，搁在沈家规矩前，反倒愈发棘手，也愈发不合时宜。
　　他飞快扫过紧闭的房门，暗自估算沈欢颜归来的时辰。
　　必须在她回来前把话说死，彻底断了这荒唐念想。
　　沈文修坐回椅中，双手交握，强压下余下怒意道：“叶小姐，即便你一片真心，此事也绝无可能。其一，门户之别暂且不论。其二，你们同为女子，这般情意本就悖逆人伦、难容于世俗礼法，只会毁了欢颜一生清誉，让沈家沦为全城笑柄！”
　　见叶梓桐唇瓣轻动似要辩解，他抬手打断，续道：“你口口声声说对她好，可你能给她什么？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一场经不住外界风雨的所谓感情？还是逼她与家族决裂，从此颠沛流离，无依无靠？”
　　叶梓桐脸色煞白，声音都发颤：“沈伯伯，我自知身份低微，却愿拼尽全力护欢颜周全！我们不求沈家分毫，亦可离开津港，去一处无人相识的地方安稳度日……”
　　“幼稚！”沈文修低斥出声，眼神锐利，狠狠斩断她的希冀。
　　“你以为离了津港，这天下便有你们容身之处？更何况……”
　　他刻意顿住，眸光紧盯着叶梓桐骤然绷紧的神情。
　　沈文修缓缓抛出致命的话语，声音冷得彻骨：“欢颜早已许了人家。她幼时，我便与她世伯，津港盐业公会会长，裕泰丰东家贺秉璋，为两家儿女定下婚约。贺家公子贺云廷，与欢颜年岁相仿，品貌端正，如今在北平求学，学成归来便要完婚。此事贺沈两家早有默契，只待良辰。”
　　裕泰丰贺家？
　　盐业公会会长？
　　早已定亲？完婚？
　　字字都如重锤，狠狠砸在叶梓桐的心口，震得她脑海轰鸣。
　　她猛地睁大眼睛，似是未曾听清，又似是因听得太过真切而茫然无措。
　　叶梓桐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半步，脚跟撞在椅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耳畔嗡嗡作响，沈文修后续的话语已然模糊，唯有那几个词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许了人家……
　　定下婚约……完婚……
　　沈欢颜……要嫁人了？
　　嫁予一个素未谋面的贺家少爷？
　　如世间所有旧式闺秀般，走完一场门当户对的联姻？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胜方才沈文修的怒斥。
　　它无关外界的反对与压力，而是一段早已既定看似无可撼动的事实。
　　这道枷锁，早便缠在沈欢颜身上，而她竟一无所知，还在此处奢谈什么未来与相守。
　　叶梓桐脸上褪尽一丝血色，唇瓣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轻摇着头。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唇角，似要按住喉咙里险些溢出的惊骇。
　　她望着沈文修那张脸，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
　　原来，她与沈欢颜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止世俗的眼光，家族的阻挠，还有一桩早已注定看似名正言顺的婚约。
　　她们小心翼翼守护的情意，在这桩正统完满的婚约面前，竟这般脆弱，这般不堪一击。
　　书房内静得死寂，唯有叶梓桐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沈文修不再言语，只是沉默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神复杂难辨。
　　这番话的分量，足以让任何尚存理智之人知难而退。
　　他在等，等这姑娘看清现实，彻底死心。
　　时间仿佛在叶梓桐耳中那震耳欲聋的婚约二字里凝固。
　　她僵立原地，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魂魄似被抽离，对周遭一切全然失了反应。
　　书房里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门被轻轻推开，沈欢颜端着红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套青瓷茶具与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紫砂壶。
　　她脸上本带着几分取茶耽搁的歉意，可踏入书房，眸光撞见叶梓桐泥塑木雕般的模样与骇人脸色时，那点歉意瞬间凝住，转而化作惊愕与陡然升起的担忧。
　　“梓桐？”她轻唤一声，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叶梓桐毫无回应，仍陷在巨大的冲击里无法自拔。
　　沈欢颜心猛地一沉，立刻将目光投向书案后的父亲。
　　沈文修在她进门的刹那，脸上的冰冷与严厉便如潮水般退去，换上惯常那般带些长辈威严的平和神色，仿佛方才那场足以颠覆一切的谈话从未发生。
　　“回来了？”沈文修语气如常，甚至含着几分慈爱。
　　“正和叶小姐聊起你们在津港的见闻，年轻人多历练是好事。茶泡好了？正好，都坐下尝尝你林姨收的好茶。”
　　他试图用家常话粉饰太平。
　　可这拙劣的掩饰，怎瞒得过与叶梓桐心意相通、又敏锐察觉到她异常的沈欢颜？
　　父亲越是轻描淡写，她心底的不安与怒火便越炽烈。
　　叶梓桐这时似才被沈欢颜的声音拉回神。她极慢地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沈欢颜焦急的脸上。
　　巨大的痛楚与近乎本能的逃避欲将她攫住。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
　　面对沈欢颜，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更不敢去看那双或许即将被同样残酷真相刺痛的眼睛。
　　“我……”叶梓桐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她猛地抬手捂住嘴，似要堵住即将溢出的哽咽，身体微微晃了晃。
　　“我忽然很不舒服，抱歉，沈伯伯，欢颜。我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已如逃离瘟疫般猛地转身，踉跄着拉开书房沉重的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阴影里。
　　“梓桐！”沈欢颜失声惊呼，手中托盘“哐当”一声重重搁在旁边小几上，茶具碰撞发出刺耳声响。
　　她全然顾不上茶水是否泼洒，猛地转向沈文修，向来维持的恭顺与克制在此刻彻底崩塌。
　　她美丽的眼眸里燃着怒火与质问：“父亲！您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用如此尖锐、近乎顶撞的语气对父亲说话。
　　为了叶梓桐，她甘愿撕开所有乖巧伪装。
　　沈文修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
　　看着女儿为另一个女子这般失态，竟还对自己怒目而视，方才算计叶梓桐时的复杂心绪，瞬间被更烈的恼怒与果然如此的笃定取代。
　　他不再掩饰，声音沉冷道：“我没说什么，不过是让她认清现实，死了那条不该有的心！”他紧盯着女儿，一字一句似宣判。
　　“我也提醒你，沈欢颜！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与该尽的责任！你与贺家公子贺云廷的婚事早已定下，待他学业结束，便是你们完婚之日。这些年纵着你在外，不是让你任性妄为，搞这些乌烟瘴气、伤风败俗的勾当！”
　　贺家？贺云廷？婚事？
　　沈欢颜如遭雷击，瞬间懂了叶梓桐为何失魂落魄、仓皇逃离。
　　原来父亲不仅反对，竟早已为她套上另一重枷锁！
　　巨大的愤怒、被摆布的羞辱，再加上对叶梓桐此刻心境的揪心担忧，如火山般在她胸腔里爆发。
　　“我不嫁！”她声音发颤道。
　　“什么贺家李家，我全不认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心里的人，是叶梓桐，也只能是叶梓桐！”
　　说完，她再也无法在这窒息的书房多待一秒，全然不顾礼仪姿态，猛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循着叶梓桐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欢颜！你给我站住！”沈文修的怒喝从身后传来，她却充耳不闻。
　　沈公馆曲折的回廊，肃立的下人，精致的庭院……
　　所有景致都成了模糊背景。
　　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找到叶梓桐！必须立刻找到她！
　　可当她气喘吁吁冲出沈公馆沉重大门，站在冬日清冷的街道上四处张望时，眼前只有稀疏行人和往来黄包车，哪里还有叶梓桐的半点身影？
　　她走了。
　　带着那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独自消失在津港错综复杂的街巷里。
　　“梓桐！”沈欢颜徒劳呼喊，声音很快消散在寒风中，无人回应。
　　一阵刺骨的绝望，夹杂着对父亲的愤怒与对爱人的心疼，瞬间将她裹住。
　　她站在沈家高门之外，第一次感到这般孤立无援。
　　无论父亲如何阻拦，无论婚约如何束缚，她绝不会放弃叶梓桐。
　　此刻，她必须找到她。


第90章 故地愁肠
　　叶梓桐几乎是凭着本能逃离了那座令人窒息的沈公馆。
　　寒风如刀，刮过她滚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片冰封的深海。
　　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穿过陌生街巷，掠过行人诧异的目光。
　　直到肺叶灼痛双腿沉如灌铅，才踉跄着停下脚步。
　　沈文修的话，刺穿了她小心翼翼维系的防线，直抵心底最柔软也恐惧的角落。
　　“她与贺家公子贺云廷的婚事早已定下……”
　　“你能给她什么？”
　　“毁了欢颜一生清誉……”
　　字字句句在脑海中轰鸣回荡，与她深埋心底的疑虑狰狞交织。
　　是啊，她本是外来者，本该殒命于毒枭枪下，却阴差阳错闯入这风雨飘摇的1928年。
　　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与情感，她莽撞地爱上了这个时代的沈欢颜。
　　可这份爱，在这视异类为洪水猛兽、婚姻皆为家族筹码、女子命运身不由己的年代，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美丽的错误？
　　是不是因她的出现，因她的不同，才将沈欢颜拖入这条更艰难、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道路？
　　若沈欢颜从未遇见她，是否会循着父亲铺就的路，嫁与门当户对的贺家公子，过上安稳富足、合乎所有人期待的生活？
　　那般或许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恋，却至少不必背负惊世骇俗的污名。
　　不必在乱世之中，跟着她这样来历不明，前途未卜的人颠沛流离、提心吊胆。
　　这念头一经生出，就疯狂啃噬着她的心。
　　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她是对这该死的时代，对那无处不在的枷锁，更对自己或许会成为爱人负累与祸端的恐惧。
　　她第一次在津港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挫败。
　　这座她拼力融入与爱人并肩作战的城市，此刻竟让她觉出无尽寒凉。
　　仿佛所有努力与挣扎，在既定婚约与世俗伦常面前，都苍白得可笑。
　　不知不觉间，双脚似有知觉般带她离开繁华租界，走向城市边缘，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青训营军校。
　　高高的围墙，肃穆的大门。
　　这里曾见证她与沈欢颜的汗水泪水，淬炼过彼此的意志，亦是她们从针锋相对到生死相托的起点。
　　门口执勤的卫兵似是换了人，并不认得她，却见她失魂落魄间仍透着几分训练有素的模样，未过多阻拦。
　　叶梓桐麻木地走进校园。
　　冬日午后，偌大的黄土操场空旷寂寥，唯有寒风卷起浮尘打着旋儿。
　　远处隐约传来其他连队的训练口令与脚步声，更衬得这片区域死寂无声。
　　她没去两人曾跑过无数圈的跑道，也未往射击靶场去，径直走向操场最边缘，那处背靠器械仓库阴影的废弃弹药箱堆。
　　这里偏僻幽静，罕有人至，寒冬里连老鼠都不愿靠近，几只空木箱歪斜堆叠，落满厚厚灰尘。
　　她踉跄着走到箱旁，背抵冰冷粗糙的木箱缓缓滑坐落地。
　　叶梓桐目光空洞地望向操场中央那根漆皮剥落的孤零零旗杆，往日与沈欢颜身着训练服挥汗如雨，互较高下又暗自扶持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那时的她们，纵有竞争与误会，却目标纯粹、信念坚定，总以为凭一身本事，便能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护住想护之人。
　　可如今……
　　“呵……”一声极轻的自嘲从喉间溢出，满是苦涩。
　　紧接着，强撑一路的心理堤坝，终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无人的角落彻底崩塌。
　　她猛地将脸埋进屈膝的膝盖，双臂紧紧环住自己，似要以此抵御彻骨寒意与心碎。
　　起初只是肩膀不受控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而后哭声愈发汹涌失控，终究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
　　哭声混在凛冽寒风里，破碎不堪，满是绝望、不甘、自我怀疑，以及深入骨髓的爱与痛。
　　眼泪汹涌而出，很快浸湿膝头布料，一片冰凉。
　　她哭得像个迷路无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叶梓桐此刻不再是冷静果敢的青训营优等生，也不是能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穿越者，更不是试图为爱人撑起一片天的叶梓桐。
　　她只是个在爱情与时代巨轮的碾压下，渺小又无助的普通人。
　　泪水模糊中，沈欢颜那明媚骄傲、对她说这颗心只属于你的模样愈发清晰，也愈发让她痛彻心扉。
　　她该如何抉择？
　　放手，让欢颜去过那本该拥有的人生？
　　还是紧紧抓住，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
　　此刻，她没有答案。
　　唯有这似要流尽一生眼泪的痛哭，在空旷无人的军校操场角落独自回荡。
　　叶梓桐的哭声在寒风中破碎又绝望，连自己都没察觉有轻盈却稳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直到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落在她因痛哭而不停颤抖的肩头。
　　“叶梓桐？”
　　熟悉的女声里藏着惊讶，在头顶缓缓响起。
　　叶梓桐浑身一僵，哭声骤然止住，像被按下暂停键。
　　她猛地抬头，泪眼模糊间，撞进一张清秀的脸庞，对方正微蹙着眉望她。
　　来人身着笔挺的深蓝色女式军便服，外罩同色呢子大衣，怀里抱着几本厚重书卷。
　　正是她与沈欢颜在青训营时的密码破译与情报分析教官，苏婉君。
　　苏教官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该在……
　　叶梓桐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用袖子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想挤出个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她踉跄着起身，声音裹着浓重鼻音，语无伦次地掩饰：“苏教官，您怎么在这儿？我就是突然念着学校，回来看看。没什么事……”
　　苏婉君没立刻开口，只是静静望着她。
　　这位向来冷静睿智、观察力极强的女教官，眸光缓缓扫过她红肿的双眼、苍白的脸色。
　　这绝不是想念学校该有的模样。
　　“想学校了，会一个人躲在仓库后面嚎啕大哭？”苏婉君轻轻摇了摇头。
　　“梓桐，你是我带过的学员里，最沉得住气、也最能扛事的一个。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此刻本该在津港执行公务才对。”
　　叶梓桐心头一紧，知道瞒不过心思缜密的教官。
　　可她与沈欢颜的感情，还有沈家那桩令人窒息的婚约，太过私密，也太过惊世骇俗，即便面对敬重的教官，她又怎能轻易启齿？
　　“真的没什么大事，苏教官。”叶梓桐低下头，避开苏婉君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些私人琐事，我自己能处理好。让您见笑了。”
　　苏婉君见她执意不肯多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之漾开淡淡的叹息。
　　有些心结，当事人不愿坦露，旁人再追问也无用，尤其牵扯私人问题，往往比复杂的密码更难言说。
　　她没再追问缘由，只将怀里的书换了只手抱紧，语气渐渐柔和道：“既然回了学校，也别在这儿吹冷风受冻。我刚上完课，眼下得空。附近新开了家清茶馆，叫雅叙园，地方清净，茶也尚可。要不要陪我这个老教官坐一坐，喝杯热茶暖身？就当散散心。”
　　叶梓桐此刻心乱如麻，无处可去，既不愿立刻回那或许有沈欢颜等候。
　　或许空无一人的小公寓，苏婉君的邀请，恰似一根意外递来的浮木。
　　她犹豫片刻，终究缓缓点头，低声道：“谢谢苏教官。”
　　“跟我何须客气。”苏婉君浅浅一笑，率先转身朝军校大门走去。
　　叶梓桐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戒备森严的军校大门，拐进旁边一条僻静街巷。
　　没走多久，便见一处挂着雅叙园黑底金字招牌的铺面。
　　门脸不大，却打理得雅致整洁，雕花木门半掩着，暖黄光线与淡淡茶香从门缝里透出来。
　　苏婉君显然常来此处，推门而入时，对柜台后的掌柜微微颔首。
　　掌柜是位斯文的中年人，见了她当即笑道：“您来了，老位置特意给您留着呢。”
　　所谓老位置，是茶馆最里侧的小隔间，用绘着墨竹的屏风半遮着，既保了私密，又不显得闭塞。
　　隔间里摆着一张红木小方桌、两把圈椅，桌上已放好一套素雅白瓷茶具，还有一碟核桃酥。
　　两人落座后，苏婉君熟练提起炭炉上温着的铜壶，烫杯、洗茶、冲泡一气呵成。
　　清亮茶汤注入杯中，碧绿茶叶缓缓舒展，沁人茶香漫开。
　　她没急着说话，只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叶梓桐面前。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苏婉君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啜饮道。


第91章 寒夜擦肩
　　热茶入喉，暖意沿食道缓缓漫开，稍稍驱散四肢寒意，也让叶梓桐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松了些微。
　　她攥着温热的茶杯，指尖颤抖渐缓，可眼底深处的沉痛，却难在片刻间消散。
　　苏婉君始终静静观察，见她神情稍缓，便以闲聊口吻轻探：“你生活上是不是遇着难处了？是经济方面，还是其他事？若是信得过我这个老教官，不妨说说，或许能帮上些忙。”
　　叶梓桐闻言，只是用力摇了摇头：“真的没什么。谢谢您，苏教官。或许只是有点想家了。”
　　她下意识寻了个寻常，也无从辩驳的理由。
　　“想家？”苏婉君眉梢动了动。
　　身为曾审核过叶梓桐入营档案的教官，她记得分明，那份档案里家庭与过往栏近乎空白，仅寥寥数语带过，且经不起细究。
　　当初只当是战乱流离，或是特殊背景所需，未曾深探。
　　此刻她这般说，反倒更像掩饰，看来这难言之隐，比预想中更重。
　　苏婉君心中了然，不再追问细节，转而以宽和语气安抚：“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尤其我们这般人，走的路本就比常人幽暗曲折，有些担子注定要自己扛。但无论何时，别忘自己是谁，别忘当初为何选这条路。保重身子，稳住心神，方能应对往后风雨。”
　　这番话语带双关，既是师长关怀，亦藏同行者的提点。
　　叶梓桐听在耳中，知晓苏教官已看穿绝非单纯想家，这份不点破的体谅与护佑，让她满心感激。
　　她点头饮尽杯中茶，低声道：“嗯，我明白。谢谢您，苏教官，我现在好多了。”
　　苏婉君脸上漾开温和笑意，似已信了她的说辞。
　　她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自然转了话题：“对了，欢颜那孩子近来可好？你们在津港相伴，也好互相照应。她性子有时急躁，你多帮着留意些。”
　　沈欢颜的名字，猝不及防烫在叶梓桐心口。
　　她握杯的手猛地收紧，杯中茶水晃荡险些泼出。
　　胸腔里的心像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痛，几乎窒息。
　　她慌忙低头，掩去骤然苍白的脸色与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变调，含糊应道：“她挺好的。我们都还好。”
　　这般异常怎逃得过苏婉君的眼？
　　她望着叶梓桐骤然紧绷的侧影，还有那极力压抑的颤抖，心中猜测愈发明晰。
　　问题多半在沈欢颜身上，且绝非寻常工作矛盾或生活摩擦。
　　苏婉君未点破，只是若有所思端起茶杯，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顿了瞬，随即若无其事看向腕间小巧的西洋腕表。
　　“时间不早了，”苏婉君放下茶杯，声音恢复往日的冷静清亮。
　　“你也该回去了。如今外面不太平，日本人越发嚣张，租界也非绝对安全。你身份特殊，行事更要谨慎，少些不必要的暴露与逗留。记住，保全自身，方能完成任务。”
　　这话既是提醒，亦是送客。
　　叶梓桐如蒙大赦，连忙搁下茶杯起身，对苏婉君郑重颔首：“是，苏教官，我记下了。今日多谢您的茶与开导。”
　　“路上当心。”苏婉君亦起身，送她至茶馆门口，望着她略显仓促却强装镇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冬日傍晚昏暗的街角。
　　待叶梓桐身影彻底不见，苏婉君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温和褪去，换上情报人员特有的凝重。
　　她转身回馆，对掌柜低语几句，随后从后门悄然离去，走向与军校相反的小巷。
　　而叶梓桐离开雅叙园后，并未即刻返回与沈欢颜的住处。
　　苏教官的话点醒了她，也让她从情感漩涡中挣扎出几分理智。
　　她此刻状态极差，情绪不稳，回去若遇沈欢颜，不知该如何面对。
　　若遇意外，更添危险。
　　她需些时间与空间，独自消化这场变故，理清纷乱思绪。
　　寒风未歇，暮色渐浓。
　　津港街灯次第亮起，将行人影子拉得颀长。
　　叶梓桐拉紧大衣领口，将自己更深藏进阴影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似游魂般。
　　叶梓桐走着走着在她们小家所在的弄堂口，徘徊了将近一个钟头。
　　冬日的夜来得早，天色早已沉得彻底，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料峭寒风里瑟缩着晕开几缕微光。
　　她望着那扇熟悉的窗，里头没有半点亮影，漆黑一片，像极了此刻她沉沉坠着的心。
　　她还没有回来？
　　还是……已经回了家，正守着一室寂静，焦灼地等自己？
　　两种猜测，都让叶梓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不敢深想，怕一闭眼，就看见沈欢颜独自坐在黑暗里，为她的不告而别忧心忡忡，为父女间那场争执满心委屈，在焦灼与自责里反复煎熬。
　　她更不敢去想，若是自己推门进去，对上那双盛满关切、爱意与追问的眼眸，又该如何开口？
　　难道要亲口告诉她，你父亲说你早有婚约在身，我们之间，注定是一场空？
　　不，她说不出口。
　　她不敢看那双清澈的眼眸，蒙上和自己一样的绝望。
　　承认自己的懦弱，是这般锥心刺骨的疼。唯独面对这份爱情。
　　这份或许会因她的闯入而支离破碎的爱情，面对爱人可能因自己而坠入的深渊。
　　她第一次像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只想狼狈地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不敢踏入那片风暴的中心。
　　她需要一个容身之所，一个能暂时逃避、喘口气，又不会被轻易找到的地方。
　　姐姐叶清澜那里。
　　铃兰街的住处，隔壁那间小杂物房早已收拾妥当，专以备不时之需。
　　那里安静隐蔽，更重要的是，姐姐是此刻唯一能懂她几分苦楚，又绝不会逼迫她的人。
　　终于，叶梓桐又一次望向那扇漆黑的窗，眼底漫过一层湿意，随即狠狠心。
　　转身快步离开弄堂口，像是在逃离一个令人窒息的噩梦。
　　她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向电车站，登上了开往铃兰街方向的电车。
　　电车缓缓驶离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的铛铛声还在冷冽的空气里震颤。
　　另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相反的街角踉跄奔来，停在空荡的弄堂口，正是沈欢颜。
　　她发丝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苍白的额角。
　　那双素来明亮动人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角还凝着未干的泪痕。
　　她现在狼狈得全然看不出往日的精致模样。
　　自她从沈公馆不顾一切地追出来，就像只无头苍蝇，找遍了所有她们曾携手走过的地方。
　　常去的点心铺子，一起看过电影的光陆大戏院，甚至跑回了津港女子中学的校门口……
　　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叶梓桐的踪迹。
　　每一次燃起的希望，都化作泡影破灭。
　　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这里，这个她和叶梓桐亲手构筑的小家，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仰头望去，那扇窗漆黑一片，没有半分暖意。
　　她还是没有回来。
　　沈欢颜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压抑的呜咽声，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极致的担忧，寻找未果的恐慌，对父亲强势安排的愤懑。
　　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思念与爱意，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绕，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不会知道，就在几分钟前，那个让她找得心力交瘁的人，刚刚从这里离开，怀着同样的碎心裂肺，去往了相反的方向。
　　命运，竟开了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们在津港错综复杂的街巷与电车轨道间，在同样凛冽的冬夜里，为了彼此痛苦奔忙，却在某个看不见的时空节点，擦肩而过。
　　一个选择躲进亲情的港湾，暂舔伤口。
　　一个守着爱情的空巢，被绝望淹没。
　　冬夜漫漫，寒气侵骨。
　　弄堂口蜷缩的单薄身影，与电车上靠窗失神的侧脸，被同一片沉重的夜幕笼罩。
　　她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远隔天涯。
　　而她们之间那根名为爱情的丝线，在婚约与现实的重压之下，还能坚韧如初？
　　这些都无人知晓。
　　唯有津港的夜风，呜咽着穿过空旷的长街，见证着这场错过的煎熬。


第92章 长夜煎心
　　铃兰街，叶清澜家那扇漆色的门被叩响时，清脆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弄堂里荡开，格外突兀。
　　屋内，叶清澜正就着昏黄的台灯批改学生作业，闻声微微一愣。
　　这个时辰，是断不会有访客的。
　　她放下钢笔，缓步走到门后，压低声音谨慎地问：“哪位？”
　　“姐……是我，梓桐。”门外传来妹妹的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叶清澜心头一紧，迅速拉开门栓。
　　门扉敞开的瞬间，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灌了进来，门外的叶梓桐孤零零地立着，脸颊和鼻尖被冻得通红，嘴唇泛着青紫色。
　　身上那件藏青色大衣，领口被风掀得老高，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衬得她整个人单薄又狼狈。
　　她两手空空，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刚从一场天旋地转的劫难里逃出来。
　　“梓桐？”叶清澜难掩惊愕。
　　这个时间点，妹妹怎么会独自跑来？
　　看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定是出了大事。
　　她来不及细问，心疼瞬间漫上心头，连忙伸手将叶梓桐拽进屋里，反手扣上门。
　　“快进来，怎么冻成这样？”叶清澜语气急切，拉着妹妹在炭盆边坐下，又转身快步去灶房倒了杯滚烫的红枣姜茶，塞进叶梓桐冰凉的掌心。
　　“捧着暖暖手，慢慢喝下去。”
　　叶梓桐机械地接过杯子，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冻僵的指尖，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
　　她低下头，小口啜饮着辛辣甜暖的茶汤，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叶清澜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用担忧的目光静静望着她。
　　直到叶梓桐的脸色渐渐有了几分血色，捧着杯子的手也不再抖得厉害。
　　她才温声开口：“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跑到姐姐这儿来？这个时间……没和欢颜在一起吗？”
　　她记得，妹妹每次提起沈欢颜，眉眼间总漾着藏不住的光，若非天大的变故，绝不会在深夜独自跑来，还这般失魂落魄。
　　听到欢颜两个字，叶梓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放下茶杯，双手紧紧交握。
　　姐姐温和的目光里，那些压抑了一路的痛苦、惶惑与自我怀疑，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决堤般涌了上来。
　　她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断断续续，却还是将下午在沈公馆的一切和盘托出。
　　沈文修的厉声斥责、那桩突如其来的贺家婚约、自己的震惊与仓皇逃离，还有随之而来的，对这份感情的深深怀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哽咽，泪水无声地砸在交握的手背上。
　　叶清澜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她身处高校，见过太多人性纠葛，对这个时代的桎梏，看得比谁都通透。
　　妹妹与沈欢颜的情愫，她早已察觉，也打心底里理解这份感情的真挚与不易。
　　可听到沈文修竟用婚约相逼，而妹妹竟因此萌生退意、自我否定时，她终究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待叶梓桐的哭声渐渐平息，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叶清澜伸出手，轻轻覆在妹妹紧握的手背上，声音平和：“梓桐，姐姐不反对你的感情。这世道，能遇到一个真心相待、甘愿生死与共的人，是天大的福分，无关男女。”
　　她顿了顿，目光渐渐变得严肃：“但你今日这般一走了之，实在是太任性了。”
　　叶梓桐愕然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姐姐。
　　“你只顾着沉溺自己的痛苦和恐惧，觉得自己是外人，是拖累，甚至开始怀疑这段感情的对错。”叶清澜字字戳心。
　　“可你想过欢颜那孩子吗？她为了你，不惜当面顶撞父亲，撕破了沈家那层体面的伪装。她现在，怕是正疯了似的找你，既担心你的安危，又自责是不是自己连累了你。她的煎熬，只会比你多，不会比你少。”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沉浸在自怜自艾中的叶梓桐浑身一震。
　　是啊，她光顾着舔舐自己的伤口，困在放手才是为她好的执念里，竟全然忘了沈欢颜的立场。
　　沈欢颜那般骄傲执拗的性子，为了她早已不顾一切，而自己呢？
　　竟像个逃兵一样躲了起来，连一句交代、一个并肩面对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姐姐说的对……”叶梓桐喃喃自语，捧着茶杯的手无力地松开，脸上涌上深深的懊悔。
　　“是我太自私了……我只想着自己难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跑掉了。她现在该多着急啊……”
　　沈欢颜可能正顶着父亲的怒火，在津港的冬夜里四处奔波寻她。
　　她要独自承受家庭压力与失去自己的双重煎熬，叶梓桐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比先前更甚。
　　看着妹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是对爱人的担忧。
　　叶清澜知道，自己点醒了关键的事。
　　感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纵有疾风骤雨，也该两个人并肩扛过。
　　逃避，从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彼此陷入更深的痛苦。
　　“知道错了，就想想该怎么弥补。”叶清澜的语气缓和下来，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
　　“今晚你就住下，隔壁房间我一直收拾着，干净得很。好好歇一晚，冷静下来，把事情想清楚。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去面对，去和欢颜好好谈谈。记住，逃避，永远不是办法。”
　　叶梓桐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虽仍泛红，眼底却多了几分决绝的光。
　　是啊，她不能再躲在这里了。
　　那桩婚约多么沉重，前路多么艰难，她至少要告诉沈欢颜。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叶梓桐，绝不会轻易放手。
　　今夜，她需要在姐姐这里，寻一个短暂的庇护所，积攒起明天回去面对一切的勇气。
　　窗外，津港的冬夜寒风呼啸，深沉如墨。
　　见妹妹情绪稍稳，叶清澜便起身忙活起来。
　　她走到厨房角落的灶披间，拨旺煤球炉子，将一只大号铜铫子灌满水架了上去。
　　等水的间隙，她从柜里取出一个搪瓷脸盆，盆底印着喜庆的红双喜，边缘虽有些掉瓷，却是从未用过的备用品。
　　又拿了一条干净柔软的白棉纱毛巾、一把猪鬃牙刷，连同一小铁盒老火车牌牙粉，一并放进脸盆里。
　　“水一会儿就开，你先用温水擦擦脸。”叶清澜把脸盆搁在屋内矮凳上，又取来一个带把的搪瓷漱口杯放在旁边。
　　“牙刷和牙粉都是新的，放心用。”
　　叶梓桐望着姐姐细致妥帖的安排，一股暖流漫过心间，暂时冲淡了几分愁绪。
　　“谢谢姐。”她低低道。
　　水很快烧开了，叶清澜兑好温水。
　　叶梓桐就着暖黄的灯光，用毛巾蘸了水，细细擦洗着脸和手。
　　冰凉僵硬的皮肤触到暖意，一寸寸慢慢恢复了知觉。
　　她刷了牙，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散开，稍稍提了提她萎靡的精神。
　　不过是片刻的洗漱，却仿佛拂去了附着在身上的一路疲惫。
　　洗漱完毕，叶梓桐跟着姐姐走进隔壁那间收拾好的小屋。
　　屋子不大，只摆着一张简易木板床，铺着厚实的棉褥与干净的蓝印花布床单，一床蓬松的棉被叠得方方正正。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室内虽简朴，却干净又暖和。
　　“夜里要是冷，柜子里还有床毯子。”叶清澜细细叮嘱。
　　“什么都别多想了，先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也等天亮了再说。”
　　“嗯，姐，你也早点歇着。”叶梓桐应声。
　　叶清澜替她轻轻掩上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小屋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极远处，隐约飘来几缕模糊的市声。
　　叶梓桐褪去外衣，钻进被窝。
　　棉被里裹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意，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皂角清香，想来是姐姐特意为她晒过的。
　　暖意裹住身体，白日里的寒冷与奔波带来的生理性疲惫，一阵阵涌了上来。
　　可她的脑子，却像一锅沸过又骤然冷却的粥，满是翻腾不休的残渣，乱得嗡嗡作响，半点也静不下来。
　　一闭上眼睛，沈欢颜的模样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愧疚、心疼、担忧、思念……
　　种种情绪缠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反复捶击着她的心脏。
　　是还在外面不顾一切地寻找？是已经回到那个家里，独自承受着狂风暴雨？
　　还是……早已被迫面对更严峻的局面？
　　她想起姐姐的话：“她的痛苦和煎熬，只会比你更多，不会比你少。”
　　是啊，欢颜的处境，只会比她更难。
　　她不仅要扛住情感上的打击，还要直面来自家庭最直接、最蛮横的压力。
　　而自己呢？
　　竟还能在这里，安然躺下？
　　叶梓桐猛地睁开眼睛，怔怔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几乎要将她从床上拽起来。
　　她想立刻冲回她们的小家，去确认沈欢颜的安危。
　　可身体却沉重得动弹不得。
　　不只是因为疲惫，更因为心底深处，那份尚未厘清的恐惧与自我怀疑。
　　回去之后呢？
　　面对欢颜，她该说些什么？
　　又能许下什么承诺？
　　她真的有能力，对抗沈家的势力、对抗那桩板上钉钉的婚约、对抗整个世俗的指指点点吗？
　　她，能给欢颜一个确定的未来吗？
　　这些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于是，那股滚烫的冲动，又像退潮般迅速散去，只余下无力感，和蚀骨的自我厌弃。
　　她在温暖的被窝里辗转反侧，备受煎熬。
　　被窝外的空气是冷的，被窝里的身体是暖的，唯有那颗心，一半浸在刺骨的冰水里，一半架在灼人的炭火上。
　　时间在黑暗里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远处不知何处的钟楼，隐约传来报时的钟声，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悠远，又格外孤寂。
　　这一夜，对叶梓桐而言，注定是无眠的。
　　而对沈欢颜的担忧与思念，如同窗外无孔不入的夜色，将她彻彻底底地吞没。
　　两个相爱的人，隔着沉沉的冬夜，守着同一座津港城。
　　她们都被同一份爱，折磨得彻夜难安。
　　黎明，还遥遥无期。


第93章 爱的撕咬
　　这一夜，对叶梓桐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她在自我拷问与对沈欢颜的担忧中反复煎熬，几乎未曾真正合眼。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才被极度的身心疲惫裹挟着，迷糊了不到两个时辰。
　　晨光透过小窗的薄纸，朦胧地漫进房间。
　　叶梓桐被生物钟和满腹心事准时唤醒，挣扎着坐起身时，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酸软，眼周更是传来明显的胀涩感。
　　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定是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她推开房门，姐姐叶清澜已经起身，正在狭小的灶披间里准备简单的早饭。
　　小锅里熬着黏稠的小米粥，蒸笼里温着两个白面馒头。
　　听到动静，叶清澜回过头，瞧见妹妹那副憔悴不堪、魂不守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心疼。
　　她嘴上却故意带了几分轻松的打趣：“哟，我们家的铁姑娘这是怎么了？瞧这眼圈黑的，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她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小桌。
　　“一夜没睡踏实吧？是不是魂儿都飞到那位沈小姐身边去了？”
　　叶梓桐被姐姐说得脸颊微热，泛起几分赧然，低头搓了搓脸，低低唤了声：“姐……”
　　“行了，姐还不懂你？”叶清澜把筷子递到她手里，语气渐渐认真起来。
　　“既然放不下，魂不守舍也没用。赶紧吃了东西，回去看看才是正经。有什么话，当面说开，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胡思乱想要强。”
　　叶梓桐默默点头，坐下来小口喝着温热的小米粥。
　　粥的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也让她混乱了一夜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许。
　　姐姐说得对，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在痛苦里。
　　她必须回去，必须面对沈欢颜。
　　两人简单吃完早饭，各自收拾妥当。
　　叶清澜要去津港女子中学上课，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教师旗袍，外面罩着深灰色呢子大衣，又仔细围好围巾。
　　叶梓桐也整理了一番自己，尽管精神依旧不济，但至少穿戴得整齐。
　　“我走了，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叶清澜拎起装着教案的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
　　“记住姐的话，好好跟沈小姐说，别赌气，别耍倔。把事情摊开了，一起想办法。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但两个人得心齐。”
　　“嗯，我知道了，姐。”叶梓桐郑重点头，将姐姐的嘱咐一字一句刻进了心里。
　　姐妹俩一同走出铃兰街，在清晨寒冷而清新的空气中并肩走了一段。
　　她们到了弄堂口，叶清澜要往左拐去学校，叶梓桐则要往右去前面的电车站。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叶清澜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妹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目光温和。
　　“去吧。好好说。”
　　“好。”叶梓桐望着姐姐，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从心底涌起。
　　她不再有半分犹豫，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朝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叶清澜站在原地，目送着妹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渐渐走远，融入清晨街道稀疏的人流里。
　　她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她能做的开导与庇护已经尽数给到，接下来的路，需要妹妹自己去闯，去和她的爱人携手共同面对。
　　冬日的朝阳刚刚挣脱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在津港的屋顶与街道。
　　叶梓桐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一步步挪到了电车站。
　　冬日清晨的站台，候车的人本就寥寥，每个人都裹紧了衣领，缩着脖子。
　　她脑子里塞满了纷乱的思绪，眼神空茫。
　　叶梓桐就这样跟着人群机械地往前挪动，竟差点一脚踩空，撞在前面一位穿棉袍的老先生背上。
　　“哎哟，姑娘，当心脚下！”老先生稳住身形，回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脸色苍白、魂不守舍的模样，倒也没多责怪。
　　叶梓桐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老先生，我没注意……”
　　老先生摆摆手，示意无妨。
　　叶梓桐涨红了脸，匆匆挤上电车，投了币，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电车“铛铛”地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向后流动，她却半点观赏的心思都没有。
　　该怎么跟欢颜说？
　　这个问题从她下定决心返回的那一刻起，就像一道魔咒，死死缠绕着她。
　　直接道歉，承认自己的懦弱和逃避？
　　告诉她沈文修提起的婚约，问她到底打算怎么办？
　　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先紧紧抱住她？
　　每一种设想，都让她心跳加速，掌心沁出冷汗。
　　她既渴望立刻见到沈欢颜，确认她是否安好，又恐惧面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景。
　　欢颜的愤怒、失望、泪水，或是更糟的，因一夜煎熬而变得疏离冷漠的眼神。
　　“把事情摊开了，一起想办法。”姐姐的话在耳边清晰回响。
　　是啊，必须摊开。隐瞒和逃避，已经让事情朝着更糟的方向滑去。
　　她们都必须共同面对。
　　至少，要让欢颜知道，她不是孤身一人，她叶梓桐，绝不会再一次丢下她独自承受风雨。
　　想到这里，叶梓桐的心稍微安定了些许，但那份近乡情怯的忐忑，却丝毫未减。
　　她甚至开始胡乱揣测家门后的光景：
　　是空无一人？
　　还是沈欢颜憔悴地蜷缩在黑暗里，一夜未眠地等她？
　　或者……她已经不在了？
　　被沈家的人强行带回去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叶梓桐呼吸一窒，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眶发酸。
　　电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停停走走，载着满车各怀心事的人。
　　叶梓桐却觉得，这段平日里不算远的路，今天竟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终于，熟悉的站名透过车窗飘进耳朵，车身缓缓停稳。
　　她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顾不上周围乘客投来的异样目光，第一个冲下了电车。
　　双脚重新踏在熟悉的街道上，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衣领，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没有片刻犹豫，她拉紧了大衣领口，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朝着那条通往她们小家的弄堂奔去。
　　心跳如擂鼓，重重撞击着耳膜，与急促的脚步声搅在一起，乱得不成章法。
　　巷口的杂货铺刚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蒸腾着热气，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在叶梓桐眼里，却蒙上了一层紧张又恍惚的色彩。
　　拐进弄堂，那扇门就在前方不远处。
　　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几乎是钉在原地，踟蹰不前。
　　方才鼓足的勇气，在即将面对现实的瞬间，竟又开始悄然流逝。
　　门，是关着的。
　　窗内，被厚重的窗帘遮着，看不真切半分。
　　沈欢颜……
　　在里面吗？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满肺部，强迫自己抬起如同灌了铅的双腿。
　　一步，又一步，朝着那扇门，缓缓走了过去。
　　叶梓桐此刻的手指因内心的剧烈震颤而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在随身小包里摸索了好半晌，才终于捏住那枚冰凉的黄铜钥匙。
　　对准锁孔时，手抖得几乎连方向都找不准。
　　随后钥匙插入锁芯，轻轻转动。
　　几乎是门锁弹开的同一瞬间，门从里面被一股蛮力猛地拉开。
　　叶梓桐还没看清门内的光景，一个身影便直直扑了出来，伴随着一声破碎到极致的哽咽。
　　沈欢颜显然是一直紧贴在门后守着。
　　她双眼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下的青黑比叶梓桐的更深更重，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身上穿着昨日那身衣裳，皱巴巴地裹着身子，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狼狈得不成样子。
　　沈欢颜像是想不顾一切地冲出来，可身体却因长时间的蜷缩等待与情绪崩溃而虚软无力，刚扑出来就往前踉跄着栽倒。
　　“欢颜！”叶梓桐惊声呼喊，心脏骤然缩成一团，眼疾手快地张开双臂，将沈欢颜稳稳接进怀里，抱了个满怀。
　　入手处是一片冰凉僵硬，还有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沈欢颜靠在她怀里，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却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握成拳头。
　　她狠狠地带着满腔愤懑与委屈，一下又一下捶打在叶梓桐的肩膀。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眼泪再次决堤，汹涌而出：
　　“叶梓桐！叶梓桐！你去哪里了？！你也要丢下我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把津港的大街小巷都找遍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我……”
　　她哭得语无伦次，捶打的力道却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崩溃的哭喊：
　　“我是你的爱人啊……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一声不吭就走……你怎么能……”
　　句句质问狠狠抽在叶梓桐的心上，比肩头的拳头更疼千百倍。
　　看着沈欢颜这副前所未有的狼狈、脆弱与绝望。
　　叶梓桐所有的忐忑、犹豫与自我怀疑，都被排山倒海的心痛与愧疚彻底淹没。
　　她收紧双臂，将沈欢颜更用力地搂进怀里，任凭她的拳头一下下落在自己身上，低头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她潮湿的额发上。
　　“对不起，对不起。欢颜……是我错了，是我混蛋……”叶梓桐的声音同样哽咽，字字句句都浸满了悔恨的泪水。
　　可沈欢颜的情绪早已彻底失控，积压了一夜的恐慌，被抛弃的恐惧、还有对叶梓桐不告而别的怨怼。
　　此刻全都搅在一起翻涌，让她根本无法平静地接受这份迟来的道歉。
　　她挣扎着，哭喊着，用尽全身力气推搡着怀抱着自己的人。
　　情急之下，叶梓桐再也找不到任何语言来安抚她的崩溃。
　　她猛地低下头，在沈欢颜即将再次哭出声的瞬间，用自己的唇狠狠封住了沈欢颜颤抖的唇瓣。
　　这个吻没有半分温柔缱绻，只有彻骨的痛楚，迟来的道歉，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占有。
　　它硬生生堵住了沈欢颜所有的哭喊与质问。
　　沈欢颜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得浑身一僵，随即反应更加激烈。
　　她没有顺从，反而像是被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短暂的停滞之后，猛地偏头躲开叶梓桐的唇。
　　下一瞬，她张开嘴，狠狠咬在了叶梓桐的颈侧，带着十足的惩罚意味！
　　“唔！”叶梓桐闷哼一声，颈间传来尖锐的刺痛，却没有丝毫躲闪。
　　她反而将沈欢颜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沈欢颜死死咬着，泪水混着颈间渗出的细微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含糊地带着浓重的泣音，嘶哑着嗓子低吼：
　　“不准，再离开我……叶梓桐，你发誓……不准……”
　　这带着血腥味的撕咬与命令，是沈欢颜在极度不安中，索取承诺的方式。
　　她在用疼痛确认彼此的存在，用伤痕烙印专属的归属。
　　叶梓桐强忍着颈侧的刺痛，凑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不离开，我发誓再也不离开。欢颜，对不起。我错了，我们进去，我们好好说……”
　　寒风掠过弄堂口，在这清冷的冬日清晨，两个紧紧相拥在门口的身影，一个泪流满面地撕咬，一个忍着疼痛死死抱紧。
　　她们用激烈也疼痛的方式，宣泄着差点失去彼此的恐惧。


第94章 软语温言
　　叶梓桐半抱半扶着情绪濒临崩溃的沈欢颜进了屋，反手阖上门。
　　两人没有在客厅多作停留，脚步踉跄着径直走进卧室。
　　厚重的窗帘紧闭着，室内光线昏沉，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无人入眠的滞闷。
　　刚一踏入这个只属于她们的私密空间，沈欢颜便猛地转过身，再一次扑进叶梓桐怀里。
　　但这一次，没有了方才的质问，只剩下孤注一掷，近乎贪婪的索求。
　　她仰起脸，泪痕未干。
　　那双红肿的眼睛在昏暗中紧紧锁住叶梓桐的目光，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冲击，尚未散尽的委屈。
　　没有只言片语，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上叶梓桐的脖颈，带着咸涩泪水的唇瓣，便急切而略显笨拙地印了上来。
　　沈欢颜的亲吻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带着惶恐的确认与占有，仿佛要通过这最直接的肌肤相贴。
　　她的牙齿偶尔会不小心磕碰到叶梓桐的唇，指尖则深深陷入对方后背的衣料里，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叶梓桐在微微怔愣后，立刻给予了全然的回应。
　　她收紧环在沈欢颜腰际的手臂，将她更紧密地贴向自己，仿佛要将两人之间的最后一丝空隙都填平。
　　她低下头，用唇舌轻柔地抚慰着沈欢颜颤抖的唇瓣，耐心地舔舐去那上面的咸湿，而后缓缓加深了这个交融的吻。
　　气息渐渐变得灼热而绵长。
　　最初的激烈与慌乱，在唇齿间抚慰与厮磨中，慢慢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缠绵的依恋。
　　沈欢颜紧绷的身体逐渐软化，攀在叶梓桐颈后的手松了力道，改为轻柔地穿梭于她短发的发根。
　　她的指尖带着微颤的温度，一寸寸描摹着熟悉的轮廓。
　　激烈的索取变成了细细的啜饮，仿佛在汲取着支撑彼此走下去的养分与勇气。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轮廓。
　　衣物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尚未平息的的抽噎，都融化在了逐渐同步的呼吸声里。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腑间的空气仿佛都要耗尽，两人才微微分开。
　　额头相抵，鼻尖轻触，温热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在微凉的空气中晕开朦胧的雾。
　　沈欢颜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已然被全然的依赖取代。
　　叶梓桐凝视着她，指尖轻轻拂过她红肿的眼睑和湿润的脸颊，目光里满是疼惜。
　　温存的余韵还在昏暗的卧室里漫着，沈欢颜依偎在叶梓桐身侧。
　　方才翻涌的情绪尽数沉淀，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安宁。
　　她抬眸望了叶梓桐一眼，眼底还盛着未散的水汽，随即低下头，握住叶梓桐修长的手指。
　　温热的舌尖轻轻抵上去，细细描摹着指节的弧度，动作带着几分缱绻的软意。
　　叶梓桐的呼吸微微一滞，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熨帖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抬手，轻轻摩挲着沈欢颜柔软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的喟叹，低低道：“欢颜，真乖。”
　　沈欢颜摸了摸叶梓桐的手指道：“你真厉害，让我舒服。”
　　叶梓桐听着沈欢颜这句带着娇慵沙哑直白得近乎孩子气的嘟囔。
　　她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又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模样，心底最后那点阴霾仿佛被一阵暖风吹散。
　　叶梓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着肩膀都轻轻抖动。
　　“你啊……”叶梓桐笑着摇头，语气是满满的宠溺和纵容。
　　她抬起自己被点名表扬的那只手，放到眼前故作认真地端详了一番，指尖还残留着些许水润。
　　“沈大小姐要求还挺高。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多吃点核桃，黑芝麻什么的，听说补脑，也补补。嗯，总之把手指养得更好使点儿？”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戏谑又温柔的光。
　　沈欢颜见她笑了，自己脸上也终于漾开了一点笑意。
　　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那股鲜活的神采正在慢慢回归。
　　她顺着叶梓桐的话，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和得寸进尺的娇憨，点了点头。
　　沈欢颜声音软糯道：“好啊。这可是你说的。那以后……”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叶梓桐。
　　“你可要好好养着，然后好好满足我。”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双重意味和亲昵的挑衅，让刚刚平复些许的气氛又悄然升温。
　　叶梓桐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指尖。
　　她看着她，所有的玩笑褪去，只剩下郑重的承诺：“嗯，我说到做到。”
　　这不只是关于闺房之乐的戏言，更是叶梓桐对她不会再逃避，会共同面对一切风雨的保证。
　　窗外，津港冬日的天光渐渐明亮起来，微弱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室内投下一道细窄的光痕。
　　床铺凌乱，空气里还弥漫着情动后的微醺气息。
　　沈欢颜放松下来，将脸重新埋进叶梓桐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蜷缩起身体，叶梓桐也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更舒适地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脊。
　　沈欢颜在叶梓桐怀里寻了个更妥帖的姿势，脸颊贴着她。
　　一夜翻涌的恐慌，似乎才真正开始消散。
　　她指尖绕着叶梓桐睡衣的纽扣，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话，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你昨天到底跑哪儿去了？我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
　　叶梓桐将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声坦白：“我当时脑子乱成一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先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回了军校。”
　　她顿了顿，想起在操场角落那场无声的崩溃，略去了那段狼狈的细节道：“后来在军校碰到了苏婉君教官，她看我状态不对，便带我去附近的茶馆坐了坐，喝了杯茶。”
　　“苏教官？”沈欢颜微微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嗯。她没多问什么，只是嘱咐我，要好好保重自己。”叶梓桐继续说道。
　　“从茶馆出来，我还是鼓不起勇气回来面对你。最后，就去了姐姐那里。”
　　沈欢颜的眼神轻轻动了动。
　　叶清澜于叶梓桐而言，是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的避风港。
　　“姐姐给我倒了热茶，安安静静听我把事情说完。”
　　叶梓桐的声音沉了几分，满是愧疚。
　　“她没骂我，只说我太任性，只顾着自己难受就逃跑，却压根没想想你的感受……她说，你的痛苦和煎熬，只会比我更多。”
　　她收紧手臂，将沈欢颜抱得更紧。
　　“是姐姐点醒了我。不然我恐怕还在钻牛角尖，还在想着逃避。”
　　沈欢颜静静听着，心里那股因被丢下而生的委屈与后怕，稍稍被这番解释熨平了些。
　　可嘴上却不肯轻易饶过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她指尖改去戳了戳叶梓桐的脸颊，带着嗔怪的语气道：“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是姐姐点醒的。你都不知道我昨天像个疯子似的满大街找你，把我们去过的地方翻了个遍，就怕你出什么意外，或者真的不要我了。”
　　说着，她的眼眶又微微泛红，这次的红，多半是委屈道：“我真的快急疯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叶梓桐连忙低头，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连声安慰。
　　“是我混蛋，是我不好。”
　　沈欢颜吸了吸鼻子，故意板起脸，摆出几分在军校时的严肃模样。
　　只可惜那双红肿的眼睛，让这严肃打了折扣。
　　“叶梓桐同志，我警告你，没有下次了！你要是再敢这样不声不响玩消失，让我担惊受怕……”
　　她顿了顿，绞尽脑汁想着严厉的惩罚，最后憋出一句：“我就军法处置你！”
　　这话用她此刻略带鼻音娇嗔未褪的语气说出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倒透着几分可爱，让人忍不住心疼。
　　叶梓桐看着她努力板着脸，却掩不住眼底依赖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连忙举手保证：“是是是，沈长官！绝对没有下次了！我保证，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第一时间跟你汇报，绝不擅自离岗，更不玩失踪！”
　　见叶梓桐态度这般诚恳，沈欢颜这才稍稍满意，重新偎依进她怀里，小声嘟囔：“这还差不多……”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强烈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叶梓桐有节奏的轻抚下，眼皮渐渐发沉。
　　叶梓桐感受着怀里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的身体，知道她终于能安心睡一会儿了。
　　她拉过被子，将两人盖得严实，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睡吧，欢颜。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我们的事等醒了，我们再一起慢慢商量，总会有办法的。”
　　沈欢颜模糊地应了一声，害怕她再凭空消失。


第95章 是你值得
　　叶梓桐听着沈欢颜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料想她该是睡沉了。
　　自己僵着半边身子早已发麻，便想悄悄起身。
　　先去趟洗手间，再瞧瞧厨房有没有能快速果腹的东西。
　　毕竟昨夜一整晚的煎熬，再加上今晨那场裹挟着激烈情绪的亲密交融，两人早已耗尽了体力。
　　她动作放得极缓，一寸一寸地挪动身体，试图将压在沈欢颜颈下的手臂抽出来。
　　可就在手臂刚移开分毫的瞬间，本该熟睡的人却像被触发了什么警报，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眸子里瞬间漫上未散尽的恐慌与脆弱。
　　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从背后环住叶梓桐的腰，声音带着惊悸的颤音，含糊又急切地唤道：“别走……不要走……”
　　叶梓桐的心猛地一揪，连忙停住所有动作，转过身将沈欢颜重新搂进怀里。
　　她一下下轻拍着怀中人的脊背，声音压得又低又柔，满是安抚的意味：“不走不走，我在这儿呢。我只是想去给你买些早点。你看，我们折腾了这么久，早饭还没吃，该饿了。”
　　沈欢颜在她怀里缓了缓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环着她腰的手臂却半点没松。
　　听见买早点，又想起方才那场酣畅淋漓的缠绵，两朵红云倏地飞上脸颊。
　　她闷在叶梓桐颈侧，小声嘟囔：“讨厌。还不是你，就你厉害。”
　　这话虽含糊，里头的娇羞与那点娇嗔的控诉却被叶梓桐听得一清二楚。
　　她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去。
　　她凑到沈欢颜耳边，故意压低了声线，带着几分戏谑：“沈小姐过奖了。不过……”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腰腹和手臂立刻传来一阵清晰的酸软乏力，连带着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也隐隐泛着钝痛。
　　方才沈欢颜情绪激动时不知轻重的惩罚，也是后来亲密间过度索取留下的痕迹。
　　她嘶了一口凉气，苦笑道，“咱俩不过是半斤八两，我也没捞着什么好。可真是疯魔了。”
　　沈欢颜听出她话里的深意，想起自己方才失控时的撕咬，还有后来近乎贪婪的索求，脸颊更烫了，心底却漫上一丝心疼。
　　她松开环着腰的手，改为轻轻揉着叶梓桐的肩膀与颈侧。
　　那里还留着她方才捶打过的红痕，或许还有未褪的牙印。
　　她轻声问：“疼吗？”
　　“不疼。”叶梓桐立刻摇头，握住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只要你没事，这点疼算什么。”
　　这话是真心的，比起沈欢颜心上的伤口，她这点皮肉之苦，实在不值一提。
　　沈欢颜心里又甜又酸，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手指却还是紧紧拽着她的衣角：“那早点……”
　　“我很快就回来，就在楼下弄堂口，买碗豆浆油条或是小馄饨，顶多十分钟。”叶梓桐柔声保证，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你再躺会儿，闭眼歇着，我回来叫你。”
　　沈欢颜这才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眸光却黏在叶梓桐身上，直到她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又轻轻带上房门。
　　听着门外的大门被打开，又轻轻合上，沈欢颜才重新缩回残留着两人体温的被窝里。
　　疲惫再次席卷而来，只是这一次，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那个去买早点的人，一定会回来。
　　她们之间那场由婚约掀起的风暴，虽未彻底平息，但至少此刻，她们已重新握紧了彼此的手，决意并肩而立。
　　身体的酸痛还在隐隐作祟，那是方才疯狂与亲密的佐证。
　　她缓缓闭上眼睛，在等待爱人归来的安宁里，终于沉入了一场真正安心的睡眠。
　　叶梓桐匆匆从衣柜里抓过一件沈欢颜的厚驼绒格子呢大衣披上，快步出了门。
　　清晨的弄堂已透着几分烟火气，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早起倒水的陈嫂瞧见她，笑着扬声招呼：“叶小姐起这么早啊？”
　　“哎，陈嫂早，去买些早点。”叶梓桐拢了拢大衣领子，点头应着，脚下步子没停。
　　她心里记挂着屋里的人，更怕自己这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再加上颈间隐约的红痕，惹来旁人过多的注目。
　　弄堂口的王姨早点摊正热气腾腾，是附近街坊常光顾的去处。
　　叶梓桐熟稔地走上前：“王姨，麻烦您，两碗甜浆子，四根刚出锅的油条，再来两个入味的茶鸡蛋。”
　　这些都是沈欢颜偏爱的口味，尤其是那外酥内软的油条，她总爱撕成小段，泡在甜滋滋的豆浆里慢慢吃。
　　“好嘞！”王姨手脚麻利地用厚海碗盛好豆浆，又用油纸仔细包好金黄酥脆的油条和酱色浓郁的茶鸡蛋，一并放进叶梓桐带来的藤编提篮里，笑着打趣。
　　“叶小姐今儿个气色看着不错！”
　　叶梓桐付了钱道过谢，提着沉甸甸暖烘烘的篮子，几乎是小跑着赶回了家。
　　刚一推门，屋外的寒气便与室内的清冷撞了个满怀，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将早点搁在客厅的小方桌上。
　　屋里比外头还要冷几分，一夜没生火，寒气都沉沉地积在角落。
　　叶梓桐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走到墙角，熟稔地摆弄起那只铸铁煤球炉子。
　　她用火钳夹出昨夜燃尽的煤灰，添上新的蜂窝煤，又扯过几张旧报纸引燃，待火苗稳稳烧起来，才小心地盖上炉圈。
　　没过多久，微弱的红光便从炉盖缝隙里透出来，一股融融的暖意，开始慢悠悠地在屋里弥漫开来。
　　炉子生好了火，叶梓桐这才提着早点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窗帘缝隙漏进的天光，已经亮堂了不少，沈欢颜还蜷在被窝里，看上去睡得正沉。
　　可等叶梓桐走近，却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显然是醒着的。
　　“欢颜，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不然胃该不舒服了。”
　　叶梓桐在床沿坐下，声音放得轻柔，手指轻轻梳理着她颊边微乱的发丝。
　　沈欢颜其实早就醒了，只是赖在暖烘烘的被窝里不愿动弹。
　　她缓缓睁开眼，一场回笼觉睡得安稳，再加上心头的郁结散了大半。
　　整个人瞧着容光焕发，眼底的疲惫和红肿褪得干干净净，肌肤透着刚睡醒的红润光泽。
　　看见叶梓桐的那一刻，她眼里立刻漾开笑意，像只慵懒的猫儿，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手臂和小腿舒展开来，随即身子一滚，软绵绵地压在了叶梓桐身上，脑袋枕着她的腿，仰着脸看她，满眼都是欢喜。
　　“调皮。”叶梓桐被她压得微微向后仰了仰，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纵容。
　　沈欢颜没应声，只是抬着那双恢复了神采的眸子，望着她，手臂一伸环住她的腰，身子又往上蹭了蹭，脸颊贴紧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叶梓桐心领神会，缓缓低下头。
　　她的唇先轻轻碰了碰沈欢颜的额头，再缓缓下移，吻过她微阖的眼睑、挺翘的鼻尖，最后才温柔地覆上那两片柔软的唇瓣。
　　她没有急切的深入，只是细致地描摹着唇瓣的形状。
　　沈欢颜的睫毛轻轻颤动着，顺从地微微启唇，回应以同样轻浅缠绵的吮吻，舌尖偶尔羞涩地探出一点，与对方的轻轻一碰便迅速缩回。
　　清澈又撩人。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温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都微微有些气喘。
　　沈欢颜脸上的红晕更浓了，眼眸水润得像含着一汪春水，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这下好了……”
　　叶梓桐的心，也被这温馨的亲昵熨帖得暖洋洋的，先前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她揉了揉沈欢颜柔软的头发：“好了就快起来，豆浆油条要趁热吃才香，我生了炉子，屋里一会儿就暖和了。”
　　“嗯！”沈欢颜脆生生地应着，坐起身套上毛衣，鼻尖又忍不住用力嗅了嗅。
　　“好像闻到油条的香味了！”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走出卧室。
　　她们挨着坐在小方桌旁，就着煤球炉子漫出来的融融暖意，分享着这顿简单的早餐。
　　沈欢颜小口啜着甜豆浆，又撕下一截酥脆的油条泡进碗里，看着叶梓桐细心地将茶鸡蛋剥得干干净净，轻轻放进自己面前的碟子中。
　　这些吃食，都是她偏爱的口味，叶梓桐一直都记得。
　　温馨的沉默终究被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打破。
　　叶梓桐放下筷子，眸光落在沈欢颜脸上，语气带着几分谨慎道：“欢颜，你父亲说的那个贺家还有那位贺公子，你打算怎么应对？”
　　这是横亘在她们面前最现实的一道坎。
　　沈欢颜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将口中的食物细细咽下，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她的神情渐渐变得平静，声音清晰，没有半分犹豫：“我不会答应。”
　　她抬眼直视着叶梓桐的眼睛。
　　“那天你跑出去之后，我就跟父亲彻底摊牌了。我说，我不认识什么贺家公子，更不会嫁给他。我……”
　　她顿了顿，似乎回想起当时对峙的激烈场面道：“我告诉他，我心里的人，是你叶梓桐。那是我第一次那样顶撞他。”
　　沈欢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梓桐放在桌面上已然微微收紧的手道：“他大发雷霆。沈公馆……我现在是回不去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背后，却是与家族近乎决裂的巨大代价，是她从此可能失去沈家大小姐所有庇护与资源的决绝。
　　叶梓桐的心狠狠一揪，愧疚感汹涌而上，堵得她喉咙发紧：“欢颜，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让你跟你父亲闹成这样，让你有家难回……我……”
　　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端闯入的灾星，硬生生打乱了沈欢颜原本或许能平顺安稳的人生轨迹。
　　“不。”沈欢颜打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灼灼，望进叶梓桐满是自责的眼底，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叶梓桐，你听好了。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因为你我才有家难回。是我自己的选择。是我选择了你，选择了站在你这边，选择了反抗那桩强加给我的婚事，选择了走我自己认定的路。”
　　她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
　　她顿了顿，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后悔道：“你值得。”
　　你值得。
　　它意味着沈欢颜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又选择了什么，并且毫不犹豫地认定，这份选择，值得。
　　叶梓桐的鼻腔瞬间涌上一阵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第96章 拜访姐姐
　　沈欢颜正想拿起那半根油条继续吃，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对面的叶梓桐垂着头，肩膀正几不可察地轻轻抽动。
　　她立刻放下筷子，凑近细看，只见叶梓桐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晶莹的泪珠，正被她飞快地用手背拭去，可新的湿意又迅速氤氲在眼底。
　　“梓桐？”沈欢颜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哪里还顾得上吃东西，连忙挪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迫使她抬起头来。
　　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润，她的语气急切又带着心疼道：“怎么哭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叶梓桐摇了摇头，想扯出一个笑容，那模样却比哭还要惹人疼惜。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几分羞赧低声道：“没有。你没说错。是我自己被你打动了，一时没忍住……”
　　她从未想过，在这危机四伏礼教森严的年代，会有人为了她，这般决绝地对抗家族、斩断退路，还如此坚定地告诉她你值得。
　　这份毫无保留的选择，让她心中筑起的所有防线轰然崩塌，只剩下汹涌的感动，和愈发浓烈的爱意。
　　沈欢颜听了这话，心里那点紧张瞬间化作了更柔软的疼惜。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温柔地将叶梓桐揽进怀里，任由她将脸埋在自己的肩头。
　　很快，温热的泪水便浸湿了她的毛衣。
　　她没有催促，只是抬手一下下轻拍着叶梓桐微微颤抖的背脊，像安抚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等叶梓桐的抽泣渐渐平复，她才稍稍松开怀抱，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随即，她俯下身吻去那些咸涩的湿意。
　　从泛红的眼睑，到微凉的颧骨，再到染上薄红的腮边。
　　她的吻温柔得如同春风拂过花瓣。
　　“不哭了。”沈欢颜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我们说好了的，要一直在一起，无论如何都不分开，记得吗？”
　　她字字清晰，像一句镌刻在心的誓言。
　　叶梓桐在她温柔的亲吻与低语中渐渐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眸光却已重归清澈。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沈欢颜，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道：“嗯，记得。不分开。”
　　这一次，是两人共同掷地有声的承诺。
　　这个承诺，诞生于泪水与感动之中，淬炼于现实的压力与反抗之下，更加牢不可破。
　　炉火静静燃烧，碗里的早点早已微凉。
　　相拥的两人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只有从彼此身上汲取的暖意，足以对抗这整个凛冽的寒冬。
　　两人相视一笑，沈欢颜重新拿起油条，浸进豆浆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看向叶梓桐。
　　她还掺着几分娇嗔的调侃：“说起来，这次多亏清澜姐点醒了你这头钻牛角尖的倔驴。不然啊，某人指不定还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伤春悲秋、自怨自艾呢。”
　　叶梓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坦诚道：“是啊，要不是姐姐那几句话点醒我，我恐怕还陷在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打转，只想着自己多难受、多拖累你，反倒忘了你也在跟着煎熬。”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道：“而且我跟姐姐说了我们的事。关于我们俩的关系。”
　　沈欢颜闻言，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惊讶之余，更多的是藏不住的紧张。
　　她知道叶清澜于叶梓桐而言有多重要，也隐约察觉到这位姐姐的身份或许不简单，这般坦白，需要极大的勇气与信任。
　　叶梓桐瞧出了她的紧张，笑着握紧她的手，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姐姐她很平静地接受了。她说，这世道，能遇上真心相待、生死与共的人，是难得的福分。”
　　沈欢颜悬着的心霎时落了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伴着感慨。
　　她怎么也没想到，叶梓桐的姐姐，那位看起来温婉沉静的女教师，竟比她那出身名门、却固守陈规的父亲，要开明通透太多。
　　这份来自至亲的接纳与理解，在此时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清澜姐……”沈欢颜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满是感激道。
　　“她真好。比我那个古董父亲，强太多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涩然，却又透着几分释然。
　　叶梓桐轻声道：“姐姐她经历的事多，见过的世面也多。或许正因为见惯了离合悲欢、世事无常，才更懂得什么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姐姐那双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海东青身份背后所承载的信念，心底对姐姐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沈欢颜郑重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她忽然眼睛一亮，认真提议道：“梓桐，改天等我们这边稍微安顿下来，我想正式去拜会清澜姐，好好谢谢她。谢谢她点醒了你，也谢谢她接纳我们。”
　　叶梓桐望着沈欢颜，心底暖意融融。
　　她用力点了点头：“好。等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姐姐见到你，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过了两日，沈欢颜与叶梓桐总算从先前那场激烈的风波里缓过神来。
　　年关将近，津港的街头巷尾已然漫开越来越浓的年味，不少商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售卖年货的摊子更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快过年了。”叶梓桐挽着沈欢颜走在街上，口中呼出的白气袅袅消散在冷空气中。
　　“去看姐姐，总不好空着手。咱们给她置办些年货吧，也算一份心意。”
　　沈欢颜自是十分赞同：“理应如此。清澜姐一个人住着，怕是没多少心思张罗这些。”
　　她心里对叶清澜满是感激，也正想借这个机会好好表达一番。
　　两人没往远处去，就在租界里几家口碑甚好的南北货铺子和文具店转悠。
　　她们挑拣得格外仔细，既要体面实用，又得契合叶清澜教师兼知识分子的身份，还不能太过张扬扎眼。
　　在老字号正兴德茶庄里，她们称了半斤上好的茉莉香片，又包了一包西湖龙井。
　　叶清澜素来有饮茶备课的习惯，好茶叶送过去最是相宜。
　　接着，两人又走进文宝斋。
　　沈欢颜一眼看中一套湖笔徽墨，装在素雅的锦盒里，正适合批改作业或是闲暇时练字。
　　叶梓桐则挑了一本最新出版的精装《辞源》，对教书人而言，这既是实用的工具书，也是值得珍藏的好物。
　　路过一家南货铺子时，沈欢颜脚步一顿，选了一盒上海冠生园的什锦茶食，里头装着云片糕、核桃酥、绿豆糕之类的点心。
　　漂亮的铁皮盒子看着就讨喜，既应景又好吃。
　　叶梓桐想了想，又添了两包天津特色的大梨糕和麻糖，用红纸细细包好，透着一股子朴素的年节喜气。
　　最后，她们还在水果摊上挑了半筐品相上乘的烟台苹果，外加一小篓黄岩蜜桔，用网兜装得整整齐齐。
　　东西不算多，却样样都透着十足的用心。
　　两人手里提得满满当当，相视一笑，这才往电车站走去。
　　电车上的人比平日里多了不少，多半是趁着年前出来采买年货或是走亲访友的。
　　叶梓桐和沈欢颜紧紧挨在一起，小心护着手里的礼物，低声说着话。
　　窗外是流动的、渐渐染上烟火年味的街景，车厢里虽显拥挤，却处处透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她们的心情，早已不似两日之前那般惶恐绝望，反倒多了几分平静与踏实。
　　叶梓桐和沈欢颜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礼物，从电车站一路走到铃兰街。
　　冬日的阳光难得透出几分暖意，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巧的是，这天正好是叶清澜学校的休息日。
　　小院里，叶清澜刚结束一段与远方的必要通讯。
　　她正操作着一台隐秘的设备，将一份重要信息转换成特定格式发送出去。
　　忽然，院门外隐约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叶清澜神色微凝，动作迅捷。
　　她手指在机器上快速操作几下，确认信号彻底终止，随后断开线路、收起设备，将其稳妥地藏进屋内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层暗格中。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手稍稍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脸上重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婉沉静。
　　仿佛方才不过是伏案备课久了，起身稍作活动。
　　她缓步走到门边，侧耳细听，辨出是妹妹叶梓桐的声音，还伴着沈欢颜轻柔的语调。
　　叶清澜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外，叶梓桐和沈欢颜正提着满手的东西，脸上漾着笑意。
　　看到叶清澜开门，叶梓桐眼睛一亮，轻快地唤道：“姐！”
　　“清澜姐，叨扰了。”沈欢颜也连忙礼貌地欠身问好，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又掺着一丝来拜访的腼腆。
　　叶清澜的眸光快速扫过两人手中那些透着年节喜气与满满心意的礼物，又落在她们身上。
　　两人眉宇间虽还带着些许疲惫，眼神却格外明亮，彼此相视而笑的模样，比上次见面时要缓和亲密许多。
　　她心中了然，也由衷地为她们感到高兴。
　　“快进来，外面风冷。”叶清澜侧身让开门口，笑容温和，语气里满是家常的亲切。
　　“怎么还提这么多东西？人来了就好。”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接过叶梓桐手里最重的那只果篓。
　　仿佛刚才那段隐秘的插曲从未发生过，只是一位在家休息正满心欢喜迎接妹妹和好友来访的寻常阿姐。
　　屋内，炉火正旺，茶香袅袅。


第97章 家庭聚会
　　叶清澜连忙将二人让进屋，反手阖上门。
　　屋里虽比屋外暖和几分，却因未添火，仍透着几分清冷。
　　她一面招呼二人落座，一面快步走到墙角，摆弄起那台铸铁煤球炉。
　　叶清澜用火钳轻轻拨弄几下炉芯，又添上一块新煤。
　　不多时，橘红色的火苗便从炉盖缝隙里钻了出来。
　　叶梓桐和沈欢颜将带来的礼物摆上屋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
　　茶叶、文具、糕点、水果。
　　算不上多么奢华，却摆放得整整齐齐，满是朴素的诚意。
　　叶清澜拢了拢手上的煤灰，转身看向桌上的东西，含笑地嗔道：“你们两个，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话虽如此，眼底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沈欢颜这时才微微倾身向前，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眸光望着叶清澜，声音清亮：“清澜姐，这次我和梓桐来，是真心想好好谢谢您。那天……要不是您点醒梓桐，我们俩说不定就真的……”
　　她话音顿了顿，声线低了几分道：“就真的走散了。这份情，我和梓桐都记在心里。”
　　叶清澜走到桌边，提起炭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往两只白瓷茶杯里注满滚烫的开水，又从一个青花瓷罐里舀出些自家炒的南瓜子和花生，盛在小碟里推到二人面前。
　　听着沈欢颜的话，她手上的动作没停，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欢颜，快别这么说。你们两个孩子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什么谢不谢的，往后啊……”
　　她的眸光在妹妹和沈欢颜之间流转，眼神里满是柔和。
　　叶清澜像是在看自家两个闹了别扭又重归于好的小丫头道：“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哪还用说这些两家话。你也别总这么拘谨，放轻松些，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就好。”
　　一家人，她说得那般自然而然，仿佛本就该是如此。
　　这不仅是对沈欢颜的宽慰，更是对她和叶梓桐这份情谊的首肯。
　　沈欢颜闻言，心头蓦地一热，鼻尖微微发酸，她重重点了点头。
　　叶梓桐坐在一旁，看着姐姐与爱人之间这般温馨的互动，尤其是姐姐这般坦然地将沈欢颜纳入家人的范畴，倍感欣慰。
　　茶水氤氲着袅袅热气，南瓜子和花生散逸着的焦香，炉火在一旁噼啪作响。
　　叶清澜抬眼瞥了眼墙上那座珐琅质地的老式摆钟，钟摆正规律地左右摇晃，时针已悄然指向正午。
　　她拍了拍手，笑道：“哟，光顾着说话，都这个点儿了。你们俩大老远跑来，肯定还没吃午饭吧？都别走了，就在我这儿凑活一顿，我来做。”
　　叶梓桐立刻点头应道：“好啊姐，我给你打下手。”
　　说着便站起身，一副随时准备往厨房去的架势。
　　叶清澜却起身走到窄小的碗橱边，拉开柜门看了看，里头只剩小半棵白菜、几个土豆，还有一小块咸肉，食材着实不算充裕。
　　她微微蹙了蹙眉，转瞬又舒展开，对叶梓桐道：“家里菜不多了，现做怕是来不及。走，梓桐，跟我去街口的菜市转一圈，买点新鲜的回来。”
　　她转头又对沈欢颜温声嘱咐：“欢颜，你就在屋里坐着歇歇，喝喝茶，嗑点瓜子。我们很快就回来。”
　　沈欢颜闻言，也连忙站起身：“清澜姐，我跟你们一起去吧，还能帮忙提点东西。”
　　叶清澜却笑着摆摆手：“哎，你是客人，头一回来我这儿，哪有让客人跟着跑腿买菜的道理？你呀，就安心在这儿坐着，看看书，或者听听收音机都行。我们姐妹俩去，快得很。”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穿好了那件藏青色棉外套，拿起了墙角的竹编菜篮子。
　　沈欢颜见叶清澜态度坚决，又确实热情周到，便不好再坚持，只好点头应下：“那辛苦清澜姐和梓桐了。我在这儿等你们。”
　　“不辛苦，一会儿就好。”叶清澜笑着，朝叶梓桐使了个眼色。
　　叶梓桐心领神会，也穿上大衣，走到沈欢颜身边，低声叮嘱：“你坐着休息会儿，我们很快就回来。”
　　顺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沈欢颜回以一笑，点了点头。
　　叶清澜和叶梓桐姐妹俩便一前一后出了门，将沈欢颜留在了温暖安静的小屋里。
　　门轻阖，沈欢颜重新坐回火炉边的椅子上，听着姐妹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环顾着这间虽简朴，却处处透着书卷气与整洁的屋子，心底那份被接纳的暖意愈发浓厚。
　　叶清澜这番主客分明的安排，既是待人接物的礼数，更是将她真正视作需要妥帖照顾的家人的心意。
　　她彻底放松下来，端起微温的茶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铃兰街附近的集市不算大，晌午时分却热闹得很。
　　摊贩的叫卖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扑腾聒噪声交织在一起，织成一道天然的声墙。
　　叶清澜提着竹篮，看似在菜摊前挑拣着水灵的小油菜和白萝卜，叶梓桐跟在她身侧，默默帮忙拎着装好的菜。
　　借着俯身查看土豆成色的间隙，叶清澜压低了声音，语速平缓：“家里头最近不太平，孙家妹子出事了。”
　　叶梓桐正拿起土豆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孙家妹子？
　　她瞬间想起上次在上海执行任务时，那个机灵爱笑，擅长开锁和伪装的小姑娘。
　　她们曾并肩合作，在火车上窃取情报。
　　叶梓桐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同样借着翻看旁边葱姜的动作掩饰，低声追问：“阿狸？她怎么了？”
　　叶清澜称好萝卜付了钱，将菜放进篮子，又迈步走向不远处的豆腐摊。
　　她拿起一块嫩豆腐凑近闻了闻，同时嘴唇微动：“前两天在码头执行取货任务时失了手，被58号的人盯上，没跑掉，给摁住了。”
　　58号是她们内部对津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代称。
　　那伙人手段狠辣、审讯残酷，在圈子里早已是声名狼藉。
　　叶梓桐的心猛地一沉。
　　落到58号手里，几乎是凶多吉少。
　　她接过摊主递来的豆腐，声音压得更低，连气息都不敢乱喘：“人现在关在哪儿？有消息吗？”
　　叶清澜轻轻摇头，脸色凝重起来，手上却没停，正仔细挑拣着捆成束的大葱：“刚进去的时候，我们的内线还能摸到点蛛丝马迹，说是关在东马路那个临时羁押点。可不到一天，人就被转移了，去向不明。现在是一点风声都探不到，家里头正急得团团转。”
　　她将选好的大葱放进篮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混在集市的嘈杂里，听着竟像是在惋惜大葱的价钱。
　　“58号最近动作频繁，看管得也越发严密了。”
　　叶梓桐瞬间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孙阿狸年纪轻，虽说机灵，可终究经验欠缺，在58号手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熬不住酷刑、暴露组织秘密的风险。
　　她沉吟片刻，声音沉下来：“现在急也没用，他们转移得这么快，摆明了就是防着我们去捞人。只能先稳住阵脚，让内线继续盯紧任何蛛丝马迹，我们这边也随时待命，一旦有机会，再随机应变。”
　　“嗯。”叶清澜应了一声，称了一点猪肉馅，竹篮已是沉甸甸的。
　　她直起身，脸上重新漾起寻常人家的温和笑意道：“差不多了，回去包饺子吧，欢颜该等急了。”
　　姐妹俩提着满篮的菜，混在熙攘的人流里走出集市。
　　表面的家常温馨之下，营救战友的紧迫感与对组织安全的担忧，已悄然化作她们接下来必须扛起的一场硬仗。
　　她们一起走出集市，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
　　叶清澜停下脚步，轻轻舒了口气，侧头看向妹妹凝重的侧脸道：“梓桐，打起精神。欢颜还在家里等着，她不知道这些，暂时也别让她知道。眼下已经够乱了，不能再给她添心思负担。”
　　叶梓桐闻言，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将孙阿狸被捕的焦灼，营救任务的沉重暂且压回心底。
　　她点了点头，努力舒展眉心，让脸上的神情看起来轻松些：“我明白，姐。放心。”
　　姐妹俩对视一眼，默契地敛去眼底的沉郁，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提着沉甸甸的菜篮，步履如常地往铃兰街那边走。
　　她们刚推开院门，沈欢颜便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漾着温婉的笑意：“清澜姐，梓桐，回来啦？买了这么多东西！”
　　她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接叶梓桐手里的篮子道：“我来帮忙提吧。”
　　“哎，不用不用，这点东西不重。”叶清澜抢先一步笑着拦下。
　　“欢颜你是客，快进屋暖和着。厨房地方窄，我和梓桐忙活就行，一会儿就好。”
　　沈欢颜伸出的手落了空，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这怎么好意思，我来帮忙洗菜打下手也是应该的。”
　　叶梓桐这时已彻底调整好状态，对沈欢颜露出安抚的笑容，顺着姐姐的话头接道：“你就听姐姐的吧。今天啊，你只管坐在炉子边嗑嗑瓜子，等着吃现成的就好。我和姐配合惯了，快得很。”
　　她说着，提着菜篮便跟着叶清澜，走进了旁边狭小的灶披间。
　　沈欢颜拗不过姐妹俩的一致对外，只好退回了屋里。
　　她给茶杯续满热水，又细细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桌面。
　　小小的厨房里，叶清澜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分配起任务。
　　她将猪肉馅拌上葱姜调料，指挥叶梓桐去和面，自己则清洗小油菜和白萝卜，准备再熬一锅清爽的萝卜丝汤。
　　灶膛里的煤球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水滋滋地冒着热气，就等着饺子下锅。
　　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叶梓桐揉着面团，叶清澜在一旁切菜剁馅。
　　间隙里，她们偶尔会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交换几句关于家里的细枝末节。
　　那些话语混在洗菜声、切菜声里，细碎得几乎难以分辨。
　　其余的时间，她们聊的都是寻常家常。
　　沈欢颜偶尔会探头进来想搭把手，却都被叶清澜以油烟重为由，温柔地劝了出去。
　　叶梓桐也会对她眨眨眼，用沾着面粉的手虚虚地推她：“乖，等着吃就好。”
　　望着姐妹俩在烟火气里忙碌的背影，听着她们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低语和细碎的家常笑语。
　　这里没有沈公馆的冰冷规矩，没有父亲的高压管束。
　　可是她隐约觉得，梓桐从集市回来后，眼底似乎藏着心事。
　　她将这份细微的疑虑轻轻按下。


第98章 暂定新居
　　沈欢颜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疑虑拂去。
　　她暗自思忖，才刚和梓桐重归于好，又经历了一番生离死别的惊魂，怎么能无端猜忌自己的爱人？
　　或许，只是梓桐与姐姐久别重逢，有些只属于她们姐妹的体己话要说罢了。
　　她很快说服了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落回眼前的温馨光景里。
　　这时，叶梓桐和叶清澜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从厨房出来。
　　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白白胖胖地挤在瓷盘里。
　　清炒小油菜碧绿油亮，萝卜丝汤清透鲜香，虽是家常便饭，却勾得人食指大动。
　　沈欢颜连忙起身，帮忙摆好碗筷，又将木凳挪得更近了些。
　　三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暖融融的炉火舔着炉壁，饭菜的香气袅袅散开。
　　叶清澜时不时给沈欢颜夹菜，叶梓桐则细心地替她挑走饺子边煮破的面皮，气氛融洽。
　　饭吃到一半，叶清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关切地问：“对了，上次听你们提过想换个住处，找得怎么样了？可有眉目？”
　　叶梓桐和沈欢颜闻言，几乎同时停了筷子，对视一眼，又齐齐摇了摇头，异口同声道：“还没呢。”
　　两人这般默契的反应，让叶清澜微微一怔，随即眼里漾开笑意，只是那笑意转瞬便被正事压了下去。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巧了，我正想同你们说这事。我们学校训育处的周主任，他家有位姨太太近日要搬去上海陪儿子读书，空出来一处小院，就在这附近。铃兰街隔壁的桂花巷。独门独院，虽说不大，却清静又干净。周主任托我留意，想找个可靠爱净的房客。”
　　她看看妹妹，又看看沈欢颜，接着道：“周主任这人我接触过，为人还算正派，在学校里风评也不错，就是家里关系略复杂些。不过租房归租房，倒也碍不着什么。关键是那院子位置好，离我这儿近，彼此能有个照应，也正好避开你们原先住的那片是非地。房东是我上级，知根知底，租金上想必也好商量。要不吃完饭，趁天还亮着，我带你们过去瞧瞧？若是觉得合适，我便去跟周主任递个话。”
　　训育处周主任？
　　叶梓桐和沈欢颜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当真是个意外之喜。
　　房东是姐姐的上级，虽意味着往后言行需更谨慎，却也大大降低了遇上不明来路，心怀叵测之人的风险。
　　独门独院，清静自在，又离姐姐这般近……
　　听起来，远比她们之前看过的那些公寓要合意得多。
　　“姐，那可太好了！”叶梓桐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雀跃。
　　沈欢颜也面露喜色，连忙道：“清澜姐，这真是太麻烦您了。那我们吃完饭就去看看吧？”
　　“麻烦什么，不过是顺道的事。”叶清澜笑着重新拿起筷子。
　　“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房。那院子我路过好几回，瞧着确实不错。”
　　饭桌上的气氛，愈发轻松明快起来。
　　三人匆匆吃完午饭，收拾好碗筷，便由叶清澜领着，往隔壁的桂花巷走去。
　　桂花巷离叶清澜这儿不远，穿过两条闹中取静的街巷，再拐进一条栽满老槐树的弄堂便到了。
　　沈欢颜和叶梓桐并肩而行，步子不急不缓。
　　不过十多分钟，她们便到了叶清澜说的那处房子。
　　那是个独门小院，白墙灰瓦，看着清清爽爽，透着几分雅致。
　　叶清澜早已等在门口，见她们来了，唇角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抬手朝那扇紧闭的乌木门指了指：“就是这儿了。”
　　她打开门锁引着两人进去。
　　院子不大，方正规整，角落栽着一株石榴树，枝头正燃着簇簇火红的花。
　　屋里的家具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光线透过镂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欢颜里外打量了一番，又走到窗边，不动声色地望了望巷子前后的动静。
　　这是军校里养成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总要先摸清周遭的环境。
　　巷子静悄悄的，邻里门户大多紧闭，氛围确实不错，有种大隐隐于市的稳妥与安宁。
　　叶梓桐也转了一圈，走到姐姐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房子……姐，那周主任怎么说？租金几何？”
　　叶清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具体的，周主任还没同我细说。他近日公务繁忙。”
　　她看了看妹妹，又抬眼望向正在打量厨房的沈欢颜道：“你们若是真觉着合适，打心底喜欢这里，我便再去问问。总归是熟人，价格上应当好商量。”
　　叶梓桐点了点头，眉头却未完全舒展：“行，那麻烦姐帮着问问。我们那边是该早些搬了。福熙路人来人往太杂，近来夜里，总觉得有些不太平。”
　　她话里带着未尽之意。
　　沈欢颜在军校同期里素以敏锐著称，自然也察觉到了近来街面氛围的微妙变化，巡查多了，形迹可疑的陌生面孔也多了。
　　沈欢颜恰从厨房走出来，闻言便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恳切：“是啊，清澜姐，劳烦你费心了。我们瞧着这儿挺好，既安静又方便。租金只要还算适中，我们便定下了。”
　　她说着，目光与叶梓桐轻轻一碰。
　　叶清澜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我记下了。放心，我过两日便去寻周主任，得了准信就来告诉你们。”
　　事情暂且定下，三人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便从桂花巷那方安静的小院里退了出来，在巷口作别。
　　叶清澜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青石巷弄的拐角。
　　沈欢颜和叶梓桐则并肩朝着另一头走去，目标是几条街外的电车站。
　　她们得乘电车返回目前暂住的福熙路。
　　去车站的路上，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沈欢颜默默挽住叶梓桐的手臂。
　　黄昏渐浓，津港城的轮廓在朦胧的暮色里显得愈发模糊。
　　她侧过头去看身旁的人，叶梓桐正微微蹙着眉，目光凝在前方的路，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怎么了？”沈欢颜轻声问，手指在她臂弯里轻轻收紧了些。
　　叶梓桐倏然回过神，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房子确实不错。”
　　两人走到电车站，候车的人寥寥无几。
　　站台旁立着块褪色的广告牌，画中穿旗袍的女子举着香烟，唇边的笑容早已斑驳模糊。
　　远处传来电车“当当”的铃声。
　　电车进站时带起一阵风，吹乱了沈欢颜耳侧的碎发。
　　她先一步踏上车厢，回头便向叶梓桐伸出手。
　　这是军校里养成的习惯，上车下车总要互相扶一把，如今早已成了刻入骨血的亲密。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汗水与廉价香水混杂的气息。
　　两人寻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电车晃晃悠悠地开动，窗外的街景便如一卷褪色的胶片，一帧一帧向后掠过。
　　“清澜姐待我们真好。”沈欢颜轻轻靠在叶梓桐肩头，声音柔得像一缕烟。
　　“等搬了家，我学着做桂花糕给她吃。我记得她素来喜欢甜食。”
　　叶梓桐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又松缓下来，低声应道：“嗯，她确实喜欢。”
　　她的手在膝盖上悄然握紧，须臾又缓缓松开。
　　电车驶过一处路口时，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正站在街边盘查路人。
　　叶梓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身影，直到电车拐过街角，将那一幕彻底甩在身后。
　　沈欢颜察觉到她周身的紧绷，低声道：“最近街上的巡查，是比往日多了些。”
　　“是啊。”叶梓桐收回视线，声音平静。
　　“所以早些搬离福熙路才好。那里太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沈欢颜轻轻点头，脑海里却无端想起军校教官说过的话。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看起来最平静。”
　　那时她只当是战场箴言，此刻却忽然觉得，这话放在风云诡谲的津港城里，竟也分毫不差。
　　电车“当当当”的铃声再次响起，福熙路站到了。
　　两人下了车，沿着熟悉的街道往住处走。
　　这一带是洋房与旧式里弄的交界处。
　　沈欢颜抬眼望向她们租住的那栋灰扑扑的小楼，窗户黑洞洞地敞着。
　　出门时走得急，竟忘了拉上窗帘。
　　就在她收回目光的刹那，似乎瞥见对面巷口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凝神望去，巷口却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晾衣绳在暮色里轻轻晃荡，挂着的衣衫随风摇曳。
　　“怎么了？”叶梓桐回头问。
　　“没什么。”沈欢颜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许是只野猫吧。”
　　可不知为何，那股被军校训练出来的直觉，竟在她心头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很淡，却余韵绵长，挥之不去。
　　叶梓桐已经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黄铜钥匙转动的“咔哒”声，门开了。
　　沈欢颜踏进门槛，回身关门时，忍不住又朝街道的方向瞥了一眼。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津港的夜晚，总是来得这样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人感。
　　她“砰”地一声关上门，像是要将那点若有若无的不安，一并关在门外。
　　叶梓桐已经点亮了客厅的灯，昏黄的光晕柔柔地漫开，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沈欢颜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惬意地搁在她肩头。
　　“等搬了新家。”她的声音温软，温热的气息拂过叶梓桐的耳廓。
　　“咱们养一盆桂花吧。”
　　叶梓桐的手覆上她交握在身前的手。
　　“好。”她轻轻应着。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津港。


第99章 资金垄断
　　两人回到福熙路的住处，房门在身后合拢。
　　烧好的热水兑进木澡盆里，蒸腾起带着皂角清苦气的白雾。
　　她们在军校习惯了速战速决的集体盥洗，如今能这样不紧不慢地泡一个热澡，算是这艰难时局里，偷来的一点奢侈。
　　洗完后她们换上睡衣，身上还带着皂角与热水浸润后的温软气息，两人总算并肩躺进了那张床铺。
　　沈欢颜拧亮了床头那盏黄铜底座、绿玻璃罩子的台灯，暖黄的光晕立刻圈出一小片安宁的天地。
　　她靠坐在床头，习惯性地拿起一本边角磨损的书册。
　　军校带出来的《步兵操典摘要》。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笔记与划下的重点。
　　另一本《简易信号与联络》则被压在书册底下。
　　这些书与其说是睡前读物，不如说是一种习惯。
　　叶梓桐用细棉毛巾擦了擦半干的头发。
　　她起身去了小小的客厅，片刻后端着两只白瓷杯回来，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混着似有若无的茉莉清香。
　　这是她在街口茶庄称的平价香片。
　　“喝点热的再睡。”她将一杯放在沈欢颜那边的床头柜上，自己则捧着另一杯，小口慢慢啜饮。
　　花茶的暖意顺着喉咙淌下去，稍稍驱散了漫进屋里的那一点清寂。
　　喝完茶，叶梓桐将杯子放回客厅，再转回来时，眉眼间已掩不住倦意。
　　她掀开薄被躺下，舒服地喟叹一声，侧身朝着沈欢颜的方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叶梓桐的声音裹着浓浓的睡意，含糊不清：“欢颜，别看太晚，早点歇着。”
　　被面是普通的蓝印花布，干净柔软。
　　沈欢颜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叶梓桐被灯光柔化的侧脸上，眼神也跟着柔和了几分：“嗯，我把这章看完就睡。你快睡吧。”
　　“那我先睡了。”叶梓桐咕哝一声，又往被子里缩了缩，似乎很快就坠入了梦乡，呼吸变得轻缓而绵长。
　　台灯的光静静流淌着。
　　沈欢颜的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可那些关于战术队形、火力配置的铅字，却像是蒙了一层雾，怎么也无法聚焦。
　　耳边是叶梓桐平稳的呼吸声，远处隐约传来夜归人的脚步声，还有更夫模糊的梆子响。
　　夜的津港，从未真正沉睡。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白天在巷口那一闪而过的人影，还有叶梓桐提到不太平时微蹙的眉头，在她心底某处撩动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轻轻拂过书页上应急联络方案的字样，随即将书本缓缓合上。
　　是该睡了，明天，或许还有更多需要应对的事。
　　她伸手拧灭了台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天光。
　　她在黑暗中躺下，朝着身侧温暖的存在又靠拢了些，缓缓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在表面的平静里悄然滑过。
　　沈欢颜努力将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疑虑压下去，和叶梓桐照常去处理些琐碎的文书，满心只等着叶清澜那边关于桂花巷房子的回音。
　　这天清晨，天色还未大亮，津港被一层灰蓝色的薄雾轻轻笼罩着。
　　沈欢颜像往日一样，披了件外衣下楼，去取门口奶箱里派送的玻璃瓶牛奶。
　　她刚伸手握住，指尖却触到了瓶身与木质奶箱夹缝间的一丝异样。
　　一张折成细小方块，比指甲盖略大的纸片。
　　心脏蓦地一紧，所有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殆尽。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如常取出两瓶牛奶，用身体挡着旁人的视线，指尖灵巧地将那纸块夹入手心，顺势拢进了袖中。
　　动作流畅得不着痕迹，正是军校反侦察课上，她们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的盲取技巧。
　　回到楼上时，叶梓桐正在狭小的厨房里准备简单的早餐。
　　沈欢颜反手锁好房门，朝叶梓桐递去一个眼色。
　　无需半句多言，叶梓桐立刻熄了炉火，两人心照不宣地闪身进了卧房。
　　沈欢颜小心翼翼地展开那片微潮的纸块，上面是用铅笔写就写的字迹，用的是她们在军校时，与特定教官约定的，夹杂着数字代号的简化密语。
　　只扫了一眼开头那个特殊的标记，沈欢颜的呼吸便微微一滞。
　　这是苏婉君教官在她们离校前，专门约定的紧急联络代号。
　　苏婉君，军校密码与通讯课程的主教官，一位总爱穿素色旗袍、戴金丝边眼镜的知性女性。
　　她讲课条理分明，由她亲自传来的指令，意味着接下来的任务，绝非寻常。
　　两人头挨着头，屏息凝神，迅速译读着那短短几行字里的信息。
　　字条的核心命令清晰。
　　目标：关东58号特务机关副机关长高桥信一之妻，上岛千野子。
　　此人已实际掌控津港商会，正以商业手段挤压法租界银行证券，异常资金流动频繁。
　　疑为日方秘密经济战前哨，资金恐流向关东军。
　　命你二人设法接近探查，查明其具体运作模式及资金最终去向。
　　谨慎，此女手段泼辣，背景复杂。
　　启用书店通道接收进一步指示及装备。
　　房间里一时陷入死寂，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空气里交织。
　　窗外的市声渐渐清晰起来，小贩的吆喝、自行车的铃铛声此起彼伏。
　　叶梓桐率先开口：“上岛千野子，津港商界最近半年的几场风浪，背后都有她的影子。”
　　关东58号，那是比寻常日本领事馆系统，更锋利的一把暗刃。
　　沈欢颜将纸条凑近煤油灯的焰心，看着橘红色的火舌迅速将纸片舔舐成一小撮卷曲的灰烬，又伸手轻轻将其碾散。
　　“垄断商户，打压法租界金融，”她低声重复着任务要点。
　　“明面上是商业吞并，实则是为军事筹集资金，这手以商养战的把戏，胃口当真不小。”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五个月前离开军校时，她们或许设想过数种任务的可能，却从未想过现在直接对上日方特务机关的核心人物。
　　尤其是这样一个藏身于商界光环之下、行事狠辣的女人。
　　这场较量的危险与复杂程度，早已远超寻常的监视或情报传递。
　　“桂花巷的房子，”叶梓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思忖。
　　“或许是个契机。那边的环境更复杂，反而更便于我们隐蔽身份，开展行动。”
　　沈欢颜轻轻点头，旋即又蹙起眉头：“可姐姐那边还没有回信，而且，若是突然急着要搬，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特工的本能，让她们习惯性地斟酌着每一个细节。
　　“先等姐姐的消息。在这之前。”叶梓桐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底层一块隐秘的夹板，取出一个小巧的牛皮笔记本和一支看似普通的钢笔。
　　“我们先从外围入手，梳理津港商会最近半年所有公开的商事变更、股权交易，尤其是和法租界银行有关的。还有，查清上岛千野子公开的日程，以及她常去的场所。”
　　“明白。”沈欢颜也立刻行动起来，换下方才取牛奶时穿的外衣，套上一身更适合外出的简练衣衫。
　　苏婉君教官的指令已经下达，书店的通道即将启用，她们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忧虑里。
　　军校五个月的打磨，或许正是为了应对这样箭在弦上的时刻。
　　简单用过早餐，两人如同往常一样并肩出门。
　　要摸清上岛千野子的手段，光靠报纸上的只言片语远远不够，必须亲临她搅动风云的战场，才能窥得其中门道。
　　沈欢颜和叶梓桐特意换了一身装扮。
　　沈欢颜头发抿得服帖，戴上一顶略显老气的呢帽，穿了件半新不旧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外罩一件素色针织开衫，看着温婉。
　　叶梓桐则套了件灰色男式长衫，架上一副平光眼镜，将眉眼间的秀气遮掩了大半，手里拎着个磨掉边角的公文包。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活脱脱一对为家中小本生意的资金周转发愁，满面愁容的普通年轻商户。
　　她们将第一站选在了法租界边缘的汇通银号。
　　这家银号兼营储蓄、汇兑与小额证券交易，正是上岛千野子金融挤压行动里首当其冲的目标。
　　银号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柜台后的职员脸上都挂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沈欢颜率先走上前，询问能否将手中持有的部分华北实业债券兑现，或是兑换些美金、英镑以备进货之需。
　　柜员是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闻言立刻苦笑着摇头，声音里满是歉意：“小姐，实在对不住。不是敝号不愿办理，是眼下……唉，证券兑付业务已经暂停好些日子了，具体何时恢复，上头连句准话都没有。外币兑换的额度也卡得死紧，没有特别许可，基本是换不出的。您这债券眼下怕是只能先攥在手里了。”
　　“怎么会这样？前阵子来还好好的啊！”叶梓桐连忙凑上前，扶了扶下滑的眼镜。
　　“我们正等着这笔钱救急呢！”
　　柜员警惕地扫了扫四周，随即压低了嗓子，几乎是用气声说道：“两位看着就是本分生意人，我也不瞒你们。如今市面上，能做大宗证券交易和外币流转的通道，十有七八都被那边掐死了。”
　　他隐晦地朝日租界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津港商会牵头立了新规矩，如今资金调拨都得看他们的脸色。不少银号、钱庄的流水，都被规整到指定的几家去了，我们这些老字号，能动用的头寸实在是少得可怜。”
　　两人又接连走访了另外两家规模更小的钱庄。
　　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只是措辞愈发隐晦，可那份敢怒不敢言的憋屈，还有资金被冻结的窘迫困境，却是如出一辙。
　　有一家钱庄的掌柜更是悄悄暗示，若真想快速变现或是换汇，恐怕只能去找那些有门路的中间人。
　　而那些人背后，往往站着如今在津港商界一手遮天的势力。
　　她们从最后一家钱庄出来时，已是午后。


第100章 周密计划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街面上车水马龙，贩夫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样。
　　她们在街边寻了个相对僻静的馄饨摊坐下，叫了两碗清汤馄饨，借着蒸腾的热气低声交换着信息。
　　“银行证券这边的路子基本被堵死了，或者说，被强行规范化、垄断化了。”叶梓桐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水。
　　柜员口中的那边津港商会的新规矩，指的就是上岛千野子。
　　她先是借着商会会长的身份，再加上背后特务机关的势力，软硬兼施，逼着或是诱着大小商户、工厂主，把资金、证券交易乃至进出口结算，全都挪到她控制的几家代理行和银号来做。
　　表面上说是整合资源、规范市场，实则是为了形成自己的资金池和管控节点。
　　沈欢颜接过话头，思路清晰：“然后，她再借着这份垄断地位，对法租界和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金融体系，发起打击。限制兑换、冻结流转，制造市面恐慌，动摇法币的信用。那些被挤压得走投无路的银号、钱庄，要么关门倒闭，要么只能向她低头，乖乖纳入她的体系。而在这个过程里，巨额的资金和证券资产，就在所谓规范交易的幌子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转移和集中。”
　　这般手段算不上格外新奇，可在津港这座华洋杂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港口城市。
　　由关东58号特务机关副机关长的夫人亲自操盘，再披上一层商业领袖的合法外衣，其效率、隐蔽性与破坏力，便都变得骇人起来。
　　叶梓桐攥紧了藏在桌下的拳头，声音里压抑着难以遏制的怒意：“好一个一石二鸟的毒计！既打击了法租界的经济影响力，削弱了我们在津港的金融自主权，又趁机敛走了海量资金。这些钱一旦被她成功转出去，落到关东军手里……”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透，可其中的后果，两人都心知肚明。
　　支撑战争的，从来不止是枪炮，还有源源不断的金山银海。
　　“愤怒无济于事。”沈欢颜轻轻按住她紧握的拳头。
　　“现在最关键的是两件事：第一，查清她具体是通过哪几家代理行，银号，作为资金流转的核心枢纽。第二，也是苏教官指令里的核心。查明这些被集中起来的资金和证券，最终是通过什么渠道，以什么形式流出津港，流向何方。是走海路，还是陆路？是伪装成正常的贸易货款，还是借着地下钱庄的网络暗度陈仓？”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繁华街区。
　　“上岛千野子绝不会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会亲自经手每一笔钱的转移。她身边一定有信得过的白手套，也一定布下了精心设计的财务迷宫。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座迷宫的入口，或者一个愿意开口的知情人。”
　　馄饨汤早已微凉。
　　两人匆匆吃完，付了钱，起身汇入街边的人流里。
　　初步的侦察，不仅证实了任务的艰巨与紧迫，更明确了下一步的方向。
　　从那些被上岛千野子控制的商业机构外围入手，去寻找转瞬即逝的缝隙与知情者。
　　津港日报上那些关于日商积极投资商会的冠冕堂皇的报道，此刻在她们眼中，字里行间仿佛都透着贪婪。
　　两人正凝神分析，叶梓桐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噜”一响。
　　自清晨接到密令，她便神经紧绷，水米未进，此刻心神稍松，汹涌的饥饿感便瞬间席卷而来。
　　沈欢颜瞧着她蹙眉按住胃部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方才凝重如铁的气氛，也随之悄然松快了几分。
　　“等着，可别把我们叶同志饿坏了。”沈欢颜话音未落，已起身快步走向不远处冒着腾腾热气的老津港包子铺。
　　不过片刻，她便提着两包油纸裹好的包子，还有两个盛着热豆浆的竹筒回来了。
　　包子是地道的猪肉大葱馅，松软的面皮里裹着喷香的肉馅，浓郁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叶梓桐接过油纸包，也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对着里面的热气吹了吹，便小口吞咽下去。
　　温热的食物落进空荡的胃里，那股因饥饿而起的心慌意乱，才算渐渐平复。
　　她连着吃下两个，进食的速度才慢下来，一边小口啜饮着清甜的豆浆，一边低头盯着手里剩下的包子。
　　叶梓桐眼神却有些发直，显然心思早已飘离了眼前的吃食。
　　“欢颜。”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清明。
　　“之前借着沈父生意上的往来与引荐，我们不是也挂了名，算是津港商会的青年会员吗？虽说只是个虚衔，但也见过上岛千野子几次。商会的酒会上，我们还曾上前敬酒，与她打过照面。”
　　沈欢颜心念电转，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想主动去接触她？就凭着这半熟不熟的身份？”
　　“没错。”叶梓桐几口吃完手里的包子，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直接调查她的核心资金流，难度太大。不如换个思路，试着靠近些，亲眼去看、去查。但正如你所说，上岛千野子那个女人疑心深重、唯利是图，单凭一个挂名会员的名头和几面之缘，她绝不会对我们放下戒心，更遑论让我们接触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所以？”沈欢颜微微倾身凑近，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叶梓桐抬手示意她再附耳过来，语速加快却字字清晰：“我们不能再依赖那些早已不复存在的家庭背景，得拿出我们自己的价值，拿出能让她动心的东西。记得上次商会酒会吗？曾有人闲聊时提过，上岛千野子除了垄断津港的生意，还格外看重舆论风向和内部稳定。她名下的商号、工厂，近来劳资纠纷与内部损耗频发，她正急需一批能帮她排查隐患、安抚人心，或是疏通某些非商业环节的人。尤其是那些背景相对简单、识文断字，又迫切需要钱的年轻人。”
　　沈欢颜眼神愈发专注，追问道：“说得具体些。”
　　叶梓桐压低声音道：“我们可以伪造一场小危机，再摆出求助的姿态。我可以拿已故父母留下的微薄遗产做文章。就说那笔钱原本托人做了点小投资，如今恰逢法租界银行冻结资金，市面又混乱不堪，不仅一分收益都没拿到，连本金都被套得死死的。我们求助无门，正陷在走投无路的焦虑里。而你，作为我的挚友，同样是商会青年会员，有心帮我，却苦于没有门路。”
　　“与此同时，”叶梓桐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我们还要无意间展露一些技能。比如，我因父母早逝，早早便学着打理家中琐事、记账管账，对数字格外敏感，也懂些基础的账目核对。而你，在军校里学过文书整理、档案归类，不仅字写得工整漂亮，做事更是条理分明。这些技能，于偌大的商会而言，看似只是些底层杂务所需，实则缺一不可。尤其是当她想在吞并的旧商号里，快速安插眼线、理顺混乱账目之时。”
　　沈欢颜彻底了然，接口道：“我们不以沈家小姐的身份自居，而是扮作两个身怀薄技、深陷财务困境，急于谋一份稳定差事、赚一口饭吃的落魄年轻人。既要表现出对商会规矩与上岛会长能力的仰慕，更要流露出解决自身困境的迫切。她若觉得我们有用、可控，且背景足够干净。父母双亡，社会关系简单。或许会给我们一个底层文员或助理的职位，哪怕只是临时的。”
　　“正是如此。”叶梓桐重重点头。
　　“一旦能踏进商会大厦，哪怕只是做些最不起眼的文书誊写、账目整理、会议记录的活儿，我们也能接触到海量的往来文件、商户名单与基础账目流水。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我们从外部调查到的线索相互印证、拼凑，说不定就能理出一些关键的脉络。更何况，底层的位置最容易被人忽视，反而更便于我们观察人员往来，听些旁人不经意间泄露的闲言碎语。”
　　“风险也显而易见。”沈欢颜沉吟片刻，冷静地剖析道。
　　“她必定会彻查我们的底细。我家的背景她或许早有耳闻，但调查的重点，定会落在我们离校后的这五个月，以及我们此刻‘落魄’的真实性上。我们必须把这场困境演得足够逼真。或许真要让家里配合，制造出我零用钱拮据，甚至当掉几件不甚重要的首饰的迹象。而你这边，必须准备好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叶梓桐眼神愈发清澈道：“这些故事背景，我们早在军校时就编排演练过无数次，应付她的基础调查绰绰有余。关键在于，我们要将‘渴望安稳、畏惧混乱、寻求强者庇护的小人物心态，演得淋漓尽致。这恰恰是上岛千野子这种人，最喜欢也最愿意相信的。我们绝不主动打听任何核心机密，只踏踏实实做好份内事便可。”
　　“所以，我们循序渐进，从外围慢慢渗透。”沈欢颜颔首，认可了这个更贴合现实的计划。
　　“那么第一步，就是去商会。以青年会员咨询求职、寻求商业帮助的名义，递上我们的投名状。还有一份修饰过的履历。”
　　两人起身，将油纸与竹筒随手丢进摊位旁的泔水桶里。
　　阳光明媚和煦，可她们心中却一清二楚，即将踏入的地方，绝非什么安稳的求职场，是敌营的外围工事。
　　此后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需设计。
　　叶梓桐轻轻挽住沈欢颜的手臂，低声叮嘱：“记住，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两只刚离巢不久、羽翼未丰，却偏又撞了南墙，正急切寻找一棵大树栖息的幼鸟。”
　　沈欢颜反手回握住她的手，只轻轻应了一句：“明白。”


第101章 商会混乱
　　计划既定，两人再不迟疑。
　　时机至关重要，拖得越久，上岛千野子的资金网络便可能收得越紧，留给她们探查的缝隙也越小。
　　稍作收拾，两人换上了干练却不显张扬的衣装。
　　沈欢颜着月白色短袄配深色长裙，叶梓桐则是灰蓝色学生装改良的上衣与同色长裤。
　　头发皆梳得整齐，既合学生的身份，又透着几分急于立足社会的郑重。
　　两人刻意未带任何惹眼之物，只提着一个装着履历与些许证件的普通布包。
　　津港商会的所在，是一幢气派的西式四层砖石楼房。
　　立面线条简洁，浮雕与拱形窗透着西洋味道，楼顶竖着旗杆，此刻正飘着津港商会的旗帜，旁侧一面日章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刺得人眼生疼。
　　这栋建筑在周围低矮的铺面与里弄间格外突兀，像在昭示主人凌驾本地的商业野心，以及背后所倚仗的势力。
　　然而，更让两人心头一沉的，是楼前的景象。
　　并非她们预想的门庭冷落或井然有序，反倒是人声嘈杂、熙熙攘攘。
　　约莫一二十名男子，或穿长衫，或着西装，或只是普通短打，手里拎着皮箱、包裹或卷轴，挤在商会那两扇雕花木门前。
　　他们神情各异，正与门口两名身着黑色制服，面色冷硬的守卫低声交涉。
　　看那打扮与气度，多半是津港本地的大小商人。
　　叶梓桐脚步微顿，眉头蹙起，借着人群掩护，极轻地对沈欢颜道：“看这光景都是来烧香拜佛的？为了眼前的利益，这么快就巴巴地跑到日本人门下讨生活了？”
　　她声音里压着厌恶，还有一丝悲凉。
　　眼前这一幕，比任何情报都更直观地展现了上岛千野子经济手段的狠辣。
　　她不仅在打压对手，更在迅速收编，瓦解原本可能保持中立甚至暗藏抵抗之心的力量。
　　沈欢颜目光掠过那些或焦虑或卑微的面孔。
　　她唇线轻轻抿了抿，同样压低声音回：“时局艰难，生意难做。有人是迫于无奈，有人是见风使舵，也有人或许本就唯利是图。人心难测，什么样的人都有。”
　　她想起父亲谈起商场倾轧时的叹息，此刻有了更具体的画面。
　　这不仅是经济战，更是人心的争夺。
　　而上岛千野子，显然深谙此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眼前的局面说明，她们的落魄求职计划，面临的竞争者或许比预想中更多，环境也更复杂。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表情，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与周围那些怀揣期盼与不安的年轻人无异。
　　她轻轻拉了拉沈欢颜的衣袖，低声道：“走吧，我们也去排队。”
　　两人并未直接冲向大门，而是先在一旁静观。
　　只见守卫并非一概阻拦，对那些持有特定引荐信或报出某个名号的人，会稍加盘问后放行。
　　而对更多显然毫无门路的人，则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口中说着：“会长事务繁忙，无关人等不得擅扰。”
　　看来，即便是求助或求职，也得有个由头才能迈过第一道门槛。
　　沈欢颜想起她们商会会员的身份，虽属虚衔，或许倒能当个敲门砖。
　　她低声对叶梓桐道：“一会儿便说，我们是商会登记在册的会员，近来在学业与生计上有些困顿，想向商会咨询是否有针对青年的扶助措施。或者听闻商会需人整理文书档案，特来毛遂自荐。”
　　这样合二为一，更显自然。
　　叶梓桐点头。
　　两人定了定神，不再犹豫，并肩朝着那扇汇聚着各色欲望与焦虑的商会大门走去。
　　她们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那片为各自目的而来的人群之中。
　　楼顶的日章旗在灰霾的天空下静静垂着，俯视着楼前的人间百态。
　　沈欢颜与叶梓桐心中都清楚，踏入这道门，便是正式步入了上岛千野子的掌控之地，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津港商会楼前的人声愈发嘈杂，这般动静很快惊动了楼内守卫。
　　一名身着制式服装，腰间佩着短棍的卫兵，快步穿过走廊登上四楼，行至一扇紧闭却飘出淡淡茶香的办公室外，叩门。
　　门内，上岛千野子正倚在铺着软垫的西式沙发上，面前红木矮几摆着精致的日式漆器茶具，几碟小巧和果子错落点缀。
　　她身着剪裁合体的西洋裙装，肩头却披一条绣着传统纹样的长巾，指尖捏着一块点心，目光似穿透窗外津港灰蒙蒙的天际，望向遥远故土。
　　上岛千野子用日语低喃：“这个时节，故乡的樱花，该落尽了吧。”
　　她语气里无甚伤感，反倒带着几分身居异国，手握权柄者独有的疏离闲情。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转瞬便恢复淡然：“进来。”
　　卫兵推门而入，恭敬垂首，用日语低声汇报了楼下聚集众多本地商人，秩序稍显混乱的情形。
　　听罢汇报，上岛千野子非但未有半分不悦，唇角反倒缓缓勾起，漾开一抹毫不掩饰的笑，带着掌控感，几近失笑。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相触。
　　“哦？都挤到门口来了？”她用日语慢条斯理开口，语气里满是玩味。
　　“看来，大家都想明白了，在津港想顺风顺水做生意，该往哪里拜码头。”
　　说罢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身旁侍立的卫兵吩咐：“下去看看。既然客人这般热情，我这个会长，总得露个面，听听大家的心声。”
　　她未多带随从，仅让办公室内两名卫兵随行，便袅袅婷婷走出房门。
　　皮鞋踩在光洁的木质楼梯上，一步步自四楼缓步而下。
　　楼下的喧嚣，在她现身的刹那，竟奇异地静了一瞬。
　　叶梓桐与沈欢颜挤在人群中，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再度见到了这位如今津港商界风头最盛的女人。
　　与数月前商会酒会上那个虽强势却仍披着促进商贸温和外衣的会长不同，此刻的上岛千野子，往日刻意收敛的锋芒尽数展露。
　　她步态从容，下巴微扬，目光扫过众人时，无刻意高傲，亦无虚伪亲和。
　　上岛千野子脸上笑意未消，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叶梓桐的视线与她短暂相撞，心头骤然一凛。
　　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眸里，看不到对同僚或伙伴的半分尊重，亦无寻常商人的精明算计。
　　上岛千野子是对既定目标毫不掩饰的强烈渴求，将眼前众人乃至更大格局皆视作棋子的野心。
　　沈欢颜亦敏锐察觉到这份变化，悄悄捏了捏叶梓桐的手，示意她沉住心神。
　　此刻的上岛千野子，比她们预想中更具压迫感，也更难接近取信。
　　上岛千野子并未即刻开口，只带着笑意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似在细细欣赏自己的成果。
　　门口守卫与随行卫兵无声肃立，更衬得她气场慑人。
　　拥挤的商人们神色各异。
　　有人愈发恭敬地垂首，有人竭力挤出讨好的笑，更多人则紧张等候着这位能左右他们命运的会长开口。
　　叶梓桐与沈欢颜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人群，竭力扮作两个茫然无措，怀揣希冀又满心忐忑的普通青年。
　　上岛千野子的出现，此刻瞬间激起了骚动。
　　原本还维持着几分表面矜持与观望的商人们，仿若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情绪骤然失控。
　　不知是谁先高声唤了句上岛会长，人群便如溃堤洪水般向前涌去。
　　人人高举或紧捧着大小礼盒、锦匣与卷轴，拼命往前挤。
　　他们口中杂乱地喊着：
　　“会长开恩”
　　“求会长指点迷津”
　　“小号薄礼，不成敬意”。
　　场面彻底乱作一团，上岛千野子带来的两名卫兵猝不及防，被人潮冲得东倒西歪。
　　其中一人险些被抱着大瓷瓶的胖商人撞倒，拼尽全力才挡住冲势，没让人群径直扑到上岛面前，模样已然狼狈。
　　上岛千野子脸上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眉头紧蹙，眼中闪过几分不耐与轻蔑，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混乱之际，挤在人群侧后方的叶梓桐与沈欢颜迅速交换一眼，心中了然，机会来了！
　　这是在上岛千野子面前展露立场与用处的绝佳时机，纵然风险极高，也不容错过。
　　电光石火间，二人几乎同步行动。
　　她们没有去拦阻最前方疯狂的人群，反倒盯住侧翼几个想绕过卫兵、从缝隙钻进来的商人。
　　叶梓桐侧身跨步，借着身形巧劲，用肩臂卡住端着玉如意、满脸油汗的中年人。
　　她低喝一声：“退后！休要冲撞会长！”
　　沈欢颜则快步挤到另一名卫兵身侧帮他稳住身形，随即面向涌来的人群，张开手臂虚拦，提高声音：“诸位请冷静！这般拥挤成何体统？万一伤到会长或是诸位自身，岂不是更误正事？还请守些秩序！”
　　她特意反复唤着会长，语气里的关心真假难辨，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二人身处边缘，动作果断，配合着勉强站稳的卫兵，竟在汹涌人潮旁临时筑起一道小小屏障。
　　为上岛千野子争取到了喘息的间隙，也留出了退入门内的通道。


第102章 上岛会长
　　上岛千野子惊魂稍定，望着眼前这混乱贪婪、唯利是图的景象。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斥：“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
　　随即厉声对身边卫兵下令：“关门！快把门关上！不许放这些人进来！”
　　雕花木门，在卫兵与闻讯赶来的两名楼内守卫合力推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闭合，将大半商人、成堆的礼物与此起彼伏的哀求，关在门外。
　　喧嚣被门挡去，渐渐变得模糊遥远。
　　上岛千野子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披巾，目光扫过门口，自然落在了方才出手相助的叶梓桐与沈欢颜身上。
　　二人因方才拦阻人群，此刻正站在闭合的大门内侧，气息微喘，发丝凌乱，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余悸，模样真切得无可挑剔。
　　上岛千野子审视的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似有讶异，转瞬便认出了她们，脸上神色稍缓，再度浮起那抹带着疏离感的浅笑。
　　“沈小姐？”她先看向沈欢颜，语气还算平和，又转向叶梓桐，缓缓开口。
　　“这位便是叶晚晴叶小姐吧，沈文修先生的外甥女。”
　　她清晰唤出沈父此前为叶梓桐编造的假身份，彼时对外只称是远房表亲叶晚晴。
　　此刻看来，她对此深信不疑，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上岛千野子追问，目光在二人身上。
　　沈欢颜连忙稳了稳呼吸，露出几分窘迫又恭敬的笑意：“上岛会长，叨扰了。我们本是有事想来请教商会，没想到恰巧遇上这般情形。”
　　她适时收住话头，目光朝门外示意了一下，余下之意不言而喻。
　　叶梓桐也微微欠身行礼，声音轻柔：“让会长受惊了，方才场面实在太过混乱。”
　　上岛千野子望着二人，又瞥了眼门外隐约传来的嘈杂。
　　回想方才两人不算熟练、却足够果断的相助之举，眼神微微闪动。
　　或许是觉得这二人比门外那群疯子顺眼许多，能正常沟通的熟人平复心绪。
　　她沉吟片刻，抬手用指尖轻按额角，似有几分头疼，随即对二人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进来吧。”
　　语气平淡，却是明确的应允。
　　“多谢会长。”沈欢颜与叶梓桐异口同声应道，强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暗喜。
　　她们恭敬地跟在上岛千野子与卫兵身后，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门扉在她们身后彻底合拢，商会楼内空旷静谧，透着几分阴凉，与门外的嘈杂纷乱仿若两个天地。
　　她们终究成功踏入了这栋戒备森严的建筑，站到了上岛千野子面前。
　　可二人心中清楚，这不过是闯过了第一道，或许也是最轻松的一道关卡。
　　真正的试探与周旋，此刻才正式拉开序幕。
　　上岛千野子这看似随意的邀请背后，藏着多少算计，无人知晓。
　　她们唯有步步为营，小心应对。
　　上岛千野子随后并未将二人径直带回四楼肃穆的办公室，反倒引着她们穿过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行至二楼一处僻静茶歇室。
　　她推门而入，室内陈设与整栋楼的西式风格截然不同，地上铺着平整榻榻米，当中摆一张矮几，四周陈设素色棉布坐垫。
　　墙上挂着浮世绘复制品与一幅静字汉字书法，角落矮柜置着素胚瓷瓶，插着几枝清瘦芦苇，清雅静谧。
　　这里原是她用来招待相熟商会友人，或是需营造和风氛围，进行非正式交谈的地方。
　　“随意坐吧，不必拘束。”上岛千野子率先脱下皮鞋踏上榻榻米，在主位坐垫上优雅跪坐，抬手轻轻拂了下肩头。
　　她语气似随口提及，“方才多亏你们二人反应机敏，不然，我怕是要被那群人推搡在地了。”
　　说罢抬眼看向进门的两人，眸光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认可。
　　叶梓桐与沈欢颜连忙依言脱鞋入内，在客位落座，姿势虽不及上岛标准自然，却也尽力维持着恭敬得体，不显笨拙。
　　听闻上岛的话，沈欢颜当即露出谦逊笑意：“会长言重了，当时情况危急，我们不过是本能反应，实在当不起帮忙二字，您安然无恙便好。”
　　叶梓桐亦在旁微微颔首附和：“是啊，那些人实在太过失礼，让会长受惊了。”
　　上岛千野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般恭维她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随即她转向侍立门边的两名卫兵，用日语清晰吩咐：“这里不必守着了，你们先退下，顺带让厨房送些茶点过来，按待客规格备置。”
　　“はい！”两名卫兵躬身应下，迅速退出门外，轻轻拉上茶歇室的格子木门。
　　门扉合拢，室内陷入愈发私密，也愈发微妙的静谧，只剩她们三人。
　　上岛千野子姿态愈发放松，抬手理了理鬓间碎发，眸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流转，似在追忆过往。
　　她随即带着几分感慨开启寒暄：“上次商会迎春茶话会见你们，仿佛还是昨日，令尊沈先生风采依旧，叶小姐也这般娴静，转眼竟已过去数月了。”
　　上岛千野子稍作停顿，语气如寻常长辈关怀晚辈般问道：“这段时日，你们一切都还顺遂吧？”
　　沈欢颜按着预演好的说辞，开口答道：“劳会长挂念，家父一切安好，只是我们……”
　　她与叶梓桐交换了个无奈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不瞒会长，我们今日冒昧前来，除却恰巧遇上方才的乱局，实则是有事相求，或是说，想寻一条出路。”
　　“哦？”上岛千野子眉梢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
　　“沈小姐与叶小姐年轻有为，又出身优渥，家教良好，何出此言？”
　　叶梓桐心中了然，轮到她的戏份登场了。
　　她微微垂眸，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叶梓桐声音轻柔清晰，语速平缓道：“会长有所不知，我十岁那年，父母因一场时疫双双离世，家中原只是小康家境，并无多少积蓄。幸得舅舅仁厚，念及血脉亲情，将我接到津港，供我读书识字，待我视若己出，欢颜也一直把我当作亲姐妹相待。”
　　说到这里，她看向沈欢颜，沈欢颜适时握了握她的手。
　　叶梓桐接着往下说，语气带了丝自嘲：“舅舅的恩情，我永生难忘，可也正因如此，我更不能一直依赖舅舅过活。我今年已然二十，总该学着自立，至少不能成为舅舅与欢颜的负累。父母早逝，我无依无靠，唯有早些懂事，学着打理杂务记记账目，想着这些皆是实用本事，将来或许能靠此谋一份安身立命的差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焦虑道：“近来外头局势，会长您自然清楚，各行各业都不景气。
　　我与欢颜从学校出来，空有几分书本知识，却无半点实际门路。
　　欢颜不愿事事依靠家里，我也想早日寻份稳定营生，我们试过几处地方，不是嫌我们经验浅薄，便是薪资微薄难以维生。
　　听闻商会这边偶尔需人整理文书档案，或是做些基础账目核对的工作，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方才在门口，也是心急失了方寸，让会长见笑了。”
　　这番说辞，情感真切，依托着叶梓桐父母早逝的真实背景，动机合理。
　　关键的是，这般说辞塑造出的叶晚晴，身世飘零却勤勉向上，懂得感恩又急于抓住机遇。
　　上岛千野子静静聆听，眸光在叶梓桐低垂的眉眼与沈欢颜的神情间来回流转。
　　她并未立刻表态，直至精致茶点被轻手轻脚送进来，缕缕茶香在室内漫开，才缓缓开口。
　　上岛千野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原来如此，叶小姐的身世，倒也令人唏嘘。年轻人想靠自己立足，终归是好事。”
　　说罢，她亲手执起茶壶，为两人面前的茶杯斟入碧绿茶汤，动作优雅娴熟道：“你们先喝点茶吧，工作的事，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言捧起精致的日式茶碗，低头轻抿一口。
　　茶汤清冽，带着海苔般独特的鲜醇与微涩回甘，绝非中土常见的茶味。
　　沈欢颜放下茶碗，眸光凝在杯中漾动的碧色里，似在细细回味。
　　片刻后抬眼，对上岛千野子露出腼腆却认真的笑，斟酌着开口：“这茶口感甚是特别，初入口清润，随即有独特鲜爽在舌尖化开，回甘绵长，还带着一丝海风般的清冽气息。若我猜得不错，这茶叶产地恐非中土，倒有几分东瀛风味。”
　　她特意用了文雅却不艰深的词句，既显出几分品鉴力，又贴合她受过良好教育。
　　上岛千野子正端起自己的茶碗，闻言动作微顿，眼中先闪过一丝明晰的讶异，转瞬便被浓烈的愉悦取代。
　　她唇角扬起一抹比先前真切几分的笑，竟透着些许他乡遇知音的意味：“沈小姐果然敏锐，竟能品出茶的来历。不错，这正是我从家乡带来的玉露茶，采自专属茶园，经独特蒸青工艺，才有这般风味。”
　　上岛千野子看向沈欢颜的目光里，欣赏之意又浓了几分，在这异国他乡，尤以强势姿态经营商会的当下，能遇上一位看似懂得欣赏故乡风物的中国千金。
　　这份微妙的认同感，于她而言是别样的心理慰藉。
　　沈欢颜适时颔首，顺着话头补充了几句关于茶叶色泽、香气的得体评价。
　　一旁叶梓桐静静聆听，暗叹沈欢颜的急智。


第103章 再遇小满
　　见时机成熟，她瞥了眼墙上那座茶歇室内少见的西式挂钟，放下茶碗。
　　叶梓桐轻声对沈欢颜道：“欢颜，时候似乎不早了。上岛会长今日受惊，还特意招待我们，实在不该再多叨扰会长歇息。”
　　沈欢颜立刻会意，也放下茶碗，与叶梓桐一同起身，向上岛千野子恭敬行礼：“会长，多谢您的好茶，我们便不多叨扰了。”
　　上岛千野子并未起身，跪坐主位，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眸光在两人间流转，似在做最后的权衡。
　　就在叶梓桐与沈欢颜微微躬身，准备转身退出时，上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位既是津港商会登记在册的会员，眼下又想寻个去处历练，我这里倒恰好缺些做事细致，懂分寸的年轻人，帮忙处理文书卷宗，整理琐碎账目。若是愿意留下来帮我，商会自然不会亏待用心之人，别的不敢说，一份安稳薪俸，总好过你们在外漫无目的地碰运气。”
　　语气平缓，却带着几分近乎施舍的招揽。
　　叶梓桐与沈欢颜脚步同时顿住，背身的瞬间，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锐利。
　　机会竟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直接。
　　二人缓缓转身，神情已迅速调整妥当。
　　沈欢颜先开口，声音诚恳：“承蒙上岛会长不弃，看得起我们这点微末本事。”
　　叶梓桐随即微微欠身，语气同样郑重：“会长肯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必当尽心竭力，不负所托，用心做好分内诸事。”
　　“必不辱使命。”两人异口同声补充，姿态恭敬。
　　上岛千野子望着她们，脸上那抹掌控一切的淡笑再次浮现，显然对二人的表现颇为满意，识趣感恩，更懂抓住她抛出的橄榄枝。
　　“很好。”她颔首。
　　“具体事宜，明日我会让秘书告知你们，今日先回去准备吧。”
　　“是，会长，我们告辞。”叶梓桐与沈欢颜再度行礼，轻拉格子门退出去，又细心将门关好。
　　直至走出商会大楼，重新站在午后略显燥热的街头，两人才稍稍松了紧绷的神经，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是凝重。
　　计划第一步出乎意料地顺利，竟是上岛千野子主动将机会递到了她们手中。
　　茶歇室的格子木门在身后轻合，叶梓桐与沈欢颜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绷的肩背稍稍松缓。
　　她们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一步，总算有惊无险地跨过去了。
　　二人沿着铺着暗色地毯的走廊往外走，步伐瞧着从容，心跳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叶梓桐走在靠前些，脑子里飞速复盘着方才的对话与上岛的神情，思忖着明日正式入职后可能面临的局面，一时有些出神。
　　转过拐角，视线还未从思绪中抽离，便迎面撞上一个人，还有文件夹的触感。
　　“哎呀！”
　　两声低呼同时响起。
　　叶梓桐脚下趔趄，对方更是被撞得后退半步，怀里抱着的厚厚一沓文件哗啦啦散落，铺在了深色地毯。
　　“对不起，实在抱歉！是我太过匆忙了！”叶梓桐连忙致歉，下意识蹲下身帮忙捡拾，沈欢颜也快步上前搭手。
　　“没关系，是我没留意……”对方的声音带着几分仓促，可在看清蹲在身前的叶梓桐时，话音骤然顿住。
　　叶梓桐恰好抬眼，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圆润脸庞，此刻满是惊愕，双眼瞪得圆圆的。
　　是张小满！
　　她们军校时的同学。
　　虽不同班，却一同上过大课，参加过几次联合演练，交情还算不错。
　　她记得张小满心思缜密，尤其擅长速记与文书整理。
　　更让叶梓桐瞳孔微缩的是张小满的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
　　左胸口别着枚小巧的金属名牌，上面清晰刻着秘书室-张，还有一行日文。
　　她竟是上岛千野子的秘书？！
　　张小满眼中的惊愕不过转瞬，便被训练有素的警惕与冷静迅速覆盖。
　　她没有像寻常故人那般低声唤名，更未流露半分热络，反倒在叶梓桐欲开口的瞬间，飞快有了动作。
　　借着俯身捡文件的间隙，张小满左手看似随意地拂过耳畔，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可这动作轨迹落在叶梓桐眼中，瞬间被拆解。
　　拇指内扣，食指与中指并拢，飞快划过耳垂下方，随即小指极轻地向左点了两下。
　　这是军校情报联络课上学过的非接触式简易暗语，意为险地勿言，择机再会。
　　专用于情况不明或险境之中，示意对方保持缄默，待寻得安全时机再行联络。
　　叶梓桐心头剧震，面上却半点不显，捡文件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
　　她点了下头，目光与张小满快速交汇一瞬，递去明白的讯号。
　　原来如此，张小满竟也在这里！
　　她显然也是被军校，或是背后的组织派来的，且多半比她们更早潜入，甚至已坐到秘书这般关键的位置。
　　这便解释了，为何上岛千野子对她们求职的接受度，比预想中要高，或许其中也有张小满在秘书岗上的铺垫与影响。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整齐的皮鞋踏地声，由远及近，是楼内巡逻的卫兵循声而来。
　　沈欢颜一直留意着周遭动静，闻声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叶梓桐的胳膊。
　　她声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还有对陌生环境的疏离：“快帮这位小姐把文件捡好，我们还得赶时间呢。”
　　这话既是提醒叶梓桐，也是说给走来的卫兵听。
　　表明她们只是不慎撞了人的访客，正在处理意外，并无异常。
　　叶梓桐会意，与张小满迅速将几份文件归整好，递回到她手中，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实在抱歉。”叶梓桐最后对张小满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宛若对寻常路人致歉。
　　张小满接过文件抱在胸前，亦低声回应：“没事，请慢走。”
　　目光与二人短暂一碰，再无多余情绪，随即微微侧身让开道路，一副赶着送文件的标准秘书模样。
　　叶梓桐与沈欢颜不再停留，转身稳步走向楼梯口，神情姿态自然，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身后，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在她们方才停留的地方稍作停顿，似是打量了一眼正整理文件的张小满，旋即便继续往前。
　　直至走出商会大楼，重新沐浴在午后微灼的阳光下，汇入街边人流，二人才真切觉出后背的冷汗。
　　“小满她……”沈欢颜压着极低的声音开口。
　　“嗯。”叶梓桐目视前方，轻轻应声。
　　“看来我们不是孤军奋战，只是这里面的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张小满的意外出现，既是惊喜，也意味着任务格局或许更为复杂。
　　她们必须尽快寻得安全方式，与张小满取得联系，交换信息。
　　好在敌营之中有了战友，即便暂时无法接头，也如同一颗定心丸，让二人对即将开启的，在上岛千野子眼皮底下的潜伏，多了几分底气。
　　两个人出来后，门外的景象，还是让叶梓桐与沈欢颜心头骤然一紧。
　　方才还拥挤喧嚣的门前景场，此刻已被清得空荡荡的。
　　现在已经加倍了增设的巡逻卫兵守在各处。
　　他们身着统一制服，挎着枪械，面色冷硬，以密集的队形，警惕的姿态把守着商会大楼所有入口及周边街巷。
　　身旁路过的路人压低了声音窃窃议论，字句隐约飘进二人耳中：“听说高桥先生得知夫人受了惊，立马从别处调了人手过来……”
　　“啧，这阵仗，真是吓人……”
　　两人瞬间了然，上岛千野子的丈夫，关东58号特务机关副机关长高桥信一，竟如此消息灵通，动作迅疾。
　　这既是对上岛安危的看重，亦是示威，彰显着他们对这片地盘的绝对掌控。
　　方才门内的假意接纳，与门外的戒备森严，正是这股权力一体两面的鲜明写照。
　　叶梓桐和沈欢颜不敢多作逗留，甚至未敢过多交换眼神，只是默契地垂着头，稍稍加快脚步，装作寻常路人般穿过卫兵把守的街区。
　　直至拐过两个街角，将那座森严楼宇彻底甩在视线之外，踏入津港寻常市井街巷，耳畔重新响起小贩的吆喝。
　　二人才不约而同放缓脚步，一直紧绷的脊背总算稍稍松弛。
　　“呼……”叶梓桐轻吐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只觉手心已沁出薄汗。
　　“总算……出来了。”沈欢颜也低声附和，抬手将颊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捋至耳后。
　　二人沿着熟悉的街道往福熙路住处走，午后暖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颀长。
　　“晚上吃什么？”沈欢颜率先打破沉寂，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柔和。
　　“今天也算是开了个好头，虽说全程心惊肉跳，得吃点好的压压惊。”
　　叶梓桐侧头看她，心头骤然一暖。
　　她顺着沈欢颜的话思索道：“听你的，你有什么想法？”
　　“去菜场瞧瞧，”沈欢颜细细盘算着。
　　“买只小母鸡炖汤，慢慢煨着，汤色清亮还补人。再去酱园切点津港酱菜，听说新出的八宝酱瓜极好，配粥配饭都合适。要是遇上新鲜时蔬，也买些回去清炒，清爽解腻。”
　　她这般细致念叨着，活脱脱一个为三餐打算的寻常女子。
　　叶梓桐听着，脑海里已然浮现出煤球炉上，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模样，还有酱瓜咸鲜爽脆的滋味。
　　她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上扬，满是放松道：“行，都听你的。炖汤费火候，回去我早些生炉子。”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晚饭计划，恰似一剂温软良药。
　　此刻她们不再是刚从敌人茶室脱身的潜伏者，也不是偶遇秘密战友的惊愕探员，只是两个结伴归家商议晚餐的寻常恋人。
　　夕阳余晖渐浓，给津港的屋顶与街面都染上一层暖金。
　　两人拐进通往菜市场的巷子，身影很快融入提着菜篮，讨价还价的人流里。


第104章 心头之事
　　妻妻二人提着竹篮，里头装着油纸裹好的鸡，一小包酱菜和几把青翠时蔬。
　　她们沿着街巷往福熙路弄堂走去。
　　夕阳余晖将两人身影拉得颀长，可她们刚拐进弄堂口，便见一道淡青色棉布旗袍的熟悉身影，正略显焦灼地立在她们租住的石库门楼下。
　　不时探头朝外张望。
　　叶清澜。
　　叶清澜一眼望见她们，立刻快步迎上来，脸上漫开松了口气的神色，压着声音道：“你们可算回来了，我等了好一阵。”
　　叶梓桐心头一紧，下意识快速扫过弄堂前后。
　　此刻邻里或在门口生煤炉，或在水斗边洗菜，看着寻常，却总归小心为上。
　　她未多问，只给姐姐递了个眼色，应声：“姐，你怎么来了，快上楼细说。”
　　说着便示意沈欢颜开门。
　　三人迅速进屋，沈欢颜反手闩好房门，逼仄的客堂间光线偏暗，却是相对私密安全的地方。
　　叶清澜半点不客套，显然是急事在身。
　　她接过沈欢颜倒的凉开水，一口饮下，便开门见山长话短说：“是桂花巷那房子的事，我找着周主任了，就是训育处的那位周先生。跟他磨了许久，总算把价钱谈妥了。”
　　她稍作停顿，报出具体数目：“周主任说，看在我和你们都是校友的份上，租金按月算，每月十块大洋，押一付一。水电自理，好在巷口有公用自来水站，电表也是分装的，倒也便利。”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心里飞快盘算。
　　眼下虽还未正式领薪，加上先前微薄积蓄，应付这租金倒也压力不大，更重要的是，那房子的隐蔽性与出行便利，恰好契合她们的需求。
　　“这价位可行，我们能接受。”叶梓桐颔首应道。
　　沈欢颜也跟着开口：“辛苦清澜姐费心周旋了，这价钱着实公道。”
　　叶清澜见二人满意，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你们觉得好就成，周主任那边我也说妥了，他随时有空。你们看哪天方便，提前告诉我，我陪你们过去签租约，把这事敲定。”
　　正事谈完，叶清澜起身便要告辞：“那这事就定了，我学校还有晚课要备，得先走了，你们俩多保重。”
　　“姐，等一下。”叶梓桐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更低，神色也愈发郑重。
　　叶清澜驻足，满脸疑惑地看向妹妹。
　　叶梓桐凑近她耳畔，用两人方能听清的气音快速低语：“姐，有件事必须让你知道，我们接到了上边的任务，眼下正设法蛰伏到上岛千野子身边。”
　　她未敢明提军校与组织，可上边与任务二词，足以让身为地下党的叶清澜瞬间领会其中分量。
　　叶清澜闻言，瞳孔骤然紧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猛地反手攥住叶梓桐的手腕，力道颇重。
　　她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字字沉重又压低了声音叮嘱：“梓桐，欢颜，你们千万要小心！上岛那个女人，我虽未直接打过交道，却也听闻绝非易与之辈。她能在津港商界快速站稳脚跟，背后又有那股势力撑腰，心智之精明，疑心之重，远超常人。在她身边蛰伏，无异于行走刀尖之上，一言一行都要反复斟酌，打起精神！记住，任何时候，保全自身都是第一要务！”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满是担忧。
　　望着妹妹的脸庞，又看向一旁神色同样凝重的沈欢颜，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组织任务的清醒觉悟，更有对至亲安危的揪心牵挂。
　　叶梓桐重重点头，低声回应：“姐，你放心，我们晓得轻重，你自己也万事小心。”
　　叶清澜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心绪，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再没多言，可眼底的忧虑却浓得化不开。
　　她最后深深望了两人一眼，转身拉开房门，快步离去，身影很快隐没在昏暗的弄堂深处。
　　送走叶清澜，屋内重归寂静，气氛却比先前更为沉凝。
　　租房安家的事落了定，本是一桩喜事，可姐姐那番关于上岛千野子的告诫，却如一块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沈欢颜轻轻握住叶梓桐的手，低声道：“我们会小心的。”
　　既是安慰叶梓桐，亦是给自己鼓劲。
　　叶梓桐回握她的手，沉沉点头。
　　窗外天色已然暗沉，弄堂里传来邻里炒菜的饭菜香气，两人看了看手中的菜篮，默默走进狭小的厨房。
　　鸡汤要慢煨，日子要照常过。
　　沈欢颜把买来的光鸡放在砧板上，正要动手处理，抬眼便见叶梓桐倚在厨房门边。
　　她的眼神正发直地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显然是心神不宁。
　　这样的叶梓桐，已然被沈欢颜看穿。
　　“累了吧，今天够折腾的。”沈欢颜放下刀，语气温软。
　　“你去歇着，鸡我来收拾就好。”
　　叶梓桐闻声回神，轻轻摇头，似要拂去心头沉重思绪：“没事，我不累。”
　　说罢挽起衣袖，走到水槽边，接过沈欢颜递来的鸡毛菜，一颗颗摘洗。
　　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淌，嫩绿的菜叶在她手里翻转起落。
　　小小的厨房里，煤球炉子早已生好，蓝红色的火苗静静舔舐着炉膛。
　　两人各司其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自然而然落到搬家上头。
　　“姐姐说随时能去签租约。”叶梓桐将洗净的菜沥在水筲箕里。
　　“咱们看哪天得空，早点定下来，也好收拾东西。”
　　沈欢颜正熟练地把鸡斩成适口小块，闻言颔首：“嗯，是该抓紧。不过搬家是大事，按咱们津港老话，得挑个好日子动迁，往后住着才安稳顺遂。”
　　她语气里带着长辈传下的认真，沈家祖辈关乎家宅安宁的老规矩。
　　母亲在世时格外看重，她耳濡目染，也觉得讨个吉利也好。
　　叶梓桐嘴角微撇，透着几分不以为然：“哪天搬不都一样，东西挪过去，人住进去就成，还分什么黄道吉日。”
　　她在这个时空的父母双亡，后又受军校训练，向来觉得这类讲究有些虚浮。
　　“意义不一样的。”沈欢颜把鸡块放进盆中，着手加调料腌制，声音柔和。
　　“图个心安也是好的。回头我翻翻黄历，或是问问巷口的瞎先生？”
　　说罢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似也觉得这提议有些迂腐。
　　叶梓桐没再接话，默默将洗好的菜搁在一旁，眸光落在沈欢颜动作麻利的手上，看着她给鸡块抹匀酱料，葱姜蒜码得整齐妥当。
　　炉子上的铁锅已然烧热，沈欢颜转身去拿油壶。
　　就在沈欢颜将油倒入热锅的瞬间，刺啦一声热油爆响，几滴滚烫的油星骤然溅起。
　　叶梓桐正巧望着锅中出神，脑海里全是姐姐先前低声告知的消息。
　　阿狸被困关东58号特务机关，心神激荡间竟忘了躲闪，眼看一滴油就要溅到手背上。
　　“小心！”沈欢颜眼疾手快，一手迅速将叶梓桐往后拉，另一手同时抄起锅盖。
　　哐当一声盖住油锅，随即关小炉火，惊险一幕转瞬化解。
　　“你没事吧？”沈欢颜顾不上灶台，先抓过叶梓桐的手仔细查看，见只是手背微微泛红并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她随即蹙起眉头，担忧地望着叶梓桐苍白的脸道：“梓桐，你到底怎么了？从商会出来就魂不守舍的，是今天的事太紧张，还是还有别的心事？”
　　她张了张嘴，关于阿狸，关东58号的内部危机……
　　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却一句也不能对眼前亲近的人明说。
　　沈欢颜还不知她姐姐的身份，更不知她早已做出的抉择，此刻的沉默，像一道隔阂横在两人之间。
　　她垂下眼帘，避开沈欢颜的目光，心底满是苦涩混乱。
　　叶梓桐挑了个看似遥远，实则戳中她最深恐惧的问题，低声开口：“欢颜，如果有一天，我们俩的信仰不一样了，变了，你会离开我吗？”
　　沈欢颜正忙着调整炉火，闻言猛地一愣，手里的火钳都顿住了。
　　她转头看向叶梓桐，眉头蹙得更紧：“你说什么胡话？我们的信仰？”
　　她放下火钳，语气愈发认真道：“我们从军校出来，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再受欺辱吗？这信仰怎会变，又怎会不一样？”
　　说着走近一步，想看清叶梓桐低垂眼眸里藏着的情绪道：“梓桐，你到底在想什么？”
　　叶梓桐抬眼，对上沈欢颜清澈困惑的双眼。
　　她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抹疲惫的笑，轻轻摇头：“没什么，许是今天太累了，胡思乱想罢了，你别放在心上。”
　　她伸手接过沈欢颜手里的锅铲，转身对着重新烧热的油锅，声音渐渐平复，还添了几分刻意的轻松：“快炒菜吧，我都饿了，鸡块该腌透了。”
　　沈欢颜望着她故作镇定的侧影，心头的疑惑并未消散，却知叶梓桐性子执拗，不愿说的话旁人再问也无用。
　　她默默递过腌制好的鸡块，看着叶梓桐将鸡块滑入油锅，又是一阵滋啦声响，浓郁的香气随即升腾开来。


第105章 龙川肥圆
　　许是白日的紧张耗尽了心神，又或许是为了给明日的未知储备精力，两人今夜歇得比往常都要早。
　　沈欢颜洗漱完毕，坐在床沿，握着细棉毛巾擦拭半干头发。
　　她眸光落在正收拾明日衣物的叶梓桐身上道：“明天可是头一遭正式去商会点卯，咱们得打起精神，穿戴言行半点都马虎不得。”
　　她语气里满是郑重，还藏着一丝紧绷。
　　叶梓桐将两套熨烫平整、款式低调的裙装挂好，闻言颔首。
　　她的视线掠过屋内那张老式核桃木梳妆台，台面已有些斑驳，镜面边角的水银也剥落了些许。
　　镜前散乱摆着几样家常妆品：
　　一只圆铁盒的双妹牌雪花膏，盖子上的烫金美人图案已然模糊。
　　一盒先施公司的白玉霜，已去了大半。
　　还有一瓶广生行的花露水，以及一小盒月中桂鸭蛋粉。
　　皆是津港市面上寻常女子用的牌子，不算奢靡，却也足够体面。
　　“雪花膏见底了，这白玉霜也快用完了。”叶梓桐用指尖挑了点残余的膏体，在手背上慢慢揉开。
　　“等过两日得空，咱俩去百货公司或是宝丰洋行添些。总不能顶着一副邋遢模样去上工。”
　　维持得体的外表，本就是潜伏的基本功课。
　　沈欢颜应了一声，掀开薄被躺了进去，顺手从床头柜拿起那本常读的《简易信号与联络》，就着黄铜底座煤油灯的昏黄光晕翻看起来。
　　那盏灯配着绿色玻璃灯罩，灯光柔和，将她的侧影清晰地投在墙上，神情专注得很。
　　叶梓桐很快也收拾妥当，褪去外衣，换上一身细软舒适的棉布睡衣。
　　白日里的情绪起伏太大，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刚挨上枕头，一股沉甸甸的倦意便铺天盖地袭来。
　　她下意识朝沈欢颜那边挪了挪，将头轻轻靠在对方肩窝，寻了个安稳的姿势。
　　不过几息工夫，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便缓缓响起，竟是已沉沉睡去。
　　沈欢颜正看到紧急情况下非接触信号确认的章节，肩头忽而一沉。
　　她侧过头，便瞧见叶梓桐恬静的睡颜，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白日里那些凝重、犹豫与欲言又止，尽数消弭，只剩下全然的安宁。
　　她不觉停了翻书的手，静静凝望片刻，唇角漾开一抹极轻极柔的弧度。
　　又就着灯光看了小半页，沈欢颜怕扰了枕边人的清梦，再加上眼中也泛起了涩意，便轻轻合上书册，搁回床头柜。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拧灭台灯旋钮。
　　“咔嗒”一声轻响过后，那团暖黄的光晕倏地敛去，房间瞬间坠入黑暗。
　　唯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不知是月色还是远处的灯火，朦胧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黑暗里，沈欢颜极轻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怜惜，低低嗔了句：“懒猫……”
　　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亲昵。
　　她动作轻柔地调整了姿势，生怕惊动了身侧人，这才缓缓滑进被窝，在叶梓桐身旁躺好。
　　身畔传来令人心安的体温与规律呼吸，沈欢颜闭上眼，将明日可能遭遇的种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再强逼着自己放空思绪。
　　任务艰巨，前路未卜。
　　但至少此刻，她们能彼此依偎，共赴风雨。
　　浓重的倦意终于席卷而来。
　　意识沉入睡眠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叶梓桐在厨房问她信仰时，那双眼眸……
　　夜，愈发静了。
　　窗帘外，津港城的霓虹灯火或是稀疏路灯，映着这座城市永不落幕的底色。
　　晨光熹微之时，福熙路的小屋却已悄然有了动静。
　　叶梓桐素来浅眠，加上心头压着事，天刚蒙蒙亮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望了眼身侧仍在熟睡的沈欢颜，伸手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走进那间拾掇得井井有条的厨房。
　　简单的早餐很快便备妥了。
　　昨晚剩下的米饭，用少许猪油混着葱花爆炒，炒得粒粒分明，油润喷香。
　　叶梓桐接着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几根自制的萝卜条，切得细匀，淋上几滴香油提味。
　　最后冲了两碗清淡的蛋花汤，撒上些许紫菜末。
　　皆是寻常食材，却处处透着居家过日子的妥帖用心。
　　沈欢颜被渐浓的饭香勾醒，揉着惺忪睡眼走出来时，正瞧见叶梓桐已穿戴整齐，正将炒饭盛进瓷碗里。
　　晨光透过玻璃窗，给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金。
　　“梓桐，你起这么早？”沈欢颜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快吃吧，第一天，别误了时辰。”叶梓桐将碗筷轻轻推到她面前。
　　沈欢颜落座，端起饭碗便吃，味道不咸不淡，正合心意。
　　她一边吃，一边下意识抬腕，看向手腕上那块精工舍的腕表。
　　这是她毕业时父亲所赠，表盘简洁，走时却分秒不差。
　　指针堪堪指向七点。
　　“时间是不早了，路上还得费些时间。”她说着，不由得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叶梓桐也很快用完了早餐，收拾好碗筷。
　　两人又对着镜子细细检查了一遍仪容，确认没有半分不妥，这才拎起备好的布包。
　　里面装着简单的文具和午饭。
　　两个人锁了门，并肩下楼。
　　弄堂口停着那辆兰令牌二八大杠自行车。
　　在津港，自行车算不上家家户户都有的稀罕物，但对她们这般需要通勤的年轻职员而言，却是最实惠便捷的代步工具。
　　“我带你。”叶梓桐熟稔地踢开车撑，长腿一跨便上了车。
　　沈欢颜侧身坐上后座，很自然地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车轮轱辘转动，轧过青石板路。
　　这辆二八大杠载着两人驶入渐渐苏醒的津港街市。
　　清晨的街道上，早已多了不少为生计奔波的行人。
　　她们沿着电车轨道边缘穿行，绕过忙着卸货的板车，掠过蒸腾着热气的早点摊，一路七拐八绕，刻意避开了几条人员繁杂、或许会撞见熟人的主干道。
　　约莫二十分钟后，那幢透着几分压迫感的西式商会大楼，便再次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与昨日午后的混乱拥挤截然不同，此刻的商会楼前，一派肃穆森严。
　　新增的巡逻卫兵依旧在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连空气都比街面清冷了几分。
　　两人在街角停下车，推着车缓步走近。
　　她们的身影立刻吸引了卫兵的注意，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其中一名矮壮敦实的军官格外惹眼，他约莫四十岁年纪，生着一张圆胖脸庞，留着两撇八字胡，正是龙川肥圆。
　　他的眼神不像普通卫兵那般只有凶戾，反而在圆滑中透着一股打量。
　　他依稀记得，昨日混乱里，这两个年轻女人似乎帮了忙，最后还被上岛千野子夫人亲自叫进了楼里。
　　龙川肥圆迈着略显外八字的步子走上前来，抬手一拦，并未立刻放行。
　　他是上岛千野子从关东带来的亲信，名义上负责商会安保，实则是上岛安插在津港灰色地带的耳目与打手，深得其上岛信任。
　　不仅因他手段狠辣，更因他懂得看人下菜碟，且口风极严。
　　“证件。”龙川肥圆开口，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吐字却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在叶梓桐与沈欢颜脸上来回逡巡，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言掏出早已备好的证件。
　　用的是她们真实的身份文件，挂靠沈家背景，在津港有着合法登记，唯有职业一栏，或留白，或填了些无关紧要的过往履历。
　　半真半假，才最经得起核查，这是她们计划里的关键一环。
　　龙川肥圆接过证件，仔细比对了照片与真人。
　　他似乎对沈这个姓氏有些印象，或许是与沈父有关，又或许是记起了夫人昨日的吩咐。
　　他没有过多刁难，只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你们两个来做什么？”
　　“上岛会长昨日应允，让我们今日过来上工，做些文书整理的差事。”
　　沈欢颜语气平静地应道，态度恭敬得宜，却又不卑不亢。
　　龙川肥圆又打量了她们一番，眸光掠过她们推着的自行车，还有身上朴素的衣装，仿佛在心中掂量着二人。
　　最终，他点了点头，将证件递还，侧身让开了通路，只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进去。”
　　他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却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精光，显然已将两人的样貌特征，牢牢记在了心里。
　　“多谢。”叶梓桐低声道了谢，与沈欢颜并肩推着自行车，从龙川肥圆和其他卫兵的注视下穿过，走向商会大楼侧面的员工入口。
　　背后的视线如芒在背，直到走进楼内，那股压力才稍稍消散。
　　第一步，总算是平稳迈了出去。
　　可龙川肥圆那意味深长的眸光，让她们心头凛然。


第106章 如履薄冰
　　她们接着推开商会大楼那扇侧门。
　　光线穿过高窗上的毛玻璃，偶尔有身着制服或西装的人步履匆匆地掠过，面色俱是一派肃穆，交谈声压得极低。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规行矩步的压抑感。
　　两人正茫然立在门厅，一个穿着得体套裙的年轻女子已步履从容地迎了上来。
　　是张小满。
　　她显然为了今日的场合装扮过。
　　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薄呢西装套裙，裙裾堪堪及膝，内搭一件挺括的白色尖领衬衫，领口松松系着同色系丝巾，简约又不失格调。
　　一头乌发梳在脑后，用一枚素净的玳瑁发卡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脸上施着恰到好处的淡妆，唇间晕染着时下流行的浅玫色，衬得气色格外匀净。
　　腕间一块小巧的方形腕表，更添几分干练。
　　这身打扮既契合高级秘书的身份，又恰好抵御住津港春日清晨的料峭寒意。
　　她手中攥着一个硬壳文件夹与一支钢笔，身姿笔挺，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礼貌得恰到好处，却又透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眼前的张芷兰，早已不是军校里那个笑起来带着腼腆梨涡、会在训练间隙偷偷塞来半块桂花糕的圆脸姑娘。
　　岁月与特殊的经历，洗褪了她身上的学生气的懵懂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不露声色的稳重。
　　她的眼眸明亮，只是蒙了层看不见的薄雾，目光扫过之处，藏着刻意保持距离的敏锐。
　　叶梓桐与沈欢颜心头俱是一震，面上却波澜不惊。
　　她们心知肚明，张小满在此处用的绝非本名，更不会暴露真实背景。
　　依着军校严苛的潜伏纪律与天衣无缝的伪造技术，她此刻的身份定然经得起百般推敲。
　　或许是南洋华侨的远亲之女，归国谋职。
　　或许是破落乡绅家的表小姐，受过新式教育，辗转来津港讨生活。
　　无论哪种身份，都配套着完整的社会关系网、详实的教育履历，以及足以解释她精通文牍、速记乃至简单日语的合理过往。
　　上岛千野子能将她安插在秘书岗位，必然对这份身份的可信度与可用度都已认可。
　　张小满的目光公事公办地掠过两人，仿佛真是初见。
　　她开口道：“两位便是沈小姐与叶小姐吧？会长早有吩咐。我是秘书室的张芷兰，负责带两位办理入职手续，熟悉基本环境。”
　　她报出的名字温婉陌生，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熟稔。
　　“劳烦张秘书了。”沈欢颜立刻应声，姿态恭谨谦逊。
　　“请随我来。”张小满转身引路，步幅不疾不徐。
　　她的视线飞快而隐蔽地扫过走廊转角。
　　那个看似在擦拭花瓶，实则眼神频频瞟向这边的杂役，还有楼梯口立着的那名守卫。
　　蛛丝马迹都在昭示，这栋楼里，无时无刻不交织着监视的目光。
　　她们被领进一楼一间窄小的人事登记室。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写字台，几把摇摇晃晃的木椅，靠墙立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文件柜。
　　张小满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印刷工整的表格，放在桌上，又取来两个簇新的硬皮笔记本与两支蘸水钢笔。
　　“两位，请先填写这份《职员基本信息登记表》。”她将表格推到两人面前。
　　表格是竖排版的繁体字，条目列得格外详尽：
　　姓名（字）、性别、年龄、籍贯、现住址、教育经历、曾任职务、家庭成员概况、保证人信息、到职日期……
　　“保证人这一栏，”张小满的声音平稳。
　　“会长特意交代，她可作为两位的引荐人。填写会长的名讳即可。”
　　这无疑是将她们牢牢捆绑在上岛千野子的名下。
　　叶梓桐与沈欢颜依言落座，提笔填写。
　　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是编织的伪装。
　　沈欢颜填了简化后的真实家世，叶梓桐则沿用那个父母早逝、依附舅舅过活的身份。
　　两人的教育经历，都统一写成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私立中学。
　　张小满静立一旁等候，眸光掠过窗外的走廊，警惕着任何不必要的靠近。
　　她偶尔出声提点格式上的疏漏，语气始终是疏离。
　　表格填毕，张小满仔细核对了一遍，又让她们在末尾签名，按上手印。
　　“这是商会的《职员服务暂行规则》，两位仔细研读，务必恪守。”
　　她又递过两本薄薄的油印小册子。
　　“会长吩咐，今日上午，两位先熟悉秘书室分配的临时办公位，以及档案室、文印室的位置。具体的工作安排，稍后会另行通知。”
　　她收起填好的表格，动作干净利落。
　　“现在，请随我来。”
　　张小满领着两人重新踏入那条走廊。
　　她的背影挺直如松，步伐沉稳。
　　唯有叶梓桐与沈欢颜知晓，这副冷静的面具之下，跳动着一颗与她们同频的心脏，同样的紧绷。
　　她们这是初次踏入敌营腹地，流程看似寻常，每一步却都如履薄冰。
　　跟着张小满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沈欢颜和叶梓桐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垂落。
　　空气里浮动着老建筑的潮湿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油墨气息，闷得人胸口发紧。
　　张小满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脚步。
　　她屈指轻叩两下，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比走廊敞亮几分，一扇窗户开着道细缝。
　　初春的凉风钻了进来，撩得薄纱窗帘轻轻晃荡。
　　房间不算小，几张宽大的木案依次排开。
　　案上铅字盘、油印机、裁纸刀错落摆放，还有厚厚一摞账册与各色文件筐堆叠着。
　　最惹眼的，是围在案边忙碌的几名女子。
　　她们多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纪，一色的藏青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浆洗得雪白挺括的围裙，头发齐齐梳到脑后，绾成低髻。
　　她们端坐的姿态笔挺如松，整理文件、操作油印机、核对账目的动作。
　　然而，当脚步声惊动了屋内的人，她们齐刷刷抬眼望过来时，叶梓桐和沈欢颜的心头，同时掠过一阵寒意。
　　这些女人的目光，绝非寻常文员初见新人时的好奇打量。
　　她们的面容大多清秀温婉，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看来都是透着股虚假。
　　即便埋首于琐碎的文书间，也似乎隐隐泄露出她们受过特殊训练的痕迹。
　　张小满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走向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女子。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白皙，一双丹凤眼细长锐利，薄唇天生带着几分下垂的弧度，纵然面无表情，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她穿着和旁人一样的工服，围裙却浆洗得格外挺括，胸前一枚小小的银色樱花胸针，在一片素色中格外扎眼。
　　张小满用流利的日语低声同她交谈，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语速平缓无波。
　　叶梓桐和沈欢颜的日语足以听懂日常对话，却只是垂手静立，摆出一副茫然恭听的模样。
　　这位被称作中村さん的女子凝神听着，目光再次落在两人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先前更长了些。
　　待张小满说完，她点了点头，随即开口，中文发音字正腔圆：“我是中村。文印室的事务，还有部分基础文书归档，都由我负责。会长既然安排你们过来，就从最基础的做起。”
　　她说完，转身走向房间一侧，那里立着一排排高大的文件柜与卷宗架，她抬手示意两人跟上。
　　张小满则朝中村微微颔首，又转向叶梓桐和沈欢颜，递过一个公事公办的眼神，便转身退出了文印室。
　　叶梓桐和沈欢颜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中村在一个贴着近期往来函电，标签的大文件筐前站定。
　　她从中抽出厚厚一叠文件，有信封、电报抄件，还有各式便笺，纸张厚薄不一，墨迹浓淡各异。
　　“你们今天上午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她将文件重重搁在旁边的空桌。
　　“按发信方和日期先后，做初步分类整理。商会主要往来对象的名录，贴在那边墙上，有不清楚的可以来问我，但绝不能弄错。”
　　她顿了顿，语速不快道：“字迹清晰的信封或抬头单独放，电报稿按报馆和日期归类，普通便笺按事由关键词分拣。分好的文件放进对应的文件匣，标签要写得明明白白。”
　　她又指了指邻桌的工具：“裁纸刀、糨糊、标签纸、钢笔都在那里。动作要细，不许损坏文件，更不许遗失。还有。”
　　中村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直直刮过两人的脸。
　　“整理时，除了必要的分类信息，不许看文件的具体内容。这是规矩。”
　　“是，明白了，中村女士。”沈欢颜连忙应声，叶梓桐也跟着点头称是。
　　这差事听着确实简单，不过是些机械重复的归类整理。
　　可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看似枯燥的第一步，正是上岛千野子与中村之流的试探。
　　试探她们的耐心与细致，试探她们对规矩的服从度，甚至可能借着这些文件的类别，暗中观察她们对商会往来关系的反应。
　　中村交代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处理手头的工作。
　　但她显然没有完全投入，时不时便会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两人，那视线里的审视，从未消散。
　　文印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油印机规律的嗡鸣，还有那几名日本女文员偶尔用日语低声交谈的零碎片段。
　　一种压抑感，沉沉笼罩下来。
　　叶梓桐和沈欢颜飞快对视一眼，敛了敛心神。
　　这场渗透，正是从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107章 关键情报
　　接下来的几天，叶梓桐和沈欢颜便在这里按部就班地埋首工作。
　　她们谨守着既定的角色设定，将学习的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派认真细致的模样，却绝不会露出急于求成的迫切，或是锋芒太露的聪颖。
　　中村惠子，她们后来知晓了她的全名。
　　是个严苛到近乎刻板的指导者。
　　她所教授的文书处理流程，从函电分类、归档编号、摘要撰写，再到用特定格式的账簿登记往来款项。
　　所幸两人在军校时，都受过严苛的文书与情报基础训练，理解力与动手能力本就远超常人。
　　此刻只需将那些精湛的技艺巧妙降级，再转化为普通文员应有的水准便好。
　　她们学得很快。
　　中村演示或讲解过一两遍的流程，她们便能精准抓住要领，再次上手时，虽会刻意留下些许小疏漏，扮出几分生涩，大体上却能做到准确无误。
　　这种颇有灵性却又尚需打磨的表现，似乎渐渐消融了中村最初那层审视。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约莫一周之后，中村开始将略重要些的工作交付给她们。
　　起初是让她们把已分类归档的非核心文件，送往商会其他相关部门，或是下楼接收外部送达的普通商务信函。
　　这无疑给了她们在楼内有限活动的机会，得以将各部门的分布位置、人员进出的大致规律，乃至楼内安保的换岗间隙，都暗暗记在心里。
　　紧接着，中村取来几份需要整理誊写的电报抄件。
　　这些电报内容多关乎船期调度、货物报价、关税变动之类的商业信息，所用的皆是公开或半公开的商业密码与简码，比起她们在军校接触过的复杂军事密码，破译难度并不算高。
　　中村的要求很明确，要将这些代码对应的货物名称、数量、价格等信息，准确翻译后填入固定表格。
　　沈欢颜本就有着密码学的天赋，心思更是缜密入微，面对这些商业密码，几乎能一眼看穿其中规律，破译速度快得惊人，准确率更是无可挑剔。
　　相比之下，叶梓桐虽也能完成任务，速度却明显慢上一截，往往需要更多时间核对推敲。
　　两人有意无意地维持着这种沈快叶稳的差异。
　　她们既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能力，又不会因步调过于一致而引人侧目。
　　中村惠子仔细核查过沈欢颜整理好的几份电报译稿，几乎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抬起眼，第一次用一种略带不同的目光看向沈欢颜。
　　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惯常的冷硬，多了一丝评估人才般的考量。
　　“沈小姐。”中村依旧是那副平板无波的语调，细听之下，却又藏着一丝赞许。
　　“在这些基础文员里，你对数字和代码的敏感度，确实颇为出众。处理这类事务，光有细心不够，更需要清晰的头脑和快速的反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堆叠的待处理文件，语气随意得仿佛只是闲聊：“商会事务繁杂，时常需要处理一些更需要专注力和特殊技巧的信息。会长一向看重有能力的人。你若是能继续保持，甚至做得更好，或许有机会被推荐参加一些更专门的内部培训，学习处理更复杂的商务讯息。这对个人而言，会是难得的提升机会。”
　　这番话说得极为含蓄，字面上只提内部培训与复杂商务讯息。
　　可结合她的身份，以及文印室里那股特殊的氛围，其中的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这绝非普通的商业技能提升。
　　叶梓桐在一旁整理文件，耳朵却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悉数收进。
　　她心头猛地一震，手上的动作却分毫不乱，只借着低头摆放文件的间隙，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
　　中村口中的内部培训，显然指向某种更深层次的训练，甚至可能触及情报处理的核心技能。
　　这既是沈欢颜获取更深信任、接触更高机密的潜在捷径，也意味着更凶险的暴露风险，以及更严密的控制与束缚。
　　沈欢颜闻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几分期待交织的神色。
　　她微微欠身，语气满是谦逊：“多谢中村女士的肯定。我定会加倍努力，不负会长与中村女士的期望。”
　　中村惠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重新分配了任务。
　　她将一部分看似需要转译、内容却更为模糊，甚至夹杂着非商业术语的电文稿，尽数交给了沈欢颜。
　　而那些需要外送，或是与特定部门对接的跑腿工作，则更多地落到了叶梓桐头上。
　　分工的微调，就这样悄然发生。
　　沈欢颜得以在文印室的核心区域停留更久，接触那些经过初步筛选、需要特殊处理的文字信息。
　　叶梓桐则获得了更多在楼内走动的机会，得以暗中观察各办公室的人际往来与实际状态。
　　两人心中都明镜似的，这或许是中村，或是她背后的上岛千野子，对她们进行的一轮测试与区分考察。
　　窗外的津港，春日正浓，梧桐树早已抽出簇簇嫩绿的新芽。
　　可这商会大楼的高压下，似乎一刻也没停地持续着。
　　沈欢颜凝神拆解着眼前的密码字符，叶梓桐默记着走廊尽头的门牌编号。
　　春日的阳光穿透商会大楼的高窗，在走廊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带。
　　这天，沈欢颜被中村惠子留在文印室深处，凝神拆解一批标着加急字样的商业密码文件。
　　这些密电表面看来全是棉花、桐油的期货行情。
　　字里行间夹杂的某些代码与数字组合，却让她心头隐隐生疑，绝非单纯的商业往来那么简单。
　　与此同时，叶梓桐抱着一摞归档完毕、待分送各部门的文件，依照中村给的清单，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穿梭。
　　她步履不疾不徐，目光垂落，眼底却将沿途每一扇门牌、每一处转角的安全出口标识，乃至巡逻卫兵经过的时间间隔，都默记于心。
　　她行经四楼那片格外静谧、铺着厚地毯的区域时，这里是上岛千野子及其核心幕僚的办公地界。
　　一扇雕花木门正虚掩着，门内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声音压得极低，可在这阒静的走廊里，还是有零星字句漏了出来。
　　叶梓桐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飞快扫视四周走廊两端空无一人，唯有远处楼梯口隐约传来脚步声。
　　她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身体微侧，倾向木门的方向，同时假意整理怀中微微滑落的文件，双耳却竭力捕捉着门内的片言只语。
　　是上岛千野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道：“龙川君，东京那边催得紧，这笔款子，绝不能再拖了。”
　　紧接着，龙川那粗哑的嗓音响起，满是恭顺：“嗨！夫人放心，渠道已经安排妥当，万无一失。”
　　“说说具体的安排。”上岛问道。
　　龙川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可门缝还是将几个关键词断续送了出来：“分批走昌隆记的丝绸货款，福寿丸下周一离港，货舱夹层还有一部分，走正金银行的特别汇票，拆成小额，从不同支店汇出，最终在长崎汇总……”
　　叶梓桐只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些都是关键的转移路径！
　　借着昌隆记的合法商号走账，用即将离港的福寿丸商船夹带实物，再通过正金银行系统化整为零转账。
　　手段隐蔽且环环相扣，若非亲耳听见，根本无从查证。
　　她正屏息凝神，想捕捉更具体的日期、账户或接头人信息。
　　身后走廊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一声严厉的日语喝问：“喂！你，在那里做什么？！”
　　叶梓桐浑身一激灵，怀里的文件仿佛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迅速转身，只见一名身着制服、佩戴袖章的巡逻官，正从楼梯口大步走来。
　　他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她，尤其是她方才靠近门缝的位置。
　　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衫。
　　电光石火间，叶梓桐脸上已换了一副神情。
　　惶恐、局促，还带着新入职员工特有的笨拙。
　　她没有立刻应声，反倒像是被这声喝问吓破了胆，手忙脚乱地去抱怀中的文件。
　　结果反倒让最上面的几份文件夹啪嗒一声，滑落在厚厚的地毯。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惊呼出声，一口标准却带着南方软调的国语，裹着明显的慌张。
　　她立刻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捡拾文件，动作笨拙又仓促，恰好用脊背挡住了那道泄露机密的门缝，也阻住了巡逻官逼近的脚步。
　　巡逻官已走到近前，眉头紧锁地打量着她。
　　叶梓桐一边飞快捡着散落的文件，一边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是新来的文员，是中村女士让我来送文件……我好像迷路了，这楼里的房间看着都差不多。正想看看门牌，手一滑就把文件弄掉了。对不起，实在太对不起了！”
　　她抬起脸，眼眶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活脱脱一个在森严环境里犯了错、吓得六神无主的年轻姑娘。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
　　新人迷路、查看门牌、失手掉落文件。
　　慌张的动作，惶恐的神情，没有半分可疑的镇定，更不见丝毫刻意伪装的专业。
　　她特意提起中村惠子的名字，更是为自己的身份添了一层可信的保障。
　　巡逻官审视着她，又扫了扫她怀里和地上那些印着商会标识的文件袋。
　　他眼中的严厉稍减，可怀疑的神色并未完全褪去。
　　他瞥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门内的谈话声在她弄出动静的刹那，极短暂地停了一瞬，旋即又响了起来，只是音量压得更低了。
　　他随即又看向叶梓桐：“送文件？送到哪个部门？”
　　叶梓桐立刻报出手中一份文件袋上标注的名称：“是送去采购课和仓储课……”
　　巡逻官自然知道这两个部门确实在楼下。
　　他冷哼一声，语气生硬：“不许在这里逗留！办完事立刻离开这一层！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是！是！我马上就走，对不起！”叶梓桐如蒙大赦，赶紧捡起一份文件抱在怀里，深深鞠了一躬，这才低着头，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她的脚步略显慌乱，行至转角时甚至还踉跄了一下，将那份惊慌失措的新人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直到走下楼梯，转入楼梯走廊，彻底脱离了那名巡逻官的视线，叶梓桐才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发痛。
　　她扶住墙壁，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从紧绷的状态里冷静下来。
　　方才听到的信息碎片，此刻已经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险到极致，却也值得至极。
　　她调整好呼吸与神色，重新抱紧怀中的文件，朝着采购课的方向稳步走去。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冒失的新人文员，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还带回了一条足以撬动全局的关键情报。


第108章 交换情报
　　叶梓桐抱着所剩无几的文件回去，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面色如常地将最后几份文件送往指定部门。
　　差事一了，她一刻也不敢耽搁，旋即折返二楼的文印室。
　　她推开厚重的门，沈欢颜正从中村惠子的独立办公桌旁转身，手里攥着几份刚处理完的文件，预备归档入柜。
　　她面上瞧着平静无波，可凑近了看，额头与鼻尖凝着一层汗，目光与叶梓桐相撞的刹那，飞快掠过一丝紧绷。
　　中村惠子端坐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正亲自核对沈欢颜刚破译好的加急电文。
　　她神情专注，嘴角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透着股生人勿近的严谨。
　　见叶梓桐回来，她只掀了掀眼皮，微微颔首示意，目光便又沉沉落回纸面。
　　沈欢颜走到文件柜前，脊背对着中村，开始将文件逐一归位。
　　叶梓桐也缓步上前，假意帮忙整理旁边架子上散乱的标签纸。
　　两人肩头相挨，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就在这转瞬的交错之间，叶梓桐的指尖在文件柜的木质边框上，以快如闪电的速度，轻叩了两下。
　　这是她们军校时便约定好的暗号，暗语是有情况，十万火急。
　　沈欢颜整理文件的手倏地一顿，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的节奏，将一个文件夹稳稳推入格中，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她没有回头，只以几不可见的幅度颔了颔首，那是在说我明白了。
　　情报已然传递，可此地绝非密谈之所。
　　中村惠子虽看似埋首案牍，谁又能担保，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没有用余光将她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更何况室内还有几名日本女文员，此刻落针可闻的寂静里，任何一丝异动都可能引火烧身。
　　墙上的时针，不偏不倚地指向正午。
　　文印室里响起一阵细碎的响动，那几名日本女文员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轮流去吃午饭。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上一副略带倦意，却又透着几分年轻人馋嘴模样的表情。
　　她走到中村惠子的办公桌前，微微躬身，语气雀跃道：“中村女士，上午的工作都已办妥。我和沈小姐想着，趁午休出去透透气，顺便尝尝津港本地的小吃。听说巷口那家生煎配馄饨，味道是顶顶正宗的。”
　　她特意挑了这两样平民吃食，正合她们普通年轻职员的身份与消费水平。
　　沈欢颜也适时走上前来，站在叶梓桐身侧，柔声附和：“是啊，一上午对着文件和机器，实在闷得慌。想着出去走走，也好换换脑子。”
　　中村惠子终于从文件里抬起头，目光如炬，在两人脸上细细打量。
　　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探究。
　　让这两个新来的中国职员接触核心破译工作的外围，本就是她布下的一场试探。
　　上午沈欢颜的表现称得上出色，甚至出色得让她心底那份属于日本人的根深蒂固的戒备与优越感，又悄然冒了头。
　　她故意将最后几组关联着核心资金流向代号的密电扣下，没让沈欢颜经手，只借口要核对旧档，亲自坐镇处理。
　　这般留一手，既是制度性的不信任，更是一种潜意识里的划界。
　　有些禁地，从来不是外人能踏足的。
　　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瞧着不过是贪恋口腹之欲、想寻点新鲜空气的寻常姑娘，一举一动都贴合着她们的年纪与处境。
　　中村惠子紧抿的嘴角，终于松了松，她点了点头，语调依旧是一贯的平板无波：“上午辛苦了。去吧。”
　　她瞥了一眼桌上余下的文件，补充道：“下午暂时没有紧急任务，两点前回来便是。”
　　“多谢中村女士！”两人异口同声，语气里满是轻松。
　　她们不敢多作逗留，匆匆收拾好随身的布包。
　　里面只装着简单的钱包与手帕。
　　她们两个人向中村和室内的其他女文员微微鞠躬致意，便一前一后走出文印室，轻轻带拢了房门。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中村惠子才将目光完全收回到面前的文件上。
　　她拿起沈欢颜破译的那部分，又对照着自己亲手处理的核心密电，眉头渐渐蹙起，陷入了沉思。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她冷硬的侧脸轮廓，无人能洞悉她心底翻涌的盘算。
　　两个人一前一后迈出津港商会那扇侧门，午后市井的嘈杂声扑面而来，叶梓桐与沈欢颜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她们没有即刻交谈，只是默契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沿着街道缓步而行。
　　两个人的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街景，店铺与行人，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警惕地逡巡，确认身后是否跟着甩不掉的尾巴。
　　走过两个街口，拐进一条植满法国梧桐的僻静马路，周遭再不见商会附近那些制服身影，两人才算是真正松弛下来。
　　沈欢颜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挽住叶梓桐的手臂，将身体的些许重量轻轻倚靠过去。
　　这是她们私下里亲昵的姿态。
　　“饿了吧？先垫垫肚子。”沈欢颜语声低微，目光飞快掠过街边的铺子。
　　她们没有就近寻个吃食的地方，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段，挑了一家客人不多、门面干净的西式咖啡馆。
　　临进门时，沈欢颜瞥见巷口支着个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正卖着津港本地实惠顶饱的老虎脚爪和油墩子。
　　前者是形似兽爪的烤面点，外脆内软，带着淡淡的甜香。
　　后者是萝卜丝裹着面糊炸成的金黄圆饼，外酥里嫩，咸香扑鼻。
　　她快步走过去，买了两份，用油纸仔细包好。
　　这些吃食既能快速果腹，捏在手里也毫不起眼。
　　叶梓桐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
　　店内光线柔和，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混着淡淡的奶油甜香漫溢开来。
　　客人寥寥无几，只有角落里一对衣着讲究的男女在低声私语，另有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独自临窗看报。
　　柜台后的老板是个身着整洁西装马甲的中年人，见两人进来，客气地点头致意。
　　叶梓桐走上前，语气熟稔地吩咐：“两杯清咖，一杯多加半份糖和奶。”
　　这是她们各自偏爱的口味。
　　沈欢颜爱极了咖啡本味的醇苦，叶梓桐则偏爱带几分甜润的口感。
　　“好的，小姐。”老板应着，手上便开始摆弄那台老式的手摇咖啡机，又热情地指了指柜台玻璃罩里的点心。
　　“今天新到的鲜奶油栗子蛋糕和拿破仑酥，都是请的霞飞路白俄师傅的手艺，小姐们要不要尝尝？配咖啡正合适。”
　　沈欢颜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玻璃罩下的两块点心确实做得精致。
　　鲜奶油栗子蛋糕表层裱着细腻光滑的奶油，点缀着几颗饱满的糖渍栗子瓣。
　　拿破仑酥的酥皮层叠分明，中间夹着浅黄的奶油馅，在津港，算得上是颇为时髦的西点。
　　她微微颔首：“那就来一块栗子蛋糕，一块拿破仑。”
　　“好嘞！”
　　两人拎着油纸包的小吃，端起老板很快备好的咖啡与蛋糕碟，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卡座。
　　那个位置靠窗，又有一根立柱半作遮挡，既能将门口与店内的动静尽收眼底，又足够僻静，不易被人打扰。
　　落座后，她们没有急着打开油纸包，而是先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窗外的梧桐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玻璃，在铺着蕾丝桌布的小圆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这片刻的宁静，与方才的剑拔弩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欢颜用小银叉切下一角栗子蛋糕，却没有送入口中，只是抬眼看向叶梓桐。
　　她声音压得极低，堪堪只有两人能听见：“说吧，什么紧急情况？”
　　她的眼神已然褪去了方才的松弛。
　　叶梓桐也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以同样低微却清晰的语调，快速又简洁地将上午在四楼的见闻和盘托出。
　　关于资金转移的三条路径：
　　昌隆记的丝绸货款、下周三离港的福寿丸货舱夹层、正金银行的特别汇票，还有自己险些被巡逻官撞破的惊险过程。
　　关键词从叶梓桐口中溢出，沈欢颜的眉头便蹙紧一分。
　　听完之后，她沉默了片刻。
　　“三条路，水陆金融全占了。”沈欢颜沉吟着，语气凝重。
　　“上岛果然够谨慎。福寿丸下周的时间太紧张了。”
　　她抬眼看向叶梓桐，嘴角掠过一丝冷冽的笑意。
　　“你那边是险中求胜，我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中村惠子上午让我破译的那些加急文件，大半都是幌子，真正的核心部分，她碰都没让我碰。破译到最后两组关联资金流向的代码时，她直接抽走了原件，只说要核对旧档。那份防备之心，重得都快溢出来了。”
　　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借着杯身的遮掩，继续低声说道：“不过，从我已经破译的那些零散信息里，倒是能和你听到的相互印证。里面提到了银行特别通道，还有几个像是船名和商号的缩写代码，回头我得对照你听到的内容，再仔细梳理一遍。”
　　情报交换完毕，两人只觉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但纷乱的思路却清晰了不少。
　　她们心里都清楚，必须尽快把这些信息传递出去，尤其是福寿丸离港的具体时间，迟一步便多一分风险。
　　“先吃东西吧。”叶梓桐将油纸包打开，金黄的油墩子和焦香的老虎脚爪还带着温热的余气。
　　她们需要补充热量和体力，才能应对下午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数。
　　两人就着苦涩的咖啡，快速又安静地啃着这些简单实在的吃食。
　　至于那两块精致的西点，反倒只略尝了几口，便小心地重新包好，预备带回去。
　　窗外的阳光明媚，咖啡馆里飘荡着悠扬的爵士乐唱片声，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沈欢颜与叶梓桐的心头，早已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们正绞尽脑汁，思索着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从上岛千野子织就的那张严密大网中撕开一道口子，将警报安全送出去。


第109章 传递情报
　　咖啡的醇香在狭小的卡座间漫溢开来，暂且冲淡了方才低语时的紧绷气氛。
　　沈欢颜捏着细白的瓷杯柄，将杯子送至唇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
　　她脖颈微扬，肩背挺直，纵然身着素净的通勤裙装，那份浸润在骨子里的世家千金的温婉从容，也分毫未减。
　　叶梓桐在一旁看得有趣，眼底掠过一丝促狭。
　　她依样画葫芦地端起杯子，刻意放慢了动作小口啜饮，另一只手还翘着兰花指，捏起银叉切下一小块拿破仑酥，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咀嚼时，她甚至特意抿着唇角，做出一副细细品味的模样。
　　这般故作矜持，又带着几分生硬的模仿，惹得沈欢颜侧目。
　　她轻“啧”一声，放下杯子作势要拍她的手臂：“讨厌，又学我。”
　　叶梓桐立刻缩肩躲开，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放肆。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两人独有的亲昵与调侃：“我瞧你这么喝，连咖啡都好像更香几分。”
　　沈欢颜嗔怪地瞪她一眼，眼底却漾着化不开的柔意。
　　这片刻的笑闹，恰似阴霾罅隙间漏下的一缕暖阳，让绷到极致的神经得以稍许松弛。
　　可暖阳终究短暂，风一吹，便散了。
　　叶梓桐笑着转过头，目光习惯性地飘向窗外的街道。
　　一个报童挎着帆布包，正挥舞着手中的《津港日报》与《申报》，沿街高声叫卖。
　　不远处，挑着担子的流动书贩慢悠悠地踱着步，担子两头挂满了花花绿绿的杂志画报。
　　这寻常的街景，却让她脑中灵光乍现。
　　书店通道！
　　苏婉君教官密令里提及的启用书店通道接收进一步指示及装备，分明是预设的安全联络点。
　　她们攥着如此紧急的情报，常规联络方式耗时太久，唯有主动启用这条捷径，方能争得先机。
　　她猛地回过头，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敛去，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快得惊人：“欢颜，情报必须立刻送出去。福寿丸下周离港，时间不等人。我现在就去书店一趟。”
　　沈欢颜闻言，神色也骤然凝重。
　　她略一思忖，果断点头：“好。但你下午突然缺席，要怎么跟中村交代？”
　　叶梓桐早有盘算：“就说我突然闹肚子，许是中午在小摊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得去看大夫，晚点再回去。”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毕竟她们方才确实在街边小摊买过吃食。
　　“行。”沈欢颜应得干脆。
　　“我先回去应付中村。你把没动的蛋糕给我，我带回去，就说你不舒服吃不下，我留着晚上当宵夜，也好做个见证。”
　　她思虑得周全，半点疏漏都不曾留下。
　　“嗯。”叶梓桐应声，将那份几乎没动过的拿破仑酥，用原包装纸仔细包好递过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担忧。
　　“你回去也当心些，中村惠子……盯我们盯得太紧了。”
　　“我晓得。”沈欢颜接过蛋糕塞进布包，抬眼深深看了她一眼，字字恳切。
　　“你去书店，更要万分谨慎。务必确认安全再接触，宁可多绕几圈路，也别贸然进去。”
　　“明白。”叶梓桐郑重点头。
　　她端起咖啡，将杯中残液一饮而尽，又抓起桌上一块油墩子塞进嘴里。
　　“那我先走了。你再坐一会儿，别回去得太急，免得惹人疑心。”
　　沈欢颜“嗯”了一声，重新端起咖啡杯，目光却追随着叶梓桐的身影。
　　看着她起身结账，结了咖啡和蛋糕的钱。
　　这是两人同食的点心，由沈欢颜带回。
　　再看着她推开玻璃门，快步汇入街上的人流，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独自坐在窗边，慢悠悠地搅动着杯中渐凉的咖啡，面上瞧着一派闲适。
　　心底却在飞速盘算：回去后该如何应对中村惠子的盘问，下午又该如何借着工作的便利，从那些已破译的文件碎片里，再挖出些有用的线索。
　　窗外，报童的叫卖声渐渐远去。
　　津港的午后，依旧是一派慵懒平和的市井模样。
　　与沈欢颜在咖啡馆门口分道扬镳后，叶梓桐没有片刻耽搁，迅速拐进旁边一条行人稀疏的窄巷。
　　她脚步加快，却不显半分慌乱，时而驻足在店铺橱窗前，装作打量橱窗里的琳琅商品，时而在岔路口从容转弯，将军校反跟踪课上学到的技巧用上，谨慎排查着身后是否有尾巴跟随。
　　心底，苏婉君教官密令里的地址被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墨香书局。
　　这家是藏在法租界边缘那条以旧书店和文房铺子闻名的小街上。
　　抄了条近路，约莫一刻钟的光景，叶梓桐便踏入了这条略显陈旧，却处处飘着书卷气的街道。
　　墨香书局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的隶书。
　　门面不大，玻璃窗里堆满了各色书籍，从泛黄的线装古籍到崭新的洋装书应有尽有，瞧着与街上其他书店并无二致。
　　叶梓桐定了定神，伸手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门。
　　柜台后，一个戴圆框眼镜、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握着鸡毛掸子掸书，闻声抬起头来。
　　另一边，一个看着像学徒的半大少年，也停下了整理书堆的动作。
　　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叶梓桐身上，带着一种绝非寻常店家迎客的审视打量。
　　那目光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了生意人惯有的平淡，可叶梓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警惕。
　　他们对陌生来客，尤其是单独前来的年轻女子，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职业警觉。
　　显然，他们对她的身份一无所知。
　　这正符合单线联络的保密原则。
　　叶梓桐面色如常，俨然一副寻常购书者的模样，目光在书架间从容逡巡。
　　她缓步走到柜台前，对着那位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开口：“老板，请问可有商务印书馆新出的《国学概论》？还有早些年中华书局印的那套《饮冰室合集》，最好是初版。”
　　这两句看似寻常的购书问询，实则是苏婉君定下的接头暗语。
　　关键就藏在特定的出版社、书名组合，以及初版这个要求里。
　　约定的语境中，商务印书馆《国学概论》代表有紧急情报送达。
　　而中华书局《饮冰室合集》初版，则是对接头人身份的初步确认。
　　掌柜闻言，握着鸡毛掸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那双藏在圆镜片后的眼睛倏地抬起，再次看向叶梓桐，这一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确认。
　　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抬手扶了扶眼镜，轻轻咳嗽两声，回道：“《国学概论》的新书倒是还有两本，搁在里间呢。《饮冰室合集》初版那可真是稀罕物。我记得仓库后头的阁楼旧书堆里，好像还压着一套，只是得好好翻找一番。客人若是诚心想要，不妨随我进去瞧瞧？”
　　他说话时，眼神与叶梓桐有过短暂的交汇，无一不指向预设的密谈地点。
　　叶梓桐心中微定，知道暗语已然对上，对方已洞悉她的来意。
　　她点了点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觅得好书不易的神色：“那便麻烦老板了，我确实盼着寻到这套初版，劳您带路。”
　　“请随我来。”掌柜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朝一旁的学徒递了个眼色。
　　示意他照看好店面，随即掀开通向内室的蓝布门帘，侧身让叶梓桐先行。
　　叶梓桐迈步而入，掌柜紧随其后。
　　内室比外间的店面更显狭小拥挤，四处堆满了书籍与杂物，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悬在半空，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掌柜没有停留，径直走向角落一处堆满破损家具与废纸的隐蔽角落，挪开几个积灰的旧木箱，露出后面一扇毫不起眼的小门。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门后是一段陡峭狭窄的木楼梯，仅容一人通过，蜿蜒向上延伸。
　　“小心台阶。”掌柜低声叮嘱一句，自己率先抬脚走了上去。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楼上是一间低矮的小阁楼，屋顶呈倾斜之势，开着一扇小小的气窗，堪堪透进几缕天光。
　　这里被布置成一个简单却功能齐全的密室。
　　一张斑驳的旧书桌，两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一个铁制文件柜，一台盖着布罩的小型无线电发报机，此外还有些简单的应急用品。
　　掌柜反手关好楼梯口的小门，转过身时，脸上那种生意人的客套与疏离已全然褪去。
　　他看着叶梓桐，开门见山问道：“是火凤凰的紧急联络？”
　　“是。”叶梓桐颔首确认。
　　火凤凰正是苏婉君的新代号。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张卷烟纸。
　　这是她在咖啡馆卫生间里，用铅笔匆匆写就的情报摘要，递了过去。
　　同时，她语速清晰地将上午在商会窃听到的资金转移路径的线索，以及沈欢颜破译文件时遭遇严密戒备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掌柜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就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光快速扫过，脸色愈发凝重。
　　“‘福寿丸下周一时间太紧迫了。”他立刻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津港简图，拿起铅笔迅速标记着关键信息。
　　“这份情报至关重要，我会立刻通过紧急渠道上报。你们做得很好，但务必当心自身安全，上岛和她手下的人，疑心重得很。”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情报，又仔细追问了几个细节，随后转身从文件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
　　递到叶梓桐手中：“这是火凤凰先前交代的，若是你们启用这条通道，务必转交的东西。里面是微型相机、特殊密写药水，还有新的联络频段与呼号，使用方法和识别暗语都写在里面了。”
　　叶梓桐郑重接过油纸包，贴身藏好，指尖微微发沉。
　　“你从后门离开，巷子口有黄包车接应，车夫是自己人，会送你到安全地段。”掌柜迅速安排后续事宜，语气凝重。
　　“回去之后，一切照旧，静待下一步指示。非到万不得已，切勿再来此处，除非收到火凤凰的直接命令，或是启用备用方案。”
　　“明白。”叶梓桐沉声点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这场接头短暂而高效。
　　掌柜朝阁楼另一侧的小门努了努嘴，示意她从那里离开。
　　那扇门更为隐蔽，直通相邻建筑的屋顶天窗。
　　门外，是交错纵横的老式里弄屋顶，构成了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
　　叶梓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秘密据点，随即毫不犹豫地抬脚踏了出去。
　　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津港错综复杂的屋顶天际线之后。


第110章 巷隅惊变
　　叶梓桐出来后，坐上了黄包车。
　　黄包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车拉得又快又稳，专拣僻静小巷穿行，显然对这一片的路线熟稔于心。
　　他将叶梓桐送到离津港商会隔了数条街区的热闹市集附近。
　　这里人流嘈杂、摊贩云集，正是隐匿行踪、融入人海的绝佳去处。
　　叶梓桐付了车资，低声道谢后，并未径直朝商会方向走去。
　　她先混入熙攘的人群，在几个摊位前从容驻足，买了针线和一小包廉价的桂花糖，活脱脱一副寻常女子采买家用的模样。
　　随后，她锁定了街角一家挂着仁济堂招牌的中药铺。
　　要让自己看起来真的病了，且病因恰好是在外误食不洁之物引发肠胃不适，又不慎着了凉，就必须备齐更逼真的证据，营造出贴合病症的状态。
　　踏入药铺前，她快步拐进旁边一条穿堂风呼啸的窄巷，解开领口最上方的两颗盘扣，任由早春傍晚料峭的寒风直灌脖颈。
　　她又俯身对着巷口的公共水龙头，掬起冰凉刺骨的井水，飞快拍湿额头、太阳穴与手腕内侧。
　　不过片刻，寒意便浸透肌肤，激得她打了个实打实的寒颤，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鼻腔与喉咙也跟着干涩发紧。
　　这种刻意为之的受寒，虽不会立刻病来如山倒，却足以让体温微微升高，面色透出不自然的潮红，再添上几分畏寒倦怠的虚弱感。
　　她理了理衣襟，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强忍不适的病弱妇人，这才缓步踏入仁济堂。
　　坐堂的老郎中抬眼扫过她泛红的脸颊与紧蹙的眉头，慢条斯理地问了几句病症。
　　叶梓桐刻意压低声音，语调带着几分沙哑，细述午间在外误食了东西，又吹了冷风，现下头痛畏冷，肠胃也着实不舒坦。
　　老郎中颔首不语，伸手为她把脉。
　　脉象果然因受凉与紧张，显出几分浮数之相。
　　随即提笔开了一张疏风散寒，兼调理肠胃的温和方子。
　　不过是紫苏叶、陈皮、茯苓、甘草之类的常见药材。
　　伙计手脚麻利地抓好药，用印着仁济堂字样的土黄草纸仔细包好，又以麻绳牢牢扎紧。
　　叶梓桐付了钱，道过谢，攥着那包沉甸甸的草药走出药铺。
　　此刻，她确实感到有些头重脚轻，鼻塞也愈发明显，这恰到好处的病态，反倒让她悬着的心踏实了几分。
　　她故意绕了条远路，步履略显拖沓地朝商会大楼走去。
　　夕阳西沉，给那栋森严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无端添了几分冷寂。
　　门口守卫的龙川瞥见她手中的药包，以及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并未多问，只是挥了挥手便放行了。
　　她推开文印室的门时，屋内的灯火早已亮起。
　　中村惠子仍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堆叠着厚厚一摞文件。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她立刻抬起头，目光锐利，锁定了叶梓桐的身影。
　　“叶小姐回来了？”中村惠子放下手中的钢笔，声音听似平淡，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身体可好些了？”
　　“多谢中村女士关心。”叶梓桐微微欠身，声音比平日里更沙哑几分，话音未落，便适时地轻咳了两声。
　　“方才去看了大夫，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又吹了风，染上了些外感内滞的毛病。大夫开了几副药，嘱咐我回来好生歇着。”
　　她说着，抬手晃了晃手中的药包，草纸上仁济堂的印记清晰可辨。
　　中村惠子没有接话，只是缓缓站起身，从办公桌后踱步而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叶梓桐的脸上，细细分辨着她的气色与眼神，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继而又扫过她的衣袍下摆。
　　最后，视线牢牢定格在那包草药。
　　“哦？仁济堂……倒是家老字号了。”中村惠子的语气淡淡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忽然伸出手。
　　“药方可否给我一观？我略通些汉方医理，也好瞧瞧这方子开得是否对症。”
　　意外陡生！
　　叶梓桐心头猛地一紧。
　　药方！
　　她竟忘了这一茬。
　　老郎中开方后，药方通常会由药铺留存归档，或是直接用来抓药，极少会主动交给顾客。
　　她手里只有包好的药材，哪里来的药方！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却足以致命的漏洞。
　　一个真正的病人，多半不会特意索要药方。
　　可落在一个多疑的审查者眼里，这一点便足以成为发难的把柄。
　　电光石火间，叶梓桐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窘迫与遗憾的神色：“这……真是抱歉，中村女士。我当时实在难受得紧，抓了药付了钱便匆匆离开了，竟忘了向大夫讨要药方。那位老先生也未曾主动提及。”
　　她说着，又蹙了蹙眉头，抬手揉了揉额角，将病中人的昏沉与疏忽演得淋漓尽致。
　　“您若是不放心，要不看看药材？”
　　话音未落，她便作势要去解捆扎药包的麻绳。
　　中村惠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愈发锐利，一瞬不瞬地盯着叶梓桐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
　　她在判断，这是对方急中生智的搪塞，还是病来如山倒时的无心之失。
　　空气仿佛凝固了，满室都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几秒钟后，中村惠子缓缓收回了手，脸上掠过辨不清深意的神色：“不必了，药材我也瞧不太懂。”
　　她话锋一转，抛出的问题却愈发尖锐道：“叶小姐去的是哪家仁济堂？坐堂的大夫姓甚名谁？诊断之时，除了肠胃不适与着凉，他还说了些什么？比如脉象如何？”
　　这是彻头彻尾的试探！
　　试探她是否真的去过药铺，试探她所述的细节是否能严丝合缝，甚至妄图用脉象这般专业的问题，让她露出马脚。
　　叶梓桐强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倦容道：“就在马路街角的那家仁济堂。坐堂的是位姓陈的老先生，留着一撮山羊胡。他替我把过脉，说脉象浮数，舌苔薄白，是外感风邪、内有食滞之症。开的都是些疏风散寒、理气和中的药。具体是哪几味，我实在记不太清了。”
　　她的回答有具体的地点，有鲜明的人物特征，也有中医术语，却又刻意表现出记不全药名的合理疏漏。
　　这些基础的医理知识，是她在军校的野外生存与应急医疗课上学来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中村惠子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那片疲惫的眼底，找出半分撒谎的痕迹。
　　叶梓桐坦然回视，眼神里只有恰到好处的疲惫，以及一丝因被上级反复盘问而起的微弱不安。
　　这份不安，足以被解读为对上级的敬畏与紧张，而非心虚。
　　又是几秒死寂般的沉默，长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中村惠子似乎暂时打消了疑虑，又或许，她只是没能找到确凿的破绽。
　　她点了点头，语气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既然身体不适，今日便早些回去歇着吧。药，记得按时煎服。明日若是还不见好，也可再歇息半日。”
　　“多谢中村女士体谅。”叶梓桐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地垂首应道。
　　“沈小姐已经先回去了，你也走吧。”中村惠子转过身，踱回自己的座位，再没有看她一眼。
　　叶梓桐不敢有片刻逗留，再次微微躬身行礼，攥紧手中的药包，脚步虚浮地退出了文印室。
　　直到走出商会大楼，凉风再度拂面而来，她才惊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中村惠子的谨慎与多疑，远比她预想的更甚。
　　方才那场关于药方与诊断细节的连环追问，简直是一场悬崖边上的生死之舞。
　　所幸，她凭着急智与一丝运气，险险闯过了这一关。
　　这惊魂甫定的一幕，也给她敲响了一记警钟：
　　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她紧了紧掌心的药包。
　　那里面，除了草药，还贴身藏着一样更重要的东西，是从那家书店里得来的微型相机与密写药水。
　　叶梓桐从化市村惠子那令人窒息的盘问里堪堪过关，攥着那包沉甸甸的药包。
　　既是实打实的草药，更是掩人耳目的伪装。
　　她走出文印室时，只觉得心神俱疲，后背上的冷汗带来的凉意还未散尽。
　　她沿着光线昏沉的走廊朝员工出口缓步而行，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缠打结的麻线：
　　沈欢颜独自应对中村，是否也这般惊险？
　　她从书店带回的微型相机与密写药水，必须尽快寻个稳妥之处藏好。
　　而眼下最紧迫的，是福寿丸下周一离港的情报，是否已安全送达并引起后方重视……
　　她心不在焉地推开通往楼后小巷的侧门，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条巷子平日里相对僻静，多是用来搬运杂物，或是供伙计们偷闲抽支烟。
　　叶梓桐正想快步穿过小巷，拐上主路回家，眼角的余光却冷不丁瞥见前方拐角的阴影里，倚着两个紧贴在一起的人影！
　　她心里猛地一咯噔，几乎是本能反应，身体比思维先一步做出动作。
　　迅捷无声地向后缩回半步，将自己隐在门扉尚未合拢的阴影之中，只探出一只眼睛，屏息凝神地窥望。
　　那是龙川肥圆矮壮敦实的背影，他正背对着叶梓桐的方向。
　　而被他搂在怀里、脸颊亲昵地贴在他肩颈处的女人，恰好侧过脸来。
　　昏黄的暮色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再配上那抹刻意逢迎的娇媚笑容。
　　赫然是宋婉宁！


第111章 困兽之斗
　　叶梓桐只觉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才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硬生生咽回喉咙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宋婉宁！
　　那个曾经在军校里痴恋沈欢颜而不得，转而将一腔怨怼都倾泻在她身上，甚至不惜在训练中故意松动山石，妄图将她置于死地的宋婉宁！
　　最后还是沈欢颜揪出证据，设下巧计，才让她身败名裂，被军校开除。
　　她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竟和上岛千野子的心腹、那个看起来油腻又精明的龙川肥圆，如此亲密地搂抱在一起？！
　　震惊过后，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
　　宋婉宁出现在津港，出现在商会后巷，还以这般姿态与龙川纠缠，绝不可能是偶然。
　　叶梓桐至今记得，这个女人对沈欢颜求而不得的执念，以及对她横刀夺爱的刻骨怨恨。
　　她性情偏激，睚眦必报，手段更是阴狠毒辣。
　　被军校开除，对心高气傲的她而言，无疑是奇耻大辱，更是人生的致命一击。
　　这笔账，她会算在谁的头上，早已不言而喻。
　　就在这时，两人低低的对话声隐约飘了过来，打断了叶梓桐混乱的思绪。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宋婉宁的声音被刻意揉得柔腻婉转，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道：“龙川君，你就帮帮我嘛，替我在会长面前美言几句。我们家那间绸缎庄，可是祖传的老字号了，手艺、料子都是顶顶好的，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做生意。眼下这光景，要是再被昌隆记那边死死挤兑，断了货源和销路，可就真的活不下去了。我爹急得都快病倒了。”
　　她说着，纤纤玉手轻轻抚上龙川肥圆的胸口，姿态卑微，却又透着几分刻意的诱惑。
　　龙川肥圆似乎很是受用，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笑，用生硬的中文慢悠悠回道：“宋小姐，不是我不肯帮你。商会有商会的规矩，会长的决策，都是为了整个津港商界的秩序。你们这些老字号啊，有时候脑筋太死，跟不上新规矩，被淘汰也是难免的嘛。”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宋婉宁急忙接话，声音愈发软糯。
　　“龙川君你是会长身边最得力的红人，你说的话，会长总得掂量几分。只要会长肯高抬贵手，给我们留条活路，哪怕只是分一点点边角料的生意，让我们勉强维持下去。我们宋家，还有我，一定铭记龙川君和会长的大恩大德，往后商会说东，我们绝不往西！”
　　她其中的暗示意味，昭然若揭。
　　龙川肥圆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昏暗寂静的小巷里回荡，格外刺耳：“宋小姐倒是个懂事的。不过……”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道：“我听说，宋小姐以前在那所什么军校待过？还跟现在商会里新来的沈小姐、叶小姐，是旧相识？”
　　叶梓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险些停滞！
　　宋婉宁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这僵硬转瞬即逝，她很快便发出一阵更娇媚的笑声：“哎呀，龙川君怎么突然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过是年少轻狂时，在那里混了些日子，认识了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罢了，早就断了联系。我现在心里眼里，只有怎么帮家里渡过难关，还有怎么报答肯帮我们的贵人。”
　　她巧妙地绕开了昔日恩怨的话题，将话锋死死拽回眼前的利益交换。
　　龙川肥圆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没有再深究下去，只是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语气含糊：“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找个机会，在会长面前提一嘴。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会长的眼光，高着呢。”
　　“谢谢龙川君！太谢谢您了！”宋婉宁的声音里满是感激，整个人更是软软地依偎了上去。
　　叶梓桐不敢再听下去，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
　　趁着两人还在低声喁喁私语，她小心翼翼地果断选择从另一端的正门离开。
　　走出商会大楼，置身于华灯初上的街头，叶梓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宋婉宁的出现，并且攀附上龙川肥圆这棵大树，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变数。
　　她不仅认得自己和沈欢颜，更对她们抱有刻骨铭心的敌意。
　　虽然她刚才在龙川面前看似撇清了所有过往，但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那份怨恨绝不会轻易消散。
　　她如今刻意接近日本人的势力，固然是为了挽救家族生意。
　　但谁能保证，她不会在某个关键时刻，为了讨好龙川或上岛千野子，或是纯粹为了泄愤，将她们过去的身份与恩怨，当作向上爬的筹码或报复的利刃，狠狠捅出来？
　　尤其是，她似乎也卷入了上岛千野子针对本地商户的恶意挤压之中，这与她们正在暗中调查的资金转移案，竟隐隐有了间接的交集。
　　这个女人的存在，就像一颗被埋下的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便会引爆，将她们本就危机四伏的潜伏之路炸得粉碎。
　　叶梓桐攥紧了手中的药包，一愣。
　　先前获取福寿丸离港情报的些许振奋，此刻已被这场意外遭遇带来的强烈不安彻底覆盖。
　　她必须立刻回去，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沈欢颜。
　　她们需要重新评估眼下的风险，更要步步为营，加倍小心。
　　宋婉宁那双浸满了过往恩怨的眼睛，或许已经，或者即将，再次阴鸷地盯上她们。
　　夜色渐浓的津港，仿佛又被蒙上了一层叵测的阴霾，寒意愈发深重。
　　叶梓桐几乎是脚步虚浮地赶回福熙路的住处。
　　推开家门的刹那，后背的冷汗被屋内暖融融的空气一激，反倒让她打了个激灵。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沈欢颜正端着一盘清炒时蔬走出来。
　　见她脸色苍白、气息微促，立刻放下盘子迎了上来。
　　“任务完成了？还顺利吗？”沈欢颜压低声音问道。
　　叶梓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先将药包随意搁在桌上，随即快步走进卧室，移开墙角那个毫不起眼的藤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颜色略深的砖块。
　　她用手指在砖缝的几个特定位置按了按，那块砖竟微微向内凹陷，随即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嵌着一只小巧却坚固的老式转盘密码铁皮保险箱。
　　这是她们租下这处房子后，利用原有墙体结构悄悄改造的，密码只有她们两人知晓。
　　她迅速取出从书店带回的油纸包，打开快速确认。
　　里面果然是一个火柴盒大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微型相机。
　　两小瓶无色透明的液体，分别是密写药水和显影剂，还有一张折叠的字条。
　　她将相机和药水瓶小心放进保险箱，又把字条上的新联络频段和呼号默记一遍，随即划燃火柴，将字条烧成灰烬，轻轻丢进窗台上的水仙花盆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锁好保险箱，将砖块复位，把藤箱推回原处。
　　“东西暂时锁在这里了，是组织上送来的新装备和联络方式。”
　　叶梓桐做完这一连串动作，才稍稍缓过一口气，但声音依旧紧绷。
　　“消息已经传递出去，福寿丸那条线，他们应该会重点盯防。但是……”
　　她转过身，看向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沈欢颜，深吸一口气。
　　“还有个坏消息，非常坏的消息。我回来时，在后门那条巷子里撞见宋婉宁了。”
　　沈欢颜的瞳孔骤然收缩：“宋婉宁？她怎么会在……”
　　“她跟龙川肥圆在一起。”叶梓桐打断她，语速不由得加快。
　　“两人姿态亲昵得很，她在求龙川帮她们家的绸缎庄，向上岛千野子说情，给条活路。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干涩得厉害。
　　“龙川直接问她，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是那所军校出来的旧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斑驳的形状。
　　沈欢颜的脸色也白了几分，但她比叶梓桐更快冷静下来。
　　“龙川知道我们是军校出身……”
　　她缓缓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了然。
　　“我早该想到的。上岛千野子是什么人？她能在津港这么快站稳脚跟，把商会牢牢攥在手里，背后又有那样的势力，怎么可能不把突然接近她、还恰好帮过她忙的两个人，查个底朝天？之前姐姐也提醒过，她十有八九早就派人监视我们了。”
　　“既然龙川知道，上岛肯定已经查清了我们的底细。”
　　叶梓桐接过话头，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烈火军校出身，就算不是最敏感的背景，也绝对算不上普通。那她为什么还要让我们进商会？还把我们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这是最让她想不通，也最感到恐惧的地方。
　　难道上岛千野子狂妄到认为，自己可以将她们完全掌控，甚至玩弄于股掌之间？
　　沈欢颜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瞥了一眼外面寂静无声的弄堂，随即又放下。
　　她转过身，眼神幽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上岛这一招，才是真正的阴险。她把我们留在身边，不是不知道危险，恰恰是因为她知道我们有来历。这样一来，我们就像被她捏住了线头的风筝，飞不远，也逃不掉。”
　　她走近叶梓桐，字字清晰有力：“第一，近距离监视。把我们放在她手下，尤其是中村惠子那种人的眼皮底下，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更容易被观察和控制，远比放任我们在外面暗中活动，要让她放心得多。第二，试探和利用。她想弄清楚我们到底是谁的人，想干什么。或者，她觉得可以通过我们，传递一些她想让外界知道的信息，甚至反过来利用我们的背景或为她做事。比如让你跑腿接触各部门，比如让我破译那些文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沈欢颜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人质和筹码。我们进了她的地盘，身份又被她捏在手里，就等于把主动权交出了一大半。她随时可以揭穿我们的身份，或者用我们的安危，去要挟那些可能与我们有关联的人或势力。比如，父亲。”
　　叶梓桐听得遍体生寒。
　　沈欢颜的分析将上岛千野子那看似接纳实则囚笼的险恶意图，揭露得淋漓尽致。
　　她们原以为自己是在冒险潜入，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成了别人棋盘上，被刻意摆放在明处的棋子。
　　“而且现在。”叶梓桐苦笑着接话。
　　“又平白冒出来一个宋婉宁。她对我们的恨意，你比谁都清楚。她现在攀上了龙川肥圆这根高枝，哪怕只是为了讨好龙川，或者纯粹为了报复我们当年的旧怨，都有可能把我们过去的纠葛，甚至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一股脑捅到上岛那里去。我们的处境，简直是雪上加霜……”
　　沈欢颜沉默了片刻，走到叶梓桐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情况确实糟透了，但还没到绝境。”她低声道。
　　“上岛既然选择留用我们，而不是立刻清除，就说明我们对她还有利用价值，或者她还在观望，想钓更大的鱼。宋婉宁那边她也有自己的算盘和把柄。家族的绸缎庄就是她的软肋，未必会立刻孤注一掷。但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梓桐：“福寿丸的情报已经送出去，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最主动的筹码。我们必须利用好组织给的新装备，在上岛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情况下，找到她资金转移的确凿证据，或者找到她在商会内部的其他破绽。只有掌握更多主动权，我们才有周旋和反击的余地。同时，要加倍小心宋婉宁，尽量避免和她正面接触，但也要密切留意她和龙川的动向。”
　　叶梓桐点了下头，纷乱又恐慌的心绪，渐渐压了下去。
　　是啊，恐惧毫无用处。
　　她们是经过烈火锤炼的战士，更是彼此的依靠。
　　纵然前路是龙潭虎穴，纵然敌人狡猾阴险，她们也必须咬牙走下去。
　　“先吃饭吧。”沈欢颜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明天还得继续去商会点卯呢。”
　　桌上的饭菜已经微凉，但两人还是坐了下来，默默拿起了筷子。
　　夜色沉沉，笼罩着津港这座暗流涌动的城市，也笼罩着这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屋。


第112章 雾锁危局
　　翌日清晨，津港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纱。
　　沈欢颜与叶梓桐同往日一般，准时出现在商会大楼前。
　　昨夜的分析与心理建设，已将两人眼底的波澜尽数压下，面上瞧着比往常更添几分专注驯顺。
　　她们心里清楚，这般平静之下，暗流只会翻涌得愈发汹涌。
　　例行检查、步入大楼、走向文印室……
　　一切都与寻常无异。
　　可当两人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一股微妙的异样感，却扑面而来。
　　中村惠子依旧端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几名日本女文员也各司其职。
　　唯独靠近门口那张素来空置的辅助办公桌旁，多了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崭新制式套裙的年轻女人，深蓝色阴丹士林布的料子衬得她身形略显紧绷，腰间系着的白围裙还带着未拆的折痕。
　　她正局促地整理着桌上的空白表格与文具，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蓦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了数秒。
　　是宋婉宁。
　　她显然是精心拾掇过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敷了薄粉，竭力掩去眉宇间因家族困境透出的憔悴。
　　可那双眼睛深处，那股糅合着不甘与算计的光，却半点也藏不住。
　　她的视线撞上沈欢颜的平静无波，又掠过叶梓桐的错愕时，唇角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旋即扯出一个训练有素却生硬得刺眼的友好笑容。
　　中村惠子恰在此时开口，声音平板无波：“这位是宋婉宁小姐，自今日起，在文印室协助工作。宋小姐，这两位是沈欢颜、叶梓桐，比你早来几日。”
　　宋婉宁立刻起身，微微欠身，语调刻意放得柔柔顺顺：“沈小姐，叶小姐，往后请多关照。”
　　她的目光在沈欢颜脸上多流连了一瞬，那眼神里的复杂，浓得化不开。
　　沈欢颜只淡淡颔首，一声宋小姐，疏离客气得恰到好处，全然是对待新同事的标准模样。
　　叶梓桐也勉强牵了牵嘴角算作招呼，心头却早已警铃大作。
　　果然来了！
　　而且竟是直接被安插进文印室，与她们朝夕相对！
　　上岛千野子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辣直接。
　　中村惠子仿佛对这三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毫无察觉，自顾自分派起上午的例行工作。
　　她将一摞需外送的文件交给叶梓桐，又把一批待整理的旧账目推到沈欢颜面前。
　　而后转向宋婉宁，递过一叠最基础的信件，让她学着按商会标准格式分类登记。
　　工作再度铺开，文印室里重又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
　　回溯至昨日傍晚，上岛千野子办公室。
　　龙川肥圆垂手立在办公桌前，正低声向上岛千野子汇报宋婉宁的投诚请求，顺带呈上自己私下打探来的零星消息。
　　关于宋婉宁与沈、叶二人的过往纠葛，有些是宋婉宁主动吐露，有些则是他多方查探所得。
　　上岛千野子听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哦？竟还有这般渊源？因爱生恨，反目成仇……倒真是一出好戏。”
　　她端起桌上精致的白瓷茶杯，浅抿一口，语气漫不经心。
　　“这个宋婉宁，倒是个意外之喜。她恨那两个人，尤其是叶梓桐，认定是对方抢走了沈欢颜，害得自己被军校开除，前途尽毁。这般恨意，倒是纯粹得很。”
　　她抬眼看向龙川，眸中精光一闪：“龙川君，你以为如何？”
　　龙川肥圆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谄媚笑容：“会长明鉴。这女人，脑子算不上顶尖，胜在执念深重，而且为达目的，最是舍得下血本。”
　　他话音里带着几分暧昧，显然暗指宋婉宁为求门路，对他的尽心侍奉。
　　“她既熟悉沈、叶二人的底细，又满怀怨怼，把她放在文印室，就好比往一潭静水投进一条带刺的鱼，保不齐能搅出些我们平日窥不见的东西。让她们三人互相猜忌、彼此提防，甚至自相残杀，我们只管坐山观虎斗，坐收渔利，岂不甚妙？”
　　上岛千野子低笑出声，显然对这个提议极为满意：“神助攻？不错，她来得正是时候。物尽其用，方为上策。”
　　她话音一顿，语气骤然转冷，“不过，分寸二字，务必拿捏得当。宋婉宁是把刀，可刀柄，必须牢牢攥在我们手里。她所求的，不过是家族生意的一线生机，给点甜头，叫她乖乖听话便是。至于那两条小鱼……”
　　她眼中寒光乍现。
　　“继续盯着，看看她们在这压力之下，会露出什么马脚，或是会不会急着去联系她们身后，可能藏着的大鱼。”
　　“会长高见！”龙川肥圆忙躬身应道，随即又露出几分男人的贪婪本色，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道。
　　“只是这宋婉宁对属下还算尽心，若是这般用完便弃，未免可惜。”
　　上岛千野子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放心，龙川君。物尽其用，自然也包括遂了你的心意。只要她还有用，且足够听话，任你处置便是。但你要记住，正事，永远是第一位的。”
　　“嗨！属下明白！”龙川肥圆心领神会，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
　　于是，便有了今晨文印室里这般三足鼎立、危机四伏的局面。
　　宋婉宁的到来，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上岛千野子精心布下的一枚毒棋，意在从内部瓦解可能存在的同盟，搅乱浑水，再从中窥探更深层的秘密。
　　叶梓桐抱着文件走出文印室时，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属于宋婉宁的目光。
　　她带着恨，如芒在背，刺得叶梓桐脊背发寒。
　　沈欢颜则埋首于账目之间，面色沉静。
　　平静的水面之下，巨大的漩涡已然成形。
　　宋婉宁的出现，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叶梓桐与沈欢颜本就如履薄冰的处境里。
　　更让两人心头压上巨石的是，她们无从判断，昔日同窗张小满，是否会因她们或宋婉宁的牵连，暴露在上岛千野子的视线之下。
　　必须尽快确认小满的安危，更要连夜商定对策。
　　在文印室令人窒息的压抑里熬过一上午，午休时分，沈欢颜与叶梓桐默契地踏入商会附近那家常去的面馆。
　　她们特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头挨着头，低声交换着意见。
　　“必须尽快见到小满，确认她的安全，还要统一口径。”沈欢颜握着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阳春面。
　　“不能用任何可能被监听、跟踪的常规方式。”
　　叶梓桐沉沉点头，目光飞快扫过面馆外熙攘的街道，脑中思绪飞转：“我们和小满之间，除了上次意外撞见，根本没建立过紧急联络的法子。但她是秘书室的人，接触内部通讯和人员往来比我们便利。能不能借着商会内部看似合规的流程，创造一个短暂又自然的独处机会，递个简易的见面信号？”
　　沈欢颜沉吟片刻，眼底倏地掠过一抹光亮：“下午，我要送一批破译汇总表去秘书室，等着最终核对签字，这是例行公事。我可以在其中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背面，用只有小满能看懂的符号做标记，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大致方位。标记要做得像无心的划痕，或是溅落的墨点，绝不能引人怀疑。”
　　“地点必须极度隐蔽，还要方便我们观察、撤离。”叶梓桐立刻接话。
　　“咖啡馆、公园这类地方绝对不能去。最好找个结构复杂、人流有规律，且我们能拿出正当理由现身的地方……比如码头仓库区边缘，那家我们之前踩过点的老顺记杂货铺？那里既卖日用杂货，也兼做包裹寄存，后头连着一片堆滞销货的旧仓库区，通道岔路多，后门还能通往不同的小巷。我们可以借口给文印室采购大批量的廉价纸笔、墨水，就算被人撞见或盘问，也有十足的由头。”
　　沈欢颜在脑中飞速描摹着那处地点的轮廓，颔首道：“可行。时间就定在下班后，天色将暗未暗的那会儿。码头工人正好换班，人流杂乱，最利于隐匿行踪。我们分开过去，在杂货铺里假装挑货碰头，再迅速从后门进仓库区。那边堆废料的角落，平日里根本没人踏足。”
　　计划的雏形就此敲定。
　　下午的工作中，沈欢颜依计行事，在送往秘书室的一沓文件里，挑了那份《办公用品月度消耗统计》的表格，于背面右下角，用钢笔尖极轻地点了两个几乎肉眼难辨的墨点，又在旁划了一道看似随意的长弧线。
　　她们的暗号体系里，两点代表紧急，弧线指向表格上的数字5点30，而标题里的仓库二字，便是会面地点的暗示。
　　文件送到秘书室时，张小满正埋首整理归档。
　　她接过文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待瞥见那份表格背面熟悉的标记，随即面不改色地将所有文件归置妥当，公事公办地对沈欢颜点了点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欢颜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下班后，码头仓库区，老顺记杂货铺后的废弃仓库。


第113章 夜访清澜
　　天色灰蒙蒙的，潮湿的雾气弥漫在空气里。
　　沈欢颜与叶梓桐前后间隔十分钟踏入杂货铺，各自拎了提篮，装模作样地翻拣着货架上劣质的毛笔与墨锭。
　　张小满则稍晚片刻，借着替秘书室采购文具浆糊的由头，也推门走了进来。
　　铺子里没有其他顾客，只有老板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张小满率先走向后门，对老板扬声道：“老板，上次寄存在这儿的旧账簿，会长让我再来核对一遍，钥匙给我吧。”
　　她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老板毫无疑心，嘟囔着递过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张小满接过钥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
　　沈欢颜与叶梓桐见状，也迅速结了账。
　　她当真买了几样东西做掩护，快步跟了上去。
　　后门连通着一间宽敞却破败的仓库，角落里堆满了破旧木箱、泛黄废纸，霉味刺鼻。
　　光线昏暗，唯有高处几扇蒙尘的气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
　　张小满已经等在一处由破货架围成的隐蔽夹角里。
　　“小满！”叶梓桐压低声音，快步上前。
　　“情况紧急，长话短说。”沈欢颜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
　　张小满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凝重，语速极快：“我的身份目前应该是安全的。组织给我做的背景很深，也扛过了几次考验。上岛千野子虽然多疑，但她更看重我能接触核心文件、处理机密文电的价值，暂时没有证据表明她怀疑我的来历。我和你们的相识，也只限于那次意外碰撞，之后从没再有过超出工作范畴的接触。”
　　听到这话，沈欢颜与叶梓桐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可心头的巨石，终究只落下了一半。
　　“可现在。”沈欢颜咬着牙。
　　“偏偏冒出个宋婉宁！她和我们有旧怨倒也罢了，更麻烦的是她认识你！军校里你们虽不同班，可一起上过公共大课，也一同参加过活动，她绝对认得你张小满！”
　　张小满的脸色霎时一白。
　　她当然记得宋婉宁，记得那人当年的骄纵跋扈，记得她对沈欢颜的死缠烂打，更记得最后那场不欢而散的决裂。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进了商会文印室？”
　　叶梓桐语速飞快，将昨日撞见宋婉宁与龙川肥圆同行，以及今早她突然出现在文印室的始末，简略说了一遍：“上岛把她安插在我们身边，用心歹毒。但她对你而言，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只要她看见你，或是哪怕只是表现出一丝眼熟，以中村惠子和上岛千野子的多疑性子，你的处境就岌岌可危了。”
　　张小满倒抽一口凉气：“那这几日该怎么办？文印室和秘书室常有文件往来，送取文件难免碰面，我总不能次次都躲着。”
　　仓库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远处码头传来隐约的汽笛声，以及老鼠在废纸堆里窸窸窣窣的爬动声。
　　沈欢颜眉头紧锁，脑中念头飞转：“有没有办法，能让她短时间内认不出你？或者，至少让她不敢立刻确认？”
　　她的目光，落在了张小满的脸颊。
　　叶梓桐闻言，眼前陡然一亮，忽然开口：“小满，我记得军校那次野外拉练，你是不是因为碰了某种植物，整张脸都起了大片红疹，好几天才消下去？你当时说，你对什么东西过敏来着？”
　　张小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泛起微光：“你是说荨麻疹？我小时候确实得过，对一些东西反应特别大。漆树的汁液，某些香料，还有不新鲜的海货，沾到或是误食，身上就会起风团，脸上脖子上都是，又红又肿，严重的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大。”
　　“就是这个！”叶梓桐看向沈欢颜，语气难掩急切。
　　“欢颜，你不是懂些药理吗？有没有法子，能让人短时间内出现类似荨麻疹的症状，却又不伤根本？看起来严重，实则完全可控的那种？”
　　沈欢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有是有……几种刺激性很弱的草药粉末，混合特定的花粉或粉尘，接触皮肤后能引发短暂的红肿瘙痒，一般几个时辰到一天，就能自行消退。但剂量和接触时间，必须把控得极其准确。”
　　她看向张小满，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道：“小满，这法子有些冒险，也委屈你了。但眼下，或许只有这一条路能帮你渡过危机。我们可以设计一场意外，让你接触到过敏源，然后你立刻请假，就说突发急症，必须就医休养。这样既能暂时避开宋婉宁，也能为你面容有变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等你病愈回来，脸上就算留些痕迹，或是你稍作修饰，宋婉宁就算觉得眼熟，在那种场合下，也未必敢贸然确认。”
　　张小满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深吸一口气：“只要能继续潜伏下去，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这点苦头算得了什么？不过是红疹瘙痒罢了，我忍得住。宋婉宁确实是个心腹大患。”
　　“那就这么定了。”
　　沈欢颜斩钉截铁地说。
　　“具体的过敏源和操作步骤，我来准备，明天就找机会让你接触到。你随时做好准备，一旦发作，立刻表现出痛苦难当的样子，直接向中村惠子，或是找上岛千野子请假。一定要做得自然，不能露出半点破绽。”
　　“我明白。”张小满重重点头，声音铿锵。
　　“另外，”叶梓桐补充道。
　　“我们也会想办法，摸清宋婉宁急于求成的软肋，找机会把她从商会弄走，至少不能让她继续待在文印室。只是这事急不得，必须从长计议。”
　　时间太过紧迫，不宜久留。
　　三人又快速敲定了几个应急联络的新暗号，以及后续的注意事项，便兵分三路，悄然离开了这间弥漫着霉味与危机的废弃仓库。
　　暮色渐浓，雾气更重了。
　　码头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
　　她们与张小满在仓库区潮湿的雾霭中分别后，叶梓桐和沈欢颜并未立刻返回福熙路。
　　巷口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
　　“时间还早。”叶梓桐瞥了眼沈欢颜腕间的腕表，语声平淡。
　　“姐姐上次来去匆匆，我们也该正式登门拜访。顺便问问桂花巷那处房子的事，周主任那边，总得有个准信才好。”
　　沈欢颜颔首应下：“也好。清澜姐费心帮我们张罗，是该当面道谢，也同她说说近况。”
　　她心底确实念着那处宅子。
　　那不仅是能遮风避雨的居所，更是能护她们周全，方便开展行动的安全据点。
　　两人便转了方向，朝着叶清澜任教的女子中学旁的教职工宿舍区走去。
　　这一带比福熙路要清静许多。
　　沿街多是老式联排屋舍，门檐下种着月季、凤仙一类寻常花草，晚风拂过，送来淡淡的草木香。
　　叶清澜在学校的住处就在一楼，带着一方巴掌大的天井。
　　叩门声响起时，她正伏在灯下批改学生作业，闻声抬头。
　　她望见门口的两人，脸上霎时漾开真切的笑意，连忙起身将她们让进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快进来坐。”
　　她手脚麻利地收拢起桌上摊着的书本试卷，又转身去灶房倒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拾掇得窗明几净。
　　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书籍与教案，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旁边挂着一幅字迹清隽的字画，处处透着知识分子的清简风骨。
　　比起上次在福熙路见面时的凝重忧心，叶清澜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她眉宇间那股因阿狸之事而起的焦虑，似乎暂时被压了下去，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难以彻底褪去的疲惫。
　　三人寒暄着近况，叶梓桐和沈欢颜只含糊说在商会寻了份文员差事，刚上手，诸事繁杂。
　　叶清澜听着，眼神微微一动，却没有多问，只是反复叮嘱她们在外做事，务必处处小心，凡事三思而后行。
　　趁着沈欢颜起身去欣赏墙上字画的间隙，叶梓桐飞快地朝姐姐递了个眼色。
　　两人极有默契，一前一后借故要拿些旧时相册给沈欢颜看，脚步轻快地走进了里间狭小的卧室。
　　木门虚掩，隔绝了外间的灯火人声。
　　叶梓桐立刻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焦灼：“姐，上次你说的阿狸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那是姐姐的同志，更是组织里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
　　叶清澜的神色骤然黯淡下去，几乎只剩一缕气音道：“人是想法子救出来了……但，”
　　她喉头哽咽了一下道：“关东58号那帮畜生下手太狠了。阿狸她浑身是伤，左腿的膝盖骨都被打碎了，就算治好，往后怕是也瘸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那么个灵巧的姑娘，从前像只轻捷的燕子，翻墙上房都不在话下。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行动做事了。”
　　叶梓桐的心狠狠一沉，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能想象那是怎样炼狱般的酷刑，也能体会姐姐和阿狸同志，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与牺牲。
　　她反手紧紧回握住姐姐的手道：“姐，别太难过，人能救出来，已是万幸。这个仇，我们一定会报。”
　　叶清澜睁开眼，望着妹妹年轻却异常坚毅的脸庞，用力点了点头，将翻涌的情绪强压回心底。
　　她转而攥紧了叶梓桐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你们呢？最近还好吗？我看欢颜气色尚好，你呢？在那种龙潭虎穴里周旋，千万要谨慎再谨慎，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刻意转了话题，比起同志的遭遇，她更忧心眼前这两个至亲之人的安危。
　　“我们还好，总算站稳了脚跟。”叶梓桐一语带过，不愿多说细节让姐姐徒增烦忧，她话锋一转，又拾起方才的话头。
　　“对了姐，桂花巷那处房子……”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沈欢颜一声咳嗽。
　　叶梓桐与叶清澜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连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相册，并肩走了出去。
　　回到客堂间，叶清澜顺势提起房子的事：“桂花巷那处，我已经同周主任谈妥了，租金也算公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我好提前跟周主任约时间签租约，到时候也能过来帮你们搭把手。”
　　沈欢颜将手中的相册轻轻放回桌上，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清澜姐，这事儿恐怕得往后缓一缓了。我们刚进商会，手头的事千头万绪，最近怕是抽不出整块的时间搬家收拾。而且……”
　　她斟酌着词句，语气愈发郑重。
　　“刚到一个新地方，便频繁变动住处，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这理由合情合理。
　　叶清澜是个通透人，瞬间便明白了弦外之音。
　　她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我懂了。房子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既然已经定下来，周主任那边我去说。租约可以先签，起始日期往后顺延，或者按月灵活算都行，总归给你们留着。等你们什么时候方便了，随时搬过去。”
　　“真是太麻烦清澜姐了，多谢你。”沈欢颜由衷地道谢。
　　叶梓桐也跟着颔首：“辛苦姐姐了。”
　　“自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叶清澜笑着摆摆手，又抬眼望了望窗外愈发浓重的夜色。
　　“时候不早了，你们明天还要上工，早些回去歇着吧。夜里路黑，路上务必小心。”
　　将两人送到门口，叶清澜又不放心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凡事……安全第一。”
　　叶梓桐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姐姐一眼，眸光沉沉：“姐，你也是。”
　　走出教职工宿舍区，两人重新融入了夜色笼罩的街道。
　　沈欢颜轻轻碰了碰叶梓桐的手臂，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跟清澜姐聊什么了？看你出来时，神色有些沉。”
　　叶梓桐早已将情绪调整妥当，闻言只是淡淡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姐姐一个朋友生了场重病，落下了病根，她心里难受，我陪着说了几句宽心话。”
　　这个谎言天衣无缝，听不出丝毫破绽。
　　沈欢颜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只是下意识地挽紧了她的手臂。
　　两人并肩走在昏沉的夜色里，一路沉默，各怀心事。
　　叶梓桐的心头，姐姐那句瘸了的话语，与阿狸遍体鳞伤的模样交织重叠，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
　　上岛千野子、龙川肥圆，乃至整个关东58号的阴影，在她眼前愈发清晰，也愈发可憎。


第114章 心事解开
　　她们从叶清澜那间飘着淡淡墨香的小屋出来时，夜色已经漫过了整条街巷。
　　沈欢颜挽着叶梓桐的手臂，她看似不经意地开口：“清澜姐怎么常住学校宿舍了？她原先那处地方离学校也不算远。”
　　叶梓桐正被阿狸的事搅得心神不宁，闻言脚步顿了顿，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她尽量用平常的语气答道：“她说最近学校期末忙，琐事缠身，来回跑太折腾，索性住宿舍，图个清静方便。”
　　这话听着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欢颜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抬眼望了望沉沉的天色：“这么晚了，回去再生火做饭太麻烦。前头弄堂口那家馄饨摊和烧饼铺子应该还开着，我们去打包些回去当宵夜吧。”
　　“好。”叶梓桐点头应下，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恍惚。
　　两人走到福熙路弄堂口，果然见那对老夫妻守着一盏昏黄的马灯，馄饨摊的锅里正冒着腾腾热气，旁边炭炉上的芝麻烧饼烤得金黄，焦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腹中空空。
　　沈欢颜要了两碗鲜肉小馄饨，特意叮嘱多加紫菜和虾皮，又要了四个刚出炉的烧饼。
　　提着这份热乎的吃食回到住处，屋里比外头更显清寂。
　　煤油灯的光晕摇摇晃晃，映着墙壁。
　　叶梓桐默默将馄饨倒进碗里，烧饼摆上小方桌，动作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沈欢颜已经坐下，捏着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着馄饨，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落在叶梓桐脸颊。
　　这些日子，不，是从第一次跟着叶梓桐见叶清澜起，沈欢颜就觉出了不对劲。
　　她们姐妹俩总有那么些瞬间，会用眼神交换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总会借着些由头避开她低语几句。
　　而每次从叶清澜那里回来，叶梓桐眼底的忧虑便会重上几分。
　　这些细碎的疑点，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沈欢颜心里，隐隐作痛，攒得多了，便再也瞒不住。
　　终于，她放下勺子。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目光直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绷道：“梓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叶梓桐捏着烧饼的手猛地一滞，抬眼对上沈欢颜的目光，眼神下意识地闪躲。
　　她语气也有些慌乱：“没……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每次从清澜姐那里回来，你都像丢了魂一样。”沈欢颜不依不饶，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执拗。
　　“而且你们姐妹俩说话，为什么总要背着我？上次在福熙路是这样，这次也是……我不是傻子，我感觉得出来，你们有心事。”
　　叶梓桐的心狠狠一沉，她知道，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看着沈欢颜眼底的担忧、不解，还有一丝被疏远的受伤，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发疼。
　　这个秘密压得她太久了，尤其是在听闻阿狸的遭遇，目睹关东58号的残暴后，那份信仰带来的使命感，和对身边人的隐瞒，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
　　她放下手里的烧饼，低下头，避开沈欢颜的视线，声音干涩：“欢颜。如果我告诉你了，你会……离开我吗？”
　　这句话说得小心翼翼，尾音发颤，裹着满心的惶恐与不安。
　　沈欢颜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窒。
　　她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快步走到叶梓桐面前，蹲下身紧紧抓住她冰凉的手。
　　沈欢颜盯着她低垂的脸，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你到底在说什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你快说啊，急死我了！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烫得叶梓桐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她抬起头，撞进沈欢颜满是焦急的眼眸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纵身跃入了未知的深渊。
　　叶梓桐一字一句，艰难地吐出那个压在心底的秘密：“欢颜，我加入了共产党那边。姐姐也是。我们一直瞒着你，没敢跟你说。怕你多想，怕你不理解……”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沈欢颜脑海里炸开。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抓着叶梓桐的手也无意识地松了松，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你说什么？”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接受，声音飘忽得厉害。
　　“那边……共产党？你和清澜姐？”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与她们过去共同的经历、共同的信念，产生了剧烈的碰撞。
　　“这……这怎么可能？我们是从哪里出来的？我们的信仰，不一直是……”
　　她没有说出那个军校所代表的阵营，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不仅仅是个人的选择，更像是一种对过往的颠覆。
　　叶梓桐看着沈欢颜眼底的震惊、茫然，甚至一闪而过的被背叛的痛楚，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急忙反握住沈欢颜的手，急切地解释，语速快得像是怕稍一停顿，就再也没有说下去的勇气：“欢颜，你听我说！我没有背叛我们的理想，真的没有！我们当初进军校，不就是为了救国，为了让老百姓不再受欺负吗？我看到的，我经历的，还有姐姐他们做的那些事……他们是真的在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最苦最穷的人拼命啊！阿狸，姐姐的一个同志，被日本人抓去，打得差点没命，腿都瘸了……可就算这样，他们也没有放弃！上岛千野子，龙川肥圆，他们在津港做什么？榨干中国人的血汗，去填他们侵略的狼子野心！欢颜，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啊，都是想让这个国家好起来，只是……只是走的路不一样，看到的真相不一样……”
　　她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却裹挟着滚烫的情感，眼泪终于冲破眼眶，顺着脸颊滚落。
　　“我瞒着你，不是不信任你，是因为……因为我害怕。我怕你知道后，会觉得我走上了歪路，怕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欢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
　　沈欢颜怔怔地听着，看着叶梓桐泪流满面激动又惶恐的模样。
　　最初的震惊与混乱，慢慢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
　　她想起叶梓桐这些日子独自承受的压力，想起她对上岛等人发自本能的厌恶。
　　许多此前被忽略的细节，在此刻忽然有了清晰的注解。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灯芯都结了灯花，久到叶梓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谷底，以为自己最害怕的结局，即将到来。
　　终于，沈欢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叶梓桐满是泪痕的脸颊，指尖微凉，动作温柔。
　　“傻瓜……”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憋在心里，该多难受啊。”
　　“我没有离开你。”沈欢颜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复杂，却无比清晰。
　　“至少现在，我不会因为这个就离开你。叶梓桐，你记住，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在这乱世里，最重要的人。你的信仰，你的选择，我们需要时间，慢慢谈，慢慢想。但无论如何，我们要一起面对眼前的危局。商会的事，上岛的事，宋婉宁的事，这些都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改变，它们是我们共同要闯的关。”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一字一句道：“至于你加入的那边，和我们现在效力的这边，那些分歧，是以后的事。现在，在津港，在日本人面前，我们首先是中国人，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你明白吗？”
　　叶梓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这一次，是因为释然，因为感动，像是绝处逢生般的庆幸。
　　她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回抱沈欢颜，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攥进骨血里。
　　沈欢颜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语气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却多了几分凝重：“这件事，就到这里，在家里说清楚就好。在外头，尤其是在商会，绝不能露出半点痕迹。清澜姐那边，我也会留意分寸。现在，先把饭吃完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好好计划。”


第115章 爱的坦白
　　叶梓桐将心底最沉重的负担终于向最亲密的人倾吐而出。
　　纵然掀起了情绪的巨浪，却终究未曾冲垮彼此信任的堤坝。
　　这一夜，温热的水流洗去了满身疲惫，也仿佛带走了连日来绷在心尖的紧张。
　　两人换上柔软的棉布睡衣，发梢还凝着浴后的湿意，并肩立在昏黄的灯光里。
　　卧室的空气里，漫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还有一种想要牢牢确认彼此存在的渴望。
　　沈欢颜转过身，轻轻拂过叶梓桐的脸颊。
　　她的目光深深望进叶梓桐眼底，那里藏着释然，藏着愧疚，还有未曾散尽的后怕。
　　无需言语，叶梓桐微微倾身，将额头抵上沈欢颜的额角。
　　呼吸相闻，温热的气息交融在咫尺之间。
　　沈欢颜闭上眼，迎上那个吻。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抚慰，像春雨吻过干涸的土地。
　　叶梓桐的回应起初带着几分迟疑，随即化作全然的接纳，手臂环上沈欢颜的腰际，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唇瓣厮磨间，气息渐渐灼热凌乱。
　　这个吻早已不止是安慰，更是一种确认。
　　她们在经历了信仰的震荡与情感的危机后，迫切地需要从对方身上，汲取支撑彼此的真实的温度。
　　沈欢颜的指尖插入叶梓桐半干的发间，微微用力，带着缱绻。
　　叶梓桐的掌心则熨帖在沈欢颜单薄睡衣下的脊背，指尖描摹着熟悉的曲线，感受着肌肤的温热。
　　夜静得能听见心跳，唯有两人逐渐失序的脉搏，与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个漫长而深入的吻，像是一个开关，点燃了彼此压抑许久的情愫。
　　后续的一切，便如水到渠成。
　　衣衫悄然褪落，肌肤相亲，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缠绵起伏的影。
　　她们以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与归属，将白日里的惊心动魄，言辞交锋的激烈，还有深埋心底的不安，都暂且抛在了脑后。
　　（此处省略具体过程……）
　　云雨渐歇，沈欢颜伏在叶梓桐肩头，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细腻的汗珠濡湿了鬓角。
　　叶梓桐的手臂仍松松地环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满足。
　　寂静里，叶梓桐侧过脸，唇瓣轻轻蹭过沈欢颜汗湿的额角。
　　她沙哑着嗓子低唤一声：“老婆……”
　　话语里裹着化不开的柔情。
　　沈欢颜动了动，抬起眼眸。
　　眼底的迷离尚未散尽，却已渐渐清亮。
　　她深深望进叶梓桐的眼里，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以后不管什么事，大的小的，难的易的，都不准再瞒着我一个人扛。听见没？我也是你老婆。”
　　她刻意强调着，轻轻戳了戳叶梓桐的心口。
　　叶梓桐心头一暖，随即涌上酸涩的愧疚。
　　她捉住那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郑重其事地点头：“嗯，记住了。再也不会了。”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仿佛真的卸下了千斤重担。
　　“说出来，我这心里，才算真正松快了。”
　　那种孤身行走于黑暗，连对着至亲之人都要戴着假面的窒息感，终于在此刻烟消云散。
　　或许是这份坦诚后的亲密无间，或许是夜色太静，让人忍不住卸下心防，触动了心底深埋的弦。
　　沈欢颜沉默了片刻，忽然将脸更深地埋进叶梓桐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说起了一段她极少提及的往事。
　　“我父亲，他从前，也从不信我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岁月里飘来。
　　“总觉得母亲心里藏着事，结交的朋友太杂，思想也太过新潮。他们总在吵架。后来，父亲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把母亲关在了家里，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旧日的朋友。母亲一天比一天沉默，眼睛里的光，慢慢就熄灭了。医生说，那是郁症。”
　　叶梓桐静静听着，抚着她脊背的手放得更轻，心底已然预感到这个故事的沉重。
　　“我记得她走的前一晚，像是突然好了些，还让我去弹琴给她听。”
　　沈欢颜的声音蓦地哽住。
　　“她说，想听《茉莉》我那时候年纪小，弹得磕磕绊绊，却还是高高兴兴地弹了。
　　她靠在躺椅上听着，一直看着我笑……可那笑，现在想起来，空得吓人。”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漫上浓重的鼻音。
　　“我没想到那会是我给她弹的最后一支曲子。第二天，父亲去了官署，佣人都在忙着做事。她就从三楼书房的窗户，跳了下去。”
　　沈欢颜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溢出喉咙。
　　多年来积压的痛苦，对母亲骤然离世的不解与恐惧，还有对父亲那份复杂难言的怨与憾，都在这个刚刚经历过坦诚与交付的夜晚，对着最亲密的人，尽数宣泄出来。
　　“我恨过父亲……也恨过我自己，为什么那时候没看出母亲的异常……为什么，没看住她……”
　　叶梓桐听得心如刀绞。
　　她终于懂了，沈欢颜内心深处那份对隐瞒与信任崩塌近乎本能的恐惧，究竟源自何处。
　　那从来都不只是情爱里的患得患失，更是童年烙下的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她收紧手臂，紧紧抱住怀里颤抖的人，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的发顶、她的额头。
　　叶梓桐的声音也跟着哽咽：“对不起，欢颜……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瞒你这么久。让你担惊受怕，还让你想起这些……”
　　“不是你的错……”沈欢颜摇着头，滚烫的眼泪蹭在叶梓桐的皮肤，灼得人疼。
　　“我只是害怕。怕有一天，你也像母亲那样，心里装着太多我无从知晓的事，一个人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然后就突然不见了。”
　　“不会的，我发誓，绝对不会。”叶梓桐捧起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你身边。以后的路，不管是明是暗，是风是雨，我们一起走。所有的事，我们一起扛。”
　　一夜深沉无梦。
　　卸下心防后的疲惫，与亲密相拥带来的安宁，让两人都陷入了难得的沉眠。
　　叶梓桐在朦胧的晨光里先醒，转头望着枕边沈欢颜恬静的睡颜，心底漫过一阵失而复得的踏实。
　　她轻轻替沈欢颜掖好被角，俯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沈欢颜在睡梦中似有感应，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手臂也软软地环了上来。
　　两人就这般依偎着，直到窗外的市声渐渐喧闹起来，才不得不从这短暂的温柔乡里抽身。
　　和前几日一样，她们准时出现在津港商会大楼前，接受例行检查，步入那栋终年弥漫着压抑气息的建筑。
　　中村惠子早已端坐在主位，几名日本女文员也埋首于案前，而宋婉宁，同样到了，穿着那身明显不合身的制服，坐在昨日的位置。
　　几乎是在她们推门而入的瞬间，宋婉宁的目光便飘了过来，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打量，明明刻意掩饰，却偏偏欲盖弥彰。
　　上午的例行工作分配，看似与往日并无不同。
　　沈欢颜照旧处理那些需要转译的电文稿件，叶梓桐则被安排整理一批新送达的归档文件。
　　就在叶梓桐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今日能暂时避开与宋婉宁的直接交锋时，中村惠子冰冷的声音，猝然划破了室内的沉寂。
　　“叶小姐。”
　　叶梓桐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向中村，恭敬应声：“是，中村女士。”
　　中村惠子的目光，在她与宋婉宁之间缓缓逡巡。
　　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算计：“宋小姐是新来的，文印室的诸多基础流程都还不熟悉。你比她早来几日，也算是摸透了规矩。接下来，就由你负责带她，把文件分类、登记、归档、外送交接的全套标准流程，都教给她。务必让她尽快上手，不许出任何差错。”
　　叶梓桐心头猛地一沉。
　　让她带宋婉宁？
　　中村惠子难道会不知道她们之间的旧怨？又或者，她正是因为知道，才故意下了这道命令？
　　这简直是把她架在了火上烤。
　　她下意识地想推脱：“中村女士，我其实也还在学习阶段，恐怕难以胜任指导新人的工作。不如请一位更有经验的同事来带宋小姐？”
　　中村惠子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叶小姐不必过谦。你做事细致，规矩学得也快，带新人正合适。这是工作安排，也是对你的信任。”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早已料到叶梓桐会有此反应，正冷眼旁观着她接下来的一举一动。
　　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试探。
　　大概率是上岛千野子的授意，目的就是将这两个有旧怨的人困在一起，看她们如何周旋，会不会擦出火花，甚至互相倾轧，暴露彼此的弱点。
　　叶梓桐瞬间洞悉了这安排背后的险恶用心。
　　推脱只会显得心虚可疑，甚至引来更深的试探与猜忌。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与警觉，垂下眼帘，摆出一副顺从的姿态：“是，中村女士。我会尽力。”
　　中村惠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达到了观察的目的，便不再看她，自顾自地处理起手头的文件。
　　一旁的沈欢颜听到这个安排，握笔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将目光更专注地落于眼前的文件。
　　她刻意避开任何不必要的眼神交流，心底却早已为叶梓桐捏了一把冷汗。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宋婉宁。
　　宋婉宁已经站起身，脸上挂着一副训练有素的笑容，那笑意里掺着几分讨好，却又难掩眼底的复杂：“那就麻烦叶小姐了，我一定会认真学的。”
　　“宋小姐客气了，互相学习。”叶梓桐公事公办地回应。
　　“先从最基础的文件接收与初步分类开始吧，请跟我来。”
　　她领着宋婉宁走到文件堆积区，开始讲解商会内部文件的几大类型、对应的标识颜色与编号规则。
　　她的讲解清晰简洁，完全是一副认真负责的指导者模样，可肢体语言却始终保持着分寸感十足的距离，目光也大多落在文件上，刻意避免与宋婉宁有过多不必要的对视。
　　宋婉宁一开始还算安分，一边听一边记，偶尔还会问一两个看似勤学好问的问题。
　　但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叶梓桐，仿佛在暗中衡量着什么。
　　就在叶梓桐讲解外送文件的交接签字流程时，宋婉宁忽然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低开口：
　　“叶小姐对这些流程真是熟悉，学得也太快了。看来军校里学的那些东西，也不是完全用不上，是吧？”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向叶梓桐的软肋。
　　叶梓桐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手里整理文件的动作甚至没有半分停顿。
　　她只是抬眼，淡淡地瞥了宋婉宁一眼，语气平静无波：“熟能生巧罢了。在哪儿做事，都得尽快适应规矩。宋小姐还是专心记流程吧，中村女士要求严苛，出了错，可是要担责任的。”
　　她刻意不接军校的话茬，反而将话题拉回工作本身，又不动声色地抬出中村惠子的严厉，既巧妙避开了敏感话题，又暗暗敲了宋婉宁一记警钟。
　　宋婉宁碰了个软钉子，眼神微微闪烁，没再继续纠缠，只是嘴角那抹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飞快地划过一丝冷意。
　　第一天的指导工作，就在这样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度过。
　　叶梓桐全程绷紧了神经，既保持着高度的专业，又怀揣着十足的警惕，不给宋婉宁任何借题发挥、深入试探的机会。
　　宋婉宁也暂时收敛了锋芒，可那偶尔投来的、夹杂着算计与恨意的目光，仍让叶梓桐如芒在背。
　　下班时分，沈欢颜与叶梓桐如常结伴离开。
　　直到走出商会大楼很远，远离了那些无处不在的耳目，沈欢颜才压低声音，轻声问：“怎么样？”
　　叶梓桐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漫过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几分冷冽：“上岛和中村，这是摆明了要看好戏。宋婉宁也没安好心，今天就试探了我一回。接下来几天，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既要教会她，又不能让她抓到任何把柄，更不能让她看出我和小满的半点关联。”
　　“嗯。”沈欢颜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
　　“我们回去再细细筹划。明天张小满那边，应该就要发作了。”


第116章 静候良机
　　次日，文印室内果然不见张小满的身影。
　　中村惠子只是淡淡提了一句“张秘书身体不适，请假了”，便再无他言。
　　叶梓桐与沈欢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心知计划的第一步已然落地。
　　然而，少了张小满本应带来的片刻清净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宋婉宁变本加厉的纠缠。
　　或许是见暂时少了个外人，或许是自恃有龙川肥圆那层关系撑腰。
　　上岛、中村默许甚至期待的戏码需要她更卖力地演绎宋婉宁对叶梓桐的请教，已从最初的生疏试探，迅速演变成令人不胜其烦的胡搅蛮缠。
　　按照中村的吩咐，叶梓桐开始教宋婉宁使用油印机，核对基础账目。
　　这本是流程清晰、简单易懂的工作。
　　“叶小姐，这蜡纸怎么总也放不平？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做的呀？”宋婉宁捏着蜡纸一角，故意用力不均，让蜡纸在滚筒下皱成一团，印出的字迹模糊不清。
　　她眨着眼睛，脸上满是无辜的困惑。
　　叶梓桐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示范：“手要稳，两边同时轻轻放下。你看，就像这样。”
　　“哦。”宋婉宁拉长了语调，依样画葫芦般试了一遍，却又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油墨瓶。
　　虽说是盖子拧紧的，却还是引来附近女文员的侧目。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擦拭，墨渍反倒被抹得更开，刚印好的一叠文件彻底毁于一旦。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这是工作场合，不可意气用事。
　　“没关系，先清理干净，文件我们重印。”说罢，她转身去取新的纸张。
　　还没等她动手，宋婉宁又凑了上来，指着账本上一道极其简单的加法题：“叶小姐，这个数目我算了两遍都不一样，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我眼睛花了？”
　　那数字清晰明了，错误显而易见是故意为之。
　　叶梓桐耐着性子指出了错误所在。
　　宋婉宁却一副恍然大悟又难以置信的模样：“原来是这样！叶小姐你可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那这个呢？这个抵扣项为什么要记在这里，而不是那里？商会的规矩可真复杂，比我们家铺子的账难多了。”
　　她指着完全不相干的地方，问着毫无逻辑的问题，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消耗叶梓桐的精力。
　　更令人恼火的是，她总爱在中村惠子抬头看向这边，或是有其他日本女文员经过的时候，刻意提高音量。
　　她用那种带着几分委屈和依赖的腔调发问：“叶小姐，是不是我太笨了，总也学不会？你可别嫌我烦呀……”
　　那架势，仿佛叶梓桐只要流露出一丝半毫的不耐，就是欺负新人。
　　叶梓桐好几次都感觉到怒火直冲喉咙，拳头在桌下攥得紧紧的。
　　她清晰地捕捉到宋婉宁眼底那抹隐藏的得意，以及报复的快意。
　　这个女人的目的根本不是学习，而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上岛或中村可能的注视下，刻意折磨她、激怒她，逼她失态。
　　她强自隐忍，用简洁的语气回应每一个无意义的问题，重复演示操作步骤。
　　叶梓桐想要冷下脸，或是加快进度，眼角余光总能瞥见中村惠子那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
　　她心里清楚，此刻自己任何过激的反应，都正中对方下怀。
　　一上午下来，叶梓桐只觉得精神上的疲惫，远比干一天重活还要煎熬。
　　宋婉宁就像一块甩不掉的口香糖，黏糊糊地缠在身边，用各种幼稚又烦人的方式，不断消耗着她的耐性和注意力。
　　她心里那股必须尽快把这女人弄走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压过其他所有思绪。
　　就在她快要被宋婉宁又一个关于文件袋颜色深浅是否代表机密等级的愚蠢问题逼到极限时，沈欢颜那边结束了上午的破译工作，拿着整理好的文件站了起来。
　　沈欢颜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眼看叶梓桐眉头紧锁，便知她已濒临临界点。
　　她径直走到叶梓桐和宋婉宁身旁，对叶梓桐说道：“叶小姐，会长急要的那份港口货物分类汇总表，你上午整理的那部分初稿呢？中村女士让我和你一起核对一下，下午就要送过去。”
　　她的话是对叶梓桐说的，但目光却平静地扫过宋婉宁。
　　这个理由正当且紧急，直接关联到上岛千野子，任谁也无法反驳。
　　叶梓桐如蒙大赦，立刻接口：“在我这里，基础数据刚整理好。”
　　她转向宋婉宁道：“宋小姐，基本的操作流程上午已经演示过好几遍了。你先自己试着把刚才那批文件分类整理一下，对照墙上的规范来做。我和沈小姐有紧急任务需要处理。”
　　不等宋婉宁再找借口纠缠，沈欢颜已经轻轻拉了一下叶梓桐的胳膊。
　　两人拿着文件，快步走出了文印室，将宋婉宁那来不及收起的错愕，以及一丝恼意，牢牢关在了门内。
　　直到走出文印室一段距离，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走廊转角，叶梓桐才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简直不可理喻！”她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压抑后的烦躁。
　　“她根本不是来学东西的，就是故意找茬！中村就在旁边看着，分明是在纵容她！”
　　沈欢颜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走廊两端，低声回应：“这正是上岛和中村想要的效果，逼你在压力下出错，或是和宋婉宁发生冲突，她们好看戏，甚至趁机抓你的把柄。小满暂时避开了，但宋婉宁这根刺，扎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让人难受。”
　　“必须尽快想办法。”叶梓桐直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不能再让她待在文印室了，太被动了。她今天只是胡搅蛮缠，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故意弄出点事故来栽赃我们，或者从我们平时不经意的对话里嗅出什么蛛丝马迹。”
　　沈欢颜点头附和：“现在先应付眼前的事，这份汇总表我们得弄点像样的东西出来，才好向上头交代。”
　　她说着，晃了晃手里那份其实并不紧急的文件。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暂时将宋婉宁带来的烦闷压了下去，朝着资料室的方向走去。
　　沈欢颜进入资料室交还文件的片刻，叶梓桐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她凝视着走廊对面窗格上模糊的反光，眼神愈发锐利。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她心中清晰浮现。
　　既然宋婉宁仗着上岛或中村的默许肆意刁难，妄图激怒她犯错，那她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借力的关键，正是中村惠子本人。
　　她那近乎刻板的严谨、对工作秩序偏执的维护，以及对不可靠者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目标是要让她在中村惠子眼中，彻底沦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麻烦，让她自己在中村手下待不下去，甚至被上岛视作弃子。
　　其一，必须让中村惠子亲眼目睹或确凿无疑地信服宋婉宁的不可靠与潜在危害。
　　其二，全程需自然无痕，绝不能留下人为设计的痕迹，更不能将自己与沈欢颜卷入其中。
　　最好的方式，便是利用宋婉宁自身的性格弱点。
　　她的急躁、虚荣、对重要事务的渴望，以及对自己的敌意。
　　引导她主动踏入陷阱。
　　沈欢颜很快从资料室出来，手里捏着需要归档的回执。
　　叶梓桐立刻迎上前，两人默契地走向楼梯间一处无人的角落。
　　“有个想法，”叶梓桐压低声音，语速急促却清晰。
　　“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接招。宋婉宁这根刺，得让中村亲手拔掉。”
　　沈欢颜眼神一凝：“具体说说。”
　　叶梓桐迅速道出构思：“宋婉宁如今展现的，顶多是笨拙，还不足以让中村立刻下决心处置她。毕竟她或许是上岛安排进来‘有用’的人。我们要做的，是让她触碰中村的底线，比如泄露内部信息。”
　　“而且你想想宋婉宁现在最想得到什么？”叶梓桐自问自答。
　　“除了刁难我，她更想尽快做出成绩，证明自己的价值，好稳固在商会的位置，甚至接触更核心的事务，以此讨好龙川与上岛。我们就给她这个机会。一个看似能触碰重要事务、实则布满陷阱的机会。”
　　沈欢颜瞬间领会：“让她经手某份文件，或是参与某个工作环节，再在这个环节里制造一个‘意外’？”
　　“正是。”叶梓桐点头。
　　“但这个意外，必须看起来完全是宋婉宁自身疏忽、无能，甚至不良动机导致的。我们只需做两件事：第一，创造一个合理场景，让她能接触到关键环节。第二，在这个环节中，埋下一个她极有可能触发、而我们能彻底撇清关系的雷。”
　　“比如？”沈欢颜的大脑也飞速运转起来。
　　“比如利用文印室近期要整理的一批过期待销毁的旧文件。”
　　叶梓桐思路愈发清晰。
　　“按流程，这类文件需两人核对、登记，再统一交由中村或指定人员监督销毁。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中村临时将核对登记的部分工作，交给看似急于表现的宋婉宁去做，而我来协助她。”
　　沈欢颜顺势接话：“然后在这批待销毁文件中，混入一份或几份看似过时、实则仍有潜在牵连或敏感性的文件？如果宋婉宁核对时疏忽大意，未能准确登记分类，甚至私自截留或不当处理了某份文件，而这份文件后续被发现不该出现在待销毁序列，或是其内容以某种方式泄露出去……”
　　“没错。”叶梓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份敏感文件的来源必须干净，最好是从我们经手过的、已解密或降级的旧文件中选取，内容要能牵扯到商会正在推进的上岛较为在意的商业动作的早期方案或失败尝试。这样一来，一旦出事，追查源头不会直接指向我们，而宋婉宁的疏忽或别有用心便成了唯一解释。中村绝无法容忍这种可能带来风险的失误，尤其犯错的是一个她本就怀疑忠诚与能力的中国人，且对方还怀着私怨。”
　　“计划需要细化细节。”沈欢颜沉吟道。
　　“如何让中村自然地把工作交给宋婉宁？如何确保诱饵文件能被宋婉宁注意到并处理不当？另外，张小满那边，我们得确保她病愈归来时，宋婉宁这个麻烦已经解决，至少是被严重削弱了。”
　　“这正是我们需要筹备的关键。”叶梓桐说道。
　　“机会需要等待与创造。中村习惯在周五下午检查本周工作、安排下周任务，或许那时便是契机。我们可以通过正常工作表现，让中村觉得宋婉宁稍微熟悉了基础工作，可尝试些稍复杂但仍属边缘的任务。至于诱饵文件的放置与失误的引爆时机……或许可以利用文件交接、归档复查，或是外部门偶然问询的环节。”
　　她看向沈欢颜：“欢颜，你在破译组，接触的旧文件底稿较多，麻烦留心有没有那种看似无关痛痒但细究起来可能牵扯某些敏感商业信息的过期资料。要选那种即便泄露，也不会立刻引发大震动，但足以让中村认定此人心思不正或粗心致命的东西。”
　　“明白。”沈欢颜郑重颔首。
　　“我会仔细筛选。但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小满的病假撑不了几天。最好能在她回来前，或者至少在她回来不久后，就让宋婉宁出局。”
　　“嗯。”叶梓桐攥了攥拳。
　　“回去后我们再细化每一步。现在，先回去应付下午的工作，尤其是继续教导我们那位难缠的宋大小姐。”
　　两人结束了短暂的密谈，重新整理好神色，一前一后返回文印室。
　　宋婉宁果然还在原地等候，见到叶梓桐回来，立刻换上那副看似好学、实则烦人的姿态。


第117章 借力打力
　　午后的文印室，光线慵懒地漫过窗台。
　　宋婉宁果然故技重施，抱着一叠刚领回的空白表格，脚步轻快地凑到叶梓桐身边。
　　她甜腻的嗓音刻意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故作天真的试探：“叶小姐，这些新表格的填写规范，我还是有点迷糊呢，你能不能再给我讲细一点呀？尤其是这个特别备注栏，到底什么情况下才需要填呀？”
　　换作上午，叶梓桐或许还会按捺着性子耐心理解。
　　但此刻，她心中早已铺好全盘计划的第一步。
　　不仅要彻底化解这无休止的纠缠，更要让中村惠子亲眼见证宋婉宁的无用与麻烦。
　　她先快速地核对完手头一行数据，将文件整齐归拢，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向宋婉宁。
　　她的神情平静无波，声音清晰洪亮，足以让不远处的中村惠子听得一清二楚：“宋小姐，关于表格填写规范，文印室入门手册，以及墙上张贴的《文书处理通则》，都有明确详细的规定和范例。我建议你先仔细研读这些基础材料。”
　　话语礼貌周全，却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既不卑不亢，又暗指对方连最基本的功课都未曾做好，直接将问题推回了规章制度的框架内。
　　宋婉宁没料到她会这般回应，愣了一瞬，随即撇了撇嘴，故意将手中的表格翻得哗啦作响。
　　她声音愈发娇嗲：“那些条文我看是看了，可还是不太明白嘛……叶小姐你就再教教我呗，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事。”
　　她试图用这话将叶梓桐逼到墙角，让对方无从推脱。
　　叶梓桐等的正是这句话。
　　她没有反驳没事的说法，反而微微提高了音量，目光坦然望向中村惠子的方向。
　　她语气恭敬得仿佛在汇报工作：“中村女士，我这里上午积压的港口临时仓储清单，必须在三点前核对完毕并送往仓储课。宋小姐关于新表格的问题，均涉及基础规范，是否可以请她先自行查阅规定，若仍有不解，稍后我再统一为她解答？以免耽误紧急任务的推进。”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手头工作的紧迫性，又点出宋婉宁的问题本可自行解决，还将决定权交给了上级中村。
　　中村惠子正在审核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人。
　　她瞥见叶梓桐桌上那叠标注着加急的清单，又看了看宋婉宁手中那叠崭新、显然并不急于使用的空白表格。
　　中村惠子已然听出了叶梓桐条理清晰的请示，以及宋婉宁语气中明显的纠缠意味。
　　她没有立刻表态，转而对叶梓桐吩咐道：“先把你的清单核对完，三点前必须送走。”
　　这句话，已然认可了叶梓桐手头工作的优先级。
　　随后，她才将目光落在宋婉宁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中村惠子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冷淡平板：“宋小姐，商会工作，首要的是效率和自学能力。基础规范手册和墙上的通则，是所有文员入职第一天就必须熟记的内容。如果连这些都需要反复占用他人工作时间询问，只能说明你并未做好充分的入职准备。”
　　话语像细碎的冰珠，砸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毫不留情。
　　宋婉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没料到中村会如此直接地批评自己，还是在叶梓桐面前。
　　她强忍着委屈辩解道：“中村女士，我只是想学得更仔细些，避免后续出错……”
　　“避免出错的最好方法，是牢记规则，并主动承担起自己该做的功课。”
　　中村直接打断了她，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龙川君介绍你来时，称赞你机敏好学。但现在看来，若连最基本的自律和阅读能力都欠缺，恐怕难以胜任商会文印室的工作。我这里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办事人员，不是需要手把手教导、还理直气壮耽误他人工作的千金小姐。”
　　这番话分量极重，几乎是当面否定了宋婉宁的工作能力与态度。
　　宋婉宁自恃攀上了龙川这层关系，何曾受过这般委屈？
　　羞愤交加之下，她的大小姐脾气顿时上来了，眼圈一红，带着哭腔脱口而出：“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要去告诉龙川君！”
　　她这话一出，中村惠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最瞧不上的，便是这种自以为仗着一点裙带关系，就能不守规矩、动辄抬出靠山施压的人。
　　她与龙川肥圆相识多年，深知那人虽好色贪婪，但在正事和上岛夫人面前，分寸拿捏得极准。
　　绝不可能为了一个无足轻重、且表现糟糕的女人，去与她这个深受上岛信任、执掌内务文书机要的负责人较劲。
　　中村惠子甚至冷笑了一声，语气愈发冰冷：“请便。正好，我也需要向龙川君重新评估一下他推荐人选的适用性。现在，请你离开，不要继续干扰正常的工作秩序。”
　　她直接下了逐客令，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
　　宋婉宁彻底傻眼了。
　　她本以为搬出龙川便能压对方一头，没承想反而招致了更严厉的驱逐与羞辱。
　　她望着中村眼中毫不掩饰的厌烦，又瞥见周围几位日本女文员投来看戏的目光。
　　宋婉宁最后狠狠瞪向一旁与她无关的叶梓桐。
　　巨大的委屈与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双手捂着脸，转身狼狈地冲出了文印室。
　　室内终于恢复了宁静，只有宋婉宁隐约的哭声在走廊尽头渐渐远去。
　　中村惠子揉了揉眉心，低声用日语自语了一句，大意是真是麻烦。
　　她再度看向叶梓桐，见后者正全神贯注地投入工作，动作麻利、姿态标准，效率一目了然，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许，却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叶梓桐笔下不停，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反击，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成功利用规则与中村的工作原则，将宋婉宁的纠缠转化为干扰工作的负面印象，更诱使宋婉宁自己暴露了仗势压人的幼稚心态，彻底在中村心中失了分。
　　宋婉宁哭着跑去找龙川，恰恰正中她的下怀。
　　且看龙川是否真会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与中村、乃至她背后所代表的上岛意志公然对抗。
　　即便龙川出面安抚了宋婉宁，中村心中那根刺也已然种下，这为后续更关键的计划，铺垫了绝佳的基础。
　　她抬眼，与不远处同样望过来的沈欢颜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计划，已然顺利推进了一步。
　　接下来，便是准备诱饵，静待那个能将宋婉宁彻底请出文印室、甚至逐出商会的绝佳时机。
　　而时间，依旧紧迫。
　　宋婉宁捂着脸，呜咽着一路小跑，凭着记忆找到了龙川肥圆常待的、位于商会大楼一层侧翼的安保协调室。
　　她眼圈红肿，发丝凌乱，妆容也哭花了大半。
　　这副梨花带雨、委屈至极的模样，倒真勾起了龙川肥圆几分油腻的怜香惜玉之情。
　　“龙川君！”一进门，望见正翘着二郎腿、叼着烟卷翻看报纸的龙川。
　　她便径直扑了过去，声音又长又颤，满是控诉道：“你一定要给我做主啊！那个中村惠子，她太欺负人了！还有叶梓桐，她故意让我在中村面前出丑！我不过就是多问了几句，她们就合起伙来刁难我，中村还说要重新评估我，赶我离开文印室！呜……”
　　龙川肥圆被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和哭诉弄得一愣，随即放下报纸，顺势揽住她软塌塌的肩膀。
　　他拍了拍宋婉宁不住抖动的后背，语气放得温和，带着刻意的哄劝：“好了好了，宋小姐，先别哭，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朝手下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退出去，反手带上了房门。
　　宋婉宁抽抽噎噎，添油加醋地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自然略去了自己反复纠缠、连基础规范都未曾吃透的事实，反倒重点渲染叶梓桐的冷漠刁难和中村惠子的刻薄羞辱，尤其放大了中村那句千金小姐的嘲讽，以及对她工作能力的全盘否定。
　　龙川肥圆听着，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中村惠子是什么人？
　　上岛夫人最倚重的内务心腹，做事一板一眼，规矩大过天，最厌烦的就是不守规矩、能力不足还爱生事的人。
　　宋婉宁的性子他这些天也摸透了几分。
　　娇气、有点小聪明却沉不住气，还带着对叶、沈二人的旧怨，在中村手下碰壁，简直是必然结果。
　　至于叶梓桐……
　　那女人看着文静，眼底却藏着股韧劲，绝非轻易能拿捏的软柿子。
　　宋婉宁主动去招惹她，多半是自讨没趣。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反倒皱起眉头，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竟然有这种事！中村女士未免也太过严厉了。宋小姐你是新人，学习过程中有些疑问，本就是人之常情嘛。”
　　“就是就是！”宋婉宁见他站在自己这边，立刻来了精神，仰起泪痕斑斑的脸，泪眼汪汪地望着他。
　　“龙川君，你可一定要帮我！我不能就这么被她们赶出去，不然我家的铺子……还有，我也咽不下这口气！那个叶梓桐，分明就是故意针对我！”
　　龙川肥圆捏了捏她的下巴，笑容里满是安抚，眼底却没半分真情：“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不过，中村女士那边……她是直接对会长负责的，性子又倔，硬碰硬怕是不妥。”
　　他顿了顿，故作深思熟虑的模样道：“这样，你先忍耐几日，好好表现，别再给人抓住把柄。我这边呢，会找机会在会长面前提一提，或是从其他方面帮你想办法，一定为你出这口恶气，如何？”
　　这番话说得圆滑至极，既给了出气的承诺，又没半点具体实质的内容，还把好好表现的担子重新抛回给了宋婉宁。
　　宋婉宁虽觉得不够解气，但见龙川态度温和，似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她又依偎在他怀里撒娇了几句，才慢慢止住哭泣，补了补花掉的妆，在龙川的劝慰下，不情不愿地重回文印室。
　　打发走宋婉宁，龙川肥圆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他弹了弹烟灰，略一思忖，便起身直奔四楼，向上岛千野子汇报了这个小小的插曲。
　　在他心里，宋婉宁不过是个还算新鲜的玩物，或许能派上些用场，远比不上维持商会内部秩序。
　　尤其是中村负责的文书机要部门的稳定，以及不折不扣执行上岛命令来得重要。
　　上岛千野子听完龙川略带保留、却关键信息清晰的汇报。
　　她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哦？闹起来了？中村那个刻板性子，碰上宋婉宁这种不知轻重、还揣着私怨的……呵，倒真是有意思。”
　　她抬眼看向龙川：“龙川君，看来我们这把小刀，自己先忍不住要割伤手了。不过没关系，越是这样，水才越浑，越方便我们看清底下的深浅。”
　　“会长的意思是？”龙川微微躬身，静待下文。
　　“宋婉宁不是觉得委屈，想报复，想证明自己吗？”上岛千野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给她一点希望，再浇上一桶油。你私下再去安抚她一番，暗示她若是能立点功，比如发现文印室里某些人不规矩的地方，或是意外拿到些有用的东西，不仅能出了这口气，说不定还能得到更重要的位置，也好更有力地帮衬她家里的生意。”
　　她顿了顿，语气悠然：“至于叶梓桐和沈欢颜那边中村今天既然已经对宋婉宁有了看法，不妨让这看法再深刻些。你懂我的意思吗，龙川君？”
　　龙川肥圆心领神会。
　　这是要火上浇油，借宋婉宁的怨恨和急于表现的心理，去进一步试探、搅乱文印室，尤其是紧盯叶、沈二人的动向。
　　他立刻点头应道：“嗨！属下明白。定当把握好分寸，既让宋婉宁觉得有指望、肯卖力，又不让她坏了会长的大事。”
　　“很好。”上岛千野子满意地点头。
　　“去吧。让这场戏再热闹些。我倒是很想看看，这几条小鱼，最后能挣扎成什么样子。”
　　龙川肥圆领命退出。


第118章 天定情缘
　　宋婉宁红着眼圈，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逃回文印室后，果然安分了许多。
　　她不再凑到叶梓桐身边东问西问，只是阴沉着脸坐在工位上，对着面前的文件怔怔发愣。
　　显然，龙川肥圆的安抚与中村惠子毫不留情的斥责，让她暂时收敛了那套胡搅蛮缠的把戏。
　　叶梓桐乐得清净，全神贯注处理手头工作，效率反倒提升了不少。
　　她心中冷笑，对付宋婉宁这种色厉内荏、又自以为有靠山的骄纵性子，果然不能一味忍让。
　　中村那关，可不是靠撒娇告状就能糊弄过去的。
　　沉闷的下午悄然流逝。
　　临近下班时分，文印室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宋婉宁似乎终于憋不住那口恶气，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故意弄出不小的声响。
　　她拎起手袋走到门口，又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仍在整理桌面的叶梓桐。
　　宋婉宁压低了声音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一字一顿地扔下威胁：“叶梓桐，今天这笔账，我宋婉宁记下了。你给我等着瞧！”
　　这话带着刻意的狠厉，却因底气不足而显得虚张声势。
　　叶梓桐闻言，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份文件放进抽屉锁好，这才直起身，双臂悠闲地交叉在胸前，微微偏头看向宋婉宁。
　　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淡然笑意道：“宋小姐，有些事，过去了就该让它过去。当年在军校，你就已经输了。怎么，到了津港，还想再试一次？”
　　她的话点到为止，却戳中了宋婉宁最痛的伤。
　　对沈欢颜求而不得，对叶梓桐嫉恨陷害，最终反遭败露被开除的耻辱。
　　宋婉宁的脸“唰”地一下气得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狠狠瞪了叶梓桐一眼，又怨毒地瞥了眼旁边安静等待仿佛事不关己的沈欢颜，这才踩着有些踉跄的步子，快步冲出了文印室。
　　直到高跟鞋的声响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叶梓桐才忍不住肩膀微微抖动，低低笑出声来。
　　压抑了一天的烦闷，似乎都随着宋婉宁那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背影，消散了大半。
　　沈欢颜这时也收拾妥当，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她低声提醒：“好了，别笑了。她现在是暂时压着火，但以她的性子，这仇算是结死了。龙川那边不知道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们更不能掉以轻心。”
　　叶梓桐收敛笑容，点头恢复了正色：“我知道。刚才也是故意再激她一下，让她更失态些。中村看着呢。”
　　她朝中村惠子的方向示意性地瞥了一眼。
　　果然，中村低着头看文件，但嘴角那丝带着厌烦的抿紧，显然是听到了门口的简短交锋，对宋婉宁的印象无疑又差了一分。
　　两人一同走到中村惠子桌前，规矩汇报：“中村女士，今天的任务已全部完成。若没有其他吩咐，我们先下班了。”
　　中村惠子抬起头，目光在两人平静的脸上扫过，又似乎无意地掠过门口宋婉宁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
　　她语气平淡：“嗯，回去吧。明天准时到岗。”
　　“是。”
　　走出商会大楼，傍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楼内积攒的窒闷。
　　她们直到转过街角，确认脱离了可能的视线范围，叶梓桐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回想起宋婉宁最后那副气得发疯却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不住又畅快地笑了起来：“你看到没？她那脸，青得跟什么似的！还以为是在学校那会儿，谁都得让着她呢！”
　　沈欢颜也微微弯了弯唇角，但很快又蹙起眉头：“是挺解气，但梓桐，我们没时间一直跟她玩这种小学堂斗气的把戏。中村今天虽对她不满，但距离把她赶走还远得很。上岛和龙川把她塞进来，肯定还有后续动作。我们必须抓紧时间，推进我们的计划。”
　　“嗯。”叶梓桐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宋婉宁经此一遭，心里肯定更恨，也更急于找机会扳回一城，或是立功表现。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我们要尽快把诱饵准备好，创造一个让她自己往坑里跳的局面。而且必须是那种，让中村觉得忍无可忍、必须将她清除的‘错误’。”
　　两人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身影被路灯拉得修长。
　　短暂的轻松过后，是更深沉的筹谋。
　　“我这边筛选旧文件已有眉目。”沈欢颜压低声音道。
　　“找到两份前年商会试图垄断本地桐油采购时，与几家中间商签订的意向书草稿。后来因为法租界施压和价格谈不拢，这个计划就搁浅了。文件本身已经过了保密期，但里面涉及的几家中间商关系，还有当时给出的底价，若是现在泄露出去，很可能会干扰到上岛目前正在进行的、对同类物资的隐秘收购计划。这份文件的分量不算重，但足够让中村认定宋婉宁愚蠢地泄露了潜在商业信息。”
　　“很好。”叶梓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分量恰到好处。不能太重，否则追查起来动静太大，也不能太轻，否则中村可能只当是小事，训斥几句就过去了。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接下来，就是如何自然地让这份文件混入宋婉宁能接触到的待销毁文件中，并且确保她会处理不当。”
　　两人接着低声商议着对付宋婉宁的计划细节，不知不觉已走下电车，步行回到福熙路那熟悉的巷口。
　　春末的晚风裹挟着一丝凉意，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
　　巷口昏黄的路灯下，竟比平日多了一道佝偻的身影。
　　那是位身着打了补丁的灰色长衫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
　　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铺着块辨不清原色的粗布，布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物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始终紧闭着，眼窝深陷，显然已失明多年。
　　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棍，静静地在巷子来路的方向，仿佛在等候什么。
　　当叶梓桐和沈欢颜的脚步声临近时，老先生忽然微微侧头，开口：“两位女士，请留步。”
　　叶梓桐和沈欢颜皆是一愣，警惕地看向这位陌生的盲眼算命先生。
　　津港本就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路边的算命摊子并不少见，可主动叫住路人的，往往不是强拉生意，便是另有蹊跷。
　　“老先生有事？”叶梓桐下意识将沈欢颜往身后挡了挡，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
　　盲眼老先生脸上露出一丝洞悉般的淡笑，并不介意她的防备，只是缓缓道：“老朽在此等候有缘人。今日与两位女士路遇，便是缘分。若是信得过，老朽可免费为二位占上一卦，不准不要钱，准了……随缘给个馒头钱便是。”
　　他语气平和，带着旧式读书人的儒雅，与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截然不同。
　　“封建迷信，不可信。”叶梓桐皱了皱眉，拉着沈欢颜便要走。
　　她们身上藏着秘密，最忌讳与这种来历不明偏生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人打交道。
　　然而，沈欢颜却轻轻拉住了她。
　　或许是连日来的压力扰得她心神不宁，或许是冥冥中一丝莫名的直觉，她竟对这位老先生产生了几分兴趣。
　　“欢颜？”叶梓桐面露不解。
　　“听听也无妨。”沈欢颜低声道，随即转向老先生。
　　“那就麻烦老先生，为我们看看？”
　　盲眼老先生点了点头，不多言语，伸出枯瘦的手，在面前的粗布上摸索起来。
　　他的工具甚是简单。
　　一个巴掌大油光锃亮的龟甲，三枚边缘磨得光滑的乾隆通宝铜钱，还有一小把用红绳系着的蓍草杆。
　　他将三枚铜钱放入龟甲，双手合拢，轻轻摇动，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缓含糊，依稀是《周易》里的卦辞。
　　摇晃片刻，他小心地将铜钱倾倒在粗布上，手指抚过铜钱的方孔与正反。
　　字为阴，背为阳，仿佛真能看见一般。
　　如此反复六次，每一次都用指尖在布上默默划记。
　　整个过程中，他神情专注。
　　叶梓桐起初不以为然，可瞧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隐隐透出的庄重仪式感，也不由得敛了神色，静观其变。
　　六次摇卦完毕，老先生沉默片刻，手指在无形的卦象上虚点，眉头微蹙。
　　终于，他长长舒了口气，缓缓开口。
　　“二位女士非池中之物啊。老朽这双眼睛虽瞎了，心眼却看得分明。你们身上，带着火气，是破开阴霾的火。藏着金锐，是斩断乱麻的金。这世道昏昏，魑魅横行，可老朽在二位身上，却看到了一丝亮光，一线生机。非是寻常闺阁之命，乃是扶危定乱，可救时艰之才。”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语气格外郑重。
　　叶梓桐心头猛地一震！“扶危定乱，可救时艰之才”？
　　这话太过惊人！
　　她与沈欢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疑。
　　难道这瞎眼老头，真能窥破天机？
　　叶梓桐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故意用轻松略带调侃的语气问道：“老先生说得玄乎。那……我们的姻缘呢？这总能算算吧？”
　　她刻意将话题支开，想试探对方的虚实。
　　盲眼老先生闻言，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仿佛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他再次摸索起那三枚铜钱，略一沉吟便道：“二位问姻缘……妙，妙啊。双木成林，比翼连枝。看似泾渭，实则同源。天意早定，风雨同舟。此非俗世姻缘，乃是天定之情，金石之盟。”
　　沈欢颜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她与叶梓桐的情谊，在军校时便隐秘难言，毕业后更是处处小心掩饰。
　　这盲眼老头，仅凭几枚铜钱，竟能算出她们之间的牵绊，还说得这般贴切玄奥？
　　“老先生……您真是神人。”沈欢颜忍不住叹道，语气里没了先前的随意，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敬意。
　　盲眼老先生朗声一笑，笑声爽朗，却带着一丝沧桑：“什么神人，不过是个没了眼睛，只好多用点心眼的瞎老头子罢了。老朽年轻时也读过几本杂书，走过些地方，见过些人事。这双眼睛，就是当年窥探了太多不该看的天机，才变成这样的。”
　　他语气淡然，仿佛在述说旁人的故事。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郑重而深远：“今日与二位有缘，便多说几句。乱世如潮，泥沙俱下。二位既有此心志，此缘分，望能谨守本心，相互扶持。前路必有艰险，暗箭难防，但记住，真金不怕火炼，磐石不惧浪摧。老朽……也算是为这浊世，略尽绵力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重新恢复了静坐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一番石破天惊的论断，从未发生过。
　　叶梓桐和沈欢颜站在原地，心中俱是波澜起伏。
　　这短暂的相遇，这老先生的话，似谶语，似警示，又似祝福，缠缠绕绕地萦在两人心头。
　　沈欢颜从手袋里掏出几块零钱，轻轻放在老先生的粗布上，低声道：“多谢老先生指点。”
　　老先生并未推辞，只是又点了点头。
　　两人这才挽着手，慢慢走进幽深的弄堂。
　　身后，巷口的灯光将盲眼算命先生的剪影拉得颀长。
　　夜风吹过，他面前的粗布微微卷动，那几枚乾隆通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你说……他真能看见？”回到家中，关上门扉，叶梓桐才压低声音问道，神情里犹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眼睛是看不见了。”沈欢颜若有所思。
　　“但有些人，用心看世界，或许比明眼人看得更清楚。”
　　“不论如何。”叶梓桐甩了甩头，将那份玄乎的悸动暂时压下。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对付宋婉宁，完成我们的任务。这些玄虚之事，暂且搁下吧。”


第119章 密码机器
　　回到福熙路这间小小的庇护所，妻妻二人今夜的洗漱比往日都要利落几分。
　　叶梓桐被宋婉宁缠磨了大半天，精神上的耗损远胜体力，热水冲刷着肌肤带走疲惫，也让她对温暖的休憩愈发渴望。
　　换上干爽柔软的睡衣，她几乎是一沾枕头，便被床铺的绵软彻底包裹。
　　沈欢颜随后洗漱完毕，带着一身清新湿润的水汽与淡淡的皂角香钻进被窝。
　　冰凉的脚趾蹭到叶梓桐温热的小腿，惹得对方一声模糊的咕哝，下意识地瑟缩了下，随即又被更紧地揽入怀中。
　　“累坏了吧？”沈欢颜轻声问道，指尖轻轻抚上叶梓桐微蹙的眉心。
　　叶梓桐未曾睁眼，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嗯”，像只慵懒的大猫，往沈欢颜的肩窝蹭了蹭。
　　沈欢颜低头，望着怀中人难得卸下防备的倦容，心底漫起一片柔软的怜惜。
　　她微微偏头，温热的唇瓣轻落在叶梓桐的额头，继而覆上她闭合的眼睑，满是安抚的意味。
　　这轻柔的触碰让叶梓桐稍稍回神，她睁开眼，撞进沈欢颜在昏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眸子里。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白日里的紧绷、算计，与宋婉宁周旋的烦闷，都在彼此的眼波中渐渐消融。
　　沈欢颜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是唇角，带着试探般的轻吮。
　　叶梓桐回应了。
　　起初是带着疲惫余韵的厮磨，仿佛只是在汲取彼此的气息，确认对方的存在。
　　但很快，唇齿间的温度悄然攀升，沈欢颜的吻变得深入而缠绵，舌尖轻柔探入，带着不容错辨的情动。
　　叶梓桐的倦意被这熟悉的热忱驱散了大半，她揽住沈欢颜的腰，将人更紧密地向自己压去，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渐渐交融，变得灼热而凌乱，空气里弥漫开令人心悸的甜腻气息。
　　这个吻漫长而投入，交换着白日里无法言说的压力。
　　（此处省略具体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浪潮渐渐平息，化作细密的涟漪。
　　沈欢颜浑身酥软，几乎脱力般瘫在叶梓桐的臂弯里，脸颊紧贴着她仍带薄汗的颈窝，细碎地喘息着。
　　叶梓桐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汗湿的脊背，另一只手臂稳稳环着她。
　　静谧在室内流淌，唯有彼此渐渐平复的心跳与呼吸声。
　　半晌，沈欢颜才缓过气来，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与一丝飘忽：“那个算命先生……说得倒真准。”
　　她想起巷口那位盲眼老者的断语。
　　叶梓桐低低应了声“嗯”，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是挺玄乎。等以后……我们搬了家，安稳下来，你若是还想，便再去找他算算别的。”
　　她本不全然信这些，但只要沈欢颜喜欢，她便愿意陪着。
　　沈欢颜在她怀里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忽然问道：“梓桐，你说……等以后，真把那些人都赶走了，天下太平了，我们做点什么好？”
　　叶梓桐被问得一愣。
　　长久的潜伏斗争，让战后这些词汇变得有些遥远，甚至奢侈。
　　她想了想，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沈欢颜沉默了片刻，似在认真勾勒那个模糊而美好的未来图景，而后轻声道：“我想……开一家唱片机店。”
　　“唱片机店？”叶梓桐略感意外，随即了然。
　　沈欢颜自幼家境优渥，早早就接触过西洋物件，对音乐、舞蹈这类雅致之事本就有着天然的喜爱。
　　只是在军校，或是如今这般压抑的环境里，这份喜好被深深藏了起来。
　　“嗯。”沈欢颜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向往。
　　“就是那种摆着最新式的留声机，玻璃柜里放着从上海、甚至国外运来的黑胶唱片。店里要干干净净、亮堂堂的，终日放着我喜欢的曲子……客人可以试听，也能买唱片、租机器。不图赚大钱，就图个清净自在，每天都能伴着好听的音乐过活。”
　　她细细描述着，仿佛已经亲眼见到了那间温馨的小店。
　　叶梓桐听着，眼前也不由得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穿着旗袍的沈欢颜，在午后的阳光里擦拭着光亮的留声机，旋律舒缓的爵士乐或是古典乐在空气中流淌……
　　那画面安宁得让人心醉。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吻了吻沈欢颜的发丝，语气里带着宠溺与打趣：“原来我家老婆心里，还藏着这么个雅致的念想。昔日爱音乐、喜跳舞的大小姐，最后竟想当唱片店的老板娘？”
　　沈欢颜被她逗笑，轻轻捶了她一下：“什么老板娘，就是个小店主罢了。你呢？你想做什么？”
　　“我啊……”叶梓桐望着天花板上昏黄灯影斑驳的痕迹，沉吟片刻。
　　“我没什么特别想做的。帮你照看店铺，打打下手，或是找点别的安稳营生也成。只要咱们能在一块儿，平平安安的，做什么都好。”
　　她的愿望朴实，能安宁本身，便已是最大的奢求。
　　“那说定了，”沈欢颜仰起脸，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等以后安稳了，我们就开一家唱片机店。你管账，我选曲子。”
　　“好，说定了。”叶梓桐郑重应下，又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欢颜。”
　　沈欢颜满足地喟叹一声，重新窝回她怀里。
　　她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眼皮渐渐沉重。“嗯……晚安，梓桐。”
　　“晚安，欢颜。”
　　叶梓桐听着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这才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又凝视了她恬静的睡颜片刻，自己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文印室的气氛因一件新玩具的到来而悄然生变。
　　那台被中村惠子小心翼翼安置在里间独立工作台上的机器，成了整个房间的焦点。
　　它被一块深色绒布半掩着，露出的结构、繁复按键与转轮，以及清晰的德文标识。
　　这是一台崭新的德国恩尼格玛（Enigma）商用改良型密码机，经由特殊渠道进口而来。
　　这在民国1929年的当下，这种机器代表着电报加密技术的顶尖水准，虽非最先进的军用型号，但其多转子加密的复杂机制，对当时的商业密码乃至部分非顶级军事通信而言，已是难以突破的壁垒。
　　中村惠子对这台机器的重视显而易见。
　　她将原本由几名核心日本女文员负责的、涉及敏感内容的密码编译工作，悉数转移至里间，亲自带领她们进行试用与适应性训练。
　　通往里间的门时常紧闭，偶尔传出清脆的按键声、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以及中村惠子压低嗓音用日语下达的讲解与指令。
　　沈欢颜与叶梓桐被明确排除在外。
　　中村惠子的防范之心极强，每当沈欢颜因送交破译好的普通电文需靠近里间门口，或是叶梓桐整理文件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方向，都会立刻引来中村惠子警觉的注视。
　　她直接支派道：“沈小姐，文件放在外面桌上即可。”
　　“叶小姐，去核对一下档案柜的标签。”
　　这种刻意的区隔与防备，反倒让叶梓桐心中的疑窦愈发深重。
　　凭借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来自未来的模糊知识储备，她对恩尼格玛密码机的基本原理及其在历史谍战中的赫赫威名早有耳闻。
　　一次去茶水间灌开水的短暂间隙，她凑近沈欢颜耳边道：“那台机器……我在国外杂志的简图介绍上见过，是德国人发明的密码机，靠多个转轮与电路进行加密，原理极为复杂。要是不知道当日密钥和转子初始设置，几乎没有破译的可能。”
　　沈欢颜眼神一凛，瞬间洞悉了此事的严重性：“你的意思是日本人弄来这东西，并非为了商业保密？”
　　“商业保密根本用不上这么高级的设备，何况中村惠子防范得如此严密，连靠近都不允许。”
　　叶梓桐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怀疑，他们是想用这台机器加密或破译非商业性质的信息。比如特务机关内部的通讯，或是他们想要获取的其他机密电文。”
　　这个推测让两人背脊发凉。
　　若是日方开始大规模应用这种先进密码机，我方截获其电文的难度将呈几何级数攀升，而上岛千野子那边的资金转移指令、关东58号的内部联络，恐怕会变得更加隐秘。
　　与此同时，这也解释了中村惠子为何如此谨慎。
　　她负责的文书密码部门，或许正升级为具备战略价值的技术枢纽。
　　“难怪她这几天心思全扑在那台机器上，对我们这边反倒有些疏忽了。”沈欢颜若有所思。
　　“连盯着宋婉宁、给我们找茬的精力都分散了不少。”
　　这话不假。
　　中村惠子全身心投入新密码机的磨合与人员培训，对文印室的日常事务管理比以往宽松了些，对宋婉宁的管教也不再那般紧迫。
　　宋婉宁总算得以喘息，虽说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纠缠叶梓桐，但眼中的怨恨与急于表现的迫切，却丝毫未减。
　　“这对我们而言，或许也是个机会。”叶梓桐沉吟道。
　　“中村惠子注意力转移，我们行事或许能更便利些。但另一方面，这台机器的出现，意味着敌人的技术手段正在升级，我们的任务难度也随之加大了。”
　　“必须想办法弄清这台机器的具体用途，至少要知道他们打算用它加密或破译哪方面的信息。”沈欢颜说道。
　　“可这太难了，中村惠子守得跟铁桶一样。”
　　“未必没有可乘之机。”叶梓桐目光闪烁。
　　“机器需要调试、需要测试，必然会产生大量的测试电文和废弃的密钥纸。这些废料的处理，不可能永远由中村惠子亲自盯着。按照商会的流程，最终还是要交由文印室统一登记、存档或是销毁。”
　　沈欢颜立刻领会了她的深意：“你的意思是从那些测试废料里寻找线索？或是利用处理这些废料的机会动手？”
　　“没错。”叶梓桐点头。
　　“但这需要等待，也需要一个合适且不引人怀疑的切入点。而且必须万分谨慎，任何对这台机器相关物件的异常关注，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两人的谈话被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她们立刻恢复了寻常接水饮茶的模样。


第120章 步步惊心
　　茶水间外，渐近的脚步声沉稳中带着几分急促，正是中村惠子。
　　两人瞬间敛去交谈时的神色，叶梓桐拎起刚灌满热水的竹壳暖瓶，沈欢颜则拿起两只洗净的白瓷杯。
　　她们动作自然得如同只是在进行每日午间最寻常的休憩。
　　门帘被猛地掀开，中村惠子那张素来刻板平静的脸上，竟罕见地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她的目光径直锁定沈欢颜，甚至没向身侧的叶梓桐多瞥一眼：“沈小姐，立刻跟我来！”
　　沈欢颜放下瓷杯，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讶异：“中村女士，有何吩咐？”
　　“里间人手不够，山田家里有急事，必须即刻回去。”中村惠子言简意赅，眉头紧锁。
　　“新到的密码机调试和手头的任务，一刻都不能停。会长刚下了指令，有一批加急的商业情报，得尽快核验真伪。”她刻意将军情二字含糊带过，换作了中性的商业情报。
　　“我需要一个头脑清晰、对密码敏感的人立刻顶上。你，跟我进去。”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这下能直接踏入密码机运作的核心区域，接触最机密的电文与机器操作。
　　沈欢颜的心跳陡然加速，可多年的训练让她面上分毫未显，只是朗声应道：“是！我这就来。”
　　话音落，她放下茶杯，步履间没有半分迟疑。
　　就在转身跟上中村惠子的刹那，她与叶梓桐的目光极短暂地交汇。
　　电光石火间，叶梓桐垂在身侧的手指，比出几个手势：
　　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轻点太阳穴。
　　随即手掌向下平缓一压。
　　这是她们在军校时演练过无数次的战场手语变体，此刻无声胜有声。
　　沈欢颜眨了下眼，眸光微沉，示意明白。
　　与此同时，她左手拿起记录用的硬皮小笔记本时，小指看似无意地向外快速一弹。
　　这是收到，谨慎行事的回应信号。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恰是中村惠子转身、沈欢颜抬步跟上的间隙。
　　中村惠子一心牵挂密码机的任务进度，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两个中国女人之间，曾有过这样一场迅如闪电的交流。
　　“快点！”中村惠子头也不回地催促，脚步声已朝着里间匆匆而去。
　　沈欢颜加快脚步紧随其后，只留叶梓桐一人站在茶水间。
　　她提着暖瓶，仿佛只是怔了一瞬，随即便神色如常地走回文印室主区域，心湖却早已翻江倒海。
　　机会来得太过猝然，也太过凶险。
　　沈欢颜这一去，便要直接置身于中村惠子的严密监视之下，亲手操作那台至关重要的德国密码机，接触的很可能是与上岛资金转移、甚至关东58号行动相关的核心密电。
　　她必须展露足够的价值，才能站稳脚跟。
　　可又绝不能过分显露天赋，以免引来中村对她底细的更深猜忌。
　　每一步，都如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
　　而自己，被留在了外围。
　　叶梓桐快速扫视整个文印室。
　　宋婉宁正心神不宁地整理着文件，目光时不时瞟向里间紧闭的房门，显然对里面的动静好奇不已，还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另外两名日本女文员虽守在岗位上，却也因山田的突然离岗和里间的紧张气氛，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中村惠子短时间内，怕是无暇顾及这边的风吹草动。
　　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叶梓桐在心底默念这八个字。
　　沈欢颜被临时抽调，彻底打乱了她们原定对付宋婉宁的计划，却也意外撬开了一扇直窥敌人核心机密的窗户。
　　她此刻要做的，便是维持好这片区域的风平浪静。
　　既要警惕宋婉宁趁中村不在暗中作祟，又要伺机从外围配合沈欢颜。
　　她要留意所有与里间密码机工作相关的文件流转、人员进出，甚至是那些可能被随手丢弃的测试废料。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摊开一份待处理的文件。
　　叶梓桐刚在工位上坐定，正试图将揪紧的心绪从沈欢颜身上抽离，专注核对手头那份枯燥的仓储清单。
　　笔尖尚未落纸，一片阴影已沉沉笼罩住她的桌面，伴随着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来人是宋婉宁。
　　她手里端着一个敞口的方形墨盒，里面盛着浓黑的墨水，脸上挂着糅合了虚假歉意与不加掩饰的恶意的笑容。
　　宋婉宁的脚步恰好在叶梓桐桌边一个趔趄。
　　“哎呀！”
　　惊呼乍起，那盒墨水竟像是被操控一般，径直倾泻而出，泼溅在叶梓桐浅灰色上衣的袖口与前襟，迅速晕染开一大片刺目的乌黑墨渍。
　　“对不起！对不起！叶小姐，我真是太不小心了！脚下滑了一下！”
　　宋婉宁丢下空空如也的墨盒，拿手帕掩着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语气里的茶味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你瞧瞧这可怎么好？你这衣服要紧吗？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可千万别生气呀！”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文印室里另外两名日本女文员听见。
　　那两人果然齐齐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叶梓桐看着瞬间被污损报废的上衣，还有染上墨渍的文件，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后槽牙几乎要咬出声响。
　　宋婉宁眼底那点得意与挑衅，被不小心的伪装裹着，反倒愈发刺眼。
　　冷静。
　　中村不在，但四周尽是眼线。
　　沈欢颜正在里面搏命争机会，自己绝不能先在外面乱了阵脚。
　　短短一瞬，叶梓桐已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她甚至没有立刻去擦拭身上的墨渍，而是先小心翼翼地用吸水纸吸干清单上多余的墨滴，确保关键数据尚能辨认。
　　而后，她才缓缓抬眼，看向一脸无辜的宋婉宁。
　　宋婉宁万万没料到，叶梓桐非但没有发火，脸上反倒绽开一抹异常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宽容的笑意。
　　她轻轻拍了拍污浊的袖口。
　　“宋小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一件衣裳、一点墨水罢了，洗洗便好，有什么要紧的？”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宋婉宁因错愕而微微睁大的双眼，笑意愈发深了。
　　“我怎么会跟你计较呢？毕竟，宋小姐你呀——”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清晰。
　　“打从进军校那会儿起，不就总是这般不小心吗？不是不小心碰掉了别人的装备，就是不小心记错了训练口令，再不然，便是不小心在野外拉练时，偏偏踩进容易滑倒的地方。”
　　她每说一个不小心，宋婉宁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叶梓桐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刮开她拼命掩藏的疮疤，偏偏语气还那般善解人意。
　　“宋小姐这不小心的毛病，看来是半点没改。”叶梓桐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拿起那份污损的清单，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好在，这次只是弄脏了文件和衣裳，没闹出什么更大的失误。不然，以中村女士的严苛性子，恐怕就不是几句道歉能了事的了。你说是不是？”
　　她特意将失误二字咬得稍重，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里间紧闭的房门，又迅速收回，重新落回宋婉宁青白交加的脸。
　　叶梓桐笑道：“衣裳我自己处理就好，不劳宋小姐费心。你还是快去忙你的吧，免得待会儿又不小心绊到什么，或是打翻了更要紧的东西。这儿的物件，可不像军校里的装备，坏了还能申领新的。商会规矩森严，万一真不小心弄坏了要紧东西，别说中村女士，就是龙川先生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这番话，看似温言劝慰，实则句句诛心。
　　不仅翻出宋婉宁当年在军校便劣迹斑斑的老底，暗指她品行与能力皆有欠缺，更点破她如今在商会立足未稳、全仗龙川庇佑的尴尬处境。
　　宋婉宁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想反驳，想尖叫，想撕碎叶梓桐那张挂着可恶笑容的脸！
　　可对方的话滴水不漏，看似宽容大度，实则将她贬损得一无是处，偏偏还当着旁人的面！
　　她若是再敢撒泼吵闹，不就正好坐实了对方暗示的无理取闹吗？
　　巨大的羞辱感与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腔里冲撞翻腾，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瞪着叶梓桐，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愤懑至极的哽咽，狠狠一跺脚。
　　宋婉宁转身像一只斗败却更添怨毒的孔雀，怒气冲冲地冲出了文印室，连自己桌上的东西都顾不上拿。
　　那两名日本女文员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不约而同地撇了撇，似乎对这场中国女人之间的闹剧颇感不屑，又或是对宋婉宁的沉不住气嗤之以鼻，随即重新低头忙活起来。
　　直到宋婉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叶梓桐脸上那完美无缺的宽容笑容，才缓缓敛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片狼藉的前襟，又瞧了瞧那份勉强抢救回来的清单，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的快意。
　　她抽出几张废纸，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桌上的墨渍，随即捂嘴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短促而轻快，带着一丝发泄后的畅快，亦藏着对宋婉宁拙劣手段的鄙夷。
　　很快，她便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敛，恢复了平日工作时的沉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然而，她的心却悬得更高了。
　　宋婉宁此番吃了大亏，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报复只会来得更猛烈、更不择手段。
　　而沈欢颜还在里间，面对那台德国密码机，以及比机器更冷的中村惠子。
　　内忧外患，步步惊心。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将污损的上衣下摆往腰里掖了掖，重新拿起钢笔。


第121章 森左田樱
　　沈欢颜被中村惠子领进里间那扇紧闭的门后，便是数个小时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文印室主区域的光线随着日头西斜渐渐沉郁，叶梓桐表面上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头工作，心却始终悬在那扇门后，一刻也无法安定。
　　宋婉宁下午没有再回来，或许是负气离去，或许是又去找龙川哭诉了，但这些此刻都已无关紧要。
　　直到下班铃声隐约穿透窗棂，里间的门才终于被缓缓推开。
　　沈欢颜走了出来，脸色是竭力掩饰后的平静。
　　可她微微泛白的唇色，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疲惫与凝重，都没能逃过叶梓桐的眼睛。
　　她手中攥着自己的笔记本和几份寻常文件，朝着中村惠子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中村惠子也随之走出，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弛，这在她脸上实属难得。
　　而她对沈欢颜的态度，似乎悄然有了一丝转变。
　　她不再是纯粹的提防戒备，隐约多了几分对有用工具的认可。
　　“沈小姐，今天辛苦了。明天继续。”她的语气平淡，可继续二字，无疑意味着沈欢颜暂时被纳入了那个核心圈子。
　　“是，中村女士。”沈欢颜恭敬应答道。
　　叶梓桐早已收拾妥当，两人如往常一般，一同向中村惠子告退，而后并肩走出文印室，步出商会大楼。
　　她们直到彻底融入傍晚下班的人流，远离了商会可能的监视范围，叶梓桐才轻轻拉住沈欢颜的手腕，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
　　“怎么样？”叶梓桐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急切地在她脸上逡巡，生怕错过一丝细节。
　　沈欢颜反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刺骨。
　　她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那台机器，他们正在破译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商业情报，也不是特务机关的日常通讯。”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最严峻的措辞：“是华北驻屯军司令部与关东军之间，关于后续战略协同的部分加密电文片段。上岛千野子所谓的验证任务，实际上是在用这台新机器，测试其破译我方……以及其他方面军事通信的效能。我接触到的片段虽然破碎，但指向性极强。而且……”
　　沈欢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后怕道：“我在协助破译、输入测试密钥时，故意在一个非关键校验环节，留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逻辑后门暗示。如果他们的密码分析师足够敏锐，后续深度分析时，或许会察觉到这个暗示指向的。是他们自身某个加密协议的薄弱点。但这一步风险极大，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叶梓桐听得心惊肉跳。
　　直接接触日军战略级通信测试？
　　沈欢颜还敢胆大包天地留下后手？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我在外面也有发现。”叶梓桐语速陡然加快，从随身布包的内层小心翼翼抽出一张揉皱的草稿纸，纸上沾着些许油污，边缘还有烧灼的痕迹，显然是被丢弃的测试废料。
　　“我清理废纸篓时，趁人不注意藏起来的。上面有一些零散的字母分组和数字，我用我们学过的基础方法尝试反推，再结合你刚才说的……恐怕，上岛千野子背后的人，已经不满足于经济掠夺和情报渗透，他们正在评估和推动的，是更具侵略性的实质性军事步骤，目标很可能就是华东地区的战略要地，而时间，或许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紧迫。”
　　两人将各自获得的信息碎片快速拼接。
　　先进的德国密码机投入测试、针对高级别军事通信的破译尝试、沈欢颜接触到的战略协同电文片段、叶梓桐从废稿中解读出的地域指向性……
　　一幅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渐渐浮现。
　　日方，至少是上岛千野子所效力的关东58号及其关联的军部势力，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场针对华东地区的军事行动！
　　而他们此前的经济掠夺，诸如上岛正在进行的资金转移，很可能就是在为这场行动筹集、转移战争经费！
　　“不能再拖了！”叶梓桐斩钉截铁。
　　“这个消息必须立刻、绝对安全地送出去！福寿丸的资金转移是经济战，可这个是实实在在的军事侵略预警！级别完全不同！”
　　“去书店！找火凤凰的联络人！”沈欢颜当机立断。
　　这是目前她们所知最可靠也最紧急的传递渠道。
　　没有半分犹豫，两人甚至来不及回福熙路，立刻调转方向，朝着法租界边缘那条熟悉书铺的小街疾步而去。
　　她们刻意拉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借着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作为掩护，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巴。
　　叶梓桐凭着上次的记忆，拉着沈欢颜拐进一条狭窄逼仄、堆满杂物的背街小巷。
　　这是通往墨香书局所在街道的捷径。
　　巷子里光线昏暗，唯有远处主街透来的微光，夹杂着零星住户窗内漏出的灯火，勉强勾勒出路径轮廓。
　　两人心中焦灼如焚，脚步急促得几乎带起风声，只盼着能再快一步抵达目的地。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冲出巷口、踏入那条熟悉的文化街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与骚动从前方骤然传来！
　　街口灯火通明处，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
　　一看便知是津门帮的人。
　　正狼狈不堪地朝巷子这边逃窜，身后紧跟着数名身着便服、动作却训练有素的男子，眼神凶戾，口中还用日语低声呼喝。
　　更远处，隐约能瞥见关东58号特有的制式服装人影，正在设卡拦截。
　　是日本特务在抓人！
　　目标正是津门帮的人！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得化不开的危险气息。
　　叶梓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倒霉。
　　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在她们必经之路出了岔子！
　　她立刻止步，反手将沈欢颜猛地拽向巷子阴影深处，压低声音急促道：“退！绕路走！”
　　可已经晚了。
　　一个满脸是血、慌不择路的津门帮汉子，一眼瞥见了巷子里的两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竟不管不顾地直冲过来。
　　他伸出沾血的手就想攥住叶梓桐的胳膊，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行行好！帮帮忙！后面鬼子要杀我！让我躲躲！求你们了！”
　　叶梓桐猛地甩开他的手，脸色冰冷如霜，声音斩钉截铁：“你认错人了！我们不认识你！快走开！”
　　说着便要拉着沈欢颜从另一侧抽身离开。
　　可那汉子早已被逼到绝境，眼见追兵已至巷口，竟陡然发起狠来，一把死死攥住了沈欢颜的衣袖，嘶声吼道：“你们见死不救？！那就一起死！反正被鬼子抓住也是死，拉两个垫背的！”
　　他力气颇大，竟是拖着沈欢颜要往巷子更深处。
　　那分明是条死胡同，显然是想制造混乱，或是挟持人质以求自保。
　　沈欢颜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又惊又怒。
　　叶梓桐更是目眦欲裂，正要不顾一切动手挣脱，巷口的追兵已然赶到。
　　“站住！不许动！”厉喝声破空而来，几支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巷子里的三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干练西洋套装、外罩黑色风衣的年轻日本女子。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却冷若冰霜，一头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
　　扫过现场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她正是关东58号特务机关行动队队长之一，森左田樱。
　　森左田樱出身日本没落士族，自幼便被送入专门的女子间谍学校接受严苛训练。
　　精通格斗、枪械、审讯与情报分析，性格冷酷，行事果决，对帝国事业有着近乎狂热的忠诚。
　　凭借出众的能力与心狠手辣的作风，她深得上司赏识，在津港专门负责打击和渗透中国民间抵抗力量，诸如帮会、地下组织之类。
　　“怎么回事？”森左田樱开口，说着一口流利却带着些许口音的中文，目光在叶梓桐、沈欢颜与那个津门帮汉子之间来回移动，满是怀疑。
　　“太君！太君！这两个女人是同伙！她们想帮我逃跑！”
　　那津门帮汉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反咬一口，伸手指着叶梓桐和沈欢颜，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胡说！”叶梓桐强压下翻涌的怒气，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副惊惶失措的普通市民模样。
　　“我们只是路过！根本不认识他！他突然冲过来抓住我妹妹，我们都吓坏了！”
　　沈欢颜也立刻配合，脸上露出真切的惊恐之色，身体微微发抖。
　　一半是真的受惊，一半是刻意表演。
　　森左田樱显然没那么容易糊弄。
　　她上前几步，仔细打量着两人的衣着、神态，尤其在她们手上拎着的布包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里面藏着要命的情报！
　　“证件。”她伸出手。
　　叶梓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们身上带着足以掉脑袋的情报，任何多余的盘查都可能导致暴露。
　　可此刻若是抗拒，只会立刻被打上可疑的标签。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津港商会的工作证件，递了过去。
　　沈欢颜也紧随其后，拿出了自己的证件。
　　森左田樱接过证件，就着部下打亮的手电筒光仔细查看，又抬眼反复对照两人的脸庞。
　　看到津港商会的字样，以及证件上隐约可见的上岛千野子作为担保人的痕迹时，她的眉头蹙了一下。
　　“原来是上岛夫人商会的人。”森左田樱的语气缓和了一丝。
　　“这么晚了，两位小姐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视线扫过这条偏僻杂乱的小巷，显然对两人的出现充满疑虑。
　　“我们……刚下班，想抄近路回家。”叶梓桐连忙解释，伸手指了指巷子另一端的方向。
　　“我家就住在那边的弄堂里。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后怕与委屈的神情，恰到好处。
　　森左田樱又看了看她们朴素的通勤装扮，以及沈欢颜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那是真实的疲惫，并非伪装。
　　她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将证件递还，淡淡道：“这里不安全，以后下班走大路。打扰了。”
　　说罢，她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将那个仍在挣扎叫嚷的津门帮汉子押走。
　　“是，是，谢谢太君。”叶梓桐连忙接过证件，紧紧拉住沈欢颜。
　　她低着头，快步从森左田樱身边走过，朝着巷子另一端家的方向匆匆离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直到走出很远，接连拐过几个弯，确认彻底脱离了身后可能的视线范围，两人才敢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衣衫上。
　　“刚才……太险了。”沈欢颜的声音还在发颤。
　　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更是想到那份情报差点暴露在关东58号行动队长面前的深切恐惧。
　　“那个森左田樱，绝非等闲之辈。”叶梓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神凝重如铁。
　　“她看我们证件时的眼神……尤其是看到上岛夫人那几个字时的细微变化，恐怕没那么容易彻底消除怀疑。而且，她肯定会奇怪，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沈欢颜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语气急切。
　　“情报必须尽快送出去。书店就在前面那条街，但我们不能直接过去，森左田樱的人很可能还在附近扫尾。绕路，从书店的后巷过去。”
　　两人不敢再走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路线，特意兜了一个大圈子，从完全相反的方向出发，借着复杂的地形与浓重的夜色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墨香书局悄悄靠近。
　　每一声远处的犬吠，每一次巷口闪过的车灯，都让她们神经紧绷到极致，生怕再出任何纰漏。
　　终于，那扇挂着墨香书局木质招牌的木门映入眼帘。
　　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她们迅速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后，如同上次一般，叶梓桐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店门。


第122章 静瑶重逢
　　她们推开墨香书局那扇门，店内几盏蒙着绿色灯罩的台灯，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
　　叶梓桐的心还因方才与关东58号的惊险遭遇狂跳不止，目光飞快扫过店内。
　　并无其他顾客，书架间空空荡荡，唯有书卷的气息弥漫。
　　然而，柜台后立着的，却不是上次那位戴圆眼镜儒雅沉稳的中年掌柜，而是一张让她与沈欢颜瞬间怔住的脸庞，李静瑶！
　　那张充满青春朝气的面孔，曾与她们在军校的晨光暮色中相伴，此刻竟意外出现在这隐秘的联络点。
　　李静瑶剪着齐耳短发，身着合体的浅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素色毛线开衫，正低头核对账本。
　　听见门铃声，她抬眸看来，目光与进门的叶梓桐、沈欢颜撞个正着。
　　三双眼睛在空中交汇，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
　　惊讶，难以置信、狂喜……
　　复杂的情绪在李静瑶眼中飞速流转，她几乎要脱口唤出她们的名字，可长期地下工作养成的警惕性，让她硬生生将冲到唇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两人身后敞开的店门与门外街道，确认无任何异状，才稍稍定神。
　　叶梓桐与沈欢颜同样心绪翻涌。
　　李静瑶，她们军校时隔壁寝室的挚友。
　　曾一同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一同在联欢会上登台表演，一同在熄灯后的被窝里分享少女心事与报国理想。
　　她们记得分明，毕业前夕隐约听闻，李静瑶因速记与方言的过人特长，被抽调前往北方执行任务，据张小满后来捎来的消息，是去了北平。
　　她怎会突然出现在津港？
　　还站在这火凤凰的秘密联络点里，守在柜台之后？
　　电光石火间，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地下工作的本能让她们先锚定核心。
　　确认身份与环境安全。
　　叶梓桐迅速敛去外露的情绪，上前一步，装作寻常顾客的模样开口，用接头暗语道：“老板，请问有没有商务印书馆新出的《国学概论》？另外想寻中华书局早些年的《饮冰室合集》，最好是初版本。”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李静瑶，捕捉着她最细微的反应。
　　李静瑶闻言，脸上最后一丝故人重逢的激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训练有素的平静。
　　她没有立刻应答，先从容合上账本，绕出柜台走到门口，将正在营业的木牌翻转成准备打烊，再轻轻闩上店门。
　　这一系列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每日关店的例行公事，未露半分破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面对两人，目光锐利如锋道：“《国学概论》新书尚有两本，存于里间。《饮冰室合集》初版可是稀罕物件，我记得仓库后阁楼的书堆里似有一套，只是得仔细翻找。客人若是诚心要，不妨随我进去看看？”
　　暗号严丝合缝，身份初步确认！
　　李静瑶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些许，她快步上前道：“真的是你们！太好了！没事就好！”
　　短暂的拥抱后，她立刻松开，瞬间切换回工作状态。
　　她转向店内另外两位正在整理书架的年轻伙计，用自然的语气吩咐：“阿福，小顺，时辰不早了，先把门口和临街窗户的板子上好。里间还有些旧账要核，这两位客人是来寻冷僻书的，我带她们去后阁楼找找，你们收拾妥当便先回去歇息，明儿早些来。”
　　“晓得了，瑶姐。”两个伙计爽快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上板。
　　显然对李静瑶十分信服，也早已习惯这种寻书的流程。
　　李静瑶不再多言，对叶梓桐和沈欢颜递了个眼色，便率先走向通往内室的蓝布门帘。
　　两人紧随其后，穿过堆满书籍杂物光线愈发昏暗的内室，李静瑶熟门熟路地挪开几个木箱，露出后面的小门与陡峭楼梯。
　　“小心台阶，跟上。”李静瑶低声叮嘱。
　　再次踏入这间低矮隐蔽的阁楼密室，陈设与上次来时并无太大差异，只是空气中少了些积尘的味道，多了一丝有人常驻的生活气息。
　　桌角摆着搪瓷杯，墙角添了张简易行军床，文件柜上的无线电设备也擦拭得光亮，显然维护得当。
　　关好楼梯口的门，李静瑶才彻底转过身，追问道：“梓桐！欢颜！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张小满只跟我说你们可能也在津港执行任务，却没说接头点会是这里！我前天刚奉命从北平调回，接手这个联络站，原来的掌柜另有更重要的任务，已经转移了。”
　　她语速急促地解释完现身此处的缘由，神色骤然一肃，语气凝重：“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你们冒着风险赶来，用的是最高紧急级别的暗号，定是有万分重要、必须立刻传递的情报，对不对？”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仍带着紧张与疲惫的脸上，尤其是沈欢颜那明显心力交瘁的神色，更知事情非同小可。
　　叶梓桐与沈欢颜也深知时间紧迫，不敢耽搁。
　　叶梓桐重重点头，语速飞快地说道：“静瑶，情况万分危急！我们截获了关键预警。日军很可能即将对华东地区发动实质性军事行动，此外还摸清了上岛千野子为此次行动筹集转移资金的近期路径。还有……”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欢颜，补充道。
　　“欢颜今日被临时抽调，接触到了他们的新型德国密码机，获取了更直接的电文片段，还冒险做了些手脚。”
　　李静瑶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眼神中满是震撼：“德国密码机？华东军事行动？快！把你们知道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每一条信息，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关系到前线的胜负！”
　　小小的阁楼内，气氛再次紧绷到极致。
　　窗外，津港的夜色已然深沉，星光被云层遮蔽。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寒暄与细述过往。
　　叶梓桐与沈欢颜迅速敛去心绪，以最简洁清晰的语言，将今日在商会的惊险遭遇，那台关键的德国密码机沈欢颜被迫参与破译并冒险留下后手的经过。
　　上岛千野子背后势力可能正在策动针对华东地区实质性军事行动的预警，详尽道来。
　　她们自然也提到了张小满的机智病假安排，以及宋婉宁这个突然出现、胡搅蛮缠的麻烦人物。
　　听到宋婉宁的名字，再听叶梓桐描述她那些幼稚又烦人的刁难手段时，李静瑶方才脸上那属于地下工作者接获重大情报时的凝重，瞬间被一种忍俊不禁促狭笑意取代。
　　她性格本就开朗跳脱，此刻更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道：“宋婉宁？她居然也跑到津港来了？还进了日本人的商会，正好跟你们对上了？哈哈！这可真是阴魂不散！不过听你们这么一说，她倒是给那死气沉沉的商会添了不少乐子。”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味。
　　“这么一比，我守着这书局，整天对着账本和密码本，倒没你们在商会里过得精彩。”
　　小小的阁楼里，因这短暂的笑谈和故人重逢的熟悉感，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略微松弛了一瞬。
　　三人仿佛又回到了军校那段虽艰苦却充满热血与单纯情谊的时光，心头涌上久违的暖意。
　　她们低声快速交换了几句近况，李静瑶也简略带过了北平任务的见闻，以及调回津港接手联络站的缘由。
　　但这份轻松转瞬即逝。
　　沈欢颜一直留意着怀表，时针已指向一个危险的刻度，容不得再耽搁。
　　她轻轻碰了碰叶梓桐的手臂，转而对李静瑶正色道：“静瑶，叙旧的话，等风声过去再慢慢说。今夜我们冒险出来太久，必须立刻返回。方才来的路上，还差点被关东58号的人缠上，险象环生。”
　　李静瑶神色一凛，笑意瞬间敛去，立刻恢复了联络站负责人的严肃：“我明白。你们提供的情报，尤其是关于密码机和军事动向的预警，分量极重，堪称战略级。我会立刻通过最高优先级渠道，用最快最安全的方式上报，绝不会出任何纰漏，你们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中满是担忧地看着两位老友：“你们回去千万小心。宋婉宁心性幼稚，不足为惧，但商会里那个中村惠子，还有她背后的上岛千野子，都是嗅觉极其灵敏的毒蛇，半点不能大意。密码机的事，欢颜你涉入太深，后续务必加倍谨慎，防止他们回过味来，对你进行试探甚至灭口。”
　　“我们知道轻重。”叶梓桐和沈欢颜异口同声地点头。
　　不再多言，李静瑶迅速带领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阁楼，穿过已经打烊、一片漆黑的书店内堂。
　　来到门口，她谨慎地透过门缝观察了片刻街面，确认四周无异状后，才轻轻拉开门闩。
　　“路上务必当心。若有紧急情况，立刻启用备用方案联系。”李静瑶快速低声嘱咐。
　　指的是苏婉君此前告知她们的、非万不得已不得启用的应急联络方式。
　　“保重，静瑶。”叶梓桐和沈欢颜分别握了握她的手，随即侧身闪出店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李静瑶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立刻轻轻关上门，重新落闩上锁。
　　她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无半点方才的笑意，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
　　她转身，快步走向阁楼。
　　那里，无线电设备已准备就绪，一份可能影响战局走向的情报，即将化作无形的电波，穿越津港的沉沉夜空，飞向它该抵达的地方。
　　离开书局的叶梓桐和沈欢颜，并未因情报送出而感到丝毫轻松。
　　相反，归途的夜色仿佛比来时更加深重莫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方才与关东58号行动队长森左田樱的遭遇，像一片不祥的阴云，始终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们不敢再走任何可能被注意的路线，也不敢直接返回福熙路的住处，而是刻意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迂回绕行。
　　夜间巡逻的警察和宪兵比白日多了不少，街角偶尔驶过的黑色汽车，也让人心惊肉跳。
　　两人挽着手臂，装作晚归的普通女职员，低着头，步履匆匆。


第123章 刀锋暗舞
　　与李静瑶分别后，叶梓桐和沈欢颜刻意绕了远路，在迷宫般的街巷中曲折穿行。
　　既为彻底甩脱任何可能的跟踪，也想让晚归的时间显得更合理些。
　　两人终于拐进距离福熙路不远，相对宽敞的街道。
　　眼看就要抵达弄堂口时，前方霓虹闪烁处传来的喧闹与笑语，让她们同时顿住了脚步。
　　斜对面的百乐门舞厅门口，水晶吊灯的光晕铺洒在路面。
　　龙川那矮壮敦实的身影正从旋转门里迈出来，臂弯里亲昵地挎着的，正是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还带着舞后红晕的宋婉宁！
　　宋婉宁正娇笑着与龙川低声说着什么，龙川那张圆脸上堆满了餍足的得意，眼角的肥肉都挤成了一团。
　　叶梓桐心里“咯噔”一声，简直想仰天长叹。
　　今天到底是什么晦气日子？
　　不想见的人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还偏偏是在这要命的时辰、要命的地点！
　　她想立刻拉着沈欢颜转身隐入阴影避开，可已经晚了。
　　龙川那双看似慵懒，实则精明如鼠的眼睛，早已扫了过来，恰好捕捉到她们欲要躲闪的动作。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哦？这不是沈小姐和叶小姐吗？”龙川松开宋婉宁，主动上前几步，不偏不倚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这么晚了，两位小姐怎么还在外头？莫不是……迷路了？”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两人来的方向。
　　那并非通往繁华商业区或电车站的常路，而是几条偏僻冷寂的后街，寻常职员绝不会在此刻闲逛。
　　宋婉宁也快步跟了上来，瞥见叶梓桐和沈欢颜，尤其是叶梓桐身上那件沾着墨渍的上衣，眼中的幸灾乐祸与怨恨几乎不加掩饰。
　　她立刻重新挽住龙川的胳膊，用甜得发腻的声音接话：“龙川君，这么晚了，两位姐姐还有闲心在外头闲逛，可真是好兴致呢。该不会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才绕到这地方来吧？”
　　她特意加重了闲逛的语气，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瞟，暗示意味昭然若揭。
　　叶梓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略显腼腆又带着疲惫的笑容，抢在沈欢颜开口前说道：“龙川先生，宋小姐。我们刚下班，想着天色不算太晚，便在附近随便走了走，逛了逛夜市，没成想走着走着就绕远了，这才耽误了时辰。”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语气自然，甚至带着几分逛累了的无奈，恰到好处地掩饰了匆忙。
　　沈欢颜也适时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难掩倦意：“是啊，让龙川先生见笑了。我们正打算回去休息呢。”
　　龙川“哦”了一声，肥厚的手指摩挲着光滑的下巴，目光又在叶梓桐沾着墨渍的袖口、沈欢颜眼下淡淡的青影上扫了一圈。
　　他记得下午宋婉宁曾哭哭啼啼跑来告状，说被叶梓桐欺负。
　　而眼前这两个女人，这么晚出现在离商会和住处都有些距离的百乐门附近。
　　这里绝非寻常职员夜间散步的首选之地。
　　她们神色间虽极力掩饰，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不完全是晚归的仓促。
　　“随便走走，竟能走到这边来？”龙川笑了笑，语气平和。
　　“这边夜里可不太平，两位小姐还是早些回去为好。最近商会事务繁忙，尤其是文印室那边，听说中村女士又接了新任务？沈小姐今天好像还被特意叫去帮忙了？”
　　他突然话锋一转，直直提到了密码机的事，眼睛紧紧锁住沈欢颜的脸，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沈欢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露出些许被上级重用的谦逊道：“是中村女士抬爱，让我跟着学习新机器的基本操作，帮了点微不足道的小忙。只是那机器颇为复杂，确实耗神得很。”
　　“新机器啊……”龙川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句，并未继续深究，只是缓缓点头。
　　“那两位赶紧回去休息吧。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他侧身让开了路。
　　“多谢龙川先生关心，那我们先告辞了。”叶梓桐连忙道谢，拉着沈欢颜的手，快步从龙川和宋婉宁身边走过，朝着弄堂口的方向疾行而去。
　　背后两道目光如芒在背，让她们浑身都不自在。
　　直到走出几十米，拐进弄堂的阴影里，两人才敢稍稍放缓脚步。
　　叶梓桐压低声音，语气凝重：“龙川起疑了。他最后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劲，尤其是提到新机器的时候，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沈欢颜心有余悸地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还有宋婉宁，她那话分明是在煽风点火。龙川这种人，向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绝不会轻易放过任何疑点。”
　　百乐门舞厅门口。
　　看着叶梓桐和沈欢颜的身影消失在弄堂深处的黑暗中，宋婉宁立刻撅起嘴，摇晃着龙川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
　　她抽抽噎噎地诉起苦来：“龙川君……你看她们！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干好事！下午叶梓桐就故意欺负我，现在又这么晚在外头晃荡，指不定是去私会什么人，或者就是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们根本没把商会、没把会长，更没把您放在眼里！”
　　龙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望着弄堂的方向，眼神幽深难测，脸上的圆滑笑容早已消失无踪。
　　“好了，婉宁，不哭了。”他语气平静。
　　“若她们真是老老实实为商会做事，为‘帝国’效力，自然万事无妨。可若她们真有什么问题，或者胆敢对上岛夫人、对帝国的事业有丝毫异心……”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就不必劳烦夫人费心，我龙川自然会替夫人清理干净这些碍眼的灰尘。到时候，一定帮你出了这口恶气，如何？”
　　宋婉宁闻言，立刻止住了哭声，抬头看向龙川，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光芒，用力点了点头。
　　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已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夜色愈发浓重，百乐门的霓虹依旧闪烁，光影交错间，照亮了龙川那张脸，上面写满了算计。
　　龙川肥圆的疑心从非空穴来风，更不会因宋婉宁的哭诉而轻易消散。
　　次日一早，他便将昨夜巧遇叶梓桐、沈欢颜的疑点，连同两人近期在商会的表现。
　　尤其是沈欢颜突然被中村惠子调入密码机项目这一关键变动。
　　条理清晰、措辞审慎地禀报给了上岛千野子。
　　他刻意淡化了宋婉宁的私人恩怨，着重强调时间、地点、神态上的不合常理，以及两人可能存在超出普通商会职员身份的活动。
　　上岛千野子听罢，修剪精致的眉毛微微挑起。
　　她不会全然采信龙川出于私心或直觉的判断，但任何潜在的、不受掌控的变数，都必须纳入视野、加以掌控，或干脆予以清除。
　　尤其是这两个女人已接触到密码机项目这等核心机密。
　　“龙川君，你的谨慎值得肯定。”上岛千野子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但商会内部，尤其是文印室与中村手下，不宜无故掀起波澜，以免影响当前的紧要任务。调查需要专业且不露痕迹的人来执行。”
　　她略一沉吟，拿起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直接接通了关东58号特务机关的行动指挥部。
　　“请接森左田樱队长。”
　　电话很快转接完毕。
　　上岛千野子言简意赅道：“森左队长，有两名津港商会的职员，沈欢颜与叶梓桐。我需要你动用你的渠道，在不惊动商会内部的前提下，彻底调查她们昨晚……以及近期所有工作时间外的动向、社会关系，乃至一切可疑之处。重点查清她们昨晚的具体行踪。要快，更要隐秘。”
　　电话那头，森左田樱冷静道：“嗨！上岛夫人，明白。请提供详细资料，我立刻着手部署。”
　　挂断电话，上岛千野子转向龙川肥圆道：“这件事，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即可。龙川君，你只需继续留意她们在商会内的表现，尤其是沈欢颜在密码机项目上的任何异动。其余的，静待森左队长的消息。”
　　关东58号特务机关，森左田樱办公室。
　　森左田樱放下电话，眼神锐利。
　　沈欢颜、叶梓桐……这两个名字，连同昨夜巷口那两张带着惊惶却强作镇定的脸庞，迅速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
　　彼时便觉得两人的反应过于平淡，撤离的方向也透着刻意的规避。
　　如今看来，果然藏有猫腻。
　　她立刻召集手下的特务，调取了龙川提供的津港商会部分外围档案，随即迅速部署四项核心任务。
　　1.时间线锁定：
　　重点排查昨夜特定时间段，百乐门舞厅周边所有街道路口的潜在目击者。
　　包括小贩、黄包车夫、巡夜更夫等，逐一问询取证。
　　2.路线追踪：
　　以昨夜相遇地点为起点，反向推演叶、沈二人可能的来路，调取沿途商铺、住户的信息，寻找蛛丝马迹。
　　3.关系网梳理：
　　快速筛查两人在津港登记的社会关系。
　　重点核实沈欢颜的父亲沈文修，以及叶梓桐已故父母的背景真实性，同时彻查她们离开军校后的确切经历。
　　4.重点区域摸排：
　　对昨夜她们出现区域附近的所有场所，尤其是书店、茶馆、诊所、裁缝铺等可能用于接头或传递信息的地点，进行隐蔽摸底。
　　森左田樱亲自带队，行动效率极高。
　　不到半天时间，初步线索便陆续汇聚而来：
　　有一名黄包车夫模糊记得，昨夜曾载过两个打扮、身形与叶、沈二人相似的年轻女子，在百乐门附近下车后，并未直接走向住宅区，而是拐进了旁边一片相对冷清、以旧书店和文房铺子为主的街区。
　　那片街区晚间行人稀少，但一家名为墨香书局的店铺，通常关门较晚。
　　有邻近住户隐约回忆，昨晚临近打烊时，似乎有女子进出书店，但当时光线昏暗，未能看清面容。
　　“墨香书局……”森左田樱盯着地图上的这个标记，眼神愈发冰冷。
　　一个普通的旧书店？
　　为何会在那个敏感时间点，吸引两个刚刚经历过巷口抓捕惊险的商会女职员？
　　职业本能让她嗅到了浓烈的不寻常气息。
　　她不再等待更多外围证据，决定立刻进行直接却伪装过的接触探查。
　　下午时分，她亲自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蓝布褂子，带着两名同样伪装成普通市民的手下，悄然抵达了墨香书局所在的街道。
　　书店看似正常营业，店门虚掩。
　　但森左田樱刚走到门口，那种经特殊训练形成的敏锐直觉便向她发出了强烈警报，太安静了。
　　店内不仅没有顾客，连掌柜或伙计整理书籍的寻常声响都荡然无存。
　　她示意手下在店外隐蔽警戒，自己则缓步踏入店内。
　　书架上的书籍有些凌乱，不像是日常营业时的规整状态。
　　柜台后空无一人，一本账本摊开在桌面上，墨迹早已干涸。
　　角落的水壶倒在一旁，水渍晕开一小片，尚未完全蒸发。
　　“有人吗？”森左田樱用中文开口询问，声音在寂静的店内回荡，却无人应答。
　　她快步走向通往后室的蓝布门帘，猛地掀开。
　　里面堆满了书籍杂物，同样空无一人。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注意到角落的几个木箱有被匆忙挪动、却未能完全复位的痕迹。
　　她立刻上前，按照特务工作的经验摸索探查，果然在木箱后方发现了一扇隐蔽的小门与陡峭楼梯！
　　森左田樱心中警铃大作，迅速拔出手枪，小心翼翼地登上楼梯。
　　阁楼密室的门虚掩着，她猛地推开。
　　室内一片狼藉！
　　文件柜敞开着，部分纸张散落在地，那台小型无线电发报机虽然仍在原位，但关键核心部件已被拆除带走。
　　行军床上的被褥凌乱不堪，搪瓷杯倒扣在桌角，杯底的水渍尚未干透！
　　所有迹象都清晰表明，这里的人是在极短时间内接到紧急警报，然后迅速，有组织地撤离了！
　　“八嘎！”森左田樱终于按捺不住怒火，低吼出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桌。
　　她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被戏弄的羞愤与挫败感。
　　来晚了！只差一步！
　　那两个女人……果然有问题！
　　而且问题远比想象中严重！
　　这个书店，根本就是一个地下联络站！
　　她们昨晚，就是来这里传递情报的！
　　她立刻下令手下对书店展开全面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丝遗留线索，同时封锁整片街区，排查所有近日与书店有过接触的人员。
　　但她心中已然明了，对手反应如此迅速、撤离如此干净，显然是提前得到了警告。
　　而这警告的来源……
　　极大概率就是叶梓桐和沈欢颜！
　　时间倒回至昨夜，福熙路小屋。
　　叶梓桐和沈欢颜与龙川、宋婉宁分别后，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家中，后背仍残留着被目光紧盯的寒意。
　　两人来不及喘口气，便立刻坐下分析形势。
　　“龙川已经起疑，以他多疑狠辣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疑点。”
　　叶梓桐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我们昨晚去过书店，虽然刻意绕了远路，但百乐门附近鱼龙混杂，眼线众多，难保不被人注意到行踪轨迹。”
　　“必须立刻向墨香发出预警！”沈欢颜当机立断。
　　“不能等到常规联络时间，夜长梦多。启用备用方案，直接联系苏婉君！”
　　她们口中的备用方案，是苏婉君在交付微型相机与密写药水时，特意告知的极端情况下的紧急联络方式：
　　使用特定密写药水，在指定的、流通量极大的《津港日报》中缝广告栏，刊登一则看似普通的寻人启事或物品招领。
　　内容经过特定编码，只有苏婉君及其直属情报员能够解读，且一旦刊出，即视为最高级别警报，联络点必须立刻执行撤离或静默程序。
　　时间紧迫，两人连夜动手，用密写药水在一张空白小纸条上写下简明密码。
　　核心内容为：墨香暴露风险激增，建议即刻转移。
　　情报已收。青鸟、白鹭。
　　青鸟，白鹭。
　　分别是叶梓桐与沈欢颜的行动代号。
　　凌晨天未亮，叶梓桐冒着风险悄悄出门，将这张看似空白的纸条，隶属于特定派报点的早起报童的送报袋夹层里。
　　这是备用方案中固定的投递环节。
　　这张载有紧急警报的纸条，随着当天的《津港日报》，在清晨时分送到了千家万户，也送达了有能力截获并处理此类隐秘信息的我方情报人员手中。
　　破译后的警报，以最快速度传递到了苏婉君那里。
　　苏婉君接到警报，毫不迟疑，立刻通过另一条绝对安全的紧急线路，向尚未撤离的墨香书局发出了最高等级的焚毁撤离指令。
　　指令要求李静瑶立即销毁所有敏感文件与设备、拆卸关键部件、彻底抹除活动痕迹，带领所有工作人员，按照预设的紧急疏散预案，在敌人可能采取行动前，彻底消失。
　　李静瑶接到指令时，天刚蒙蒙亮。
　　她虽不解警报来源为何如此急迫，但地下工作铁一般的纪律让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组织人员执行撤离程序。
　　于是，便有了森左田樱午后抵达时所见到的人去楼空的景象。
　　回到现在，墨香书局阁楼。
　　森左田樱站在一片狼藉的密室中，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这次打草惊蛇，不仅让一个可能挖出更大情报网络的联络点从指尖溜走，更意味着叶梓桐和沈欢颜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商会女职员，其身份与危险性，必须被重新评估到最高等级。
　　她们不仅有能力渗透进商会核心、获取密码机与军事动向等关键情报，还拥有如此高效、警觉的预警与联络渠道！
　　“立刻启动全面调查！”森左田樱转身对赶来的手下厉声下令，眼神凶狠。
　　“彻查叶梓桐、沈欢颜在商会内外的一切活动！从她们进入商会的第一天起，所有接触过的人、经手的事、甚至私下说过的话，我都要一字不差地掌握！同时，严密监控她们两人的所有行踪，以及她们在津港所有已知的社会关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我要看看，她们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大的网络！”


第124章 移祸脱身
　　森左田樱的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凭借上岛千野子的手令与关东58号的特许权限。
　　她调动各方资源，在极短时间内将叶梓桐与沈欢颜抵达津港后的表面履历、社会关系，乃至邻里间一些模糊零散的传闻，都翻查得底朝天。
　　尽管未能挖出两人与组织的直接关联，但诸多巧合与疑点层层堆积，在森左田樱这种信奉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的特务头子眼中，已足够构成逮捕审讯的铁证。
　　书店扑空的失利，更让她坚信这两人身上必定藏着天大的秘密，且警觉性极高，必须即刻控制，绝不能夜长梦多。
　　她直接率领一队精干手下，气势汹汹地闯入津港商会大楼，目标直指文印室。
　　守卫在此的龙川肥圆见状，非但没有阻拦，反而示意手下让开通道。
　　他正乐见森左田樱来做这个“恶人”，坐收渔利。
　　文印室内，午后的阳光斜斜穿透窗棂，表面看似一派平静。
　　叶梓桐与沈欢颜正各自伏案工作，但紧绷的神经让她们对任何异常声响都格外敏感。
　　森左田樱带着一群人在走廊，停在文印室门口时，两人心中同时一沉，瞬间明白最坏的情况终究还是来了。
　　门被粗暴地推开。
　　森左田樱一身黑色劲装，面色冷峻如冰。
　　她的目光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视线锁定在叶梓桐与沈欢颜。
　　“沈欢颜，叶梓桐。”森左田樱的声音冷硬道。
　　“关东58号特务机关，现以涉嫌危害帝国利益、从事间谍活动为由，依法逮捕你们。带走！”
　　话音未落，她身后两名手下便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擒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严厉而急切的女声骤然响起：“住手！”
　　中村惠子从她的独立办公桌后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稳稳挡在了森左田樱与叶梓桐、沈欢颜之间。
　　她的脸色因愤怒与一丝后怕而微微涨红，眼神却异常锐利，直直逼视着森左田樱。
　　“森左队长！你抓错人了！”中村惠子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拔高。
　　森左田樱眉头紧锁，显然没料到中村惠子会如此直接地阻拦：“中村女士，这是上岛夫人的亲笔命令，亦是关东58号的公务。还请你不要妨碍执行！”
　　中村惠子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电报纸，以及几张记录着复杂符号的草稿纸，重重拍在旁边的空桌。
　　“你先看看这个！再看清楚，该抓的究竟是谁？！”
　　她的目光骤然转向角落，死死盯住那个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正试图缩起身子隐匿行踪的宋婉宁。
　　中村惠子手指如刀锋般直指她：“真正该被押往关东58号接受严格审问的，是她，宋婉宁！”
　　文印室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得瞠目结舌，叶梓桐与沈欢颜也不例外。
　　她们虽早已布下引子，却没料到中村惠子的反应会如此激烈迅速，更没料到这场爆发会恰好撞上森左田樱前来抓人的关键时刻！
　　森左田樱狐疑地扫过中村惠子拍在桌上的物件，又转头看向面无人色的宋婉宁，眼中满是探究。
　　中村惠子语速极快，语气中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的语气之中还有一种被愚弄后的羞愤：“这台德国密码机，是会长上岛千野子亲自交代、由我全权负责调试的核心设备，专门用于执行最高机密任务！其敏感性与重要性，森左队长你身为特务机关核心人员，理应心知肚明！然而就在今天上午，我临时离开片刻，前往会长办公室汇报调试进度，回来后例行检查机器日志与测试记录时，却发现了致命异常！”
　　她拿起桌上的电报纸与草稿纸，指着上面的标记，声音愈发严厉：“这里！还有这里！出现了本不该存在的低级逻辑校验错误，更有一段明显带有试探性质、与当前破译任务毫无关联的冗余代码插入！这种基础性错误，绝不可能是我手下训练有素的组员所为！更不可能是刚刚接触核心操作、却一直表现稳定优异的沈欢颜会犯的疏漏！”
　　她特意加重了稳定优异几个字，不着痕迹地为沈欢颜开脱。
　　“发现异常后，我立刻调取了上午室内的监控记录。”中村惠子顿了顿，补充道。
　　“便是那台用于记录工作状态的机械式相机，虽不能全程录像，却能捕捉特定时段的关键画面。同时，我还秘密询问了另外两名当值组员。”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宋婉宁，仿佛要将其洞穿。
　　“结果证实，在我离开的那不到二十分钟里，只有一个人，以向沈小姐请教操作问题为借口，多次刻意接近主操作台，且有明显俯身查看屏幕与按键的动作。这个人，就是你，宋婉宁！”
　　宋婉宁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尖声反驳：“我没有！我只是好奇想看看！我什么都没碰！是中村女士你冤枉我！是她们！是叶梓桐和沈欢颜联手陷害我！”
　　她慌乱地伸出手指，指向叶梓桐与沈欢颜，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变形。
　　中村惠子冷笑一声。
　　“宋婉宁，你可知晓你这所谓的无意查看，可能引发何等严重的后果？这段冗余代码与逻辑错误，若未被及时发现，一旦混入正式破译流程，轻则导致关键情报误判，重则可能直接暴露我们自身的加密规律，让敌人反向追踪到我方机密渠道！你口口声声说想为商会效力，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明？用如此愚蠢且危险的行为，来满足你那可笑的虚荣心与好奇心，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别有用心，蓄意破坏帝国的核心机密任务？！”
　　中村惠子的推理并非全然准确。
　　她始终认为，是宋婉宁的愚蠢与好奇导致了这些错误，但这恰恰正中叶梓桐与沈欢颜下怀，正是她们设计这个圈套时想要达成的效果。
　　她们算准了中村惠子对密码机的极端重视、对工作瑕疵的零容忍，更摸透了宋婉宁急于表现，又对沈欢颜能接触核心操作心怀仇恨的扭曲心理，才为她量身定做了这个犯错的舞台。
　　今日清晨，得知森左田樱已针对两人展开调查后，叶梓桐与沈欢颜便敏锐地意识到，必须立刻转移焦点，制造一个能触动中村惠子神经的内部威胁。
　　她们利用沈欢颜上午需要独自录入一批测试密钥的契机，在几个非核心却会被日志记录的逻辑节点上，一个极为隐蔽的手法。
　　预先设置了两个软性错误和一段看似随机的冗余码。
　　这些设置极为巧妙，不会立刻触发警报，却会在后续的日志分析与数据比对中，被细心的中村惠子捕捉。
　　随后，沈欢颜故意在宋婉宁能看到的角度，表现出对某个复杂操作步骤的专注，又趁着间隙短暂离开座位，借口去取参考手册。
　　而叶梓桐则在外围配合，借着传递文件的机会。
　　她不经意地对另一位日本女文员提起：“沈小姐真是厉害，这么复杂的密码机都能熟练操作，宋小姐似乎也对这台机器格外感兴趣呢。”
　　看似随口的一句话，却悄悄埋下伏笔，加深了宋婉宁对密码机充满好奇，甚至想偷师学艺的印象。
　　果不其然，当中村惠子因急事被上岛千野子叫走片刻，室内宋婉宁与另外两名日本女文员时，一直暗自嫉妒叶梓桐、又急于寻找机会立功以挽回自身形象的宋婉宁，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频频凑向主操作台。
　　沈欢颜则按照计划，在她靠近时，恰好因一个技术难题蹙眉沉思，又无意中触碰了容易引起误解的按键区域。
　　实则并无任何危害，随后便起身走向书架查找资料，刻意给了宋婉宁一个短暂靠近屏幕的空隙。
　　宋婉宁是否真的触碰了机器，是否看清了什么，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且本身就具备足够的动机。
　　当中村惠子返回后，通过例行检查发现了那些预设的错误，再结合叶梓桐此前铺垫的印象，以及宋婉宁素来毛躁冲动的过往表现。
　　这一点在中村惠子心中早已根深蒂固。
　　一条完整的逻辑链瞬间形成。
　　正是宋婉宁这个不安分能力低下，且可能对商会心怀怨恨的女人。
　　要么是愚蠢过失，要么是蓄意为之，干扰了至关重要的密码机工作！
　　在中村惠子看来，这种直接威胁核心任务与上岛千野子信任的罪行，远比森左田樱那些基于外围调查的疑点更为严重。
　　森左田樱迅速拿起桌上的电报纸与草稿纸，快速浏览完毕，又转头看向面如死灰语无伦次的宋婉宁，眉头锁得更紧。
　　她本能地觉得此事太过巧合，隐隐透着几分刻意设计的痕迹，但中村惠子抛出的铁证确凿无疑，加之其激烈到近乎决绝的态度，让她不得不重新权衡利弊。
　　毕竟，密码机项目是上岛千野子当前最为重视的核心任务，中村惠子作为直接负责人，她的指控分量极重，绝非可以轻易忽视的妨碍公务。
　　“森左队长！”见森左田樱迟疑不决，中村惠子语气更加强硬。
　　“宋婉宁是龙川先生引荐进入商会的，此前她多次滋事犯错，我念及龙川先生的情面，一直多有容忍。但此次事关帝国最高机密与会长的重托，我绝无姑息的可能！此人必须交由关东58号严加审讯，查清她究竟是单纯的愚蠢过失，还是受人指使、蓄意破坏的间谍！至于沈欢颜与叶梓桐。”
　　她淡淡地瞥了两人一眼。
　　“她们是我文印室目前不可或缺的核心人手，尤其是沈欢颜，在密码机调试工作中已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在未有任何确凿证据证明她们与宋婉宁之事存在关联前，我绝不同意你将她们带走！若日后会长问责，一切后果由我中村惠子一力承担！”
　　中村惠子这番强势的护短，在她看来，实则是维护核心任务。
　　再加上宋婉宁破坏密码机这颗重磅炸弹，瞬间扭转了场上的局势。
　　森左田樱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她固然可以不顾中村惠子的反对，强行将叶梓桐与沈欢颜带走，但那样一来，势必彻底激化与中村惠子的矛盾，甚至可能触怒其背后的上岛千野子。
　　更何况，在密码机遭破坏这等紧急事件的对比下，她原本抓捕两人的疑点，也显得愈发站不住脚。
　　她阴沉着脸，目光在惊恐万状几乎瘫软在地的宋婉宁，与表面镇定自若的叶梓桐、沈欢颜之间来回扫视。
　　重重哼了一声，做出了决断。
　　“好。既然中村女士手握如此确凿的证据指控宋婉宁。”
　　森左田樱猛地挥手，语气冷硬。
　　“把她带走！关东58号会好好招待她，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两名手下立刻调转目标，如狼似虎地扑向彻底崩溃哭嚎挣扎的宋婉宁。
　　不顾她的哭喊哀求，粗暴地将她拖拽起来，押着向外走去。
　　森左田樱最后深深地看了叶梓桐与沈欢颜一眼，充满了不甘。
　　随后，她才带着其余手下，押着哭喊渐远的宋婉宁，转身离开了文印室。
　　危机，以牺牲宋婉宁为代价，暂时得以解除。


第125章 共产党人
　　宋婉宁凄厉的哭喊声渐行渐远，彻底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文印室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叶梓桐与沈欢颜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映出劫后余生的紧绷，还夹杂着一丝不敢全然放松的庆幸。
　　宋婉宁这个麻烦且危险的定时炸弹，总算暂时被移除了。
　　而且是以一种对她们相对有利的方式。
　　由中村惠子亲手引爆，并交给了更为凶险的森左田樱处置。
　　算算时日，张小满的病假也该结束了，文印室内总算能稍微清净几日。
　　然而，这口气还没等松到底，中村惠子冰冷且带着余怒的声音便再次响起，而这次的对象，正是她们二人。
　　“沈小姐，叶小姐。”
　　两人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转向中村惠子，齐声应道：“是，中村女士。”
　　中村惠子脸上的怒色已渐渐褪去，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刻板。
　　她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日少了几分纯粹的冷淡。
　　“森左队长出身旧式武士家族，对天皇与帝国的忠诚近乎狂热，看待非我族类时，难免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行事有时也过于激进直接。你们不必太过介怀。”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森左田樱刚才的行为做注解，实则更像是一种安抚。
　　“只要你们在我手下安分做事，用实力证明自己的价值与忠诚，我自然会护属下周全。商会，尤其是文印室与密码机项目，最需要的是稳定与效率，无端的猜忌与干扰，只会打乱会长的部署。”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场明明白白的交易，更是一道隐晦的警告。
　　我保护你们，源于你们尚有利用价值。
　　你们必须持续证明这份价值，并且恪守表面的忠诚。
　　这是我们共存的前提。
　　叶梓桐与沈欢颜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叶梓桐立刻微微欠身道：“多谢中村女士的信任与维护。我们必定尽心竭力做好分内之事，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沈欢颜也紧随其后表态，语气真诚：“中村女士请放心，密码机项目事关重大，我们深知其中利害。后续工作中一定会更加谨慎细致，确保不再出现任何差错。”
　　她巧妙地将忠诚与具体工作绑定，既显得愈发可信。
　　中村惠子对两人的表态似乎颇为满意，轻轻点了点头。
　　她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让两人心头骤然一动的消息：“另外，那台德国密码机，今日检测出一些内部逻辑紊乱与机械卡顿的问题，初步判断需要专业人员进行深度调试。我已经上报会长，联系了日方本部，最迟后天，会有专门的技术人员前来检修。在检修完成、确保万无一失之前，核心破译工作暂且搁置。”
　　她环视了一圈文印室内的众人，包括那几名日本女文员，语气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平淡：“因此，这两天文印室没有紧急任务。除了必要的值班与文件整理工作，给大家放两天假，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等机器修好，后续的忙碌怕是少不了。”
　　几名日本女文员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之色，纷纷用日语低声交谈起来，室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太好了！正好能去宝冢洋行看看新到的巴黎胭脂和香水！”
　　“听说百乐门今晚有菲律宾乐队的首演，一定很热闹！”
　　“我想去虹口的日式澡堂好好泡个澡，放松一下……”
　　她们兴奋地规划着这难得的闲暇时光，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逮捕风波，从未在这间屋子里发生过。
　　叶梓桐与沈欢颜也适时露出了期待假期的神情，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密码机故障？
　　是沈欢颜之前留下的后手起了作用，还是机器本身出现了损耗？
　　日方技术人员即将到来，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中村惠子目光扫过众人，再次落在叶梓桐与沈欢颜身上，语气恢复了全然的公事公办道：“这两天，你们也好好休息。森左队长那边我会代为留意。记住，在津港，在商会，只要你们安分守己、踏实做事，有我在，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动你们。”
　　这几乎已是明确的庇护承诺，尽管这份承诺的根基，脆弱而现实，全凭有用二字支撑。
　　“是！多谢中村女士！”两人再次齐声致谢，姿态恭顺依旧。
　　下班时间一到，文印室的日本女文员们便欢快地互相道别，结伴离去。
　　叶梓桐与沈欢颜也收拾好东西，向中村惠子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这间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暴的房间。
　　直到再次呼吸到商会大楼外相对自由的空气，两人才真正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她们默契地朝着电车站走去。
　　踏上电车，车厢在轨道上缓缓摇晃，周围是市井的嘈杂人声。
　　叶梓桐才用极低的声音，近乎唇语般说道：“中村的保护，是把双刃剑。”
　　“嗯。”沈欢颜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深邃难测。
　　“她把我们划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用以对抗森左，但反过来，也意味着我们被绑得更紧了。密码机故障是个变数。技术人员来了，会不会发现我之前做的手脚？”
　　“不确定。但这两天假期，或许是我们另做安排的机会。”叶梓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张小满快回来了，我们得尽快和她碰头，同步所有情况。另外，书店虽然已经撤离，但火凤凰那边，想必会有新的指示或联络方式传递过来。”
　　“还有搬家的事。”沈欢颜补充道。
　　“姐姐那边应该已经和周主任谈妥了，趁这两天有空，我们或许可以先去桂花巷看看，甚至悄悄搬一些不引人注意的东西过去。福熙路这边，恐怕已经不再安全了。”
　　森左田樱的怀疑未消，龙川肥圆的暗中窥视也从未停止，如今的住处，早已被一层阴影笼罩。
　　借着中村惠子特批的两天假期，叶梓桐与沈欢颜即刻行动，首要之事便是安顿新家。
　　沈欢颜记挂着那位盲眼算命先生，特意再去了趟福熙路弄堂口。
　　老先生守在老位置，听罢沈欢颜询问搬家吉时，指尖掐算片刻，淡然道：“这两日皆宜，无冲无克，顺势而为即可，不耽误。”
　　得了这层玄学安心，搬家的事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另一边，叶梓桐通过隐秘渠道联络上姐姐叶清澜，二人约在桂花巷新居附近一处僻静茶馆的隔间见面。
　　叶梓桐简要讲明近期境遇，尤其细说与森左田樱的两次惊险交锋。
　　巷口的围堵，还有商会里的生死反转。
　　听闻森左田樱，叶清澜端着茶杯一顿，脸色瞬间凝重。
　　“森左田樱你们竟真的和她对上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难掩后怕。
　　“那个女人，是关东58号行动队出了名的鬼百合，心狠手辣，嗅觉比猎犬还灵。阿狸就是栽在她手里！”
　　她闭了闭眼，似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阿狸被抓后，受的那些非人折磨，据说多半是森左亲自设计、全程监督的。关东58号在津港的种种恶名，大半都沾着她的血。你们千万要避着她，能不见，便永远别见！”
　　叶清澜的话，让叶梓桐对森左田樱的凶险，也愈发清楚自己和沈欢颜此刻身处何等凶险的境地。
　　叶梓桐也将两件事告知姐姐。
　　自己已加入海东青地下组织，也把姐姐的真实身份，尽数坦诚给了沈欢颜。
　　叶清澜初时一惊，随即紧张地看向她，叶梓桐连忙补道：“欢颜她接受了？虽有震惊，但她懂我们，既没疏远，也没责怪。”
　　叶清澜这才松了口气，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感慨：“欢颜是个明事理怀大义的好孩子。瞒着她，实在是她父亲那边的关系太过微妙。组织纪律也要求绝对保密。如今你们一体，共经风雨，说开了，倒也踏实。”
　　搬家当日，叶清澜早早便到了福熙路。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租来一辆黑色福特Model A轿车。
　　这车在津港街头并不稀奇，多是中产人家或商行代步用，车子停在弄堂口不远处的街边，毫不起眼。
　　“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黄包车来回折腾太惹眼，板车又慢。这车我按天租的，司机是自己人，稳妥，一趟就能拉走大半要紧物件。”
　　叶清澜轻声解释，所言的自己人，自是可靠的车行伙计或是地下交通员。
　　叶梓桐与沈欢颜深以为然。
　　她们早已精简过行装，要带走的不过是衣物、被褥、书籍、必备厨具。
　　还有暗格保险箱里的机密物件，微型相机、密写药水之类。
　　笨重家具全留给了房东。
　　三人楼上楼下穿梭，打包搬运动作利落，沈欢颜与叶梓桐配合默契。
　　叶清澜也挽起衣袖搭手，行事干脆利落，半点不见寻常文弱女教师的模样。
　　搬抬的间隙，难得有两人独处的时刻。
　　叶梓桐在楼上做最后的检查，叶清澜便帮沈欢颜捆扎书册，低声与她谈起话，话题自然落到了海东青组织。
　　“欢颜，梓桐都跟你说了吧？关于我们……做的事。”
　　叶清澜声音很轻，目光却坦诚。
　　沈欢颜点点头，手上捆扎的动作未停：“嗯，她都告诉我了。一开始确实震惊，可静下心想想，你们做的这些事，冒的这些险，救的那些人，传的那些消息，桩桩件件，都是想把这个国家从水火里拉出来，为了那些最苦的老百姓。我在商会这些日子，亲眼见着上岛一伙人如何吸髓敲骨，如何谋划着更狠的侵略。相比之下……”
　　她顿了顿，眼底清澈。
　　“你们选的这条路，虽更险，却让我觉得，更值得敬佩。我从前在军校，学的是保家卫国，如今才懂，你们共产党人，才是真的在践行这个理想，看得更远，根子也扎得更深。”
　　叶清澜听着，眼中泛起温暖又欣慰的光，她轻轻握住沈欢颜的手：“你能这般想，我既为梓桐高兴，也为我们的事业觉得鼓舞。先前瞒着你，一来要顾虑你父亲的关系，二来也是组织纪律要求，希望你能理解。”
　　“我懂的，清澜姐。”沈欢颜反握住她的手，浅浅一笑。
　　“非常时期，谨慎总归是第一位的。现在知道了，反倒心里更踏实。以后但凡有我能做的，只要是为了打跑日本人，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都愿意尽力。”
　　她虽未直言加入，但话语里的认同与倾向，早已不言而喻。
　　叶清澜心中了然，重重点头：“好！我们有你们这样的新鲜血液，何愁大事不成！只是眼下，保护好自己，完成手头的任务，才是最要紧的。搬家之后，凡事更要小心。”
　　货物很快装车完毕，小小的福特轿车，后座与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叶梓桐最后检查了一遍空荡荡的旧居，锁好门，将钥匙从门缝塞回给房东。
　　这是搬家的事早已提前谈妥。
　　三人一同上车，租车的司机一言不发发动引擎，车子平稳驶离福熙路。
　　车厢里稍显拥挤，三人相挨而坐，感受着车辆行驶的轻微颠簸。
　　车子穿行在津港的街巷，窗外的风景不断流转。
　　叶梓桐望着姐姐与爱人沉静的侧脸，心中默默立誓。
　　定要护她们周全，更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与她们一道，撕开一道通往光明的缝隙。


第126章 搬入新家
　　两天的假期在忙碌与忐忑中倏忽而过。
　　多亏了叶清澜租来的汽车，再加上三人高效默契的配合，福熙路旧居的物品已尽数转移至桂花巷的新家。
　　这小院虽不算宽敞，却胜在独门独户，院墙高耸，私密性远比先前的弄堂房子好上许多。
　　叶清澜不仅全程出力搬运，还特意抽空领着两人去附近的旧货市场，淘换了几件结实耐用的家当。
　　老式藤编椅、厚重的柏木方桌、带穿衣镜的梳妆台，甚至还有个小巧的煤球炉子，将原本空荡的屋子填充得满满当当，总算有了几分烟火气与居家的踏实感。
　　“这下才算像个能常住的地方了。”叶清澜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目光扫过收拾得初具模样的堂屋与卧室，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儿离我学校宿舍不算太远，往后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就能过来，总比你们在福熙路时，我日夜悬着心强。”
　　叶梓桐望着姐姐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着几分愧疚：“姐，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跑前跑后不说，还帮我们张罗了这么多东西。”
　　她抬手指了指那些新添置的家具，语气里满是感激。
　　沈欢颜也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递到叶清澜手中，真诚地说道：“清澜姐，再怎么忙，今天也得在家里吃顿便饭再走。我和梓桐去附近买点菜，很快就回来。”
　　叶清澜接过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抿了一口，脸上却渐渐浮现出些许歉意。
　　她开口道：“梓桐，欢颜，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顿饭，我比谁都想留下来吃。”她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严肃。
　　“但组织上刚传来新的紧急任务，时限卡得极紧，我必须立刻去准备交接，半点耽误不得。”
　　见两人眼中瞬间涌上担忧与不舍，叶清澜用力握了握她们的手。
　　她轻声宽慰道：“别担心，只是常规的信息传递与人员联络任务，不算特别凶险。只是时间不等人。你们刚搬新家，正好趁这假期最后的时间，把屋子彻底归置妥帖，再好好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记住，这里是我们新的秘密据点，一切都要以安全隐蔽为第一要务。”
　　她站起身，拿起随身的小布包，又仔细打量了一圈这间尚显简陋的屋子。
　　叶清澜语气轻柔道：“看到你们能安顿下来，彼此扶持、相互照应，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以后的路还长，艰险绝不会少，但只要我们目标一致、彼此守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姐，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叶梓桐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姐姐，声音忍不住有些发哽。
　　她太清楚，姐姐口中的常规任务，往往也暗藏着未知的风险。
　　“清澜姐，务必保重。”沈欢颜的眼圈也红了，用力点了点头，话语里满是牵挂。
　　“嗯，我会的。你们也一样。”叶清澜回抱了一下妹妹，又抬手拍了拍沈欢颜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拉开了新家的房门。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小院，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清澜快步穿过院子，身影在门口微微一顿，回头朝着站在屋门口的两人挥了挥手，随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口。
　　她步履匆匆，很快便融入了外面街市的人流之中，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叶梓桐与沈欢颜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久久没有动弹。
　　姐姐的到来像一阵温暖而有力的风，帮她们稳稳安下了新巢，却又匆匆奔赴属于她的战场。
　　“我们把家收拾好。”沈欢颜轻轻挽住叶梓桐的手臂。
　　“等着清澜姐，也等着小满，平安回来。”
　　“嗯。”叶梓桐缓缓收回目光，反手关上了院门。
　　妻妻两个人搬入桂花巷新家的第一夜，小院终于褪去白日的忙碌，归于静谧。
　　叶梓桐与沈欢颜简单煮了两碗葱花面，就着爽口酱菜慢慢吃下，算是给乔迁之喜添了一顿朴素却暖心的家常饭。
　　碗筷收拾妥当，两人正想趁着这难得的清闲，说些体己话，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二人时光，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随后伴随着一个压低了嗓音，却难掩焦灼的呼唤：“大小姐？大小姐！您在吗？我是吴桐！”
　　吴桐？沈家的老司机！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叶梓桐与沈欢颜心头同时一紧。
　　搬家之事极为隐秘，别说商会同事，就连亲近之人也未曾告知，吴桐怎会知晓新址？
　　沈欢颜与叶梓桐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叶梓桐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快步走到门边，隔着门板沉声问道：“谁？”
　　“叶小姐？是叶小姐吗？我是沈家的吴桐！大小姐是不是和您在一起？出大事了！老爷他病倒了！在医院，情况凶险得很！”
　　吴桐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真切得不像作伪。
　　听到父亲病倒的消息，沈欢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脚步踉跄着快步上前，示意叶梓桐开门。
　　门闩“咔哒”一声拉开，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沈家那位跟随多年的老司机吴桐。
　　他穿着一身司机制服，帽子攥在手里，额头上满是冷汗，眼圈红得发亮，见到沈欢颜的那一刻，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
　　吴桐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大小姐！可算找到您了！您快去看看老爷吧！他这次犯病来得又急又凶，医生都下了病危通知了！”
　　“怎么会这样？前阵子通电话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沈欢颜连忙扶住他，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尽管此前她与父亲因自己和叶梓桐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几乎决裂。
　　“是老毛病！心绞痛！可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
　　吴桐抹了把混着汗水的眼泪，语速飞快地解释。
　　“今天下午老爷在书房看账本，看着看着突然就捂住胸口倒了下去，脸色紫绀，连气都喘不上来。家里人吓坏了，赶紧叫了救护车送进广济医院。医生说是急性发作，恐怕引发了心肌梗死！”
　　心肌梗死？！
　　沈欢颜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幸好被身旁的叶梓桐及时扶住。
　　她猛然想起，已故的祖父便是死于类似急症。
　　突发胸痛，抢救不及。
　　母亲生前曾隐晦提过，沈家的男性似乎多有心脉隐患，算是家族遗传的顽疾。
　　父亲这些年为生意操劳，应酬不断，血压血脂早已不稳，只是碍于面子，又与她闹僵，始终未曾好好调养……
　　“老爷子昏迷前，嘴里一直含糊地念着您的名字……”吴桐老泪纵横，哽咽着劝道。
　　“大小姐，我知道您和老爷为了叶小姐的事心存芥蒂，可血浓于水啊！老爷他性子倔，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记挂您。这都人命关天了，您就去看看他吧！求您了！”
　　沈欢颜心乱如麻，无助地看向叶梓桐。
　　叶梓桐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沉稳道：“我陪你一起去。”
　　这种时候，她绝不会让沈欢颜独自面对。
　　“吴伯，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叶梓桐终究还是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吴桐。
　　吴桐连忙解释，语气恳切：“大小姐之前留过一个福熙路的地址给家里，说是应急用。老爷病倒后，我急着找您，先赶去了福熙路，可那边的房东说你们刚搬走，去了桂花巷。我好说歹说，又亮明了沈家司机的身份，再三保证只是家里出了急事寻人，绝无他意，那房东看我实在着急，不像是坏人，才悄悄指了大致方向。我在这巷子口挨家打听了好几户，才找到这里。大小姐，叶小姐，我吴桐跟着沈家二十年，忠心耿耿，绝没有半点坏心，是真的老爷情况危急，迫不得已啊！”
　　他的话逻辑通顺，神情真切，倒也合情合理。
　　旧房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焦急寻人的老司机打动，透露了大致去向，虽让人后怕，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情况紧急，容不得再多犹豫细究。
　　沈欢颜咬了咬牙，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走！去医院！”
　　三人匆匆锁好院门，吴桐领着她们快步走向巷口不远处的暗处。
　　那里停着一辆沈家常用的黑色斯蒂庞克轿车。
　　引擎迅速发动，车子载着满心焦灼的三人，朝着位于法租界的广济医院疾驰而去。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欢颜紧紧攥着叶梓桐的手，指尖冰凉。
　　父亲病危的恐慌，与过往因性向之争产生的激烈矛盾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翻涌，难以平静。
　　叶梓桐同样心情沉重，既担忧沈文修的病情，更牵挂沈欢颜的状态，同时也暗自警惕。
　　这次行踪的突然暴露，会不会带来未知的风险？
　　沈家是津港有头有脸的人物，沈文修病倒入院势必会引起不少关注，她们此刻前往医院，会不会落入某些人的视线？
　　尤其是，森左田樱那边是否早已暗中留意沈家的动向？
　　可无论如何，沈欢颜必须去。
　　那是她的父亲，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车子在夜色中的津港街道穿行，远处医院红十字标志的灯光越来越近。


第127章 婚姻之事
　　广济医院是津港顶尖的西式医院，坐落于法租界，环境清幽，设施先进。
　　夜色里，吴桐引着叶梓桐和沈欢颜，快步穿过灯光惨白，消毒水气味弥漫的走廊，停在一间单人病房外。
　　病房内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漫在各处。
　　沈文修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口鼻上扣着氧气罩，胸口随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身上连着数根监测管线，瞧着比沈欢颜记忆里苍老虚弱了太多。
　　床边，一位身着墨绿色丝绒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的女人，正用湿毛巾轻拭沈文修的额头。
　　听见门响，她抬眼看来。
　　正是沈欢颜的继母，林曼芝。
　　林曼芝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眉眼细长，唇薄且嘴角习惯性微垂，便是面无表情，也带着几分刻薄。
　　她是沈文修在原配离世数年后续娶的妻子，出身没落小官僚家庭，精于算计。
　　嫁入沈家，与其说是倾慕沈文修，不如说是为自己和娘家寻一个稳固靠山、长久饭票。她为沈文修诞下一子沈健州，如今在北平读大学，这是她在沈家最大的倚仗。
　　而她与沈欢颜这位原配留下、性子又独立强硬的女儿，素来不和，明争暗斗已有多年。
　　见了沈欢颜，林曼芝细长的眉毛当即挑了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她放下毛巾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道：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沈家大小姐。可真是稀客。”
　　她目光扫过沈欢颜略显仓促的衣着与焦急神色，又瞥了眼她身旁的叶梓桐，眼中讥诮更浓。
　　“这深更半夜的，难为大小姐还记着有这个爹，肯屈尊来看一眼。我还以为，大小姐眼里只有那自个儿的事儿，早把生养你的老父亲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故意将自个儿的事儿咬得含糊又暧昧，眼神在叶梓桐身上意味深长地一转，暗指沈欢颜当年为了叶梓桐与家庭决裂的事。
　　沈欢颜见父亲这副病容，本就心绪翻涌，再听林曼芝这番阴阳怪气的话，怒火与积压的怨气顿时直冲头顶。
　　但她没有像从前那般当场发作，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冷冽：
　　“林姨这话，倒让我糊涂了。父亲病重，我这个做女儿的连夜赶来，本就是天经地义。怎么到了林姨嘴里，反倒成了稀客，成了屈尊？莫非在您看来，父亲的病榻前，只配您这位‘贤妻’侍奉，我们这些亲生骨肉，反倒成了外人，连来都来不得？”
　　一句贤妻说得平淡，却藏着十足讽刺，谁不知林曼芝当年是如何嫁入沈家的。
　　不等林曼芝反驳，沈欢颜上前一步，目光掠过父亲苍白的脸庞，语气转作质问：“倒是林姨，父亲突发急症送医抢救，吴伯都急得满城找我这个不孝女。您这位朝夕相处的枕边人，就没想过第一时间通知我？若不是吴伯寻来，我此刻怕是还被蒙在鼓里。您这周全的照顾，怕是漏了些什么吧？”
　　林曼芝被沈欢颜一连串犀利的反问噎得脸色一白。
　　她确实存了私心，想着趁沈文修病重、沈欢颜不在跟前时多表现几分。
　　万一沈文修有个三长两短，她也能在遗产和家族话语权上占得先机，自然不愿立刻通知这个难缠的继女，没成想沈欢颜一来就直戳要害。
　　她强作镇定，搬出惯用的以退为进的法子，拿起手帕按了按眼角，委屈道：“欢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怕你担心，又想着你和文修之前闹得那般不愉快，怕你来了反倒刺激到他。医生也说了，病人需静养，受不得刺激。我这一切，不都是为你们父女，为文修的身体着想吗？”
　　沈欢颜冷笑一声：“为我着想，为父亲着想？林姨，这里没有外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您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你我心知肚明。父亲还躺在这里，您就急着演这出‘贤妻孤苦、继女不孝’的戏，是不是太早了？还是说，您早已笃定父亲他……”
　　话未说完，未尽之意却令人心头一寒。
　　林曼芝被沈欢颜毫不留情地撕破脸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句打着什么算盘更是戳中了她的隐痛。
　　她气得手指发颤，指着沈欢颜：“你……你简直血口喷人！不识好歹！文修啊，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一来就欺负我这个后妈啊！”
　　她作势要向病床上的沈文修哭诉，却见沈文修依旧昏迷不醒，毫无反应，这场戏顿时没了着落，显得尴尬又滑稽。
　　沈欢颜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到病床边，俯身仔细查看父亲的状况，轻声唤道：“爸？爸？我是欢颜，我来了。”
　　语气里的焦急与关切，与方才面对林曼芝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叶梓桐始终静立在门口附近，一边警惕地观察着病房内外的动静，一边将这继母与继女的交锋尽收眼底。
　　她心中暗自赞叹沈欢颜的急智与锋芒，却也添了几分忧虑。
　　林曼芝心胸狭隘，又极记仇，今日被沈欢颜这般当众揭短羞辱，必定怀恨在心。
　　这多事之秋，沈家内部的不和，很可能成为新的隐患，甚至被外部势力利用。
　　林曼芝碰了一鼻子灰，又见沈欢颜一心关注沈文修，一时寻不到发作的由头，只得悻悻退到窗边，抱臂而立，脸色阴沉。
　　她目光却不时扫向沈欢颜和叶梓桐，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沈文修本就昏昏沉沉，病房里的争执声钻入耳膜，搅得他脑仁生疼，竟硬生生被惊醒了。
　　他费力睁开眼，目光落在沈欢颜身上，声音带着怒意：“你还知道来看我？我沈文修养了你这么多年，竟养出你这么个样子！”
　　林曼芝见他醒了，立刻凑上前添油加醋，句句往沈欢颜身上扎：“老爷，您可算醒了！您瞧瞧，欢颜这丫头太不懂事，深更半夜领着外人来医院，还对着我百般指责，半点没把您的病放在心上，眼里只有旁的人啊！”
　　沈欢颜心头一紧，忙拉着叶梓桐的手走到病床前，语气又急又恳切，字字真切：“爸，您别听林姨乱说，我和梓桐的感情从来都是真心的，绝非旁人臆想的那般不堪。我连夜赶来，全是记挂着您的身子，方才与林姨争执，也是因她刻意瞒了您病重的消息，我一时心急才失了分寸。梓桐她待我真心实意，从不是外人，您信我一次。”
　　叶梓桐也上前一步，神色沉稳，颔首道：“沈伯父，我与欢颜心意相通，绝非一时意气。往后我定会护着她，也绝不会因我们的事，让沈家蒙羞，更不会耽误您的身体，还望您明察。”
　　这番话反倒让沈文修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氧气罩下的呼吸愈发粗重。
　　他指着沈欢颜，字字发颤：“你真是要气死我！”
　　喘了几口粗气，他又强撑着道：“过几日贺云廷就从北平回来了，他是津港盐业公会会长贺秉璋的儿子，贺沈两家是世交，你与他的婚约，早早就定下了！从今日起，你不准再和叶梓桐来往，必须去见贺云廷！”
　　沈欢颜本就性子执拗，此刻更是攥紧了叶梓桐的手，一字一句道：“爸，这门婚事我不认，贺云廷我也不会去见，我要和梓桐在一起。”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沈文修双目圆睁，一口气没上来，身子猛地一颤，当即昏死过去。
　　沈文修彻底晕厥过去，监测仪器骤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林曼芝的尖声哭喊、医护人员奔来的脚步声、病房里瞬间的兵荒马乱，都像隔了层毛玻璃，在沈欢颜眼前模糊晃动。
　　她只觉叶梓桐扣着自己的手陡然收紧，那股力道硬生生将她从一片空白的怔忡里拽回现实。
　　“医生！快救他！”林曼芝扑到病床边，声音凄厉，脸上顷刻间淌满泪痕。
　　沈欢颜被叶梓桐轻轻拉到墙边，给冲进来的医生护士让出抢救通道。
　　林曼芝被护士劝到一旁，却不忘回头，用那双覆着泪的眼狠狠剜向沈欢颜。
　　叶梓桐当即向前半步，将沈欢颜护在身后。
　　抢救还在继续，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熬人。
　　走廊的灯光惨白得晃眼，林曼芝坐在长椅上，用手帕按着眼角，低低啜泣着，肩膀不住耸动，演足了一位担忧丈夫的贤妻模样。
　　只是那偶尔从帕子边缘溜出的目光，会锐利地扫过沈欢颜与叶梓桐紧紧交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沈欢颜靠着墙壁，方才与父亲对峙的一腔孤勇，早已随着父亲的猝然倒下消散大半。
　　“贺云廷……婚约……”
　　她太清楚父亲的固执，此番病中明确提起，绝非随口的气话。
　　“别怕。”叶梓桐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二人能听清。
　　“先等伯父情况稳定下来，一切都有商量。”
　　她瞥了眼林曼芝那副表演式的悲伤，又望向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妥协？她从不愿。
　　可若是硬碰硬，父亲的身子，恐怕真的撑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推门出来，摘下口罩，稍显缓和：“病人暂时稳住了，但情况依旧危急，身子脆弱得很。绝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家属一定要格外注意，尤其是情绪上的冲突，再来一次，我们也回天乏术了。”
　　林曼芝立刻起身迎上去，连声向医生道谢，旋即转过身：“欢颜，医生的话你都听到了。算林姨求你了，你父亲这条命，再也经不起你半分折腾了。贺家少爷那边，就当是为了让你父亲安心养病，去见一面，好不好？就只是见一面，其他的事咱们以后再慢慢说，行不行？”
　　她字字不提逼迫，却句句都将不孝害父的帽子往沈欢颜头上扣，硬生生把她架在道德的火上炙烤，容不得半分推脱。
　　沈欢颜看着父亲被医护人员推出来，送往加护病房，那张昏睡中依旧紧蹙着眉的脸，像根细针，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叶梓桐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良久，沈欢颜才缓缓抬眼，目光先扫过林曼芝，接着落在叶梓桐满是担忧的脸。
　　她一字一句道：
　　“好，我见。”
　　林曼芝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喜色，眼底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可沈欢颜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但只此一面。是为了父亲的身体，不是承认什么婚约。”
　　沈欢颜转向叶梓桐，四目交汇。
　　她接着继续道。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这辈子，该和谁在一起，谁也别想替我决定。”
　　说完，她不再看林曼芝那副阴晴不定的脸，轻轻挣开叶梓桐的手。
　　这个动作让叶梓桐心头猛地一紧。
　　她们十指相扣。
　　沈欢颜拉着叶梓桐，径直走向加护病房的方向。
　　林曼芝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背影，眼神瞬间阴鸷下来。


第128章 花厅家宴
　　桂花巷的小院，是沈欢颜与叶梓桐远离沈家喧嚣的一方净土。
　　这里僻静清幽，少有人打扰，早已成了她们心照不宣的家。
　　自医院那日后，沈欢颜心头始终沉郁，最过意不去的便是叶梓桐。
　　夜色渐浓，桂花巷的卧室里窗扉半掩，清辉似练的月光倾泻而入。
　　沈欢颜从背后轻轻环住正伏案整理杂物的叶梓桐，将脸埋进她温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梓桐，答应去见贺云廷，我总觉得像是背叛了我们的家。哪怕只是逢场作戏，哪怕全是为了父亲的身体。”
　　叶梓桐停下手中的笔，抬手覆住她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
　　“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她的声音平稳。
　　“你的心在哪，我比谁都清楚。去见一面也好，当着他和沈伯父的面，把该了的念想彻底断了，往后也少些纠缠。我陪你一起去，不是为了监督，是想让你知道，无论要面对什么，我们都始终站在一起。”
　　她说着转过身，目光深深望进沈欢颜略带不安的眼眸。
　　“我信你，就像你从未怀疑过我一样。”
　　沈欢颜眼眶微热，用力点了点头。
　　在这个她们亲手布置的小窝里，任何解释都显得多余，彼此的理解与支撑，早已像空气般自然存在。
　　几天后，沈文修病情稍稳，便迫不及待要将见面之事落实。
　　指令直接下到沈公馆，林曼芝立刻忙不迭地筹备家宴，那股殷勤劲儿，仿佛要办什么天大的喜事。
　　请柬自然也送到了桂花巷。
　　沈欢颜捏着那张印制精美的帖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随手丢在茶几。
　　“一场鸿门宴罢了。”
　　她淡淡评价。
　　叶梓桐捡起请柬翻看片刻，抬眼道：“总要走这一趟的。看你父亲的架势，是铁了心要促成这门亲事。”
　　“所以我更要你陪我去。”沈欢颜态度坚决。
　　“你若不在身边，我绝不会单独踏入沈公馆半步。他要是不答应，这宴我便称病推脱。”
　　如今她扎根桂花巷，早已多了许多不回沈公馆的借口与底气。
　　沈文修得知女儿这个荒唐要求，气得差点再度晕厥，可转念一想贺云廷即将登门，万事需以见面为先，只得强压下怒火，憋屈地应了下来。
　　只是特意让人传话：“叶小姐以欢颜好友的身份列席便可，望知分寸，莫要失了体统。”
　　宴请当日，沈欢颜与叶梓桐从桂花巷一同出发。
　　临行前，沈欢颜仔细选了一身藕荷色旗袍，衬得身姿清雅。
　　叶梓桐则着一身素净的月白上衣配黑色长裙，低调中透着清爽。
　　两人在镜前对视一眼，默契地为彼此整理衣襟皱褶。
　　“走吧，”叶梓桐轻声道。
　　“早点去，早点回。我今晚打算煨百合莲子汤，我们回去喝。”
　　沈欢颜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伸手挽住她的手臂，唇角漾起一丝笑意：“嗯，回家喝汤。”
　　抵达沈公馆时，花厅内已是另一番景象。
　　沈文修强撑着病体端坐主位，林曼芝则珠光宝气地穿梭张罗。
　　贺云廷准时赴约，带来的礼物丰厚体面，言行举止得体大方，引得沈文修频频颔首发笑，林曼芝更是热情得近乎殷勤。
　　沈欢颜与叶梓桐并肩出现在花厅门口时，厅内原本热闹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贺云廷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沈欢颜身上，带着几分欣赏与考量，随即又快速扫过她身边姿态亲昵、神色平静的叶梓桐。
　　“沈伯父，林姨。”沈欢颜淡淡颔首招呼，语气里并无刻意的热络。
　　“贺先生。”叶梓桐亦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沈文修见女儿果然把叶梓桐带来了，脸色沉了沉，却碍于贺云廷在场不便发作，只得含糊道：“来了就好，快坐吧。云廷，这便是小女欢颜，这位是她的同学，叶小姐。”
　　“欢颜妹妹，叶小姐。”贺云廷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似乎对两位女子一同出现的场景并不意外，反而从容应对。
　　“早听家父提起沈家妹妹兰心蕙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叶小姐气质清雅，与欢颜妹妹站在一起，倒真是相得益彰。”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恭维了沈欢颜，又未怠慢叶梓桐，听着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又隐隐点出了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紧密联结。
　　林曼芝连忙笑着招呼入席。
　　席间，沈文修与贺云廷畅谈时局、生意经，林曼芝不时插话奉承，气氛看似热络。
　　沈欢颜却始终沉默用餐，胃口缺缺。
　　叶梓桐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偶尔为她夹一筷离得稍远的菜。
　　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默契。
　　贺云廷谈笑风生之余，目光总会时不时掠过沈欢颜冷淡的侧脸，以及她与叶梓桐之间那些细微的互动。
　　“云廷啊，你在北平见的世面大，不像我们窝在津港这小地方。听说现在北平的摩登做派，连穿衣吃饭都讲究得不得了？”
　　林曼芝笑得眉眼弯弯，亲自为贺云廷布了一筷菜，姿态殷勤得近乎刻意问道。
　　贺云廷礼貌颔首，笑容温和道：“林姨过谦了，津港身为通商巨埠，华洋荟萃，自有其独特风华。北平多了几分古朴厚重，不过是另一种气象罢了。”
　　他应答从容，言辞间满是对长辈的敬重，可那份客气里透出的疏离感，敏感如林曼芝也能清晰察觉。
　　他的余光，实则更多落在沈欢颜身上。
　　这位沈大小姐自入席起，便始终神色清淡，眉目间未见半分面对未婚夫该有的羞涩或喜悦，反倒与身旁那位叶小姐之间，萦绕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默契。
　　她偶尔侧耳倾听叶梓桐的低语，唇角勾起的弧度，远比面对满桌珍馐与他这个贵客时，要生动真实得多。
　　正好。
　　贺云廷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失落，反倒升起一丝近乎玩味的了然。
　　看来，沈小姐对这桩父辈旧约的抗拒，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决，且心有所属，意志异常坚定。
　　这倒省了他许多麻烦。
　　他此次回津港，本就非为履约而来，而是为了另一人。
　　沈文修见席间气氛尚可，自觉时机成熟，轻咳一声，缓缓放下筷子。
　　他看向贺云廷，脸上带着病中之人特有的憔悴道：“云廷啊，你这次回来得正好。你和欢颜年纪都不小了，我们两家又是世交，知根知底。你父亲早年和我提过的婚事，我看，是时候定下来了。等我这身子骨再好些，便挑个黄道吉日，把你们的事办了，我也算了却一桩最大的心事。”
　　说罢，他目光威严地扫过沈欢颜，眼底藏着明晃晃的警告，示意她不得开口反驳。
　　林曼芝立刻凑趣附和：“是啊是啊！这可是天作之合的大喜事！老爷您放心，欢颜出嫁的事，我一定亲自操持，保准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沈欢颜脸色骤然一白，搁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了旗袍的锦缎布料。
　　叶梓桐在桌下悄然伸手，温暖的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就在沈欢颜即将不顾一切开口辩驳的刹那，贺云廷却先一步放下了酒杯。
　　他抬眸望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道：“沈伯父，林姨，承蒙二位错爱，云廷感激不尽。”
　　他略作停顿，目光坦然迎上沈文修的视线。
　　“关于家父早年与伯父戏言提及的婚约，云廷此次前来，除了探望伯父病情，也正是想借此机会，向伯父郑重说明此事，恐难从命。”
　　“什么？”沈文修猛地愣住，眼神错愕，几乎以为自己病中耳背，听错了话。
　　林曼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沈欢颜猛地转头看向贺云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叶梓桐的眼底也掠过一丝诧异。
　　贺云廷不疾不徐道：“不瞒伯父，云廷在北平求学期间，早已心有所属。我与那位女同学情投意合，情意相笃，此番回津港，她也一同跟来了。家父虽曾与伯父有过旧约之议，但终究未曾行过六礼，算不得正式婚约。如今我既已明了心意，自当坦诚相告，以免误了欢颜妹妹的终身，也辜负了我心上之人。还望伯父体谅。”
　　他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将心有所属摆上台面。
　　既全了沈家的面子。
　　非沈欢颜不够好，而是他另有所爱。
　　又彻底斩断了联姻的可能，可谓滴水不漏。
　　沈文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视若佳婿、迫不及待想要招揽的人，竟然早已心有所属！
　　还是他亲口拒绝了这门婚事！
　　这感觉，就像蓄满了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与难堪，堵得他胸口发闷。
　　“可……可是……”沈文修艰难地开口，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貌美如花的女儿，语气中仍带着一丝不甘，“可是欢颜她……”
　　“沈伯父。”贺云廷温和的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欢颜妹妹品貌出众、性情刚烈，自有良配良缘。是云廷福薄，无缘高攀。此事归根结底，是我贺家对不住沈家先前的厚意，改日家父定当亲自登门，向伯父致歉。”
　　他将所有责任尽数揽到贺家与自己身上，既给足了沈文修台阶下，也彻底堵死了任何挽回的可能。
　　沈文修看着贺云廷脸上毫无犹疑的神情，又转头望向对面的女儿。
　　她脸上那骤然松弛的神态，眼底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明亮神采。
　　一颗滚烫的嫁女之心仿佛被骤然投入冰水，嘶啦一声，彻底冷却下来，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失落。
　　他精心筹划甚至不惜以病情相逼的局面，竟然以这样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瞬间土崩瓦解。
　　林曼芝更是傻了眼，她满心指望靠这门婚事巩固自己在沈家的地位、攀附贺家这棵大树的美梦，还没来得及细细编织，就“啪”地一声彻底破裂。
　　她看看贺云廷，又看看沈欢颜与叶梓桐悄然紧握的手，一股邪火夹杂着算计落空的羞恼直冲头顶，却碍于场合无法发作，脸色阵红阵白，精彩至极。
　　沈欢颜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近乎不真实的轻松感席卷了全身。
　　她侧过头，与叶梓桐交换了一个眼神。
　　压在心头的巨石，竟然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挪开了？
　　然而，叶梓桐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望向贺云廷的目光却愈发深沉。
　　他拒绝得如此干脆不留余地，是真的因为心中有挚爱，还是……另有深意？
　　那位被他从北平带回津港的女同学，又会是何方神圣？
　　贺云廷仿佛未察席间众人各异的神色，依旧从容举杯：“伯父身体要紧，切勿为此事劳神动气。云廷敬伯父一杯，祝您早日康复，福寿绵长。”


第129章 森左来访
　　贺云廷那番心有所属、婉拒婚约的言辞，顷刻间击碎了沈文修精心维系的体面。
　　家宴的气氛急转直下，勉强撑到终席，早已味同嚼蜡，不欢而散已成定局。
　　沈文修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气，面色灰败得堪比病榻之上，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对侍立一旁的管家与候在外头的司机吴桐吩咐道：“代我送送贺少爷。”
　　贺云廷姿态无可挑剔，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沈文修行过礼：“沈伯父好生将养身体，切勿因琐事烦心。云廷改日再登门请安。”
　　言罢，又向林曼芝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掠过神色复杂的沈欢颜与沉静的叶梓桐，从容转身离去。
　　贺云廷前脚刚跨出沈公馆大门，沈欢颜便按捺不住心中的翻腾，立刻起身往楼上走。
　　她没有半分犹豫，径直回到自己位于二楼的闺房。
　　那间在沈公馆里布置得精致华美，却从未让她真正感受到半分暖意的房间。
　　她打开雕花桃木衣柜，对那些华而不实的绫罗绸缎视若无睹，只拣了几件素净、便于行动的旗袍、衬衫与长裤，再配上一些贴身衣物，叠好，放进带来的那只藤编衣箱里。
　　动作快而坚决，仿佛多在这屋子里停留一刻，都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下楼时，她一手提着藤箱，刚走到楼梯转角，便撞见了林曼芝。
　　只见她怀里抱着那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正倚着栏杆，看似悠闲，眼底却藏着算计。
　　“哟，这就忙着收拾包袱了？”林曼芝轻轻抚摸着猫儿光滑的背毛，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也是，贺少爷瞧不上你，老爷方才话也说得重，这沈公馆的大小姐，怕是再坐不舒坦了。只是不知道，你那桂花巷的好去处，到底能容你享几天清静？”
　　沈欢颜脚步未停，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反唇相讥：“不劳林姨费心。金丝雀的笼子即便镶金嵌玉，也比不上窗外一方自在天地。您有这闲工夫编排我，不如多操心操心，怎么让父亲这一家之主当得更舒心些，也免得日后落得个不贤的名声。”
　　“你！”林曼芝被戳中痛处，脸色骤然一沉，怀里的猫似是察觉到主人的不悦，轻轻“喵”了一声。
　　两人的争执声清清楚楚传到了楼下客厅。
　　本就因联姻计划落空、颜面尽失而郁怒难平的沈文修，此刻更是火冒三丈。
　　他猛地一拍茶几，茶杯险些震倒，厉声喝道：“欢颜！你怎么说话的？曼芝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是你名正言顺的林姨！你如今怎么变得如此目无尊长、毫无家教！”
　　沈欢颜提着藤箱走到客厅中央，直面父亲的雷霆之怒，胸中积压了多年的委屈与反抗。
　　她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翠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父亲，沈公馆教我的，是顺从，是牺牲，是把女儿当作维系世家体面、交换家族利益的筹码。可我在外面见过更广阔的世界，学到的道理告诉我，人首先要活得像自己。金丝雀一旦见识过天空的辽阔，就绝不会再想念那座黄金打造的牢笼。”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沈文修的怒火，更狠狠践踏了他心中根深蒂固的家族权威与父亲尊严。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沈文修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直指大门，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
　　“滚！你给我滚出去！跟着你那不知所谓的人，滚得越远越好！我沈文修，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忤逆不孝的女儿！”
　　这句决绝的话吼出，客厅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林曼芝抱着波斯猫，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了弯，又迅速压下，化作一声故作沉重的叹息，手指却愉悦地轻挠着猫下巴。
　　正中下怀。
　　沈欢颜自己触怒老爷被赶出去，可比她费尽心机设计要干净利落得多。
　　少了这个嫡女，沈家日后的一切，自然就该落到她儿子健州头上了。
　　沈欢颜望着父亲盛怒之下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份亲情的眷恋，似乎也随着这句话碎裂。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脆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拎起藤箱的手紧了紧，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门边的叶梓桐。
　　叶梓桐立刻迎上她的目光，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上前，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只略显沉重的藤箱，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安稳而坚定。
　　沈欢颜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栋她生活了多年，承载着无数压抑记忆的沈公馆。
　　目光扫过怒不可遏的父亲，掠过继母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神色。
　　然后，她挽住叶梓桐的手臂，两人并肩而立，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沈公馆那扇朱漆大门。
　　离开了令人窒息的沈公馆，沈欢颜与叶梓桐在初降的夜色中沉默地走了一段。
　　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们在街角搭上了叮当作响的有轨电车。
　　晃动的车厢里乘客寥寥，两人挨坐在一起。
　　电车在靠近桂花巷的站台停下。
　　两人提著藤箱，沿着熟悉的巷弄往家走。
　　她们即将抵达院门前时，巷口的阴影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旁立着两名目光锐利的男子。
　　而立于小院门前的，是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的森左田樱，身影在夜色中透着几分冷冽。
　　沈欢颜与叶梓桐的心瞬间提起，脚步却未乱，迅速交换了一个警觉的眼神。
　　森左田樱亲自堵门，绝非寻常探访。
　　出乎意料的是，森左田樱见到她们，脸上的冷厉之色稍缓，主动上前一步。
　　她用带着轻微日语腔调的中文开口：“沈小姐，叶小姐，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森左队长。”沈欢颜刻意与她保持着安全距离，语气谨慎而疏离。
　　“不知您深夜到访，有何公干？”
　　森左田樱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商会那台德国造密码机的事。”
　　此言一出，沈、叶二人心中俱是一震。
　　那台由文印室直接管理的密码机，是用于加密重要商业文件及部分特殊电文的核心设备。
　　既是她们潜伏任务中重点关注的目标，也是中村惠子严格管控的关键物件。
　　森左田樱继续说道：“前次对二位的怀疑与盘查，是森左过于急躁，多有冒犯。事后，中村惠子组长已进行内部核查。她证实，密码机及相关文件的存取记录清晰完整，文印室的管理并无疏漏。同时，中村组长还发现，宋婉宁利用职务之便，刻意在普通文件归档中掺杂误导性痕迹，意图将审查方向引向文印室。其动机，源于她父亲所在的华商会，对上岛千野子女士管理商会的不满与报复。”
　　她略微停顿，目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的反应，补充道：“中村组长已将此调查结果正式呈报。她特别强调，沈、叶二位小姐在文印室工作勤勉尽责，尤其是对密码机日常维护与基础操作，更是严谨无误，从未出过差错。因此，之前对二位的无礼之举，是森左失察所致。”
　　叶梓桐适时露出松了一口气、又带着几分后怕的神情，微微躬身道：“原来是这样。多谢中村组长明察秋毫，也多谢森左队长特意告知。我们人微言轻，只求在文印室安稳做事，先前那些风波，实在是无妄之灾。”
　　森左田樱点了点头，目光却很快转向沈欢颜，话锋微转：“中村组长在报告中也提及，沈小姐对机械原理的领悟力颇高，那台密码机的操作规章，你是学得最快的。日常维护工作，也做得最为精心。看来，沈小姐对此类器械，确实颇有天赋。”
　　沈欢颜心头警铃大作。
　　中村惠子的肯定，此刻经由森左田樱之口说出，意图变得格外微妙。
　　她面上立刻显出适当的惶恐与谦逊，低头应道：“森左队长过誉了。中村组长要求严格，相关规章制度更是明晰详尽，我只是按章操作，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出现半分差错。所谓天赋，实在谈不上，不过是唯手熟尔，全凭小心谨慎罢了。”
　　“小心谨慎，本就是从业美德。”森左田樱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上岛女士对商会的秩序与效率极为看重，尤其是涉及机密信息处理的部分。文印室责任重大，中村组长向来倚重二位，希望你们日后能继续恪尽职守，不负所托。”
　　这番话看似是嘱托，实则暗含着提醒与警示。
　　她们身处敏感位置，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密切关注之下。
　　“我们一定不负中村组长的信任，认真做好本职工作，绝不敢有丝毫马虎。”叶梓桐恭敬回应，语气沉稳。
　　森左田樱似乎已达成此行目的，不再多言，略一颔首：“那么，不打扰二位休息了。告辞。”
　　说罢，她转身离去。
　　两名手下紧随其后，黑色福特轿车的车灯划破夜色，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直到车声远去、灯光彻底不见，两人才迅速推门入院，反手闩紧院门。
　　“中村惠子……”沈欢颜压低声音，眉头紧锁。
　　“她竟然会主动帮我们澄清，还在报告里夸奖我？这完全不符合她一贯严厉刻板、只重效率不顾人情的作风。”
　　叶梓桐神色凝重，沉声道：“更关键的是，森左田樱特意为此事深夜上门告知。这绝不仅仅是传达一个调查结果那么简单。”
　　沈欢颜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家族纷争暂且搁置，但来自日谍机关的注视，却变得更加危险。
　　中村惠子这看似解围的举动，竟无意中将她推到了森左田樱的观察焦点之下。
　　“密码机……”沈欢颜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深邃。
　　“看来，这台机器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关键。中村惠子直接管理它，森左田樱密切关注它。我们的潜伏任务，或许可以从这里找到更深的突破口。”
　　“但必须万分小心。”叶梓桐握住她的手，目光冷静。
　　“森左田樱今晚的到访，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一次含蓄的警告与标记。她已经记住了你，往后必然会多加留意。以后在文印室，我们既要利用中村惠子的信任站稳脚跟，又要加倍提防森左田樱的耳目。关于密码机的任何深入接触，都必须做好绝对稳妥的掩护，一步都不能错。”


第130章 步步惊心
　　送走森左田樱那尊煞神，直至黑色福特轿车的引擎声彻底湮没在巷子尽头，沈欢颜与叶梓桐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二人快步进了小院，回身仔细闩好那扇门，又扣紧内侧的门栓，总算是隔出了一方暂时安稳的小天地。
　　小小的院落里，老桂树在夜风中簌簌轻摇，反倒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正屋的窗棂透出暖黄的光晕。
　　她们清晨出门前，特意留的一盏小灯。
　　叶梓桐脱下外套，顺手接过沈欢颜臂弯里的披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你先歇会儿，我去灶间煨碗百合莲子羹。晚上家宴没动几口，又走了这许多路，定是饿了。”
　　话落自然妥帖，这院里从无旁人，唯有她们二人，家常琐事向来是彼此分担。
　　沈欢颜跟着叶梓桐穿过窄小的堂屋，应声接话：“可不是么，今日这一出接着一出，比戏台子上的戏文还要热闹。”
　　她唇角漾开一抹真切又放松的笑。
　　“总归是件省心的事，和贺家那档子糊涂婚约，总算是彻底了了。贺云廷自己心里有人，倒省了我们不少口舌周折。”
　　叶梓桐此时已走进狭小却拾掇得井井有条的灶间，闻言也浅浅一笑。
　　她熟稔地点燃小煤炉，坐上盛了清水的陶罐，又取出发泡好的百合干与莲子：“倒算是意外之喜。没了这层最直接的由头，你父亲和林姨那边，至少暂时没法再明着逼迫你了。”
　　沈欢颜倚在灶间的门框上，望着叶梓桐挽起袖子的模样。
　　白皙的手腕露在外面，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处理着食材。
　　那娴静的身影，竟让她心底的躁动一点点平复下来。
　　她忽然觉出胃里空落落的，晚上在沈公馆，对着满桌珍馐，偏生心情郁结，又有林曼芝在旁搅扰，竟是一口也食不下。
　　“光喝甜羹怕是不顶饿。”沈欢颜说着，也挽起袖子走上前，打开碗柜瞧了瞧。
　　“还有几棵小青菜，鸡蛋也剩两个。我炒个清炒菜心，再摊两张鸡蛋饼，就着羹吃，可好？”
　　“好。”叶梓桐点头应下，将洗净的百合与莲子放进已水里，又添了两颗冰糖。
　　“砧板在那边，拿刀小心些。”
　　不过片刻，小院里便漫开了食物朴素又温暖的香气。
　　煤炉上的陶罐，羹汤咕嘟咕嘟地轻响。
　　另一口小铁锅上，青菜入锅的刺啦声，裹着淡淡的油香散开。
　　沈欢颜翻炒的动作熟练，格外认真。
　　叶梓桐便在一旁守着炉火，时不时用长筷子翻弄一下，让鏊子上的鸡蛋饼慢慢烘得金黄。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忙碌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影影绰绰地交织在一起。
　　次日清晨。
　　沈欢颜与叶梓桐如往常一般，换上素净合体的旗袍，细细替彼此整饬仪容，才并肩步出小院，往租界核心的津港商会大楼走去。
　　文印室在大楼走廊尽头，房间宽敞却透着几分沉闷。
　　几台打字机的嗒嗒敲击声、印刷机滚筒的低低嗡鸣，成了这里一成不变的背景音。
　　身着统一藏蓝色罩裙的女职员们各自埋头忙碌，室内气氛肃静得近乎凝滞。
　　二人刚在工位上坐定，便见中村惠子从玻璃隔出的小办公室走了出来。
　　这位文印室负责人今日神色稍缓，一贯紧绷的脸庞卸了几分冷硬。
　　她径直走到放置德国密码机的专用工作台旁，轻拍手掌，将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诸位。”中村惠子开口道。
　　“通知大家，这台密码机，日方派来的专职检修人员已调试完毕，故障彻底排除了。”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淡淡扫过沈欢颜与叶梓桐的方向，稍作停留便移开。
　　叶梓桐适时抬眼，她放软了语气，轻声问：“中村组长，之前这机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些日子可真让人担心工作受影响。”
　　她刻意扮出一副对机械一窍不通的模样，只守着小职员的本分，装傻充愣，不露半分破绽。
　　中村惠子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解释：“不过是些小毛病。检修人员说，是近期使用频率过高，内部一处传动部件出现轻微磨损，校准也有了偏移，才导致加密输出不稳。并非人为破坏。”
　　她特意加重了最后一句，目光骤然锐利，扫过室内几名日本籍女职员，沉声道：“机器虽已修复，今后所有人都必须严守使用规程，操作记录务必详尽准确。密码机关乎商会核心电文安全，绝不容再出半点差错！务必谨慎看管，明白吗？”
　　“嗨！”几名日本女职员立刻躬身应声，语气恭敬。
　　沈欢颜与叶梓桐也跟着微微低头，做出恭顺遵从的模样，心底却齐齐松了口气。
　　使用频繁致部件磨损这个官方结论，恰好与她们此前做手脚时模拟的故障痕迹严丝合缝，彻底将人为的嫌疑压了下去。
　　森左田樱的调查刚过，中村惠子这番宣布，便是在文印室内部为那件事定了性，明面上，她们二人已彻底脱嫌。
　　只是这口气尚未松到底，中村惠子的话锋，便陡然转向了沈欢颜。
　　“沈小姐。”她的语气较之方才柔和了些许。
　　她眼中，沈欢颜这份操控密码机的才能，本就是帝国可堪利用的利器。
　　“你对这台机器的操作规章最为熟悉，检修后需重新做基础校准与测试。你，现在跟我过来，协助调试。”
　　这不是商量，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在中村惠子看来，让这个她格外看重的中国职员参与核心设备调试，既是认可其能力，也是进一步的考察，更是一种掌控手段。
　　让她更熟悉机器的同时，也将其置于自己最直接的监视之下。
　　沈欢颜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面上却半点迟疑也无，立刻起身躬身，恭敬应声：“马上就来，中村组长。”
　　她飞快理了理面前的纸笔，抬眼给了叶梓桐一个放心的眼神，便步履平稳地跟着中村惠子。
　　叶梓桐望着她的背影，手指攥紧了手中的钢笔。
　　调试密码机……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却也是步步惊心的险境。
　　中村惠子目光如炬，观察力惊人，沈欢颜在她眼皮底下，但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都可能引来彻骨的怀疑。
　　叶梓桐接着目送沈欢颜随中村惠子走进摆放密码机的专用隔间，玻璃门轻阖，里头隐约映出两人立在机器前的身影。
　　她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底的牵念，将注意力拉回面前堆叠的待处理文件，如每个寻常工作日一般，低头逐份校核、归类、登记。
　　压抑的平静里，时间悄然流逝。
　　处理完大半工作，叶梓桐只觉些许倦意漫上来，更想暂离这神经紧绷的地方喘口气。
　　她放下笔起身，对邻座同事微微颔首示意，便步履轻缓地走出了文印室。
　　商会大楼的走廊铺着深色厚地毯。
　　她朝着走廊另一头的盥洗室走去，途中必经上岛千野子专用的和风茶会室。
　　这茶会室的门向来紧闭，今日却留了一道细缝，里头压抑的争吵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刺破了走廊的幽静。
　　叶梓桐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状若无事地继续前行，步调节奏未变，目光平视前方。
　　可她全身的感官已在瞬间绷紧，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漏出的字眼，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是森左田樱的声音：“龙川君，事实再清楚不过！宋婉宁在关东58号已经招供了部分实情！她对那台机器的怨恨，以及嫁祸他人的动机，证据确凿！”
　　紧接着，一道粗哑的男声炸响，满是怒意，正是商会保安课长龙川肥圆：“森左队长！你这是屈打成招！婉宁不过一介女流，哪有那般精密的头脑和技术，对德国机器动手脚？分明是文印室里另外那两个女人搞的鬼！你为何死咬着婉宁不放？”
　　他的辩解里，哪里是为下属申冤，更像是自己的私物被触碰后的恼羞成怒。
　　宋婉宁虽是他玩弄的女人，却是他在津港明面上的人，动她，便是打他的脸面。
　　叶梓桐的心猛地一沉，脚步恰好行至茶会室门侧，前方几步便是走廊拐角，拐过去才是盥洗室。
　　她半分也不能停留，更不能露半分异样。
　　只听门内森左田樱一声冷哼，似有文件重重拍在桌面，声响透过门缝传出来：“龙川君，请看清楚！这是调查记录。宋婉宁进入商会前，曾在青训营军校与沈欢颜、叶梓桐同期！她曾对沈欢颜示好被拒，后又因嫉妒叶梓桐与沈欢颜的关系屡生事端，最终因品行不端被军校开除！这段旧怨，她亲口承认至今未消！此为其一。”
　　她稍作停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其二，她的父亲宋会长，经营的华商联合会近年与帝国商社摩擦不断，对上岛女士主导的商会资源分配早怀怨怼。宋婉宁利用职务之便，窃取、伪造部分文件痕迹，企图搅浑水，报复上岛女士并陷害昔日仇人，逻辑全然成立！这些，皆有物证与人证旁证，并非我森左凭空捏造！”
　　“你……！”龙川肥圆的气息陡然粗重，显然怒到了极致。
　　“那些证据说不定是旁人栽赃！森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那个沈欢颜所谓的破译才能颇感兴趣，是不是想借机保下她们，排除异己？”
　　“龙川君！”上岛千野子略显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注意你的言辞！森左队长是在执行公务。宋婉宁的背景与动机确有可疑，这是事实。至于文印室另外两位职员，中村组长已有明确报告，证实其工作无错，密码机故障乃设备自然损耗。此事，在没有新的、确凿的反证之前，就此打住！”
　　“上岛夫人！”龙川肥圆不甘地低吼，满是愤懑。
　　“够了。”上岛千野子停顿了下道。
　　“商会内部需稳，无谓的猜忌与争吵必须停止。森左队长，宋婉宁既已招供部分实情，便按既有程序处理，却需把握分寸，不可过度影响商会日常运转。龙川课长，约束好你的下属，摆正自己的位置！”
　　门内的争执，暂时被上岛千野子压了下去，可那股剑拔弩张的敌意，却透过门缝漫溢出来，凝在走廊的空气里。
　　叶梓桐此时已安然走过茶会室门口，拐进了走廊拐角，背抵着墙壁，才发觉掌心早已一片湿冷，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她迅速调匀呼吸，快步走进盥洗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脸颊。
　　镜中的女子，脸色微白，唇线紧抿，可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很快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危机从未真正解除，反倒以更凶险的形式逼近了。
　　龙川肥圆因私情，已然死死咬住了她和沈欢颜，甚至凭着怒意，竟猜中了部分真相。
　　密码机的故障，是她们动的手脚。
　　纵然有中村惠子的技术报告、森左田樱的证据暂时压制，可龙川就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蛰伏在暗处，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手握商会保安课的职权，便利无数，若暗中调查、故意使绊，她们防不胜防。
　　而森左田樱……
　　她看似站在证据一边，暂时压下了龙川的指控，可这份维护，真的是出于公正，或是对沈欢颜才能的珍惜吗？
　　还是说，她另有图谋，想将沈欢颜，乃至自己，牢牢掌控在更易利用的位置？
　　上岛千野子只求商会稳定，可这稳定的天平，本就脆弱。
　　若龙川持续发难，或是找到些许新的证据，这看似平静的局面，便会瞬间倾覆。
　　叶梓桐用毛巾擦干手脸，对着镜子细细理了理鬓发，抚平旗袍衣领的褶皱。
　　她必须立刻将这个危险的新变数告诉沈欢颜，两人需即刻重新评估局势，尤其是要做好万全准备，防范龙川肥圆的暗中动作。
　　她转身走出盥洗室，步履平稳从容，朝着文印室的方向走去。


第131章 小满回归
　　密码机专用的隔间内。
　　那台德国造密码机，静静伏在特制工作台。
　　灰绿色外壳，密密麻麻的旋钮插孔与指示灯排列得如同蜂巢。
　　中村惠子立在机器前，神情是一贯的严谨到苛刻。
　　她戴上薄棉手套，熟练而稳当地拨动一连串旋钮，插入特定接线板，随即按下电源开关。
　　机器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夹杂着齿轮咬合声，指示灯循着固定节律明暗闪烁。
　　她输入一段测试电文，加密后的杂乱字符便从输出端的滚筒纸上缓缓吐出。
　　全程，沈欢颜垂手恭立在侧，目光追随着中村惠子的每一个动作，看似是虚心学习的下属，实则心底正飞速记忆。
　　这台机器的操作流程，与她们此前掌握的细节是否存在偏差。
　　她的姿态谦恭而认真，完美契合了被组长器重的职员形象。
　　“沈小姐。”中村惠子取下印着加密字符的纸带，递到沈欢颜面前。
　　“你来破译这段电文，用B套校验规则。”
　　“是，中村组长。”沈欢颜应声上前，接过纸带，在旁侧的辅助解码台落座。
　　她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全部心神凝聚在眼前毫无规律的字符。
　　青训营里严苛的密码学训练、苏教官倾囊相授的技巧、私下日夜钻研的心得，在此刻尽数融会贯通。
　　她凝神观察片刻，才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推演跟演算校验，动作有条不紊。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隔间里只剩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机器低微的运行声交织。
　　中村惠子就站在她侧后方，目光如炬，牢牢锁定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笔推演痕迹，不肯放过丝毫破绽。
　　约莫一刻钟后。
　　沈欢颜停笔，将破译出的明文工整誊写在专用纸上，双手捧着递向中村惠子：“中村组长，请您过目。”
　　中村惠子接过，与手中的测试原文快速比对。
　　片刻后，她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上，缓缓点头：“速度与准确度，皆属上乘。沈桑，你在密码破译上的天赋与勤勉，确实难得。”
　　这已是她吝啬至极的极高赞誉。
　　沈欢颜立刻起身躬身，态度恭谨而谦逊：“中村组长过奖了。我不过是遵照您制定的规程与指导，尽力完成本职工作罢了，谈不上什么天赋。”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谦逊，又将功劳归于上级的引领与制度的严谨。
　　中村惠子显然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摘下棉手套，语气较平日缓和了几分道：“只要你安心在文印室效力，专注发挥你的才能与价值，我可以保证，在这里，无人能轻易动你。”
　　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是针对森左田樱对她们潜在的内部纷争，既是拉拢，也是安抚。
　　沈欢颜抬眸，迎上中村惠子的目光，脸上适时绽开一抹感激的微笑，诚挚回应：“多谢中村组长关照，我定当尽心竭力，不负您的信任。”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之下，内心却是一片冷静到极致的清明。
　　一个声音在回响：
　　恐怕，要辜负您这番信任了，中村组长。
　　我们青训营出来的人，脊梁里铸着军魂，信仰与忠诚，早已许给了这片土地与她的未来，岂会因些许私利或胁迫便背弃初心？
　　黄埔一脉相承的军人信念，早已融入她的骨血，绝非这点伪装的赏识与空洞的庇护所能动摇。
　　中村惠子自然无从窥探她的内心。
　　她似乎认定自己的恩威并施已然奏效，转而说道：“今日核心的检修调试工作已然完成，剩余文书处理不算繁冗。你们把手头事务了结，若无紧急任务，便可提前下班。”
　　这无疑是额外的优待，亦是信任的体现，或许，更是为了进一步观察沈欢颜，以及与她形影不离的叶梓桐。
　　她们在相对自由的时间里，会有怎样的动向。
　　沈欢颜心中警铃骤响，面上却显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再次躬身：“多谢组长体恤。”
　　这提前下班的恩惠，在她眼中，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是用以松懈她警惕的诱饵。
　　从中村惠子的隔间走出，回到自己的座位，沈欢颜面色如常地继续处理文件，心思却已飞速运转。
　　此刻文印室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与打字机的嗒嗒声交织，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中悄然流逝。
　　沈欢颜与叶梓桐座位相邻，两人心照不宣地加快了处理文件的速度，俨然是勤勉尽职的职员模样。
　　趁着一次同时起身交换文件的间隙，叶梓桐的胳膊极其自然地轻碰了沈欢颜一下。
　　她身体微倾，气息压得极低，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方才出去，听见森左与龙川在上岛夫人的茶会室里争执激烈。”
　　她的目光始终黏在手中文件上，嘴唇几无动作，仿佛只是在核对字句。
　　沈欢颜接过文件，声音冷冽的分析：“意料之中。看来这两位太君的嫌隙，比我们预想的更深。”
　　她飞快在文件边缘标注几笔，递回给叶梓桐。
　　“是争权。”叶梓桐借着核对标注的姿势轻轻点头，气声如丝。
　　“都想在上岛千野子面前邀功夺信，是死对头。”
　　沈欢颜垂下眼帘，拿起下一份待译的电文草稿，笔尖悬停片刻：“龙川已经死死咬住我们，这根刺不拔，永无宁日。此人留不得。”
　　叶梓桐眼波微动，手下打字的节奏丝毫未乱，轻声接道：“森左多疑，但此刻更需实证压制龙川、稳固地位。我们或许可借她的手。”
　　她思路清晰，直指矛盾核心。
　　沈欢颜捏着笔译出首个单词，同时低语：“嗯。得找机会，更自然地接近森左。单靠中村这点赏识不够，要让她自己觉得，我们对她有用且无害，才能让她彻底放下戒备。至少是暂时的。”
　　这计划如同在刀尖上引蛇，大胆而凶险。
　　两人正借着工作掩护进行这致命密谋，隔间玻璃门被推开的轻响，却让她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中村惠子从办公室走了出来，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整个文印室，眼神定格在正凑得颇近的沈欢颜与叶梓桐。
　　她脚步未停，径直朝两人走来，脸上虽无明显怒色，不悦的气场却已悄然弥漫。
　　在离座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中村惠子刻意清了清嗓子道：“沈小姐，叶小姐。”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
　　“工作场合，当守工作场合的仪态。交头接耳，成何体统？”
　　叶梓桐与沈欢颜立刻如被按下暂停键，迅速拉开些许距离，挺直背脊面向中村惠子，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敬。
　　“非常抱歉，中村组长！”叶梓桐率先低头认错，语气诚恳。
　　“我们是在核对电文译稿中的一处疑点，因怕打扰他人声音放得轻了些，绝无他意。”
　　沈欢颜随即附和，态度谦卑：“是的，组长。是我们疏忽了场合分寸，下次一定注意保持距离，不再逾矩。”
　　中村惠子看着她们驯顺的模样，严厉的目光稍稍缓和，但警告的意味丝毫不减：“我欣赏二位的才能，也希望你们能安心在文印室施展所长。”
　　她停顿片刻，语气加重道：“分寸二字至关重要。莫要因些许另眼相看，便得寸进尺，忘了这里的规矩。明白吗？”
　　“明白！多谢组长教诲！”两人异口同声，姿态放得极低。
　　中村惠子似已达到警示目的，不再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她们一眼，才转身走向另一排档案柜，开始例行巡查。
　　待她的背影走远，沈欢颜与叶梓桐才舒了口气，重新坐正。
　　她们不再有任何私下交流，连眼神接触都变得克制而短暂，全神贯注投入面前的工作。
　　午后的文印室。
　　沈欢颜与叶梓桐处理完几份译稿，校对无误后仔细归档，心底暗忖，这惊心动魄又暗藏机锋的一日，总算能在表面的平静里捱至下班。
　　就在这时，文印室那扇门被轻缓推开，一位身着合体米白色西式套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她梳着齐整的短发，面容清秀，身姿干练，步伐轻盈，手中捧着几份文件夹。
　　她的目光平静扫过室内，最终与抬头看来的叶梓桐、沈欢颜有了一瞬交汇，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是张小满，上岛千野子的机要秘书。
　　她前两日告假，今日方才归岗。
　　这突如其来的出现，立刻引来室内不少目光，其中便有刚从隔间走出的中村惠子。
　　中村微微颔首示意，张小满亦礼貌回以浅笑，姿态从容，毫无半分破绽。
　　张小满未在文印室多作停留，径直走向中村惠子，将一份盖有上岛千野子私章的通知函递上开口：“中村组长，打扰了。上岛夫人吩咐，将此事知会各部门主管与全体同仁。”
　　中村惠子接过函件快速浏览，张小满则顺势转过身，面向室内所有职员说道：“诸位同仁，近日商会有一桩喜事。高桥信一先生五十寿诞将至，上岛夫人为表庆贺，定于后天晚间在关东武馆设宴，邀请商会全体成员前往。具体时间与注意事项，稍后由各部门主管详细传达。望诸位周知，妥善安排时间。”
　　话毕，她再次向中村惠子微微欠身，便如来时一般，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文印室，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通知传递。
　　可她带来的消息，却在沈欢颜与叶梓桐心底掀起了波澜。
　　二人面上不动声色，低头整理桌面，甚至未敢多看对方一眼，可无数信息，早已借着默契，在眼神的微漾间完成交换。
　　张小满，她们的军校同窗，代号“青竹”。
　　她成功潜伏至上岛千野子身边，至今未被日方察觉真实身份，是她们埋在敌人心脏里最关键的一枚暗棋。
　　她此刻亲自前来传信，绝非偶然。
　　高桥信一，黑龙会副机关长，上岛千野子的丈夫。
　　他的五十寿宴设于关东武馆，那绝非普通的宴饮之地。
　　邀商会全体成员赴宴，规模不小，且此地环境特殊，势必戒备森严、人员繁杂。
　　这既是日方彰显势力与内部团结的场合，或是情报交汇、观察各方动态的窗口。
　　叶梓桐借着低头锁抽屉的动作，唇齿几未开合，声音低得近乎无声：“小满回来了。”
　　沈欢颜轻轻“嗯”了一声，将一支钢笔仔细插回笔筒，动作流畅自然：“寿宴是个机会。”
　　二人心中皆明，张小满选择亲自来文印室传讯，或许不只是为了传达消息，更可能是一个暗示她们需在寿宴上做好准备、伺机接应的信号。
　　这时，中村惠子也扬声向文印室众人重申了寿宴事宜，要求所有人务必出席，且需注意着装礼仪，不可失了商会的体面。


第132章 同志牺牲
　　高桥信一寿宴的前两天，天色阴沉得骇人，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津港上空，沉甸甸地酝酿着一场秋雨。
　　这样的天气，恰恰成了秘密会面的绝佳掩护。
　　叶梓桐找了一处只有她们几人知晓隐蔽的渠道。
　　借着教会女子学校每周一派发救济粮的混乱场面，将一张看似普通的药品广告单，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张小满和李静瑶手中。
　　单页背面用密语标注了会面的时间与地点。
　　此次会面的地点，选在了法租界边缘的圣心慈育院后院。
　　这里名义上是天主教会创办的慈善机构，收养孤儿之余还开设识字班，平日里只有中外修女往来，人员相对单纯。
　　又因慈善性质，日方军警的盘查向来疏懒，反倒成了不易引人注目的安全地带。
　　后院深处有一间废弃的小花房，玻璃顶棚多有破损，墙体也斑驳不堪，但整体结构尚且完好，周围杂草丛生，平日里罕有人至，正是低声交谈的绝佳去处。
　　下午，秋雨如期而至，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花房残破的玻璃。
　　叶梓桐和沈欢颜率先抵达，两人都身着不起眼的深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的短外套，头上裹着素色头巾，装扮得如同附近工厂下工的女工，借着雨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花房。
　　不多时，张小满也到了。
　　她换下了平日里秘书身份的干练套装，穿一身蓝布学生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腋下夹着几本卷边的书，模样俨然是个来向修女请教功课的穷学生，毫无破绽地走进了后院。
　　最后到来的是李静瑶，她神色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脸色略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锋。
　　她刚从北平站辗转撤回津港，身上还残留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与刻在骨子里的警觉。
　　这次墨香书局联络点暴露后，她就成功带领同志们安全撤离。
　　四人终于在这破败却隐秘的花房里聚齐。
　　没有多余的寒暄，李静瑶一进门，便长长舒了口气，快步上前开口道：“可算又见到你们了！北平一别，没想到津港的局势也变得这般凶险。墨香书局的事多亏你们及时递出消息，我和书店里那几个伙计，才赶在森左田樱收网的前一刻，从后巷侥幸撤了出去。若是再晚半天，恐怕就……”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但未尽之意，三人都心领神会。
　　叶梓桐也松了口气，回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都是自己同志，说这些就见外了。你们能安全撤出来，比什么都强。”
　　话音刚落，她神色一正，当即切入正题。
　　“森左田樱那边，目前算是暂时采信了中村惠子的报告，再加上宋婉宁那层旧怨和她的家庭背景，眼下的焦点暂时被转移了。但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麻烦，龙川肥圆。”
　　张小满闻言，眉头瞬间蹙紧。
　　这几天，她为了配合既定安排，也为了避开商会内部因宋婉宁被抓可能引发的初步混乱，特意借口生病告了假，此刻听闻详情，不由得心头一沉。
　　“我不过离开几日，竟出了这么多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有力。
　　“龙川此人，心胸狭窄到了极点，向来睚眦必报。他现在认定是你们做了手脚，害他的情人宋婉宁落网，定然是恨之入骨，必会想方设法搜集你们的把柄。一旦让他抓到半点实证，他绝不会手软，必定会不择手段置你们于死地。既为泄私愤，也能借此打击森左田樱的威信。”
　　“正是这个道理。”叶梓桐点头，目光逐一扫过三位战友。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地等他发难，必须主动出击，借力打力。我们商议着，想借森左田樱的手，除掉龙川。”
　　张小满微微倒吸一口凉气，显然对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心知肚明。
　　她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就是关东58号行动队那个代号鬼百合的女人？想取得她的信任，让她为我们所用去对付龙川，这恐怕难如登天。此女心狠手辣，疑心病极重，在特务机关里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眼中只有任务和上峰的命令。利用她，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欢颜一直静静听着，此刻轻轻叹了口气。
　　雨丝从破损的窗棂飘入，带来一丝沁人的寒意。
　　她缓缓开口：“静瑶带来的风险刚算解除，龙川的刀就又悬到了头顶。眼下的局势，本就没有万全之策。即便真是与虎谋皮，这皮也得想办法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森左田樱觉得，除掉龙川对她百利而无一害，甚至是不得不为的契机。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表现得对她绝对有用，且毫无威胁。这样的机会，实在不易寻找。”
　　花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雨打残叶的沙沙声，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她们现在各自肩负着不同的潜伏使命，此刻却因共同的信仰与眼前的危机，紧紧凝聚在一起。
　　李静瑶忽然开口，她刚从外部撤回，视角比另外三人多了几分旁观者的清醒。
　　“高桥信一的寿宴，就在关东武馆那种场合，龙川作为保安课长，森左田樱作为行动队长，必然都会到场，而且很可能会因职责划分产生交集，甚至摩擦。到时候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齐聚，或许正是观察局势、制造‘意外’的绝佳机会。”
　　张小满也随之点头，补充道：“不错。寿宴的筹备与安保工作，龙川负责其中一部分，森左田樱或许也会被赋予某些临时职责。我会尽量留意上岛夫人那边的安排，多打探些口风。”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意。
　　“那就以寿宴为界。”叶梓桐沉声总结道。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务必一切如常，谨言慎行，尤其要提防龙川的暗箭伤人。
　　寿宴之上，我们见机行事。小满，静瑶，你们二人身处的环境更为复杂，务必万分小心。”
　　“明白。”
　　“放心。”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应。
　　简短的对话结束后，四人没有丝毫停留。
　　随后，她们按照事先约定的不同方向、不同时间差，悄无声息地陆续离开了这座废弃的花房。
　　她们与张小满、李静瑶在慈育院花房的短暂会面结束后，叶梓桐与沈欢颜不敢有片刻耽搁。
　　两人冒着渐密的秋雨，特意绕了数条僻静巷弄，才匆匆往桂花巷的住处赶。
　　时间必须掐算得精准。
　　在外停留过久，尤其在这风声鹤唳的敏感时期，极易引起日方特务的注意，尤其是那个心思难测代号鬼百合的森左田樱。
　　上次她深夜拜访留下的阴影，至今仍笼罩在两人心头，谁也无法断定这位行动队长究竟暗藏着怎样的图谋。
　　两人终于拐进熟悉的桂花巷，远远望见自家小院那扇门时，脚步却齐齐顿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檐下，一个纤瘦而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倚靠在门边，似乎已等候多时。
　　她没有打伞，任凭细密的雨丝濡湿了额发与肩头的蓝布包袱，整个人在昏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单薄，甚至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是叶清澜，叶梓桐的姐姐。
　　“姐？”叶梓桐心头猛地一紧，与沈欢颜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立刻加快步伐跑了过去。
　　近看之下，叶清澜的脸色在雨幕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而悲恸，唇色黯淡无光，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温煦。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包袱，身体微微发着抖，不知是被雨水浸得寒冷，还是源于内心深处的剧痛。
　　“清澜姐，你怎么来了？快进屋避雨！”沈欢颜也察觉到事态不对，一边低声说着，一边迅速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叶梓桐扶住姐姐冰凉的手臂，触手一片刺骨的寒意。
　　她半扶半搀地将叶清澜带进屋内，让她在堂屋的木椅上坐下。
　　“姐，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叶梓桐蹲在姐姐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她从未见过姐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
　　即便是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时，叶清澜也始终保持着沉静。
　　叶清澜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呼唤，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某处虚空，嘴唇颤抖着，半晌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欢颜，快，给姐姐倒杯热茶来，柜子里还有点红糖，一并放进去暖一暖。”叶梓桐回头急促地吩咐道。
　　“好。”沈欢颜应声答应，却没有立刻转身去灶间。
　　她先是迅速地检查了前后门窗是否关严锁实，又透过窗帘的缝隙，警惕地扫视了巷子两头。
　　确认没有可疑的身影徘徊，也没有陌生车辆停留，这才快步走向灶间，生火、烧水，动作一气呵成。
　　在敌后潜伏，尤其是在可能有同志牺牲的噩耗流传之际，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谨慎早已刻进了她们的骨子里。
　　堂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叶梓桐又轻声唤了姐姐好几声，叶清澜空洞的目光才缓缓聚焦，落在妹妹焦急的脸。
　　忽然，她一直紧绷的身体猛地一颤，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控制。
　　她猛地扑进叶梓桐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破碎。
　　“梓桐……梓桐……”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话语混合着滚烫的泪水。
　　“我们学校女子师范的校长向警予女士，她被日本人抓走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叶梓桐耳边。
　　向警予！
　　这个名字，在所有追求进步、心向光明的年轻女子心中，都有着无可替代的崇高地位。
　　她是中国妇女运动的先驱，是启迪无数女性走出深闺、寻求独立与解放的精神灯塔，更是一位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
　　在津港，乃至全国的女子教育界与进步青年群体中，向女士都是如同精神领袖般的存在。
　　叶清澜能在女子师范任教，并以此为掩护开展地下工作，很大程度上正是源于对向女士人格与理想的深深追随。
　　叶清澜的哭声愈发悲切，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几乎喘不过气：“是叛徒！有叛徒告密！日本人他们早就盯上她了……就在今天上午，学校的□□预备会上，他们突然闯进来。直接把向女士带走了……还有好几个进步学生也……”
　　她再也说不下去，仿佛又亲眼目睹了那令人心碎的一幕。
　　对于叶清澜而言，向警予不仅仅是校长、是同志，更是引领她走上革命道路的导师，是精神上的母亲。
　　她的被捕，远不止是一位同志的损失，更象征着黑暗对光明的一次残酷绞杀，是信仰之路遭受的沉重打击。
　　“牺牲了？”叶梓桐的声音发颤，抱着姐姐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
　　叶清澜在她怀里用力点头，随即又无力地摇头，哭得几乎窒息：“还没有确切的消息……可进了那种地方向女士那样的硬骨头她绝不会屈服。日本人也绝不会放过她，这跟牺牲又有什么区别。我们怎么办？那么多学生还在等着指引，我们的事业该何去何从……”
　　她的情绪在得知噩耗后一直强撑着，此刻在至亲面前终于彻底崩溃。
　　叶清澜作为一名长期以教师身份隐蔽活动的地下工作者，亲眼目睹敬爱的领袖与战友被捕，这种精神冲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沈欢颜端着刚沏好的红糖姜茶从灶间出来，恰好听到了最后几句。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手中的茶碗微微晃动，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来。
　　向警予女士……
　　她也曾在青训班的深夜谈话中，无数次听教官和年长的同志满怀敬意地提起这个名字，那是无数女战士心中不倒的旗帜。
　　她将茶碗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扰相拥而泣的姐妹。
　　沈欢颜默默走到窗边，再次确认了屋外的安全，然后才回到两人身边。


第133章 周密计划
　　叶清澜接过沈欢颜递来的热茶，稍稍抚平了她身上剧烈的颤抖。
　　妹妹低声的安抚下，她终于勉强止住了汹涌的泪水，只是眼眶依旧红得吓人。
　　窗外的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绵密，豆大的雨珠砸在窗棂上。
　　看着姐姐苍白失神的面容，以及单薄衣衫下仍在微微发抖的身子，叶梓桐与沈欢颜交换了一个满是担忧的眼神。
　　“姐，雨这么大，你这状态……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儿住下。”
　　叶梓桐握紧姐姐的另一只手，坚持道。
　　“厢房一直收拾得干净，被褥都是现成的，正好暖暖身子。”
　　沈欢颜也立刻点头附和：“清澜姐，不差这一晚，好好休息一夜，缓过神来再走不迟。外面现在兵荒马乱的，实在不太平。”
　　叶清澜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轻轻抽回手，将还带着余温的茶杯小心放在桌上，缓缓站起身来，尽管身形还有些微晃，却已站直了脊背。
　　“不行，我得走。”她的声音沙哑。
　　“还有要紧的事必须立刻去见陆女士，当面汇报情况。”
　　她抬起手，用袖口仔细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渐渐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静与自持。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梓桐和沈欢颜，郑重的嘱托道：“你们一定要万事小心。日本人那边，尤其是那个森左田樱，还有商会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千万要保重自己。眼下这津港，暗处的刀子，可比明处的雨还冷。”
　　沈欢颜敏锐地注意到，叶清澜来时并未带伞，肩头和后背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
　　见她执意要走，沈欢颜立刻转身快步走进里屋，片刻后取出一把结实的老式油纸伞。
　　“姐，带上这个。”沈欢颜将伞塞进叶清澜手里，心头不由得一紧。
　　“路上尽量避着人走，尤其要留意有没有尾巴跟着，一旦察觉不对，就往人多的地方去。”
　　叶清澜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把泛黄的油纸伞，又抬头望向眼前两个年轻却早已在刀锋上行走多时的女孩，喉头微微动了动。
　　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这伞，下次见面再还你们。”
　　叶梓桐将她送到院门口，再次替她拢了拢衣襟，压低声音反复叮嘱：“姐，回去的路，多绕几圈再回住处。现在的津港……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叶清澜重重地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妹妹一眼。
　　她又对屋内的沈欢颜颔首示意，随即不再犹豫，撑开那把黄色的油纸伞，迈步走进了迷蒙的雨幕之中。
　　她的背影很快被连绵的雨丝和渐浓的暮色吞没，一步步消失在桂花巷幽深的尽头。
　　叶梓桐站在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那抹晃动的伞影，才缓缓关上门，仔细落栓，甚至还额外加了一道横木。
　　她转过身，背靠门板，与站在堂屋暗影中的沈欢颜静静对视。
　　雨声敲打着窗棂，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愈发昏暗，只剩下窗外天光投射进来的模糊轮廓。
　　方才叶清澜带来的那股悲愤情绪，并未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
　　姐姐虽然没有明言，但那崩溃的痛哭跟叛徒告密的控诉，以及去见陆女士的急切，已足以说明组织正遭遇何等严重的挫折。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比窗外秋雨的寒意更甚，紧紧包裹了她们。
　　“向女士……”
　　沈欢颜话音刚落便立刻抿紧了唇，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怒火。
　　有些名字，有些牺牲，即便身处暗地不能宣之于口，也早已刻入骨髓，成为支撑她们前行的精神力量。
　　叶梓桐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姐姐带来的消息是个警示。”
　　她的声音凝重。
　　“内部的叛徒，外部的压迫，都在一步步收紧包围圈。龙川的事，寿宴的事，我们必须想得更周密，做得更小心，不能有半分差错。”
　　沈欢颜反握回去道：“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她望向窗外灰暗的天空，雨水冲刷着玻璃，模糊了远方的景致。
　　“雨总会停，但有些战斗，一旦开始，就不能停。”
　　送走叶清澜之后，叶梓桐反手关上门，背脊重重抵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在姐姐面前强压下的怒火与悲愤，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奔涌的岩浆冲破桎梏。
　　她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墙皮簌簌落下。
　　“黑龙会这群杂碎！”她紧咬着牙，字句从齿缝间挤溢而出，眼中燃烧着灼人的烈焰。
　　又一位同志倒下，又一座精神灯塔在黑暗中熄灭。
　　这种眼睁睁看着光明被吞噬的无力与愤懑，几乎要将人撕裂。
　　沈欢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走上前，用自己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叶梓桐砸在墙上、已然泛红的手。
　　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叶梓桐紧绷的脊背。
　　“梓桐。”
　　她顿了一下。
　　“现在不是放任愤怒的时候。眼泪和拳头，砸不垮这群侵略者，也救不了牺牲的同志。”
　　叶梓桐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
　　她反手握紧沈欢颜的手，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沉溺悲痛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办好眼前的事。高桥信一的寿宴。”
　　两人在堂屋的木桌旁坐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天然的隔音屏障。
　　叶梓桐用手指蘸了点桌上未干的水渍，画着凌乱的线条。
　　“龙川负责寿宴安保，这是他眼下的头等大事，却也是他最显眼的软肋。”
　　叶梓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冷静的算计。
　　“如果他负责的安保出了纰漏，哪怕只是一场小小的意外，在上岛和高桥面前，都是不可饶恕的重大失职。而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能及时补救，甚至成功挫败阴谋……”
　　沈欢颜立刻领会了她的深意，接口道：“那么，补救的人自然能立下功劳，失职的龙川则会罪加一等。森左田樱与龙川本就处于竞争关系，这种既能在上峰面前露脸、又能狠狠打击对手的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正是如此。”叶梓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我们不需要亲自出手对付龙川，只需要在暗处轻轻推一把，让该发生的事情自然发生。然后，在明面上，我们甚至可以帮助森左，让她更顺利地立功，借此获取她的信任。这比任何空口白话都管用。”
　　沈欢颜沉吟片刻，分析道：“计划可行，但必须有周密的安排和外部配合。我们要制造的，是一个足够引起混乱、让龙川颜面尽失，却又不能真的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更不能暴露我们自己的意外。这需要可靠的人手，还得有合适的道具。”
　　“人手……”叶梓桐指尖一顿，忽然抬眼看向沈欢颜。
　　“还记得火凤凰吗？”
　　沈欢颜眸光一闪，立刻反应过来：“苏教官？你是说，通过我们的秘密渠道，请苏教官那边暗中协助，派几个生面孔，在寿宴上制造一点可控的混乱？比如，一场看似针对寿宴、实则点到即止的骚乱或惊吓？”
　　“没错。”叶梓桐抬手打了个响指，思路越发清晰。
　　“节目！小满之前说过，上岛夫人为寿宴准备了不少助兴节目。如果节目里混进了我们的人，或者让节目本身出点岔子，在那种众目睽睽的场合，龙川作为安保负责人，必然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沈欢颜点头附和，这确实是个巧妙且不易引人怀疑的切入角度。
　　“节目环节通常由秘书处协同安排，小满正好能接触到核心信息。若能让她在节目流程或人员安排上，动些不易察觉的手脚，或者安插进我们可靠的人，里应外合之下，成功率会大大提高，也能彻底撇清我们和文印室的关系。”
　　“嗯。”叶梓桐眉头微展，但随即又重新凝重起来。
　　“不过，这需要小满冒很大的风险，必须极度谨慎，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给她。另外，和苏教官那边的联系，必须通过最高级别的隐蔽渠道，计划也要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把外面的同志也拖入津港的险境。”
　　沈欢颜再次握紧她的手道：“计划虽险，但值得一试。成功了，既能除掉龙川这个眼前的大患，又能借此向森左递上投名状，获取她更深一层的信任，为我们后续的潜伏行动铺路。不过，一切行动的前提是，我们自身必须绝对安全，不能被任何一方抓住半分破绽。”
　　两人在昏黄的油灯下，头凑得极近，压低声音将初步的计划反复推演，仔细斟酌每一个细节，预判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与应对之策。


第134章 睡前的吻
　　夜已深沉，雨声渐歇，只剩檐角的滴水声断断续续。
　　小桌上的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面。
　　方才那些算计、凶险的谋划，随纸张收拢，暂时封存于这一室寂静里。
　　叶梓桐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长长舒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骼轻响。
　　“差不多了。”她转头看向沈欢颜，眼中带着部署后的疲惫。
　　“只是纸上谈兵终觉浅，那关东武馆，我们谁都没进去过。里头究竟是何格局，通道怎么走，何处有死角，两眼一抹黑可不行。”
　　沈欢颜正将一张画着简易标记的草纸折起，闻言颔首：“是得亲自去探探。明天找个由头早些过去转转，好歹把外围和能窥见的地形记下来。”
　　“行，就这么定。”叶梓桐说着起身，收拾起桌上散落的铅笔与橡皮。
　　“今儿个不早了，先歇着吧，明天还得去商会点卯，中村那双眼，毒得很。”
　　沈欢颜也跟着起身，两人默契地将所有写画过的纸张，连同一根根点灯用的火柴梗，一并拿到灶间，就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炉火余烬。
　　两个人看着它们尽数化为几缕青烟、一点灰烬，再无半分痕迹。
　　回到卧房，简单的梳洗是每日的定例，却也成了这紧张日子里，难得独属于彼此的温存时刻。
　　叶梓桐先走进狭小的灶间，熟稔地拨开炉子添了把碎煤，坐上水壶。
　　回头见沈欢颜还站在卧房门口望着自己，便自然笑道：“发什么愣？水一会儿就开，你先把脸盆拿出来。”
　　沈欢颜脸上倏地漫开一抹红晕。
　　私下里，尤其是这般居家时分，叶梓桐总爱用老婆这样亲昵到有些俗气的称呼打趣她，与平日里在外的冷静自持判若两人。
　　她们正处在感情最浓烈炽热的光景，即便身陷险境，这般毫不掩饰的疼惜与亲密，也总能轻易拨动沈欢颜的心弦，让她心底漾开羞涩的甜，又觉无比安稳。
　　“就来。”她低声应着，转身去取搪瓷脸盆。
　　水很快便温热了。
　　叶梓桐试了试水温，刚好，便提着水壶走过来，将热水兑进沈欢颜端着的盆里，热气袅袅腾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快洗吧，洗完早些睡。”她催着，自己则转身去拿自己的盆。
　　沈欢颜却站着未动，等叶梓桐回过头，才微垂着眼睫，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这两日身上不太爽利，简单擦把脸，烫烫脚就好。”
　　话说得含蓄，耳根却红得更甚。
　　叶梓桐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眼神瞬间软了，还带着点我早该想到的懊恼。
　　“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你这两天生理期……”她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快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子，快速翻看着。
　　上面用小字记着些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标记。
　　“是了，就是这两日。都怪我，忙着盘算那些事，竟给忘了。”
　　她放下本子，风风火火折回灶间，不多时，便端着一只冒着腾腾热气的碗走了回来，碗里是深红透亮的汤水，一股混着姜味的甜香漫开在空气里。
　　“快，把这个喝了，红糖姜茶，趁热。”她把碗塞进沈欢颜手里。
　　“洗完脸脚就赶紧上床捂着，我再给你加一床被子。”
　　沈欢颜捧着那碗滚烫的姜茶，热气熏着眼眶泛泪。
　　她看着叶梓桐为自己忙前忙后，心脏像是被这温热的甜浆泡着，又软又胀。
　　“梓桐。”她抬眼，眸光在水汽与灯光里显得格外润泽，声音轻软。
　　“你真好。”
　　顿了顿，又更小声，却无比清晰地补了一句：“能和你在一起，是我三生修来的幸运。”
　　叶梓桐正弯腰从柜子里翻找薄被，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走到沈欢颜面前。
　　她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拭过沈欢颜的眼角。
　　那里有些湿润，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别的缘故。
　　她脸上又漾开那种带点痞，却又温柔到极致的笑。
　　“又说傻话。”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嗔怪。
　　“照顾你，本就是应该的。你为了我，跟父亲闹僵，从沈公馆的大小姐，跑到这桂花巷，跟我过这提心吊胆的日子……这份心意，这份牺牲，才重得很。”
　　她握住沈欢颜捧着碗的手道：“欢颜，你放心，我叶梓桐在此立誓，必不负你。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这津港的凄风苦雨，我都陪着你，护着你。”
　　沈欢颜鼻尖一酸，重重点头，千言万语，终究都化在彼此交缠的视线里。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甜暖的液体一路淌进胃里。
　　妻妻两个人洗漱罢，沈欢颜换上柔软的棉质寝衣，先钻进了被窝。
　　被褥是刚晒过的，蓬松干燥。
　　叶梓桐换上自己的家居服，一件浅灰细布褂子，配着同色长裤。
　　她转身打开靠墙的老式樟木箱，抱出一床叠得齐整的薄棉被，被面漫着洁净的皂角清香。
　　这是她前两日特意挑晴好晌午晒过的，就等着天渐凉，给沈欢颜添上。
　　她把薄被轻轻覆在沈欢颜身上，才躺进被窝。
　　沈欢颜微微侧身，鼻尖不经意蹭过叶梓桐的衣领，忽然轻声笑了，似发现了什么小秘密：“这被子上也有你的味道，是上次那皂角的香，淡淡的，很好闻。”
　　叶梓桐也笑，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夜色，凝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低声道：“属小狗的？鼻子倒灵。”
　　话音未落，脚在被下轻探，便触到沈欢颜的足尖。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自然而然将温热的小腿贴过去，又把沈欢颜那双冰凉的手拢进掌心，指腹轻轻揉搓着，还凑到唇边呵着暖。
　　“这样好些了？”她问，咫尺间的声音，低沉又软和。
　　沈欢颜整个人都裹在叶梓桐的气息与体温里，那点凉意顷刻间散了，暖意从四肢百骸丝丝缕缕漫开，直抵心尖。
　　她满足地喟叹一声，往叶梓桐怀里又偎了偎，额头轻抵着她的下颌：“嗯，好多了。”
　　声音里裹着几分被宠溺的慵懒。
　　叶梓桐低下头，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能看清沈欢颜纤长的睫毛，以及柔和的下颌轮廓。
　　心底忽然一动，白日里的阴谋算计、紧张凶险，此刻都被这方寸间的暖意与宁静涤荡干净，眼里心里，只剩眼前人清晰又真实的模样。
　　她松开拢着的手，指尖轻轻抚上沈欢颜的脸颊，触感细腻，还带着一点微凉。
　　沈欢颜似有所感，缓缓抬眼睫望过去，眸光水润，直直撞进叶梓桐深邃的眼眸里。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缠，温热又清晰，缠缠绵绵绕在鼻尖。
　　叶梓桐的视线缓缓滑过她的眉宇，掠过挺翘的鼻尖。
　　再无多言，叶梓桐缓缓低下头。
　　吻，先轻轻落在沈欢颜的眉心，带着万般珍视，轻如羽毛拂过，又似落雪沾眉，轻得几乎无痕。
　　而后慢慢下移，吻过她轻颤的眼睑，能感受到睫毛刷过唇瓣的微痒，酥酥的，漾在心底。
　　鼻尖亲昵相蹭，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愈发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最后，她的唇，温柔覆上了沈欢颜的。
　　起初只是柔软的贴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藏不住的怜惜。
　　沈欢颜顺从地闭眼，指尖轻轻勾住叶梓桐的衣角。
　　叶梓桐的唇瓣温暖干燥，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漾开一阵细微的酥麻，从唇尖漫至四肢百骸。
　　唇瓣轻贴，偶尔轻轻含住沈欢颜的下唇，温柔摩挲，舌尖只轻轻扫过唇缝，不点即止，不急于深入，却撩起心底缠绵的悸动。
　　沈欢颜被吻得气息微乱，脸颊漫开淡淡的薄红，手不自觉攥紧了叶梓桐的衣襟。
　　她微微启唇，认真地回应着，唇瓣轻轻贴蹭，任由那舌尖，与自己的轻触相缠，丝丝缕缕，皆是柔情。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叶梓桐才眷恋地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共享着方寸间温热湿润的空气。
　　她们对视，夜色里，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缩影，眸光缠缠，皆是未曾熄灭的柔情。
　　叶梓桐平复了一下呼吸，伸手摸索到床边小几上的那盏台灯。
　　“咔哒”一声轻响，唯一的光源熄灭，房间彻底陷入一片适合安眠的黑暗与宁静。
　　她重新躺好，抬手仔细掖好两人肩头的被角，生怕漏了风，然后转过身，将沈欢颜整个轻轻搂进怀中，让她的头安稳枕在自己肩窝，手臂环着她的腰，轻轻拍着。
　　“睡吧。”她在沈欢颜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吻落发间。
　　“明天还有明天要面对的。”
　　沈欢颜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往她怀中又缩了缩，手脚都暖烘烘的，鼻端全是爱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轻轻“嗯”了一声，闭眼将脸贴在叶梓桐。


第135章 探查地形
　　晨光熹微，秋意愈浓，桂花巷里氤氲着清冽晨雾，混着残留的桂花冷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沈欢颜刚梳洗停当，叶梓桐便已将一件织得厚实的羊毛开衫轻轻披在她肩上，手里还攥着条素色绒线围巾。
　　“早上寒气重，多添件衣裳。”叶梓桐语气自然，手下动作却不怠慢，又往沈欢颜随身的布手提包里，塞进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油纸包。
　　“里面是桂圆红枣糕，还有几颗红糖渍姜片，得空了垫垫肚子。”
　　沈欢颜低头望着她为自己忙活的身影，心底暖融融的，嘴上却忍不住打趣：“叶大文员如今竟这般细致，倒把我惯得快要四体不勤了。这要是传回青训班，说沈欢颜连天冷添衣都要旁人提醒，怕是要被苏教官好好训诫一顿。”
　　她眼波流转，眉宇间漾着几分被宠溺的赧然笑意。
　　叶梓桐替她拢了拢围巾边角，自己也穿上外套，闻言挑眉一笑：“我宠我的人，本就是天经地义，苏教官管天管地，还能管到这上头来？”
　　说着，拎起自己的公文包，牵住沈欢颜的手。
　　“走吧，再晚可就赶不上那班电车了。”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巷子里已有早起的邻居生起煤炉，青烟袅袅升向晨空。
　　她们在桂花巷站等候片刻，叮叮当当的有轨电车便摇摇晃晃地驶来。
　　买好票上车，车厢里挤满了赶早上工的各色人等，空气浑浊而拥挤。
　　叶梓桐护着沈欢颜在靠窗的位置站稳，目光却有些飘忽地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晨光在她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那点笑意也悄然淡了下去。
　　沈欢颜敏锐地察觉到她沉默下的低落，悄悄伸手，在拥挤人群的遮掩下，她挽住了她的胳膊。
　　待叶梓桐转头望来，她才凑近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别太担心清澜姐了。等忙过这两天，寿宴的事有了眉目，我们寻个稳妥时候，买些她爱吃的点心，一起去看看她。总得亲眼见她安好，才能真正放心。”
　　她用力点了点头道：“嗯，好。听你的。”
　　抵达津港商会，文印室一如往常地肃静。
　　中村惠子准时出现在她那间玻璃隔出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捏着考勤簿，目光锐利地扫过室内每一张面孔，开始例行的晨间点名与任务分派。
　　空气里只有她刻板的声音。
　　叶梓桐正暗自盘算，今天得找个什么借口，才能不着痕迹地去关东武馆附近转一转，摸摸地形。
　　这念头刚起，就听见中村惠子点到了她的名字。
　　“叶小姐。”
　　“中村组长。”叶梓桐立刻起身应道。
　　“这里有一份需递交给关东武馆筹备处的加急文件。”
　　中村惠子将一个封好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你上午跑一趟，务必亲手交给那里的负责人佐藤主任。这是通行凭证，收好。”
　　说着，又递过一张盖有商会和武馆联合印章的纸条。
　　叶梓桐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恭敬地上前接过文件和凭证：“嗨依，明白。我这就出发。”
　　这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正当她发愁如何探查武馆时，外勤任务竟直接送上门来。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跷？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与一丝不安，将文件仔细收进公文包。
　　中村惠子的目光随即转向沈欢颜：“沈小姐，你随我进来。密码机的最后阶段测试需今日完成，若一切顺利，明后两天便会有第一批待破译的密电送来。你的能力，可不要让我失望。”
　　“定当尽力！”
　　沈欢颜肃然应道，心中却是一凛。
　　测试通过，便意味着开始接触日方的加密电文，机会与风险都将成倍增加。
　　她下意识地看向叶梓桐，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梓桐拎着公文包，对沈欢颜点了下头，示意她务必小心，随后便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文印室。
　　她必须抓住这次光明正大进入关东武馆的机会，将每一个出入口、可能的通道、岗哨位置，乃至一草一木，都牢牢刻在脑海里。
　　而沈欢颜，则深吸一口气，跟着中村惠子走进了那间摆放着机器的隔间。
　　出了文印室，叶梓桐却并未直接离开商会大楼。
　　按照规定，职员因公外出，尤其是前往关东武馆这类敏感区域，必须到保安课登记备案。
　　这一步，她避无可避。
　　保安课办公室设在二楼走廊尽头，叶梓桐在门口定了定神，抬手轻叩门板。
　　“进来。”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叶梓桐推门而入。
　　办公桌后，龙川肥圆那臃肿的身躯几乎将椅子塞满，正捏着一份文件，眉头拧成疙瘩。
　　听到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见是叶梓桐，那双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阴沉，仿佛撞见了什么极其碍眼的东西。
　　昨日茶会室的争吵显然余怒未消，连带着对眼前这个森左或许想保的中国女职员，也憎恶到了极点。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空气里仿佛有冰冷的尖刺相撞。
　　叶梓桐面色平静，仿佛未察他脸上的敌意，上前一步，将中村惠子给的通行凭证和外勤文件副本轻放在桌上，语气公事公办：“龙川课长，文印室叶梓桐，因公前往关东武馆递送文件，特来登记。”
　　龙川肥圆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文件，拿起叶梓桐的凭证，斜着眼扫了一圈，又猛地扔回桌面。
　　他抽出登记簿，抓起一支钢笔，笔尖重重落下，潦草地写下叶梓桐的名字、部门和事由。
　　“关东武馆……”他说着这几个字，抬眼看向叶梓桐。
　　“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出的地方。规矩，懂吗？”
　　“明白。中村组长已详细交代过注意事项。”叶梓桐不卑不亢地回应。
　　龙川肥圆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心虚，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镇定。
　　这让他愈发不快。
　　他肥短的手指用力点了点登记簿上返回时间一栏，那里赫然填着一个格外紧迫的时刻。
　　“看清楚时间。”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必须在规定时限内回来报到，晚一分钟……后果自负。别以为有中村给你撑腰，就能坏了保安课的规矩。”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刁难。
　　那个时限，几乎只够电车往返，再加上在武馆完成最基本的文件交接，想挤出多余时间探查地形，简直难如登天。
　　叶梓桐心中冷笑，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一定准时返回。”
　　龙川肥圆似乎还想再说些难听的，但最终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吧。”
　　叶梓桐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凭证和文件副本，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出了商会大楼，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叶梓桐低头看了一眼怀表，龙川给的时间果然苛刻得过分。
　　她不敢有片刻耽搁，快步走向电车站，恰好赶上一辆即将开往城西方向的电车。
　　车厢摇摇晃晃，她的心却比车厢更显悬紧。
　　时间太紧迫了，她必须在完成文件递送的同时，尽可能多地记下武馆内外的地形结构。
　　电车在西口站停下，叶梓桐随着人流下车。
　　这里已接近城西边缘，行人明显稀疏了许多。
　　她故意绕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既是为了反跟踪，也能从不同角度观察目标建筑。
　　秋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斑驳的巷墙上，她的脚步迅捷，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声响。
　　绕了两个弯，穿过一条堆着杂物的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灰黑色调的日式建筑群。
　　高耸的砖石围墙顶部拉着铁丝网。
　　正门是黑漆铁门，此刻紧闭着，门前站着两名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短棍的守卫，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寥寥行人。
　　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遒劲的汉字：关东武馆。
　　整座建筑风格厚重森严，屋檐低垂，窗户窄小，与其说是武馆，反倒更像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一群穿着统一深色训练服的人影在围墙内的空地上快速掠过，动作整齐划一。
　　叶梓桐的脚步没有停留，保持着匀速从斜对面的巷口走过，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大脑却高速运转。
　　正门守卫的站位、换岗的间隔、围墙的高度、有无可供攀爬的缺口或附着物。
　　她观察到东侧墙根有一扇不起眼的铁灰色小门，门口无人，但门锁看起来十分结实。
　　主建筑的层数、窗户的分布、屋顶的结构、还有围墙内可见的练功场大小及与主建筑的距离……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贪婪地摄入眼中，快速转化为脑海中的立体构图。
　　她不能停留太久，否则极易引起守卫的注意。
　　经过正门范围后，她又自然地拐进另一条小巷，从更侧面的角度，快速记下了建筑后方的轮廓，以及另一处疑似运送物资用的斜坡通道。
　　那里装有一道铁栅栏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怀表的指针无情地移动着。
　　将外围能探查到的信息尽可能记牢后，叶梓桐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公文包和通行凭证，朝着那扇威严的黑漆铁门，走了过去。


第136章 剑术博弈
　　叶梓桐暗自稳了稳呼吸，将公文包攥得更紧些，迈步走向那扇森严的黑漆铁门。
　　她尚未完全靠近，门前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站姿笔挺的日本守卫已锁定了她，其中一人抬手，做出明确的阻拦手势。
　　她应声驻足，主动递出盖着双章的通行凭证，用清晰流利的日语说明来意：“打扰了，我是津港商会文印室职员，奉中村组长之命，前来递送加急文件。”
　　守卫接过凭证，检查得极为细致。
　　不仅逐一核验印章真伪，还反复比对凭证编号与存根，冰冷的目光更是在叶梓桐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暗中对照什么。
　　片刻后，守卫将凭证递还，语气平板无波：“文件送往机关会会长办公室，影佐阁下处。入内后右转，穿过第一进庭院，正对的主建筑二层，门口有标识。”
　　他抬手指明方向，动作僵硬，不带丝毫多余情绪。
　　“多谢指点。”叶梓桐再次躬身致谢，小心收好凭证，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按指示从小门侧身进入武馆内部。
　　那扇门仅容一人通过，刚够她快步穿行。
　　一踏入内里，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精心打理的枯山水庭院，白砂被耙出整齐的波纹，几块黑石错落点缀，透着一种冷寂的禅意，与津港本地园林的灵动繁复截然不同。
　　庭院对面，便是武馆的主建筑群。
　　纯然日式风格，以木结构为主，屋顶铺着深灰色瓦片，屋檐低矮深挑，窗户是木质格栅，糊着洁白的和纸。
　　为适配防震需求，整体结构看着轻盈。
　　叶梓桐脚下不停，沿着石板小径快步右转，目光却如灵敏的雷达，迅速而隐蔽地扫过周遭一切。
　　“这般讲究防震的木架子……小日子倒是把小命看得金贵。”
　　她心中掠过一丝冷峭讥诮，却立刻被理智压下。
　　嘲笑归嘲笑，正事终究要紧。
　　她一边小跑，一边将所见之物疯狂刻入脑海。
　　脚下是坚硬平整的石板路，贯通各处建筑。
　　除了正前方通往主建筑的主路，侧面还有几条狭窄的碎石小径，分别通向左右两侧的附属建筑。
　　主建筑正面是宽阔的木质台阶，可供多人并行。
　　建筑布局，主建筑共两层，目的地在二层。一层门窗紧闭，走廊曲折延伸，隐约能瞥见内里暗影。
　　东侧有一栋独立的单层长屋，门口悬挂着兵器具置场的木牌。
　　西侧则是被高大竹篱围起的大院落，里面传来沉闷的击打声与短促的呼喝，显然是训练场无疑。
　　庭院中的树木多为修剪整齐的松柏，搭配那几块黑石，并无藏身之处。
　　但建筑转角处，廊下的阴影区域，或许能形成短暂视线死角。
　　主建筑侧后方靠近围墙的位置，有一片略显杂乱的区域，生长着几株未加修剪的树木。
　　她瞥见一株晚开的樱花树，花瓣已显颓败，树下堆着些零散杂物。
　　守卫与岗哨，除了门口的两名守卫，庭院中还有流动哨巡逻，皆着黑色劲装，按固定路线行走，相遇时仅微微颔首示意，纪律极为严明。
　　主建筑入口处另有一名守卫值守。
　　二层窗户尽数紧闭，虽看不到内部情形，但凭直觉判断，内里警戒只会更为严密。
　　她注意到一位身着灰色杂役服的老者，正持长柄竹扫帚无声清扫庭院边缘的落叶，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清洁工具，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远处训练场方向，隐约有穿着白色剑道服或柔道服的人影闪动，动作整齐划一。
　　短短几十秒，从门口到主建筑台阶下，叶梓桐的大脑已如地图绘制仪，尽可能存储下所有关键信息。
　　她刻意让呼吸显得有些急促，装作赶时间的模样，抬脚踏上木质台阶。
　　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守在入口的守卫瞥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手中的公文包与之前出示过的凭证，侧身让开了通路。
　　叶梓桐微微点头致意，快步走入主建筑内部。
　　一股榻榻米与淡淡线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内里光线更显昏暗。
　　走廊狭窄曲折，铺着光滑的木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拉门，门上贴着标注房间名称或编号的纸条。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门牌。
　　终于，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机关会会长室的木牌。
　　时间愈发紧迫，龙川肥圆给的时限如同绞索般套在脖颈上。
　　她必须在完成文件交接后立刻离开，且最好能趁此机会，多摸清一些返回路线与武馆后半部分的情况。
　　她停在会长室门口，再次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内里传出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
　　得了准许，叶梓桐小心翼翼地拉开木制障子门，微垂着头，迈着谨慎的碎步踏入室内。
　　房间宽敞，铺着洁净的榻榻米，光线从格窗透入，添了几分幽深。
　　影佐祯昭跪坐在主位矮几后，身着和服，面容瘦削。
　　而坐在他对面客位、同样跪坐得笔直的，竟是叶梓桐此刻最不愿撞见的人，森左田樱。
　　她身着一身黑色劲装，气场凛冽。
　　两人之间摆着一盘围棋，黑白棋子交错排布，棋局已近尾声。
　　森左田樱正低声汇报着什么，瞥见叶梓桐进来，话音微顿。
　　影佐祯昭顺势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平稳：“武馆输送的人员，每月考核必须严格执行。不合格者，本就没有存在的价值。让她们在极限中竞争、淘汰，甚至互相砥砺，方能淬炼出最锋利的刀刃。这一点，森左君，你做得很好。”
　　森左田樱微微颔首，应声：“淘汰机制本身，便是最有效的训练。看着她们为生存挣扎、彼此算计，既有趣，也能更快筛选出真正有用之人。”
　　叶梓桐将公文包置于身侧，双手恭敬地奉上文件，竭力稳住呼吸与心跳。
　　室内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影佐祯昭接过文件，随手放在矮几上，并未即刻查看，只对叶梓桐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好了，辛苦了。下去吧。”
　　叶梓桐心中一松，正欲躬身告退，暗自庆幸这场煎熬的会面终于结束。
　　森左田樱清冷的声音却骤然响起，叫住了她：“叶小姐。”
　　叶梓桐动作一顿，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恭声应道：“是。森左队长。”
　　森左田樱缓缓起身，走到叶梓桐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我听中村组长提过，你进入商会前的履历上，体训成绩颇为不错，尤其对剑道颇有基础？正巧，我今日也有些手痒。影佐阁下。”
　　她转向影佐祯昭，微微欠身，“不知可否借武馆的训练室一用？让这位叶小姐，陪我活动一下筋骨？”
　　影佐祯昭闻言，重新打量起眼前看似文弱、低眉顺眼的叶梓桐：“一个商会文员，竟有这等能耐？倒是新奇。森左君既有此雅兴，我亦想看看。去吧，隔壁便有闲置的训练室。”
　　这话并非询问，而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叶梓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森左田樱的突然发难，绝非一时兴起！大概率是中村惠子无意间或有意透露了什么，勾起了森左更深的探究欲，甚至可能是龙川肥圆的怀疑，让她想用这种方式来测试自己！
　　在影佐祯昭面前，她根本无从拒绝。
　　“森左队长过誉了，只是以前在学校时，跟着老师学过几手粗浅的把式，早已生疏，怎敢与队长您同台切磋……”
　　叶梓桐试图婉拒，姿态放得极低。
　　“无妨。”森左田樱打断她。
　　“只是切磋，点到为止。叶小姐，请吧。”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影佐祯昭已然起身，率先向门外走去。
　　森左田樱紧随其后，目光死死锁定着叶梓桐，不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
　　退无可退。
　　叶梓桐咬了咬舌尖，用痛感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露出混合着惶恐与一丝强自镇定的神色。
　　那是被强者点名后，普通人该有的反应，微微躬身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森左队长手下留情。”
　　她跟在两人身后，走向隔壁的训练室，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绝不能暴露青训营的真实水平！
　　必须表现出符合优秀学生水准的基础，却又不能太过出色，尤其不能流露出任何经过严格军事格斗训练的痕迹。
　　动作要略显生涩，力量要刻意保留，反应要恰当地慢上半拍……
　　同时，这也是一个近距离观察森左田樱身手习惯的危险契机，绝不能错过。
　　训练室空旷开阔，地面铺着厚实的垫子，墙壁上悬挂着竹剑、木制薙刀等器械。
　　影佐祯昭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观战。
　　森左田樱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竹剑在手中掂了掂，又拿起另一柄，径直扔给叶梓桐。
　　“穿上护具？”森左田樱开口询问，语气却更像是一种施舍般的告知。
　　“不……不用了，森左队长，我……”
　　叶梓桐接住竹剑，入手沉甸甸的，她故意让手臂显得有些不稳，仿佛难以驾驭。
　　“穿上。”影佐祯昭淡淡开口。
　　两名身着训练服的武馆人员迅速送来两套基础护具。
　　叶梓桐只能依言穿戴，动作略显笨拙，系带时手指似乎都有些发抖。
　　一部分是刻意伪装，一部分是真的被巨大的压力裹挟。
　　森左田樱早已利落地穿戴完毕，手持竹剑站在垫子中央，身姿挺拔如松，气场凛然。
　　她隔着面罩看向叶梓桐，声音透过护具传来，虽有些沉闷，却更显压迫：“叶小姐，请。”
　　叶梓桐握紧竹剑，走到她对面站定，摆出一个标准却略显僵硬的中段构架。
　　她能清晰感觉到影佐祯昭的目光，以及森左田樱面罩后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将她全身看穿。
　　“开始。”影佐祯昭的声音落下，毫无预兆。
　　森左田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踏前，竹剑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刺叶梓桐的面部！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完全没有半分留情，俨然是实战搏杀的路数！
　　叶梓桐瞳孔骤缩，千锤百炼的身体本能几乎要驱使她做出最有效的格挡反击，但在最后一刹那，她强行压制住了这股冲动。
　　脚下步伐略显凌乱地后撤，手中竹剑仓促上抬格挡。
　　“啪！”一声脆响，竹剑猛烈相交。
　　叶梓桐故意让格挡显得力道不足，手臂一震，被震得向后踉跄了半步，脸上露出惊惶失措的神色。
　　森左田樱攻势未停，招法连绵不断，劈、刺、扫、挑，动作狠辣流畅，完全将叶梓桐压着打。
　　叶梓桐则狼狈地招架、躲闪，偶尔在险之又险的情况下，才碰巧使出还算标准的格挡或步伐，却总是慢上半拍，显得左支右绌，很快便气喘吁吁。
　　她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
　　示弱，但不能太弱。
　　有技巧，但不能太熟练。
　　要表现出努力，却不能有半分杀气。
　　几个回合下来，叶梓桐已挨了好几下，虽隔着护具，仍能感到阵阵钝痛。
　　她咬紧牙关，在一次森左田樱直刺而来时，似乎豁出去般，脚下猛地一个滑步前踏。
　　这是青训营步法的基础变种，却被她刻意做得有些变形，竹剑由下而上斜撩，试图反击森左田樱的胴甲。
　　这一下，速度、角度与时机的选择，终于显露出一点不同寻常的灵光。
　　森左田樱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动作却更快，轻松格开这一击。
　　她快如闪电地点在叶梓桐的手腕。
　　“当啷！”叶梓桐吃痛，竹剑脱手落地。
　　她捂着被击中的手腕后退几步，单膝跪倒在垫子上，大口喘息，护具下的脸色一片苍白。
　　部分是憋气伪装，部分是真的紧张。
　　“胜负已分。”影佐祯昭的声音响起。
　　森左田樱收剑而立，缓缓摘下面罩，脸上不见多少汗水，气息平稳。
　　她看着跪在地上、显得颇为狼狈的叶梓桐，目光深邃，似乎在反复评估着什么。
　　半晌，她才开口，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基础还算扎实，反应尚可，只是力量差了些，也缺乏实战的狠劲。”
　　叶梓桐垂下头，声音带着喘息与后怕：“多谢森左队长指点。我实在差得太远了。”
　　影佐祯昭站起身，似乎对这场短暂的比试失去了兴趣：“好了，森左君。叶小姐，你可以回去了。别忘了你们商会的规矩。”
　　他指的，自然是龙川肥圆规定的返回时限。
　　叶梓桐如蒙大赦，忍着身上的酸痛，艰难地爬起来，向影佐祯昭和森左田樱分别躬身行礼，而后踉跄地退出了训练室。


第137章 森左解围
　　叶梓桐几乎是强撑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训练室。
　　直到转出主建筑的廊檐，她才感觉那根绷得快要断裂的弦，总算稍稍松缓了些。
　　手心湿冷黏腻，满是刚才惊心动魄间沁出的冷汗，与竹剑柄摩擦留下的些许火辣疼痛交织在一起，格外清晰。
　　森左田樱……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刚才短暂却激烈的交手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对方出手狠辣，步伐敏捷多变，力量控制更是恰到好处，更令人忌惮的是那种近乎本能的实战反应，以及毫不留情的压迫感。
　　行动队队长，果然名不虚传，确实有真本事。
　　叶梓桐暗自评估，尽管自己刻意隐藏了大部分实力，但已大致摸清了对方体术的路数与习惯。
　　偏向实战剑道与近身格杀的融合，极致注重效率与一击制敌，风格凌厉而冷酷。
　　危机暂时解除，可任务还远未完成。
　　龙川给出的时限如同催命符，但她绝不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梓桐迅速环顾四周，见暂时无人留意自己，便果断放弃了按原路返回的打算。
　　她必须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把武馆后半部分，尤其是那些之前仅匆匆一瞥的区域，再强化记忆一遍，特别是疑似后勤通道、仓库与训练场外围的连接处，这些都是关键信息。
　　她加快脚步，装作仍在寻找出口却不慎迷路的模样，迅速拐入一条侧面的碎石小径。
　　这条小径比她来时走的主路更为僻静，两旁是高大的竹篱，遮蔽了不少视线。
　　她一边快步前行，一边用眼角余光拼命记录。
　　这里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似乎是通向那个独立长屋的后院。
　　那边竹篱有一处破损，透过缝隙能瞥见训练场另一侧的情形。
　　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或许是……
　　正凝神记忆间，前方路径骤然一转，一栋与其他建筑风格略有不同的屋舍映入眼帘。
　　门口挂着汤殿的木牌，湿热水汽夹杂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悄然飘出，屋内还传来女子隐约的说话声与泼水声。
　　女学员的澡堂！
　　叶梓桐心头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竟闯入了不该靠近的区域。
　　她正欲悄然后退，一个清冷的声音却如同鬼魅般，几乎贴着她的后颈响起。
　　“叶小姐。”
　　叶梓桐浑身一僵，寒毛瞬间竖立。
　　这声音……是森左田樱！
　　她怎么会阴魂不散？！
　　她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转过身。
　　只见森左田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黑色劲装，双手背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与旁边汤殿的木牌之间来回扫视。
　　“森左队长……”叶梓桐微微躬身，脸上堆起尴尬又带着几分庆幸的笑容。
　　“真是太巧了。我这是第一次来武馆，地方又大，结构也复杂，绕来绕去竟然迷路了，差点就走错了地方，实在抱歉。”
　　森左田樱的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鬓发，以及额角未干的冷汗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听不出喜怒：“迷路了？看来叶小姐的方向感，不如你的剑术基础扎实。”
　　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讽。叶梓桐只能把头垂得更低些：“让您见笑了。不知队长能否指点一二，大门该往哪个方向走？我赶着回商会复命，时限就快到了。”
　　她适时流露出几分焦急之色。
　　森左田樱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又静静看了她两秒。
　　就在叶梓桐觉得时间几乎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时，她才缓缓开口。
　　“正好，我也要去津港商会，向上岛女士汇报一些事务。我的车就停在前面，不妨顺路载你一程。”
　　她语气平淡，更像是一种安排而非提议。
　　叶梓桐心中咯噔一下。
　　与森左田樱同车？
　　这简直是刚出虎穴，又入了另一个更难以揣测的险境。
　　这绝非巧合，森左田樱分明是故意为之。
　　她是想继续观察自己？
　　还是另有试探？
　　亦或是藏着其他图谋？
　　然而，此刻的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更没有拒绝的余地。
　　一旦拒绝，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叶梓桐迅速权衡利弊，只能做出最自然的反应。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混合着感激与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受宠若惊：“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森左队长了！实在是麻烦您了！”
　　“走吧。”森左田樱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叶梓桐赶紧跟上，始终落后半步，心中却早已警铃大作。
　　这趟顺风车，只怕比在武馆内乱闯更加凶险。
　　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这近距离的、不知何时会突然发难的同行。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后院，来到武馆侧面的一处偏门。
　　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司机见森左田樱出来，立刻下车恭敬地打开了后座车门。
　　森左田樱先上了车，叶梓桐迟疑了一瞬，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关东武馆。
　　黑色福特轿车平稳行驶在津港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车窗外的景物匀速向后掠去。
　　车厢内密闭无声，叶梓桐身体微微紧绷，保持着得体的坐姿。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森左田樱率先开口。
　　她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语气称得上平和，仿佛只是寻常闲聊：“叶小姐在津港商会工作，感觉如何？中村组长对下属要求严格，想必压力不小吧？”
　　这个问题看似普通，却直接触及工作环境与上下级关系，极易让人放松警惕吐露实情。
　　叶梓桐微微侧身面向森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道：“中村组长确实要求严苛，但正因如此，文印室的工作才井井有条、少出差错。能跟着组长学到不少东西，我心存感激。”
　　她回答滴水不漏，既认同了严格，又将压力转化为对学习机会的珍视。
　　森左田樱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前方，语气随意地继续问道：“听说叶小姐和沈小姐是同学，感情甚好，在津港也能互相照应。这份同窗之谊，在异乡尤为难得。”
　　这个问题更显微妙，意图从私人关系切入，探查两人联系的紧密程度，以及是否存在小团体倾向。
　　叶梓桐心中警铃微动，脸上却适时泛起温暖的笑意，语气自然：“是的，我和欢颜是旧识。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有知根知底的朋友相互扶持，确实是种幸运。也多亏了商会提供的工作，让我们能安稳生活。”
　　她再次将话题拉回工作与安稳生活这个安全区。
　　森左田樱摇摇头。
　　“叶小姐对安稳的定义，似乎与常人不同。方才在武馆，面对我的竹剑，你虽显紧张，但步伐与格挡的底子尚在，反应也快过大多数安稳度日的文员。这份定力与身手，不像是在商会文印室消磨几年便能磨灭的。”
　　来了！直指核心的试探！
　　森左果然对她在训练室的表现起了疑心。
　　叶梓桐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迅速浮现出被提及糗事的窘迫：“让森左队长见笑了。那些都是以前读书时瞎练的，早就生疏了。今天在队长面前，真是手忙脚乱、出尽了洋相。至于定力大概是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胡乱抵挡罢了。”
　　森左田樱终于转过头，这是她在车内第一次正眼看向叶梓桐。
　　叶梓桐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手心却已悄悄沁出冷汗。
　　片刻后，森左田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似乎真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
　　“可惜了。”她重新转回头，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平淡，却让叶梓桐心头一紧。
　　“叶小姐的敏锐、应变，还有那份临危时下意识流露出的韧性。若你并非生为中国人，或许，我们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甚至共事。”
　　这句话轻飘飘的，表面是极高的赏识，内里却是赤裸裸的民族优越感。
　　它将叶梓桐的个人能力与她无法选择的出身对立，既是一种离间。
　　暗示她的才华错付了阵营，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
　　叶梓桐胃里一阵翻涌，面上却只能露出更加尴尬不知所措的笑容，含糊应道：“森左队长……您太抬举我了。我实在当不起您这般评价。”
　　她将话题引向自我贬低，避开了那个危险的如果。
　　森左田樱没有再继续追问，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前排的司机用日语恭敬地报告：“森左队长，津港商会到了。”
　　车子稳稳停在商会大楼侧门。森左田樱“嗯”了一声，吩咐道：“在这里等着，我上去向夫人汇报事务，很快下来。”
　　“是。”司机应声。
　　森左田樱推门下车，叶梓桐也赶紧跟着起身，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车内空间。
　　她低头看了眼怀表，心头一沉。
　　果然，比龙川规定的时限晚了五分钟。
　　两人一前一后刚走进大楼，还未到保安课办公室门口，一个粗嘎且满是怒意的声音便骤然响起：“叶梓桐！你迟到了整整五分钟！”
　　龙川那臃肿的身影几乎堵满了走廊，他手里攥着怀表道：“保安课的规矩，超过时限未归，必须接受惩处！你是自己去禁闭室，还是要我让人请你去？！”
　　他刻意放大了音量，引来附近几名职员的侧目。
　　这正是他想要的。
　　当众羞辱这个森左可能想保的人，既打击她的气焰，也是间接给森左田樱难堪。
　　叶梓桐停下脚步，正要开口解释，一个清冷的声音却从她身侧传来：“龙川课长，好大的火气。”
　　森左田樱上前半步，与叶梓桐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龙川。
　　龙川脸色一僵，随即怒意更盛：“森左队长！这是我们保安课的内部事务，处理违反规定的职员，似乎不劳您费心吧？”
　　森左田樱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叶小姐是奉中村组长之命，前往关东武馆向影佐阁下递送重要文件。任务完成后，恰巧我也需回商会向夫人汇报，便顺路载她一程。怎么，龙川课长是觉得，我森左的车速太慢，耽误了你保安课的考勤？还是说，你认为影佐阁下交代的任务，不如你保安课的规矩重要？”
　　龙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涨红得如同猪肝。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森左的话无懈可击。
　　影佐与上岛，哪一个他都招惹不起。
　　若是再坚持惩处叶梓桐，就等于承认自己狭隘刻板，甚至对更高层级的任务心存不敬。
　　“你……！”他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既然是森左队长顺路那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满是不甘与愤恨。
　　“那是自然。”森左田樱微微颔首。
　　她看也没看龙川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转向叶梓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叶小姐，你可以回去工作了。”
　　“多谢森左队长！”叶梓桐立刻躬身行礼。
　　她不再停留，快步从龙川身边走过，能清晰感觉到那两道几乎要灼穿她背脊的怨毒目光。
　　森左田樱也不再理会龙川，径直朝着电梯方向走去，准备上楼面见上岛千野子。
　　叶梓桐回到文印室的座位上，心脏仍在急促跳动。
　　今天的经历太过惊险，从武馆的试探到车内的博弈，再到门口龙川的发难，以及森左田樱出乎意料的解围……
　　森左的帮助绝非善意，不过是基于与龙川的敌对关系顺手为之，甚至可能是一种更深层的算计。
　　将她标记为己方可用的棋子。
　　她抬头望向沈欢颜所在的隔间，两人隔着玻璃与忙碌的人群，目光短暂交汇。
　　沈欢颜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关心，叶梓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龙川的敌意已然公开化，森左的关注也变得更难以预测。


第138章 寒夜相依
　　夜色深沉，桂花巷小院的门窗紧闭。
　　昏黄的油灯下，小小的堂屋成了两人交换情报，消化白日惊险的唯一安全空间。
　　沈欢颜仔细检查了门窗缝隙，又侧耳倾听片刻巷子里的动静，确认四周无异，才回到桌边。
　　叶梓桐已倒好两杯温水，正揉着仍有些酸痛的手腕。
　　白日里森左田樱那毫不留情的一击，在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欢颜，你那边……今天还好吗？中村有没有为难你？”叶梓桐压低声音问道。
　　沈欢颜摇摇头，接过水杯：“没有，还是老样子。陪着她在隔间里校准机器，各项参数反复核对了好几遍。她说，要是明后天测试数据稳定，就要开始准备破译第一批新密件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出去后，我借着去资料室调取旧档的由头，在走廊拐角跟小满偶遇了一次。时间太仓促，只跟她说了我们想在寿宴节目上动手脚的打算。”
　　叶梓桐眼神一凝：“她怎么回应的？”
　　“她说可以操作。”沈欢颜回忆着张小满当时的神情。
　　“节目单和表演人员的最终安排，秘书处有参与，她能想办法在某个环节安插进我们的人，或者让某个原本的节目意外出点岔子。只要时机和方式选得稳妥，不会直接牵连到她。我反复叮嘱她，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宁可放弃，也不能冒进。”
　　“小满那丫头，看着文静，心里有主意，也沉得住气。”叶梓桐微微颔首，对于这位军校同窗的能力，她始终有信心。
　　“她具体怎么说的？”
　　沈欢颜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她笑着说，欢颜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张小满还是在军校时那副模样。
　　她没说完，但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既有怀念，也藏着担忧。
　　“好，小满这边总算有了一个可行的突破口。”叶梓桐神色稍缓，随即正色道。
　　“我这边，今天算是把关东武馆里里外外摸了个大概。”
　　她起身从里屋取出一叠空白信纸和一支铅笔，重新坐回桌前。
　　沈欢颜默契地将油灯拨亮了些，挪到桌中央。
　　叶梓桐俯身，铅笔尖在纸上迅速游走。
　　她没有画精细的平面图，只用简洁的线条和标注，勾勒出武馆的核心布局。
　　“这是正门，守卫森严。进来后是主庭院，铺的是枯山水。这边是主建筑，两层楼高，影佐的办公室和相关机关应该在二层东侧。”
　　她一边画，一边低声解说。
　　“东边这个独立长屋，是器械仓库。西边这个大院是训练场，竹篱围得很高。主建筑后面还有一片区域，有几间像是客房或办公用的附屋，旁边有个小池塘，种着些残败的樱花树。最重要的是这里。”
　　她的笔尖在主建筑西侧延伸出的一个部分画了个圈，特意加重了线条。
　　“这里连接着主建筑，是个独立且面积很大的厅堂，门口有宽阔的木制平台，正对着庭院景观最好的方向。我瞥见里面铺了榻榻米，而且今天有杂役在往里面搬运屏风和矮几。我推测，这里。他们很可能称之为千叠阁或大广间的地方，就是寿宴的主会场！”
　　沈欢颜凑近细看，手指虚点着图纸：“理由呢？”
　　“第一，面积足够大，容纳商会全体成员绰绰有余。第二，位置相对独立，又紧挨着主建筑，方便影佐、上岛等重要人物出席和退场，也便于控制出入口。第三，面向庭院，景观好，符合宴请的排场。第四，今天已经在着手布置了。”
　　叶梓桐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而且这种厅堂通常有多个拉门，通向不同的走廊或侧室，甚至可能藏有暗格或后方通道，既方便服务人员进出，也方便我们的人混入，或是制造混乱后撤离。”
　　沈欢颜盯着那个被圈出的千叠阁，眼神锐利：“如果宴席设在这里，那节目表演的场地，大概率就在厅堂内，或是门口的缘侧平台上。小满要动手脚，必须瞄准在这里表演的节目。”
　　“没错。”叶梓桐点头。
　　“而且这里离训练场和器械仓库都不远，万一混乱升级，或是我们需要制造更大的动静，也能找到可趁之机。”
　　她又在图纸上标出几条可能的移动路线和视线死角。
　　“不过，森左和龙川必定会加强这里的安保。我们的人，必须像水滴入海，不能引起丝毫警觉。”
　　两人对着简图，低声商议了许久，推演了几种可能的意外情形，以及如何利用地形为森左制造立功机会，同时将龙川置于失职的境地。
　　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斟酌，充分考虑了变数与应对之策。
　　直到夜深，油灯里的油所剩无几，灯火微微飘摇。
　　两人将画有简图的信纸就着最后一点火苗点燃，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再把纸灰丢进灶间的煤灰里掩埋干净。
　　“差不多了。”沈欢颜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剩下的，就看明天小满那边能否顺利推进，还有苏教官派来的人，能否到位。”
　　叶梓桐吹熄了油灯，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嗯，谋事在人。”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先休息吧。养足精神，才能应付接下来的硬仗。”
　　两人相拥着躺下，窗外月色朦胧。
　　叶梓桐刚躺稳，沈欢颜的身子便自然而然地依偎过来。
　　叶梓桐舒展手臂，将她稳稳圈进怀里，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覆上她的小腹，掌心温热，隔着柔软的棉质寝衣，轻轻揉着。
　　“今天可好些了？还痛得厉害吗？”叶梓桐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柔，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欢颜的额发。
　　沈欢颜在她颈窝蹭了蹭，像只慵懒的猫道：“中午把你带的桂圆红枣糕和姜片都吃了，身上暖烘烘的，下午就没那么难受了，好多了。”
　　叶梓桐听了，心头稍稍踏实，可一想到后天的寿宴，眉头又不禁微微蹙起。
　　“后天高桥的寿宴，折腾起来怕是没个准点，场面又杂乱。要不，你找个由头，就说身上不爽利，请个假在家歇着？”
　　她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那样鱼龙混杂、暗藏杀机的场合，她实在不愿沈欢颜涉险，尤其还碰着她身子不便的时候。
　　沈欢颜却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能请假。”
　　她思考片刻，才抬头看向叶梓桐。
　　“中村刚让我参与密码机测试，紧接着就请假缺席商会全员都要出席的寿宴，太扎眼了。别说中村会多想，就是森左或者龙川那边，说不定也会起疑心。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一切如常。”
　　其中的道理，叶梓桐何尝不懂，只是关心则乱。
　　她沉默片刻，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那到时候宴席上，那些辛辣刺激的菜肴，一口都别碰。还有他们日本人爱喝的清酒，烧胃得很，更是一滴也不能沾。若是有人劝酒，你就推说胃寒，沾不得酒水，想来中村也不会强行逼你喝。”
　　听着她这般事无巨细的叮咛，沈欢颜心里暖融融的，又忍不住想笑。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寻到叶梓桐的轮廓，手臂环上她的腰，故意拖长了调子：“知道啦。我的叶、大、文、员。你都唠叨八百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叶梓桐被她这刻意拿捏的腔调逗得轻笑出声，伸手带着宠溺又似惩罚般，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
　　“就会调皮。”她低声笑道，随即神色一正。
　　“总之，一定要自己当心。到时候我多半也得四处周旋，未必能时时守在你身边。”
　　“嗯，我晓得。”沈欢颜收起玩笑，认真应下。
　　寿宴之上，她们各有任务，也各有险境，彼此牵挂，更需各自谨慎。
　　她动了动身子，将被角仔细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住两人的肩膀，然后凑上前，在叶梓桐的嘴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她声音柔缓，带着一丝淡淡的困意。
　　“明天还有得忙呢。”说着，她伸手摸索到床边小几上的台灯开关。
　　“咔哒”一声轻响，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也熄灭了，房间彻底沉入适合安眠的黑暗与宁静。
　　叶梓桐回吻了她的额头，将她妥帖地拥在怀中，感受着怀中人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
　　窗外秋风掠过巷弄，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小屋内的相拥格外安稳。


第139章 潜影赴宴
　　高桥信一寿宴的前一日，秋雨堪堪歇止，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在津港上空，整座津港商会大楼愈显肃穆森严。
　　午休时分，文印室里的职员多半去往食堂用饭，余下的也伏在案头小憩，四下一片静谧。
　　叶梓桐与沈欢颜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错开脚步，先后悄无声息地离了座位。
　　二人并未结伴而行。
　　叶梓桐先一步去往档案室，佯作查阅旧卷宗，在架前翻检徘徊。
　　片刻之后，沈欢颜也以归还校对文件为由，循着脚步踏入了同一区域。
　　而张小满早已借着秘书处调取存档的便利，守在档案室最深处、两排高大档案柜夹出的狭长阴影里。
　　此地鲜少有人踏足。
　　时间分秒必争，三人无半句多余寒暄。
　　“位置敲定了。”张小满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沉稳，字字清晰。
　　“寿宴主会场设在主建筑西侧的千叠阁，和梓桐你预判的分毫不差，是影佐阁下亲自敲定的选址，此处视野开阔，又方便警卫把控所有出入口。”
　　叶梓桐眼底掠过一丝果不其然的了然，微微颔首。
　　张小满继续低声道：“核心是表演区域。舞台就搭在千叠阁正中，届时会撤去部分榻榻米，铺上红氍毹。舞台后方连着一间后台准备间，供艺人更衣候场、存放戏班道具，我借着核对流程的名目进去探查过一次。”
　　她顿了顿，嗓音又沉了几分。
　　“准备间东北角，旧戏箱与杂物柜堆叠的死角后，木板墙藏着一道极隐蔽的暗门，推开便是一条窄巷般的暗道，一头通建筑外侧的杂物堆放区，另一头疑似连着旁侧偏室。暗道平日落着锁，钥匙攥在道具杂役头手里，那老头嗜酒如命，寿宴当日人潮杂乱，咱们要么寻机取到钥匙，要么趁乱直接撬锁，都有可乘之机。”
　　叶梓桐眸光骤然锐利：“这条暗道，既能让咱们的人提前潜伏就位，也能在事发后当作撤离、转移的退路。”
　　“正是。”张小满笃定应道。
　　“我已将暗道的方位与疑似出口，用密码标注在递交给苏教官的日常汇报里。她派来的人手，必须是生面孔，还得懂些后台的基本规矩，方能混在戏班杂役与帮工之中，不露出半分破绽。”
　　沈欢颜在旁凝神细听，此刻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凝重：“我已与苏教官对接妥当，她安排的人手，会以补充临时杂役的名义，在寿宴当日清晨便进入千叠阁后台帮工。身份挂的是隆盛杂货行的伙计，这家铺子常年给各堂会戏班供给零碎物件，名头合情合理。”
　　她抬眼看向叶梓桐，声线放得更轻道：“当日我身处席间，行动多有掣肘，只能尽力留在席中盯梢观察，配合你们制造动手时机，或是守在密码机旁，留意有无异常电讯往来。”
　　张小满了然点头，目光在沈欢颜略显苍白的面颊上稍作停留，旋即拉回正题：“具体的意外，打算安在哪个节目节点？节目单副本我已经拿到手了。”
　　叶梓桐早已胸有成竹，低声敲定：“就放在鬼傩舞的环节。”
　　张小满在脑中翻出节目单的内容道：“排在第三场，正是高桥信一格外偏爱、由津港共荣雅乐社献演的那支，融合了中日古傩戏与能剧元素的舞蹈，眼下津港也只有他们社能排演出形神兼备的版本。”
　　“没错。”沈欢颜顺势解释。
　　这鬼傩舞明面上是驱邪纳福的吉祥祝寿节目，可舞蹈动作大开大合，艺人佩戴的木质傩面造型诡谲，服饰宽袍广袖，动作间极易遮掩小动作与暗藏的道具。
　　配乐用了太鼓、尺八与铜锣，节奏激越铿锵，恰好能掩盖其他异动声响。
　　再者，这类带着神秘色彩的舞蹈，骤然生出意外异象，在迷信之人眼中，极易被解读为不祥之兆，既能搅乱现场人心，又能狠狠挫一挫龙川的锐气，坐实他守备疏失的罪责。
　　叶梓桐接着补充具体部署：“咱们的人不必登台表演，只需蛰伏在后台准备间，借那条暗道藏身，等舞蹈演至高潮、鼓点最密、全场目光都钉在舞台上的瞬间，制造可控的事故。关键在于，要让这场事故看起来纯粹是后台管理疏漏、设备故障所致，既能瞬间吸引全场注意，又不至于造成人员伤亡，引来无死角的彻查。”
　　张小满飞速消化着所有信息，沉声道：“也就是说，咱们要的人手，得满足四个条件。能悄无声息潜入后台，懂些许舞台机关的门道，手脚麻利胆子大，事成之后能借着暗道或是现场混乱，迅速脱身混入人群，或是从预定撤离点离开。”
　　“正是如此。”叶梓桐与沈欢颜异口同声地点头。
　　“鬼傩舞的时长、完整流程，我会再逐一核对，把最适合动手的节点精准标出来。”张小满沉声承诺。
　　“后台那个贪酒的杂役头，我设法在他的酒里动点手脚，让他寿宴当日午后昏沉嗜睡，方便咱们的人取钥匙或是行事。”
　　“万事务必小心。”沈欢颜再度叮嘱，伸手轻轻握了握张小满的手。
　　“你的安危，是头等大事。”
　　张小满反手回握，笑容温婉：“欢颜姐、梓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们身处明处，更要加倍提防，尤其是龙川和森左这两个人。”
　　短暂的密会就此落幕。
　　第二天，寿宴当日午后，津港商会的氛围便与平日截然不同。
　　上岛千野子亲自签发的通知一早便传至各部门：
　　为恭贺高桥信一阁下寿辰，商会全部门午后停办公务，全体职员须提前赶赴关东武馆，按指定席位入席，寿宴定于傍晚六时准点开席。
　　文印室内，中村惠子难得提前收了手头的活计。
　　她召集全体职员重申规矩：
　　着装须整洁庄重，言行须妥帖得体，务必准时抵达，更特意强调，此次是商会集体赴宴，关乎商会颜面，半分失仪都不可有。
　　叶梓桐与沈欢颜早已换好正式装束。
　　沈欢颜身着藕荷色旗袍，外搭一件浅米色针织开衫，温婉得体。
　　叶梓桐则穿一身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改良学生裙装，素净雅致。
　　二人跟着文印室一众女职员，在中村惠子的引领下，缓步走出商会大楼。
　　楼外早已停妥数辆接送职员的专车，并非私家小轿车，而是经改装的福特客车。
　　车身漆作深灰，车窗悬着浅布帘。
　　中村惠子示意文印室一行人登上中间那辆客车，车厢内座位排布紧凑。
　　叶梓桐与沈欢颜寻了靠窗的相邻座位落座，透过布帘缝隙，能窥见街景流转。
　　客车缓缓发动，平稳朝着城西方向驶去，同车职员低声闲谈。
　　与此同时，商会大楼门前，上岛千野子在秘书张小满的陪同下，走向等候在旁的黑色专用轿车。
　　上岛今日身着华贵的墨绿色织锦和服，外罩绣有家纹的羽织，神色端凝肃穆。
　　张小满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式套裙，手中捧着载有流程单与宾客名册的文件夹。
　　“张秘书。”上岛千野子临上车前驻足，侧首开口。
　　“武馆那边的筹备，最后复核完毕了？尤其是安保布防与节目流程。”
　　张小满即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道：“回夫人，所有事宜均已再三核验。安保由龙川课长总负责，关卡布设与人员布防，皆按影佐阁下与您的吩咐落实到位。节目流程、演员、乐师及杂役名册，也与武馆筹备处、共荣雅乐社及所有相关人员核对无误，全员均持加盖双方印鉴的通行凭证。酒水、筵席、座次排布等一应事务，也已全部备妥。”
　　她答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上岛千野子微微颔首，面上无甚波澜，只淡淡吩咐：“今日宾客云集，各方势力齐聚，半分差错都出不得。你全程随我身侧，盯紧各处细节。”
　　“嗨，属下明白。”张小满恭声应下，上前为上司拉开车门，待上岛坐定后，才从另一侧登车。
　　黑色轿车旋即发动，车速远胜客车，径直朝着关东武馆疾驰而去。
　　福特客车颠簸着驶近关东武馆，越往前行，周遭气氛便越显肃杀。
　　街口已设下日本宪兵关卡，宪兵身着黑色制服、臂戴袖标，逐一盘查过往车辆，非受邀车辆一律勒令绕行。
　　客车在距武馆正门尚有一段距离的临时停车区停下，众人依次下车，在中村惠子的带领下，步行前往武馆大门。
　　此刻的关东武馆，与叶梓桐前日到访时已是天差地别。
　　黑漆铁门洞开，门前却增设了临时安检岗，除常驻武馆守卫外，更有多名挎着手枪、眼神冷冽的日本宪兵，与数名身着黑色劲装、隶属森左行动队的成员混合执勤。
　　所有赴宴之人，无论职位尊卑，都须在此接受严苛检查，队伍分列几列，缓缓向前挪动。
　　轮到文印室一行人时，安检人员查验得一丝不苟，先核对邀请函或商会开具的身份证明。
　　叶梓桐等人出示的是盖有商会公章的职员证，检查员对照名册，逐一核验姓名、部门与照片，随后便是分男女进行的贴身搜检。
　　检查员手法熟练且彻底，从外衣内衬到内衣口袋，乃至鞋袜、发髻、随身包裹，连沈欢颜装着红枣糕的布包都被逐层翻查，严防私藏武器、□□及任何可疑物件。
　　即便是中村惠子，也未能豁免检查，只是检查员的态度多了几分恭谨。
　　沈欢颜与叶梓桐面色平静地配合查验，心跳却不自觉地加快。
　　二人身上本无违禁之物，可这般如临大敌的阵仗，已然昭示今日场合的敏感凶险，也让既定计划的实施难度陡增，分毫神色异动、举止破绽，都可能被这些经验老到的安检人员捕捉。
　　通过检查后，所有人还需在登记簿上签字、按捺指印，登记入场时间，完成全部流程，方才获准踏入武馆大门。
　　门内景致却与门外的肃杀截然不同，枯山水庭院清扫得一尘不染，石板路两侧摆上应季的菊花盆栽，主建筑千叠阁方向灯火通明。
　　叶梓桐与沈欢颜随着人流向内行进，快速扫视周遭一切。


第140章 高桥寿宴
　　她们跟随中村惠子穿过人声稍杂的庭院与廊下，文印室一行人被引至千叠阁侧翼一处相对独立的席位区。
　　此地未设寻常椅凳，全然依照日式传统宴饮规制布置，光洁平整的榻榻米上，整齐列着低矮的黑漆木制食案。
　　每一席前都铺放着圆形座布团，案面已预先摆好全套餐具。
　　漆器碗碟错落有致，陶瓷酒盅静置于案，黑漆一次性筷则搁在雕工精巧的筷枕之上，规整雅致。
　　空气里缠裹着层层叠叠的食香，皆以海鲜与日式本膳料理为底。
　　刺身清浅的海腥气、烤海鱼焦香绵长的烟火气、天妇罗酥壳裹挟的淡油香，还有煮物里酱油与鲣鱼出汁交融的咸鲜温香，交织萦绕不散。
　　冷盏中盛着剔透的醋腌章鱼与脆嫩凉拌海藻，热食则有温润的茶碗蒸、酱汁浓醇的照烧鸡肉，还有必不可少的什锦寿司拼盘。
　　酒水备着陶瓷德利盛装的清酒，与在津港华洋杂处的风气里早已流行的啤酒，另有麦茶专供不饮酒之人取用。
　　中村惠子抬手示意文印室众人在划定的区域依次落座，叶梓桐与沈欢颜恰好被分在相邻的食案前。
　　二人依着日式礼仪正座于座布团上，背脊挺得笔直，仪态端方无可挑剔，可沈欢颜的脸色却较平日更添几分苍白。
　　叶梓桐的眼神也失了往日的沉稳，微微垂落眼帘，刻意避开与周遭陌生人的目光交汇。
　　中村惠子作为组长，坐于二人斜前方略高的主位，目光锐利如刃，一面应酬着其他部门相熟之人的寒暄，一面并未放过手下这两位得力下属的异样。
　　待首轮寒暄稍歇，她微微侧过身，望向沈欢颜与叶梓桐，语气褪去了工作时的刻板，稍稍放缓：“沈小姐，叶小姐，瞧你们二人神色恍惚，可是初次参与这般规格的宴会，有些不习惯？”
　　她的视线在沈欢颜毫无血色的面颊上稍作停顿道：“不必过分拘谨，往后商会此类场合尚有不少，慢慢适应便好。”
　　沈欢颜闻声抬眸，眼睫轻颤，眸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几分受宠的感激与浅淡的虚弱。
　　她微微欠身行礼，声线轻柔温软：“劳组长挂心了。我这两日身子略有不适，故而精神欠佳，并无大碍。”
　　她并未明言缘由，可身子不便四字搭配苍白的面色，足以让中村惠子这般年长女性心领神会。
　　原是女子月事之期。
　　中村惠子当即了然，脸上素来严厉的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目光扫过案上那盘以鲷鱼、鲑鱼铺底，缀着鲜绿山葵泥的鲜亮刺身。
　　她颔首开口，语气里难得掺进一丝体恤：“原来如此。今日宴席海鲜居多，且大半生冷，腥气难免厚重。沈小姐若是觉得不适，浅尝辄止便好，不必勉强自己，多用些热汤或是茶碗蒸温养身子。”
　　这份体贴，固然有上司对下属的关照，可更深层的缘由，分明是她珍视沈欢颜独一份的破译才能，不愿这难得的人才因一场宴饮的饮食伤及身体，耽误后续的工作。
　　“多谢组长体恤，我定会留意。”沈欢颜恭敬应声，心底却对中村这份惜才护才的心思，生出愈发复杂的滋味。
　　中村惠子的视线随即转向叶梓桐。
　　叶梓桐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显出几分局促，双手平放在膝头。
　　她指尖捻了捻衣摆，扯出一抹略带窘迫的笑意：“中村组长，实不相瞒，我自幼便不擅应对这般人多的交际场合，总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连手脚都无处安放，叫您见笑了。”
　　这番说辞，将一个内向寡言、不喜应酬的职员形象刻画得自然妥帖。
　　中村惠子细细打量着她，忆起她在文印室时，本就只与沈欢颜往来稍多，对其余同事始终保持着礼貌却疏离的距离，平日埋首工作，极少参与办公室的闲谈，心中便信了七八分。
　　中村惠子脸上漾开一丝笑意，似安抚，又似轻声告诫：“叶小姐性子沉静，专注于工作本是好事。可既身在商会，基本的交际应酬，也是必修的功课。今日不必多想，安心用膳、静观礼程便可，多看多听，亦是一种学习。”
　　这番话，既给叶梓桐铺好了台阶，也暗含着希望她慢慢变得开朗活络的期许。
　　“多谢组长指点。”叶梓桐垂首应下，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刻意塑造的社恐人设，暂且稳住了中村的疑虑。
　　三人交谈的间隙，千叠阁内渐渐座无虚席。
　　身着和服与西式西装的宾客们，按着各自的圈子正座于榻榻米上，低声交头攀谈，静候寿宴正式开席。
　　身着整洁袴装的侍女们步履轻悄，如同幽影般穿梭在席间，为往来宾客斟酒添茶。
　　龙川肥圆带着保安课的一众手下，面色紧绷地巡守在各处通道与出入口，眼神警惕地反复扫过攒动的人群。
　　而森左田樱的身影，偶尔在靠近主宾席与后台方向的廊下一闪而过，神情冷冽如冰。
　　沈欢颜与叶梓桐安安静静地正座在各自的席位上，眼前是精致考究的日式料理，耳畔充斥着陌生的日语与客套的寒暄。
　　冗长的宾客入场与寒暄应酬终于落了尾声，千叠阁内的灯火骤然调至最亮，将铺着猩红氍毹的舞台照得纤毫毕现。
　　席间原本嘈杂的交谈声浪层层平息，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宾席与舞台交界的方向。
　　一阵刻意编排、庄重却略显滞涩的太鼓声沉沉撞来。
　　上岛千野子挽着高桥信一的臂弯，自侧方屏风后缓步踱至舞台中央。
　　她身着那身华贵的墨绿和服，妆容精致无缺，神情端凝间，噙着一抹女主人的笑意。
　　而她身侧的高桥信一，却与叶梓桐预想中黑龙会副机关长该有的阴鸷判若两人。
　　此人年约五十上下，身形肥硕臃肿。
　　一身深色纹付羽织袴被撑得勉强合体，圆滚的将军肚格外扎眼，迈步时步伐都带着几分笨重拖沓。
　　一张脸肥头大耳，面皮泛着常年酒肉浸淫的油光，双眼被赘肉挤得细窄，此刻竭力堆着笑意，却藏不住长期养尊处优的自满。
　　他颇为自得地揽着上岛千野子的腰肢，姿态亲昵。
　　上岛千野子身姿挺括，任由他揽着。
　　叶梓桐微抬眼眸，平静注视着台上的光景，心底却翻起一阵冷冽的嗤笑：
　　好一对豺狼配竹叶青，倒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她飞快垂落眼睫，将这缕外露的嘲讽死死压回心底。
　　高桥信一清了清发闷的嗓子，操着一口口音浓重的日语开口致辞，声音听着洪亮。
　　实则中气虚浮，翻来覆去无非是感谢诸位来宾拨冗莅临、深感荣幸，值此寿辰愿与诸君同欢，共祈所谓大东亚繁荣一类的陈词滥调。
　　上岛千野子会在他停顿卡壳、偶有忘词之时，含笑用更流利清晰的日语轻声补全。
　　夫妇二人一唱一和，倒也勉强撑住了台面。
　　趁此间隙，叶梓桐的视线看似恭敬地追随着台上的发言者，眼角余光却化作最灵敏的探针对，飞快扫过主宾席与周遭核心席位。
　　好家伙，这般排场，倒真是下足了功夫。她在心底暗暗嗤道。
　　紧邻舞台的核心席位上，除了高桥夫妇，赫然端坐着影佐祯昭。
　　他今日身着笔挺正式的军礼服，胸前缀着锃亮的勋章，腰杆挺得如标枪般笔直。
　　影佐席位的侧后方，聚着十余名身着统一深色西装或便服的男子，个个神情精悍、眼神戒备，坐姿刻板规整，几乎不与旁人攀谈，只沉默地扫视全场。
　　叶梓桐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此前曾在森左田樱身侧、或是关东58号特务机关周遭瞥见。
　　这些人显然是特务机关特派而来，明为观礼，暗里多半肩负着全场安保与监控的重责。
　　更让她留心的是，宴会厅边缘几处视野绝佳的位置，零星坐着数名年轻女子。
　　她们统一身着面料普通的素色和服或改良旗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姿态拘谨恭顺，始终低眉垂目，极少与人交谈，只安安静静正座于席上。
　　这些便是关东武馆的所谓女学员，她们的存在，既装点了这场宴饮的门面，也赤裸裸昭示着这座武馆暗藏的功用。
　　除此之外，津港商会的日方高层、本地或被迫依附或主动投靠的华商代表、日本驻津港军政系统的次级官员……
　　形形色色的人济济一堂，依照亲疏与地位，在榻榻米上划分出一个个圈层。
　　龙川肥圆的身影在侧门附近反复穿梭，指挥着手下安保人员，额角已渗出汗珠，显然背负着极大的压力。
　　而森左田樱……
　　叶梓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逡巡搜寻，最终在后台入口旁的廊柱阴影里，捕捉到那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色劲装身影。
　　森左田樱双臂环胸，背抵廊柱，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台上与席间。
　　台上，高桥信一的致辞终于在一片程式化的礼貌掌声中落幕，司仪高声宣布寿宴正式开席，助兴演出也将随即登场。
　　身着袴装的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席间，开始为各席添上热菜与酒水。
　　叶梓桐收回目光，重新端端正正正座，与身侧的沈欢颜交换了一个唯有二人能读懂的眼神。
　　盛宴已开，满座宾客皆做尽欢之态。


第141章 寿宴惊波
　　高桥信一夫妇致辞完毕，随即落座主宾席。
　　场内灯光微微调暗，光束骤然聚焦于舞台一侧。
　　张小满手持节目单，步履从容地行至台前，先向主宾席与全场宾客躬身致意，旋即用流利清晰的日语朗声播报：
　　“诸位贵宾，恭贺高桥阁下寿辰，接下来有请津港商会保安课同仁，献上特别排演的皇国精神彰显体操！”
　　这节目名头听来煞有介事，颇具声势。
　　片刻后，龙川肥圆腆着臃肿的肚腩，竭力摆出一副威严做派，率先领着约莫二十名保安课员登上舞台。
　　这些课员本是站岗巡逻的安保人员，平日仅有基础执勤训练，从未接受过专业舞台表演。
　　这套所谓军体操，不过是龙川为在寿宴上邀功表忠，强令众人挤时间仓促排练的产物，只糅合了些许简单的枪剑术突刺动作、基础徒手体操与蹩脚的队形变换。
　　伴奏乐声响起，是由节奏刻板的日本军歌改编而成的曲调。
　　龙川立于队伍前列，肥硕的身躯费力地想要做出凌厉标准的示范动作。
　　“第一式！突击预备！”他以日语发令，嗓音因用力略显破音。
　　台下宾客，尤以日方人员为首，皆带着审视或期待的目光注视舞台。
　　叶梓桐与沈欢颜垂眸静坐，神色淡然，好似对眼前节目毫无兴致。
　　队伍依令动作，起初几个挥臂、踏步的简单招式尚且整齐划一。
　　可没过多久，纰漏便接连显现。
　　因排练时间仓促，多数人早已记混动作顺序。
　　待龙川喊出向右转时，队伍里竟有四五人错转向左，与身旁同伴撞作一团，引得场下泛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龙川额角油汗涔涔，狠狠瞪向那几名出错的手下，强压怒火继续发令：“第二式！枪剑，刺！”
　　说罢，他亲自做了一个向前突刺的姿势。
　　队员们慌忙效仿，动作却五花八门。
　　绵软无力，形同虚摆，还有幅度过大，险些戳中前方之人。
　　整体节奏更是七零八落，混乱不堪。
　　恰在此时，混于台下侍应生中、苏婉君安插的一名华人杂役，借着为邻桌宾客添酒的间隙，手腕以极隐蔽的幅度轻抖，一枚裹着油纸的硬质蜡丸，弹至舞台边缘一名手忙脚乱做突刺动作的保安课员脚边。
　　那队员本就脚步虚浮，正巧一脚踩在滑腻的蜡丸上，当即惊呼一声，身形失衡，手肘下意识向后猛捣，重重撞在身后队员肋下。
　　被撞者吃痛失声，动作瞬间变形，手肘又扫倒身旁之人……
　　宛如推倒首张多米诺骨牌，这桩微小意外在本就松散混乱的队伍中迅速发酵。
　　有人躲闪时踩空跌倒，有人伸手扶同伴反倒连带拽倒数人。
　　本就稀松的队形彻底溃散，舞台上接连响起惊呼、闷哼与倒地声响，数名保安课员滚作一团，帽歪衣乱，场面既滑稽又狼狈。
　　“八嘎！混蛋！站起来！快起来！”龙川肥圆气得满面通红，几近暴怒，冲着台上东倒西歪的手下厉声嘶吼，自己也因情绪激动，险些被腰间佩刀绊倒。
　　台下再也压抑不住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与低笑，不少华商代表低头掩去笑意，日方人员中也多是面露讥诮、频频摇头。
　　这号称彰显皇国精神的体操，最终沦为一场尽显无能与混乱的闹剧。
　　主宾席上，高桥信一原本堆着笑意的圆脸骤然沉下，细眯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悦。
　　他虽庸碌无为，却极好颜面，寿宴开篇首个节目便如此丢人现眼，还是在一众同僚与本地士绅面前，直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他重重冷哼一声：“龙川课长，这便是你精心筹备的节目？这就是保安课的精锐？”
　　上岛千野子面上不动声色，仅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影佐祯昭则面无波澜，仿若台上上演的只是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而靠近后台的廊柱阴影处，森左田樱不知何时已端起一只小巧的漆器酒盅，缓缓送至唇边。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台上出丑的龙川身上，反倒越过半个会场，锁定文印室职员所在的区域，定格在看似因眼前混乱面露不安、微微低头避让视线的叶梓桐身上。
　　森左田樱的眼神锐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方才台下那名杂役隐蔽至极的小动作，或许能瞒过在场多数人，甚至瞒过龙川，却终究没能逃过她时刻紧绷的警觉视线。
　　虽无法锁定具体操作者，可那动作的时机、精准度，以及引发的连锁反应，绝非偶然。
　　再联想到叶梓桐昨日在武馆的迷路，与今日刻意表现出的怯懦内敛……
　　这个叶梓桐，绝不简单。
　　森左田樱将盅中清酒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间。
　　她察觉叶梓桐似是感受到自己的注视，飞快抬眸朝此处瞥来，两人目光在嘈杂混乱的会场半空短暂交汇。
　　叶梓桐仿若被烫到一般，慌乱地移开视线，头垂得更低，手指绞着衣角，将一个胆小内向、被突发场面惊到的普通女职员模样，演绎得毫无破绽。
　　森左田樱收回目光，再未多看，仿佛方才只是随意一瞥，可心底对叶梓桐的戒备与探究，却又加重了一分。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中国女职员，远非表面那般怯懦无害，而龙川今日的当众出丑，是否也与她有所关联？
　　舞台上，龙川肥圆总算厉声呵斥着将手下勉强聚拢，草草收场，在一片稀稀拉拉、满含尴尬的掌声中，灰头土脸地领着众人狼狈下台。
　　下台之际，他怨毒迁怒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文印室方向与森左田樱所在的位置。
　　张小满始终面不改色，仿若方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语气接续播报道：“感谢保安课同仁的精彩演绎。接下来，有请津港共荣雅乐社，为诸位带来古典舞乐《春之颂》。”
　　龙川当众出丑，高桥颜面尽失，森左田樱冷眼窥破玄机，而叶梓桐与沈欢颜，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悄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二个节目《春之颂》是一段中规中矩的日本古典舞乐。
　　乐声悠扬婉转，舞姿舒缓雅致，总算将方才军体操闹剧残留的尴尬氛围稍稍冲淡。
　　宾客们重又将注意力转回宴饮闲谈，仿佛那场拙劣的表演，不过是宴会上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沈欢颜趁乐曲声渐高，众人注意力相对分散的间隙，微微侧身，对着斜前方的中村惠子低声请示道：“中村组长，我身子实在有些不适，想暂时离席片刻，去补个妆，顺便方便片刻。”
　　中村惠子正小口轻啜清酒，闻言抬眼打量了一番沈欢颜苍白的面色与微蹙的眉心，想起她此前的说辞，便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去吧，速去速回，莫要错过后续节目。”
　　“嗨，多谢组长。”沈欢颜感激地微微躬身，随即动作轻缓地起身，抚平旗袍下摆，步履虽略带虚浮。
　　她维持着得体仪态，悄然从席侧离席，身影转瞬没入通往后方走廊的人群阴影之中。
　　她自然不是真的要去补妆或是如厕，此刻时间紧迫。
　　第三个节目便是至关重要的鬼傩舞，她必须赶在节目开演前，与张小满完成最后一轮快速的确认与秘密接头。
　　千叠阁后侧连通后台准备间的走廊里，人影往来穿梭。
　　有捧着道具步履匆匆的杂役，有低声交流的乐师，也有同沈欢颜一般暂离席位透气的宾客。
　　沈欢颜并未径直走向后台，而是拐进一条通往备用茶歇室的短廊，此处相对僻静，不易引人注意。
　　几乎同一时刻，张小满的身影从另一头现身，手中捧着一册看似流程单的文件夹，步履仓促，俨然是忙于公务的模样。
　　二人在廊柱旁偶然相逢。
　　“张秘书。”沈欢颜微微颔首，声线压得极低。
　　“沈小姐。”张小满驻足，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刻意留意此处。
　　“第三个节目，一切就绪？”沈欢颜语速极快，唇形几近不动。
　　“人已到位，通道可用，目标道具确认。”张小满的声音压得更低，借翻动文件夹的动作遮挡口型。
　　“福面左眼内侧，按原定计划布置。”
　　“好，小心。”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余下事宜尽在不言中。
　　“您也保重。”
　　张小满话音落，不再多作停留，夹着文件夹继续快步前行，看上去不过是与一位不甚相熟的同僚擦肩而过。
　　整段接头过程不过十余秒，快如电光石火。
　　沈欢颜随即转身，走向真正的盥洗间，用冷水轻拍脸颊与手腕，对着镜中稍作整理，确保自身状态看上去只是短暂休憩，之后才不疾不徐地折返席位。
　　宴席间，叶梓桐目送沈欢颜离席，心中牵挂后续行动，面上却半分不敢流露。
　　她端起面前一盅几乎未动的清酒，略一迟疑，还是转向中村惠子，举杯道：“中村组长，我敬您一杯，多谢您平日的关照。”
　　中村惠子略带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显然对这位素来社恐的下属主动敬酒感到讶异，却还是端起酒杯，语气和缓：“叶小姐客气，盼你早日适应此间事务。”
　　二人酒杯轻碰，各自浅啜一口。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这一桌。
　　森左田樱不知何时离开了原先的观察位置，手中端着一盅新斟满的清酒，面上挂着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中村组长。”森左田樱先朝中村惠子微微颔首致意。
　　“森左队长。”中村惠子立刻放下酒杯，态度恭谨，二人虽分属不同系统，可森左田樱的职位与权限，皆在她之上。
　　森左田樱的目光旋即落在叶梓桐身上，那眼神锐利，似要刺穿所有伪装。
　　“叶小姐。”
　　她顿了顿。
　　“方才的节目，当真是精彩纷呈，叶小姐以为如何？”
　　叶梓桐心脏骤然一缩，攥着酒盅的手指暗暗发力。
　　她强作镇定，垂落眼睫道：“是……是挺特别的，我……我不太懂这些。”
　　森左田樱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忽然上前半步，凑近叶梓桐耳畔。
　　她用仅二人可闻的气音，一字一顿缓缓开口。
　　“叶小姐……果然有两下子。”
　　叶梓桐浑身骤然僵滞，仿若被瞬间冰封，酒盅里的清酒因手腕微颤泛起涟漪，险些泼洒而出。
　　她看出来了？！
　　她果真起了疑心！
　　巨大的惊骇如冰水兜头浇下，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扼住了她当即逃离或是辩解的冲动。
　　森左田樱话音落，便迅速退开半步，仿佛方才那句低语从未存在，脸上重又挂起客套的浅笑，看上去只是寻常的寒暄攀谈。
　　叶梓桐只觉血液一瞬冲上头顶，又疾速褪去，只余下周身冰冷的麻木。
　　她勉强扯动嘴角，近乎机械地举起酒杯，声音干涩沙哑：“森左队长……您……您过奖了。我敬您，喝酒，喝酒……”
　　她语无伦次，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咽喉，反倒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拉回一丝清明。
　　森左田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番失态模样，既未点破，也举杯将酒饮尽。
　　中村惠子并未听清那句低语，只瞧见叶梓桐骤然的紧张与语无伦次，面上掠过几分疑惑。
　　森左田樱便在这目光中，对中村惠子道：“中村组长手下，当真人才济济。不多打扰了。”
　　言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叶梓桐握着空酒盅，掌心沁满冷汗，不敢立刻望向森左田樱离去的方向，只得僵坐回原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中村惠子扫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只当她是被森左田樱的气场震慑，再加上本身不善交际，并未深究，只淡淡开口：“森左队长位高权重，气场本就凌厉，不必过分紧张。”
　　“是……是，组长。”叶梓桐低声应和，垂落头颅，遮掩着自己惨白的面色与翻涌的心绪。
　　森左田樱的话语，是警告亦是试探。
　　接下来的行动必须加倍慎之又慎，半分纰漏，都可能被这个可怖的女人抓在手中，令自己万劫不复。
　　此时沈欢颜已悄然归座，朝叶梓桐投来一道询问的目光。
　　叶梓桐轻轻摇头，眼神沉郁。
　　沈欢颜心下了然，知晓必是生出变故，可此刻箭在弦上，早已没有退缩的余地。
　　舞台之上，张小满清越的播报声再度响起：“接下来，请欣赏由津港共荣雅乐社献上的祈福舞乐，鬼傩舞！”


第142章 鬼面刺杀
　　鬼傩舞的鼓点自第一声敲响，便死死攫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心神。
　　这支舞绝非祝寿宴上寻常的柔美雅乐，自有一番诡谲凌厉的气度。
　　舞者身着色彩浓艳、宽幅曳地的古祭舞华服，头戴巨型木刻傩面，面具糅合中式傩戏的粗犷狞厉与日式的幽玄冷寂。
　　舞者动作大开大阖，带着一种原始蛮荒的张力与肃穆神秘的仪式感。
　　旋身时袍袖鼓荡，如乌云翻涌蔽空，腾跃时傩面上的獠牙在灯光里明灭闪烁，踏步顿地的重响沉浑慑人，震得地面似有微颤。
　　众人忽而围作圆环，仿如布下驱邪镇煞的法阵。
　　忽而交错穿梭，恰似幽冥地界幢幢鬼影游弋。
　　整支舞蹈裹挟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游走在庄严与邪异的边界，成了一层天衣无缝的迷雾。
　　寻常宾客早已看得屏息凝神，连素来对宴乐毫无兴致只专注实务的森左田樱，也不自觉地眯起双眼，目光紧紧追随着舞者的身形与队形变换。
　　主宾席上的高桥信一，更是被这新奇又气势磅礴的表演彻底吸引，肥胖的身躯向前倾着，一双小眼睛瞪得滚圆，口中不住发出含混的赞叹，连手中酒杯都僵在半空，忘了放下。
　　上岛千野子侍立在侧，优雅地执壶为他添酒，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低声道：“阁下喜欢便好，这是特意为您备下的节目，取中日古祭之礼，最能祛邪纳福，护佑您康健顺遂。”
　　高桥闻言连连颔首，满面志得意满的神色。
　　全场宾客的目光，尽数被这场光怪陆离、声势撼人的舞蹈牢牢吸附。
　　就连因首个节目出丑而全程面色阴沉的龙川肥圆，也暂且压下满腔恼怒，伸着脖子凝神张望。
　　叶梓桐与沈欢颜混迹人群之中，表面上同旁人一般专注观舞，实则全身神经紧绷如拉满的弓弦，静静等候预定时刻的降临。
　　舞者旋身的速度越来越快，鼓点密如爆豆，铜锣声震耳欲聋，尺八拉出尖利刺耳的长吟，现场气氛被一路推至巅峰。
　　所有舞者伴着一记沉猛至极的鼓点骤然定身，围拢成向内收紧的圆环，齐齐垂首，傩面尽数朝向圆心，仿若在完成最终的献祭与幽冥召唤。
　　就在这万籁俱寂、全场悬念攀至顶点的刹那。
　　圆环中央，两名同样垂首静立的舞者毫无征兆地如鬼魅般暴起弹射！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模糊残影，宽大的舞袍应声撕裂，发出刺耳的嗤啦声响，底下贴身的黑色劲装彻底显露。
　　二人手中寒光骤闪，一柄淬毒短忍刺苦无、一支特制精钢锥，直扑主宾席上毫无防备的高桥信一！
　　“保护阁下！！”离得最近的一名侍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
　　高桥信一肥胖脸上的得意笑意，甚至来不及转化为惊愕，致命寒光已逼至眼前！
　　他本能地向后猛仰，臃肿的身躯带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盘碗盏摔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
　　一道寒光擦着他肥厚的脸颊划过，溅起一串血珠。
　　另一道则狠狠扎进他因后仰而暴露无遗的浑圆肩头。
　　“呃啊！”高桥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鲜血瞬间浸透衣裳。
　　剧痛与极致的恐惧，让他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阁下！”上岛千野子失声惊呼，手中酒壶啪地坠地碎裂。
　　她面色惨白如纸，仍挣扎着想要搀扶丈夫，同时尖声厉喝：“传医生！快传医生！拦住刺客！！”
　　整座千叠阁顷刻间轰然炸开。
　　惊呼声、尖叫声、桌椅翻倒声、器皿碎裂声搅作一团，宾客们惊恐万状，四散奔逃，现场彻底陷入失控的混乱。
　　“抓住他们！一个都不准放跑！！”龙川肥圆总算从震愕中回过神，气得双目赤红。
　　他当即拔出佩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手足无措的保安课员与现场守卫，扑向那两名一击得手、绝不恋战的刺客。
　　可两名刺客身手矫捷得异乎寻常，对武馆地形更是熟稔得如同自家院落。
　　他们无意与围拢而来的守卫缠斗，借着残存的舞袍遮蔽，迅速掷出数枚烟雾弹。
　　噗噗几声闷响，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在舞台与主宾席之间，让本就混乱的场面更添迷蒙与惶乱。
　　“从那边跑了！追！”烟雾中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刺客目标明确，行动果决，借着烟雾与奔逃人群的掩护，如同游鱼般滑向舞台侧后方，正是通往后台准备间的方位。
　　那里尚有两名伪装成舞者与乐师的同伙接应，而此前被张小满探明的暗门通道，便是他们早已规划好的撤离生命线。
　　“封锁所有出口！重点盯防后台！”森左田樱冰冷的嗓音穿透嘈杂的混乱，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她不知何时已拔出身携的南部式特型袖珍手枪，身形一晃，便带着两名反应最快的行动队员，如疾风般追向刺客消失的方向。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与气急败坏的龙川肥圆形成了鲜明对比。
　　龙川肥圆一边厉声咒骂，一边带人从另一侧包抄合围。
　　他心中又急又怒，高桥的寿宴在自己的安保部署下发生如此惊天刺杀，阁下还身负刀伤，他的仕途前程，恐怕已然岌岌可危。
　　后台区域一片狼藉，惊惶失措的乐师、舞女与杂役四处奔逃躲藏。
　　森左田樱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那扇略显隐蔽的暗门。
　　门扉虚掩，分明是刚被人开启过的痕迹。
　　“追！”她率先冲入昏暗狭窄的通道。
　　通道里弥漫着灰尘与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分不清是高桥的血，还是旁人的，前方不断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通道尽头连通着建筑外侧的杂物院，森左等人快步穿廊而过，冲入院中时，只见数道黑影借着堆放的杂物与夜色掩护，朝着围墙不同方向分散奔逃，显然是早有预谋的分散撤离路线。
　　“分开追击！”森左厉声下令。
　　她亲自锁定其中一道黑影，身法极快，几个起落便逼近围墙阴影下一处疑似排水口的位置。
　　那黑影身手不弱，可腿上似带了伤，许是方才混战中所伤，动作隐隐有些迟滞。
　　森左田樱眼中寒光骤闪，抬手便是一枪。
　　砰！
　　子弹精准击中对方脚边的青石板，溅起细碎火星，迫使那人身形猛地一顿。
　　就这瞬息的迟滞，森左已如鬼魅般欺身近前，一记凌厉手刀狠狠劈向对方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勉强扭身格挡，却被森左顺势扣住手腕，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森左的膝盖紧随其后，死死抵住他的胸膛，枪口死死顶在他的下颌处。
　　另一名行动队员迅速赶到，二人合力将此人制服。
　　扯下对方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陌生的中国青年面孔，嘴角已溢出血丝，眼神凶戾却透着赴死的决绝。
　　“带走。”森左冷然下令，直起身躯。
　　能生擒活口，或许能撬出幕后线索。
　　可就在行动队员准备将人拖拽起身的瞬间，被捕刺客喉头猛地鼓动，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厉色，随即狠狠一咬！
　　“唔！”他全身剧烈痉挛，大量鲜血混着碎肉从嘴角狂涌而出，眼神迅速涣散，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
　　竟是咬舌自尽！
　　且决绝至极，瞬息间便断绝了生机。
　　行动队员探过鼻息与颈脉，对着森左缓缓摇了摇头。
　　森左田樱立在原地，望着地上迅速失温的尸体。
　　晚风吹拂她额前的碎发，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神晦暗难明。
　　片刻后，她啧了一声。
　　“没意思。”
　　不知是嘲讽刺客这般轻易赴死的行径毫无意义，还是感慨这场看似惊心动魄的刺杀背后，藏着的不过是更为寡淡的算计。
　　她收枪入怀，不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抬目，目光似是穿过杂乱的庭院与混乱的千叠阁，遥遥望向文印室职员所在的席位。
　　千叠阁内，医生正紧急为高桥信一处理伤口。
　　所幸刺客本意是制造混乱，并非一击毙命，伤口虽血流不止，却未伤及要害。
　　上岛千野子面色铁青地指挥着现场善后，龙川肥圆则满头大汗，承受着影佐祯昭冰冷刺骨的质问。
　　惊魂未定的宾客聚在一处，低声窃窃私语，惶惧之色溢于言表。
　　叶梓桐与沈欢颜混迹在惊慌的人群中，同其余文印室同事一般，脸上写满恰到好处的后怕。
　　唯有二人自己清楚，掌心早已被冷汗浸。


第143章 刺杀落幕
　　千叠阁内的混乱，在最初爆炸性的恐慌蔓延后，被一股森冷刺骨的秩序强行镇压。
　　高桥信一肩头血流不止，面色惨白如纸，在随行军医与数名护卫的严密簇拥下，被紧急抬上担架，火速送往津港顶尖的日资医院抢救。
　　上岛千野子虽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却未全然失态，她一边遣心腹全程跟进医院救治事宜，一边强压翻涌的怒火，着手收拾眼前的烂摊子。
　　宾客们惊魂未定，却再不敢高声喧哗，只缩在各自的小圈子里低声交头接耳，目光频频带着畏惧，瞟向主宾席的方向。
　　影佐祯昭早已悄然离席，踪迹难寻。
　　龙川肥圆满头油汗，制服皱乱不堪，垂着手僵立在上岛千野子面前，肥硕的身躯止不住微微发颤，平日里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的惶恐。
　　“龙川课长。”
　　上岛千野子接着一字一句道。
　　“阁下寿宴，安保事宜全权交由你负责。可结果如何？开场第一个节目，你手下的人便丑态尽出，让阁下与诸位贵宾平白看了一场闹剧。这尚且能算作疏漏，可紧接着，竟让刺客混进表演队伍，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阁下得手，致使阁下身负枪伤、血染寿宴，好好的贺宴沦为凶案现场！这就是你口中的万全之策？这就是保安课号称的铜墙铁壁？”
　　她每吐出一句，龙川的脸色便惨白一分，豆大的汗珠顺着油腻的鬓角不断滚落。
　　“属下……属下失职！罪该万死！求夫人……求夫人开恩……”
　　龙川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磕头告罪，额头狠狠磕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岛千野子发出一声刺骨的冷笑。
　　“你这条卑贱的性命，抵得上阁下的安危分毫？抵得上今日商会、武馆乃至关东军在津港的颜面尽失？！”
　　她深吸一口气，显然在极力压制眼底翻涌的杀意，毕竟龙川背后尚有几分裙带关系，且此刻临阵斩杀主事之人，绝非稳定局面的最优之选。
　　“即日起，免去你商会保安课长一职，职务暂由副手代理。你，即刻滚去禁闭室思过，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不得踏出！所有薪俸全数停发，最终处置，视阁下伤情与后续调查结果再行定夺！”
　　这惩罚堪称毁灭性，夺权、囚禁、断薪，龙川的政治生涯与现实境遇，在顷刻间彻底崩塌。
　　“嗨！谢夫人不杀之恩！谢夫人开恩！”龙川如蒙大赦，又连着重重磕了数个响头。
　　随即被两名面色冷峻的护卫粗暴架起拖走，背影狼狈不堪，尽显丧家之犬的颓态。
　　文印室一侧，中村惠子早已示意手下所有人噤声，切莫多生事端。
　　她瞥了眼面色依旧苍白，却已勉强镇定下来的沈欢颜，又看了看扮作受惊呆滞的叶梓桐，压低声音道：“此地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离席。”
　　叶梓桐与沈欢颜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紧绷后的微松。
　　计划已然初见成效。
　　高桥负伤，虽伤势轻于预期，却足以打乱日方部署。
　　寿宴彻底失控，龙川被当众重罚，失势已是定局。
　　至于混入表演队的军统刺客，早已按预定路线撤离，生死各安天命，二人的核心任务，已然完成大半。
　　两人紧随中村惠子与其他同事，打算从侧门悄然退出这片混乱的宴会厅。
　　可就在她们的脚即将踏出千叠阁门槛的刹那，一道清冷如鬼魅的声音骤然响起，硬生生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夫人，请留步。”
　　森左田樱不知何时折返厅内。
　　她目光未曾扫过瘫软在地、尚未被拖远的龙川半分，径直走到上岛千野子面前，微微躬身行礼。
　　“森左队长，刺客可曾擒获？”上岛千野子眉头紧蹙，语气稍缓，毕竟森左是负责追缉刺客的核心人手。
　　“当场击毙一人，其余全数逃脱。脱逃者中有人负伤，我已下令全城封锁搜捕。”森左田樱的汇报简洁，随即话锋陡然一转，清晰地传入周遭所有人耳中。
　　“此外，追缉途中，行动队意外截获了一些……耐人寻味的线索，与龙川课长牵扯极深。”
　　上岛千野子眼底厉色骤现。
　　叶梓桐与沈欢颜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脏猛地悬至嗓子眼。
　　中村惠子也立刻抬手，示意文印室众人暂缓撤离。
　　森左田樱从怀中取出一个薄牛皮纸袋，双手恭敬呈给上岛千野子：“这是近期龙川肥圆利用保安课长职权，勾结津□□市烟土商贩，走私、倒卖管制药品与稀缺战略物资的部分实证。内含他与药膳堂老板的偷录密谈记录、数笔异常资金流转凭证，还有他私自克扣、倒卖本该配发商会日籍职员的特效西药，致使上月两名职员延误病情的证人证词，相关证人已被控制。初步核算，涉案金额数额巨大，更有甚者，其非法所得的一部分，并未用于帝国事业，而是流向了他在北平的姘头手中。”
　　她每陈述一项罪状，上岛千野子的脸色便阴沉一分，到最后已然面如寒霜。
　　寿宴安保失职，至多算作能力不济。
　　可贪污敛财、勾结黑市、倒卖军用管制物资、中饱私囊、损害帝国同僚权益……
　　桩桩件件，在战时体制下都是可就地枪毙的重罪。
　　尤其是最后一项资金去向不明，暗喻其挥霍资财甚至可能资敌，直接触碰了上岛家族乃至整个日方势力最敏感的神经。
　　龙川肥圆本已面如死灰，此刻听闻森左田樱抖出自己所有隐秘勾当，当即吓得彻底瘫软在地，□□瞬间濡湿一片，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求饶的声响。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些私下的龌龊勾当，早已被死对头森左摸得一清二楚，更偏偏选在自己穷途末路的时刻，给出了致命一击。
　　“好……好得很！”上岛千野子气得浑身发颤，一把夺过牛皮纸袋，几乎要将纸袋捏碎。
　　她此前只当龙川是庸碌无能之辈，此刻才知晓，此人非但不堪大用，更是啃噬帝国根基的蛀虫！
　　在帝国需资源、稳固后方的关键时期，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挖墙脚、饱私囊。
　　“龙川肥圆！”上岛千野子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变得尖利刺耳。
　　“你非但玩忽职守，置阁下安危于不顾，更胆敢贪墨帝国资财，勾结不法之徒，损公肥私，罪加一等！来人！”
　　“在！”数名护卫应声上前，气势慑人。
　　“剥去他的制服，即刻押送关东五十八号特务机关地下审讯室！严加看押，没有影佐阁下或是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半步！”
　　这惩罚，较之先前的免职禁闭，严苛了何止十倍。
　　关东五十八号的地下审讯室，本就是人间炼狱，踏入者不死也得脱层皮，如此处置，意味着龙川已被定为重犯，彻底失去任何转圜的余地。
　　“夫人！饶命啊夫人！我是被冤枉的！是森左田樱陷害我！”
　　龙川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却被护卫毫不留情地堵住嘴巴，像拖一条死狗般被拽了出去，沿途留下刺鼻的污秽气味。
　　森左田樱冷眼旁观，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分内之事。
　　上岛千野子处置完龙川，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向森左田樱的眼神复杂难辨，既有对这份关键情报的重视，也夹杂着对其掌握内部秘闻、暗藏情报网络的忌惮。
　　“森左队长，此事……你办得极好。后续的深挖，还要劳你多费心。”
　　“嗨，属下职责所在。”森左田樱微微躬身，姿态恭谨。
　　一场盛大寿宴，最终以高桥遇刺负伤、龙川肥圆数罪并罚被投入死牢草草收场。
　　现场一地狼藉，更牵出商会内部深埋已久的腐败脓疮，让日方在津港的势力颜面扫地。
　　中村惠子不敢再多做停留，当即带着文印室众人匆匆撤离这片是非之地。
　　叶梓桐与沈欢颜走在队伍末尾，踏出关东武馆那扇森严厚重的大门时，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二人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731部队-黑色太阳#
第144章 欢颜生日
　　宾客散尽，关东武馆内的喧嚣逐层沉落，只余下满地狼藉与众人心头紧绷未散的余悸。
　　侍女与杂役们垂首敛息，蹑手蹑脚地收拾着席间残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上岛千野子立在千叠阁外的廊檐下，并未动身前往医院探望，身姿挺括如松，一身和服纹丝不乱。
　　秋夜的寒风卷过檐角，拂动悬着的灯笼，明灭光影在她冷峭肃然的面容上不断晃荡，更添了几分沉郁。
　　森左田樱悄无声息地走近，微微躬身行礼：“夫人。”
　　上岛千野子未曾回头，目光似是凝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淡淡开口：“人都走了？”
　　“文印室一众人员，已在中村组长的带领下乘车离去。”森左田樱应声答道，语调平寂无波。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向大门外车辆消逝的方向，叶梓桐与沈欢颜的身影，方才正是融进了那片浓黑之中。
　　“森左。”上岛千野子终于缓缓转身，灯火映亮她眼底未褪的厉色。
　　“今夜之事，你作何看法？当真只是军统策划的一场刺杀，还是另有隐情？”
　　她虽是发问，目光对视森左田樱，显然心底早已藏了疑虑。
　　森左田樱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毫无避让之意：“单论刺杀本身，手法专业、目标精准、撤离迅捷，的确是军统惯用的路数。”
　　她话音微顿，将声线压得更低。
　　“时机巧得反常，混入武馆的路径又太过顺畅，尤其是头一个节目闹出丑态、龙川沦为众矢之的后，刺杀便紧随而至。这一连串的意外，巧合得太过刻意，实在令人起疑。”
　　上岛千野子眸中精光乍现：“你怀疑何人？”
　　森左田樱并未直接作答，转而提及：“夫人，属下斗胆进言。方才离去的叶梓桐与沈欢颜二人，您为何执意留她们生路？依属下之见，既已心生疑虑，不如直接将人押回58号严加审讯，即便最后查证清白，也不过是折损两名中国职员，无伤大雅。留着这般隐患，终究是养虎为患。”
　　话语冷冽直白，这是特务机关骨子里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偏执逻辑。
　　上岛千野子闻言，脸上的冰霜稍缓，竟浮现出一丝近乎惜才的沉吟：“森左，你只看见她们是潜在的祸端，却看不见她们身上的价值。”
　　她朝前轻踱半步礼物道：“沈欢颜此人，中村数次提及，于密码破译一道天赋卓绝，心思缜密、逻辑严谨，假以时日，必成可用之才。至于叶梓桐，看似木讷寡言，却有着极佳的体魄根基，反应力、耐力乃至临场应变的素养，都远胜寻常女子，是块可雕琢的好料。我关东武馆本就广纳贤才，一心培养可用之人，这般资质的人，杀了未免太过可惜。”
　　她抬眼望向森左田樱，眼底盛着上位者独有的算计：“策反为我所用，远比直接铲除更有价值。若能将这般人才收归麾下，为帝国效命，其所创功绩，远非杀掉两个普通反日分子可比。森左，你的思虑，有时太过刚直浅陋了。”
　　森左田樱静立聆听，面上无波无澜，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自幼接受的军国主义教化，加之长年残酷特务生涯铸就的世界观，让她对中国人抱持着根深蒂固的蔑视与不信任。
　　在她的认知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尤其是这类受过教化、表面温顺恭谨，实则暗藏反骨的聪明人，更是最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所谓策反，或许能换得一时听命，可背叛的种子一旦深埋，迟早会反噬自身。
　　“夫人高瞻远瞩，属下不及。”森左田樱微微垂首，礼数周全无缺。
　　“只是策反一事，务必慎之又慎。此二人的背景虽经初步核查，可青训营出身的身份，注定同窗关系盘根错节，与今日逃脱的刺客是否有牵连，尚需深挖彻查。即便眼下并无瓜葛，她们内心是否真心归顺帝国，也未可知。盲目信任任用，绝非万全之策。”
　　她抬眸，眸光清冽：“属下以为，对这二人，仍需严加考察，且绝非泛泛的旁观试探，需将其置于更可控、更高压的环境之中，测试其忠诚底线与能力极限。若确能死心塌地为帝国效命，再行笼络也不迟。若心底藏着异心……”
　　话语戛然而止，可未尽之言里的凛冽杀意，已昭然若揭。
　　上岛千野子眯起双眼，重新打量着眼前的森左田樱。
　　她心知森左的顾虑并非无的放矢，却更执着于二人潜藏的利用价值，不过森左提及的考察，倒也合她心意。
　　“也罢。”上岛千野子最终颔首，算是采纳了森左的部分提议。
　　“便依你所言，加强对二人的监视观察。但你记着，我要的是活着的可用之才，而非一具冰冷的尸体，你的手段，务必拿捏好分寸。”
　　这既是警告，也是不可逾越的底线。
　　话锋一转，她的语气再度冷硬如铁：“当务之急，是彻查今夜的刺杀案！高桥阁下在武馆遇刺，是对帝国威严的公然践踏！无论幕后主使是谁，我要一个水落石出的结果！龙川那等废物已不值一提，可藏在暗处的黑手，必须连根挖出来！”
　　森左田樱身形微倾，神情间满是绝对的恭谨与胸有成竹的笃定：“请夫人放心，此事交由属下办理。无论是军统的漏网之鱼，商会内部的蛀虫，还是其他别有用心之徒，属下定当查得一清二楚，给夫人与影佐阁下一个圆满的交代。”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无波，却藏着一丝亢奋。
　　于她而言，这不仅是一项指派的任务，更是一次肃清潜在威胁、甚至物尽其用的契机。
　　叶梓桐、沈欢颜……
　　她倒要好好探查，这两个女人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又能在这场高压的考察里，撑到何时。
　　她们跟着文印室的同事挤上那辆福特客车，车身摇摇晃晃驶离仍笼罩在紧张与混乱里的关东武馆，叶梓桐与沈欢颜一路缄默无言。
　　车内其余职员皆心有余悸，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惊险场面。
　　客车行至桂花巷口缓缓停稳，中村惠子率先起身，简单叮嘱众人明日照常当值、严禁议论今日发生的诸事。
　　“沈小姐，叶小姐，”她的语气较平日和缓几分，约莫是瞧出两人面上未褪的疲惫。
　　“今日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息，用热水泡个脚舒缓一二，莫要过度思虑。”
　　说罢又特意看向沈欢颜，补充道：“尤其是你，明日还有关键的破译测试，务必养足精神。”
　　“多谢组长关怀，我们记下了。”沈欢颜恭顺颔首。
　　叶梓桐也跟着低声道谢。
　　二人随一众住在附近的同事下车，目送客车缓缓驶远，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沉沉夜色之中。
　　巷子里仅有零星几户人家窗内亮着灯火，四下静谧无声。
　　两人并肩立在巷口，一时都没有迈步归家的意思。
　　叶梓桐忽然轻呼一声，像是猛然记起一桩要事。
　　她侧过头对着沈欢颜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神秘与歉疚的笑，顺势牵起她的手：“跟我来，差点忘了一件要紧事。”
　　沈欢颜任由她拉着，沿巷子走了数步，拐进一旁更狭窄的弄堂。
　　弄堂深处，一家小铺的窗内还透着暖黄灯光，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里，摆着几样精致的西点模型。
　　门楣上悬着一块素净木匾，上书秀气的楷体字，兰心西点社。
　　“还好未曾打烊。”叶梓桐松了口气，推开玻璃门。
　　店内空间窄小，甜润的奶油香与烤面粉的香气萦绕鼻尖。
　　柜台后，一位围着洁净围裙、戴着细框眼镜的老师傅正整理器具，见有客登门，抬眼望了过来。
　　“老板，我来取提前预订的蛋糕。”叶梓桐上前一步，声音放得轻柔。
　　老师傅打量了她一番，又瞥了眼她身后的沈欢颜，微微颔首，转身从里间的冷藏柜里端出一个系着浅绿缎带的方形纸盒。
　　他掀开盒盖让叶梓桐查验。
　　盒中是一款尺寸小巧却做工精致的奶油蛋糕，基底覆着纯净的乳白奶油，表面并无繁复花哨的裱花，仅用更细腻的奶油勾勒出流畅优雅的水波纹路。
　　蛋糕正中央，立着一尊纯白糖霜塑成的天鹅，脖颈修长微垂，羽翼线条温润柔和，姿态娴静高贵。
　　天鹅旁点缀着数颗鲜红樱桃与翠色薄荷叶，色彩对比鲜明却不艳俗，反倒衬得那抹纯白愈发莹润无瑕。
　　整款蛋糕清雅含蓄，带着淡淡的艺术美感，与沈欢颜沉静内敛、胸有丘壑的气质相得益彰。
　　沈欢颜的目光落在蛋糕上，先是微怔，随即眸底瞬间漾开惊喜，偷偷抿着唇角弯起笑意，心底暖流翻涌。
　　原来她一直记着。
　　“是按您要求做的静湖天鹅，您瞧瞧可还合心意？”老师傅开口问道。
　　“十分好，劳烦您了。”叶梓桐细细看过，点头付了钱，小心翼翼接过蛋糕盒，重新系好缎带。
　　二人再次道谢，缓步走出西点社。
　　走在返回小院的路上，叶梓桐一手提著蛋糕盒，一手紧紧牵着沈欢颜。
　　沈欢颜轻偎着她的臂膀，她推开小院木门落栓，叶梓桐将蛋糕盒轻放在木桌上，转身望向沈欢颜，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
　　“我们回家切蛋糕。”她轻声说道，随即上前一步，将沈欢颜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欢颜，我们在一起，满一年了。生日快乐。”
　　短短一句话，藏着这惊心动魄一整年里，所有的相依为命、生死与共。
　　在这烽烟乱世、拥有彼此，是她们最大的幸运，亦是心底最柔软的软肋。
　　沈欢颜靠在叶梓桐肩头，一直强压着的复杂情绪骤然决堤，眸中蓄积的泪水无声滑落。
　　她从不是爱哭的性子，青训营的磨砺、潜伏的重压，早已让她习惯藏起所有脆弱。
　　可此刻，在这只属于两人的方寸小天地里，在爱人为她精心筹备的生日惊喜面前，所有坚不可摧的伪装，终于有了暂时卸下的理由。
　　“梓桐……”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双臂环住叶梓桐的腰，用力回抱。
　　“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叶梓桐没有多言，只是将她抱得更紧，轻吻着她的发丝。


第145章 生日快乐
　　叶梓桐的吻轻柔地落在沈欢颜湿润的眼睫之上，满心怜惜，又掺着几分调侃的笑意，低声打趣：“瞧瞧，哭得跟只小花猫似的，丑死了。”
　　沈欢颜被她这话逗得破涕为笑，心头残存的感伤散了大半，娇嗔着轻捶她肩头：“你才丑！讨厌！”
　　眼波流转间瞥见桌上切好的蛋糕，灵机一动，指尖飞快蘸起一点雪白奶油，趁叶梓桐不备，“啪”地一下，点在她的脸颊。
　　凉润的触感让叶梓桐一怔，抬眼望见沈欢颜脸上狡黠又得意的笑，自己也扬唇笑开：“好你个沈欢颜，竟敢偷袭我？”
　　她当即也蘸起奶油，作势要还击。
　　狭小的堂屋里，立刻漾开两人刻意压低的轻快笑闹声。
　　一人灵活躲闪，一人步步紧追，奶油成了最无害的嬉闹武器，点点白渍落在彼此的发梢、鼻尖，甚至衣襟。
　　方才寿宴里的血腥、阴谋与压抑，尽数被这甜软的气息与稚拙的嬉戏驱散殆尽。
　　这一刻，她们不再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潜伏者，只是在爱人生日之际，能暂且卸下所有防备、放纵嬉闹的寻常女子。
　　沈欢颜笑着绕桌奔逃，叶梓桐在身后虚张声势地追赶。
　　终究是叶梓桐身手更敏，看准时机箭步上前，从身后稳稳揽住沈欢颜纤细的腰肢，将人轻轻圈进怀里。
　　“抓住你了。”叶梓桐的气息拂过沈欢颜耳后，带着笑意，还有几分嬉闹后的微喘。
　　沈欢颜被她困在怀中，背抵着温热的胸膛，清晰感知着对方沉稳的心跳。
　　她微微侧头，刚要开口，叶梓桐已俯首，从身后吻了过来。
　　吻先落在她沾着奶油的耳廓，再顺着脸颊的轮廓，温柔地寻向她的唇角。
　　沈欢颜脸颊瞬间绯红，身子不自觉软了几分，残存的理智却让她在叶梓桐的唇即将覆上时，轻轻偏开了头，浅浅羞涩：“梓桐……别……这两日……实在还不行。”
　　她轻声提醒着对方，自己生理期尚未结束。
　　叶梓桐的动作骤然顿住，随即低笑一声，了然又宠溺，并未再进一步，只维持着相拥的姿势，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滚烫的脸颊。
　　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知道啦，逗你的。小馋猫，光顾着闹，蛋糕还吃不吃了？”她松开环在腰间的手，转而轻轻勾了勾沈欢颜的鼻尖。
　　“快过来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我可是跟老师傅细细描摹了许久你喜欢的样子。”
　　两人重新坐回桌旁，脸上、手上都沾着奶油渍，相视一笑，眼底满是孩子气的欢喜。
　　沈欢颜用叉子挑起一小块缀着天鹅糖霜的蛋糕，送入口中，细腻的奶油甜而不腻，蛋糕胚松软温润，淡淡的香草气息在舌尖缓缓化开，滋味恰到好处。
　　“嗯，很好吃。”她眉眼弯成月牙，由衷地赞叹。
　　可吃着吃着，动作却慢慢慢了下来，露出几分懊恼的神色。
　　“光顾着闹着吃，连生日愿望都忘了许。”
　　叶梓桐正用棉帕擦拭脸上的奶油，闻言笑着开口：“现在许也不迟，闭上眼睛，诚心许就好。”
　　沈欢颜依言放下叉子，双手合十，乖乖闭上双眼。
　　暖黄的灯光笼着她，长睫如蝶翼般轻颤，脸上残留的奶油与薄红，让她比平日多了几分娇憨软态。
　　她在心底默默祈愿：
　　愿山河早日重光，愿你我能携手终老，平安顺遂，百年好合。
　　许完愿，她轻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
　　“许了什么愿？”叶梓桐凑近些，好奇地追问，眼底盛着灯火，也盛着她的模样。
　　沈欢颜却狡黠地眨了眨眼，轻轻摇头：“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是幼时听老人说的俗礼，此刻说出口，倒添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叶梓桐望着她神秘又小得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替她擦去鼻尖的奶油：“还藏着掖着。行，不说便不说。”
　　她顿了顿，语气温柔。
　　“你的心愿，我都会拼尽全力帮你实现。”
　　沈欢颜听懂了其中分量，心头一暖，重重颔首：“嗯！”
　　分食完蛋糕，两人简单收拾了桌面，仔细擦净所有奶油残迹，杜绝半分引人疑心的甜腻气味。
　　这是潜伏者刻入骨髓的细碎谨慎。
　　随后她们麻利地烧好热水，快速洗漱完毕。
　　秋夜的凉水已带着刺骨的寒意，用热水烫过脸与双脚后，周身的寒气尽数散去，浑身都暖融融的。
　　换上柔软的棉布睡衣，沈欢颜习惯性地从床头抽出一本诗集，是她从书摊淘来的《新月诗选》，纸页早已泛黄卷边，可睡前翻上几页，总能让她从白日的紧绷里抽离，寻得片刻心境平和。
　　她倚在床头，就着台灯柔缓的光线刚翻开一页，叶梓桐便凑了过来，携着一身清爽的皂角香气，伸手轻轻抽走了她膝上的书。
　　“先别急着研读书卷，沈大学者。”叶梓桐的眼眸在灯光下亮得澄澈，藏着掩不住的笑意与几分神秘。
　　“生日礼物，可还没结束呢。”
　　“还有礼物？”
　　沈欢颜满是讶异，于她而言，今夜能吃到蛋糕，已是乱世里极尽奢侈的惊喜，本以为这便是全部。
　　叶梓桐如同变戏法一般，从自己枕套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用素净浅灰暗纹软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盒。
　　“喏，打开看看。”叶梓桐将小盒递到沈欢颜手中，自己盘腿坐在她对面，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神情。
　　沈欢颜接过小盒，小心翼翼解开同色细丝带。
　　褪去软绸，内里是个硬纸板糊成的扁平白盒，无任何商标标识，朴素得近乎简陋。
　　可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简单，让沈欢颜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轻轻掀开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墨绿色绒布，瞧着是从旧衣上细心裁下的，绒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枚胸针。
　　胸针雕琢成半开的玉兰花造型，以银白色合金打造，材质或是白铜，亦或是早期廉价的仿不锈钢料，却被打磨得光洁细腻，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花瓣线条流畅舒展，从盛放至含苞的过渡细腻自然，栩栩如生。
　　花蕊处嵌着一小颗淡紫色玻璃仿宝石，切割成精巧的多面形态，虽非真珠宝玉，可色泽温润，遇光便折射出细碎梦幻的光泽。
　　玉兰的枝叶以极细的金属丝勾勒，缠绕在花茎下方，添了几分灵动雅致。
　　整枚胸针设计极简，无半分冗余装饰，自有一股清丽脱俗、含蓄内敛的气韵，与沈欢颜的性子浑然相融。
　　“这……”沈欢颜一时失语，轻轻拿起胸针，指尖触到质感，与仿宝石光滑的切面。
　　她出身沈家，锦衣玉食，金银珠翠、奇珍异宝见得无数，可那些物件都属于旧时的沈家大小姐，冰冷而遥远。
　　眼前这枚材质普通、甚至称得上朴素的胸针，却因赠予者是叶梓桐，瞬间有了无可比拟的分量。
　　“你是什么时候买的？我半分察觉都没有。”
　　她抬眸望向叶梓桐，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动容，声音都微微发颤。
　　叶梓桐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脸上泛起一抹年轻女孩独有的腼腆红晕：“在商会附近的惠罗百货柜台瞧见的，一眼就觉得像你。上班这几个月攒了些薪水，便买了下来。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你可别嫌弃。”
　　她只字未提攒钱的时日，更没说为了这枚胸针，自己悄悄省下了多少次午饭钱与电车资费。
　　“怎么会嫌弃。”沈欢颜连忙摇头，将胸针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她的语气无比认真。
　　于她而言，礼物从无贵贱之分，珍贵的是被时刻放在心上的情意，是这朝不保夕的乱世里，对方拼尽全力为她营造的仪式感与温柔。
　　她小心翼翼地将胸针放回绒布上，盖好盒盖，再用软绸仔细裹紧。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看向叶梓桐，眼底的柔情与感激几乎要溢出来。
　　毫无预兆，沈欢颜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捧住叶梓桐的脸颊，对着她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热烈，迥异于平日叶梓桐主导的温柔缱绻与戏谑挑逗，藏着沈欢颜极少展露的主动。
　　她气息微乱，吻得略显笨拙，却虔诚至极。
　　叶梓桐先是一怔，随即立刻回应，手臂自然环上沈欢颜的腰肢，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台灯的光晕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成密不可分的轮廓。
　　良久，沈欢颜才气息微喘地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叶梓桐的额头，脸颊绯红如霞，眸中水光潋滟。
　　叶梓桐望着她难得主动又羞赧的模样，心底爱意翻涌，低低笑出声，用鼻尖轻蹭她的鼻尖：“这下满意了？我的小寿星。”
　　沈欢颜未发一言，只又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而后彻底分开，重新拿起软绸包裹的小盒，珍而重之地放进自己枕头底下，紧挨着那本《新月诗选》。
　　叶梓桐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才拿起那本被搁置许久的诗集，合起放在床头柜上，随即拉过棉被，将两人一同裹好。
　　“好啦，礼物送了，吻也接了。”叶梓桐侧身躺下，将沈欢颜揽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像哄着孩童一般。
　　“该安睡了，欢颜，明日还要早起。”
　　沈欢颜在她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闭上眼，可转瞬又睁开，抬眸对上叶梓桐在昏暗中清亮的眼眸。
　　她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勾起俏皮的弧度，故意拖长语调。
　　“遵命。”
　　叶梓桐被她逗得轻笑，收紧手臂，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晚安吻：“乖。”
　　小屋重归静谧，唯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沈欢颜枕着爱人温暖的臂弯，手隔着枕头轻轻按着胸针的位置，心底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稳。
　　纵然前路荆棘丛生，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心中有这份情意，再漫长的黑夜，也能望见一丝微光。


第146章 紧急任务
　　翌日清晨，秋雾还未散尽。
　　叶梓桐与沈欢颜同往常一般提早出门，步行前往津港商会。
　　昨夜蛋糕的甜香与一室温馨仿佛仍萦绕唇齿，可二人都心照不宣地将私藏的欢愉妥帖收起，重新戴上文印室职员该有的沉静面具。
　　只是刚行至商会大楼附近，两人便察觉气氛异于往日。
　　大楼正门空地上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引擎尚未熄火，数名身着黑色劲装、眼神锐利的男子肃立四周，正是森左田樱麾下行动队的人手。
　　更惹眼的是，上岛千野子正从楼内快步走出，今日她穿着一身深色西式套裙，面色寒如坚冰，眼神阴鸷，步履间压着难掩的怒意与焦灼。
　　森左田樱紧随身侧，神情同样冷峻，低声向上岛汇报着什么，二人旋即钻入中间那辆轿车。
　　车队转瞬呼啸而去，周遭赶去上班的商会职员纷纷避让，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上前探问。
　　“出了什么事，竟摆出这般阵仗？”叶梓桐压着嗓音，近乎自语地开口，与沈欢颜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能让上岛与森左同时如此急切、面色不善，定然不是小事。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加快脚步进入大楼。
　　走廊里的氛围也比往日沉滞，偶遇的同事皆行色匆匆，鲜少攀谈。
　　上楼后，推开文印室门，只见中村惠子早已立在她的小办公室门口，眉头紧锁，手中攥着一叠刚送达的文件，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峻。
　　室内其余职员噤若寒蝉，各自埋头做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迫感。
　　“沈桑，叶桑，你们来得正好！”中村惠子瞥见二人，立刻招手，语速比平日快了一倍。
　　“有紧急任务，即刻成立临时破译小组，由你们二人负责！”
　　叶梓桐心下一凛。
　　她虽有密码基础，可核心能力向来在体魄、观察与执行层面，真正的破译主力始终是沈欢颜。
　　如今连她都被点名编入，足见此次任务的紧急与重要程度。
　　“是什么文件？”沈欢颜开口问道，声线平稳，目光却已锐利起来。
　　“最高密级，来源特殊，内容干系重大。”中村惠子言简意赅，将二人引至安放德国密码机的专用隔间门口，压低声线。
　　“具体内容，破译后方可知晓。时间紧迫，上岛夫人与森左队长正在等候结果。我要求你们，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完成初步破译！”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透着警惕。
　　这绝非普通破译任务，极有可能与清晨上岛、森左的仓促动身相关，甚至关乎二人自身安危，或是组织的某一关键部署。
　　“嗨依！我们尽力。”二人齐声应道。
　　中村惠子点头，亲自推开隔间门示意二人入内，随后从外将门虚掩，自己则守在附近。
　　她如同一尊门神，既要保证破译不受干扰，也要杜绝任何信息外泄。
　　隔间内，那台德国密码机静置于桌面，旁侧已摆好一叠刚接收、印满杂乱字符的密电纸带，还有专用解码对照表、演算纸与铅笔。
　　窗户被厚重窗帘遮得密不透风，头顶一盏大功率白炽灯投下明亮却略显惨白的光线。
　　二人不多废话，即刻进入状态。
　　沈欢颜坐至主操作位，叶梓桐默契地在她侧后方落座，负责辅助记录、查阅对照、递送工具。
　　沈欢颜先将整叠密电纸带快速通览一遍，她看了下毫无规律的字母与数字组合。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筛除各类可能性，锁定加密范式与密钥规律。
　　“采用改进型恩尼格玛基础构架，但转子顺序与插线板配置异于常规，另有自定义偏移量。”
　　她低声自语，手指已落在密码机键盘上敲击，同时飞快拨动侧面几处关键转子旋钮，插接对应线路。
　　叶梓桐立刻递上对应的转子初始设置参考表，同步记录沈欢颜尝试的每一组参数。
　　她的职责不只是打下手，更要以自身观察力补全沈欢颜可能疏漏的细节，并在演算纸上同步完成辅助性排列组合运算，为核心破译节省时间。
　　“试第二套备用校验码。”
　　沈欢颜头也不回地吩咐。叶梓桐当即从文件柜中抽出标注丙的文件夹，翻至指定页码。
　　密码机发出低沉嗡鸣，输出滚筒缓缓吐出一串新字符。
　　沈欢颜只扫一眼便摇头：“不对，语义逻辑不通。重置，从偏移量逆向推演。”
　　她的思维跳转极快，往往叶梓桐尚未完全跟上前一步，她已推进至下一重尝试。
　　叶梓桐毫无怨言，飞快擦去演算纸上的部分记录，重新运算。
　　她清楚自己的定位。
　　此刻她是沈欢颜最可靠的眼、手与备用大脑，确保对方能将全部精力倾注于最核心的算法破解。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近乎凝固。
　　隔间内唯有密码机运转声、铅笔书写的沙沙声，与二人的对话声。
　　忽然，沈欢颜动作一顿，目光死死钉在输出纸带一段看似杂乱、却隐现重复模式的字符。
　　“这里……有规律！是双层加密！第一层为标准军用码，第二层用了置换密码，密钥大概率藏在电文开头那段冗余信息里！”
　　她的声线里压着一丝难抑的振奋。
　　叶梓桐精神一振，立刻将电文开头部分单独抄录，依照沈欢颜提示的栅栏、凯撒变种、矩阵移位等常见置换规则，快速手动试算。
　　她的运算天赋不及沈欢颜逆天，但基础扎实，速度并不慢。
　　“试二栏栅栏，去头留尾。”沈欢颜一边继续操作密码机剥离第一层加密，一边头也不抬地指示。
　　叶梓桐指尖飞动，很快得出结果：“解出一组疑似日文片假名缩写！”
　　“对照特设密码本，第二页右下角区段。”
　　沈欢颜的记忆力在此刻展露无遗，她甚至记得那本冷门特设密码本中，哪一页哪一角存有同类规律的缩写对照。
　　叶梓桐迅速翻查核对：“是日期与方位代码，确为第二层密钥片段！”
　　握有关键密钥片段后，沈欢颜破解第二层加密的速度陡然加快。
　　她的手指在键盘与旋钮间翻飞，几乎带出残影，大脑同时并行校验、纠错、联想、补全多线程运算。
　　叶梓桐全力配合，递送、记录、核对，二人配合默契无间。
　　就在初步明文逐段显现、沈欢颜全神贯注完成拼接与语义校验的紧要关头，她眼角余光敏锐捕捉到：
　　隔间虚掩的门缝外，有人影停留一瞬。
　　是森左田樱，还是中村惠子？
　　危机感瞬间攀至顶峰。
　　这份密电内容必然至关重要，日方如此急切，破译完成后，原件与译文定会被森左或上岛当场取走，草稿甚至可能即刻销毁。
　　她们必须留下线索。
　　电光石火间，沈欢颜打定主意。
　　她一边清晰报出最后几组破译明文词汇，供叶梓桐誊录，一边借身体微微前倾、遮挡局部桌面的动作，左手极自然地从笔筒抽出一支笔顶嵌有特制超薄复写纸的铅笔。
　　这是二人早为突发状况预备的工具，右手则继续在正稿上书写。
　　趁叶梓桐依照口述，在正式译文稿上工整誊写的间隙，沈欢颜左手垂于桌下，以惊人记忆力与控制力，将刚破译出、涉及时间、地点、代号与疑似行动指令的几行核心明文，轻浅而快速地复写在左手手腕内侧、可被袖口完全遮盖的皮肤。
　　铅笔芯质地偏硬，复写纸极薄，留下的痕迹淡到近乎不可见，数小时后便会自然消退，短时间内却可在特定光线下清晰辨认。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多余，甚至未打断她口述与右手书写的节奏。
　　完成后，她面不改色地将特制铅笔混回普通铅笔堆，左手自然垂落，以袖口遮住手腕。
　　“完成。”沈欢颜核对一遍正稿译文，确保逻辑通顺、无明显破绽。
　　当然，部分最敏感信息已被她刻意用模糊同义词替换或简略处理，随即关停密码机。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隔间门被推开，中村惠子与森左田樱一前一后走入。
　　森左的目光如探照灯，第一时间扫过沈欢颜平静的面容、桌上成型的译文，以及旁侧略显疲惫的叶梓桐。
　　“破译完成了？”森左的声线听不出情绪。
　　“是的，森左队长。初步破译已完毕，这是译文稿。”沈欢颜双手将正稿递上，姿态恭谨。
　　森左田樱接过快速浏览，眼神愈显锐利。
　　中村惠子也凑近查看，面上浮现出如释重负却又更为凝重的复杂神色。
　　密电内容，显然印证了某些重大且不利的消息。
　　“很好。”森左田樱收起译文，并未多看桌上其余草稿。
　　中村惠子已上前一步亲自收拾，显然要将所有废纸一并封存或销毁。
　　她的目光再度扫过沈欢颜与叶梓桐，“效率不错。你们可以稍作休整，但不得离开文印室，随时待命应对后续任务。”
　　“是。”二人应声。
　　森左田樱不再多言，持译文匆匆离去，想必是赶去向上岛千野子汇报。
　　中村惠子将所有草稿收齐，仔细检查密码机与桌面，确认无任何遗漏后，对二人点了点头：“辛苦了，先出去吧。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及。”
　　叶梓桐与沈欢颜走出隔间，回到各自工位。
　　文印室内依旧死寂，可二人都清晰感知到，一场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沈欢颜借整理衣袖的动作，轻轻按了按左手的手腕内侧。
　　这一次，她们不仅在森左田樱的眼皮底下完成高难度破译，沈欢颜更以近乎天衣无缝的手法，为组织留存下至关重要的一线情报。


第147章 小满被捕
　　叶梓桐紧随沈欢颜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密码隔间，反手轻轻带上门扉。
　　就在门扇即将合拢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的走廊阴影角落里，森左田樱并未离去，正与中村惠子压低声音急促交谈。
　　中村惠子素来刻板严肃的面庞上，此刻竟翻涌着明显的焦灼，甚至夹杂着几分不赞同。
　　她刻意压低的嗓音陡然拔高了些许，即便听不清完整词句，那急促紧绷的语调，也分明是在与人争辩。
　　“太过冒险！她们毕竟……”零星的碎语飘进叶梓桐耳中，紧随其后的，是叶梓桐的名字。
　　她的心骤然一沉。
　　森左田樱冰冷的视线倏地穿透走廊昏昧的光线，直直钉在叶梓桐的脸颊。
　　叶梓桐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不敢有半分滞留，立刻垂落眼睑，加快脚步快步退出走廊，回到相对开阔嘈杂的文印室主区。
　　这个女人……果然难缠至极，对她们的怀疑与窥探，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浓烈。
　　在津港商会的日方地界，与森左田樱发生任何正面冲突，都无异于自寻死路，她们往后的一言一行，必须更加谨小慎微。
　　约莫半个时辰后，文印室里压抑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森左田樱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门口，她换了一身纯黑西装套裙，胸前别着一朵小巧的白色纸花。
　　她缓步走到文印室中央，轻咳一声，无需拍手示意，室内所有职员便立刻停下手头工作，噤声垂首，大气不敢出。
　　“诸位。”森左田樱接着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道。
　　“方才接到上海发来的紧急电报，上岛千野子夫人的同父异母妹妹，上岛千鹤子女士。于执行帝国公务期间，在上海虹口区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附属军官俱乐部外，遭遇爆炸袭击，不幸玉碎。”
　　她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满是震惊的脸庞，继续以平板无波的语调宣布：“上岛千野子夫人闻此噩耗，已即刻动身赶赴上海处理善后。夫人悲恸过度，暂无法打理商会事务，故此，在夫人归返之前，津港商会一切日常运作，连同原属龙川肥圆管辖的安保事宜，暂由我森左田樱代为统辖。”
　　这个消息瞬间激起层层惊澜。
　　上岛千鹤子，这位素来以能力出众著称、被其父特意安插在上海情报机关任职的日方情报要员，竟在戒备森严的军官俱乐部外遭炸身亡。
　　这无疑是针对日方的又一次严重挑衅，也昭示着上海地界的暗战，已然厮杀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而对文印室的众人，尤其是叶梓桐与沈欢颜而言，这则消息背后藏着更沉重的意味：
　　上岛千野子暂离商会，龙川肥圆彻底倒台，压在她们头顶的两座大山，一座移走、一座崩塌，可取而代之执掌大权的，却是森左田樱这个更为凶险难测的女人。
　　森左田樱显然对消息引发的反响十分满意，她微微扬起下颌，继续开口：“上岛千鹤子女士为帝国尽忠捐躯，堪为我辈楷模。为沉痛哀悼逝者，自今日起，商会全体职员无论职级，一律着黑、白、灰素色衣饰当值，严禁穿戴任何艳色衣物与显眼饰物。明日上午十时，商会礼堂将设立简易祭坛，举行默祷追思式，全体人员务必准时到场，集体默哀。此间，望诸位收敛心神，恪尽职守，以慰逝者英灵。”
　　她口中的默祷追思式，是日方惯用的简易悼念仪轨，通常会摆放逝者照片或牌位，配以白菊、清水与线香，参与者肃立垂首默哀片刻，以示追思。
　　“以上事宜，即刻执行。中村组长，劳你督促本部人员落实。”森左田樱瞥了一眼脸色复杂的中村惠子，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森左田樱的身影彻底隐去后，文印室陷入死一般的压抑寂静，片刻后，才响起细碎压抑的议论声。
　　中村惠子面色沉郁地拍了拍手，重申着装要求与明日默哀的事宜，便心事重重地返回了自己的玻璃隔间。
　　叶梓桐与沈欢颜坐回各自工位，借着整理文件的小动作，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神深处，没有半分对敌方逝者的悲悯，只有紧绷过后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惊悸、警惕，还有一丝不得不深埋心底的庆幸。
　　上岛千野子暂离，龙川肥圆垮台，看似压在头顶的重负骤然卸去，可接掌商会的森左田樱，危险程度远超前两人。
　　她直接总揽大权，意味着她们的日常工作与一举一动，都将彻底暴露在这个多疑、敏锐且手段狠辣的女人眼皮底下，此前的暗中考察，势必会立刻升级。
　　但换个角度看，权力更迭的空窗期，向来是漏洞最多，各方注意力最分散的节点。
　　森左田樱即便手段通天，初掌商会千头万绪，还要周旋上岛家丧事的连带风波，难免顾此失彼。
　　这或许……正是她们伺机行动的契机，尤其是沈欢颜手腕上，那几行待传递出去的关键情报，再也耽搁不得。
　　“还真是……称得上好消息。”叶梓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近乎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沈欢颜微微颔首，看了一下自己手腕内侧那片看似与寻常肌肤无异的地方。
　　窗外的天光斜斜照入，她必须争分夺秒，找机会将那些正在缓慢淡去的痕迹，转化成更更易留存的信息载体。
　　商会里，素白素黑的衣饰渐渐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刻意营造的肃穆，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的文印室光线昏沉，沈欢颜悄悄揉了揉依旧坠痛的小腹。
　　她手腕上那几行正在慢慢淡去的痕迹多滞留一刻，危险便多增一分，必须赶在痕迹彻底消失前，将情报安全传递出去。
　　她接着起身走向中村惠子的隔间，声音微弱地开口请示：“中村组长，实在抱歉，我身子依旧不适，头也昏沉得厉害，怕是会耽误下午的工作。能否准许我提前片刻回去歇息？明日的默哀式，我必定准时到场。”
　　中村惠子从堆叠的文件中抬首，审视的目光落在沈欢颜毫无血色的脸颊。
　　她记起对方提过的生理期不适，又念及上午高强度的破译工作，心底那点惜才之意再度占了上风。
　　沉吟片刻，她轻点头：“去吧，回去好生休养，切莫受了风寒。明早若依旧不适，再来同我说。”
　　“多谢组长体恤。”
　　沈欢颜躬身致谢，随即回到工位，压低声音飞快地对叶梓桐嘱咐：“我回去休息，你万事小心。”
　　说话间，她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瞥向自己的左手腕。
　　叶梓桐心领神会，用力攥了攥她的手，低声回应：“放心，路上保重，早点休息。”
　　目送沈欢颜脚步虚浮的走出文印室，叶梓桐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欢颜外出传递情报本就步步凶险，而自己留守这虎狼之地，更不知森左田樱接下来会祭出何等手段。
　　她强迫自己沉下心，埋首于枯燥的文件归档工作，妄图以此熬慢流逝的时间。
　　可这份短暂的平静，并未维持太久。
　　约莫一个时辰后，文印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几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色冷厉的男子鱼贯而入，为首者径直走向中村惠子的隔间，附耳低语数句。
　　中村惠子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嘴唇翕动几番，似有辩驳之意，最终却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旋即转身，目标明确地朝着秘书处区域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文印室里格外刺耳。
　　所有职员纷纷停下手头工作，惊疑不定地抬首张望。
　　叶梓桐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刺骨的不祥预感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她眼睁睁看着那几人停在张小满的办公桌前。
　　而张小满仿佛早已预知结局，平静地站起身，面上没有半分惊惶，甚至对着走近的森左手下微微颔首，从容整理好桌上的文件，而后主动伸出了手腕。
　　“张小姐，请随我们走一趟，森左队长有要事问询。”为首男子语气平板，掏出证件亮明身份。
　　“好。”张小满只轻应一字，便被两人一左一右护送着朝门外走去。
　　途经文印室区域时，她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向叶梓桐的方向。
　　四目相对的刹那，叶梓桐清晰捕捉到张小满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
　　张小满摇了摇头，唇瓣翕动，用只有受过特训之人才能读懂的唇语，传递出斩钉截铁的讯息：稳住，勿暴露。
　　她勉强维持住面上的惊愕与茫然，堪堪稳住心神没有失态。
　　可她的目光死死黏在张小满被押走的背影上，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愤怒、揪心的担忧，还有彻骨的寒意。
　　小满！
　　森左田樱终究还是查到了她的头上！
　　是寿宴节目安排的环节出了纰漏？还是更早之前便留下了蛛丝马迹？
　　就在张小满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口之际，一道身着黑色西装套裙的身影如同幽影般，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边。
　　正是森左田樱。
　　她捕捉到了叶梓桐眼底来不及彻底掩藏的担忧与愤懑，更看清了张小满那微不可察的摇头与唇语。
　　即便无法全然解读内容，这转瞬的隐秘交流，已然足以让她心生疑窦。
　　森左田樱缓步踱进文印室，她停在叶梓桐的桌旁，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叶小姐。”森左田樱咳嗽了两声。
　　“看来，你很关心张秘书？又或者说很担忧这位刚被带走的反日分子？”
　　文印室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中村惠子缩在隔间里，双手死死攥成拳，脸色铁青如铁。
　　叶梓桐只觉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
　　这是森左田樱设下的致命试探，亦是她为自己、为尚未走远的沈欢颜、为整个潜伏小组自证清白的生死关头。
　　绝不能慌，绝不能流露出半分超出普通同事的关切！
　　她猛地抬首，面上飞快堆起被冤枉的惊惶，听闻反日分子这一可怖指控的本能恐惧。
　　叶梓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道：“森左队长！您这话从何说起？张秘书她怎会是反日分子？我只是太过吃惊！方才还一切如常，转眼便被人带走……我们同在商会供职，平日张秘书为人谦和，做事勤恳，文印室索要的文件从未拖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一时反应不及，只是被吓住了而已！”
　　她语速极快，一副急于撇清干系的模样，又带着寻常职员撞见特务抓人时的本能慌乱。
　　“哦？只是被吓住了？”森左田樱微微挑眉，眸光锐利，似要剖开叶梓桐的每一层伪装。
　　“可我看叶小姐方才望向张秘书的眼神，可远不止吓住了这般简单，那份担忧，倒是情真意切。”
　　叶梓桐的心脏狂跳不止，却强迫自己迎上森左的视线，眼底拼命挤出更多被误解的焦灼与委屈，甚至染上了几分哭腔：“队长！我真的只是被这阵仗吓坏了！您想想，张秘书是上岛夫人身边的近人，我们平日见了都要恭谨相待，如今突然被这般带走，任谁都会心惊胆战。我本就胆子小，您是知道的上次寿宴我便失态过……”
　　她适时提起自己素来怯懦的人设，让这番说辞更显合情合理。
　　她深吸一口气道：“更何况您说张秘书是反日分子，这实在太骇人了！她若真的是，那平日与她有过接触的人，岂不是都要被牵连？我只是怕惹上嫌疑，方才看她被带走，整个人都懵了……”
　　这番话巧妙地将自己的异样反应，归结为她的趋利避害、怕被株连的本能恐惧。
　　完全贴合一个只求自保的普通职员的心理。
　　森左田樱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既无采信的迹象，也无戳破的意味。
　　那双寒眸在叶梓桐的脸上反复扫视，细细甄别着她的神情。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文印室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半晌，森左田樱才发出一声轻笑。
　　“害怕被牵连？叶小姐倒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她不再紧盯叶梓桐，转而扫过一圈噤若寒蝉的职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全都回到工位做事！张小满一案，自有军部定夺，与其在此胡思乱想，不如守好自己的本分！”
　　言罢，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直至森左田樱的身影彻底消失，文印室内才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中村惠子面色沉郁地走出来，强作镇定地拍手示意众人复工，可每个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重阴霾。
　　叶梓桐缓缓坐回椅子，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方才的一番辩解，看似暂时蒙混过关，可她清楚，森左田樱绝非等闲之辈，自己的表演未必能彻底消解她的疑心。
　　而张小满被捕一事，才是眼下最致命的重创！
　　小满究竟是如何暴露的？
　　寿宴上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无数疑团与揪心的担忧疯狂啃噬着叶梓桐的心神，她死死攥紧拳头。


第148章 魔鬼部队
　　下班铃刚响，叶梓桐一刻也不敢耽搁，匆匆与中村惠子道别后，几乎是奔出了商会大楼。
　　暮色四合，秋风卷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枯叶簌簌作响，为这方天地平添了数分萧瑟与惶惶不安。
　　她心焦如焚刚行至桂花巷口，便撞见沈欢颜从另一侧巷道快步赶来。
　　她的脸色比清晨离家时还要惨白。
　　两人在巷口猝然相遇，皆是一怔，叶梓桐当即上前，攥紧沈欢颜的手臂，将她拽至巷子深处僻静的墙角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怎么样？上午究竟破译出了什么内容？情报是怎么送出去的？有没有被人盯上？”叶梓桐连珠炮般追问，目光急切地扫过沈欢颜周身，仔细确认她没有受伤，也未被特务跟踪。
　　沈欢颜深吸几口气，平复下疾行带来的急促喘息，又警惕地环顾四周，才说道：“是关东军731部队的密电。他们要借近期从满洲征调、运往华北各地的所谓劳务女性专列。实则是被强征、变相贩卖的满洲新娘，秘密夹带一批特殊军用物资南下，津港就是其中一个目的地！”
　　叶梓桐的瞳孔骤然收缩，即便早已料定日寇行事毫无底线，可听见731这个恶魔般的代号，再联想到他们用无辜女性的运输专列做细菌战物资掩护的歹毒行径，一股寒气仍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滔天怒火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731……满洲新娘……”
　　她咬牙切齿，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微微发颤。
　　“他们竟然真的敢这么做，这是拿活人当掩体，要在津港散播瘟疫与死亡，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
　　沈欢颜沉重颔首，眼底也燃着怒火与扼腕的痛惜：“电文用的是隐语，但结合我们此前搜集到的零碎信息，基本可以确定，所谓特殊军用物资，就是他们研制的细菌战原液与感染载体。这批物资数量不小，计划在津港卸货后，一部分就地储存，另一部分会经其他渠道继续南运，甚至可能直接用于本地的活体试验。”
　　这条情报的分量重到令人窒息，也可怖到令人发指。
　　它不仅意味着无数被欺骗、被强征的妇女，即将坠入暗无天日的旅途与未知的恐怖绝境，更昭示着日寇的细菌战计划已进入实质推进阶段，一旦这批魔鬼货物扩散开来。
　　津港乃至整个华北的百姓，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情报你怎么处置的？”叶梓桐强迫自己压下怒火与慌乱，眼下最要紧的是快速应对。
　　“我回家后，立刻按预设的紧急联络方式，去了百草堂药铺。”沈欢颜语速极快地交代。
　　“那是火凤凰苏教官刚安排静瑶建立的新联络点，明面上是经营中药材的铺子，掌柜和伙计都是自己人，借抓药方的由头传递信息极为隐蔽，铺子设在法租界边缘，安全性相对更高。我把破译的核心内容，连同背下的密电编码特征，全都写在特制的药方笺上，交给了化名崔掌柜的静瑶。她当即表示，会以最高优先级将情报发报给苏教官与上级组织。另外她还透露，军统那边似乎也截获了相关风声，已经筹划动手，打算在运输线上截击、抢夺这批物资。”
　　叶梓桐眉头紧蹙，沉声道：“军统插手倒不算意外，可他们的目标只有物资，根本不会顾及被裹挟的无辜妇女，甚至为了销毁细菌武器，极有可能连人带车一并炸毁。再者他们行事向来鲁莽冒进，一旦动手，必定打草惊蛇，坏了全盘计划。”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这件事牵涉太广，性质太过恶劣，我们必须立刻通知你清澜姐那边，让组织提前部署，争取在保护无辜百姓的前提下，摧毁或是截获这批魔鬼物资，最起码也要摸清它们在津港的储存点与后续流转计划！”
　　沈欢颜却伸手拉住了她，语气冷静道：“梓桐，先冷静。天已经全黑了，城外城内的局势我们一概不知。清澜姐那边固然要通知，可绝非此刻冒然前往。她近来因为向女士的事，处境本就凶险，情绪也极不稳定，我们深夜贸然去找，万一身后跟着特务尾巴，反倒会把她拖入险境。况且，”
　　她加重了语气。
　　“我们眼下还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
　　叶梓桐猛地想起下午的惨事，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应声断裂。她望着沈欢颜，嗓音干涩得发哑：“对……还有更急的……小满，小满下午被森左抓走了。”
　　“什么？！”沈欢颜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小满？什么时候的事？在什么地方被抓的？森左凭什么抓她？！”
　　“就在你离开商会不久，森左亲自带人闯了进来，直接从秘书处把人带走了。”
　　叶梓桐快速复述下午的全过程，包括张小满临走前用唇语传递的警示，还有森左对自己步步紧逼的试探与盘问。
　　“她怀疑我的身份，不过暂时被我搪塞过去了。可小满，我担心森左早就盯上了她，寿宴那天的行动，说不定有我们未曾察觉的疏漏，被她抓住了把柄。”
　　沈欢颜只觉得浑身冰寒刺骨。
　　关东58号特务机关，那是名副其实的人间魔窟，但凡被抓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寥寥无几，即便侥幸活命，也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张小满纵然机敏坚韧，可落在以狠辣狡诈闻名的鬼百合森左田樱手里，后果根本不敢细想。
　　“寿宴的事……”沈欢颜强迫自己飞速梳理线索。
　　“节目环节的布置绝无问题，小满做得极为隐蔽，那个被药倒的杂役头我事后也核实过，没有留下任何实据。难道是军统刺客撤退时遗留的痕迹暴露了线索？”
　　她陡然想起一件事，脸色愈发难看。
　　“是那台密码机！森左上午就一直在怀疑我们破译电文时存在异动，她会不会顺藤摸瓜，怀疑到负责流转高层密电的小满身上？甚至，她很可能早已暗中排查秘书处所有能接触上岛夫人往来文电的人员，小满的假身份即便前期做得天衣无缝，也未必扛得住森左这种特务头子的全力深挖！”
　　四目相对，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深不见底的无力。
　　张小满不只是她们的战友、同志，更是朝夕相伴、情同亲妹的人。
　　如今她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而她们却束手无策，连打探消息的门路都没有。
　　“关东58号……”叶梓桐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我们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摸清小满的处境，看看能不能……”
　　“不可能！”沈欢颜厉声打断她，眼中噙着泪光。
　　“梓桐，你必须清醒！那是森左田樱的核心地盘，我们没有任何渠道能渗透进去救人，更没有半分抗衡的实力。贸然行动，非但救不出小满，反而会把我们所有人都搭进去。刚建立的百草堂联络点、清澜姐、甚至苏教官的整条战线，都会彻底暴露！小满被捕前用唇语叮嘱我们稳住，勿暴露，就是怕我们一时冲动，做出自毁长城的傻事！”
　　叶梓桐痛苦地闭上双眼，她比谁都清楚沈欢颜说的是事实。
　　地下工作最残酷的规则，便是同志被捕的第一时间，必须切断所有关联线索，全力保全组织，而非被感性裹挟、意气用事。
　　可那是小满啊，是陪她们在刀尖上行走了无数日夜的妹妹，她们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
　　“难道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叶梓桐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沈欢颜用力抹掉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彻底清理所有小满可能留下的、与我们直接关联的痕迹，杜绝一切暴露风险。第二，行事加倍谨慎，应对森左接下来必然变本加厉的试探与考察。第三，以最安全的方式把731部队的情报后续传递出去，同时向上级报备小满被捕的情况，或许组织有全局的部署与营救方案，但这绝不是我们基层人员能擅自决定的。”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道：“梓桐，小满是为了护住我们、护住组织才落入敌手的，我们最不该做的，就是让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我们必须活下来，把未完成的任务继续做下去，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夜色彻底吞噬了桂花巷，刺骨的寒意漫过墙角巷尾。
　　731部队的阴云如黑云压城，张小满的被捕如同断腕之痛，这个津港的秋夜，漫长到令人窒息，冰冷到刺入骨髓。


第149章 身赴敌穴
　　次日，津港商会被一层刻意营造的肃穆与压抑彻底笼罩。
　　遵照森左田樱昨日的指令，全体职员尽数换上素服，黑、白、灰成了唯一的主色调。
　　平日稍显艳丽的旗袍、花色领带悉数被收起，连一丝鲜活的色彩都寻不见。
　　商会礼堂被临时改作简易灵堂，正墙高悬上岛千鹤子身着和服的大幅遗像。
　　像前摆着白菊扎成的花环、净水、时令鲜果，线香燃出的青烟袅袅盘旋。
　　上午十时整，所有职员按要求列队步入礼堂，依部门依次站定。
　　森左田樱一身笔挺纯黑西装，臂缠黑纱，立在灵堂侧前方。
　　中村惠子领着文印室一众职员站在队伍后排，所有人垂首敛目，面上无半分多余神情。
　　祭奠仪式就此开始，并无繁复礼节，唯有森左田樱平板的语调，简短念诵上岛千鹤子的所谓功绩。
　　她随后厉声下令：“默哀，三分钟。”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线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绝大多数人埋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机械地完成这场被迫的仪式。
　　叶梓桐与沈欢颜立在文印室的队伍中，同样低垂头颅，脊背却绷得僵直。
　　身为受过严苛训练、亲历日寇暴行、又刚获悉731部队绝密阴谋的军人，被迫在此为敌方情报人员默哀，内心的屈辱与愤懑如同烈火翻涌，灼烧着五脏六腑。
　　她们可以伪装顺从，却绝无可能交出半分真心的哀悼。
　　这三分钟漫长如凌迟，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默哀过半，队伍里有人因久站不稳微微晃动，叶梓桐与沈欢颜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机会来了。
　　两人借前排职员身体的轻微遮挡，又借着香炉烟雾对森左田樱视线的短暂干扰，以极致默契的动作，向侧后方挪了挪，随即隐入一旁巨型廊柱的阴影之中。
　　阴影后藏着一条不起眼的窄道，直通礼堂侧后方的杂物间，商会的建筑结构，她们早已烂熟于心。
　　迅速闪入通道，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集体默哀现场，两人都极轻地舒了口气。
　　通道里堆着废弃的桌椅，满是积尘的霉味。
　　她们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并肩而立，透过通道门缝，冷冷望着外面一片垂首的黑衣人群，以及灵堂上那张陌生的遗像。
　　“对我们来说真是莫大的讽刺。”叶梓桐用气声轻语，音量低得几乎要被门外的香火声吞没。
　　沈欢颜轻轻攥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刺骨。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到奢侈的喘息。
　　默哀结束的钟声敲响，众人如蒙大赦，依照指示有序退场。
　　叶梓桐与沈欢颜掐准时间，趁着人群移动、场面略显纷杂的间隙，自然地重新汇入文印室队伍的末尾，全程天衣无缝，周遭绝大多数人毫无察觉。
　　可她们终究低估了森左田樱的观察力。
　　自仪式开始，森左的目光便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两个她重点盯防的对象。
　　叶梓桐与沈欢颜的离队动作虽极尽隐蔽，却依旧没能逃过那双训练有素始终扫视全局的锐眼。
　　她静静看着两人隐入廊柱阴影，看着她们在仪式结束时悄无声息归队，嘴角勾起一抹冰寒彻骨的弧度。
　　不敬、逃避、心怀异志，这些标签在森左田樱的心中被再次钉实。
　　昨日叶梓桐那番看似合情合理的辩解，在今日这场不敬之举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破绽百出。
　　更何况，此刻正值张小满被捕的敏感节点。
　　退场的人群尚未完全散去，森左田樱已迈步径直朝文印室的队伍走来。
　　她所过之处，周遭职员下意识地纷纷避让。
　　她停在中村惠子面前，目光却越过中村，直直锁定了后排的叶梓桐。
　　“中村组长。”森左田樱开口，空气骤然凝固。
　　“森左队长。”中村惠子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躬身应答。
　　“我需要借调你手下一人。”森左田樱的语气平淡道。
　　“叶梓桐，跟我走一趟。”
　　中村惠子脸色骤然大变，慌忙开口：“森左队长，这……叶小姐她……”
　　“上岛夫人不在期间，商会一切事务由我暂代，包括人员调度与必要审查。”
　　森左田樱冷声打断她，眼神冷厉。
　　“中村组长，你有异议？”
　　“不敢。”中村惠子颓然低下头。
　　她清楚森左田樱的实权，更明白此刻任何反驳都毫无意义，只会引火烧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发展。
　　叶梓桐的心瞬间沉至谷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直白。
　　她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上前微微躬身：“森左队长，不知找我有何事？文印室尚有诸多工作亟待处理……”
　　“工作暂且搁置。”森左田樱似笑非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只是请叶小姐去一处地方，回答几个问题。”
　　她故意顿住话音。
　　“你还能在张小满断气之前，见她最后一面。”
　　这句话狠狠刺穿叶梓桐的心脏！
　　小满！他们果然在对小满严刑逼供！
　　森左田樱刻意在此刻提及，分明是想直击软肋，彻底击垮她的心理防线！
　　叶梓桐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唇齿间漫开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
　　她不能乱，绝不能乱。
　　欢颜还在身侧，组织的使命还等着她们完成。
　　她抬眼望向森左田樱，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出奇地平稳道：“是。我跟您去。”
　　转身跟随森左田樱离开的刹那。
　　叶梓桐的目光飞快掠过中村惠子身后、脸色惨白却强作镇定的沈欢颜，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叶梓桐的眼底没有半分恐惧，唯有坚如磐石的镇定，以及一丝安抚：
　　稳住，我没事，按计划行事。
　　沈欢颜几乎耗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冲上前的冲动。
　　她轻轻点了下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担忧，却也燃着绝不退缩的烈火。
　　千万小心，我等你回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叶小姐，请吧。”森左田樱将两人的眼神交流尽收眼底，心底冷笑不止，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做出示意的动作。
　　她身后两名行动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护送，实则已是押解的姿态。
　　叶梓桐不再多言，挺直脊背，迈步走向礼堂出口。
　　黑压压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沈欢颜僵立在原地，望着叶梓桐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礼堂门口，被森左田樱与其手下构成的黑色人墙彻底吞没。
　　中村惠子走到她身侧，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先回去工作吧。”
　　沈欢颜机械地点头，跟着文印室的队伍往回走。
　　与此同时，叶梓桐这边。
　　黑色轿车疾驰向前，车窗被帘布严密遮挡。
　　不过片刻，车辆便驶入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
　　叶梓桐被押解下车，骤然袭来的刺目阳光让她下意识眯起眼，借着这一瞬的遮挡，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
　　眼前矗立着一栋灰扑扑的四层砖石楼房，方整刻板，毫无多余装饰，窄小的窗户焊着密集的铁栅。
　　这里便是臭名昭著的关东58号特务机关本部，与徒有其表的关东武馆截然不同。
　　叶梓桐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多年特工训练的本能让她即刻进入观察状态。
　　她看似随意地抬眼，视线快速扫过各处：主楼入口是厚重的铁门，设双岗值守。
　　侧面可见地下通风口的格栅。
　　楼后隐约露出更高的围墙轮廓与探照灯基座；整栋建筑布局紧凑，视野几乎无半分死角……
　　“叶小姐。”森左田樱冰冷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看得这般仔细，是对我们这栋办公楼的建筑格局，格外感兴趣？”
　　叶梓桐心头骤然一紧，立刻收回目光，脸上摆出强作镇定，摇了摇头：“不是。只是第一次踏入这种地方，既有些好奇，又实在害怕。”
　　她将窥探的举动归为普通人对神秘机关的本能窥探，与心底的惧怕绑定，让反应显得愈发真实。
　　森左田樱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你最好只有这一份好奇。跟我来。”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值守守卫立刻将门拉开，门后是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
　　森左田樱步伐迅疾，领着叶梓桐穿过数条同样幽深死寂的走廊，沿途皆是紧闭的房门，门上只标着冰冷的编号，门内死寂无声，却更让人浮想联翩，心生寒意。
　　最终，两人在一扇包着厚铁皮的门前停步，门顶嵌着一方蒙尘的小型玻璃观察窗。
　　森左田樱示意守卫开锁推门。
　　门内是一间狭小的审讯室，惨白的顶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墙面与地面均是深暗色调，显然是为了掩盖难以清洗的痕迹。
　　房间中央固定着一把特制铁椅，椅上绑着的人，正是张小满。
　　叶梓桐的呼吸在刹那间凝滞。
　　即便早已做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亲眼目睹的惨状依旧让她胃里翻江倒海，险些站立不稳。
　　张小满原本清秀的脸庞肿得面目全非，嘴角崩裂，结着黑红的血痂，一只眼青紫肿胀、紧紧闭合，另一只也只剩一道细缝。
　　她身上换了单薄的素色囚服，遮不住脖颈、手腕处狰狞的淤伤与血痕，双手被反铐在椅背后，指尖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显而易见，她已经熬过了不止一轮残酷刑讯。
　　而真正让叶梓桐瞳孔骤缩的，不只是张小满的遍体鳞伤，还有审讯室内正在进行的诡异流程。
　　张小满对面的桌案上，摆着一台外形笨重的金属仪器，机身布满表盘、旋钮与交错的连接线，导线末端连着金属夹片与感应器，此刻正贴附在张小满的太阳穴、手腕与胸口衣料外侧。
　　一名身着白大褂、戴眼镜的日本技术人员，正旋动仪器旋钮，紧盯表盘指针的颤动与记录纸划过的波形曲线。
　　桌案另一侧，坐着一名面色阴鸷的中年日本男子，身着便装，一看便是特高课资深审讯官。
　　他面前摊着审讯笔录，用清晰的日语，向意识已然模糊的张小满逐一发问，目光始终死死锁着那台仪器的反应。
　　这是心理测试仪，也就是测谎仪的早期简易版本。
　　叶梓桐在青训班的特务器材课上听过相关讲解，也见过实物图样。
　　早期欧美已将其用于警务与情报甄别，日本特高课引入后加以本土化改良，并不算意外。
　　仪器通过监测被测者的脉搏、血压、呼吸、皮肤电阻等生理波动，判断言辞真伪。
　　虽远非万能，更无法直接窥探思想，可搭配疲劳审讯与心理施压，对早已被折磨得身心俱疲的受审者而言，无疑是又一层毁灭性的摧残与试探。
　　“看到了吗？”森左田樱的声音贴在叶梓桐耳畔，
　　“你的好同事张小姐，正在接受最‘科学’的审问。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查清她的真实身份、幕后势力，还有所有同党。”
　　她故意将叶梓桐拦在行刑审讯室门口，就是要以最直观的惨状施加极致心理压力，捕捉她最真实的本能反应。
　　叶梓桐死死咬紧牙关，耗尽全身力气克制住身体的颤抖，绝不流露出超出震惊之外的分毫情绪。
　　她的目光落在张小满血肉模糊的脸颊。
　　小满，还在用最后一丝意志力顽抗。
　　森左田樱满意地看着叶梓桐惨白的面色与眼底的惊惧，将其全然解读为对刑讯的本能畏惧，挥了挥手，守卫重新关上审讯室的门。
　　“现在，轮到你了，叶小姐。”森左田樱转过身，对着叶梓桐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希望你比张小姐更懂配合二字。请吧，隔壁房间，我们好好聊一聊。”
　　她抬手指向身侧另一扇同样的铁门。


第150章 审讯阶段
　　那名特高课审讯官与技术人员依言退出审讯室，屋内仅余下森左田樱、叶梓桐，以及被死死缚在铁椅上的张小满。
　　铁门轰然闭合，惨白的顶灯之下。
　　张小满的是混着痛楚的粗重喘息，叶梓桐的是竭力压抑着愤怒，而森左田樱的，平稳得如同寒潭死水。
　　森左田樱缓步踱至刑具架前，目光掠过一件件器物，最终定格在一件造型诡谲、望之便令人遍体生寒的工具。
　　那是一把经过特制改良的虎口钳，钳口内侧密布细密尖锐的逆向锯齿。
　　两侧还装有可旋转拧紧的螺栓，能以极缓的速度、极精准的力度施加压力，专为折磨手指与脚趾打造。
　　既能制造钻心蚀骨的剧痛、造成不可逆的皮肉损伤，又不会轻易让受刑者昏厥，更不会直接致命。
　　她抬手拿起虎口钳，在掌心轻轻掂了掂。
　　随即她走到张小满面前，微微俯身，用钳子尖端，轻拍了拍张小满早已血肉模糊的脸颊。
　　“张小姐，你的骨头，硬得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森左田樱的声音平淡无波，辨不出是真心赞许，还是刻意嘲弄。
　　“事到如今，依旧不肯承认自己是重庆方面的人？你们的联络站、上下线、在津港的全部任务……说出来，至少能少受些非人的苦楚。”
　　张小满费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缝里迸射出极致的憎恨与轻蔑，她攒起仅剩的一丝力气，猛地朝着森左田樱的方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半个字都不会告诉你！你们这些侵略者，刽子手！”
　　她的嗓音嘶哑破碎道。
　　森左田樱垂眸瞥了眼鞋面的污渍，脸上没有愠怒，反倒勾起一抹愈发残忍的玩味笑意。
　　“很好。”她直起身，转头看向一旁脸色惨白、身躯止不住微微发颤的叶梓桐。
　　“叶小姐，看仔细了，这就是拒不合作的代价。”
　　话音未落，她猛地攥住张小满那只伤痕累累、指甲尽数崩裂的手，将那柄可怖的虎口钳，卡在了张小满的大拇指根部。
　　锯齿瞬间咬合进皮肉，张小满的身躯骤然剧烈痉挛，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呜咽。
　　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滚滚滑落。
　　森左田樱并未立刻拧紧螺栓，而是好整以暇地缓缓旋动，让锯齿一寸寸嵌得更深，将剧痛持续放大、层层叠加。
　　与此同时，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叶梓桐身上，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叶梓桐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控制不住冲上前阻拦。
　　那是小满，是她同生共死的战友，是情同手足的同志！
　　亲眼看着她遭受这般非人折磨……
　　无力感如同滔天海啸，疯狂冲撞着她的理智防线。
　　她只能死死咬紧牙关，维系着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此刻，承受着极致痛楚的张小满，忽然拼尽全身力气，将头猛地转向叶梓桐的方向。
　　她肿胀的双眼几乎无法睁开，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愤怒、彻骨的失望。
　　“叶梓桐！”张小满耗尽气力嘶喊，声音因剧痛扭曲变形。
　　“你看清楚！好好看着！这就是你跟日本人沆瀣一气的下场吗？！啊？！你以为讨好这个女魔头，就能换得安稳日子，就能平步青云？！你忘了我们当初在文印室，说过要彼此照应的话了吗？！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看着我被他们这般折磨，你心里就没有半分愧疚吗？！你这个叛徒，走狗！我张小满真是瞎了眼，当初才把你当作真心朋友！”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叶梓桐瞬间愕然怔忡，连正施刑的森左田樱，动作都骤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意外。
　　叶梓桐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瞬息间洞悉了张小满的用意！
　　小满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彻底撇清二人之间真实的同志关系！
　　她是在告诉森左田樱。
　　自己和叶梓桐不过是昔日的普通同事、泛泛之交，如今叶梓桐投靠了日本人，所以自己恨之入骨、破口大骂。
　　这恰恰坐实了二人绝非同党。
　　电光石火之间，叶梓桐立刻做出应对。
　　她脸上原本因目睹酷刑而生的惨白惊惧，迅速褪去，转而换上混合着被冤枉的委屈、恼羞成怒的愤懑。
　　她像是被张小满的恶语彻底激怒，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叶梓桐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张小满！你休要胡说八道！谁跟你是朋友？！我们在文印室不过是点头之交的普通同事！我什么时候跟日本人同流合污了？森左队长只是请我过来问话而已！你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落得这般下场，反倒想拖我下水？！你这是血口喷人！”
　　她的辩白略显语无伦次，恰好契合了慌乱之下的真实状态。
　　张小满似是被她的辩驳彻底激怒，即便身躯因剧痛不住颤抖，愈发激烈地挣扎着。
　　她朝着叶梓桐的方向厉声嘶吼：“普通同事？！叶梓桐，你摸着良心说！当初是谁陪你核对文件到深夜？是谁在你卧病时为你带药？！如今你却翻脸不认人！好，好得很！你和这个日本女人本就是一丘之貉！你们不得好死！森左田樱，叶梓桐！你们这对狼狈为奸的奸人！等着吧，总有一天会有人替我报仇雪恨！”
　　她的辱骂愈发刺耳，情绪愈发癫狂，甚至夹杂着诸多毫无逻辑、针对森左与叶梓桐的污言秽语。
　　活脱脱是一个精神濒临崩溃、对背叛者恨入骨髓的囚徒，在做最后的绝望发泄。
　　森左田樱松开虎口钳。
　　此时张小满的拇指早已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她后退一步，抱臂而立，目光在激烈对骂的二人之间反复逡巡。
　　“哈哈……哈哈哈……”森左田樱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刑讯室里回荡。
　　“有意思，当真是有意思。”她走到叶梓桐面前，眼神玩味地打量着她。
　　“张小姐对你投靠我这件事，看来怨念极深，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随即又转向状若疯癫的张小满。
　　“张小姐，你以为，这般痛骂她，就能证明你们毫无干系？还是说，你怕我把她也拖进来，陪你一起受刑？”
　　张小满只是用更恶毒的咒骂回应，彻底沉浸在被挚友背叛的受害者角色里，对森左的挑拨全然无动于衷，只一门心思发泄着对叶梓桐的恨意。
　　叶梓桐则摆出又气又怕的模样，对着森左田樱躬身行礼道：“森左队长，您都看在眼里了……她就是疯狗乱咬人！我和她真的毫无深交！她不过是自己落难，想拉个垫背的罢了！还请您明察！”
　　森左田樱没有应声，只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再度细细审视叶梓桐与张小满。
　　张小满那逼真到极致的怨毒表演，叶梓桐合乎情理的急于撇清的反应，还有二人之间骤然爆发的激烈对立……
　　种种细节，都指向了一种全新的可能。
　　张小满与叶梓桐，或许真的只是有过浅薄旧交、如今彻底反目的普通同事，至少，绝不像有严密组织联系的地下同志。
　　张小满的激烈行径，更像是绝境之下的迁怒与发泄。
　　当然，生性多疑的森左田樱，绝不会全然轻信。
　　疑心早已刻入她的骨髓，可眼前这出突发的闹剧，无疑为她的判断增添了诸多复杂的变数。
　　她原本打算通过拷打张小满，击溃叶梓桐的心理防线、逼其露出破绽的计划，竟被张小满这出其不意的一招，彻底带偏了方向。
　　“够了。”森左田樱终于开口，厉声打断了这场闹剧般的对骂。
　　她抬手示意门外的守卫入内。
　　“把张小姐带下去，简单处理伤口，不准让她死，我还有用处。”
　　说罢，她转向叶梓桐，脸上重新覆上冰冷公事的神情。
　　“叶小姐，戏看完了。现在，换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好好谈谈你，谈谈文印室，还有很多你该交代的事。”
　　叶梓桐的心悬在半空，危机远未解除。
　　张小满以自残与极致的表演，为她争得了片刻喘息，可森左田樱的审讯，才真正拉开序幕。
　　她必须打起精神，应对接下来的每一句盘问。
　　她抬眼望向被守卫拖拽出去、近乎昏死的张小满，心底痛如刀绞，却只能将所有悲恸与担忧死死压入心底，对着森左田樱，顺从地点了点头。
　　小满，一定要撑住……
　　她在心底无声呐喊。
　　随即，跟着森左田樱，走向另一间未知的审讯室。


第151章 小满牺牲
　　跟着森左田樱穿过一条愈发死寂的走廊，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凝固，叶梓桐被领进了另一间相对整洁的审讯室。
　　这里没有狰狞刺目的刑具架，只摆着一张素木桌、两把硬椅，墙面光秃秃的，连寻常审讯室的标语都无，只剩一片惨白的涂料。
　　头顶的灯光依旧灼眼，可氛围与方才的血腥炼狱判若云泥，压得人喘不过气。
　　森左田樱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自己径直在对面落座，姿态竟称得上散漫随意。
　　她看着叶梓桐僵着身子坐下，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揣测的笑意。
　　“刚才那出戏，演得真是精彩。”森左田樱开口。
　　“我着实没料到，那位张小姐，临到末路还能演这么一出入戏的戏码。是因爱生恨，还是被挚友背叛的疯癫？气到失了心智，反倒疑心我和你是一路人。叶小姐，你说，她是不是可笑至极？”
　　叶梓桐的心脏还在为张小满的惨状与那番惊心动魄的掩护剧烈狂跳，喉咙紧得发疼，口腔里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她方才情急之下咬破舌尖的痕迹。
　　听见森左的话，她竭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僵硬扭曲勉强算作笑容的弧度，嗓音干涩沙哑：“她大概是疼得神志不清，才会乱咬人。劳森左队长见笑了。”
　　她这副反应落在森左田樱眼里，被顺理成章地解读为惊魂未定、心有余悸，更是急于和张小满划清界限的识时务。
　　“见笑？倒不至于。”森左田樱微微倾身，锐利的眼眸如同探照灯，自上而下扫过叶梓桐。
　　从她苍白失色的脸颊，到她强撑镇定的坐姿，分毫未漏。
　　“叶小姐，你方才的临场反应，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又似单纯享受掌控他人情绪的快感。
　　“直面那样的场面，能立刻反应过来与她撇清关系，虽说演技尚显生涩，情绪也太过外露。但这份急智与求生欲，还算不错。”
　　“比我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叶梓桐垂落眼睫，避开森左那道令人如芒在背的审视目光，搁在膝头的双手，指尖掐得愈发用力。
　　她辨不清森左这番话是真心评判还是设下陷阱，唯有缄口不言，以不变应万变。
　　森左田樱望着她这副看似冷淡、实则强压恐惧的模样，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几分。
　　她忽然发觉，这个看上去普通甚至略带社恐的中国女职员，骨子里或许藏着异于常人的特质。
　　在绝对的强权与死亡威胁前懂得暂时弯折，未必是劣性，这样的人，若加以利用，或许比一味硬抗的死士更有价值。
　　短暂的沉默过后，森左田樱骤然起身。
　　“你可以走了。”她轻飘飘地抛下这句话。
　　叶梓桐猛地抬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就这么放她离开？
　　不再盘问，不施刑讯？
　　她盯着森左田樱那张深不可测的脸，心底警铃大作，猜不透这女人又在布什么局。
　　可她不敢多问，更不敢流露半分惊诧与窃喜，只是迟滞地站起身，对着森左田樱微微躬身，低声道：“多谢森左队长。”
　　随即她转身，竭力稳住步伐的节奏。
　　不能过快，显得急于逃离。
　　也不能过慢，显得心怀犹豫。
　　走出这间审讯室，重新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来时被人押解，无心留意周遭。
　　此刻孤身一人，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几乎要将她窒息。
　　她不受控制地朝来时经过的、关押张小满的审讯室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那扇铁门紧闭，可或许是心理作用，她仿佛能听见门内死寂之下藏着的微弱喘息，嗅到比别处更浓烈的血腥气息。
　　就在她目光即将收回的刹那。
　　铁门上方的观察窗后，一瞬间，映出一张脸。
　　是张小满。
　　她似乎被拖回了铁椅上，又或是被随意丢弃在地面，满脸血污，脸颊肿得面目全非，几乎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可就在叶梓桐望过去的瞬间，张小满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艰难地微微抬首，肿成缝隙的眼眶努力睁开一线。
　　隔着污浊的玻璃，隔着生与死的鸿沟，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张小满的唇瓣动了动，没有半点声响，可叶梓桐凭着娴熟的唇语能力，清晰地读出了那两个无声的字：
　　“快走。”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怼，只剩一片近乎澄澈的平静。
　　叶梓桐的瞳孔骤然收缩，内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她死死咬紧牙关，将一声即将冲口而出的悲鸣硬生生咽回腹中。
　　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露出分毫异样神情，猛地扭过头，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朝走廊尽头的出口奔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那缕象征生的微弱天光前时，身后传来森左田樱冰冷的声音。
　　“里面那个，立刻处决，留着无用。”
　　话音落下的刹那，叶梓桐的脚步顿了一瞬，险些瘫软在地。
　　此刻哪怕一丝一毫的停滞与失态，都会让张小满以性命换来的一线生机付诸东流，甚至会让森左田樱当即改变主意。
　　她倾尽毕生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又一步，始终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这条通往地狱的走廊，走出了沉重的铁门，走出了关东58号特务机关那栋灰暗压抑的魔楼。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鼻腔里却始终萦绕着血腥的幻觉。
　　她一步步走向街巷，直到走出很远，远到彻底看不见那栋魔窟的轮廓，确认无人跟踪，叶梓桐才在一处无人的巷口停住，背靠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奔涌。
　　她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将所有的悲恸、愤怒与撕心裂肺的痛楚，全都压抑在哭声里。
　　小满……牺牲了。
　　就在她的身后，就在她被释放的同一刻，被森左田樱轻描淡写地下令处决。
　　那最后一眼的诀别，那无声的快走，成了永恒的绝响。
　　森左田樱……
　　这个冷酷残忍、视人命如草芥，心机深沉到可怖的女人！
　　叶梓桐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津港阴沉的天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崩裂。
　　森左田樱……
　　这笔血仇，她记下了。
　　不止为张小满，更为所有惨死在日寇铁蹄下的同胞，为这破碎飘零的山河。
　　今日之辱，今日之痛，今日欠下的血债，必将以血偿还！
　　她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撑着墙壁缓缓站起。
　　她必须立刻返程，回到沈欢颜身边，回到未完成的任务之中。
　　张小满用性命为她铺就了生路，她绝不能辜负。
　　731部队的阴谋、组织的使命、沈欢颜的安危……
　　还有，向森左田樱、向所有侵略者讨还血债的那一天！
　　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衫与头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重新锁进心底最深处，迈开脚步。
　　关东58号的阴影暂时被抛在身后，可森左田樱这个名字，连同今日发生的一切，早已如同灼痕，深深烙刻。
　　从关东58号那栋吞噬无数性命的灰色魔楼走出，叶梓桐并未即刻返回桂花巷。
　　她像是被一股执念牵引，脚步踉跄朝着一处熟悉的地址走去。
　　铃兰街22号，姐姐叶清澜的住处。
　　铃兰街格外静谧，这片住宅区少了闹市的喧嚣，多是带小院的平房与两层小楼，草木带着晚秋的萧瑟。
　　22号的院墙不高，墙沿攀着枯萎的藤蔓，院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叶梓桐推开院门，恰好看见叶清澜立在院中，背对着门口，踮脚将晾衣绳上干透的素色旗袍与棉布衬衫收下，叠整齐搁在臂弯的藤篮里。
　　叶清澜全然是寻常人家女子操持家务的模样，前几日听闻向女士被捕时的崩溃与绝望，已被她强行掩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听见院门响动，叶清澜立刻警惕地回头，看清来人是妹妹叶梓桐时，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色骤然大变。
　　眼前的叶梓桐发髻散乱，面色惨白如纸，眼圈红肿不堪，唇角还凝着咬破舌尖的血痂。
　　“梓桐？！”叶清澜当即放下臂弯的衣物，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妹妹的手。
　　她迅速将叶梓桐拉进院内，反手闩死院门，半扶半抱地把人带进了屋。
　　小小的堂屋陈设简朴，却被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叶清澜扶叶梓桐在藤椅上坐定，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里，却发现妹妹的手抖得厉害，连杯身都几乎握不住。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不是在商会当值吗？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叶清澜蹲下身，仰头望着妹妹失魂落魄的脸。
　　她抬眼望向姐姐，撞进那双盛满忧虑的眼眸里，眼底的痛楚与自己此刻的撕心裂肺如出一辙。
　　“姐……”
　　叶梓桐嗓音沙哑破碎。
　　“小满，张小满……她牺牲了。”
　　叶清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张小满，她常听妹妹提起，是两人军校同期的同窗。
　　“究竟怎么回事？”叶清澜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
　　“是森左田樱，她查到了小满的踪迹，今天下午直接去商会把人抓走，押去了关东58号……”
　　叶梓桐断断续续地诉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
　　“我也被一并叫了过去，亲眼看着她受刑，被打得体无完肤……”
　　她话说到一半便哽住，眼前反复浮现张小满血肉模糊却挺直脊梁的模样，浮现那柄狰狞的虎口钳。
　　“小满她……为了护我，为了不牵连组织，在森左面前演了一场戏，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当众骂我是叛徒，把我摘得一干二净……”
　　叶梓桐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泪水再次决堤，混着无尽的痛苦与自责汹涌而下。
　　“她是为了掩护我，才被森左那个魔头当场下令处决……就在我身后，那道命令我听得一清二楚，姐，我听得清清楚楚啊！”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手中的水杯“啪”地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呜咽：“是我没用，我救不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赴死。我算什么战友，算什么年长她几岁的姐姐，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护不住！我根本不配……”
　　目睹至亲战友惨烈牺牲的冲击，加之无力回天的极致自责，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
　　理智上她明白，彼时任何冲动的营救都是飞蛾扑火，只会让所有人全军覆没，可情感上，那份眼睁睁看着挚友殒命的锥心之痛，依旧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
　　叶清澜看着妹妹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如同被利刃绞割。
　　她仿佛看见几日前的自己，得知向女士被捕的那一刻，天地崩塌、万念俱灰的绝望。
　　她默默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随即坐到叶梓桐身边，伸臂将她颤抖的身躯轻轻揽进怀里。
　　“梓桐，别这样，别这么责怪自己。”叶清澜一下下轻拍着妹妹的后背，如同儿时安抚受委屈的她一般。
　　“前几天你和欢颜安慰我的话，都忘了吗？你们说要挺住、要坚强，说这条路倒下一个，就会有千千万万个人站起来，这些话，你都忘了？”
　　叶梓桐在她怀里哭得肝肠寸断，泪水很快浸湿了叶清澜的衣襟：“姐，不一样的，小满她是替我死的，她是为了我才……”
　　“没有什么不一样。”叶清澜轻声打断她，语气温柔却字字铿锵。
　　“我们走在这条路上，向先生是，小满是，你我也是。牺牲从来不是遥远的字眼，它可能落在导师身上，落在战友身上，落在至亲身上，也可能，落在你我自己身上。”
　　她捧起叶梓桐泪流满面的脸，用指腹轻柔拭去滚烫的泪水。
　　叶清澜目光直直望向妹妹红肿的双眼：“小满同志选择那样做，是为了护你，护你们死守的秘密与未竟的事业。她的牺牲壮烈且无价，你现在这般自怨自艾、崩溃沉沦，若是被她看见，她会觉得自己白白送了命吗？她拼尽一切换你活下来，是希望你带着她的信念与任务，好好走下去，走完她没走完的路！”
　　叶清澜的声音渐渐哽咽，想起身陷囹圄的向女士。
　　她眼底也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你看看我，向女士出事时，我觉得天都塌了，恨不得和那些刽子手同归于尽。可哭过了、痛过了，我还是得站起来，因为我知道，一旦倒下，就真的输了。姐都扛过来了，你也可以，梓桐，你必须坚强。”
　　她紧紧攥住叶梓桐的手道：“小满的仇，我们记着。森左田樱的债，我们记着。所有日寇侵略者欠下的血债，我们一笔一笔都刻在心里。”
　　是啊，小满以性命换来的生机，从不是让她在此沉沦自责。
　　泪水渐渐止住，她反握住姐姐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咽难言。
　　姐妹二人在简陋的堂屋里紧紧相拥，窗外秋阳西斜，将两道相依的影子拉得颀长。


第152章 她还有她
　　姐姐的宽慰与勉励下，叶梓桐胸中那几乎要将她五脏六腑撕裂的悲恸与自责，渐渐消散。
　　泪水终于止住，眼眶红肿，心口的创伤鲜血淋漓，可她的神智，已然彻底清明。
　　她绝不能倒下，小满以性命铺就的前路，她必须一步不差地走下去。
　　抬眼望向窗外，日头早已西斜，天色一点点沉向昏暝。
　　叶梓桐心头一紧，骤然想起独自在桂花巷等候的沈欢颜，欢颜此刻必定心急如焚，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着她的安危。
　　“姐，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欢颜还在等我，怕是已经等得焦灼不堪。”叶梓桐缓缓站起身，腿脚尚且带着几分虚软，语气却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
　　叶清澜了然地点头，也随之起身：“是该回去了，你们二人往后都要加倍谨慎。森左抓了小满，又刻意放你离开，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想必还留着后手。”
　　她说着，快步走入里间，片刻之后，手中捧着一个用干净蓝布仔细包裹的小包裹走出来，递到叶梓桐面前。
　　“这是我前两日得空做的桂花糖藕，还有几块茯苓糕，用的全是温补的食材。你带回去，和欢颜夜里煮一碗热粥，就着吃些。她身子本就不爽利，你又受了这般惊吓，二人都该补补元气，定定心神。”
　　叶清澜细细叮嘱。
　　行动处处受限的时局里，这点亲手做的吃食，已是最难得的心意与慰藉。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鼻尖再度泛起酸意，却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多谢姐。”她低声应道，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护在怀中。
　　转身正要拉开房门，叶梓桐的脚步却猛地顿住。
　　一件至关重要、险些被今日的剧变与翻涌的情绪彻底淹没的大事，骤然浮上心头。
　　“姐，等一等！”她飞快地转回身，神色重新变得凝重。
　　“差点忘了一桩紧要之事！欢颜昨日破译出的那份最高密电，是关于731部队的！”
　　叶清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问道：“731？”
　　“正是！”叶梓桐压低声音，语速陡然加快。
　　“他们计划借由从满洲强征、运往华北的所谓劳务女性。也就是那些可怜的‘满洲新娘’的专列，暗中夹带细菌武器原液南下，津港正是其中一个卸货据点！”
　　叶清澜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铁青。
　　身为地下工作者，她比谁都清楚，731与细菌战这几个字背后，藏着何等惨绝人寰的滔天罪恶。
　　叶梓桐继续说道：“欢颜已经将核心情报通过百草堂传递出去了。火凤凰苏教官那边，还有军统方面，似乎也都嗅到了风声，预备动手截抢这批货。”
　　听到军统二字，叶清澜眉头紧紧蹙起。
　　叶梓桐看穿了她的疑虑，语气愈发沉重：“姐，我担心的正是这个。军统那帮人，眼里只有破坏日寇的军事物资与作战计划，他们根本不会将列车上成百上千无辜被拐骗、被强征的女子放在心上！为了炸毁细菌武器，他们极有可能连人带车一并炸毁。那些女人，落入731的魔爪是死，若是卷进军统的袭击，只怕更是凶多吉少，甚至会落得更惨烈的下场。”
　　叶清澜沉重颔首，眼底翻涌着痛惜。
　　妹妹的意思，在军统眼中，那些满洲新娘不过是必要的代价与掩护，是可以随意牺牲的冰冷数字。
　　可她们，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同胞坠入这般绝望的深渊。
　　“我明白了。”叶清澜的声音斩钉截铁。
　　“此事事关重大，既牵扯无数同胞性命，又关乎反细菌战斗争的全局，我会即刻设法，向陆芷颜女士汇报。组织上定会高度重视，倾尽全力，在粉碎日寇阴谋的同时，设法营救那些无辜女子，哪怕只能救下一人，也绝不放弃。”
　　得到姐姐的承诺，叶梓桐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海东青组织在策反、营救与群众工作上，向来有着更为细致长远的考量。
　　“还有。”叶梓桐想起关键细节，连忙补充。
　　“欢颜破译的电文里，标注了关东军接应的时间与大致路线，内容虽模糊，可结合我们此前掌握的零散线索，应当能推断出几处可能的交接区域。只是军统若要行动，大概率也会选定这些地方，届时局面必定混乱至极，凶险万分。”
　　叶清澜神色愈发凝重：“这些细节至关重要，我会一并转达。上级会综合研判，制定周密计划，既要痛击敌人，也要全力保护百姓，更会尽量避免与军统产生不必要的冲突与误伤，你尽管放心。”
　　听罢这番话，叶梓桐肩头的重担，仿佛被生生分担去大半。
　　单凭自己与沈欢颜的微薄力量，面对日寇这般庞大而邪恶的计划，不过是以卵击石。
　　可若是能通过姐姐这条线，将情报递送至更广阔的战线，或许真能为那些深陷绝境的女子，争得一线生机。
　　“嗯，姐，那就拜托你了，你们千万保重自身安危。”叶梓桐郑重叮嘱。
　　“我们会的。你速速回去，路上多加警惕，径直归家，切莫在外逗留。”叶清澜再度细细嘱咐，上前替妹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鬓发。
　　叶梓桐重重点头，拎起那装着桂花糖藕与茯苓糕的蓝布包，深深地看了姐姐一眼，似是要将这乱世之中相互支撑的骨肉亲情，牢牢镌刻在心底。
　　随即，她不再迟疑，拉开房门，很快便消失在铃兰街寂静的巷弄深处。
　　叶清澜立在门内，直至妹妹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风里，才缓缓合上房门，背靠着门板，脸上强撑的坚强尽数褪去。
　　她快步走向卧室的隐蔽之处，着手准备向上级传递这份关乎千百人性命的紧急情报。
　　提着姐姐递的蓝布包裹，叶梓桐接着步履沉重地走出铃兰街。
　　街灯尚未燃起，巷弄间影影绰绰。
　　邻居大娘端着木盆出来倒水，瞥见她的身影，习惯性地扬声招呼：“叶小姐下班啦？”
　　话音落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亮。
　　叶梓桐却仿若未闻，眼神空洞地直视前方，径直从大娘身侧走过，连点头示意的本能都已忘却。
　　她整个人仍困在关东58号的血腥气、张小满临终的眼神、姐姐沉凝的话语交织成的滔天漩涡里。
　　心神涣散如散沙，对周遭的声响光影，几乎彻底失去了感知。
　　大娘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诧异地蹙了蹙眉，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没再多言。
　　就这般神思恍惚地走着，全凭肌肉记忆辨路，叶梓桐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了桂花巷。
　　屋内未点灯，一片昏黑，可她甫一进门，便敏锐察觉到堂屋里有人。
　　“梓桐？是你吗？”沈欢颜急切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藏不住的颤抖。
　　下一秒，一道身影猛地扑至跟前，在昏昧里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臂。
　　叶梓桐被这股力道带得微晃，涣散的视线才勉强聚焦，看清了沈欢颜的模样。
　　借着窗外最后一缕残淡天光，她望见沈欢颜面无半分血色，眼圈通红，嘴唇被自己咬得泛白。
　　“你怎么才回来？！”沈欢颜的声音裹着哭腔，手指死死扣着她的胳膊。
　　“我听说森左把你带走了，我以为你进了那种地方，我怕你再也回不来……”
　　她话说到一半便哽咽失声，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
　　显而易见，在叶梓桐被带走的这几个时辰里，每一分每一秒，对她都是炼狱般的煎熬。
　　她反手握住沈欢颜的手，想要开口，却发觉声音堵在胸腔，干涩得发疼。
　　她先将另一只手紧攥的蓝布包裹递了过去，动作带着几分僵硬。
　　沈欢颜下意识地接过，指尖触到微温的布料与食物软糯的触感，一时愣在原地。
　　叶梓桐摇头道：“我没事。森左只是问了些话，问完便放我走了。”
　　她刻意简化了过程，不愿让沈欢颜再被血腥细节刺痛。
　　可接下来的话，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轻描淡写。
　　她望着沈欢颜噙着泪光的眼，知道这件事，必须原原本本告知她。
　　“但是……小满……”叶梓桐的声音骤然哽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她……牺牲了。”
　　沈欢颜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放大。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是死死盯着叶梓桐，等着她改口，盼着这只是自己的幻听。
　　叶梓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森左对她用了重刑，小满宁死不屈，还当着森左的面，故意骂我叛徒，演了一出决裂的戏。就是为了护我，撇清我和她的干系。森左当场下令，处决了她。我全都听见了，欢颜，我亲耳听见的……”
　　她语无伦次，却拼尽全力将最关键的原委说清，说到最后，声音彻底破碎，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
　　滔天的悲痛与眼睁睁看着战友赴死却无能为力的自责，再次将她狠狠裹挟。
　　“我出来后心乱如麻，没敢直接回家，先去了姐姐那里。”
　　沈欢颜静静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张小满，那个在军校里总挂着温和笑意、喊她们姐姐、遇事却机敏果决的战友与妹妹，
　　就这么……没了？
　　惨死在森左田樱的刑讯室里，还是为了护梓桐周全……
　　巨大的冲击让她瞬间失了反应，只呆呆地立着，眼泪却大颗滚落。
　　不知过了多久，沈欢颜猛地深吸一口气，如同从窒息的深水之中挣出水面。
　　她用力眨去眼底的泪水，将翻涌的悲恸强行压回心底。
　　此刻绝不是崩溃的时候，梓桐需要她，她们二人，必须彼此支撑着撑下去。
　　她一言未发，先松开了攥着叶梓桐胳膊的手，转身走向灶间。
　　她将蓝布包裹轻放在干净的灶台上，缓缓解开，里面是叶清澜细心备下的桂花糖藕与茯苓糕。
　　做完这一切，她才似寻回了些许力气与思绪，重新走回堂屋，站到僵立原地的叶梓桐面前。
　　她只是伸出手，将叶梓桐拥入怀中。
　　沈欢颜的手掌一下下抚过爱人僵硬的脊背道：“梓桐，听我说。我们都痛彻心扉，小满的牺牲，是我们永远无法弥补的损失，是刻在心底的疤。”
　　她的声音也带着沙哑，却竭力维持着平稳。
　　“可我们不能被击垮，小满拼了性命换你平安出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们继续战斗，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再承受她所受的苦难！”
　　她微微退开些许，双手捧起叶梓桐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眸道：“我们要好好活着，唯有活着，才能为小满报仇，为所有牺牲的同志报仇。梓桐，你明白吗？”
　　她重重点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她伸手回抱住沈欢颜，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欢颜……”
　　她的声音闷闷的，裹着浓重的鼻音。
　　“还好，我有你。”


第153章 军国荼毒
　　沈欢颜连日不分昼夜的陪伴，叶梓桐用几天的时光，强行将那份噬心蚀骨的悲痛与愤懑压入心底最深处。
　　表面的生活渐渐回归常态。
　　每日准时赴商会文印室当值，在中村惠子复杂难辨的目光里伏案工作，应对森左田樱的监视。
　　二人愈发沉默审慎，甚至刻意流露几分受惊吓后的萎靡恍惚，完美扮演着被特务机关传讯后惶惶不可终日的普通女职员。
　　可无人知晓的暗处，她们从没有一刻忘记张小满。
　　那个笑眼清浅、意志如钢的姑娘，绝不能就这样无声湮灭在关东58号的魔窟，连一具完整尸骸都无从留存。
　　这是她们作为战友，作为姐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借助火凤凰苏婉君同志秘密打通的有限渠道，再加上叶梓桐早年混迹市井积攒的灰色人脉。
　　一位曾受她恩惠、如今在码头与殡葬行当皆有些门路的旧识，二人小心翼翼织就一张脆弱却关键的联络网。
　　银钱打点、措辞谨慎，再以不愿妹妹死后还留在那等污秽之地受辱的中式传统情理说辞，说动了关东58号内部负责处理废弃物的底层杂役。
　　顶着弥天风险，付出高昂代价后。
　　一个漆黑深夜，一具用草席粗粗裹起的遗体，被当作垃圾从特务机关后门运出，几经辗转交到了中间人手中。
　　叶梓桐与沈欢颜在郊外一间破败废弃的义庄里，借着如豆油灯，颤抖着掀开草席。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两人还是瞬间红了眼眶，死死咬住唇才没让哭声溢出。
　　那张原本清秀稚嫩的脸庞，遍布刑讯留下的可怖伤痕，苍白浮肿，几乎难以辨认。
　　唯有紧闭的唇角那道倔强弧度，还能依稀寻得小满宁死不屈的模样。
　　她才十九岁。
　　不能土葬。
　　津港地气潮湿，土葬极易被野狗损毁，更怕被日寇折返发现，亵渎遗体。
　　她们也绝不能让小满以这般惨烈的形态长眠。
　　二人反复斟酌，虽知此举或许不合小满家乡习俗，可出于最大限度隐蔽与护全遗体的考量，还是做下了这个艰难的决定：火化。
　　全程隐秘而仓促。
　　她们托了相识的人联系城外偏僻小庙一位挂单的老和尚，和尚心怀故国，对日寇暴行本就愤懑难平，悄悄应下了此事。
　　夜深人静之时，二人在庙后背风空地，以干柴与少量煤油，为小满做了最简单的火化。
　　她们仔细收拢起全部骨殖灰烬，装入一只寻来的普通青灰陶罐，仔细封口。
　　几乎同一时间，苏婉君教官传来消息。
　　张小满的家人找到了，在河北乡下，一对老实本分的农民夫妇，只知晓女儿在津港大商号谋了份体面差事，平日偶有银钱寄回，书信里向来报喜不报忧。
　　他们从没想过，与女儿的再见，会是天人永隔，徒留一捧寒灰。
　　如何送还骨灰，又是一道生死难关。
　　二人直接露面风险滔天，极易给彼此招来灭顶之灾。
　　最终经由地下交通线辗转数手。
　　托付一位全然不知情、仅负责运送货物的可靠脚夫，将这只不起眼的陶罐，一封装着少量银元、以张小满同事口吻撰写的简短慰问信一并送往冀中平原的小村庄。
　　信中只说小满染急病猝然离世，商会同仁代为火化，深表惋惜。
　　事后交通员隐晦传回消息。
　　那对年迈老农夫妇见到陶罐与信件的刹那，仿佛被瞬间抽去了全身筋骨。
　　老父亲抱着陶罐蹲在门槛上，浑浊的泪水无声淌满脸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却哭不出一声完整的呜咽。
　　那位一生操劳、盼着女儿出人头地的母亲，反复摩挲着罐身。
　　确认信上女儿的名字后，当即两眼一翻晕厥过去，再醒来时便已痴傻。
　　终日抱着女儿的骨灰罐不肯松手，喃喃唤着小满的乳名。
　　消息传到桂花巷小院时，沈欢颜正守在灶前看药罐。
　　她以体虚为由，弄了些平价补药调理，叶梓桐坐在一旁擦拭那枚玉兰花胸针。
　　听完交通员的低语，沈欢颜手中的蒲扇“啪”地掉落在地，叶梓桐擦拭的动作也骤然僵住。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药罐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不绝，水汽氤氲升腾，模糊了两人瞬间通红的眼眶与剧烈抽搐的面颊。
　　十九岁，正是花样年华。
　　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女儿，是她们至亲的战友与妹妹。
　　最终却只化作一捧寒灰归乡，留给双亲余生无法愈合的创口，与一座无碑的孤坟。
　　“啊！”叶梓桐猛地一拳砸在身侧土墙，额头死死抵着粗糙的墙面，肩膀剧烈颤抖。
　　沈欢颜缓缓蹲下身捡起蒲扇，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扇柄。
　　她闭紧双眼，任由滚烫泪水滑过腮边，砸落在落满浮尘的地面。
　　良久，叶梓桐直起身抹了把脸，面上无半分表情，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看向沈欢颜，开口道：“药快熬干了，看着点。”
　　沈欢颜也睁开眼，用衣袖狠狠拭去泪水，重新握稳蒲扇，强行稳住颤抖的手，专注盯着药罐火候。
　　一切看似回归寻常，可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早已随张小满的骨灰一同深埋。
　　森左田樱、关东58号、731部队，所有酿造这场惨剧的始作俑者。
　　这份血海深仇，早已不止关乎信仰与任务。
　　她们活下去的每一天，都是在等候最终清算的时刻。
　　而在此之前，必须做沉心的猎手，潜伏、等待。
　　完成刻不容缓的使命。
　　挫败那列装载着日寇罪恶与无辜同胞鲜血的死亡专列。
　　长夜漫漫，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酷寒。
　　二人相视一眼，无需半字言语，便已通晓彼此心念。
　　叶梓桐接过沈欢颜递来的汤药，温度恰好，仰头一饮而尽，满口苦涩弥漫，却远不及心底痛楚的万分之一。
　　此时此刻，另一边。
　　津港商会顶层，那间专属上岛千野子的茶室门窗紧闭。
　　室内仅点着一盏低矮行灯。
　　茶室中央的矮几上，静置着一具黑漆鎏金的精致骨灰盒，盒盖以金粉勾勒出繁复的菊花纹。
　　盒前供奉着清水、时令鲜果，还有一方镶嵌在小相框里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女子年轻姣好，身着合体西式套裙，嘴角噙着一丝矜持浅笑，眼神清亮，正是上岛千鹤子。
　　上岛千野子跪坐在骨灰盒前，身上仍是那身墨绿色的昂贵和服，发髻却有些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面颊旁。
　　她没有哭，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
　　嘴角向上弯起，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僵硬扭曲，眼底深处却翻涌着赤红的、近乎癫狂的光。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骨灰盒冰凉的表面，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
　　随即，视线落在妹妹的照片上，喉间溢出低哑的呢喃，带着梦呓般的腔调：“千鹤子……我亲爱的妹妹……你终于……回来了。以这样的方式。”
　　她忽然咯咯低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笑声在死寂的茶室里回荡，格外渗人。
　　“真好……真痛快啊……”
　　一边笑，她一边拿起那方小相框，指腹摩挲着玻璃下妹妹年轻的脸庞，眼神却愈发冰冷，愈发怨毒。
　　“你瞧，从小你就什么都要跟我争。”声音陡然拔高，积压多年的怨毒倾泻而出。
　　“父亲的偏爱，老师的赞誉，最华美的和服，最新潮的洋装……就连去欧洲留学的名额，你都要耍手段争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那个下贱的母亲，在父亲耳边吹了多少枕边风？！”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划过相框玻璃，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可那又如何？最后继承家业、嫁给高桥信一、掌控津港商会的，终究是我！是我上岛千野子！”
　　脸上浮现出胜利者扭曲的得意，却转瞬被更深的嫉恨吞噬。
　　她猛地将相框摔在矮几上，玻璃“咔嚓”一声裂开。
　　她俯身逼近，死死盯着照片上妹妹的眼睛道：“还有高桥……那个蠢肥如猪的男人！你连他都要勾引，对不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上海那些公务往来！你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香水味，他回来时那副心虚的模样……哈哈，真是我的好妹妹，好丈夫啊！”
　　仰头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笑得眼泪都沁了出来。
　　“可现在呢？千鹤子？你再抢啊？你倒是抢啊？！你死了！被炸得粉身碎骨，死在肮脏的上海滩！连具全尸都没留下，就剩这一盒灰！”
　　她用力拍打着骨灰盒，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我！我还活着！我仍是上岛夫人！高桥那个废物还躺在医院里，说不定也快了……这商会，这一切，将来全都是我的！我的！”
　　疯狂的宣泄过后，茶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盯着裂开的相框与骨灰盒，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迷离。
　　忽然，她伸手抓起那张裂了纹的照片，用力从相框里扯了出来。
　　对着行灯昏黄的光，妹妹嘴角的浅笑在她眼中刺目至极，满是嘲弄。
　　“你……和你母亲一样……”
　　喃喃自语，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久远而黑暗的回忆。
　　“都是只配给我提鞋的贱婢。”
　　她的母亲，上岛家的正室，端庄却懦弱。
　　而千鹤子的母亲，那个美貌却出身低微的艺伎，凭着手段成为侧室，生下千鹤子后，家宅便永无宁日。
　　“你母亲……”上岛千野子的眼神变得幽深。
　　“到最后，为了激励你，为了向父亲表忠心，为了证明她生的女儿也有为国效忠的崇高觉悟……她可是当着我们全家，还有几位大人物的面，切腹自尽了。”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是军国主义狂热渗透家庭伦理后，滋生出的最畸形的产物。
　　一个母亲，被洗脑到以最极端的方式，将女儿推上所谓的圣战之路，以为这样便能洗刷出身污点，换取家族的荣耀。
　　“那把肋差……刺进去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呵，真是精彩。”
　　上岛千野子嗤笑一声，眼中毫无对生命的怜悯，只有冰冷的嘲弄。
　　“她以为这样就能逼你出人头地？就能让你压过我？结果呢？千鹤子，你学到了她的狠，却没学到她的蠢。不，你比她更蠢，把自己也玩死了。”
　　她将手中的照片一点点撕碎，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在享受这复仇般的过程。
　　照片碎片如同苍白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黑漆矮几与骨灰盒。
　　“死了也好……死了干净。”丢开最后一片碎片，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脸上那股疯狂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端庄。
　　整理好散乱的发髻与衣襟，她又变回了那个精明强干的上岛夫人。
　　瞥了一眼妹妹的骨灰盒，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漠然。
　　“来人。”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吩咐。
　　一名侍女无声推开门，恭敬地跪在门外。
　　“把这里收拾干净。骨灰先妥善收好，等先生身体好些，再商议安葬事宜。”
　　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仿佛刚才那幕歇斯底里的自语从未发生。
　　“是。”侍女低头应道，小心翼翼地步入室内，开始收拾矮几上的狼藉。
　　上岛千野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津港的灯火在远处明灭。
　　妹妹死了，丈夫重伤，商会暂时由森左把持，内部暗流涌动，外部强敌环伺……
　　局势从未如此微妙而危险。
　　但她的嘴角，却又一次弯起。
　　危险，往往也意味着契机。
　　扫清了妹妹这个潜在的内部竞争者。
　　即便方式如此惨烈。
　　或许，她能更放开手脚了。
　　无论是稳固自己在商会的地位，应对森左田樱那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女人，甚至是利用某些不安分的棋子。
　　目光仿佛穿透夜色，投向了某个方向。
　　那里是文印室，是那两个让她与森左都格外在意的中国女人所在的地方。
　　茶室的门重新关上，唯有淡淡的线香气息萦绕。
　　而上岛千野子，这个在扭曲家庭与军国主义荼毒下成长起来的女人，将带着内心的空洞与偏执的野心，继续游走在权力的钢丝之上。


第154章 高桥死亡
　　时光如细沙从指缝悄然流逝，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卷。
　　叶梓桐与沈欢颜相互支撑，将失去张小满的剜心之痛深埋心底，化作平日的工作状态，与愈发谨慎隐秘的地下行动。
　　二人如同绷至极限的弦，一面静候731部队运输列车的确切情报，一面警惕着森左田樱随时可能发起的新一轮试探。
　　与此同时，津港商会的权力顶层，一场更为阴诡的密谋正在悄然酝酿。
　　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与丈夫高桥信一肥硕身躯散发出的污浊气息、整日不休的怨怼呻吟，日日啃噬着上岛千野子的神经。
　　望着他裹着纱布瘫卧病床，却对护士颐指气使、向探望者吹嘘遇刺英勇的蠢态，上岛心中仅存的、因夫妻名分维系的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磨殆尽。
　　更让她如鲠在喉、夜不成寐的，是妹妹上岛千鹤子骨灰旁那张碎裂的照片，以及随之翻涌的、关于丈夫与妹妹之间不堪过往的猜忌与回忆。
　　嫉妒、厌憎、对权欲的炽烈渴求，与挣脱这令人作呕的婚姻枷锁的执念，交织成漆黑的藤蔓，在她精致妆容的掩盖下疯狂疯长。
　　这日午后，津港落起淅淅沥沥的冷雨。
　　上岛千野子独坐于紧闭的茶室中，案前的清茶早已凉透。
　　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空茫片刻。
　　“来人。”她开口道。
　　“夫人。”侍女在门外躬身应道。
　　“去传讯森左田樱队长，命她即刻来茶室见我，不得延误。”
　　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命令。
　　森左田樱正带着两名手下，乘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津港潮湿的街道上缓缓巡弋。
　　雨刷器规律摆动，车窗外的街景晕作模糊的色块，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街角巷尾，不肯放过半分可疑踪迹。
　　追捕寿宴脱逃的刺客、清查内部隐患、监控叶梓桐一行人、维系上岛离津后的商会秩序……
　　繁杂的事务压身，却让她生出一种掌控全局的冷冽快感。
　　车载无线电突然响起，是商会总机转达的上岛夫人急令。
　　森左田樱微挑眉峰。
　　上岛千野子自上海归津后便深居简出，除料理妹妹后事、遥控商会大局，极少直接召见她这般隶属特务机关、非商会直属的行动队长。
　　“掉头，前往商会。”森左田樱简短下令。
　　上岛千野子亲自召见，定是秘而不宣的要事，绝非电话或公开场合可议。
　　轿车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商会大楼疾驰而去。
　　不过二十分钟，森左田樱便脱下雨衣，理了理笔挺的黑色制服，踏入这间熟悉的茶室。
　　室内光线晦暗，线香青烟袅袅，上岛千野子背对着房门，跪坐于主位，矮几上除却一套茶具，再无他物。
　　“夫人，您找我。”森左田樱在门口微微躬身，语气恭谨。
　　“森左队长，请坐。”上岛千野子未曾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森左田樱依言在对面落座，腰背挺直，目光平视，静候下文。
　　上岛千野子缓缓转身。
　　几日未见，她身形清瘦了几分，眼底却亮得惊人，翻涌着压抑不住的近乎亢奋的锋芒。
　　她没有半句寒暄，直视着森左田樱，开门见山道：
　　“森左队长，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让高桥信一永远留在医院，再也出不来。”
　　饶是森左田樱身经百战、心硬如铁，此刻瞳孔也骤然微缩。
　　谋杀高桥信一？
　　此人是黑龙会副机关长，更是上岛千野子的丈夫！
　　即便日军内部倾轧不休、夫妻反目成仇，这般行径也骇人听闻，风险更是滔天。
　　她脸上惯常的冰冷面具裂出一道细痕，短暂的震惊过后，飞速进入利弊权衡。
　　高桥信一虽庸碌好色，身份却举足轻重，他的死绝无可能遮掩，势必引来黑龙会乃至高层的彻查。
　　上岛千野子敢抛出此计，必然手握筹码，也早已备好对应的代价。
　　上岛千野子似是看穿了她的犹豫，并未催促，只端起凉透的茶杯浅抿一口。
　　放下茶杯，她缓缓开口，抛出诱人的筹码。
　　“事成之后，津港商会保安课课长之职，由你名正言顺兼任。龙川旧部，交由你全权清洗整编。此外，关东58号特务机关在津港的所有商业掩护机构与附属灰色收入渠道，我会以商会名义助你彻底掌控，更会确保影佐阁下不会因此事对你生疑。你将成为津港实质上的影子总督，手握明暗双线的绝对权柄。”
　　她顿了顿，捕捉到森左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再度加码：“而我，会成为你在商会与上层最稳固的盟友。高桥死后，我以未亡人身份，将更深介入黑龙会津港事务。你我联手，津港便是你我对弈的棋盘。这，难道不比你如今虽掌实权，却始终受制于人、要看我与影佐脸色行事，更合心意吗？”
　　条件丰厚到令人无法拒绝。
　　保安课课长手握商会武装实权，吞并关东58号的灰色产业意味着滔天财源与庞大地下网络。
　　有上岛这层上层关系周旋，可大幅消解黑龙会内部的调查压力。
　　而影子总督的地位，正是森左田樱这般权欲熏心之人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风险固然致命，收益却同样惊天。
　　更关键的是，上岛千野子此举，等于将最大的把柄递到她手中，二人就此绑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危险共生体。
　　森左田樱心念速转，她从不畏惧凶险，只权衡值不值得放手一搏。
　　茶室中一片寂静，唯有窗外冷雨淅沥。
　　森左田樱抬眼，眸光重归一贯的冰冷锐利，深处却燃着野心家独有的炽烈火焰。
　　她微微倾身，给出了最终答复。
　　“属下，明白了。”
　　未直言应允，三字却已是铁一般的承诺。
　　“夫人请放心，高桥阁下……绝无可能活着离开津港医院。”
　　上岛千野子的脸上，绽开了这些时日来第一抹松弛笑意。
　　她举起凉透的茶杯，向森左田樱示意。
　　森左田樱亦端起面前未曾动过的清茶。
　　两只瓷杯在昏黄灯光下轻轻相碰，未发清脆声响，却已然敲响了高桥信一的丧钟，也正式缔结了一场以阴谋与利益为纽带的致命同盟。
　　茶室之外，冷雨依旧敲打着津港的街巷屋檐。
　　无人知晓，在这片被侵略者铁蹄践踏的土地上，敌寇高层的夫妻反目，已催生一场冷酷至极的谋杀密议。
　　两日后深夜，津港医院沉入死寂。
　　此处作为日方高层疗养据点，本应布防严密，可高桥信一自恃身份特殊，笃定无人敢在日控区医院动手，虽号称外松内紧，戒备间隙仍留下可乘之机。
　　子时刚过，医院侧门通往垃圾处理区的后巷，骤然爆发出激烈缠斗与短促喝骂！
　　七八名身着黑色夜行衣、持棍棒短刀的壮汉，伪装成津门帮打手，与五六名同样黑衣劲装、身手却更矫健狠厉的女子猝然交锋。
　　器物碎裂声撕破夜幕，瞬间引动医院前后门守卫与内部巡逻队的注意。
　　“有刺客！保护要员！”日方警卫的哨声与呼喊炸响，兵力尽数朝着骚乱的后巷集结增援。
　　这伙津门帮成员身手不弱，更刻意造势，边打边退，将越来越多的守卫牢牢牵制。
　　与此同时，主楼三层通往高桥信一高级隔离病房的走廊转角，本应驻守两名精锐卫兵的阴影里，一道纤瘦身影如鬼魅般显形。
　　正是森左田樱。
　　楼下与她手下女谍缠斗的津门帮打手，不过是她经中间人重金雇来的不知情亡命徒。
　　真正的杀招，握在她自己手中。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仅剩两名卫兵，心神早已被楼下骚动牵扯，虽未离岗，警惕性已然松懈。
　　森左田樱早已将医院构造、卫兵换岗时辰、高桥病房布局烂熟于心。
　　她借着墙体凸起与光线死角，如一道无迹的暗影悄然贴近。
　　两名卫兵连完整的警讯都未发出，只觉颈侧与后脑传来锐痛与麻痹，眼前一黑便软倒在地。
　　森左田樱出手快如闪电，招招直击神经丛与窒息穴位，确保二人短时内彻底失能、无法呼救。
　　她将两具躯体拖至杂物间门后。
　　高级病房的门锁对她形同虚设，特制细钢针探入锁孔，细微咔哒声后，房门无声启开一道缝隙。
　　病房内只亮着一盏昏暝壁灯，高桥信一肥硕的身躯陷在宽大病床中，打着粗重不均的鼾声。
　　他肩颊的伤口已包扎妥当，面色因失血与养尊处优显得苍白浮肿，床边输液架上，葡萄糖盐水正顺着胶管，一滴滴注入他手背的静脉。
　　楼下的打斗声渐远，病房内重归死寂。
　　森左田樱蒙面立在床边，目光扫过高桥令人作呕的肥脸。
　　直接暴力击杀太过草率，会留下刺杀痕迹，无法契合津门帮趁乱袭杀的嫁祸逻辑，她要的是一场无迹可寻的死亡。
　　视线落向悬挂的输液瓶，瓶口胶塞密封，输液管穿刺其中，正是绝佳的投毒载体。
　　她从紧身衣内袋摸出一枚细于小指指甲的金属管，管端尖锐无比，内装无色无味的浓缩药剂。
　　这是关东58号实验室的产物，由河豚毒素提纯后复配神经抑制剂。
　　微量即可引发呼吸肌麻痹与心脏骤停，症状与重症心梗、突发呼吸衰竭高度相似，以彼时的尸检技术，根本无法常规检出。
　　她一手稳持输液瓶，一手将金属管尖端缓缓刺入胶塞侧面，避开原有针孔，轻挤尾端微型气囊，数滴致命毒液无声融入药液。
　　拔管瞬间，胶塞的微小针孔借弹性即刻闭合，不留半点痕迹。
　　毒液会随输液进入血液循环，按剂量推算，二十至三十分钟后便会发作。
　　届时楼下骚乱已被镇压，医院重归安稳，高桥信一会在无人察觉中自然殒命。
　　所有线索都会指向他遭津门帮袭击惊吓，旧伤诱发严重并发症。
　　事了，森左田樱未再多看一眼，悄声退出病房，复原房门，抹去所有细微痕迹。
　　途经杂物间时，她微调昏迷卫兵的姿势，伪造成遭背后突袭的模样。
　　楼下打斗声渐稀，只剩日方警卫的喝令与零星枪响。
　　津门帮亡命徒完成造势任务，按预定路线四散溃逃。
　　森左田樱如融于夜色的水滴，沿预设的撤离路线避开监控与巡逻队，疾速离开医院主楼，消失在后方错综的建筑阴影里。
　　数分钟后，她已现身数个街区外的等候轿车中，摘下面罩换好常服，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夜巡。
　　约莫半小时后，值班护士例行巡查，惊见高桥信一呼吸心跳全无，紧急抢救亦回天乏术。
　　医生初步诊断为突发性心源性休克，疑由创伤后应激与潜在心血管疾病引发。
　　几乎同步，院内警卫上报遭遇津门帮武装分子袭击、多名守卫负伤、高级病房卫兵被击昏的案情。
　　所有线索，顺理成章地指向津门帮为报复日方压迫策划的恐怖袭击，高桥信一则成了骚乱中受惊猝死的牺牲品。
　　消息传至医院贵宾休息室，正忧心等候的上岛千野子，佯装昏厥需侍女搀扶，演技天衣无缝。
　　而真正操盘整场刺杀的森左田樱，端坐于关东58号办公室内，听下属汇报医院案情与津门帮嫌疑，嘴角勾起一抹无人窥见的冷冽笑意。
　　高桥信一死了，死得合情合理。
　　她与上岛千野子的盟约，踏出了无可逆转的第一步。


第155章 上岛杀心
　　影佐祯昭的休息室内，线香青烟笔直升腾。
　　上岛千野子深深俯首，肩背因刻意的悲恸微微颤动，一丝不苟的发髻边缘，几缕碎发黏在沁出薄汗的脸颊，更添凄楚之态。
　　她的嗓音哽咽与隐忍，将高桥信一遭津门帮袭击、受惊诱发急症。
　　最终抢救无效的经过娓娓复述，细节详实，情绪饱满，将骤失丈夫的未亡人姿态演绎得入木三分。
　　森左田樱垂手恭立一侧，仿若最忠诚的卫士与见证者。
　　上岛泣诉的间隙，她以不带半分个人情绪的语调，补充现场勘查结论与津门帮近期的可疑动向，将刺杀动机与案发现场的线索拼接得天衣无缝，逻辑缜密，无懈可击。
　　两个女人，一悲一肃，一唱一和，把这场精心策划的谋杀，粉饰成了无可辩驳的意外殉职。
　　影佐祯昭跪坐主位，宛如一尊寒冽无温的雕塑。
　　他微阖双目，静听两人陈述。
　　直至上岛千野子泣不成声、以额触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先落在上岛颤抖的肩背，随即扫过森左田樱平静无波的面庞。
　　“高桥君……”影佐祯昭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沙哑，难辨喜怒。
　　“正值壮年，却遭此横祸，实乃帝国之损，亦是我等挚友之痛。”
　　他稍作停顿，目光似穿透眼前二人，投向虚无的远方。
　　“去得太过仓促。连本座，都有些难以接受。”
　　上岛千野子伏地的身躯一僵，森左田樱低垂的眼睫也颤了颤。
　　可影佐并未深究。
　　他轻抬手腕道：“事已至此，徒叹无益。上岛。”
　　他看向仍俯首的上岛千野子。
　　“节哀顺变。高桥君为帝国尽忠，死得其所，按军国之礼厚葬。黑龙会与关东军那边，本座会亲自知会。津港商会你需勉力撑持，切勿生乱。”
　　“嗨！”上岛千野子的嗓音裹着浓重鼻音，再度深深叩首。
　　“多谢影佐阁□□恤！属下定竭尽所能，不负阁下与亡夫所托！”
　　她抬首时，泪痕犹在，眼底却已凝起几分未亡人兼继承者的坚毅。
　　影佐祯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又阖上眼，似是倦意翻涌。
　　上岛千野子与森左田樱心知这是逐客之意，二人再度恭谨行礼，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压迫感十足的休息室。
　　两人沿关东武馆幽深静谧的走廊前行。
　　谁也未先开口，方才在影佐面前完美的假面尚未卸尽，空气中浮着阴谋得逞后的短暂松弛，与更沉的相互戒备。
　　行至连通主庭院的缘侧，秋日午后惨淡的日光透过格窗，在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此处稍显开阔，远处武馆学员训练的呼喝声隐约飘来。
　　走在前头的上岛千野子脚步微缓，取出丝帕，看似随意地拭了拭眼角。
　　那里早已干涸，无半滴泪痕。
　　她背对着森左，嗓音褪去伪装，恢复平日的清冷道：
　　“森左队长，方才有劳你了。”
　　森左田樱落后半步，姿态恭谨，声线平稳：“夫人言重，此乃属下分内之事。影佐阁下，似是并未起疑。”
　　“起疑与否，早已无关紧要。”上岛千野子转过身，望向庭院中枯寂的枯山水景致，侧脸隐在光影里轮廓模糊。
　　“他要的，是一个能继续为帝国效力的稳定津港商会，一个说得通的意外结局。我们给了他，这便足够。”
　　她顿了顿，语气骤冷。
　　“接下来，该兑现承诺了。保安课的任命文书，我会尽快签署。至于关东58号的那些东西，我要一份更详尽的清单与交接方案。”
　　森左田樱眸中精光一闪，微微躬身：“嗨。清单与方案三日内呈报夫人。保安课这边，属下也会即刻整顿，确保完全掌控。”
　　上岛千野子颔首，不再言语，静静望着庭院中叶落殆尽的枫树。
　　一场交易的核心已然达成，可随之而来的权力交割、利益分配，以及由此滋生的新猜忌与制衡，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们因共同的利益与目标暂时结盟，可这联盟的根基，恰似薄冰，光滑却脆弱不堪。
　　森左田樱亦沉默立在她侧后方，目光低垂，看似恭顺，心底却在飞速盘算。
　　高桥之死暂被掩盖，上岛的权力得以巩固扩张，自己也将握有梦寐以求的实权与资源。
　　可影佐那句难以接受，扎在她的警惕心尖。
　　更何况，与上岛这般女子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往后每一步，都需倍加谨慎。
　　“夫人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先行告退。商会与58号的善后事宜，还需即刻处置。”
　　森左田樱打破沉寂，躬身请示。
　　“去吧。”上岛千野子未回头，只轻摆手腕。
　　“记住，森左，你我如今在同一条船上。”
　　“属下明白。”森左田樱再度叩首，旋即转身，步伐沉稳地朝另一方向离去，黑色制服的身影很快隐没在廊柱的阴影里。
　　上岛千野子仍立在原地，直至森左的脚步声彻底消散，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始终挺直的肩背松了一瞬。
　　秋风穿庭，侵骨的寒意，她拢了拢和服领口，脸上刻意维系的哀戚与坚毅尽数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算计。
　　妹妹亡故，丈夫殒命。
　　前路障碍扫清，权力近在咫尺。
　　可等待她的，是更诡谲复杂的棋局。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寒的弧度。
　　棋局才入中盘，而她上岛千野子，绝不会是落败之人。
　　无论利用森左，还是清剿潜在敌手，她都有足够的耐心与手腕。
　　之后，上岛千野子刚初步稳住丈夫意外身亡后动荡的商会局面，正着手梳理津港盘根错节的商业网络，欲将经济命脉攥得更紧。
　　一份从上海经加密渠道送至案头的简短情报送来了。
　　这份情报源自上海日特机关的外围人员交叉核查记录。
　　梳理已故上岛千鹤子生前最后一段活动轨迹时，一份尘封旧档被翻出。
　　半年前，千鹤子因临时任务搭乘沪宁线列车，曾在火车上发生过箱子被碰过。
　　日方暗中拷贝的乘客登记簿仅有模糊记载，被问询的乘警也只依稀记得轮廓，可那女子的年龄、相貌特征，竟与如今供职津港商会文印室的叶梓桐有七八分吻合。
　　更关键的是，上海巡捕房暗线补充。
　　这些信息零碎模糊，时隔久远。
　　单看并无出奇之处，可落在此刻的上岛千野子眼中，却被叶梓桐这个名字串成完整拼图，勾勒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她独坐茶室，脸上惯常的冷冽渐渐褪去。
　　妹妹千鹤子生前的偶然邂逅、巡捕房的无疾而终、叶梓桐抵达津港的时间线、她在寿宴与后续应对森左时的反常表现……
　　张小满扑朔迷离的人脉网……
　　桩桩件件，尽数串联。
　　“呵……呵呵……”上岛千野子忽然低笑？
　　“叶梓桐，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她眸中寒光骤盛。
　　“原来早在上海，你便是颗不安分的钉子。千鹤子那个蠢货当时未曾深究，竟让你潜进津港，混入我的商会。反日分子，藏得够深。”
　　所有疑点与巧合，终于有了合理解释。
　　叶梓桐绝不是有点小聪明、好身手的普通职员，她极可能早有反日背景，甚至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地下人员。
　　这样的人留在能接触核心机密的文印室，无异于一枚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杀意如毒藤，瞬间攀附满胸腔。
　　此前尚存的考察、利用之心，在得知她与妹妹有过交集、且身份坐实危险后，尽数化为斩草除根的决绝。
　　但直接逮捕刑讯绝非上策。
　　森左先前试过，收效甚微，还易打草惊蛇，若叶梓桐真有同党，反倒会掐断线索。
　　上岛要的，是置她于死地的同时，榨干最后价值。
　　逼出真实身份与同党，或当众坐实其反日分子罪名，杀一儆百，顺带考察、钳制她颇为惜才的沈欢颜。
　　一条一石二鸟的毒计，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即刻召见森左田樱。
　　如今森左已正式兼任商会保安课长，权势日隆，两人因高桥一案结成的同盟。
　　“森左队长。”
　　上岛千野子将上海情报推至对方面前，语气森寒。
　　“看看吧，我们文印室的叶小姐，背景远比预想的精彩。”
　　森左田樱快速扫过纸面，眼底锐光一闪。
　　她本就对叶梓桐疑心重重，这份情报虽非铁证，却给了她出手的关键由头。
　　“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先试探，再逼入绝境。”上岛顿了顿。
　　“你亲自出手，选一个合适的场合，逼她倾尽身手，露出真实底细。不必留活口，但要死得有价值。要么拒捕被当场击毙，要么当众暴露身份后自尽。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潜伏在商会的反日分子，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她是彻底封死叶梓桐辩解与脱逃的可能。
　　森左田樱颔首，眸中掠过残忍的亢奋。
　　训练室里那场未尽的切磋，本就让她耿耿于怀，如今得了上岛的明确指令与格杀勿论的许可，终于能放手施为。
　　“属下明白。会选一个她无法拒绝、更无法脱身的场合，逼她全力应战。”
　　“很好。”上岛千野子满意点头，话锋一转。
　　“至于沈欢颜，她与叶梓桐过从甚密，未必干净。但此女破译天赋难得，直接除掉可惜。况且，若叶梓桐确为反日分子，沈欢颜或许就是突破口。”
　　她沉吟片刻，徐徐吩咐：“此事交由中村惠子办理。让她以破译任务繁重，需集中考核’有重要密电需协助为由，将沈欢颜暂调核心破译岗，安排几桩看似紧要、实则暗藏陷阱的测试与辅助工作。中村刻板严谨，又素来看重沈欢颜的才能，由她出面，绝不会引人疑心。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看沈欢颜会不会因叶梓桐事发自乱阵脚，或是在测试中露出马脚。”
　　分而治之，双管齐下。
　　一边借森左的雷霆手段，武力逼杀叶梓桐。
　　一边以中村的器重为掩护，设下职业与心理双重陷阱，诱沈欢颜犯错。
　　无论哪一路得手，都能重创潜伏的敌对势力，甚至顺藤摸瓜，拔除更多暗钉。
　　森左田樱躬身领命：“夫人思虑周全。属下会与中村组长暗中通气，确保两边行动协同，不给她们半点喘息之机。”
　　“去吧。”上岛千野子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
　　“叶梓桐，这次看你往哪逃。沈欢颜，但愿你别让我失望，否则，天才的头颅落地，也不会发出更动听的声响。”
　　森左田樱躬身退下，着手筹备致命一击。
　　上岛千野子则提笔，给中村惠子写下措辞严谨、全然为公的手令，将针对沈欢颜的考察。


第156章 身份暴露
　　津港的清晨漫着薄雾。
　　文印室里。
　　沈欢颜的手指在打字机键上倏然一顿，眼角余光瞥见中村惠子从门外走进来。
　　“沈小姐。”中村惠子的声音比往常高了些。
　　“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周遭的打字声霎时轻了下去。
　　沈欢颜站起身，理了理浅灰色制服的裙摆，跟着中村走进那间狭小的组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坐。”中村惠子绕到办公桌后，没看沈欢颜，径自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上岛夫人很看重你的破译本事，这是德国领事馆转来的密件，用的是他们最新的二代密码机加密。我要看到译文。”
　　沈欢颜接过那份文件，大概浏览了一遍，显然这已经经手过不少人。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字母与数字交织的杂乱序列，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这并非普通的军方通信格式，反倒像一个精心设下的测试陷阱。
　　“中村组长，这类密件向来是机要科的工作……”
　　沈欢颜试探着开口。
　　“上岛夫人指名要你负责。”中村惠子打断她，终于抬眼。
　　“怎么，办不到？”
　　“自然不是。”沈欢颜垂眸。
　　“只是破译需要安静的环境，眼下文印室的工作量实在……”
　　“叶梓桐从今天起调往外勤组，协助森左队长执行任务。”
　　中村惠子语气轻描淡写。
　　“你的其他工作我会安排旁人接手，现在就可以开始。”
　　沈欢颜的手指猛地收紧。
　　叶梓桐被调去跟着森左田樱？
　　那个关东58号特务机关的鬼百合，以冷酷高效闻名的行动队长……
　　“还有问题？”中村惠子挑眉。
　　“没有了，多谢组长信任。”沈欢颜起身鞠躬，攥着文件退出了办公室。
　　门外，她的目光飞快扫过文印室，叶梓桐的工位已空，打字机上盖着防尘布。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顺着脊椎缓缓淌下。
　　同一时间，叶梓桐坐在森左田樱的黑色轿车后座，车身随崎岖的路面轻轻晃动。
　　车窗外的街景从租界的欧式建筑，渐渐变成破败的棚户区。
　　“叶小姐在军校的射击成绩很出色。”森左田樱突然开口。
　　“百米靶，十发九十八环。这般天赋，窝在文印室实在可惜。”
　　叶梓桐的手在膝头微微攥紧。
　　那份军校记录本是伪造身份的一部分，此刻想来，反倒成了索命的催命符。
　　“森左队长过奖了，不过是运气罢了。”
　　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
　　森左田樱转头看她道：“今天我们要去的地方，关着些危险分子。上岛夫人认为，是时候检验一下商会员工的忠诚度了。”
　　车子驶入一处废弃的纺织厂大院，高墙上拉着铁丝网，几个穿黑色制服的特务持枪守在门口。
　　叶梓桐跟着森左田樱下车，二人穿过空旷的厂房，走到后院，只见五六个人被绑在木桩上，衣衫褴褛。
　　“这些是上海转来的□□□□。”森左田樱从副官手中接过一把手枪，检查了弹匣后，径直递给叶梓桐。
　　“上岛夫人想看看你的表现。”
　　叶梓桐只觉掌心沁出冷汗，接过手枪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这从不是什么测试，而是赤裸裸的处决。
　　她的身份恐怕早已暴露，这是上岛千野子和森左田樱设下的最后试探。
　　杀同胞证忠诚，或是束手暴露。
　　“森左队长，我已经许久没练过射击了。”
　　她试图拖延时间。
　　“基础技能刻在骨子里，不会忘的。”森左田樱扯了扯嘴角。
　　“就从左边第一个开始吧。他是这群人的头目，在上海策划了多起针对皇军的破坏行动。”
　　叶梓桐举起枪，手臂却重如千斤。
　　她望向那个被指为头目的中年男人，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恐惧。
　　叶梓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文印室内，沈欢颜强迫自己沉下心，专注于面前的密码。
　　德国二代密码机的加密逻辑虽复杂，可她在受训时，曾接触过类似的机械加密原理。
　　真正的问题从不在破译难度，而在这份密件本身。
　　它太过完美，像是专门为测试破译者的能力量身打造。
　　她突然停笔，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闪过脑海。
　　倘若这不仅是测试她的能力，更是为了拖住她呢？
　　在她埋头破译的此刻，叶梓桐那边，正发生着什么？
　　沈欢颜站起身，走向档案柜，装作翻找参考资料的样子。
　　她目光飞快扫过办公室，中村惠子不在工位，想来是去向上岛千野子汇报了。
　　沈欢颜接着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从抽屉暗格里取出一支口红。
　　这是她和叶梓桐约定的紧急信号工具。
　　她在废纸篓内层的纸上，用口红画了个简单的符号。
　　一个圆圈被斜线穿过，代表被困，危险。随后将纸撕碎，混进其他废纸里。
　　每天下午，清洁工会来收废纸，若是叶梓桐能看到，定会明白其中含义。
　　可叶梓桐今天不在文印室，这个信号，或许永远传不到她手中。
　　沈欢颜重新坐下，思考。
　　她必须想另一个办法，一定要确认叶梓桐的处境。
　　废弃纺织厂的后院。
　　叶梓桐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森左田樱和周遭特务的目光。
　　“叶小姐？”森左田樱的声音轻柔，却藏着刺骨的危险。
　　“有什么问题？”
　　就在这一刻，叶梓桐看见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男人，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接着，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开枪。”
　　他宁愿死在她的枪下，也不愿她暴露身份。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快速调整瞄准点，对准了那人的肩膀。
　　非要害部位，却足以造成重伤、血流不止，制造出致命的假象。
　　她在军校受过专门的训练，知晓如何在不伤及性命的前提下，伪装成致命一击。
　　枪声骤然响起，惊起远处树上的群鸟。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鲜血迅速染红了肩部的衣衫，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森左田樱走上前检查一番，满意地点头：“很好。不过，还有四个。”
　　叶梓桐只觉胃部一阵翻搅，几欲作呕。
　　她不能继续，却也无路可退。
　　目光飞快扫过整个院子，试图寻找任何一丝转机，忽然注意到远处围墙外，飘起一缕异样的烟。
　　那是她和地下联络员约定的警戒信号。
　　有情况，却不知是福是祸。
　　“森左队长。”她突然开口，声音竟比想象中沉稳。
　　“这些人中，或许有人掌握着重要情报，尽数处决未免太过草率。上岛夫人向来最看重情报的价值。”
　　森左田樱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审视着她：“你有什么建议？”
　　“我可以审讯他们。”叶梓桐迎上她的目光，强迫自己不闪不避。
　　“我在文印室接触过各类机密文件，或许能从他们的话语里，识别出有价值的信息。给我两个小时。”
　　这是一场凶险的赌注，可只要能争取到时间，或许就还有转机。
　　森左田樱沉默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她点了点头：“一小时。一小时后，无论有没有结果，都必须完成处决。”
　　叶梓桐暗暗松了口气，却知这不过是暂时的缓刑。
　　她必须在这一小时内，找到脱身的办法。
　　上岛千野子已经对她们起疑，整个潜伏网络，都可能面临暴露的危机。
　　叶梓桐离开纺织厂后，脚步刻意放得从容。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认身后无尾，她眉间才敢漾开一丝真实的焦灼。
　　姐姐的声音陡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
　　去年，姐妹俩在叶清澜家里。
　　“梓桐，记牢这个位置。福煦路与贝当路交叉口往东二百米，永寿堂中药铺。掌柜姓陈。万不得已时，这是离津港商会最近的联络点。”
　　彼时叶梓桐正低头缝补沈欢颜旗袍上松线的珍珠扣，闻言抬眼：“姐，我能应付。”
　　叶清澜只是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蒸汽氤氲了镜片后的忧色：“上岛千野子不是普通对手，她背后的黑龙会网络盘根错节。答应我，永远留一条后路。”
　　此刻，叶梓桐在嘈杂的街市中穿梭，姐姐说的话还在耳边。
　　她故意绕了段远路，在估衣街的地摊前佯装挑拣书，余光反复扫过身后。
　　没有盯梢的人影，可这份平静，反倒更令人心头发紧。
　　森左田樱那般心思缜密的人，怎会轻易放她单独行动？
　　二十分钟后，永寿堂的黑底金字招牌映入眼帘。
　　铺面不大，门帘半掩。
　　叶梓桐掀帘而入。
　　柜台后，一位戴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的老先生正捏着戥子称量药材，动作不疾不徐。
　　“先生，抓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叶梓桐走近柜台道。
　　“茯神五钱、远志三钱、龙骨二两、牡蛎二两，另加朱砂一分，研末冲服。”
　　老先生的手指微顿，抬眼看向她：“朱砂有毒，须有大夫的方子才行。”
　　“是我姐姐给的方子，她说您记着她。”叶梓桐顿了顿。
　　“她叫叶清澜。”
　　空气凝滞了一瞬。
　　老先生缓缓放下戥子，朝后堂喊了一声：“阿贵，看会儿店。”
　　随即撩开通往后堂的蓝布门帘。
　　“姑娘里面请，我给你细把把脉。”
　　后堂比前厅幽暗些，一侧墙上排着密密麻麻的小药屉，另一侧用屏风隔出一方简单的诊疗区。
　　绕过屏风，老先生脸上的慈和便尽数褪去。
　　“出事了？”他问道。
　　“暴露了，或者说，他们已经开始收网试探。”
　　叶梓桐接着道。
　　“我是津港商会的叶梓桐，今日被森左田樱关东58号特务机关的鬼百合带去纺织厂，逼我枪决我方同志。我假意击中一人肩膀制造假死，争得一小时审讯的时间，借机回来报信。”
　　陈掌柜的眼神骤然一沉：“那纺织厂，可是红砖墙，门口立着一棵枯槐的那处？”
　　“正是。”
　　“那里关着的五个人，是上海□□的骨干，上个月转移途中被捕的。”
　　陈掌柜的捻着长衫盘扣。
　　“一小时你打算怎么做？”
　　“挟持森左田樱。”叶梓桐一字一顿。
　　“她是关键人物，上岛千野子的核心同盟。控制住她，既能救下同志，也能逼问出上岛的下一步计划。但我需要人手接应，制造混乱，掩护撤离。”
　　陈掌柜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拉开最底层的一个药屉。
　　里面并无药材，只有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手枪，还有两个弹夹。
　　他将枪推到叶梓桐面前：“会用吗？”
　　“军校里学过。”
　　叶梓桐接过枪。
　　“纺织厂西侧围墙有个排水暗渠，去年发大水冲塌了半边，鬼子只用木板草草封着。从那里能进到厂区锅炉房背后，离后院的行刑点处，有堆煤山可作掩护。”
　　陈掌柜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四十分钟后，我带几个同志从暗渠潜入。你回去后，尽量把森左引到离西墙近的地方。”
　　“她未必会轻易上当。”
　　“那就创造让她不得不靠近的条件。”
　　陈掌柜又从药柜的另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小包褐色粉末。
　　“这是巴豆和乌头混合的刺激粉，扬在空中能让人剧烈咳嗽、泪流不止。你找机会撒向警卫，制造小混乱，森左必然会靠近查看。那就是动手的时机。”
　　叶梓桐接过药包，塞进旗袍内襟的暗袋：“我还有个同伴沈欢颜，仍在商会文印室，她恐怕也陷入了陷阱。如果这边得手，务必派人通知她撤离。”
　　“沈小姐那边，我们已有察觉。”陈掌柜神色凝重。
　　“今早中村惠子调走了文印室所有其他人，只留沈小姐单独处理一份密件。内线传来消息，那怕是诱饵文件，一旦她的破译方式暴露出受过专业训练，无异于自证身份。”
　　叶梓桐心头猛地一紧。
　　沈欢颜的破译天赋本是利刃，可在敌人眼中，这份过于出色的本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时间不多了。”陈掌柜递给她一包寻常的安神药。
　　“从前门出去，装得自然些。四十分钟后，西墙见。”
　　叶梓桐接过药包，深深看了陈掌柜一眼，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如果我失手……”
　　“那便换我来挟持森左。”老人脸上闪过一丝冷厉的笑意，眼底燃着怒火。
　　“我这把老骨头，也该让这帮鬼子尝尝我们中国人的枪子了。”
　　药铺的门帘再次掀起，又轻轻落下。
　　叶梓桐拎着药包走在街上，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
　　她摸了摸内襟里的手枪，还有那包粉末。


第157章 挟持森左
　　叶梓桐拎着那包安神药折回废弃纺织厂时，午后的日头已然西斜。
　　院子里静得反常。
　　几名被缚的同志立在木桩前，垂首垂肩，气息微弱，可叶梓桐眼尖，一眼便留意到最左侧那人。
　　便是她方才假意击中的头目。
　　肩头的血迹早已凝固发黑，呼吸虽轻，却还算平稳。
　　森左田樱立在院中，背对着她，似在凝神观察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去了许久。”森左淡淡开口。
　　“药铺人多，抓药需排队等候。”叶梓桐抬手扬了扬手中的药包，神色自然地向前走近几步。
　　“况且，我本就需要这东西。”
　　森左挑了挑眉：“是吗？”
　　“审讯时察觉其中一人似有心绞痛旧疾，方才突然发作，疼得连话都说不出。”叶梓桐面不改色地编着说辞，同时将药包递了过去。
　　“这是速效缓解的药材，捣碎了让他含服，或许能撬开他的嘴。”
　　这个动作，让她与森左之间仅隔两步之遥。
　　她能清晰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
　　森左今日定然开过枪，且不止一次。
　　森左并未去接药包，反倒死死盯住她的眼睛：“问出什么了？”
　　“都是些碎片信息。”
　　叶梓桐思虑片刻，分毫不让。
　　“他们并非普通学生，受过基础的抵抗训练。”
　　她朝肩头负伤的男子微抬下颌。
　　“断断续续提过一些，可话没说完，就疼得昏死过去。”
　　这是一步险棋。
　　若森左知晓，便意味着敌人掌握的情报，远比他们预想的要多。
　　森左的眸光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码头？哪个码头？”
　　“他没说清，只反复念叨老地方。”
　　叶梓桐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侧身，将药包放在身侧一只木箱上，这个动作让她悄然挪向院子西侧。
　　距西墙约二十米处，那堆煤炭如一座墨色小山，静静蛰伏着。
　　她的眼角余光飞快扫向西墙，木板封堵的排水口看似毫无异样，可仔细瞧，最下方那块木板的缝隙，竟比先前宽了一线。
　　陈掌柜他们，定然已经到了。
　　“你当真信他们只是学生？”
　　森左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质疑。
　　叶梓桐心头骤然一紧道：“森左队长的意思是……”
　　“学生可不会在被捕前，销毁所有纸张，甚至吞下纸屑碎片。”
　　森左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玻璃瓶，瓶中盛着几片浸湿的纸屑，字迹模糊难辨。
　　“这是从他们胃里洗出来的。内容虽看不清，可这份宁死不泄密的纪律性……”
　　她朝叶梓桐又走近一步，气息迫人：“叶小姐在军校受训时，可曾学过这般以死护密的手段？”
　　空气瞬间凝固，紧绷得仿佛一触即断。
　　叶梓桐的右手滑进旗袍内襟，贴身口袋里的怀表嘀嗒作响，每一声都在提醒她，时间所剩无几。
　　“军校只教忠诚，不教赴死。”她竭力让声音听上去坦然笃定。
　　“不过，审讯时我倒发现一个细节，或许至关重要。”
　　“说。”
　　“领头那人昏迷前，手指一直在裤缝边反复敲击，像是某种密码节奏。”叶梓桐边说，边装作回忆的模样，缓缓向西侧挪动。
　　“我记得在文印室见过类似记录，德国领事馆的一份文件里提过这种指节密码。痕迹就在那边墙上，他敲击时留下了灰痕。”
　　她指向西墙靠近煤堆的一处。
　　那里本就有些凌乱的印痕，不过是先前绑人时无意留下的。
　　森左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迟疑了一瞬。
　　便是这短短一瞬，叶梓桐瞥见煤堆后方，半块黑乎乎的物件轻轻动了一下：
　　一只手，比出了准备就绪的手势。
　　时机，到了。
　　森左迈步向西墙走去。
　　她恰好走入煤堆与围墙之间的阴影里。
　　“痕迹在哪？”森左回头问道。
　　就是现在！
　　叶梓桐左手猛地扬起，那包褐色药粉在空中划出一道扇形烟尘，朝森左面门扑去！
　　几乎同时，她右手已摸出毛瑟手枪，咔哒一声打开保险。
　　“咳！！”森左猝不及防，药粉直呛口鼻。
　　巴豆与乌头混合的粉末瞬间激起剧烈反应，她双眼刺痛泪流不止，呼吸道如火烧般灼痛，当即弯下腰剧烈咳嗽，浑身发颤。
　　“不许动！”叶梓桐快步上前，枪口死死抵住森左的后脑，左手飞速卸下她腰间的手枪与匕首，远远踢向一旁。
　　几乎在同一秒，西墙那块封堵的木板被猛地撞开！
　　陈掌柜率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精悍的同志，人人手持武器。
　　院子另一端看守的两名特务这才惊觉，刚要举枪，便被陈掌柜一枪击中一人手腕，另一人则被同志飞身扑倒，死死制服。
　　“快！解绳子！”叶梓桐高声喝令，枪口始终紧贴着森左的太阳穴，分毫未移。
　　陈掌柜带人直奔木桩，匕首利落割断绳索。
　　四名被缚的同志虽身形虚弱，却都强撑着站起身，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肩头负伤的领头者。
　　“八嘎！葉梓桐！你竟敢！咳咳！”森左田樱双目赤红，泪水混着药粉在脸上冲出两道污痕，声音里满是滔天暴怒。
　　“我竟信了你！你从一开始，就是□□！”
　　“森左队长也有栽跟头的一日。”叶梓桐凑近她耳畔，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笑意。
　　“这叫兵不厌诈！你们日本人不是最喜钻研《孙子兵法》吗？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看来，学得还不到家啊。”
　　“くそったれ！（混蛋！）お前を殺す！必ず殺す！（我要杀了你！一定杀了你！）”森左用日语疯狂嘶吼挣扎，叶梓桐却膝盖猛顶她后腰，将她死死按在煤堆上，动弹不得。
　　“陈伯，好了没有？！”叶梓桐回头急声问道。
　　“全部解救！按原计划从暗渠撤离！”陈掌柜已扶着伤员退至墙边，两名同志正协助众人钻入排水口。
　　“你们先走，我断后！”叶梓桐扬声喊道。
　　“按第二方案，去码头仓库汇合！”
　　“一起走！”陈掌柜回头道。
　　“她必须留作人质！”叶梓桐用枪口顶了顶森左的头颅。
　　“快走！鬼子的援兵片刻就到！”
　　远处已然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与杂乱的日语呼喝。
　　厂门口的警卫定然听见了枪声，正火速呼叫支援。
　　陈掌柜咬牙看了她一眼，待最后一名同志钻进暗渠。
　　他才俯身钻入，临走前一句话随风飘来：“活着回来，梓桐！你姐姐还在等你！”
　　院门被轰然撞开，五六名持枪特务冲了进来。
　　眼见眼前景象，众人皆是一怔。
　　队长被劫持，犯人悉数被救，西墙还破了一个大洞。
　　“退后！否则我立刻打爆她的头！”叶梓桐用日语厉声喝止，拖着森左缓缓向暗渠口挪动。
　　森左虽受制于人，却突然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开枪！别管我！杀了她！”
　　一名年轻特务下意识抬枪瞄准。
　　砰！
　　子弹擦着叶梓桐的左肩飞过，击碎了她身后的窗玻璃。
　　她闷哼一声，左肩传来一阵灼痛，手臂却纹丝不动，枪口死死抵着森左。
　　“谁敢再开一枪，我先崩了她，再拉你们所有人陪葬！”叶梓桐的声音冷如寒冰，目光扫过一众特务，寒意慑人。
　　“把枪放下！退到厂门口！”
　　僵持，对峙，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一名看似小头目模样的特务缓缓放下枪，示意其余人照做。
　　众人一步步向后退去，不敢逼近分毫。
　　叶梓桐拖着森左退至暗渠口，狭窄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难题摆在眼前：
　　她必须先进洞，可松开森左的刹那，极有可能遭到反扑。
　　森左显然也看透了这一点，她停止了咳嗽，声音嘶哑却带着狠毒的笑意：“你逃不掉的。上岛夫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和沈欢颜，一个都跑不了……”
　　她眸光骤然一凛，瞬间有了主意。
　　猛地将森左向前一推，让她面朝下摔在暗渠边缘，随即迅速蹲身，用膝盖死死顶住她的后背，枪口改抵其后颈。
　　“爬进去！”叶梓桐厉声命令。
　　“敢耍花样，我现在就毙了你！”
　　森左咬牙切齿，却在枪口的威逼下，只能笨拙地爬进黑暗的排水渠。
　　叶梓桐紧随其后，倒退着钻入洞口，目光始终紧盯院子方向，不敢有半分松懈。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特务们疯冲而来的身影。
　　随即，无边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排水渠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血腥味，前方传来同志们轻微的移动声与压抑的咳嗽。
　　森左爬得极慢，显然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快点！”叶梓桐用枪托轻轻砸了砸她的小腿。
　　“你受伤了。”森左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沉闷回荡。
　　“左肩，在流血。血腥味，会引来巡逻犬。”
　　叶梓桐的确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顺着手臂缓缓滑落，可此刻，根本无暇处理伤口。
　　“不劳你费心。倒是你，猜猜上岛千野子会如何对待任务失败、还沦为俘虏的部下？”
　　她反唇相讥，语气冰冷。
　　“我听说，黑龙会最容不得无用的累赘。”
　　森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第158章 清澜赶到
　　排水渠内的空气混浊得令人窒息。
　　叶梓桐左肩的伤口随爬行不断摩擦，每一次挪动都扯动皮肉，钻心的刺痛阵阵袭来。
　　她能清晰感觉到温热的鲜血早已浸透旗袍肩部，黏腻地贴在皮肤。
　　她握枪的右手依然稳如磐石，枪口始终死死对准前方森左的背心，分毫不敢偏移。
　　前方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陈掌柜压低的指挥声穿透黑暗：“快到出口了……小心头顶……前方有光亮……”
　　一缕微弱的光线从渠道拐弯处渗进来，那是排水渠的出口。
　　叶梓桐精神陡然一振，警惕心却也随之攀至顶峰。
　　出口向来是最凶险的关卡，极有可能埋伏着敌人。
　　“加快速度！”她低喝一声，用枪口轻轻推了推森左的后背。
　　森左田樱却骤然停住不动。
　　“怎么回事？”叶梓桐眉头紧蹙。
　　“我的腿……抽筋了……”森左难忍着痛楚，身体蜷缩成一团。
　　可就在叶梓桐略微松懈、俯身查看的刹那，森左骤然暴起！
　　她不顾膝盖的剧痛，拼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撞，同时右手成爪，疯了般抓向叶梓桐持枪的手腕！
　　这一下突袭猝不及防，叶梓桐被撞得重重后仰，后脑狠狠磕在坚硬的渠壁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
　　但她受训多年的战斗本能未失，在森左的指尖即将扣住手腕的瞬息，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密闭狭窄的渠道里震耳欲聋，子弹擦着森左的耳际飞过，狠狠击中渠壁水泥，溅起细碎的火星。
　　森左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动作却丝毫未停，双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我……真该……在纺织厂就……杀了你……”森左咬牙切齿。
　　窒息感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叶梓桐眼前阵阵发黑。
　　她骤然放松全身，左手猛地探入旗袍暗袋，抽出一支藏在其中的银质发簪。
　　尖锐的簪尖，狠狠刺入森左的上臂！
　　“啊！”森左吃痛，扼喉的双手瞬间松脱。
　　电光石火之间，叶梓桐翻身将她死死反压在地，手中毛瑟手枪调转方向，毫不犹豫地连扣两次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叠成一声，森左田樱的双膝瞬间爆开两团血花，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软瘫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这是替中国同胞，讨的第一笔利息。”叶梓桐声音喘息不止道。
　　她用膝盖死死顶住森左的后背，熟练钳制住她的双臂。
　　受训时习得的擒敌术，专克负隅顽抗的俘虏。
　　森左浑身剧烈颤抖，冷汗与血水混在一起糊满脸颊，眼神死死剜着叶梓桐：“叶梓桐……别让我逮到你……我真不该……留你这条贱命……”
　　“可惜，你再也没机会了。”
　　叶梓桐冷笑一声，拖着瘫软的森左，一步步朝着光亮处艰难挪动。
　　前方的陈掌柜听到枪声早已折返，眼见眼前景象，眼神骤然一凛：“梓桐！”
　　“没事……快出去……”叶梓桐脸色惨白如纸道。
　　一行人终于爬到排水渠出口，这里是一处废弃的河道陡坡，芦苇丛层层叠叠，恰好形成天然掩蔽。
　　陈掌柜率先钻出去探查，确认周遭安全后，众人才依次鱼贯而出。
　　午后的阳光骤然刺入眼帘，刺得叶梓桐下意识眯起双眼。
　　四名被解救的同志虽身形虚弱，却在新鲜空气与求生意志的支撑下，互相搀扶着勉强站起。
　　陈掌柜与另外两名同志立刻分散开来，持枪警戒四周。
　　“把她绑起来。”
　　叶梓桐将森左推给一名同志，自己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死死捂住左肩伤口，鲜血已然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陈掌柜迅速取来麻绳，将森左捆得结结实实，连嘴巴也牢牢塞住。
　　森左双目赤红，怨毒的目光死死钉在叶梓桐身上，若眼神能杀人，叶梓桐早已毙命数次。
　　就在这时，芦苇丛外传来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枪口齐齐对准声响传来的方向。
　　“别开枪！是我！”
　　一个熟悉的女声穿透芦苇丛，清晰传来。
　　芦苇秆被轻轻拨开，一名女子弯腰钻了进来。
　　她身着浅蓝色阴丹士林旗袍，外搭一件米色针织开衫，长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周身气质温文尔雅，活脱脱一副教书人的模样。
　　“姐姐！”叶梓桐眼中瞬间亮起光。
　　叶清澜快步上前，一眼瞥见妹妹肩头浸透的血迹，镜片后的目光骤然收紧。
　　她蹲下身，接着仔细检查叶梓桐的伤口。
　　“子弹只是擦过，没有留在体内，但必须立刻处理。”
　　叶清澜的声音平稳，可微微发抖的手指，早已泄露了心底的焦灼。
　　她从随身布包里取出纱布与一小瓶碘酒。
　　“忍着点。”
　　碘酒淋上伤口的刹那，刺骨的灼痛袭来，叶梓桐咬紧牙关，额角沁出层层冷汗。
　　“你怎么会在这里？”叶梓桐低声问道。
　　“陈伯派人去学院报信，说你这边需要接应。”
　　叶清澜一边飞速包扎，一边压低声线。
　　“我今日下午恰好没课，便借口家中有事提前离校。你们的撤离路线途经女子学院后巷，我在此等候，是最稳妥安全的选择。”
　　她包扎的手法娴熟，显然早已不是第一次处理枪伤。
　　包扎完毕，叶清澜站起身，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就是代号鬼百合的森左田樱？”
　　森左虽被塞住嘴，却抬眼挑衅回视，满眼桀骜。
　　“正是她。”叶梓桐在同志的搀扶下缓缓站起。
　　“姐姐，此地不可久留，鬼子的追兵片刻就到。”
　　叶清澜点头，转向陈掌柜，语气沉稳果决：“陈伯，按方案来，分开撤离。伤员与这位客人走水路，从芦苇荡乘小船前往下游渔村。四位同志化装成码头工人，混入下午上工的人流。梓桐与我走陆路，直奔海东青根据地。”
　　“分开撤离，目标太过分散。”
　　陈掌柜眉头微蹙，面露顾虑。
　　“正因为分散，敌人才会分兵追捕，我们的核心力量反而能安全脱身。”
　　叶清澜逻辑清晰。
　　“根据地那边我已提前通知，沿途会设下观察哨，若有追兵尾随，便顺势引开。”
　　她言语间透着多年地下工作淬炼出的从容与魄力。
　　陈掌柜略一思忖，当即点头应下：“好，就按叶老师的安排办。”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两名同志押着森左、搀扶着轻伤员，钻入更茂密的芦苇深处，那里藏着事先备好的小木船。
　　另外两名同志帮获救者换上工装，又抹了些河泥在脸上，转瞬便成了灰头土脸的码头苦力。
　　陈掌柜则带一人断后，仔细清理现场痕迹。
　　叶清澜挽住叶梓桐未受伤的右臂，姐妹俩沿着河堤快步离去。
　　她们穿行过一片居民区，拐进幽深小巷，再辗转两条弄堂，抵达一处相对僻静的街道。
　　“你教室里的孩子们，近来还好吗？”叶梓桐忽然开口，这是她们约定好的安全暗号。
　　若姐姐被跟踪或胁迫，便无法答出教学细节。
　　“小娟字写得最工整，却总把国家的国字少写中间一点。”
　　叶清澜自然对答，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我同她说，国字少了一点，家国便不再完整。”
　　暗号无误。叶梓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几分。
　　两人又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一间门面不大的成衣铺前。
　　叶清澜在门口有节奏地叩门五下。
　　门板应声开了一条细缝，里面的人看清来人，迅速将她们让了进去。
　　成衣铺后连着一方小院，院中晾晒着各色布料。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裁缝正低头熨烫长衫，见她们进来，只微微点头，便继续手中活计，仿佛只是接待了两位寻常顾客。
　　叶清澜带着叶梓桐径直穿过小院，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后门，踏入另一条小巷。
　　如此辗转转换数次路线，最终停在一栋灰色二层小楼前，楼门口挂着一块“津港女子慈善缝纫社”的木牌。
　　“到了。”叶清澜轻声说。
　　门开了，一位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探出头，瞥见叶梓桐肩头的血迹，眼神微紧，却不多言，迅速将两人让进门，又警惕地环顾门外，随即插上门栓。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洁，几名女子正坐在缝纫机前劳作，布料堆放在一旁，看上去与普通缝纫社别无二致。
　　但叶梓桐一眼便看出，墙角的布料堆放暗藏章法。
　　那是地下联络点的安全警示，代表此刻周遭并无危险。
　　“上楼吧，医务室已经备好了。”中年妇人低声说道。
　　姐妹俩跟着她走上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被改造成简易医务室，器械药品一应俱全、摆放整齐。
　　一位戴眼镜、身着便服的医生早已等候在此。
　　“王医生，麻烦你了。”叶清澜开口道。
　　王医生点点头，示意叶梓桐坐下，熟练拆开临时包扎的纱布，重新清洗伤口、上药、缝合。
　　整个过程中，叶梓桐咬着毛巾，额头上布满冷汗。
　　缝完，王医生擦了擦手：“伤口处理及时，暂无感染风险。只是失血过多，至少需要静养一周，我再给你开些补血的方药。”
　　“多谢医生。”叶梓桐虚弱地应道。
　　王医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叶清澜在床边坐下，紧紧握住妹妹未受伤的手，一直强装的镇定终于崩开一丝裂痕，眼圈微微泛红。
　　“你快把我吓死了。”她声音哽咽。
　　“接到消息时，我正在批改作业，手抖得连红笔都握不住。”
　　“姐，我没事。”叶梓桐勉强扯出一抹笑，话音一转，语气骤然凝重。
　　“欢颜她有消息了吗？”
　　叶清澜脸色一沉道：“情况不容乐观。中村惠子今日下午突然告病请假，可我们安插在商会的内线亲眼看见，她实则去了上岛千野子的私宅。欢颜被独自留在文印室破解密件，周遭全是敌人眼线。”
　　她顿了顿，字字沉重：“上岛千野子恐怕已经得知我们救人、俘虏森左的消息，整个津港的日伪特务机关全数出动，各处关卡都在严密盘查。”
　　叶梓桐的心瞬间沉至谷底。
　　沈欢颜身陷虎穴孤立无援，她们虽暂时脱险，可根据地也面临暴露的风险。


第159章 要救老婆
　　缝纫社二楼的临时医务室里。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去，远处租界方向，教堂的钟声隔着街巷悠悠传来。
　　已是傍晚五点。
　　叶梓桐坐在窄硬的病床上，右手攥着左臂绷带的末端，用力一扯，打了个紧实的死结。
　　伤口的锐痛持续钻着神经，可她几乎浑然不觉。
　　沈欢颜还困在那座虎狼巢穴里，每多一分一秒，都面临着暴露、被捕，甚至更惨烈的结局。
　　她不敢再往下想。
　　“姐。”叶梓桐抬眼，她透露着一种失血过多的脸色苍白。
　　“我要用森左换欢颜。”
　　叶清澜正立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警惕地扫视着街面动静。
　　她闻言骤然转身道：“你觉得上岛千野子，会为了一个关东58号特务机关的行动队长，交换沈欢颜这样的破译天才？”
　　“森左从不是普通的行动队长，她是上岛在津港特务体系里的核心盟友，手里攥着关东军与黑龙会在华北的多条合作渠道。”
　　叶梓桐语速极快，显然早已反复推演过利弊。
　　“更关键的是，若我们公开处决森左，对上岛的威信是毁灭性的打击。她丢不起这个脸，更担不起这个后果。”
　　叶清澜走回床边坐下道：“梓桐，我懂你的心急。可你想过没有，这或许本就是上岛布下的圈套？故意让沈欢颜落单，逼我们主动施救，再趁机一网打尽。”
　　“我想过。”
　　叶梓桐的声音沙哑。
　　“所以不能只靠交换，必须兵分两路。我带森左去与上岛谈判，正面吸引他们的全部注意力。你领另一队人，趁商会防守重心外移，潜入救人。”
　　房间里骤然陷入沉寂。
　　叶清澜凝视着眼前的妹妹，这是她从小护到大的人。
　　倔强、聪慧，从不爱外露半分情绪。
　　她还记得父母牺牲的那个雨夜。
　　梓桐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夜，可天刚蒙蒙亮，就擦干净眼泪说：“姐，我不会再哭了，眼泪救不了中国。”
　　自那以后，她再没见过妹妹这般失态的脆弱。
　　直到沈欢颜出现。
　　“你清楚这个计划，要赔上多少人吗？”
　　叶清澜呼吸一窒。
　　“暴露在敌人枪口下的谈判组，几乎是九死一生。潜入组的风险也丝毫不减，商会如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我清楚。”
　　叶梓桐低下头，望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所以我要陈伯手下最精锐的行动队员，要你亲自带队。只有你熟稔商会大楼的所有密道与暗门，我知道那栋楼的改建图纸，是你亲手参与绘制的。”
　　叶清澜沉默了。
　　几年前，她以建筑师的身份打入日方外围工程组，确实参与了津港商会大楼的改建设计，那些图纸的副本，至今仍锁在海东青的绝密档案室里。
　　“姐。”叶梓桐忽然单膝跪地，受伤的左臂无力垂在身侧，仰起的脸上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这辈子，从未求过你什么。可这一次，我求你，帮我。我必须把她救出来。”
　　叶清澜瞳孔骤缩，伸手便要拉她起身：“梓桐，你这是？！”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是我的软肋，是我在黑暗里唯一的光。若连她都护不住，我的潜伏、伪装、双手染血，步步走在刀尖上，又有什么意义？”
　　房间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叶清澜终于弯腰，将妹妹扶起身，让她重新坐回病床。
　　随即她转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寻常的山水画，她抬手移开画框，后方露出一个隐蔽的小型保险暗格。
　　旋转密码，咔嗒一声轻响，暗格应声而开。
　　叶清澜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一枚刻着繁复纹路的铜制印章，还有一把小巧的银色钥匙，轻轻放在床边的小桌。
　　“这是商会大楼的完整结构图，红色标注是密道，蓝色是通风管道，绿色是电路井。当年我故意留了几处设计漏洞，就是为今日备着。”
　　叶清澜的声音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印章是伪造的津港警备司令部特别通行章，能应付大部分关卡检查。钥匙是商会后巷下水道井盖的备用钥匙，那条通道直通大楼地下室的锅炉房。”
　　叶梓桐眸色一震：“姐，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和欢颜打入商会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筹备撤离方案。”
　　叶清澜在床边坐下，再次握紧妹妹的手。
　　“只是我没料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启用。”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梓桐，我可以答应你，带队去救欢颜。但你必须应我三件事。”
　　“你说。”
　　“第一，谈判地点必须由我们定，选在公共租界闹市区。上岛不敢在那里大规模动武，能为你多争取几分生机。”
　　“第二，你绝不能单独前往，带陈伯和至少四名精锐，必须备妥B、C乃至D多条撤退路线，一旦情势不对，立刻撤离，不许恋战。”
　　“第三。”叶清澜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担忧。
　　“你和欢颜，都要活着回来，一个都不能少。这是命令，也是姐姐唯一的请求。”
　　叶梓桐重重点头，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脸颊：“我答应你。”
　　叶清澜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痕，随即站起身，重新变回那个冷静果决的组织负责人：“现在开始倒计时。当前五点二十分，我们至少需要两小时筹备。调集人手、检查装备、勘察路线、制定应急方案。七点，陈伯应能完成对森左田樱的初步审讯，争取挖出更多谈判筹码。八点整，你带队前往谈判点。八点十五分，我带队出发潜入商会。”
　　“谈判地点定在哪里？”
　　叶清澜走到墙面上的津港地图前，开口道：“英租界维多利亚花园音乐亭。每周三晚八点半有露天音乐会，届时会聚集大量外国人，上岛若敢公然开枪，必然引发外交纠纷，她不敢赌。”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叶梓桐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我现在去找陈伯安排。”
　　叶清澜走到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深深看了妹妹一眼。
　　“梓桐，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着才有希望。沈欢颜，一定也在等你。”
　　房门轻轻合上。
　　叶梓桐独自坐在渐暗的房间里，右手下意识抚上颈间。
　　那里系着一条银链，坠子是一枚小巧的桐叶银片，上面刻着一个颜字。
　　那是沈欢颜送她的生日礼物。
　　“桐叶知秋，我心知你。”
　　彼时的沈欢颜眉眼弯弯，笑着说出这句话，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街边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叶梓桐攥紧那枚桐叶银片。
　　七点，陈伯准时敲门进来，脸色凝重：“森田樱嘴硬得很，但我们的医生从她伤口里取出了点额外的东西。她左右大腿内侧各植入了一枚蜡封的微型胶片，已经冲洗出来，是两份名单。”
　　“什么名单？”
　　“一份是关东58号特务机关在华北的潜伏人员名册，代号樱花册。”
　　陈伯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几分意外的凝重。
　　“另一份是黑龙会与津门帮头目的秘密交易账目、人员往来记录，还牵扯到上岛千野子的丈夫，黑龙会机关副会长。”
　　叶梓桐眼中骤然亮起光：“也就是说，森田樱不仅是上岛的盟友，还握着她丈夫的把柄？”
　　“没错。从胶片的新旧程度来看，森田樱私自留存这些证据已有一段时间。她从未完全信任上岛，早给自己留了后手。”
　　陈伯将两张微缩照片的复印件递到叶梓桐手中。
　　“这是我们谈判的致命筹码。”
　　八点整，叶清澜已换上一身深蓝色工装，头发悉数塞进鸭舌帽，背上帆布工具包，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电工。
　　她身后跟着六名同样装扮的同志，个个身形精干、眼神锐利。
　　“我们出发了。”
　　叶清澜站在门口，没有多余的拥抱，只深深望了妹妹一眼。
　　“姐，小心。”
　　“你也是。”
　　八点十五分，叶梓桐换上一身黑色西装，头戴礼帽，左臂的绷带被仔细藏在外套之下。
　　陈伯与四名队员押着双腿包扎、勉强能站立的森左田樱，一行人登上一辆无牌黑色轿车。
　　车子驶向英租界，夜晚的街道灯火错落，车窗外掠过匆匆的行人、奔跑的黄包车、冒着热气的夜宵小摊……
　　森左田樱的嘴这个时候已经被堵住，双手反绑在身后。
　　“你说上岛会不会来？”
　　陈伯低声问道。
　　“她一定会来。”叶梓桐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她不是为了救森田樱，是为了亲眼看看，究竟是谁，敢公然挑衅她的权威。”
　　车子拐进维多利亚花园附近的街巷，远处已飘来悠扬的交响乐声，小提琴的旋律在夜空中缓缓流淌。
　　八点二十八分，车子停在距音乐亭两百米的僻静侧街。
　　叶梓桐检查了一遍手枪，将樱花册复印件与交易记录的关键几页揣进内袋，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夜风微凉，带着秋的清寒，与花园里晚香玉的甜香缠在一起。
　　不远处的音乐亭灯火通明，西装革履的绅士、裙摆翩跹的女士坐在白色长椅上，沉醉在乐曲之中。
　　叶梓桐押着森田樱，一步步走向约定地点，音乐亭东侧那棵粗壮的古银杏树下。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搜寻着上岛千野子的身影。
　　就在两人站定在银杏树下的瞬间，一个身着深紫色和服、外罩黑色羽织的身影，从音乐亭西侧的阴影里缓缓走出。
　　上岛千野子孤身一人，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绸面折扇，步履从容优雅。
　　她的目光先落在森田樱身上，随即，视线转向叶梓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而此刻，叶清澜带领的潜入小队，已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津港商会大楼的地下通道。


第160章 危机时刻
　　津港商会大楼。
　　文印室内，沈欢颜端坐于宽大的橡木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德国二代密码机生成的密件。
　　在她眼中，那些繁复错乱的字母矩阵，正渐渐褪去伪装，显露出隐秘的真实轮廓。
　　这确是一份测试文件，内里却嵌套着日军军方的绝密通讯片段。
　　上岛千野子，分明是用真实的日军调动情报作饵，一边试探她，一边借她的破译能力为己所用。
　　门锁处，忽然传来一声咔嗒响。
　　沈欢颜的手指在桌下悄然收紧，面上平静如常，未曾抬首，只继续在草稿纸上推演密码矩阵的规律。
　　中村惠子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名身着商会制服的日本女子。
　　她们看似普通文员，沈欢颜却一眼洞穿破绽。
　　步履轻捷得异于常人，站位呈标准战术夹角，右手皆习惯性垂于腰侧，那是随时可拔枪的戒备姿态。
　　分明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
　　“沈小姐，破译进展如何？”中村惠子的声音温和。
　　“还需些时间。”沈欢颜抬眼，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她紧张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这份密件的加密层级远超预期，应当采用了双重随机密钥。”
　　中村惠子缓步走近，目光落向沈欢颜面前的草稿纸。
　　纸上的推演过程严谨专业，矩阵变换流畅精准，全然是顶尖破译专家的手笔。
　　她的眼神骤然复杂，欣赏，惋惜……
　　“沈小姐。”中村惠子忽然放低声音。
　　“上岛女士极为赏识你的才华。她曾言，若你愿意，可送你赴东京帝国大学深造，甚至能进入军部密码总局。那是无数日本密码学者穷尽一生都渴求的位置。”
　　沈欢颜手中的铅笔顿了一瞬，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中村组长，我不过是个普通文员。”她神色平静地回应。
　　“普通文员，绝无可能在半小时内，推演出德国二代密码机的加密逻辑。”中村惠子直起身，语调瞬间冷了下来。
　　“沈欢颜，上岛女士给过你的机会，不止一次。”
　　隔间内的空气，骤然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沈欢颜缓缓放下铅笔，摘下眼镜，用绒布细细擦拭镜片。
　　这个动作，为她争取了数秒的思考时间。
　　中村今日摆明了要摊牌，为何选在此时？难道是叶梓桐那边出了变故……
　　“我不懂您的意思。”她重新戴好眼镜，目光清澈，一派无辜。
　　“你懂。”中村惠子后退半步，朝身后几名特务做了个手势。
　　“自你进入商会起，你的每一份破译报告、每一次偶然发现的加密漏洞，甚至你纠正其他文员错误的频次与方式，皆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你绝不该有这般专业水准。”
　　沈欢颜的心猛地一沉。
　　青训营军校的履历，本就是她伪造身份中最薄弱的环节。
　　可她不能慌，分毫都不能。
　　“我在军校时，教授密码学的林教官是德国留学归来，他……”
　　“林孝贤教官，确系慕尼黑工业大学毕业。”
　　中村惠子径直打断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
　　“但他讲授的，仅是基础密码理论，绝不可能涉及这种……”
　　她看向草稿纸上那套复杂的非线性置换算法。
　　“德国军方去年才投入实战的最新算法。”
　　照片上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背景正是军校教室。
　　沈欢颜的确听过他的课，却也只有短短两周。
　　“我素来有自学的习惯。”
　　沈欢颜仍做着最后的辩解。
　　“自学？”中村惠子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沈小姐，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伪装吗？你与叶梓桐，就是共产党！”
　　这恰好狠狠刺中了沈欢颜的逆鳞。
　　她脊背骤然挺直道：“中村组长，请你注意措辞。我恪尽职守，从未有过任何逾矩之举。”
　　中村惠子摇了摇头，那副怀才不遇、深感可惜的神情再度浮现。
　　“是啊，你太过尽职，尽职到让我们心生忌惮。一个天赋绝顶的人，甘愿屈身文印室做一名小职员，所图为何？”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要的从不是薪俸，不是职位，而是情报。是商会每日经手的所有密件、人员往来记录、货物清单背后，隐藏的军事机密。叶梓桐负责窃取传递，你负责破译分析。何等天衣无缝的搭档。”
　　沈欢颜心知，伪装已彻底碎裂。
　　她缓缓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
　　“中村组长。”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怖。
　　“既然你已盖棺定论，何必再多言？”
　　“我只是觉得可惜！”中村惠子忽然提高音量，情绪首度失控。
　　“你这般年轻，这般聪慧，本可拥有光明坦荡的前程，为何偏要与那些共产党纠缠在一起？他们能给你什么？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最终如蝼蚁般，死在某个阴暗无人知的角落？”
　　沈欢颜笑了。
　　那是发自心底的笑，眉眼舒展。
　　“中村组长，你问我他们能给我什么？”她轻声开口，字字清晰。
　　“他们给我一副不必向侵略者卑躬屈膝的脊梁，给我一个眼见同胞遭屠戮时，能愤然抗争而非屈膝迎合的权利，给我一个，作为人，而非亡国奴的尊严。”
　　隔间内瞬间死寂。
　　中村惠子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她望着眼前这位中国女子，望着她眼中燃烧的灼灼星火。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骤然袭遍全身。
　　“冥顽不灵。”
　　她咬牙，挥了挥手。
　　“拿下。”
　　几名女特务瞬间发难。
　　配合默契至极，两人从两侧包抄，一人直扑中路，出手皆是锁关节、制要害的狠辣招式。
　　可沈欢颜的反应更快。
　　她猛地后仰，椅子轰然倒地，同时右手抓起桌上的铜质镇纸，狠狠砸向正面袭来的特务！
　　那特务偏头堪堪躲过，镇纸砸在墙壁上，发出轰然巨响。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空档，沈欢颜侧身滚地，避开左侧的擒拿手，顺势一脚踹向右侧特务的膝弯！
　　“唔！”
　　那特务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沈欢颜已然起身，将军校所学的近身格斗术发挥到极致。
　　肘击咽喉、掌劈颈侧、膝撞软肋，每一招都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一时间，几名训练有素的特务，竟被她逼得手忙脚乱，落了下风。
　　中村惠子冷眼旁观，并未出手。
　　她盯着沈欢颜的招式，心中愈发笃定判断。
　　这绝非普通军校能教出的身手，是专业的特工训练，且水准极高。
　　不过两分钟，沈欢颜已放倒一人，可自己也挨了两记重击，左肋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嘴角渗出血丝。
　　她心知不能久拖，必须即刻突围！
　　她虚晃一招逼开正面特务，猛然朝着房门冲去。
　　“够了。”
　　中村惠子终于动了。
　　看似只是随意踏前一步，却封死了沈欢颜的突围路线，右手成刀，切在沈欢颜防御的右手腕脉之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沈欢颜右手当即麻痹无力。
　　她咬牙，左手成爪反击，可中村惠子的动作比她快上数倍。
　　一个关节反制，“咔嚓”一声轻响，沈欢颜的左臂被狠狠扭至背后，整个人被按在墙壁上，动弹不得。
　　“你的体术老师没教过你吗？”中村惠子贴在她耳边，声音冷冽。
　　“在绝对的力量与经验差距面前，技巧毫无意义。”
　　另外两名特务立刻扑上，用早已备好的麻绳，将沈欢颜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牢牢捆缚。
　　绳索勒得极紧，深深嵌入手腕的皮肉，带来钻心的疼。
　　沈欢颜被拖至房间中央那张橡木椅前，按坐下去。
　　绳索绕着她的身躯与椅背，一圈又一圈，打成死结。
　　她的双腿也被分别捆缚在椅腿之上，整个人被固定得严丝合缝，分毫无法挣脱。
　　“沈小姐，我给过你机会，上岛女士也给过你机会。”
　　中村惠子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可你们这类人，永远学不会何为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欢颜喘息着，汗水浸湿了额前碎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
　　可她抬着头，直视中村惠子的双眼，忽然轻笑一声：“中村组长，你可知我最喜中国哪句古语？”
　　中村惠子眉头紧蹙。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沈欢颜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们可以侵占我们的国土，屠戮我们的同胞，折断我们的筋骨。但你们永远，永远夺不走一个中国人的志气。”
　　中村惠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那丝惋惜尽数消散，只剩冰冷的厌憎。
　　“沈小姐的傲骨，当真令人印象深刻。”她转身走向墙边的铁柜，打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各式刑具。
　　电极夹、注射器、神经刺激针，还有一套泛着冷光的牙科专用器具。
　　她取出一支注射器与一小瓶透明药液，缓缓将药液抽入针管，排空针口的空气。
　　“这是从德国最新引进的吐真剂，学名硫喷妥钠。”中村惠子举着针管，缓步走到沈欢颜面前。
　　“它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却能让你知无不言。上岛女士本欲亲自审问你，可我觉得，先让你开口，更为妥当。”
　　针尖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寒光。
　　沈欢颜的瞳孔微微收缩，紧咬着牙关。
　　梓桐，你此刻身在何处？
　　针尖刺入颈侧静脉的刹那，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涌入体内。
　　沈欢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意识如同坠入深海般愈发模糊，可她牙关紧咬，舌尖死死抵住齿间一枚微小的凸起。
　　那是一颗暗藏□□的假牙，是她为自己备好的最后退路。
　　从一开始，她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此时，大楼楼下的通风管道内，叶清澜正带领营救小队，悄无声息地朝着这层楼攀爬而来。
　　时间，正伴着滴答的声响，一分一秒地倒数。


第161章 争分夺秒
　　中村惠子望着沈欢颜因药物作用逐渐涣散的眼神。
　　她突然升起蚀骨的愤怒，彻骨的失望，还有一种被狠狠辜负、剜心刺骨的痛楚。
　　她是真心赏识这个女孩。
　　不止一次在上岛千野子面前为沈欢颜争取机会。
　　赴东京进修的名额、进入军部密码局实习的推荐信，乃至关东武馆的女间谍特训课程邀约。
　　关东武馆，那是无数日本女特工梦寐以求的圣殿，毕业即授少尉衔，直接跻身军部核心部门。
　　中村惠子自己都因出身不够显赫，无缘这份推荐资格。
　　可她，为沈欢颜争来了。
　　“只要你有真才实学，帝国向来不拘一格用人才。”
　　中村惠子清晰记得自己的劝说。
　　“上岛女士也极为看重你，她说，真正的天赋，从不该被出身桎梏。”
　　“我掏心掏肺栽培你……”中村惠子喃喃自语。
　　“甚至为你顶住各方压力，反驳那些说□□人不可信的同僚……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沈欢颜的意识在药效侵蚀下不断沉沦，残存的意志力却让她死死抿紧唇，舌尖紧紧抵着那颗假牙。
　　没错，中村惠子对她有知遇之恩。
　　在商会的这些时日，这位日本上司的确给予了她超乎常规的信任与悉心培养。
　　若无国仇家恨，若无肩上沉甸甸的使命，她们或许真能成为亦师亦友的知己。
　　可乱世从无如果。
　　沈欢颜的睫毛轻轻颤动，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为这份注定要背叛的知遇之恩，也为这个被战争扭曲的时代里，所有无法纯粹、不得善终的情感。
　　中村惠子看见了那滴泪，身形微微一怔。
　　“事到如今，还要装出这副可怜模样？”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沈欢颜，你糟蹋了我的信任，辜负了上岛女士的器重，更浪费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你本可以成为帝国最顶尖的密码专家，本可以青史留名！可你选了什么？和那些地下工作者混在一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东躲西藏！”
　　她猛地将空针管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既然你执迷不悟，”中村惠子转身，从铁柜里取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那就到此为止吧。你的才能，你这个人，全都到此为止。”
　　几名女特务默默退至一旁，垂首而立。
　　她们皆是中村一手带出的部下，最懂组长此刻翻江倒海的心境。
　　中村惠子缓缓举起枪，枪口死死对准沈欢颜的眉心。
　　她的手稳得可怕，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处决自己悉心栽培的人，可眼神却冷得像寒铁。
　　既然不能为己所用，便绝不能留给敌人。
　　沈欢颜缓缓闭上了眼睛。
　　死，她从未怕过。
　　自加入组织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唯有遗憾……没能再见梓桐一面，没能告诉那个傻姑娘。
　　没能再亲口说一句我爱你。
　　就在食指即将扣下扳机的刹那。
　　“轰！”
　　房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轰然炸开！
　　烟尘弥漫之中，几道黑影如猎豹般迅猛扑入，动作快得只余下一道残影。
　　中村惠子下意识调转枪口，可一切都晚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女人戴着鸭舌帽，工装沾满尘灰，可那双眼睛在烟雾中亮得慑人。
　　她丝毫没有停顿，在门板倒地的同时侧身翻滚，手中的毛瑟手枪连发两枪！
　　“砰！砰！”
　　守在沈欢颜左侧的两名女特务应声倒地，一人眉心中弹，一人胸口炸开血洞，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第二名、第三名同志紧随其后，瞬息间便制服了右侧已然拔枪的女特务。
　　一人锁喉，一人卸关节，夺枪、补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过数秒。
　　中村惠子终于扣动扳机，枪口直指那名戴鸭舌帽的女人！
　　子弹擦着对方脸颊飞过，击碎了墙上的挂钟，玻璃与齿轮哗啦散落一地。
　　叶清澜，甚至未曾躲闪，冲入房间的第一秒，她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被绑在椅子上的沈欢颜。
　　脸色惨白、眼神涣散，颈侧还留着新鲜针孔的模样，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中村惠子的第二枪紧随而至。
　　这一次，叶清澜动了。
　　她迎着枪口疾冲而上，在子弹出膛的零点零几秒骤然矮身滑步，整个人几乎贴地，切入中村惠子的射击死角，同时右手反手一枪。
　　“砰！”
　　子弹从中村惠子的下颌贯入，自后脑穿出，血花与脑浆喷溅在身后的文件柜，绽开一朵狰狞的血花。
　　中村惠子的眼睛圆睁，眼底残留着惊愕。
　　她身体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手中的枪滑落在地，滚到沈欢颜的椅边。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
　　从破门到全歼敌人，全程不过十秒。
　　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绝。
　　这是海东青组织最精锐的行动队，是叶清澜亲手带出来的兵。
　　“清场！警戒！”叶清澜厉声下令，自身已快步扑到沈欢颜身边。
　　两名同志迅速检查尸体补枪，另外两人守在门口与窗边布防，还有一人着手在门框上安装简易绊雷，为撤离争取拖延追兵的时间。
　　“欢颜！欢颜！”
　　叶清澜一边用匕首割断束缚她的绳索，一边轻拍她的脸颊。
　　“看着我！别睡！”
　　沈欢颜的眼皮艰难颤动，费力地聚焦视线。
　　模糊的视野里，渐渐浮现出叶清澜焦急的面容……
　　是梓桐的姐姐？
　　“叶姐……”
　　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药……吐真剂……”
　　叶清澜脸色骤变，立刻从随身医疗包中取出一支注射器与小玻璃瓶。
　　这是出发前王医生特意准备的吐真剂拮抗剂，专为应对这般险境。
　　针头刺入静脉，药液缓缓推入。
　　叶清澜的动作又快又稳，同时快速检查沈欢颜的伤势。
　　手腕被绳索勒得皮开肉绽，左肋有明显淤伤，嘴角挂着血丝。
　　而最棘手的，是颈侧那枚针孔，药物已然开始起效。
　　“感觉如何？能听清我说话吗？”叶清澜紧紧盯着沈欢颜的眼睛。
　　“晕……想吐……”
　　沈欢颜拼尽全力维持清醒。
　　“梓桐……”
　　“梓桐在执行谈判任务，她那边的处境，比我们更凶险。”
　　叶清澜手上不停，用绷带仔细包扎沈欢颜手腕的伤口。
　　“我们必须立刻撤离，你还能走吗？”
　　沈欢颜咬牙点头，撑着起身，可双腿一软，险些直接栽倒。
　　药物彻底瓦解了她的肌肉控制力。
　　“我背你。”叶清澜毫不犹豫地蹲下身，示意队友帮忙将沈欢颜扶到自己背上。
　　“组长，走哪条路线？”门口警戒的同志低声询问。
　　“楼梯定然已被封锁，刚才的爆炸声，必然会引来警卫。”
　　叶清澜背着沈欢颜站起身，环视这间她数年前参与设计的房间，视线落在东墙那排文件柜。
　　“前面那条路。”她开口道。
　　她背着沈欢颜走到文件柜前，示意队友将柜子移开。
　　实木柜后，是一面寻常的白墙。
　　叶清澜却蹲下身，用匕首撬开墙脚一块看似毫无异样的踢脚线，内里露出一枚刻着日文数字的小型旋转机关。
　　她快速转动出几组特定密码。
　　那是当年设计时，她偷偷留下的后门，连日本人都毫不知情。
　　“咔哒……咔哒……轰隆……”
　　墙壁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整面墙以中线为轴缓缓向内旋转，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通道！
　　“这是……”一名年轻同志瞪大了眼睛。
　　“战时紧急疏散通道，直通地下室锅炉房，再从锅炉房的废弃排水管接入城市下水道系统。”
　　叶清澜言简意赅。
　　“数年前大楼改建时，我私自加装的暗道，图纸上从未标注。当时便想着，若有朝一日这座大楼被日本人彻底掌控，我们需要一条能潜入、能撤离的生路。”
　　她率先踏入通道，背着沈欢颜，声音在狭窄空间里轻轻回荡：“跟上，注意脚下，有积水，保持安静。”
　　几名队员鱼贯而入，最后一人进入后，反手将暗门合拢。
　　墙壁恢复如初，文件柜也被推回原位。
　　从外部看去，这只是一间经历过枪战、空无一人的密室，丝毫看不出有人曾从这里悄然撤离。
　　通道内一片漆黑，叶清澜拧亮手电筒，光束劈开浓重的黑暗。
　　这里的确是建筑结构的夹层，宽度不过半米有余，众人只能侧身前行。
　　脚下是潮湿的水泥地，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砸在肩头。
　　沈欢颜伏在叶清澜的背上，意识在药物与拮抗剂的对抗中沉沉浮浮。
　　她能听见身后队友们轻浅的呼吸声。
　　“叶姐……”
　　她含糊地开口。
　　“梓桐安全吗？”
　　叶清澜的脚步微顿，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在做她必须做的事，我们亦然。现在，节省体力，别说话。”
　　沈欢颜缓缓闭上了眼睛。
　　队伍在狭窄的通道中行进了约莫一刻钟。
　　叶清澜对路线熟稔得如同自家后院，显然这条暗道，她不仅设计过，更曾反复探查。
　　大概率在商会大楼落成之初，她便已秘密摸清了所有可利用的路径。
　　终于，前方透出微弱的光亮，是一处带格栅的通风口，外面传来锅炉燃烧的轰鸣与煤炭倾倒的哗啦声响。
　　“到了。”叶清澜示意队伍停下。
　　“外面是锅炉房，此刻正是晚班工人上煤的时段，我们从墙角的检修井下去，进入排水管。切记，排水管直径不足一米，需要匍匐爬行。”
　　她放下沈欢颜，让一名身形娇小的队员先钻出格栅侦察。
　　数秒后，队员返回，比出安全的手势。
　　众人依次钻出通风口，落在锅炉房角落一堆废弃零件的后方。
　　巨大的锅炉正高速运转，两名浑身煤灰的工人背对着他们添煤，机器的轰鸣完美掩盖了众人的动静。
　　叶清澜指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铸铁井盖，两名队员上前，用撬棍撬开。
　　井下漆黑一片，传来潺潺水流声与浓重的腥臭味。
　　“下。”叶清澜简洁下令。
　　她重新背起沈欢颜，率先踩着锈蚀的铁梯爬下井口。
　　下方是直径不足一米的混凝土排水管，浑浊的污水漫过脚踝，水面漂浮着垃圾与油污。
　　“跟我走。”
　　叶清澜的声音在下水道里回荡。
　　“这段路约数百米，出口在法租界边缘的废弃泵站，那里有接应的同志。”
　　队伍在污水中艰难前行，这是通往生的唯一通道。
　　此刻，维多利亚花园的银杏树下，叶梓桐与上岛千野子的对峙，已然步入最凶险的关头。


第162章 惊险逃脱
　　维多利亚花园的乐声渐入高潮。
　　银杏树下，灯光与阴影的边界模糊不清，一如叶梓桐此刻的处境。
　　上岛千野子立在她数步之外，深紫色和服在夜色中近于墨黑。
　　她手中的绸面折扇徐徐展开，扇面绘着夜樱与残月。
　　“叶小姐不必紧张。”上岛的声音柔和。
　　“我只是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共产党做事的？”
　　叶梓桐左手持枪，稳稳抵在森左田樱后心，右手藏在西装外套内，指尖扣着那份微缩胶片复印件。
　　肩头的伤口持续抽痛，失血带来的晕眩，只能靠意志强行压下。
　　“上岛女士专程赶来，应该不是为了探问我的立场吧？”
　　她语调平静，不露半分慌乱。
　　上岛轻笑：“自然不是。我是来谈交易的。你放了森左君，我保证你和你的同伴。沈小姐是吧。可以安全离开津港。我甚至可以为你们安排前往香港的船票。”
　　她刻意提起沈欢颜，静静观察叶梓桐的反应。
　　叶梓桐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纹丝不动：“沈欢颜？”
　　上岛用折扇轻点下颌，眼神玩味。
　　“文印室那位破译天才，此刻应该正在接受中村组长的特别关照。中村这个人，惜才，却也最恨背叛。她悉心栽培沈小姐多年，如今发现一切都是伪装，那份心情……”
　　她没有说完，可话里的威胁，已是很明显了。
　　银杏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乐亭内，交响乐正奏至激昂段落。
　　这是心理战，上岛在刻意动摇她的决心。
　　可理智与情感在胸腔里激烈冲撞。
　　欢颜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姐姐有没有及时赶到？
　　“上岛女士。”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如谈点更实际的。比如从森左队长大腿里取出的那两份胶片。”
　　上岛展开的折扇微微一顿。
　　“一份是关东58号机关在华北的潜伏名单，代号樱花册。”
　　叶梓桐语气平稳。
　　“另一份，是黑龙会与津门帮的密账，牵扯到您丈夫几笔不合规矩的交易。这些东西一旦曝光，黑龙会里那些一直觊觎副会长之位的人，想必会很感兴趣。”
　　夜风骤然转凉。
　　上岛千野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去。
　　她合上了折扇。
　　“叶小姐。”她声音沉了几分。
　　“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叶梓桐平静道。
　　“用沈欢颜交换森左，再加上这两份胶片原件。对我们而言，一位破译专家，远比一名行动队长更有价值。对您而言，保全丈夫的地位与黑龙会的颜面，比留住一个已经暴露的密码专家更重要。以您的能力，再培养一个沈欢颜，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是她精心计算的谈判策略。
　　抬高沈欢颜的价值，贬低森左的分量，同时戳中上岛在意的软肋。
　　她丈夫的权位与声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乐亭的演奏已近尾声。
　　上岛千野子忽然又笑了。
　　“很好。”她开口。
　　“我同意交换。”
　　叶梓桐心头一紧，答应得太过轻易。
　　“只不过。”上岛话锋一转。
　　“沈小姐此刻……恐怕已经不在商会大楼了。”
　　同一时刻，城市地下，污水漫过脚踝。
　　排水管内空气浑浊不堪。
　　叶清澜背着沈欢颜，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艰难前行，手电筒的光束在圆筒形的水泥壁上来回晃动。
　　“组长，后面……好像有动静。”
　　殿后的同志压低声音提醒。
　　叶清澜立刻熄灭手电。
　　黑暗瞬间如浓墨灌满管道，唯有远处检修口透下的微弱月光。
　　众人屏息静气。
　　水声之外，确实另有声响。
　　“追兵从另一个入口下来了。”叶清澜迅速判断。
　　“加速前进，前面有岔路。”
　　队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却不敢过快。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与杂物，一旦摔倒，声响便会暴露位置。
　　沈欢颜在颠簸中半昏半醒，吐真剂与拮抗剂在体内激烈拉锯，意识像浮在水面的落叶，飘摇不定。
　　“叶姐……”
　　她气若游丝。
　　“放下我……你们走……”
　　“闭嘴。”
　　叶清澜语气斩钉截铁。
　　“梓桐拿命赌来的机会，你想让她白白牺牲？”
　　沈欢颜的眼泪无声滑落，融进脚下污浊的水里。
　　前方果然出现岔口。
　　主管道一分为二，分出两条稍窄的支管。
　　叶清澜毫不犹豫选择左侧。
　　依她的记忆，这条通往法租界边缘，右侧则直通日军驻防区域。
　　“进支管后，炸塌后方主管格栅，阻断追兵。”
　　她低声下令。
　　一名同志从背包取出小型炸药包，设定短延时引信，安置在岔口顶端。
　　众人鱼贯进入左侧支管，刚走出不远。
　　“轰！”
　　沉闷的爆炸在密闭空间里被成倍放大，震得管壁簌簌落灰。
　　后方传来日语的惊呼与怒骂，追兵暂时被拦在了另一边。
　　可爆炸也暴露了他们的方向。
　　“快走！”叶清澜咬牙，加快步伐。
　　支管比主管更狭窄，成年人必须弯腰才能通过。
　　污水更深，已没至大腿。
　　沈欢颜几乎整个人瘫在叶清澜背上，意识渐渐涣散。
　　她开始陷入幻觉。
　　是军校青训营，阳光下的训练场，她见到叶梓桐，那个射击课十发全中、却一脸淡漠的漂亮姑娘。
　　后来两人同宿一室，梓桐总在深夜悄悄起身，借着月光翻看一本包着《红楼梦》书皮的册子。
　　此后是无数个秘密相会的夜晚。
　　租界的小公寓、码头废弃的仓库、初雪飘落的教堂钟楼。
　　她们交换情报、制定计划，也交换体温与心跳。
　　梓桐说，等战争结束，要带她回江南看真正的桐花。
　　她答应，还要一起去北平，吃梓桐提过的豆汁与焦圈。
　　那些在硝烟里偷来的时光，此刻在药效作用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梓桐……”
　　沈欢颜呢喃。
　　“桐花……”
　　叶清澜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知道桐花。
　　那是妹妹的小名，也是她与沈欢颜之间独有的称呼。
　　“坚持住。”她低声开口，不知是说给沈欢颜，还是说给远方的妹妹。
　　“就快到了。”
　　前方透出微弱光亮。
　　煤油灯晃动的暖黄光晕。
　　支管尽头是一处稍大的集水井，井壁嵌着锈蚀的铁梯。
　　上方，一方井盖被挪开半边，一张脸探下来，手中提着煤油灯。
　　“叶老师？”那人低声唤。
　　“老周！”叶清澜终于松了口气。
　　井口的人放下绳索，众人依次攀爬而上。
　　这里是法租界边缘一处废弃泵站的院落，荒草丛生，围墙塌了大半，几辆不起眼的黄包车静静等候，车夫都是自己人。
　　“快上车，直接去安全屋。”被称作老周的中年男子迅速安排。
　　“医生已经在等了。”
　　沈欢颜被小心抬上一辆黄包车，叶清澜陪在身侧。
　　车辆穿入夜色，专拣僻静小巷行进。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日本人的搜查，已然全面铺开。
　　安全屋设在法租界一条安静街道的联排屋内，明面上是一家私人诊所。
　　王医生早已备好器械与药品，沈欢颜被直接送进里间。
　　“多处软组织挫伤，腕部勒伤撕裂，肋骨疑似骨裂，最棘手的是药物注射。”
　　王医生快速检查。
　　“必须立刻解毒、镇静，防止伤及神经。”
　　叶清澜守在门外，终于卸下一丝紧绷，露出疲惫。
　　她靠墙站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一名同志递来湿毛巾与热水：“组长，叶梓桐同志那边……”
　　“相信她。”叶清澜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再度锐利。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护好她拼死要救的人。去联络点，确认陈伯与其他同志的情况。另外，备好接应梓桐的撤离路线，她那边一结束，立刻转移。”
　　“是。”
　　叶清澜走到窗边，望向维多利亚花园的方向。
　　夜空无星，一弯残月悬在楼宇之间，清冷而苍白。
　　妹妹，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银杏树下，谈判已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什么意思？”她竭力稳住声线。
　　“意思是，中村组长性子偏烈，情绪上来便很难控制。”上岛重新摇起折扇。
　　“她对沈小姐寄予厚望，因此背叛带来的打击也更重。我离开商会前，她请求全权处置沈小姐。我同意了。”
　　她紧盯叶梓桐每一丝微表情：“以现在的时间推算，如果中村按她的想法行事，沈小姐应该已经……”
　　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叶梓桐呼吸骤然一滞。
　　“上岛女士。”她强行冷静。
　　“如果沈欢颜已经遇害，这场交易便毫无意义。我会立刻处决森左队长，再引爆炸药。我已安排狙击手埋伏在周围楼宇，一旦我身亡或发出信号，他们便会立刻开火。在英租界核心制造大规模流血事件，您确定承受得起国际舆论的压力？”
　　这是虚张声势。
　　她根本没有狙击手，身上也没有炸药。
　　可谈判本就是心理博弈，谁先露怯，谁就输。
　　上岛摇扇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确实在权衡在英租界腹地爆发枪战，且她本人在场，外交后果极为棘手。
　　英美领事馆的那些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向日本施压。
　　“叶小姐。”
　　她最终轻叹一声。
　　“何必走到这一步。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从和服袖袋取出一只怀表按下一处隐蔽机括。
　　表盖弹开是一张小小的照片。
　　上岛将怀表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
　　叶梓桐没有俯身捡拾，可视力足够清晰：
　　照片上是一位年轻女子，身着和服，笑容温婉。
　　眉眼竟与森左田樱有几分相似。
　　“森左晴子，田樱的妹妹。”上岛顿了顿。
　　“数年前在满洲，被抗日游击队处决。田樱加入特务机关，立誓杀光所有共产党，为妹妹报仇。”
　　她抬眼，目光锐利：“叶小姐，你现在明白了吗？对田樱而言，这不是公务，是血仇。若沈小姐真的死了，那也是血债血偿的轮回。”
　　夜风骤起，卷起满地银杏，金黄叶片在灯光中飞舞如蝶。
　　血仇。
　　是啊，这场战争里，谁没有血仇。
　　无数同胞倒在屠刀之下。
　　谁的仇更重？谁的牺牲更多？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远处街道忽然传来骚动。
　　日语喝令，还有隐约的枪声。
　　上岛千野子脸色微变，迅速看向随从。
　　一名黑衣男子从阴影中快步走出，在她耳边低声禀报。
　　叶梓桐听不清内容，却看见上岛的神情接连变化。
　　从从容，到阴沉，再到冰冷的怒意。
　　“看来。”上岛缓缓转回头。
　　“我们都低估了你的人。商会大楼出事，中村惠子已死，沈欢颜被救走。”
　　消息如惊雷炸响。
　　叶梓桐心脏狂跳。
　　姐姐成功了！
　　欢颜被救出来了！
　　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因为上岛眼中的杀意，已毫不掩饰。
　　“既然如此。”上岛缓缓抬手，那是下令动手的信号。
　　“这场谈判也不必继续了。叶小姐，很遗憾，你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价值。”
　　阴影之中，数支枪口同时抬起，对准叶梓桐。
　　乐声早已停歇，花园里的人群渐渐散去。
　　叶梓桐将枪口狠狠顶在森左田樱后心，准备扣下扳机。
　　“等等。”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森左田樱不知何时醒转，双膝处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
　　“上岛女士。”她每说一字都像在强忍剧痛。
　　“不能……杀她……”
　　上岛皱眉：“田樱？”
　　“她身上有胶片……”森左田樱喘息着。
　　“是我藏的那些。她若死了，她的同伙……一定会立刻公开……”
　　这是临场应变！
　　叶梓桐瞬间会意。
　　森左在帮她！
　　虽不知缘由，可这是唯一的生机！
　　她立刻接话：“没错。胶片不在我身上，在我同伴手中。只要我安全离开，他们便会将胶片归还。若我死了，明天一早，这些资料就会出现在英美领事馆、苏联大使馆，还有东京黑龙会总部的桌上。”
　　上岛举在半空的手僵住。
　　她死死盯着叶梓桐，又看向森左，眼底风云翻涌。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租界巡捕已被惊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最终，上岛千野子缓缓放下了手。
　　“带田樱走。”她语气冰冷。
　　“但记住，叶梓桐，这不是结束。只要你还在中国、还在亚洲，黑龙会的眼睛就会永远盯着你。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
　　阴影中的枪口，缓缓垂下。
　　叶梓桐没有迟疑，押着森左田樱缓缓后退，朝陈伯接应的方向移动。
　　终于，她退入更深的黑暗，陈伯的车疾驰而至。
　　车门打开、关上，引擎轰鸣，车辆一头扎进夜色。
　　银杏树下，上岛千野子独自伫立许久。
　　一片金黄银杏飘落，恰好落在她展开的扇面，遮住了那幅夜樱残月。
　　她轻轻拂去落叶，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到极致的弧度。
　　“有意思。”她轻声自语。
　　“叶梓桐，沈欢颜。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163章 森左求死
　　黑色轿车在夜色笼罩的街巷疾驰。
　　陈伯紧攥方向盘，目光频频扫过后视镜。
　　暂无追兵，至少眼下是安全的。
　　车厢后排，森左田樱瘫靠在座椅上，双膝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血渍在深色裤料上晕开大片触目惊心的印记。
　　她面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而浅弱，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醒，甚至透着几分近乎解脱的平静。
　　叶梓桐坐在她身侧，手中的枪抵着她的太阳穴，只是力道不再如先前那般决绝。
　　肩头的伤口阵阵抽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翻涌而上，她只能靠意志死死撑住。
　　“刚才为什么帮我？”
　　叶梓桐终于开口。
　　“你大可以跟在上岛身边离开。”
　　森左田樱没有立刻作答，侧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昏黄的路灯、紧闭的铺面、偶尔掠过的夜归人影。
　　这座城市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露出一副憔悴而真实的模样。
　　“我回去……”
　　她终于出声，嗓音嘶哑。
　　“也只有死路一条。”
　　叶梓桐微微蹙眉：“上岛未必会杀你，你们是同盟。”
　　森左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笑意里浸满苦涩。
　　“在上岛千野子眼中，从来只有可用的棋子与废弃的棋子。如今我双腿尽废……”
　　她低头看向血迹斑斑的膝盖，眼神空洞无光。
　　“一个站不起来的行动队长，还有什么价值？关东58号机关从不养闲人，黑龙会更不会。”
　　“我可以做文职，审问、情报分析、培训新人……”
　　她像是在自我说服，又像是在极尽嘲讽。
　　“可上岛不会给我这个机会。她清楚我手里握着那些胶片，清楚我私藏了她丈夫的把柄。一个知晓秘密的废人，对她而言，是双重威胁。”
　　轿车猛地拐过一个急弯，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森左的身体因惯性狠狠撞向车门，她闷哼一声，额角沁出更多冷汗。
　　叶梓桐伸手扶住她，动作不带半分情绪，纯粹是防止人质意外身亡的本能反应。
　　“所以你在谈判时帮我，是为了……”叶梓桐没有说完。
　　“为了死得痛快。”森左径直接过后半句，转头直直看向叶梓桐的眼睛。
　　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眸子里，此刻只剩疲惫与认命。
　　“叶梓桐，在这里，现在，给我一枪。”
　　叶梓桐的枪口微微下移，从太阳穴移至眉心，食指轻扣扳机，只需轻轻一压，一切便会结束。
　　陈伯从后视镜瞥了两人一眼，一言不发，稳稳操控着方向盘。
　　“你早该杀了我。”
　　森左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喃喃自语。
　　“纺织厂那一次，我让你开枪，你就该一枪打爆我的头。更早之前，商会初见，我便察觉你不简单，可我太过自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失血过多开始侵蚀她的神志，呼吸愈发急促：“我妹妹……晴子……她走的时候，游击队给了她一个痛快，一枪毙命，没有半分折磨……”
　　叶梓桐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里闪过那张上岛拿出的照片，照片上那个笑靥温婉的和服女子。
　　“你求的，不过是一场痛快。”她低声道。
　　“我宁可死在你手上，”森左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脸颊投下浅淡阴影。
　　“也绝不落进上岛手里。那个女人，最擅长慢慢折磨，看人在痛苦中崩溃，在绝望里求饶。若她知道我背叛，知道我帮你……她会让我悔不当初。”
　　车厢内陷入死寂。
　　叶梓桐望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特务。
　　这个曾逼她杀同胞、用尽手段置她于死地的敌人。
　　几小时前，她还恨不能亲手拧断对方的脖颈，可此刻看着森左眼底对死亡的真切渴求，心绪竟复杂难言。
　　“组织会处置你，”
　　她缓缓移开枪口，语气平静。
　　“不是我。”
　　森左睁开眼，眸底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化作自嘲的笑：“也是……你们共产党，有纪律，要审判，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意识渐渐模糊。
　　“陈伯，她失血过多，必须立刻止血！”
　　叶梓桐迅速探了探她的脉搏，微弱却仍在跳动。
　　“前面有处废弃仓库，可暂时停靠处理。”
　　陈伯声音沉稳，方向盘一转，轿车驶入一条更为偏僻的小巷。
　　五分钟后，车子停在破败的仓库院内。
　　陈伯迅速下车警戒，叶梓桐则从后备箱取出医疗包，为森左重新包扎伤口。
　　碘酒淋在狰狞的枪伤上，森左从半昏迷中痛醒，死死咬紧牙关。
　　叶梓桐的手法专业，清创、止血、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这些是她在受训时习得的技能，也曾在无数次任务中反复实践。
　　“为什么……救我？”森左喘息着发问，汗水浸透了鬓角发丝。
　　“你现在还不能死，”叶梓桐头也不抬，语气冷硬。
　　“你掌握的情报对我们有价值。关东58号机关在华北的潜伏网络、黑龙会的运作模式、上岛千野子的下一步部署……这些，都要从你口中挖出来。”
　　包扎完毕，她收起医疗包，重新举枪对准森左：“所以，在我得到上级批准前，你必须活着。”
　　森左靠在座椅上，望着车顶棚，忽然笑了。
　　笑声起初低沉，渐渐变得癫狂。
　　“有价值……哈哈，我居然还有价值……”
　　她笑得泪流满面，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
　　“叶梓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棋子，被命运摆布，被战争扭曲……”
　　轿车重新启动，驶离仓库。
　　叶梓桐没有接话，目光望向窗外渐亮的天际。
　　凌晨四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森左的声音愈发微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给我一个承诺。如果你们拿到了需要的情报，给我一个痛快。别把我交给上岛，也别让我在审讯室里烂掉……”
　　叶梓桐沉默良久。
　　车窗外，城市渐渐苏醒，早起的摊贩推着小车走向市集，送报童背着邮包奔跑，清洁工清扫着街道。
　　这是一座在苦难里仍奋力求生的城市，一如这个饱经战火的国家。
　　“我答应你。”
　　她最终开口，声音平静。
　　“若组织批准，若情报确有价值，我会亲自执行。一枪毙命，毫无痛苦。”
　　森左长长舒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轻声道：“谢谢。”
　　轿车继续前行，驶向海东青的秘密根据地。
　　晨光缓缓铺满街巷，新的一天已然到来，昨夜的生死博弈，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可叶梓桐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需要向上级汇报此次擅自行动，需要解释为何带回一名日本特务而非就地处置，更要面对组织对个人情感介入任务的质疑。
　　而最重要的是，她还没有见到沈欢颜。
　　她摸出怀表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二十分。
　　再过不久，便能抵达根据地，见到姐姐，确认欢颜是否平安。
　　森左田樱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微弱却平稳。
　　叶梓桐收起手枪，靠向椅背，缓缓闭上双眼。
　　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肩头的伤口阵阵刺痛，可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欢颜，等我。
　　车窗外，黎明彻底降临，金色晨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光与暗在街巷间交织，恰如这个时代。
　　黑暗尚未散尽，可光明已然降临。
　　城市另一头，安全屋的病房内，沈欢颜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去。
　　叶清澜坐在床边安慰她。
　　“她会回来的。”
　　她轻声呢喃，不知是安慰沉睡的人，还是安抚自己。
　　“你们都会活下来的。”


第164章 桐花落泪
　　安全屋的走廊逼仄狭窄，叶梓桐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走廊尽头的房门，左肩的伤口被急促的动作扯动，渗出血迹。
　　晨光从窗帘缝隙斜斜切入，在病床边缘切出一道淡金的亮线，将病房分割成明暗两半。
　　沈欢颜静卧在光晕之外，素白的枕头承着她散落肩头的长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一只手垂在薄被外，手腕缠着新换的绷带，边缘隐隐洇着碘伏浅淡的褐黄。
　　呼吸平稳绵长，胸膛随着气息轻轻起伏。
　　叶梓桐僵在门口，寸步难移。
　　陈伯推着轮椅上的森左停在走廊转角，并未跟进病房，只留下一句我去安排交接，便带着人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叶梓桐没有应声，她所有的心神，都牢牢锁在病床上那张沉静的睡颜。
　　还活着。
　　救回来了。
　　她缓缓迈步向前，在床边蹲下身，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紧绷了一夜的脊背，终于在此刻彻底松懈坍塌。
　　叶清澜立在窗边，收起手中的纱布卷，看着妹妹这副狼狈失魂的模样，并未出声，只是默默将一杯温水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怎么样？”
　　叶梓桐的声音闷闷的。
　　“多处软组织挫伤，腕部撕裂伤，左胸第四肋骨骨裂。”
　　叶清澜的语气平稳淡然。
　　“最凶险的是被注射了大剂量硫喷妥钠，王医生及时用了拮抗剂，但神经系统的损伤需要时间慢慢恢复。接下来半个月必须静养，不可操劳，更不能受任何刺激。”
　　她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没有生命危险。”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抬手撑住床沿缓缓直起身，目光却依旧寸步不离地落在沈欢颜的脸。
　　那张脸安静得毫无波澜，仿佛正沉在一场悠长无梦的休憩里。
　　叶梓桐终于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
　　“药效退了之后，会疼吗？”
　　她低声问道。
　　“会。”叶清澜没有丝毫隐瞒。
　　“肋骨骨裂的痛感最是绵长，手腕的伤口换药时，也要遭些罪。但她向来能忍。”
　　叶梓桐轻轻点头。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看似温婉沉静的姑娘，骨子里藏着何等坚硬的骨气。
　　沉默片刻，叶清澜率先开口：“你那边的情况呢？”
　　叶梓桐缓缓收回手，直起身，语气重新凝成交汇报时的沉稳冷静。
　　“上岛同意交换人质，条件是用森左和那两份胶片，换欢颜安全撤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她并不知道欢颜已经获救，更不知道胶片只是复印件，原件仍在我们手中。”
　　叶清澜眼神微挑：“她答应了？”
　　“并未完全答应。”叶梓桐摇头。
　　“现场被租界巡捕房惊动，加之她得知商会这边出了事，便察觉欢颜已被救走，交换的前提也就不复存在了。”
　　她没有提及自己用虚张声势的狙击手布局，以及森左临时倒戈才换来生机，那些细节，留待正式汇报时再细说即可。
　　“森左我带回来了，现在在陈伯那里。”
　　叶梓桐抬眸看向姐姐。
　　“她腿伤极重，但意识清醒，手里还握着更多情报。有关关东58号在华北的潜伏网，还有上岛丈夫在黑龙会内部的派系斗争。她说愿意全盘交代。”
　　叶清澜眉梢微扬，这结果与她的预想略有出入。
　　“她提了什么条件？”
　　“求一个痛快。”叶梓桐声音平静。
　　“不要落在上岛手里，不要在审讯中受无尽折磨，只求一枪毙命，干脆利落。”
　　病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飘来早市隐约的人声。
　　煎饼摊的铁板滋滋作响，自行车铃清脆地穿过巷口。
　　叶清澜并未立刻评价森左的请求，只是问道：“你答应了？”
　　“答应了前面，若组织批准，且她提供的情报确有价值，我会亲自执行。”叶梓桐迎上姐姐审视的目光，没有回避。
　　“并非出于同情，只是不想让她成为第二个被上岛折磨至死的标本。中村惠子的尸体还停在商会大楼，上岛绝不会给她体面的安葬。”
　　中村惠子，那个一手栽培沈欢颜，却在最后时刻执意要亲手处决她的日本女特工。
　　叶清澜没有反驳。
　　“我会向陆芷颜同志汇报。”她扶了扶眼镜，重新恢复组织负责人的沉稳姿态。
　　“森左田樱身份特殊，她手中的情报分量极重，上级大概率会批准审讯期间给予她相应的人道待遇，包括你‘亲自执行’的请求。”
　　叶梓桐点头，刚要开口，却被叶清澜抬手打断。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问清楚。”
　　叶清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你在谈判时擅自承诺用胶片交换沈欢颜。这个决定，是你个人的冲动，还是基于组织利益的权衡？”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下来。
　　这句话听似轻淡，分量却重如千钧。
　　叶梓桐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望着沈欢颜平静的睡颜，望着那截露在被外，缠满绷带的手腕。
　　她想起入党时的铮铮誓言。
　　那信念里，从来都有沈欢颜。
　　“是权衡。”
　　她开口。
　　“活捉森左的价值，远高于当场击毙。胶片我们早已备好多份副本，用复印件交换，不影响后续取证。沈欢颜是海东青精心培养的核心情报员，掌握大量机密，她的生还价值，远超即时处决森左的意义。”
　　她抬起头，直视叶清澜的眼睛。
　　“我判断，用一份复制件换回一名核心情报员，这笔交易不亏。即便放到组织纪律审查面前，我也坚持这个判断。”
　　叶清澜静静看了她数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比从前沉稳多了。”
　　她的语气里，藏着长姐有的欣慰。
　　“换做以前，你大概会说我必须救她，没有任何理由。如今至少学会了用组织的语言，为自己的心意打掩护。”
　　叶梓桐被说中心事，耳根微微发烫，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罢了。”叶清澜没有再拆穿她，转身走向门口。
　　“你在这里守着欢颜，我去向陆芷颜同志汇报。森左先关押在根据地临时羁押室，陈伯的人会负责看管。”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又骤然停住。
　　“梓桐。”
　　“嗯？”
　　叶清澜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轻声道：“你方才说，若组织批准处决森左，由你亲自动手。我记下了。到时候，我会在场。”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也更沉：“我妹妹的手上，不该沾太多血。有些债，姐姐可以替你背。”
　　不等叶梓桐回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轻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病房重归安静。
　　叶梓桐立在原地，喉咙像是堵了，她眨了眨眼，将猝不及防涌上眼眶的热意逼退，转身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
　　叶梓桐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许久许久。
　　房间里，只剩她与沈欢颜。
　　叶梓桐在床边缓缓坐下。
　　她接着握着那只手。
　　她又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
　　蹭了蹭。
　　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从眼眶里漫出，顺着鼻梁滑落。
　　“欢颜……”
　　她的声音沙哑。
　　“都怪我。”
　　她弓着背，额头抵在床沿，将那只手死死按在脸颊。
　　肩膀不住颤抖，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绷带下又缓缓洇出淡红，可她半点痛感都察觉不到。
　　“我没能早点来……”
　　她哭得狼狈至极。
　　“中村把你关起来的时候……我不在……”
　　“你一个人……你一个人扛着……”
　　她再也说不下去。
　　她怕，怕到了极点。
　　怕自己赶到时，这张病床空空如也。
　　怕姐姐开口第一句便是对不起。
　　怕此生再也握不住这只手，再也听不到有人轻声唤她……
　　“桐花……”
　　叶梓桐浑身猛地一震。
　　她骤然抬头，眼泪挂在脸颊上，来不及擦拭。
　　沈欢颜没有睁眼，睫毛却在轻轻颤动，挣扎许久，才掀开一条缝隙。
　　嘴唇微微翕动。
　　很慢，很费力。
　　“梓桐……”
　　叶梓桐立刻俯身向前。
　　她几乎要撞进那个怀抱，却在瞬息间收住所有力道。
　　骨裂，她的肋骨有骨裂，万万不能压到。
　　于是那个急切的拥抱悬在半空，热烈又小心翼翼，惶恐又满心珍视。
　　她的手臂轻轻环过沈欢颜的肩背，不敢收紧，只虚虚拢着。
　　她将脸埋进沈欢颜的颈窝。
　　沈欢颜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慢慢地抬起，落在叶梓桐的后脑。
　　颤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虚弱却温柔，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着。
　　“你回来了。”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没入枕巾。
　　叶梓桐埋在她颈间，拼命点头，眼泪蹭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潮湿滚烫。
　　“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碎成哽咽。
　　“我回来了，欢颜，我回来了……”
　　沈欢颜的唇角轻轻弯起。
　　“你又受伤了……”她的手指摸到叶梓桐左肩新洇湿的绷带。
　　“总是这样……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叶梓桐握住她摸索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小伤而已。”她鼻音浓重。
　　“你才是……伤得最重的那个人……”
　　沈欢颜没有反驳，只是静静望着她。
　　仿佛只要这个人在，整个世界就不会崩塌。
　　她忽然轻轻动了动，想要撑身坐起。
　　“别动。”叶梓桐立刻按住她，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你肋骨骨裂，万万不能乱动。”
　　“那你……”沈欢颜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委屈。
　　“离我近一点……”
　　叶梓桐微微一怔。
　　随即她脱下外套，小心翼翼避开沈欢颜的伤处，侧身躺在病床边沿。
　　窄小的单人床勉强挤下两人，她大半个身子悬在床外，左臂支着床沿不敢下压，姿势别扭又辛苦。
　　可她与沈欢颜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沈欢颜侧过头，凝望着近在咫尺的脸。
　　她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左肩的绷带又渗了红。
　　狼狈得让人心疼。
　　她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叶梓桐的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
　　“你瘦了。”
　　叶梓桐握住她的手指，轻轻落在唇边吻了一下。
　　“你也是。”
　　沈欢颜浅浅一笑，笑容里裹着疲惫的甜软。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谁也没有再开口。
　　许久，沈欢颜才轻声开口：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叶梓桐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针药推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来不及了……来不及跟你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叶梓桐的眼泪再次滚落。
　　“你总是这样……”沈欢颜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想多留我一会儿，却又不肯说出口……”
　　她顿了顿，呼吸微微急促，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我也是。”
　　“我也是。每次你出外勤，我都找各种借口，让你帮我修东西。打字机、台灯、锁芯……”
　　她轻轻笑了笑。
　　“有一回，我把好好的抽屉把手，故意拧断了……”
　　叶梓桐将脸埋进她的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我知道。”
　　她声音哽咽得不成调。
　　“我全都知道。”
　　沈欢颜不再说话。
　　她只是望着天花板。
　　叶梓桐的眼泪还在落下。
　　她从不是爱哭的人。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
　　可此刻，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简陋病房里，握着失而复得、仿佛随时会破碎的爱人的手，那些被压抑太久的软弱，终于冲破了所有堤坝。
　　“欢颜……”
　　她轻声唤她。
　　“嗯。”
　　“欢颜。”
　　“嗯。”
　　“欢颜。”
　　沈欢颜侧过头，静静望着她。
　　“我在这里。”沈欢颜说。
　　她反握住叶梓桐的手，十指紧紧交缠，指根相抵，再无间隙。
　　“一直都在。”
　　叶梓桐抬起湿漉漉的眼，望着她。
　　沈欢颜唇角微微扬起，笑容苍白虚弱，眼底却亮着光。
　　“所以，别哭了。”
　　她的拇指再次抚过叶梓桐的眼角，拭去那滴即将落下的泪。
　　“桐花落了，来年还会再开。”
　　叶梓桐怔怔望着她，忽然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许久许久，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窗外，晨光正好。
　　病房里，只剩彼此交缠的平稳呼吸，和被暖阳晒得温热的被角。
　　门外，陈伯与人交接的低语隐约传来，叶清澜的脚步声匆匆走过走廊，安全屋的日常在门外悄然运转。
　　沈欢颜缓缓闭上眼，紧紧握着叶梓桐的手，慢慢沉入安稳的睡眠。
　　这一次，梦里没有枪声，没有酷刑，只有满院盛开的桐花，和身边人的温度。
　　叶梓桐没有睡，只是安静守在一旁，看着窗外日影缓缓移动，听着枕边人绵长均匀的呼吸。


第165章 照顾老婆
　　照料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细碎又温柔的事。
　　叶梓桐从前从不知道。
　　第一天，沈欢颜醒着的时候，执意不肯让她喂。
　　“我自己来。”
　　她撑着床沿想坐起，肋骨处的刺痛让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却仍倔强地伸手去够床头的粥碗。
　　叶梓桐没说话，只把碗端远了几分。
　　沈欢颜抬眼看她。
　　叶梓桐也静静看着她。
　　两人对峙五秒，沈欢颜先移开了目光。
　　“就一口。”
　　她声音放轻。
　　叶梓桐舀起一勺粥，细细吹凉，送到她唇边。
　　沈欢颜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张嘴含下那勺粥。
　　第二天，她便渐渐习惯了。
　　叶梓桐的手极稳，喂粥时从不会洒漏半滴，连她嘴角沾到的米粒，都会用热毛巾轻轻拭去。
　　沈欢颜不再躲闪她的目光，只是安静进食，偶尔抬眼，凝望她专注的侧脸。
　　“你总盯着我看什么？”叶梓桐问。
　　“看你像在喂小猫。”
　　沈欢颜答。
　　叶梓桐认真想了想，点头：“那你喵一声。”
　　沈欢颜没喵，却笑了。
　　那是受伤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第三天清晨，沈欢颜想下床。
　　她醒得早，叶梓桐还伏在床边沉睡，眉头微蹙，左肩的绷带刚换过新的。
　　沈欢颜没叫醒她，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脚尖试探着去够拖鞋。
　　肋骨处传来钝痛，双腿发软。
　　她刚将重心移到脚上，膝盖便一软。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叶梓桐不知何时醒了，睡意还凝在眼底，手却先于意识护住了她。
　　她没说话，只轻轻将人揽回，扶着她站定，等她缓过那阵晕眩。
　　“想去如厕。”
　　沈欢颜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梓桐嗯了一声，将拖鞋摆正，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向房间角落的小门。
　　那几步路走得慢。
　　叶梓桐的手环在她腰侧，不紧不松，像一道温柔的栅栏。
　　沈欢颜轻靠在她肩头，嗅到她领口淡淡的皂香。
　　从那天起，沈欢颜再也没说过我自己来。
　　第四日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隙漏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线。
　　沈欢颜靠在床头，叶梓桐坐在床边削苹果。
　　刀刃贴着果皮游走，一圈又一圈，削出完整不断的红带。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沈欢颜问。
　　“昨晚。”叶梓桐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码进搪瓷碗。
　　“陈伯送来苹果，我问他你平时削不削皮，他说你从不削。”
　　她顿了顿，递过一块：“我想，你应该爱吃削了皮的。”
　　沈欢颜接过苹果，她望着叶梓桐低头切果的侧脸。
　　这个人能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地穿行，能在上岛千野子的逼视下从容博弈，能在审讯室里与最狡猾的敌人周旋到底。
　　却也会为了一只苹果，在深夜里对着刀刃，一刀一刀练到指尖发烫。
　　沈欢颜咬下一口苹果。
　　很甜。
　　第五日夜里，沈欢颜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仍困在那间密码破译隔间，中村惠子的针管抵在颈侧，冰凉的药液推入血管。
　　意识沉入深海，怎么挣扎也浮不上来，只在黑暗里不断下坠、下坠……
　　直到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
　　叶梓桐伏在床边，不知何时醒的，正握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摩挲。
　　“梦到什么了？”她低声问。
　　沈欢颜望着天花板，慢慢平复呼吸。
　　“梦见被注射的时候。”
　　她声音微颤。
　　“梦见我快死了，还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叶梓桐沉默片刻。
　　随即起身，轻轻掀开被角，侧身躺在床沿狭窄的一侧。
　　她小心避开沈欢颜的伤处，只将一只手垫在她颈下，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
　　“现在道别。”她声音放得更柔。
　　“说够了，以后就不许再提。”
　　沈欢颜微微一怔，把脸埋进叶梓桐肩窝，声音闷闷的：“道别的话，我说不出口。”
　　“那就别说。”叶梓桐的下巴轻抵她的发顶。
　　“我也说不出口。”
　　窗外有夜鸟轻啼，远远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线，落在交叠的被角。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沈欢颜知道，这一夜，她不会再梦见那片无边深海。
　　第六日，沈欢颜的气色明显好转。
　　王医生来换药时，对着她的手腕端详许久，点头说伤口愈合得比预期更快。
　　肋骨处按压仍有钝痛，却已不必整日卧床，可以在叶梓桐的搀扶下，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叶梓桐便扶着她走。
　　从床边到窗台，从窗台到门口，从门口折返。
　　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小盆文竹，纤细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曳。
　　沈欢颜停下脚步，伸手轻触那绒绒的绿意。
　　“等我能出门了。”
　　她说。
　　“想去看看海河。”
　　叶梓桐站在她身后，手仍护在她腰侧：“好。”
　　“还想去吃南市那家的豆汁焦圈。”
　　沈欢颜顿了顿。
　　“你说过要带我去。”
　　“好。”
　　“还想……”
　　沈欢颜没再说下去，因为她看见叶梓桐在笑。
　　“你笑什么？”
　　“笑你。”叶梓桐轻声道。
　　“像在列遗愿清单。”
　　沈欢颜瞪她一眼：“谁列遗愿清单会写豆汁焦圈。”
　　“那就是康复计划。”叶梓桐顺着她的话。
　　“等你彻底好了，我一天带你吃三顿焦圈，吃到你腻为止。”
　　沈欢颜没说自己永远不会腻。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想象着海河的波光，南市街头的烟火，还有那些尚未到来，要与身边这人一同度过的日子。
　　她开始相信，那些日子，真的会来。
　　终于这天，叶清澜来了。
　　她推门进来时，叶梓桐正坐在床边，用小勺将药汤里的蜂蜜搅匀。
　　沈欢颜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小说。
　　这画面太过安静寻常，寻常得仿佛与门外那个战火纷飞的世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叶清澜在门口站了一瞬，才轻轻咳了一声。
　　叶梓桐抬头，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姐妹对视的那一瞬，她已从姐姐眼底读出沉重而不容回避的讯息。
　　沈欢颜也抬起头，看了看叶清澜，又看向叶梓桐。
　　她轻轻合上书，低声道：“我有些累了，想躺一会儿。”
　　叶梓桐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沈欢颜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便缓缓松开，闭上了眼睛。
　　叶梓桐起身，跟着叶清澜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的楼梯转角，有一扇积灰的小窗。
　　晨光透过玻璃洒入，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灰白的光斑。
　　叶清澜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森左田樱的审讯，卡住了。”
　　叶梓桐没有接话，静静等她说完。
　　“前几日，她交代了关东58号在华北的三处联络站、两个藏匿点，还有一份伪满铁路系统的渗透名单。这些都已核实有效，组织据此紧急转移了部分暴露的同志，也截获了一批即将运往前线的军用物资。”
　　叶清澜顿了顿。
　　“但黑龙会的核心目的，上岛千野子夫妇在津港的真正布局，她一个字都不肯说。”
　　楼梯间一片寂静，楼下隐约传来缝纫社开工的声响。
　　“我们用了常规手段。”
　　叶清澜的声音平静无波。
　　“疲劳审讯、隔离、诱供、心理施压……她只反复说不知道。”
　　叶梓桐靠在墙上，左肩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
　　“她知道。”
　　她语气肯定。
　　“而且她清楚，说出那些，她会死得更痛苦。”
　　叶清澜转过身，望着她：
　　“陆芷颜同志的意思是，换你去审。”
　　叶梓桐沉默。
　　“不是常规审讯。”
　　叶清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
　　“是你在车上答应她的，处决。”
　　叶梓桐垂下眼，想起那天凌晨的车厢，森左田樱靠在后座，双腿的血迹浸透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她说我不想死在上岛手里。
　　而她对她说。
　　“我答应你”。
　　“她提出交换条件。”
　　叶清澜点了下头道。
　　“交代全部核心情报。但必须由你执行处决。而且，要在她交代之后，立即执行。”
　　叶梓桐抬眼：“组织同意了？”
　　“陆芷颜同志同意了。”
　　叶清澜顿了顿。
　　“条件是，你必须问出黑龙会的全部计划。如果情报价值足够，她可以死得痛快。”
　　沉默在两人之间缓缓拉长。
　　叶清澜上前一步，抬手轻轻落在妹妹肩上。
　　“梓桐，你答应她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叶清澜道。
　　“如果你准备好了。”
　　叶梓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姐姐的目光。
　　“我去跟欢颜说一声。”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扇紧闭的房门。
　　走廊昏暗，病房门缝却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她站在门口。
　　门内传来沈欢颜的声音。
　　“梓桐？是你吗？”
　　叶梓桐睁开眼。
　　推门走了进去。


第166章 审讯森左
　　叶梓桐推门进去，沈欢颜正靠在床头，那本小说静静搁在被面上，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听见门响，她抬眼望来。
　　那张脸浸在晨光里，白得像一方素净宣纸，颧骨比之前更显清瘦，眼窝也微微凹陷。
　　唯有一双眼睛清亮，静静望着她，如一汪未曾惊扰的秋水。
　　叶梓桐在门口顿了两秒，而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歪着头打量她。
　　“哟。”
　　她故意拖长语调，尾音轻轻上扬。
　　“几日不见，我们沈大美人，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欢颜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梓桐伸手，拇指轻轻拂过她的颧骨，语气夸张得像登台唱戏：“这下巴尖的，都能当凶器了，可把我心疼坏了。”
　　沈欢颜愣了一瞬，随即“啪”地轻拍在她手背上。
　　“讨厌，叶梓桐。”
　　她瞪着对方，眼角却先弯了下去，声音里裹着软软的嗔意：“你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嫌我不好看，嫌我病恹恹拖累你？”
　　“没有没有没有。”
　　叶梓桐一叠声打断，握住那只拍她的手，老老实实扣进自己掌心。
　　“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还当真了。”
　　沈欢颜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她握着。
　　“谁当真了。”
　　她别过脸，耳尖却慢慢染上一层浅粉。
　　“分明是你先招惹我。”
　　叶梓桐不接话，只望着她笑。
　　那笑意很轻，像窗外的天光，淡，却暖。
　　沈欢颜被她笑得没了脾气，抿了抿唇，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傻样。”
　　她轻声说。
　　叶梓桐这才松开手，起身将枕头竖稳，小心托着她的后背，轻轻拍松，垫在她腰后。
　　沈欢颜顺势靠上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一直追着她的动作。
　　床头柜上的水已经放了一会儿，杯壁沁出细密的水珠。
　　叶梓桐端起来，在手背试了试温度。
　　不烫，刚好适口。
　　她将杯沿送到沈欢颜唇边。
　　沈欢颜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
　　她的唇有些干，起了细碎的皮，温水润过，泛起一点淡红。
　　叶梓桐看得仔细，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唇，把那片翘起的死皮拭去。
　　“疼吗？”
　　她问。
　　沈欢颜摇了摇头。
　　水杯见了底。
　　叶梓桐将杯子放回，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的缝纫机声时断时续，走廊里偶尔有人快步走过。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窄窄的金线。
　　沈欢颜看着她，没有催促。
　　沉默不过几息，叶梓桐终于开口。
　　“下午。”
　　她顿了顿。
　　“我要出去一趟。”
　　“森左那边，我去审。”
　　沈欢颜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叶梓桐没有多解释。
　　她只说：去审。
　　沈欢颜也没有追问。
　　她看着叶梓桐眼底压住、仍泛着细微波澜的情绪，看着她唇角反复抿紧又松开。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她声音很轻，带着病愈后的沙哑。
　　“叶老师。”她唤道。
　　“这次可就看你的了。”
　　叶梓桐微微一怔。
　　这个称呼，叶老师，是她们还在商会文印室时，沈欢颜在公开场合对她的叫法。
　　在一起后，私下里她再也没这样叫过。
　　她叫她梓桐，叫她桐花。
　　急了便连名带姓喊叶梓桐，唯独不叫叶老师。
　　此刻这一声，是另一层心意。
　　叶梓桐垂下眼睫，喉间滚过一丝涩意。
　　她没有让那点酸涩漫上眼底，只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将沈欢颜肩头滑落的被子拉高，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你等我回来。”
　　她安静的开口道。
　　“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沈欢颜轻轻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
　　“等你。”
　　叶梓桐在床边又坐了片刻。
　　没有更多话语。
　　她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把那旧小说重新放到沈欢颜手边，翻开的一页朝上。
　　又把窗帘缝隙拉严了些，怕下午日头晃到她的眼。
　　沈欢颜靠在枕上，安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叶梓桐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梓桐。”
　　她停步，回身。
　　沈欢颜只望着她，唇角轻轻一弯，像那缕漏进屋里的日光。
　　“豆汁焦圈。”
　　她说。
　　“多加一份焦圈。”
　　叶梓桐望着她。
　　然后她笑了。
　　是眼角眉梢全都舒展开的、真正轻松的笑。
　　“好。”
　　她说。
　　“多加一份。”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欢颜靠在枕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而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那本放在手边的小说。
　　书页停在某一页，一行墨字清晰入眼：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叶梓桐从病房退出，门扇在身后轻合。
　　走廊里，叶清澜斜倚在窗边，捧着一杯不知何时续上的热水，正低头吹开杯口氤氲的白汽。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去，目光自上而下，将妹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你俩打情骂俏呢。”叶清澜慢悠悠开口。
　　“声音不大，隔音也算尚可，只不过凑巧，我刚才在门口等了你一会儿。”
　　叶梓桐脚步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里果然已经发烫。
　　“姐……”
　　她拖长了声调，难得露出几分属于妹妹的近乎撒娇的窘迫。
　　“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等你。”
　　叶清澜说得理所当然。
　　“顺便听听墙角。”
　　叶梓桐瞪了她一眼。
　　叶清澜不躲不避，反倒弯起眼角，笑吟吟地喝了口水：“豆汁焦圈，多加一份焦圈。啧啧啧。”
　　“姐！”
　　“行了行了。”
　　叶清澜收了调笑的神色，眼底却还漾着浅浅的笑意。
　　“不逗你了。进去看你那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不给你松快松快，怕你绷得太紧。”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几分。
　　“欢颜的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你照顾得很好。”
　　叶梓桐垂下眼，没有接话。
　　叶清澜也不催她，姐妹二人并肩站在走廊的小窗前，窗外是缝纫社的后院，几件洗过的工装晾在绳上，在风里轻轻晃动。
　　十二月的津港天色总是灰白，阴沉沉的，又干又冷。
　　“等森左的事解决了。”
　　叶清澜忽然开口。
　　“欢颜的身子也大好了，咱们三个人，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快年底了。”
　　叶梓桐转头看向她。
　　叶清澜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飘摇的工装，侧脸线条柔和。
　　“好。”
　　叶梓桐应道。
　　“到时候再安排。”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格外平稳。
　　年底，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走吧。”
　　叶清澜将空纸杯丢进角落的废纸篓，拍了拍手。
　　“陆芷颜同志还在等着。”
　　海东青组织的临时审讯室，设在这栋小楼的地下一层。
　　这里原是租界一位华商遗孀的旧宅，主人远赴香港后，留下了这座带地下室的西式小楼。
　　组织接收后，将地下室改造成兼具羁押与审讯功能的隐秘空间，墙壁加装了隔音层，灯泡也换成了功率更低、光线更柔和的款式。
　　太过刺眼的灯光容易让人保持警觉，而海东青的审讯，从来不以酷刑见长。
　　它擅长的，是另一种攻心的力量。
　　叶梓桐跟在叶清澜身后，走下逼仄的水泥楼梯，拐过转角，一扇铁门横在眼前。
　　门口值守的同志看见叶清澜，点了点头，旋即拧开了门锁。
　　铁门推开，铰链发出一声涩响。
　　审讯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墙壁刷着浅灰的漆，靠里侧摆着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铁桌，桌上孤零零立着一盏台灯。
　　灯亮着，光晕收得极紧，只照亮桌沿一小片区域。
　　森左田樱就坐在光晕的边缘。
　　她坐在一把特制的轮椅里，双腿早已无法支撑站立。
　　叶梓桐那两枪，击碎了她的膝盖骨，即便得到及时救治，此生也再无法行走。
　　但她并未被捆绑，双手平静搁在膝头，手腕上连手铐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坐在里面。
　　听见门响，她缓缓抬眼。
　　不过数日，她消瘦得惊人，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
　　昔日关东58号机关里冷艳凌厉的鬼百合，此刻像一支燃尽却未熄灭的烛芯。
　　叶清澜停在门口，没有进屋。
　　“除了樱花册，她什么都没说。”
　　她压低声音，只有叶梓桐能听见。
　　“组织派了最有经验的审讯员，疲劳审讯、孤立、诱供、心理施压……全都试过。她不喊疼，不求饶，只反复说‘不知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叶梓桐沉默不语。
　　“她清楚说出来的下场。被反复榨取价值，直到毫无用处。她不怕死，怕的是这个过程。”
　　叶清澜看着她。
　　“所以，她只等你。”
　　叶梓桐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又缓缓松开。
　　“东西准备好了。”
　　叶清澜从腰间取下一物，递到她面前。
　　一把南部十四式，日军军官的标配手枪。
　　枪身比叶梓桐惯用的型号稍短，握把处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被人使用过多年。
　　“从她身上缴获的。”
　　叶清澜道。
　　“她要求，用这把。”
　　叶梓桐伸手接过。
　　枪身入手比预想中更沉，她低头看了眼弹匣，是满的。
　　“问出情报，再动手。”
　　叶清澜最后叮嘱。
　　“这是陆芷颜同志的条件。”
　　她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后退半步。
　　铁门在叶梓桐身后轻轻合拢。
　　审讯室彻底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晕凝在桌沿。
　　森左田樱坐在光暗交界之处，抬起那双深陷的眼睛，静静望向她。
　　“你来了。”她说。
　　叶梓桐没有走近，站在门边，沉默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会早一些来。”森左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却终究没能笑出来。
　　“还是说，你舍不得那个人，多陪了她几天。”
　　叶梓桐没有回答。
　　森左也并不需要她的答案，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干枯如柴的双手。
　　“中村惠子死在你姐姐手上，也算成全。”她忽然开口。
　　“她那么恨沈欢颜背叛，其实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动了真感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从前不懂，现在懂了。”
　　灯光在她脸上切出锋利的明暗界线，一半浸在光亮里，一半沉入黑暗。
　　“上岛千野子不会动真情，她只算计利益。”
　　她继续说道。
　　“所以她永远不会懂，为什么中村会输，为什么我会输，为什么你……”
　　她抬眼，牢牢看向叶梓桐：“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活下来。”
　　叶梓桐终于开口：“那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
　　森左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枯叶，打了个旋，便彻底沉了下去。
　　“也是。”
　　她说。
　　“我来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然后，你给我一个痛快。”
　　她抬眼看向叶梓桐，目光平静：“这是你欠我的。”
　　叶梓桐握着枪，没有反驳。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头顶台灯极轻的电流嗡鸣。
　　良久，叶梓桐向前踏出一步。
　　“黑龙会。”她沉声问道。
　　“在津港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森左田樱靠在轮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缓缓开口。


第167章 森左血偿
　　森左田樱靠在轮椅上，眼神开始涣散。
　　她痴痴地笑起来。
　　起初只是嘴角抽搐，继而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尖锐、破碎感。
　　“哈哈哈……”
　　她仰起头，望着审讯室灰白的天花板。
　　“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像诅咒。
　　“影佐祯昭阁下……黑龙会机关长……他早就把你们的华东、华北渗透成了筛子……你们以为抓几个汉奸、破几个联络站就赢了？哈哈哈……”
　　叶梓桐握着枪的手猛然收紧。
　　森左没有看她。
　　她望着虚空，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
　　“731……听说过吧？满洲那家防疫给水部……”
　　她顿了顿，慢慢转过头，终于将目光落在叶梓桐脸。
　　那目光里有怜悯。
　　是猎食者对将死之物的怜悯。
　　“他们到津港了。”
　　她一字一句道。
　　“分出来的支队。设备、人员、实验材料……都到了。你知道津港码头去年新修的那座冷库吗？名义上储存海产品……”
　　她没有说完。
　　但叶梓桐已经明白了。
　　冷库，731，活人实验……
　　她眼前闪过一个画面。
　　去年，她曾经奉命传递一份码头扩建计划图纸，当时还疑惑为什么日方要在民用码头增设大功率制冷设备。
　　森左田樱看着她脸色变化，满意地笑起来。
　　“你们□□人……等着死吧。一个一个，像老鼠一样，关进笼子里，注射、解剖、焚烧……你们不是喜欢叫我们鬼子吗？鬼子吃人，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叶梓桐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森左，像看一件终于认清了彻底腐烂的东西。
　　然后她转身。
　　审讯室角落里立着一架铁皮柜。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整齐排列着审讯工具。
　　大多是心理压迫型的，灯光、记录纸、录音设备。
　　但最底层，静静躺着几样从未在这里使用过的物件。
　　叶梓桐蹲下身。
　　她的手指从一排工具上缓缓滑过。
　　细长的银针，齿科探针，骨锯，扩胸器。
　　都不是她要的。
　　最深处，一柄她从未见过的器具。
　　她握住，抽出来。
　　那是一根细长的钢针，比寻常探针更粗。
　　针尾连着一条银链，链端是一只摇柄。
　　骨髓采样针。
　　日军731部队开发的活体采样工具。
　　旋转摇柄时，棱针尖会在骨腔内旋切，提取完整的骨髓组织。
　　整个过程被采者意识清醒，剧痛如万蚁噬骨，却不会致命。
　　叶梓桐曾在情报照片里见过。
　　她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海东青的审讯室。
　　此刻，她也不想知道。
　　她站起身，握着那根钢针，走回森左面前。
　　森左的笑容凝固了。
　　她认得这东西。
　　“叶梓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要干什么……”
　　叶梓桐没有回答。
　　她俯身，握住森左的左手腕。
　　那只手消瘦如枯枝，青色的血管在薄皮下跳动。
　　“你记得张小满吗？”
　　森左的眼珠剧烈颤动。
　　“她是我军校的同学。”
　　叶梓桐说，将森左的手掌翻过来，露出腕骨上方那片薄薄的皮肤。
　　“她爱笑，爱唱歌。”
　　针尖抵上皮肤。
　　“她十九岁。潜伏在商会当上岛的秘书，暴露了。你抓的她。”
　　森左开始挣扎。
　　轮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的双腿无法移动，只能徒劳地扭动上身。
　　但叶梓桐的手像铁钳，稳稳控住她的手腕。
　　“关东58号，你的审讯室。”
　　叶梓桐继续道。
　　“她一个字都没说。我的真名、我的代号、我的任务。她全都吞进肚子里，带进棺材。”
　　针尖刺入皮肤。
　　森左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你折磨了她多久？整整一天一夜。”叶梓桐缓慢地旋转钢针。
　　“最后她死在你面前。你亲自动的手。”
　　“我没有！不是！她自杀的！”森左的声音拔到尖利。
　　“她自己咬舌的！我奉命的！”
　　“你奉命。”
　　叶梓桐说。
　　“你以天皇之名，以帝国之名，以武士道之名。”
　　她停止旋转。
　　森左喘息着，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
　　“所以。”
　　叶梓桐俯视着她。
　　“现在你也为天皇死。公平。”
　　她猛然转动摇柄。
　　“啊！！！”
　　森左田樱的惨嚎冲破喉咙。
　　她的身体剧烈弓起，然后骤然瘫软。
　　“叶梓桐……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她的声音破碎成粉末。
　　叶梓桐没有停。
　　她拔出钢针，带出一缕红白相间的髓液。然后在森左右手腕骨，刺入第二针。
　　“张小满！”
　　她一字一字，每念一字，旋动摇柄。
　　“她才十九岁！”
　　森左已经叫不出声了。
　　她的喉咙发出咯咯的怪响，全身痉挛如触电，瞳孔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
　　“你们□□人……”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句子。
　　“哈哈哈……你要为张小满报仇……对吧……”
　　她的嘴角歪斜，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来啊……杀了我……我为天皇而死……为天皇……光荣……”
　　叶梓桐停了手。
　　她看着森左。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特务，此刻瘫在轮椅上，手腕两个血洞，唇角挂着涎水和血迹，眼神却还亮着那簇癫狂的火。
　　光荣。
　　为天皇而死是光荣。
　　叶梓桐慢慢直起身。
　　她伸出左手，一把攥住森左的头发，将她半垂的头颅猛地拉起来。
　　森左被迫仰着脸。
　　“光荣。”
　　叶梓桐重复这个词。
　　她松开钢针，任它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然后抬起右手，那支南部十四式。
　　枪口抵上森左的咽喉。
　　森左的眼珠终于有了真正的恐惧。
　　“你答应过……给我痛快……”
　　她的声音从被压迫的气管里挤出来道。
　　“本来是想给你痛快。”
　　叶梓桐说。
　　“听你说了那些，我不高兴了。”
　　她顿了顿。
　　“张小满死的时候，你给她痛快了吗？”
　　森左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叶梓桐扣下扳机。
　　第一枪。
　　子弹从喉结下方贯入，炸开气管。
　　森左的身体剧烈弹动，血从伤口喷涌。
　　她的嘴大张，想喊叫，只有血沫涌出。
　　她的眼睛还睁着，充满了不可置信。
　　第二枪。
　　子弹偏左，击穿颈侧肌肉，切断胸锁乳突肌。
　　她的头颅失去支撑，猛地歪向一边，像断线的木偶。
　　但还没死。
　　她的手指还在抽搐，指甲刮擦轮椅扶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子弹从右侧颈动脉划过。
　　血开始有节奏地喷射，一股，一股。
　　那是心脏还在不知疲倦地泵血。
　　森左田樱终于开始真正地死去。
　　她的身体不再抽搐。
　　手指缓慢地、缓慢地松开扶手，垂落下来。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开始涣散。
　　最后一丝神采从眼底抽离，映着天花板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血还在流。
　　从喉咙同时涌出，汇成细流，沿着脖颈淌下，洇湿她囚服的领口、胸口、小腹。
　　那片暗红慢慢洇开，像一朵在宣纸上恣意绽放的重瓣芍药。
　　她的头歪向左侧，颈骨被第二枪打偏，维持着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下巴抵在肩头，嘴半张着，舌头抵在齿间。
　　眼珠半覆白翳，瞳孔放大至极限，倒映着审讯室灰白的天花板、惨白的灯管。
　　她终于看到了她的天皇。
　　或者什么也没看到。
　　叶梓桐垂下握枪的手。
　　审讯室里很静。
　　森左田樱的血从轮椅淌下，在她脚边汇成小小一汪暗红。
　　叶梓桐低头看着那滩血。
　　她想起张小满。
　　想起那个爱笑的女孩子，字写得不好看，在她被窝里偷偷哭过想家。
　　想起收到她死讯那晚……
　　现在她也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手很冷。
　　握着枪的手，很冷。
　　铁门从外面轻轻推开。
　　叶清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看着审讯室里的一切。
　　轮椅上的尸体，地上的血泊，妹妹垂在身侧的枪口。
　　她只是静静望着叶梓桐的背影。
　　良久。
　　“梓桐。”
　　她说。
　　“结束了。”
　　叶梓桐没有回头。
　　她看着森左田樱那张死去的脸。
　　她将南部十四式放在桌上，枪身沾了血，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叶清澜身边时，她顿了一下。
　　“731分队的冷库。”
　　她说。
　　“码头。”
　　叶清澜点了点头。
　　“我去上报陆芷颜同志。”
　　叶梓桐嗯了一声。
　　她走出审讯室，走上水泥楼梯，推开那扇通往地面的铁门。
　　她站在门口，任由冷风灌进领口。
　　肩上伤处又开始疼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
　　她在台阶上蹲下来，捧起一把干净的雪，用力搓洗手指。
　　血迹在雪水里化开，终于无色。


第168章 焦圈豆汁
　　叶梓桐从审讯室走出来后，她就那样立在门口，垂首盯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随后一片濡湿。
　　那些猩红的血从指缝间渗溢而出，她久久凝望着掌心的红纹，直到血液渐渐凝固。
　　她从大衣的内袋摸出一方手帕。
　　那是沈欢颜的。
　　从病房离开前，沈欢颜见她大衣口袋空荡，顺手将自己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手帕塞了进去。
　　她当时未曾言语，只低头望着帕子边缘。
　　那里绣着一枝桐叶，针脚歪扭，全然不像沈欢颜平日的手艺。
　　“学刺绣时绣的。”
　　沈欢颜轻声道。
　　“废了几块料子，就这一枝勉强看得过去。搁我这儿也是压箱底，你拿着吧。”
　　她收下了。
　　此刻，叶梓桐将手帕掏出来，轻轻抖开，把素净的棉布覆在掌心。
　　她拿着帕子擦，先擦手心，再擦手背，而后是每一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从指腹到指缝。
　　血迹早已干涸，死死黏在皮肤上不肯褪去，她只得反复擦拭将一方白布染成斑驳的红褐色。
　　走廊里静得可怕，头顶那盏老式白炽灯嗡鸣着微弱的电流声，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
　　终于，她将手帕叠起。
　　沾血的一面被折在内层，外头是干干净净的素色棉布。
　　她把帕子重新塞回大衣内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而后，她缓缓蹲下身。
　　她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大衣的下摆垂落脚边。
　　她没有哭。
　　只是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仿佛要将方才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一切，都藏进无人窥见的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叶清澜从楼上走下，行至这一层，停在铁门旁。
　　她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静静望着蹲在地上的妹妹，望着那颗低垂的头颅，望着那双仍在微微发颤的手。
　　随即，她伸出手，轻轻落在叶梓桐的肩头。
　　叶梓桐的身子僵了一瞬，而后慢慢松弛下来。
　　“姐。”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叶清澜保持着手搭在她肩上的姿势，一如多年前在老宅，妹妹蹲在地上等得睡熟，她也是这样。
　　接着叶梓桐缓缓站起身。
　　起得太急，眼前骤然发黑，她下意识扶向墙壁。
　　叶清澜的手从她肩头滑下，稳稳托住她的小臂。
　　“陆芷颜同志已经派人去你说的地方了。”
　　叶清澜的声音柔和。
　　“多亏你让森左开了口。”
　　叶梓桐没有接话。
　　她靠在墙上，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似无数蚊虫在耳畔盘旋。
　　她眨了眨眼，强行将眼底翻涌的湿意逼了回去。
　　“知道了。”
　　她开口道。
　　“姐，没别的事，我得回去照顾欢颜了。”
　　她侧过身，想从叶清澜身侧绕开。
　　叶清澜没有拦她，却轻声叫住了她：“梓桐。”
　　叶梓桐顿住脚步。
　　“组织那边……”
　　叶清澜顿了顿，语气里藏着艰涩。
　　“你们桂花巷的住处，被盯上了。”
　　叶梓桐回过头。
　　叶清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两人在走廊里静静对视，昏黄的灯晕在她们之间，拉出一道柔和模糊的界线。
　　“什么时候的事？”叶梓桐问。
　　“昨天下午。日方机关的人，在你那栋楼对面的裁缝铺蹲守了一整天，伪装成取衣的客人。我们的外围同志发现得及时，没让他们靠近院门，但那一片，短期内不能再用了。”
　　叶梓桐沉默了。
　　桂花巷。
　　那间小小的公寓，窗台上摆着两盆沈欢颜从早市淘来的文竹，枝叶纤细，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客厅的沙发塌了一角，沈欢颜总说改天找人修，可这改天一拖便是好久，她每次窝在塌陷的角落看书，都把自己蜷成一团软乎乎的猫。
　　卧室的窗帘是市场买的，沈欢颜却偏爱上面淡青色的小碎花，说像极了小时候外婆家的被面。
　　还有床头柜的抽屉，塞满了零碎物件。
　　沈欢颜第一次给她织围巾剩的残线、她写废的情报草稿烧尽的纸灰、两张过期却舍不得丢的电影票根。
　　她一直都知道。
　　“组织已经安排了新住处。”
　　叶清澜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
　　“在法租界边缘的霞飞路，是一户白俄侨民回国后空置的公寓。房东早已去往欧洲，钥匙由我们代管，安全等级比桂花巷高得多。”
　　叶梓桐轻轻点头。
　　“好。”
　　她顿了顿，又道：“等欢颜好些了，我再跟她说。等她能下床走动，我们一起搬。”
　　她没有说搬去新公寓要如何布置，没有问那两盆文竹能否带走，也没提那些不值钱、却舍不得丢的零碎该如何打包。
　　只说：等欢颜好了。
　　叶清澜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却只字未提。
　　她抬手，轻轻抚平叶梓桐大衣领口翻折的边角。
　　“去吧。”
　　她道。
　　“欢颜在等你。”
　　叶梓桐点头，转身一步步走向楼梯口。
　　走到半途，她忽然停下。
　　“姐。”
　　“嗯。”
　　“你刚才说短期内不能用了。”
　　她愣了一下。
　　“其实是长期都回不去了，对不对。”
　　叶清澜沉默了几秒，终是沉声开口：“桂花巷那处，从今日起，正式弃用。”
　　叶梓桐再无言语。
　　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脚步声一级级向上，越来越轻。
　　缝纫机哒哒作响，有人搬动布料，煤炉上烧着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轻跳。
　　叶清澜独自立在走廊里。
　　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灯丝发出嘶鸣。
　　她低头看向地面，那里有一滩未干的湿痕。
　　她蹲下身，轻轻拂过那片湿痕。
　　而后起身，推开那扇铁门，走了进去。
　　里面，还有一具尸体，等着她处理。
　　叶梓桐这边跟姐姐道别后，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此刻，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天际。
　　她竖起大衣领，低头拐出巷口。
　　去往南市的这条路，要穿过法租界边缘那条栽满法国梧桐的马路。
　　再往东步行一刻钟，拐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南市到了。
　　这里与租界，分明是两重天地。
　　租界静谧，街道宽阔，巡捕拄着警棍慢悠悠踱步，橱窗里陈列着巴黎刚到的呢绒大衣。
　　南市巷口挤满了挑担的货郎，案板上摆着刚宰杀的猪肉，卖糖堆儿的老汉扛着草靶。
　　黄包车夫聚在街角候客，脚边的搪瓷缸里泡着酽茶。
　　老周的店开在街尾，铺面不大，昏黄的灯光从店内透出来。
　　灶上架着深口大铁锅，油花翻滚沸腾。
　　豆汁锅煨在另一处炉眼，慢火咕嘟着。
　　叶梓桐在店门口驻足片刻。
　　老周正弯腰从蒸笼里端出包子，抬眼瞥见她，手上动作未停，眼底却亮了几分。
　　“哟，姑娘。”
　　他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露出缺了牙的豁口。
　　“老样子？”
　　叶梓桐点了点头。
　　“焦圈，豆汁。”
　　她顿了顿，补充道。
　　“焦圈多加一份。”
　　老周笑着应了一声，像是早有所料。
　　“我就说嘛。”
　　他偏头朝灶台方向扬声喊。
　　“听见没？老样子，多加一份焦圈！”
　　灶台前蹲着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五六岁，剃着光头，穿一身蓝布短褂，正握着长筷在油锅里翻搅。
　　听见老周的吩咐，他脆生生应了句，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
　　小周儿将笊篱从油锅里提起，金黄焦脆的焦圈滴着热油，齐齐码进垫了油纸的竹筐里沥油。
　　他挑了几只最饱满酥脆的，用毛边纸熟练包成方方正正的包裹，再以麻绳十字捆扎，打了个轻巧的活扣。
　　豆汁是早已熬好的。
　　老周亲自执勺舀取，先盛起浮面那层稠浆，再兑入底下的清汁，倒进叶梓桐常带的搪瓷缸里。
　　头一回带沈欢颜来，她夸这缸子是德国货、模样好看，此后叶梓桐便只带这只缸子来打豆汁。
　　老周还记得。
　　他什么都记在心里。
　　“天寒，趁热喝。”
　　老周拧紧缸盖，又用干净笼布裹了一下。
　　“回去要是凉了，搁热水里温一温就行，别直接上灶煮，豆汁一滚就澥了。”
　　叶梓桐点头伸手接过。
　　她从大衣内袋摸出几张法币，递了过去。
　　老周连连摆手：“不急不急，下回一起算便是。”
　　“没下回了。”叶梓桐轻声道。
　　老周接钱的手僵在半空。
　　他抬眼望向她，那双被油烟熏了几十年的眼睛，眼白泛黄，眼尾布满褶皱，此刻眸中却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一下。
　　“要搬了？”
　　叶梓桐没有作答，只将钱轻轻放在案板。
　　不等老周回话，她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老周的呼喊。
　　“姑娘。”
　　叶梓桐停下脚步。
　　“下回还来啊。”
　　老周的声音飘过来。
　　“焦圈、豆汁，我都给您留着。”
　　叶梓桐没有回头。
　　她将那包焦圈搂得更紧了些，低头拐进了窄巷。
　　来时雪已停，归时却又纷纷扬扬落了起来。
　　南市的街巷在她身后渐渐远去。
　　她穿过窄巷，穿过法租界那条梧桐林立的马路，穿过一盏盏次第亮起的路灯。
　　掌心的焦圈一点点凉透，她便揣进大衣内层，贴在心口的另一侧。
　　与那块沾过血、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紧紧挨在一起。
　　安全屋的走廊亮着灯。
　　她在病房门口站了片刻。
　　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安静又柔和。
　　她听见屋内传来窸窣声，随后，她轻轻推开门。
　　沈欢颜靠在床头，手里那本小说搁在被面。
　　听见门响，她抬眼看来，目光从叶梓桐的脸上滑下，视线落在她那双微微泛红的手。
　　还有那只方方正正、用麻绳十字捆扎的毛边纸包。
　　沈欢颜的嘴角慢慢弯起，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焦圈。”
　　她轻声说。
　　叶梓桐将油纸包放在床头柜上，解开捆着的麻绳。
　　“凉了。”
　　她道。
　　“你买的凉了也脆。”
　　沈欢颜笑着回应。
　　叶梓桐拈起一只，轻轻递到她唇边。
　　沈欢颜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第169章 军统除名
　　沈欢颜吃焦圈的样子，这么多年，都未变。
　　她双手捧着那只焦圈，从边缘最鼓胀的地方下口，咔嚓一口咬下。
　　酥脆的外皮应声碎裂，金黄的渣屑簌簌落下，落在掌心，落在被面上，还有一小片顽皮地粘在嘴角，晃晃悠悠地悬着。
　　叶梓桐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她。
　　她不出声，只静静望着沈欢颜鼓着腮帮子咀嚼的模样。
　　她低头去接掌心碎渣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嘴角那片怎么也不肯掉下来的焦圈屑。
　　沈欢颜嚼完第一口，伸出舌尖轻舔下唇，没舔到那点碎屑。
　　再舔一下，还是落空。
　　叶梓桐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欢颜抬眼望来，嘴里还含着没咽完的焦圈，声音含糊：“你笑什么？”
　　叶梓桐没答，只倾身过去，伸出手，拇指轻轻落在她嘴角。
　　那点碎屑极脆，一碰便碎了，只余下一星半点油光与焦糖色的残渍沾在皮肤。
　　叶梓桐用指腹缓缓拭去，动作轻得怕弄疼她。
　　沈欢颜眨了眨眼，没有躲。
　　叶梓桐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拇指上那一点油渍，再抬眼望向她。
　　“脸上挂了东西。”
　　她轻声说。
　　沈欢颜这才回过神，脸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抬手摸了摸嘴角，被擦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你好烦啊，叶梓桐。”
　　她轻轻拍了下叶梓桐的手臂。
　　“看见我脸上有东西也不早说，就看着我出丑是不是？”
　　叶梓桐任由她拍，不躲不闪，只笑着：“我这不是给你擦了吗。”
　　“你是等我舔了半天都舔不到才动手。”
　　沈欢颜瞪她，眼底却盛满亮晶晶的笑意。
　　“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笑。”
　　“我没偷笑。”
　　“你笑了，嘴角都翘起来了。”
　　“那是觉得你可爱。”
　　沈欢颜一噎，手里的焦圈险些没拿稳。
　　她别过脸，假装专心对付剩下的一点，耳根却早已红透。
　　叶梓桐望着那只泛红的耳垂，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旋开床头柜上豆汁缸的盖子，一层层解开笼布，小心搁在桌边。
　　缸里的豆汁还温着，老周用笼布裹紧，揣在大衣里一路护着，这般风雪天，竟也没凉透。
　　她端起缸子试了试温度，递到沈欢颜面前。
　　“豆汁，趁热喝。”
　　她说。
　　“老周说，凉了放一放就行，别上锅滚，会澥。”
　　沈欢颜接过缸子，低头抿了一口。
　　还是那只缸子，德国货，白搪瓷底，杯口镶着一道宝蓝细边。
　　她慢慢咽下那口豆汁，酸香温润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淌进胃里，烘暖了整个胸腔。
　　“还是那个味儿。”她说。
　　叶梓桐没有接话。
　　她坐在床边，看着沈欢颜捧着缸子一口口喝着豆汁，她被热气熏得微泛红的鼻尖。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从窗帘缝隙望出去，对面屋顶已积了一层薄白，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青灰微光。
　　她的嘴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沈欢颜低头喝豆汁的瞬间，那些话便自己涌了出来。
　　“欢颜。”
　　沈欢颜抬眼，缸子仍捧在手心，杯口萦绕着一小片白雾。
　　“老周那边。”
　　叶梓桐轻声道。
　　“我们以后，怕是去得少了。”
　　沈欢颜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追问缘由，只是看着叶梓桐，安静等她说下去。
　　叶梓桐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望着搁在膝上的手。
　　“我们得搬家了。”她说。
　　沈欢颜轻轻将豆汁缸搁回床头柜，放得很稳。
　　“怎么了？”
　　她问道。
　　“被上岛那边盯上了？”
　　叶梓桐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自己会说很多。
　　说桂花巷对面裁缝铺蹲了两天的人影，说组织外围同志及时察觉，才没让他们跟到院门，说老郑连夜换了门锁，那两人直等到夜里十一点才撤走。
　　她原以为需要解释许多，需要让沈欢颜明白，这里已经不安全，搬家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出路。
　　可沈欢颜只是看着她，没有追问。
　　于是她也不再多言。
　　“陆女士帮忙找了新住处。”
　　她继续说。
　　“霞飞路那边，一间白俄侨民回国后空置的公寓。房东人已在欧洲，钥匙由组织代管。楼下就是巡捕房岗亭，晚八点到早六点都有巡警值守。”
　　她顿了顿。
　　“明天就搬。”
　　沈欢颜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落得更紧了。
　　隔着窗帘，能听见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呜咽。
　　“可惜了。”
　　沈欢颜终于开口。
　　“那几套旗袍……”
　　她说。
　　“还有新做的那些衣裳。”
　　叶梓桐咬住下唇。
　　唇瓣被她咬得发白，再慢慢泛红。
　　“为了组织。”
　　她顿了顿。
　　“我们只能舍弃原来的地方。”
　　沈欢颜抬起头，看向她。
　　沈欢颜将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一根一根掰开她蜷缩的手指，把自己的指尖嵌进去，与她十指紧扣。
　　“那文竹呢？”
　　她问。
　　叶梓桐微微一怔。
　　“阿左和阿右。”
　　沈欢颜望着她，眼神认真。
　　“能带上吗？”
　　叶梓桐看着她，声音不知为何有些发哑。
　　“能。”
　　她说。
　　“姐已经托人连夜搬出来了，放在她办公室，浇过水，绿得很。”
　　沈欢颜点了点头。
　　“那就好。”
　　叶梓桐接下来这几天哪儿都没去。
　　她就守在病房里，守着那张窄窄的病床，守着床榻上那个一天天好起来的人。
　　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给沈欢颜倒水漱口，再拧热毛巾擦脸、换药、喂早饭。
　　中午扶她下床走几步，在房间里从窗台挪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窗台，来来回回，慢得小心翼翼。
　　夜里替她擦身，刻意避开肋骨那一片还不能碰的伤处。
　　沈欢颜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脸颊渐渐有了血色，嘴唇不再干裂，说话的声音也比前几日清亮了几分。
　　她开始嫌叶梓桐啰嗦，嫌她喂饭太慢，嫌她总盯着自己看，看得人心里发毛。
　　“你老看我干什么？”
　　她抬眼瞥过去。
　　“看你好看。”
　　叶梓桐眼都不眨，坦然答道。
　　沈欢颜瞪她一眼，瞪着瞪着又忍不住弯起嘴角，一笑便牵动了肋骨，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安稳的日子，一过便是一周。
　　下午，叶清澜来了。
　　她推门进来，叶梓桐正坐在床边给沈欢颜削苹果。
　　叶清澜在门口站了两秒。
　　沈欢颜先看见她，轻轻唤了一声叶姐，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叶清澜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低声道：“别动，躺着。”
　　叶清澜在床边坐下。
　　“梓桐。”
　　她缓缓开口。
　　叶梓桐抬眼，目光平静。
　　叶清澜的神情很淡，淡得近乎无波。
　　那是她多年在坏消息前练出的镇定，消息越糟，脸上越是没什么表情。
　　“火凤凰那边。”
　　她顿了顿，才轻声道。
　　“来消息了。”
　　叶梓桐捏着果块的手指，微微一顿。
　　火凤凰。
　　津港青训营军校时的教官，教密码学的苏婉君。
　　身形清瘦，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军校时，苏婉君待她不薄。
　　那时她还是个刚进去的土丫头，什么都不懂，密码课上第一次接触摩斯码，把点和划听混，作业交上去满纸错漏。
　　苏婉君没有当众斥责，只是课后把她叫到办公室，一遍遍地放录音，直到她能准确分辨。
　　后来她们毕业，被分配去津港商会，明面上是文员，实则是军统安插在日伪机关的一颗钉子。
　　临行前，苏婉君单独见了她，只说了一句：
　　“梓桐，你是块好料子。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背后站着的是国家。”
　　她一直记着。
　　始终记着。
　　“你被除名了。”
　　叶清澜一字一顿，说得平静。
　　叶梓桐举在半空的手，骤然停住。
　　“你们两个。”
　　叶清澜看向沈欢颜，目光又落回叶梓桐脸颊。
　　“都被军统除名了。正式文件，已经下发到各站。”
　　病房里静了几秒。
　　叶梓桐把那块苹果轻轻放回搪瓷碗。
　　“军统。”
　　她开口。
　　“还真是翻脸不认人。”
　　叶清澜没接话。
　　沈欢颜靠在床头，先看了看叶清澜，又望向叶梓桐，安静地没有插嘴。
　　“当初派我们去商会潜伏的是他们。”
　　叶梓桐垂着眼。
　　“口口声声说为国尽忠，不计生死的也是他们。如今只因我们接触了□□，就一脚踢开。这么多年，我们传回去的情报，我们冒过的险，我们好几次差点死在日本人手里……”
　　她忽然停住，没再往下说。
　　叶清澜等了几秒，见她不打算继续，才缓缓开口：
　　“她们的信仰，跟我们本就不一样。”
　　她思考片刻。
　　“共产党信的是马克思主义，是为天下受苦人求解放。军统那边走的是另一条道。两条道，终究走不到一起。”
　　叶梓桐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方才削苹果时，刀锋在食指侧面划开一道细口，很浅，不疼，只渗了一丝血丝，已经干了。
　　“看来我那位在学校的密码教官。”
　　她慢慢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下是真发力了。”
　　她望向叶清澜，语气淡得发冷。
　　“她倒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叶清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沉默片刻。
　　“你可能不知道。”
　　她缓缓道。
　　“苏婉君这个人，不只是军统在青训营的密码教官。”
　　叶梓桐微微眯起眼。
　　叶清澜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压了许久的秘密，轻轻吐出。
　　“她是军统安插在青训营的一枚险棋。不是普通潜伏人员，是专门负责‘筛选’的。”
　　“筛选？”沈欢颜忍不住轻声问。
　　“筛选苗子。”
　　叶清澜点头。
　　“青训营名义上是培养军事人才，实则是各方势力争抢的香饽饽。军统、中统，甚至日本人和汪伪那边，都安插了人手。苏婉君的任务，就是一边教书，一边从学员里挑出真正有天赋的。尤其是密码和情报分析上的。然后，她不是把这些人往上送。”
　　她顿了顿。
　　“而是往下藏。”
　　叶梓桐的眉头，一点点皱紧。
　　“往下藏？”
　　“军统内部派系倾轧，你应该知道。”
　　叶清澜看着她。
　　“戴老板手下，几拨人明争暗斗，抢地盘、抢人脉、抢功劳。有些真正的好苗子，若是被对头抢去，不如让她们永远出不来。”
　　叶梓桐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说？”
　　“我没有实证。”
　　叶清澜打断她。
　　“但据海东青掌握的情报，苏婉君在青训营这些年，经她手推荐上去的优秀学员，前后有几个。这几个人，在军统系统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档案上没有，人事记录上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叶梓桐缓缓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让我去商会潜伏，”
　　她声音有些发涩，眼底一片冰凉。
　　“是因为我被她筛出来了？还是运气好，没被她藏起来？”
　　叶清澜望着她，目光里情绪复杂：
　　“我不知道。”
　　她如实回答。
　　“可能是你足够机警，让她觉得留着你比处理掉更有价值。可能是你运气好，正好赶上她要往商会安插人手。也可能是……”
　　她没有说完。
　　叶梓桐替她接了下去。
　　“也可能是她觉得，我日后还有用。比如现在，从我身上咬下点什么，好向上面交差。”
　　叶清澜没有否认。
　　叶梓桐慢慢松开拳头，反手将她握紧。
　　“她还挺能耐。”
　　她扯了扯嘴角，
　　叶清澜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望着窗外灰白的天色。
　　“这件事，我本可以不告诉你。”
　　“军统除名便除名，反正你们早就不归他们管了。苏婉君是什么人，跟你们也没多大关系。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缓缓回头。
　　“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被当成棋子的，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样的地方走出来的。不是为了让你恨谁，是让你更清醒。”
　　叶梓桐沉默了片刻。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落了起来。
　　细密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落在对面屋顶。
　　叶清澜转过身。
　　“苏婉君那边，海东青会继续盯着。”
　　她语气沉稳。“
　　你们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养好伤。搬好家，然后……等下一步任务。”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脚步。
　　“梓桐。”
　　“嗯。”叶梓桐轻轻应了一声。
　　“你是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
　　叶清澜没有回头，声音从门边静静传来。
　　“但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叶梓桐坐在床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梓桐。”
　　她轻声唤。
　　叶梓桐慢慢转过头。
　　她只是把握着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苹果还没吃完。”
　　她轻声说。
　　叶梓桐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碗切好的苹果。
　　她拈起一块，递到沈欢颜唇边。


第170章 意外备份
　　沈欢颜慢慢嚼着那块苹果。
　　窗外，雪仍在簌簌落下。
　　从窗帘缝隙望出去，对面屋顶已覆上厚厚一层白雪，几只麻雀缩在屋檐下。
　　沈欢颜缓缓咽下口中的苹果。
　　“现在想来。”
　　她缓缓开口。
　　“苏婉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活着回来吧。”
　　叶梓桐握着她的手猛地一顿。
　　“那批卧底的名额。”
　　沈欢颜抬了抬眼。
　　“你还记得当年是怎么选人的吗？”
　　叶梓桐记得。
　　青训营那届毕业生中，突然传出要选人去完成任务。
　　训练结束那日，苏婉君还曾经亲自前来送行。
　　她逐一与众人握手，逐一轻声叮嘱，轮到叶梓桐时，她紧紧攥着她的手道：“梓桐，你是这批人里最机警的。记住，一定要活着回来。”
　　彼时的叶梓桐，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以为那是师长的真切关怀，以为那是一心为她们着想的教官，在临别之际最朴素的祝福。
　　“她挑我们。”
　　沈欢颜的声音轻轻将她从回忆里拉回，嘴角扯出一抹涩意。
　　“是因为我们最好用。应届生，无背景、无靠山，就算死了也无人追究。即便侥幸活着回来，功劳也全归她。经本人培养输送的卧底人员，成功打入日伪核心机关。”
　　叶梓桐沉默着没有说话。
　　她想起当年一同入选的八个人。
　　她和沈欢颜，外加另外六名三男三女的同伴，皆是那一届里成绩拔尖的佼佼者。
　　光阴流转，如今仍在外潜伏活动的，只剩她与沈欢颜二人。
　　其余六人，一人在情报传递途中遭遇盘查，开枪拒捕后被当场打成筛子。
　　两人被捕后下落不明，军统那边只一句已确认牺牲便草草定论。
　　还有三人，在一次集体行动中身份暴露，据传被关东军特务机关抓捕，严刑拷打整整半个月，始终未吐一字，最终被活埋在北郊的乱葬岗里。
　　她曾去过那个乱葬岗。
　　满目荒草萋萋，只剩几个孤零零的土包，连一块墓碑都未曾留下。
　　“我们俩能活到现在。”
　　沈欢颜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浅得近乎虚无，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
　　“也不知是命大，还是苏教官当初，真的手下留情了。”
　　叶梓桐骤然握紧了她的手。
　　“别说了。”
　　她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不忍的哽咽。
　　沈欢颜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她定定望着叶梓桐，目光缠缠绵绵。
　　而后，她轻轻眨了眨眼。
　　“梓桐。”
　　她轻声唤道。
　　“嗯。”叶梓桐应声，心莫名提了起来。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欢颜的眼神微微闪烁。
　　叶梓桐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沈欢颜望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台德国密码机，”
　　她一字一顿。
　　“我做了一个备份。”
　　叶梓桐瞬间怔住，瞳孔微微放大。
　　“什么备份？”
　　她急声追问，身子微微前倾。
　　“全部。”
　　沈欢颜轻轻点头。
　　“加密规则、密钥置换方式、波段切换规律、联络时段。所有她让我破译的东西，我都留了一份。”
　　叶梓桐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自然清楚沈欢颜所言何物。
　　那是一个月前，中村惠子奉命，交给沈欢颜的那份测试密件。
　　表面是测试破译能力，实则是步步紧逼的陷阱。
　　若沈欢颜破译得太快太准，便坐实她受过专业训练，绝非普通文员。
　　若故意译错，又会被怀疑刻意隐瞒能力，难逃猜忌。
　　进退维谷，皆是死路。
　　沈欢颜被关在那间密室里整整两天，对着机器，对着密密麻麻的字母矩阵，滴水未进，彻夜未眠。
　　她最终交上去的译文，中村惠子反复翻看许久，挑不出半分差错。
　　可无人知晓，她在破译的同时，早已将所有关键信息，一字不落地记在了脑子里。
　　那是德国二代密码机，日军在华北战场最新投入使用的通讯加密设备，代号樱花二号。
　　其加密逻辑繁复至极，需同时掌握密钥置换与波段切换规律，方能完整破译。
　　沈欢颜在受训时接触过它的原型机，知它的软肋所在。
　　从不是密码本身。
　　而是使用者的习惯。
　　任何机器皆由人操控，任何加密规则，最终都要落实到人的操作。
　　而人，天生带着难以更改的习惯。
　　那两天里，沈欢颜不仅破译了所有测试密件，更通过机器残留的波段痕迹、操作员留下的指纹分布，反向推导出了日方使用这套系统的几大关键习惯。
　　“联络方式。”
　　叶梓桐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发涩。
　　“你破译出了他们的联络方式？”
　　沈欢颜轻轻点头。
　　她轻声道，气息微喘。
　　“足够用了。”
　　她缓缓撑起身躯，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眉峰不自觉蹙起，却未曾停下动作。
　　叶梓桐连忙伸手扶住她，将床头枕头垫高几分，让她能靠得安稳舒适。
　　沈欢颜靠稳后，静静望着她，目光灼灼。
　　“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
　　她缓了缓气息，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是他们固定更换密钥的时间。那个时段，机器加密层级会降级，从三重置换变为双重置换。若能在此时段截获信号，破译难度至少降低四成。”
　　叶梓桐屏住呼吸，凝神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波段切换有规律。”
　　沈欢颜接着开口。
　　“并非随机，而是按照一组固定数字序列循环。那组数字我记下来了。七、四、二、八、三、五、一、六。每日从第一个数字开始，按序切换，循环。”
　　叶梓桐的脑子飞速运转，飞速消化着这些关乎生死的情报。
　　波段切换规律、密钥更换时段，这些都是电台监听最核心的破绽。
　　若将这些情报交给海东青的无线电小组，让他们针对性监听固定波段。
　　“还有。”
　　沈欢颜轻轻打断她的思绪，眼神亮得惊人。
　　叶梓桐微微一怔。
　　“每个人的发报指法都不一样。”
　　沈欢颜解释道。
　　“按键力度、间隔、节奏，就像笔迹一般，独一无二。那台机器虽有多人使用，但主操作员只有两位，我记下了他们的指法特征。只要截获的电文里出现这两个特征，便可确定是核心机密，优先级最高。”
　　说罢，她靠在枕上，微微喘着气。
　　方才那段话太长，她的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肋骨处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她闭了闭眼，强忍着那阵翻涌的痛感。
　　叶梓桐望着她，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看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她在疼痛中依旧紧紧抿起的嘴角，心头又酸又涩。
　　沈欢颜缓缓睁开眼，恰好迎上她的目光。
　　“愣着做什么？”
　　她轻声开口，声音虚浮，嘴角却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眼波软乎乎的。
　　“找纸笔来，我说你记，万一待会儿忘了，可就糟了。”
　　叶梓桐望着她，看了许久许久。
　　而后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墙角的书桌前，轻轻拉开抽屉。
　　纸是最普通的毛边纸。
　　笔是一支钢笔，墨囊里还剩大半管墨水。
　　她拿着纸笔走回床边，在床头柜上轻轻铺开。
　　沈欢颜看着她拔下笔帽，将笔尖在纸边试了试墨色，而后抬眼静静等着她开口，目光温柔。
　　“第一个。”
　　沈欢颜缓缓开口，声音清晰有力。
　　“波段切换规律：七、四、二、八、三、五、一、六。每日凌晨零点整切换，按序循环，第七天重复。”
　　叶梓桐低头，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记下。
　　“第二个。”
　　沈欢颜继续说道，气息稍缓。
　　“密钥更换时段每日凌晨三点十五分到三点四十五分，三十分钟窗口期。此时段加密层级从三重降为双重，仅启用两组密钥轮换。若能截获信号，破译难度降低约四成。”
　　叶梓桐低头疾书，不曾停歇。
　　沈欢颜顿了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两位主操作员的指法特征。这个我只能口述，具体还需无线电小组的人亲自甄别。第一位操作员，男性，四十岁上下，左手无名指受过伤。第二位操作员，女性，二十多岁，左撇子，发报速度比前者快。”
　　叶梓桐一字一句认真记录，不敢遗漏半分。
　　写到左撇子时，她抬眼飞快看了沈欢颜一眼，见她闭着眼靠在枕上，睫毛轻颤，呼吸急促，心头一紧。
　　“欢颜。”
　　叶梓桐轻声唤道，语气满是关切。
　　沈欢颜缓缓睁开眼，眸子依旧亮得惊人，只是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她坚持着开口，声音更虚，却不肯停下。
　　叶梓桐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沈欢颜的声音轻了几分，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日本人在津港设立的731分队，并非独立运作。他们与关东军本部之间，有一条专用通讯线路，每日凌晨四点到五点定时联络。那条线路的加密规则与普通军务不同，用的是另一套密钥。我怀疑，与津港码头的冷库有关。”
　　叶梓桐的笔尖，骤然停下。
　　是森左田樱临死前交代的，津港码头新建的冷库。
　　名义上储存海产品，实则是731分队的活人实验基地。
　　“那条线路的波段，我记下来了。”
　　沈欢颜继续道。
　　“这些比普通军务波段高出一截，采用短波，穿透力强，不易被干扰。监听时，务必盯住这个波段。”
　　叶梓桐飞快落笔，将数字与细节记下。
　　“还有……”
　　沈欢颜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叶梓桐连忙抬眼。
　　沈欢颜靠在枕上，眼眸半阖，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许，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思绪已然跟不上，脑子转不动了，却仍在拼命撑着。
　　那副模样，叶梓桐再熟悉不过。
　　是累到了极致。
　　“够了。”
　　叶梓桐轻声打断，放下手中的笔。
　　她小心翼翼将那张写满字迹的毛边纸折成四方小块，贴身放入大衣内袋。
　　而后她走回床边，轻轻在床沿坐下。
　　沈欢颜睁开眼，软软望着她，眼神朦胧。
　　“够了吗？”
　　她轻声问，声音软绵虚浮。
　　“够了。”
　　叶梓桐点头，声音温柔。
　　“足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
　　沈欢颜轻轻笑了一声。
　　叶梓桐缓缓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处。
　　她将脸埋得很深，深到能清晰听见沈欢颜胸腔里，平稳跳动的心脏声。
　　“欢颜。”
　　她闷闷地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
　　“嗯。”沈欢颜轻声应着。
　　“你真厉害。”
　　叶梓桐由衷叹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敬佩。
　　沈欢颜的手缓缓抬起，轻轻落在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温柔抚摸着。
　　“那是自然。”
　　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小得意，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
　　“我是谁啊。”
　　叶梓桐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往那温暖的肩窝又埋深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
　　叶梓桐缓缓直起身。
　　她望着沈欢颜，沈欢颜也静静望着她，两人在灯光下默默对视，无需多言。
　　而后叶梓桐站起身。
　　“我去找姐。”
　　她轻声道。
　　“这些情报，必须尽快交到陆女士手上。”
　　沈欢颜轻轻点了点头，眼底藏着一丝不舍。
　　叶梓桐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冷风灌了进来，她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
　　“梓桐。”
　　沈欢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得像雪。
　　她缓缓回过头。
　　沈欢颜靠在枕上，灯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温暖，眉眼弯弯。
　　“早点回来。”
　　她轻声说，语气里满是依赖。
　　叶梓桐望着她，重重点头。
　　“好。”
　　房门被轻轻合上。


第171章 沈父震怒
　　沈欢颜望着那扇缓缓阖上的门，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她脑子里嗡嗡飞速运转，顿了一下。
　　几个月前。
　　中村惠子把她关在密不透风的密室里，面前摆着那台德国密码机，一份份加密文件如同流水般递入，限时破译，限时交卷。
　　她在机器前枯坐两天两夜，未曾合眼，未曾饮水，更未进一口吃食。
　　她至今记得那种极致的煎熬。
　　她咬着牙，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比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推算，将一堆乱码的加密文件还原成完整的语句。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是受训时刻入骨髓的习惯。
　　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永远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处。
　　她与叶梓桐在这条路上步履维艰、跋涉千里，到头来却连一个回头的方向都没有。
　　如今，这份藏了许久的备份，终于派上了用场。
　　沈欢颜此刻靠在枕上，抬眼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裂着一道细缝，从墙角蜿蜒至灯座边缘。
　　她静静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许久，脑海中空茫一片，只安安静静地望着。
　　她忆起青训营的时光。
　　她和叶梓桐偷偷溜出宿舍，坐在操场边的树下，一人捧着一杯从食堂偷来的热水，望着夜空里稀薄的星光。
　　“你说。”
　　叶梓桐当时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忐忑。
　　“咱们这一去，能活着回来吗？”
　　她记得自己的回答，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不知道。”
　　她当时望着星光。
　　“但不管能不能活着回来，走哪条路，我自己选。”
　　如今想来，那句话竟如同一句谶言。
　　走哪条路，自己选。
　　军统给了她一条路。
　　从军校到商会，从文员到卧底，从奉命执行任务到沦为弃子。
　　她在这条路上付出忠诚，挥洒汗水。
　　最终换来的，却是一纸除名文件。
　　而另一条路，是她亲手走出来的。
　　是与叶梓桐并肩，一步一步，在黑暗里摸索着开辟出来的。
　　这条路没有编制，没有番号，得不到任何正式的承认。
　　沈欢颜轻轻弯了弯唇角。
　　她是一个军人，是为这个国家扛枪。
　　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这一点。
　　与此同时，津港西郊，沈公馆。
　　这座百年老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是前清一位盐商留下的宅子。
　　民国初年，沈文修买下此处时，宅子已荒废十余年。
　　他耗费整整两年修缮，雕梁画栋重新描金，坍塌院墙尽数重垒，荒芜花园遍植花草。
　　二十年弹指而过，这座宅院见证了沈家的兴衰荣辱。
　　从北洋军阀时期的煊赫一时，到北伐之后的黯然收场，再到如今的偏安一隅。
　　沈文修昔日呼风唤雨的岁月早已成过眼云烟。
　　如今的他，疾病缠身，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深宅。
　　正厅里燃着炭盆。
　　炭盆旁摆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上铺着厚实的狐皮褥子，沈文修正靠坐在上面。
　　他身着深灰色绸面棉袍，领口袖口镶着玄色绒边，腿上盖着一条羊毛毯。
　　他闭着眼，面色极差。
　　他这次又从医院回来。
　　诊断是血栓。
　　医生千叮万嘱，此病忌累、忌气、忌寒、忌操心，让他安心静养，莫管凡尘琐事，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听着，点头应下，可答应归答应，真正做到，又谈何容易。
　　他沈文修这辈子，何等风浪没见过？
　　十七岁从军，二十三岁带兵，三十五岁官拜旅长，四十二岁封将。
　　北洋倒台时他面不改色，日军入侵时他全身而退，半生大风大浪皆安然挺过。
　　可如今，竟被自己的女儿气得卧病入院。
　　林曼芝坐在他对面的软榻。
　　她穿一件月白色缎面旗袍，领口别着一枚温润的珍珠领扣，发丝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光洁的发髻。
　　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蜷在她膝头，眯着双眼，尾巴轻缓摆动，偶尔发出慵懒的呼噜声。
　　猫是她去年从俄国商人手中购得，花了一百块现大洋，纯种血统，毛色雪白无杂，双眼一蓝一黄。
　　她为猫取名雪儿，走到哪里抱到哪里，疼惜远超旁人。
　　她抬手轻轻摸着雪儿顺滑的脊背，猫咪舒服地伸长脖颈，喉间的呼噜声更响了。
　　“老爷。”她开口，声音软糯，眼波轻转。
　　“健州过年快回来了。”
　　沈文修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久病的疲惫：“电报到了？”
　　“到了。”
　　林曼芝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电报纸，起身缓步上前，双手恭敬递到他面前。
　　“昨儿个下午到的，我怕扰您静养，便没敢拿来。”
　　沈文修接过电报，缓缓展开，一字一句细细看着。
　　电报不长，寥寥数十字，是儿子沈健州从北平发来的。
　　报一切安好，学业顺利，新年必定归家，还为父亲备了补品，叮嘱他保重身体，莫要操劳。
　　看着这几行字，沈文修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他将电报折好，轻放在身旁的茶几上。
　　健州是他独子，在北平中央大学求学。
　　这孩子自幼聪慧，读书刻苦，为人懂事，从不给他惹半点麻烦。
　　这几年兵荒马乱，父子俩天各一方，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每次收到儿子的电报，他心底便多几分踏实。
　　林曼芝见他神色缓和，眼珠微微一转，坐回软榻，将雪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放得更柔：“老爷，健州回来过年，家里得好好置办。我让厨房多备些年货，再请裁缝来，给健州做两身新衣裳。他在北平求学清苦，回来定要让他舒舒服服过个年。”
　　沈文修微微颔首：“你看着办便是。”
　　林曼芝轻声应下，低头抚着猫毛，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健州也有两年没见姐姐了。这回回来，也不知能不能见着。”
　　沈文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林曼芝仿若未觉，轻抚着猫咪，声音软糯轻柔：“昨儿个我听吴桐说，欢颜那丫头。好像在跟什么人来往。我原是不信的，可吴桐老实，说他亲眼在法租界看见，欢颜和叶梓桐在一起，两人关系亲近。”
　　沈文修缄默不语。
　　“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番。”
　　林曼芝抬眼看向他。
　　“老爷，您千万别动气，我也是为欢颜好。她那位朋友，好像是那边的人。”
　　沈文修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沉冷：“哪边？”
　　林曼芝故作犹豫，将雪儿搂得更紧，垂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共产党。”
　　他的脸色骤变，从蜡黄转为铁青，又涨成暗红。
　　他猛地坐直身子，牵动未愈的病体，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身子不住颤抖。
　　“咳！咳咳！”
　　林曼芝连忙起身，端起茶几上的茶盏递到他手边，一边轻拍他的后背顺气，一边柔声劝慰：“老爷，您别急，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我也是听来的，未必是真的。欢颜那孩子虽任性，却也不至于……这般糊涂……”
　　沈文修猛地推开茶盏，力道之大让杯盏脱手飞出。
　　茶盏重重砸在青砖地面，碎成数瓣，滚烫的茶水溅落一地，袅袅升腾着白雾。
　　他够不到茶几上的报纸，也够不到旁的物件，只得死死攥住紫檀太师椅的扶手，想撑着起身，却力不从心，重重跌坐回去。
　　他憋着一口怒火，抓起身旁常备的手杖，狠狠砸向茶几边的木凳。
　　“砰！”
　　木凳应声翻倒，巨响震得整个厅堂都颤了一颤。
　　“逆女！”
　　他的怒吼从胸腔炸出，声震屋瓦。
　　“她居然跟共产党纠缠在一起！”
　　林曼芝赶忙上前搀扶，手在他背后轻轻顺气，声音又急又软：“老爷，您息怒，医生千叮万嘱您不能动气啊……”
　　“滚开！”
　　沈文修狠狠甩开她的手。
　　他粗重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暗红愈发深重。
　　他怒瞪着林曼芝，瞪着被惊吓得窜开的雪儿，眼底是压抑不住的震怒与失望。
　　“她这是要把我沈家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林曼芝站在一旁，不再上前。
　　她垂着头，看似委屈认错，垂下的眼睫却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她缓缓抬眼，脸上满是担忧，俯身扶起翻倒的木凳，又蹲下身，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的瓷片道：“老爷，您消消气。欢颜这孩子从小主意正，您又不是不知。她娘亲去得早，我这个做继母的，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她心里从来没有我这个继母。可不管怎样，她都是沈家的女儿，是您的亲生骨肉。她若真走错了路，我这心里，也是疼的。”
　　沈文修沉默了一阵。
　　喘息渐渐平复，可胸口那股浊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想起欢颜幼时的模样。
　　扎着两个羊角揪，穿着花布小袄，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摔了跤也不哭。
　　她七八岁缠着要学骑马，被抱上马背时吓得脸色发白，却硬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十五岁执意要考军校，他坚决反对，她便跪在他面前整整一夜，次日发着高烧被抬进医院。
　　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与亡妻唯一的骨血。
　　他想起亡妻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叮嘱：“文修，欢颜脾气倔，你多担待些。”
　　他答应了，答应要好好护她长大，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护她一生平安顺遂。
　　可如今呢？
　　她长大了，成人了，羽翼丰满，远走高飞。
　　竟走上了那条他沈文修一辈子都不屑触碰的路。
　　“老爷。”
　　林曼芝轻声唤他，打破了死寂。
　　沈文修缓缓抬眼。
　　“您别太难过。”
　　林曼芝声音柔得像水。
　　“欢颜那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您就当没她这个女儿吧。”
　　沈文修的眉头蹙得更紧，心口疼得发闷。
　　没她这个女儿。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火渐渐黯淡。
　　窗外天光渐暗，雪不知何时停了，满院积雪映着灰蒙蒙的暮色，一片凄清。
　　“把吴桐叫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林曼芝眼底微亮，故作疑惑：“老爷？”
　　“叫吴桐来。”
　　沈文修闭了闭眼，语气决绝。
　　“让他想办法找到大小姐。告诉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字字艰涩：
　　“若她执意与共产党纠缠，我沈文修，便再也不认这个女儿。”
　　她垂眸掩去所有情绪，轻声应道：“老爷，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行至门边时，忽然顿住脚步。
　　“老爷。”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缓。
　　“健州那边……这事，要告诉他吗？”
　　沈文修没有作答，空气里只剩沉默。
　　林曼芝静候几秒，不再多问，轻轻推开门，走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那只雪白的波斯猫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跟在她脚边，尾巴高高翘起，轻缓摆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将猫抱起，紧紧搂在怀里。
　　林曼芝缓步前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而得意的笑意。


第172章 与父割裂
　　叶梓桐从病房出来时，走廊里的光线比先前沉暗了几分。
　　她倚着墙壁在走廊里静立片刻，抬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边纸。
　　纸上是沈欢颜的口述、她亲手写下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汉字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发虚。
　　她将纸缓缓展开，一字一句地重新看了一遍。
　　凌晨三点到四点，密钥更换时段。
　　两个操作员的指法特征。
　　她盯着那些字迹逐行看过，随后才把纸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塞回内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刚抬步要走，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叶清澜的截然不同。
　　叶梓桐的手下意识按向腰间，指尖微微绷紧。
　　下一秒，楼梯口转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袄，头上扣着一顶毡帽。
　　他停在楼梯口，目光在空旷的走廊里缓缓扫过一圈。
　　叶梓桐的眉头轻轻蹙起。
　　这身棉袍，这个站姿，还有那双藏在帽檐下的眼睛。
　　她莫名觉得熟悉。
　　那人抬手，将毡帽微微向上推了推，露出了整张脸。
　　国字脸，浓眉硬朗，嘴唇紧紧抿着。
　　望着叶梓桐，既不迈步，也不开口。
　　叶梓桐微微一怔，迟疑着开口：“吴师傅？”
　　那人轻轻点了点头。
　　是吴桐，沈家的老司机。
　　叶梓桐自然认得他。
　　她第一次踏入沈公馆，后来接送她们的便是吴桐开的车。
　　那天她沉默地坐在后座，吴桐也一言不发，只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几眼。
　　后来她才明白，那眼里藏着打量。
　　像是早已知晓她的身份，又像是在默默判断，她究竟配不配站在沈家大小姐身边。
　　后来她又见过吴桐几次。
　　沈文修病重住院那日，是吴桐开车来接她们去医院。
　　沈欢颜坐在副驾驶，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着叶梓桐的手。
　　吴桐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只从后视镜里淡淡瞥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
　　那一眼，叶梓桐记到现在。
　　“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叶梓桐压着声音问道，嗓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里是安全屋，是海东青的地盘，即便这条走廊并非核心区域，让外人悄无声息摸进来，也绝非小事。
　　吴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定定看着她。
　　“叶小姐。”
　　他开口，声音沙哑。
　　“老爷让我带句话。”
　　叶梓桐没有作声，只是静静等着。
　　吴桐站在原地，似在斟酌措辞。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缝纫社的机器声隐隐传来。
　　“老爷说。”
　　吴桐终于缓缓开口。
　　“大小姐要是再跟那边的人搅在一起，他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叶梓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没有追问那边的人指谁，心里一清二楚。
　　“这是老爷的原话。”
　　吴桐补了一句，语气郑重。
　　“我一个字没改，也没添。”
　　叶梓桐沉默了几秒，轻声道：“吴师傅，这些话，您该直接跟欢颜说。”
　　吴桐摇了摇头，目光沉沉：“老爷让我找您，就是让我跟您说。大小姐那个脾气，老爷知道，我也知道。跟她说，她未必听得进去。跟您说，您能转告她，让她自己好好掂量。”
　　叶梓桐早就知道沈文修对她有敌意，半年前她跟沈欢颜抽空回去看过他一次。
　　沈欢颜的父亲沈文修，那天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玄色绸面马褂，气色很差。
　　他已身染重病，他看着她，又问了几句家常，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读过什么书。
　　她在旁边作答，他只是点点头，再无多言。
　　可她忘不了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没有敌意，也没有接纳，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后来沈文修病重住院，吴桐开车来接她们。
　　车上，沈欢颜攥着她的手，一句话也不说。
　　叶梓桐却懂，她怕父亲撑不过去，怕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认可，永远也等不到了。
　　她们赶到医院那会儿，沈文修后来被推出急救室。
　　他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得吓人。
　　看见她们进来，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张着，似有话要说，却什么也没能吐出来。
　　还记得那天她们在病房里守了一个多时辰。
　　沈欢颜坐在床边，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全程静默。
　　叶梓桐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临走时，沈文修忽然虚弱地开口：“欢颜。”
　　沈欢颜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沈文修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移到叶梓桐脸上，浑浊的眼底闪着一丝奇异的光。
　　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
　　沈欢颜拉着叶梓桐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突然停住，背靠着墙，肩膀微微颤抖。
　　叶梓桐轻轻抱住她，一言不发。
　　两人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护士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现在想来，沈文修那时的眼神，或许不是不想说，而是说不出口。
　　一个北洋旧人，一个带过兵、打过仗、见惯了生死的老军人，让他亲口说出认可二字，比登天还要难。
　　可即便不认可，他也从未说过不认这个女儿这般决绝的话。
　　叶梓桐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抬眼看向吴桐：“吴师傅，这些话我会转告欢颜。但她怎么决定，是她的事，我做不了主。”
　　吴桐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些：“我知道。您转告她就行，怎么选，终究是她的事。”
　　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叶梓桐看着他。
　　一身棉袍短袄，毡帽压得低低的，整个人与这座安全屋、这条走廊格格不入。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情绪。
　　是担忧。
　　叶梓桐忽然就懂了。
　　他哪里是单纯来传话的，至少不只是。
　　他是借着这个由头，亲自来看一看，看看大小姐如今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那些人欺负。
　　他是沈家的老人，在沈家开了二十年车，看着沈欢颜从扎着小揪揪的丫头，长成如今的模样。
　　他清楚沈文修的态度，明白林曼芝的心思，也知道那个大宅子里，所有人对大小姐的排斥与敌意。
　　可他身份卑微，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借着传话的机会，偷偷来看一眼。
　　“大小姐她……”
　　吴桐张了张嘴，话音又顿住，嘴唇微微颤抖，似是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叶梓桐望着他，轻声安抚：“她还好，受了点轻伤，正在休养，不重，很快就好了。”
　　吴桐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
　　他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重新把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住，声音低沉地唤了一声：“叶小姐。”
　　“嗯。”
　　“老爷那话，您转告归转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但大小姐要是……要是实在不愿意回去，您也别逼她。那个家……”
　　他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
　　可叶梓桐全都听懂了。
　　那个家，从来都不是什么避风港。
　　吴桐终于迈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叶梓桐站在原地，望着楼梯口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
　　走廊里一片寂静，头顶的白炽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贴在地面上。
　　她突然庆幸在这冰冷的世间，除了她们彼此，还有人真心在乎沈欢颜过得好不好。
　　哪怕那人只是个司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借着传话，偷偷来看一眼。
　　她转过身，朝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
　　叶梓桐伸手探进大衣内袋，摸到那张叠得整齐的毛边纸，纸还在。
　　又想起吴桐带来的那句话。
　　“要是再跟那边的人搅在一起，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沈欢颜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
　　沈家那个家，沈文修冰冷的目光与刻薄的话……
　　她比谁都清楚，她们选的这条路，沈家永远不会认可。
　　可她从未有过一丝犹豫。
　　叶梓桐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走到病房门口，她轻轻站住。
　　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光，温柔又含蓄。
　　病房里传来翻书页声，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
　　她轻轻推开门。
　　沈欢颜靠在床头，手里那本小说搁在被面上，还是下午翻开的那一页。
　　听见门响，她缓缓抬起眼。
　　“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轻声问，声音软而轻。
　　叶梓桐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床边，在床沿轻轻坐下。
　　沈欢颜望着她，安静地等着下文。
　　叶梓桐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欢颜。”她轻声唤道。
　　“嗯。”
　　沈欢颜微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叶梓桐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刚才吴桐来了。”
　　沈欢颜眉头瞬间蹙起：“吴桐？他他来做什么？”
　　叶梓桐看着她苍白却清亮的眼睛，心头微微一涩。
　　“你爸让他带句话。”
　　沈欢颜没有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等待着那个答案，呼吸都轻了几分。
　　叶梓桐声音放得更柔：“他说，你要是再跟那边的人搅在一起。”
　　她顿了顿。
　　“他就不认你这个女儿了。”
　　沈欢颜的脸色僵了一瞬。
　　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入耳。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
　　叶梓桐心疼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她藏不住的脆弱。
　　“欢颜。”
　　她轻声再唤。
　　沈欢颜没有抬头，开口道：“我知道。”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淡到极致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叶梓桐的目光。
　　“他早就想说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叶梓桐喉间发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更紧地握着她的手。
　　沈欢颜忽然看着她，轻声问：“你怕吗？”
　　叶梓桐微微一怔：“怕什么？”
　　“怕我没有家了。”
　　沈欢颜的声音忐忑。
　　“怕我成了没爹的人。”
　　叶梓桐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不会没家。”
　　她将两人交握的手又握紧了几分，目光温柔。
　　“你有我。”
　　沈欢颜望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随即，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轻声说。
　　说着，她将被握着的手轻轻翻过来，反握住叶梓桐的手，十指紧紧交缠，再也不肯松开。


第173章 搬入新家
　　叶梓桐的鼻尖骤然一酸。
　　那股酸涩从胸腔最深处翻涌而上，一路堵在喉咙口，闷得她发不出声音。
　　她从未想过，沈欢颜竟会为她做到这般地步。
　　公然反抗家族，与父亲断绝关系，将自己从深宅大院里连根拔起，只为牢牢站在她身边。
　　这是一九三零年的民国，山河动荡，风雨如晦，人命轻如草芥，这样一份孤注一掷的情意，重得让她手足无措。
　　重得让她心头惶然，惶然自己究竟配不配得上这般毫无保留的托付。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上辈子。
　　那些她刻意尘封、却刻入骨髓的往事。
　　那时的她也曾这般拼尽全力，拼了命追查线索，拼了命与毒贩周旋，拼了命要将那双手染鲜血的毒枭绳之以法。
　　她记得胸口炸开的灼痛，以及紧随其后坠入深渊的无边黑暗。
　　她离世后，无爱无伴，身后唯有一张追悼会上，同事们肃立敬礼的旧照。
　　可现在，她有了。
　　有了眼前这个人，有了这份愿为她对抗整个世界的滚烫情意。
　　叶梓桐轻轻眨了眨眼，强行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沈欢颜撑着虚弱的身子侧过头，目光柔柔落在她身上。
　　那双眸子在暖黄灯光下亮得动人，眼尾却微微弯起，漾开一丝狡黠的笑意。
　　“怎么反倒你先难过起来了？”
　　她开口，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
　　“我都还没哭，你倒先红了眼眶。”
　　叶梓桐垂着眼，轻轻吸了吸鼻子，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闷闷的：“没事。”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沈欢颜的目光。
　　“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沈欢颜静静望着她，眼底笑意浅淡，并未戳穿这拙劣的借口。
　　叶梓桐低头看了眼怀表，表盘指针稳稳指向下午四点半，是换药的时辰。
　　这些日子她寸步不离照料沈欢颜，早已熟稔于心。
　　何时该饮水，何时该服药，何时该更换绷带，以何种角度搀扶起身才不会牵动肋骨，她心里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她将怀表揣回口袋，俯身从床头柜下层取出盛着药品与纱布的托盘。
　　沈欢颜抬手轻轻搭在她腰侧，借着她的力道缓缓挪动身体，方便她解开层层缠绕的绷带。
　　侧身调整姿势的刹那，沈欢颜忽然凑近，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她脸颊。
　　沈欢颜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眼底的促狭笑意更浓，轻声唤她：“叶小姐。”
　　她指尖轻轻勾了勾叶梓桐的衣角。
　　“怕我跑了？”
　　叶梓桐手上拆着绷带，头也未抬：“我不怕你跑。”
　　“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只是……”
　　话音微顿，拆绷带的动作不自觉慢了半拍。
　　“只是你如今与沈家彻底决裂，再无回头之路了。”
　　沈欢颜沉默下来，没有应声。
　　叶梓桐低下头继续换药，小心翼翼揭去纱布，露出底下已然开始愈合的伤口。
　　边缘生出粉嫩的新肉，色泽比周遭肌肤浅淡，质地也更薄软。
　　沈欢颜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叶梓桐的耳廓。
　　距离近得让人心尖发颤，叶梓桐能清晰嗅到她身上淡淡药香的清浅气息，软绵得让人挪不开神。
　　“那里没有你。”
　　沈欢颜将声音压得极低。
　　“沈公馆，我待着冷。”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耳畔。
　　“若是没有你这团火照着。”
　　她轻声道，语气轻得近乎虚无。
　　“我宁愿去死。”
　　叶梓桐指尖猛地一顿，动作僵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沈欢颜近在咫尺，眉眼清晰得毫发毕现。
　　眼底藏着一丝脆弱，脸颊因方才的话泛起浅浅绯红。
　　叶梓桐没有说话。
　　她放下手中只换了一半的纱布，抬手轻轻扣住沈欢颜的后颈，俯身将一个滚烫的吻，稳稳落在她唇上。
　　吻很短，却藏尽了千言万语。
　　松开时，额头相抵，呼吸交缠，暖意融融。
　　“不能死。”
　　叶梓桐的声音微哑，掷地有声。
　　“我们都要活着。好好地活。”
　　沈欢颜的眼圈骤然红了。
　　来得毫无征兆，像是被戳中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睫毛轻轻颤动，泪意在眸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叶梓桐。”
　　她声音微微哽咽，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鼻尖微微泛红。
　　“你又惹我哭了。”
　　叶梓桐静静望着她。
　　望着她泛红的眼尾，颤动的长睫，紧抿却微微发抖的唇角。
　　雪不知何时又密了，片片落在窗玻璃。
　　病房里暖黄的灯光温柔笼罩着两人。
　　叶梓桐缓缓伸出手，拇指轻轻拭过她的眼角。
　　那滴泪落在指尖，温热潮湿，像一颗融化的小小珍珠，软得烫人。
　　“那我哄你。”
　　她轻声说，眼底盛满了温柔。
　　叶梓桐眼底漾着调皮的笑意，伸出指尖轻轻勾了勾沈欢颜的鼻尖道：“沈小姐可别哭多了，哭肿了眼睛，照镜子该嫌自己不好看了。”
　　沈欢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逗得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捶了下她的肩头，力道绵软得近乎撒娇，眼尾微微上挑：“怎么，我哭多了不好看，你还打算不要我了？”
　　叶梓桐立刻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副乖乖投降的滑稽模样，眸子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温柔笑意：“不敢不敢，我可不敢跟老婆作对，这世上谁不知道我叶梓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里这位沈小姐皱一下眉头。”
　　“谅你也不敢。”
　　沈欢颜唇角弯弯，眼角眉梢都裹着甜软的笑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嬉闹起来，叶梓桐故意扮出各种夸张的神情逗她，沈欢颜笑着伸手去拧她的脸颊，叶梓桐偏头躲开，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悄悄话，惹得沈欢颜耳根瞬间红透。
　　闹到正欢时，沈欢颜忽然轻轻“嘶”了一声，秀眉微蹙，身子微微僵住。
　　方才笑得太用力，不慎牵扯到了肋骨处未愈的伤口。
　　叶梓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立刻坐直身子，小心翼翼扶住沈欢颜的肩膀，将她缓缓扶靠回枕头。
　　“扯到伤口了？”
　　她垂眸查看，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我看看。”
　　沈欢颜没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瓣微微抿着，眼角还挂着方才笑出的泪花。
　　此刻又因疼痛蒙了一层浅浅水光，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叶梓桐重新端过床头柜上的托盘，取来干净的纱布与药膏，在床沿坐下，让沈欢颜轻轻靠在自己身上。
　　她垂着头，一点点解开打闹时蹭歪的绷带，露出底下微微泛红的肌肤。
　　伤口边缘只是有些充血，并未裂开，想来是方才动作过大牵动所致，只需重新上药即可。
　　“叶梓桐，你轻点。”
　　沈欢颜的声音从肩窝处传来，带着软绵绵的抱怨，尾音轻轻翘着，满是撒娇的意味。
　　叶梓桐没有抬头，唇角却悄悄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手上的动作愈发轻柔道：“我知道啦，老婆。”
　　这声“老婆”唤得自然又顺口，仿佛早已在心底默念过千百遍。
　　沈欢颜不再说话，只静静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见叶梓桐低垂的眉眼。
　　暖黄的灯光从侧面洒下，在她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落在玻璃上转瞬融成水痕滑落。
　　病房里安静极了，只剩两人交错轻缓的呼吸声。
　　沈欢颜靠在她怀里，忽然觉得，方才那点细微的疼痛，早已烟消云散了。
　　半个月后，沈欢颜的伤势终于大好。
　　她总算能自如下床走动，能自己穿衣梳洗，不必搀扶，也能稳稳走完一整条街而不气喘吁吁。
　　叶清澜抽空来看过她一次，上下细细打量一番，颔首说了句：“差不多痊愈了。”
　　她又细细叮嘱几句切勿劳累、切莫受凉，便匆匆离去。
　　组织事务繁杂，她这位组长能挤出时间来看望妹妹，已是极限。
　　叶梓桐与沈欢颜出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霞飞路，看那处属于她们的新公寓。
　　两人衣物不多，拢共只收拾了两只箱子，装着平日换洗的衣衫与零碎物件。
　　沈欢颜的几套精致旗袍没能带出，叶梓桐的几件外套也遗在了原处，可谁也没有提起，仿佛那些身外之物，本就无足轻重。
　　其余家当倒不必忧心，叶清澜早已说过，公寓里锅碗瓢盆、被褥枕席一应俱全，皆是上一任白俄侨民房主留下的，离去时未曾带走，恰好便宜了她们。
　　叶梓桐提着箱子走在前头，沈欢颜拎着箱子并肩而行，两人一同沿着霞飞路缓缓向前。
　　这条街比桂花巷宽敞许多，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街边店铺整齐排列，西药行、洋货店、面包房依次排开，橱窗里陈列着各式新潮货品，比南市热闹了几分，也洋气了不少。
　　行至一栋红砖公寓前，叶梓桐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
　　钥匙是叶清澜前几日交给她的。
　　她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拧了两圈，一声轻脆的咔哒声响，房门应声而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沈欢颜将箱子放在门边，立在玄关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陌生的屋子，眼底带着几分轻柔的好奇。
　　公寓进门便是方正的客厅，约莫两丈见方，铺着深褐色木地板。
　　靠墙摆着一张沙发，深棕皮质，沙发前是一张矮几，面上搁着一只空荡的玻璃花瓶。
　　对面墙角立着一只橡木碗柜，柜面雕着简单花纹，旁侧是一张四方饭桌，配着四把椅子，桌面铺着一块蓝格子桌布。
　　客厅左侧是卧室，推门而入，空间不大，却刚好放下一张双人床、一只衣柜与一张梳妆台。
　　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面是素净的浅灰色，梳妆台上嵌着一面椭圆形镜子。
　　客厅右侧是厨房，比卧室更小一些，仅容一人转身。
　　灶台烧煤，旁侧堆着几块蜂窝煤，锅碗瓢盆样样齐全。
　　厨房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厕所。
　　沈欢颜站在客厅中央，缓缓转了一圈，将屋里每一处角落都细细看了一遍。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窗外能望见对面人家的屋顶，灰瓦覆着一层薄雪，几只麻雀缩着脖子蹲在屋檐下，安安静静。
　　“还不错。”
　　她轻轻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比我预想的要好。”
　　叶梓桐正立在窗边，伸手试着推窗。
　　窗户有些发紧，她推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屋里闷久了，有股潮气。”
　　她轻声道，指尖拂过窗沿。
　　“得开窗透透气。”
　　沈欢颜轻声应下，弯腰提起自己的箱子，缓步走向卧室。
　　她将箱子放在床边，轻轻打开，把里面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叠得整整齐齐，放入衣柜。
　　衣柜空空荡荡，散着淡淡的樟木清香，也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
　　放好衣物，她转身走到窗边，学着叶梓桐的样子去推窗。
　　这扇窗比客厅的灵活许多，她稍一用力便推开了。
　　冷风迎面拂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窗外是公寓的后巷，狭窄悠长，两侧立着高高的围墙。
　　巷中无人，几只野猫蜷在墙根下晒太阳，听见开窗的动静，抬眼瞥了她一下，又懒洋洋地低下头，继续蜷着不动。
　　沈欢颜轻趴在窗台上，望着头顶那片窄窄的天空。
　　天色灰白，不见太阳，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
　　她忽然回忆起桂花巷的那间小屋。
　　清晨的阳光总会恰好落在床尾，窗台上两盆文竹，阿左和阿右，不知被叶清澜安置去了何处。
　　想起那塌了一角的沙发，她每次窝进去，都会软软地陷成一团。
　　她轻轻眨了眨眼，将那些细碎的回忆悄悄压在心底。
　　身后传来叶梓桐轻柔的脚步声，她走进卧室，静静站到沈欢颜身边。
　　“在看什么？”
　　“看天。”
　　沈欢颜轻声回答，目光望着窗外。
　　叶梓桐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见一片灰白空旷的天空，一无所有。
　　“天有什么好看的。”
　　“是没什么好看的。”
　　沈欢颜轻轻笑了笑，声音软和。
　　“就是想看看。”
　　叶梓桐没有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旁，一同望着那片灰白空旷的天空。
　　巷子里的野猫忽然动了，其中一只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慢悠悠地朝巷子深处走去，其余几只也陆续起身，一只跟着一只，渐渐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沈欢颜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笑什么？”
　　叶梓桐侧头看她，眼底带着温柔。
　　“笑那几只猫。”
　　沈欢颜指着巷口，眉眼弯弯。
　　“懒洋洋的，像一点心事都没有。”
　　叶梓桐也跟着笑了，语气轻松柔和：“它们能有什么心事，有食吃，有地方躲雨，晒晒太阳睡睡觉，一辈子也就过去了。”
　　沈欢颜没有再接话，只是静静望着野猫消失的方向，以及围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许久，她才轻轻开口。
　　“梓桐。”
　　“嗯。”
　　“这儿挺好。”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身边的叶梓桐。
　　“咱们就在这儿住下吧。”


第174章 妻妻置家
　　两个人不知怎的，竟自然而然地相拥在了一起。
　　沈欢颜倚在窗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发了许久的呆，忽然轻轻转过身，将脸埋进了叶梓桐的肩窝。
　　叶梓桐身形微顿，愣怔了一瞬，随即缓缓抬手，温柔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们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开口，唯有彼此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过了片刻，沈欢颜才慢慢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盛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
　　她就那样定定地望着叶梓桐，目光缠缠绵绵。
　　她微微倾身，踮起脚尖，将微凉的唇瓣轻轻印在了叶梓桐的唇上。
　　沈欢颜的唇柔软微凉，只是安静地贴着，仿佛在确认眼前的真实，又像是在悄悄传递心底的情愫。
　　片刻后，她才微微启唇，舌尖描摹着叶梓桐的唇线，细细柔柔。
　　叶梓桐的呼吸骤然沉了几分。
　　她刚想有所动作，沈欢颜却倏地往后一退，伸手轻轻捂住自己的嘴，眼底盛满了狡黠的笑意，脸颊还泛着浅浅的红。
　　“这是你照顾我的奖励。”
　　她垂着眼睫，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偷得了糖的小得意。
　　叶梓桐哪里肯就这样放过她。
　　她伸手一揽，牢牢扣住沈欢颜的腰，将人猛地带进自己怀里，随即低下头，结结实实地吻了上去。
　　这一吻再无方才的轻柔试探，反倒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霸道。
　　她的舌尖轻轻撬开沈欢颜的唇齿，探进去，缠住那抹试图躲闪的软舌，一点点加深这个滚烫的吻。
　　沈欢颜起初还忍不住想笑，可被吻得气息渐渐不稳，那点笑意终究化作了喉间一声呜咽。
　　她的手慌乱地攀上叶梓桐的肩膀，紧紧攥住她后颈的衣领，整个人软软地挂在她身上，随着吻的节奏一点点失去力气。
　　窗外的冷风仍在往里灌，吹起沈欢颜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在叶梓桐脸颊上，泛起一阵细密的痒。
　　谁也没有想起去关上那扇窗。
　　吻至深处，沈欢颜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大口喘着气。
　　“床还没铺呢。”
　　她抬手轻轻推了推叶梓桐的肩膀，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又掺了几分娇嗔的埋怨。
　　“你急什么。”
　　叶梓桐低头望着她，只见沈欢颜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微微红肿，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就算瞪着人，反倒像在撒娇。
　　她忍不住低笑出声，稍稍后退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急什么？”
　　她故意学着沈欢颜的语气，眼底笑意浓得化不开。
　　“我这就去铺。不光铺，咱们还得去置办些新的回来，枕头太塌睡着不舒服，被面也太素了，换个软和些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轻快地往卧室走。
　　沈欢颜跟在她身后，眉眼弯弯，心情大好地应了一声：“嗯，一起去，顺便熟悉熟悉周围。”
　　两人一同走进卧室，一个动手拆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一个拉开衣柜门，查看里面还剩些什么。
　　沈欢颜抱起枕头，轻轻拍了拍，又凑近鼻尖闻了闻，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还行。”
　　她抬眼看向叶梓桐，语气轻松。
　　“晒一晒就能用。”
　　叶梓桐从她身旁探过头来，也跟着闻了一下，眉眼温柔。
　　“那咱们买些什么？”
　　她轻声问道，指尖轻轻碰了碰枕头角。
　　“买个新枕头套？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沈欢颜歪了歪头，眼珠轻轻一转，带着几分调皮地看向她。
　　“你猜。”
　　叶梓桐微微顿了几秒。
　　她脑海里飞快掠过这两年来，沈欢颜零零碎碎添置的那些物件。
　　蓝底碎花旗袍，是她入春便翻出来穿、天凉又仔细叠好收起的最爱。
　　宝蓝色绣花拖鞋安安静静摆在床前。
　　就连那块擦手的素色手帕，也是浅浅的蓝。
　　“蓝色。”
　　叶梓桐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沈欢颜的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笑意从眼角轻轻漾开，一直漫到嘴角，整张脸都鲜活明亮了几分。
　　“算你还细心。”
　　她抬眼睨了叶梓桐一下，唇角噙着小小的得意。
　　叶梓桐也跟着低笑起来，笑着笑着神色渐渐认真，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你为什么喜欢蓝色，欢颜？”
　　沈欢颜缓缓转眸，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睫毛轻轻垂落。
　　“蓝色……”
　　她声音轻软，一字一顿地慢慢说道。
　　“清澈，蔚蓝，一望无际。看着的时候，心里头就敞亮。”
　　叶梓桐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将这个颜色记在心底，刻得很深。
　　深到往后余生，只要看见蓝色，便会立刻想起这个安静的午后，想起沈欢颜说这话时，眼底那抹干净透亮的光。
　　两人又低头收拾了一会儿，将那床被褥仔细铺平整，枕头拍得松软端正，衣柜里的衣物也一件件挂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沈欢颜直起身来。
　　“走吧。”
　　她看向叶梓桐，眼底期待道。
　　“趁着天还没黑，去逛逛。”
　　霞飞路这一带，远比桂花巷热闹许多，沿街的店铺也琳琅满目。
　　两人沿着街边缓缓踱步，沈欢颜好奇地打量着橱窗里陈列的各式洋货，眼神里透着新鲜。
　　叶梓桐则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路边的招牌与门牌号，默默记熟这片地形。
　　这是做情报工作的人，刻在骨子里改不掉的习惯。
　　缓步走了约莫一刻钟，沈欢颜在一家店铺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老牌匾，端正写着祥瑞床品字号。
　　字迹敦厚稳重，一看便是经营多年的老店。
　　橱窗里整齐叠放着被褥、枕头与床单，素色、印花一应俱全，边上还垂着几顶白洋纱帐子。
　　“就这家吧。”
　　沈欢颜轻声说道，伸手轻轻推开了店门。
　　门轴轻响，一股樟木的淡淡清香扑面而来。
　　铺子收拾得干净齐整，墙都立着高高的木质货架，一卷卷各色布料与被面码放得整整齐齐。
　　柜台是榆木所制，上头摆着几本厚厚的样品簿。
　　柜台后站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妇人，身着靛蓝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光洁的发髻，见二人进门，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小姐随便看看，想要什么样式的，店里都有。”
　　沈欢颜缓步走到货架前，一件件细细打量。
　　被面有顺滑柔软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也有厚实耐磨的棉布，摸起来略带粗糙，却格外扎实耐用。
　　色彩更是一应俱全，大红、藕荷、月白、浅碧、秋香色……
　　一匹匹整齐排列。
　　叶梓桐安静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会儿伸手轻摸布料质感，一会儿指尖轻轻捏起一角端详，偶尔还凑近鼻尖轻嗅。
　　“这个怎么样？”
　　沈欢颜从架上轻轻抽出一匹，缓缓展开一角，抬眼望向叶梓桐，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
　　那是一匹浅蓝底的碎花洋布，蓝色清浅得如同春末的晴空，白色小碎花疏疏落落点缀。
　　叶梓桐伸手轻轻抚过，纯棉质地柔软亲肤，贴在手心格外舒服。
　　“好看。”
　　她眉眼温柔，毫不犹豫地点头。
　　“就这个吧。”
　　沈欢颜又细细挑选了半晌，配了两个月白色枕套，样式素净无多余花纹，只在边角绣了一小枝清雅兰草。
　　还挑了一床浅灰色纯棉床单，摸上去厚实软和。
　　老板娘一样一样细心替她们包好，用纸绳仔细扎紧，又絮絮叮嘱了几句清洗晾晒的注意事项。
　　叶梓桐伸手接过包袱，轻轻掂了掂，分量不重。
　　两人并肩走出店门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
　　沿街路灯次第亮起，一盏盏顺着霞飞路向前延伸，在沉沉暮色里晕开一圈圈柔和昏黄的光晕。
　　沈欢颜走在前方，脚步轻快雀跃，手里提着小小的布包，背影在路灯下拉得修长又温柔。
　　叶梓桐缓步跟在后面，望着她轻盈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那匹蓝底碎花的布，以及沈欢颜轻声说过的话。
　　清澈，蔚蓝，一望无际。
　　她轻轻加快脚步，上前与沈欢颜并肩而行。
　　两道影子在地面紧紧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是谁。


第175章 一诺倾心
　　两人回到新家时，天色早已彻底沉黑，谁都没顾得上歇一口气。
　　沈欢颜提着布包袱径直往卧室走，叶梓桐默默跟在身后，一人低头拆着纸绳，一人伸手接住散开的布料，七手八脚地开始铺床。
　　那匹蓝底碎花洋布是拿来当床单的，抖开的瞬间，竟比在布店里看着还要好看几分。
　　湛蓝色的底子铺在床上，宛若一汪清浅的湖水，白色小碎花疏疏落落缀在其间，像是被晚风拂落的花瓣，漫不经心。
　　沈欢颜屈膝跪在床边，指尖细细将布角掖进床垫下，一点点压得平整服帖，抬手轻轻抚过布面，眼尾弯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枕头套是素净的月白色，无多余花纹，只在边角绣了一小枝清雅兰草。
　　叶梓桐将枕头缓缓塞进去，轻轻拍松，两个枕头并排摆好，温温柔柔地靠在床头。
　　灰底格子纹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尾，面料软和，摸上去暖意融融。
　　两人并肩站在床边，静静端详了片刻，沈欢颜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笑什么？”叶梓桐侧过头，轻声问道。
　　“笑咱们俩。”
　　沈欢颜抬眼看向她，眉眼弯弯。
　　“铺个床，倒跟打仗似的紧紧张张。”
　　叶梓桐也忍不住笑了，眉眼间漾开温柔的暖意。
　　可不是嘛，两人从挑布、买布到铺床，忙活了大半天，比执行任务还要上心认真。
　　等一切收拾妥当，夜色已深，浓得化不开。
　　客厅里那座老式挂钟忽然“当当当”地敲响，声音沉闷，在静谧的屋子里轻轻回荡。
　　叶梓桐抬头望了一眼钟面，指针已然指向八点。
　　她轻轻摸了摸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饿意：“都这个点了，一忙起来，连吃饭都忘了。”
　　这话一出，沈欢颜也顿觉腹中空空，下午在店里挑拣时浑然不觉，此刻静下来，胃里空落落的发慌。
　　她抬眼看向门口，轻声提议：“出去看看吧，这个时辰，弄堂口说不定还有摆摊的。”
　　叶梓桐点点头，转身走到衣帽架旁，取下两人的外套。
　　她们刚搬来，厨房里空空如也，米面油盐一概没有，这个点，也只能出去随便应付一顿。
　　两人并肩出了门，沿着窄窄的巷子往外走。
　　这条弄堂比桂花巷更窄一些，两旁是老式里弄房子，黑漆漆的窗棂里透出零星暖黄的灯光。
　　路灯隔得甚远，昏黄的光线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脚下的青石板路，白天被雪水浸得湿漉，此刻尚未干透，踩上去微微发滑。
　　走出弄堂口，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街角果然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支着一个小小的吃食摊。
　　木头推车上架着炉子与铁锅，锅盖掀开一条细缝，腾腾热气往上翻涌，混着酱油与葱花的鲜香，扑面而来。
　　摊边摆着两张矮桌、几条条凳，桌上放着几副碗筷，辣椒油与醋瓶摆在中间，几个食客正低头吃得津津有味。
　　推车后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汉子，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正麻利地往碗里捞着吃食。
　　身旁跟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收碗擦桌，手脚十分利落。
　　汉子抬头看见她们，热情地招呼：“两位小姐，吃点什么？馄饨、汤圆、卤味都有！”
　　沈欢颜凑到摊前，探头往里瞧了瞧：
　　锅里清汤翻滚，一只只馄饨浮在水面，薄透的皮裹着粉嫩的肉馅，看得人食欲大开。
　　旁边笼屉里码着卤蛋、卤豆干、卤猪头肉，酱色油亮，浓郁的酱香直往鼻尖钻。
　　“来两碗馄饨，”叶梓桐上前一步，温声说道，“再切点卤味。”
　　汉子应了一声，手脚飞快地从锅里捞出馄饨，分盛在两个青花碗中，舀上热汤，撒上葱花与紫菜，又切了一碟卤味，卤蛋、豆干、猪头肉各几片，码得整整齐齐。
　　小丫头拿油纸将卤味仔细包好，用草绳系紧，连同两碗馄饨一起递了过来，馄饨碗上还盖着一张油纸，防止汤水洒出。
　　叶梓桐伸手接过，沈欢颜则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递过去，汉子接过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叮嘱：“两位小姐慢走，趁热吃才香！”
　　两人提着吃食往回走，巷子里比来时更暗了，昏沉的路灯隔老远才亮一盏。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夜的寒气，吹得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沈欢颜拢了拢大衣领口，侧头看向叶梓桐手里的两碗馄饨，油纸裹得严实。
　　可那股鲜香仍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葱花与紫菜的清鲜，混着卤味的醇厚酱香，勾得人忍不住咽口水。
　　“快走快走。”
　　沈欢颜眉眼带笑，轻轻催促。
　　“趁热吃，凉了就失了滋味。”
　　叶梓桐笑着加快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往弄堂深处走去。
　　她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突然惊起墙角一只打盹的野猫。
　　猫儿抬眼瞥了她们一下，又懒洋洋地低下头，将自己蜷成一团毛茸茸的毛球。
　　接着两人一进门，叶梓桐连大衣都来不及脱，提着馄饨就快步往客厅桌边走。
　　她将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麻利解开草绳，掀开覆在碗上的油纸。
　　葱花、紫菜与鲜肉香的温热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她忍不住轻轻吁了口气，眼底泛起满足。
　　她随手抄起筷子，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只馄饨便往嘴里送。
　　馄饨皮薄馅大，一口咬下，鲜美的汤汁先在舌尖炸开，烫得她连连吸着凉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只得一边嘶嘶轻喘一边细细咀嚼，眼睛舒服得微微眯起。
　　咽下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气息里都裹着馄饨的鲜香。
　　沈欢颜站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笑得肩膀轻轻发颤，连大衣都忘了脱。
　　她倚在桌边，望着叶梓桐这副馋猫模样，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你这是饿了多少顿？跟八辈子没吃过馄饨似的。”
　　叶梓桐嘴里还嚼着馄饨，说话含糊不清，一边嚼一边抬眼看向她：“好久没这么忙活了，今天又是收拾又是走路搬东西，体力耗得厉害，自然饿得快。”
　　沈欢颜这才脱下大衣，顺手搭在椅背上，挨着桌边坐下。
　　她拿起另一双筷子，夹起一只馄饨轻轻吹了吹，小口咬下，馄饨的鲜醇在舌尖缓缓化开，皮薄馅嫩，汤头也清鲜可口。
　　“那可不行。”
　　她咽下口中馄饨，抬眸看向叶梓桐，嘴角仍挂着笑，语气却故意故作严肃。
　　“咱们好歹是情报人员，怎好说体力不行？得好好练。”
　　叶梓桐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馄饨，闻言挑了挑眉。
　　她将馄饨咽下，握着筷子的手在空中轻轻一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哦？沈小姐打算怎么陪我练？”
　　沈欢颜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你说呢？就像军校那会儿，格斗、摔跤，每天晨起跑五公里？”
　　叶梓桐连忙摆手，动作幅度大得险些将筷子甩出去，一脸讨饶：“别别别，跟自己老婆对打，我可不干。打赢了心疼，打输了丢人，怎么算都不划算。”
　　沈欢颜被她这副怂样逗得笑出声，笑了片刻，又故意板起脸：“老婆老婆，你成天挂在嘴边，咱们可还没结婚呢。”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静了一瞬。
　　叶梓桐手中的筷子顿在半空。
　　她抬眼望着沈欢颜，沈欢颜也静静看着她，两人隔着桌上两碗热气氤氲的馄饨两两相望。
　　叶梓桐缓缓放下筷子，伸出手，轻轻覆在沈欢颜搁在桌上的手背。
　　她的手带着暖意，覆上沈欢颜微凉的指尖时，沈欢颜的手微微轻颤了一下。
　　叶梓桐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眸子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欢颜。”她轻声唤道，语气认真。
　　“嗯。”沈欢颜低声应着。
　　“等把日本人都赶出去。”
　　叶梓桐的声音轻缓。
　　“我们结婚，好不好？”
　　沈欢颜没有立刻答话。
　　她就那样望着叶梓桐，望着她微微抿紧的唇角，望着她眼底那抹难得一见、带着些许忐忑的认真。
　　不过几息之间，沈欢颜的眉眼慢慢舒展开，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眼尾漾开浅浅的笑意，嘴角也轻轻上扬。
　　藏着欢喜、娇羞，还有独属于此刻的缱绻情愫。
　　“好。”
　　她轻声应道，声音轻得怕惊扰了这份温柔。
　　“我应你。”
　　叶梓桐覆在她手上的掌心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望着沈欢颜，暖光落在她脸颊上的温柔轮廓。
　　她眼底此刻化开的月色，唇角浅浅的笑。
　　良久，她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快吃馄饨吧。”
　　她声音微微发哑，却满是笑意。
　　“再放就凉了。”
　　沈欢颜低头看向碗中剩下的馄饨，汤面浮着一层薄油，葱花与紫菜浮浮沉沉。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只吹了吹，送入口中。


第176章 遵命老婆
　　吃饱喝足，夜早已深得透了。
　　叶梓桐起身往厨房走去。
　　那间小得仅容一人转身的厨房里，靠墙立着一只煤球炉，炉膛里还留着下午烧过的蜂窝煤，早已冷透。
　　她蹲下身，从炉底抽出几张旧报纸，揉成团塞进炉膛，指尖摸出火柴轻轻一划。
　　火光骤然亮起，映在她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明明灭灭。
　　待纸团燃开，她才往里头添了几块劈好的木柴。
　　木柴噼啪轻响，火势慢慢旺起来，她才小心夹进两块新蜂窝煤，盖上炉盖，又将那只黑铁皮水壶注满水，稳稳搁在炉眼上。
　　厨房里渐渐漫开暖意，水壶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水正慢慢热起来。
　　客厅里，沈欢颜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双臂高高举过头顶，腰身向后弯出一道柔软的弧线，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猫。
　　她放下手臂，低头收拾桌上的残局：
　　两双筷子，两只青花碗，一碟吃剩的卤味骨头，还有几张油纸。
　　碗筷先端去厨房水池，留着明日再洗；骨头用油纸仔细包好，等着明早一并丢掉。
　　她将油纸叠得平整，压得服帖，和草绳一起收进墙角那只装杂物的竹篓。
　　叶梓桐从厨房探出头，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早已滑入后半夜。
　　“水快开了。”
　　她轻声道，目光轻轻落在沈欢颜身上。
　　“你先洗吧，累了一天。”
　　沈欢颜正弯腰盖好竹篓盖子，闻言直起身，唇角一弯，笑着朝她走过来。
　　停在厨房门口，她懒懒靠在门框上，微微歪着头看叶梓桐，眼里带着几分促狭，又裹着化不开的软意。
　　“这还分什么你我？”
　　她声音轻软，却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理所当然。
　　“咱们一起洗。”
　　叶梓桐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她望着沈欢颜，望着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格外柔和的脸，望着那双笑意的眼，心口忽然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两年了，从军校初识，到一同执行任务，在黑暗里并肩摸索，再到如今搬进这间公寓。
　　多少个日夜，她们早已越来越契合，越来越默契，越来越不分彼此。
　　她想起沈欢颜方才收拾碗筷的模样，想起她弯腰仔细叠油纸的认真，想起她伸懒腰时那慵懒如猫的姿态。
　　也想起自己蹲在炉前生火时，明明一言未发，沈欢颜却早已懂她的心意，懂她怕她辛劳，懂她会先让着她。
　　对方一个细微动作，甚至只是一个眼神流转，她们都能轻易猜到彼此下一步的心思。
　　这是深到骨里的喜欢，是两年日夜相伴磨出来的默契，更是那份沉甸甸、谁也不会轻易放下的牵挂与责任。
　　叶梓桐笑了，轻轻侧过身让出门口，伸手牵向她。
　　“那就一起。”
　　她轻声应道。
　　厨房里的水壶咕嘟咕嘟响了起来，白蒙蒙的热气从壶嘴溢出，将这方寸之地烘得暖融融的。
　　窗外，后半夜的风仍在呼啸，远处隐约传来风吹动杂物的声响。
　　可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在这盏昏黄温柔的灯光下，只有两人交叠轻缓的呼吸，和炉火上水沸的温柔声响。
　　沈欢颜将手放进叶梓桐掌心，任由她牵着，一同走进那间小得只能容下两人、此刻却温暖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叶梓桐提起那只黑铁皮水壶，壶嘴微微一斜，一道冒着白气的热水稳稳注入盆中。
　　她将壶放回炉上，从架上取过毛巾，浸入热水浸透，再捞起双手用力拧干，毛巾在她掌心腾起袅袅热气。
　　她转过身，将那团温热柔软的棉布轻轻覆在沈欢颜脸上，一点一点，从额头到脸颊，从鼻梁到下巴，细细拭去她熬夜留下的疲惫。
　　沈欢颜闭着眼任由她摆弄，脸颊被热气熏得泛起一层淡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像晕开了一层浅胭脂。
　　她缓缓睁开眼，望着叶梓桐专注的侧脸，唇角不自觉弯起：“叶梓桐，你现在是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叶梓桐把微凉的毛巾放回盆里，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得意，笑意从唇角一直漾到眼尾：“两年的照顾，再加上军校那会儿偷偷看你的那些日子，可不是白练的。”
　　沈欢颜轻哼一声，弯身从铁锅里又舀了几瓢热水添进木盆。
　　老式木盆，木箍漆成暗红，稳稳搁在地上，水汽袅袅上升。
　　叶梓桐端起注满热水的木盆，小心挪到一旁，又从墙角拖过两只矮凳摆好，先扶着沈欢颜坐下，自己才挨着她轻轻落座。
　　两人的脚一同探进热水里。
　　叶梓桐的脚刚落下，便碰到了沈欢颜的脚背，那股暖意从相触的地方传来，比盆里的水还要烫上几分。
　　沈欢颜的脚丫也不老实，往她这边又挨了挨，脚趾轻轻蹭过她的小腿，带着几分孩子气的亲昵。
　　两人就这样靠着，肩并着肩，脚叠着脚，任由热水一寸寸将疲惫泡软、泡化，融成一团暖融融的慵懒。
　　沈欢颜侧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亮晶晶的，盛着笑意，也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软。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促狭：“叶梓桐，你当初在军校到底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叶梓桐还浸在热水的舒适里，整个人懒洋洋的，思绪也跟着松快，话便脱口而出：“就是你给我的感觉啊咱们住一个寝室，天天待在一块儿，那些点点滴滴的日常。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你早起梳头的样子、夜里翻书的声音、吃饭时把肥肉挑出来皱眉头的模样。就是那些细碎的日常里，我觉得你好。”
　　沈欢颜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娇矜，像一只得逞了的小猫：“原来我对你吸引力这么大啊？”
　　叶梓桐偏过头看她，眼底也盛满了温柔的笑意：“那可不？你是不知道，当初军校里多少人盯着你，明着暗着的都有。你要是稍微松一松口，追你的人能从宿舍排到操场那头去。”
　　沈欢颜笑逐颜开，笑着笑着，神色又多了几分认真。
　　她往叶梓桐身边靠了靠，挨得更紧：“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吗？你身上给我的感觉，是别人身上没有的。是一种踏实感。”
　　叶梓桐微微一怔。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
　　沈欢颜声音放得更轻，目光柔柔软软地落在她脸上。
　　“我就不用撑着，不用端着，不用想着怎么应付人。我就做我自己就行。”
　　叶梓桐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我还以为那个冬天在操场跟你第一次表白，你没答应，是我失败了呢。”
　　沈欢颜轻轻摇头，唇角仍带着笑，眼底却浮起一丝遥远的回忆：“我当时没有一口答应你，是有原因的。我需要缓冲，需要再确定你的心意是不是真的。我不希望你是一时兴起，不希望你过几天就后悔了。”
　　叶梓桐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悄悄紧了几分。
　　“还好。”
　　沈欢颜望着她。
　　“你后来没有放弃我。咱们俩有误会那会儿，不是吗？”
　　叶梓桐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青训营的事了。
　　军统出了个叫陈怀远的叛徒，设计让她们自相残杀，那时沈欢颜中了计，再多解释也无用。
　　后来沈欢颜动用自己的人脉追查，查了许久才弄清真相，悔得不行，疯了一样找她，找了好久才终于找到。
　　“我不想错过你。”
　　沈欢颜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认真。
　　“我想咱们好好的，在一起。”
　　叶梓桐没有应声，只是转过头，从旁侧架上取过毛巾，在盆里浸湿、拧干，先抬起自己的腿慢慢擦拭。
　　擦干净后，她又将毛巾重洗一遍，拧到半干，弯下腰握住沈欢颜的脚踝，替她一点点拭去水渍。
　　沈欢颜低头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你这样宠我，我都快成孩子了。”
　　叶梓桐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语气自然又温柔：“我照顾你，你不就是我的大孩子？”
　　沈欢颜别过头，耳根唰地又红了，嘴里轻轻嘟囔：“讨厌，快擦你的。”
　　叶梓桐憋着笑，手上动作稍稍加快，嘴上却一本正经，轻声应道：“遵命，老婆大人。”


第177章 骤起波澜
　　叶梓桐温顺地替沈欢颜擦完脚，将手巾仔细挂回架上，又端起那只木盆，把水轻轻倒进厨房角落的污水桶里。
　　沈欢颜早已将两只矮凳归回原处，又拿过扫帚，将地上溅落的几滴水渍扫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搭一档，配合默契，不过片刻，便将一地零碎收拾得整整齐齐。
　　一身清爽，浑身都松快了。
　　两人换上柔软的睡衣，一前一后从洗漱的小屋里出来，往卧房走去。
　　叶梓桐走在前头，轻轻推开房门，沈欢颜跟在身后，顺手将门带上。
　　卧房不大，却收拾得齐整利落。
　　床铺是下午刚铺好的，蓝底碎花床单平展如新，两只月白枕头并排摆放，灰格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尾。
　　墙角那只老式衣柜关得严实，里头整整齐齐挂着她们带来的衣物，两双鞋子并排摆在柜下，安稳妥帖。
　　沈欢颜立在床边，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小小的卧房，从床铺落到衣柜，从窗沿移到梳妆台，最后轻轻落回叶梓桐脸上。
　　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浅笑意，那暖意从眼角一直漾到唇边，整个人都柔和明亮起来。
　　“终于像个家的样子了。”
　　她轻声道，眼底带着几分满足。
　　叶梓桐走上前，也跟着环顾一圈，却轻轻摇了摇头。
　　“还差点儿东西。”
　　沈欢颜偏过头看她，眼尾带着几分疑惑：“什么？”
　　叶梓桐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轻轻环住沈欢颜的腰，手臂微微一收，带着两人一同向后倒去。
　　沈欢颜低低轻呼一声，整个人已跟着她跌进刚铺好的被褥里。
　　蓝底碎花床单在身下轻轻铺开，月白枕头被撞得歪了一角，两人的身子陷进厚实柔软的棉被中，压出深深浅浅的褶皱。
　　叶梓桐侧过身，将她稳稳圈在怀里，低头静静望着她的眼睛。
　　“人味。”
　　她声音轻缓，却格外认真。
　　“你跟我。”
　　沈欢颜没有说话，只是抬眸望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愈显温柔的眼，望着眼底盛着的笑意。
　　她缓缓抬手，环上叶梓桐的脖颈，轻轻将人拉近。
　　两片温热的唇瓣轻轻相贴。
　　那个吻起初极轻，像是试探，像是确认，又像是久别重逢后小心翼翼的触碰。
　　沈欢颜的唇柔软温热，带着刚洗漱过的清爽气息，轻轻贴在叶梓桐唇上，一下下温柔摩挲。
　　这些天她一直养伤，两人虽朝夕相对，却始终隔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克制。
　　不敢太近，不敢太亲，怕牵动伤口，怕影响恢复。
　　如今，终于可以了。
　　她舌尖轻轻探出，细细描摹着叶梓桐的唇线，慢而轻，像是在品尝一件舍不得一口吃完的甜物。
　　这个吻里，藏着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藏着未曾说出口的担忧与心疼，更藏着一份爱意的表达。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你在，我便在。
　　叶梓桐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她收紧手臂，将沈欢颜更紧地拥在怀里，热烈而温柔地回应着这个吻。
　　舌尖轻轻探入，与她温柔纠缠，吻一点点加深，缠绵缱绻。
　　两人在新铺的被褥里轻轻辗转，唇齿相依间，溢出细碎喘息。
　　吻到情深时，叶梓桐忽然轻轻停住。
　　她微微抬首，望着身下的人。
　　沈欢颜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微微泛红，水润的眼眸正望着她，眼底漾着浅浅迷离。
　　呼吸仍有些急促，喘息轻轻起伏，牵动着肋骨处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处。
　　叶梓桐将额头抵在她额间，微微喘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认真：
　　“今晚只亲亲，不做别的。你伤还没好全。”
　　沈欢颜一怔，随即别开脸，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她将脸轻轻埋进枕头，平复着那颗跳得滚烫的心，好一会儿才闷闷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矜持的软意：
　　“谁要跟你做什么了……睡觉，今天忙一天了。”
　　叶梓桐忍着笑，没有戳破她。
　　她伸手够到床头的灯绳，轻轻一拉。
　　“啪”一声轻响，屋内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视线尚未完全适应，叶梓桐已从身后轻轻靠了过来，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将整个人拥进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鼻尖凑近她柔软的发丝。
　　沈欢颜刚洗过的头发，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丝丝缕缕缠进鼻尖。
　　沈欢颜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裹着浅浅困意：“梓桐，睡了。”
　　叶梓桐在她肩窝轻轻蹭了蹭，闭着眼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闷在她发丝里，温柔又安心：
　　“我们睡吧。”
　　两人紧紧相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一同融进这后半夜的温柔黑暗里。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又陆续添了些家具物件。
　　叶梓桐心里一直记着沈欢颜喜欢养花，头一桩事便是去找叶清澜，把那两盆文竹抱了回来。
　　阿左和阿右在姐姐办公室养了这些日子，反倒愈发精神，枝叶比从前更显茂盛。
　　她又拉着沈欢颜去了趟花市。
　　那是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小街，两旁挤着满满当当的花摊，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花农，也有支着木架的小花店，各色花草挨挨挤挤。
　　沈欢颜在街上慢悠悠逛了足足一个时辰，最后挑了几盆省心好养的：
　　一盆四季海棠，枝桠间已鼓出几朵粉嫩的小花苞。
　　一盆茉莉，叶片油绿发亮。
　　还有两盆叫不上名的小草花，开得热热闹闹，一盆鹅黄，一盆浅紫。
　　公寓带个小阳台，不大，却朝南，日照充足。两人一盆盆搬上去，沿着栏杆细细摆成一排。
　　叶梓桐蹲在一旁，看着沈欢颜低头忙活，忽然轻声问：“你怎么这么喜欢花？”
　　沈欢颜正握着小铲子给海棠松土，闻言抬起头，眸子里映着细碎的光，想了想才轻声道：“看花、养花、浇花，这些事能让我心里安静。你想想，它们从春天发芽，到冬天凋落，一季一季轮回，看着它们慢慢长、慢慢开，就觉得日子再难，也总能熬过去。”
　　叶梓桐侧着头望她，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温柔笑意：“嗯。我每天看看花，再看看你，就够了。”
　　沈欢颜手上还沾着泥土，听了这话，抬手拿小铲子虚虚点了下她的鼻尖，动作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亲昵：“油嘴滑舌。”
　　两人相视一笑，又低头继续忙活。
　　沈欢颜握着小铲子细细松土，把板结的土块一点点敲碎、抚平。
　　叶梓桐则去厨房接了壶水，回来一盆一盆地慢慢浇灌，水珠落在叶片上，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忙了几日，这间公寓总算被收拾布置得像模像样，有了正经过日子的暖意。
　　眼看年关将近，沈欢颜又开始张罗着备年货。
　　她提前列了张清单，一样样慢慢置办：南货店买的红枣、桂圆、荔枝干，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用细麻绳扎好。
　　酱园打的酱油、香醋，装进黑釉小坛。
　　肉铺割的几斤好肉，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用草绳拴着提回来。
　　还有糖果铺的杂拌糖，花生糖、芝麻糖、关东糖混在一处，花花绿绿装了满满一纸袋。
　　叶梓桐看着她忙进忙出，也挽起袖子上前搭手，将年货一件件归置妥当。
　　“到时候把姐姐也叫来吧。”叶梓桐把一包红枣放进柜中，轻声提议。
　　“咱们一起吃顿年夜饭。”
　　沈欢颜正整理着那袋杂拌糖，闻言轻轻点头，眼底带着真诚的感激：“是该请清澜姐。没有她，我们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叶梓桐没再多说，只伸手稳稳扶住那袋快要倾倒的糖果。
　　两人一个扶着，一个往里码放，配合得默契无间。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堆得整整齐齐的年货上，落在她们并肩忙碌的身影上，也落在阳台那一排青翠盛放的花草间。
　　一切都平凡寻常，却又安稳妥帖，暖得人心头发软。
　　两人正在阳台上浇花，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敲门声。
　　敲门声不紧不慢，隔片刻再敲，不似街坊邻居那般随意，倒像是带着正经事由而来。
　　叶梓桐放下水壶，从阳台探头往下瞥了一眼，脸色微微一沉。
　　“是吴叔。”
　　她压低声音对沈欢颜道。
　　“楼下站着的，是吴叔。”
　　沈欢颜手中的水瓢一顿，几滴清水溅落在栏杆上。
　　两人下楼开门，吴桐正立在弄堂口的路灯下。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袄，头上扣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见她们出来，他抬手将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
　　叶梓桐心里暗自嘀咕。
　　这吴叔怎么又来了？
　　上次传完话才没过多久，这次又要闹哪一出？
　　沈欢颜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日紧了几分：“吴叔，父亲那边，我已经想明白了。共产党是有信仰的，军统那条路，我不适合，也不会回去。”
　　吴桐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缓缓散开。
　　他抬手摆了摆，打断她的话：“大小姐，我知道您的难处，也知道您跟老爷之间的疙瘩，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可这回……”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这回老爷是给您下了死命令了。”
　　他沉声道。
　　“您要是不回去一趟，他怕是真要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把自己活活气坏。这次，是来真的。”
　　沈欢颜的眉头猛地蹙起，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方才还透着决绝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叶梓桐侧头看她，将她那一瞬间的动摇尽收眼底。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沈欢颜的手。
　　那只手微凉，在她掌心微微一颤，随即反握过来，攥得很紧。
　　“欢颜。”
　　叶梓桐声音沉稳。
　　“回去吧，我陪你，不用怕。”
　　沈欢颜转头看向她。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弄堂里相撞。
　　叶梓桐的眼里没有犹豫，像寒冬里一簇暖火，穿透层层犹豫与担忧，直直照进她心底。
　　沈欢颜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吴桐，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吴叔，您在外面稍等，我和梓桐收拾一下就出来。”
　　吴桐点了点头，重新把帽檐压下。
　　他声音从帽檐下闷闷传来：“大小姐，我开了车来，就在巷口等着。”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渐渐远去。
　　沈欢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她侧头看向叶梓桐，叶梓桐也正望着她。
　　“走吧。”
　　叶梓桐握紧她的手，牵着她往屋里去。
　　“换身衣裳，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两人上楼推门而入，阳台上的几盆花草还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
　　屋里新置办的家具安安静静待在各处，散着淡淡的新木与清漆气息。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沈欢颜站在卧房中央，望着那床蓝底碎花的被褥，并排摆放的两只月白枕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
　　叶梓桐从衣柜里拿出两件外出穿的棉袍，回头看向她。
　　“没什么。”
　　沈欢颜轻声道。
　　“就是觉得……有你在，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叶梓桐递过一件棉袍，自己也套上另一件，一边系着盘扣一边笑道：“那是自然，我是谁啊。”
　　沈欢颜接过棉袍穿好，两人对着那面铜框镜子稍稍整理。
　　镜中映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一着靛蓝，一着深灰，都收拾得齐整利落。
　　叶梓桐侧头看她，沈欢颜也侧头看她。
　　“走吧。”沈欢颜道。
　　“走。”


第178章 沈家囚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那辆黑色轿车正静静停在路边。
　　是辆老款福特，漆面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车身沾着几点泥污。
　　吴桐守在车门旁，依旧是那身半旧灰布棉袍，外罩一件黑色短袄，双手规矩垂在身侧。
　　见她们出来，他上前一步，利落地拉开后车门，微微躬身，姿态恭敬。
　　“大小姐，请上车。”
　　沈欢颜自小在沈家长大，大家闺秀的教养早已刻进骨血。
　　她不多言，只轻轻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分寸恰好。
　　不失礼数，也不显过分亲近。
　　她扶着车门，微微矮身坐进后座，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如风中劲竹。
　　叶梓桐紧随其后落座，车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缓的闷响。
　　吴桐绕到驾驶座，拉门坐进，旋即发动引擎。
　　发动机似轻咳几声，终于平稳运转，车子缓缓驶动，沿霞飞路一路向西。
　　叶梓桐侧过头，望向身旁的沈欢颜。
　　沈欢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这份静，却与平日在她跟前眉眼弯弯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唇角抿成一道弧线，微微下敛，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双手搁在膝头，紧紧攥着棉袍下摆，指节用力，将布料揪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眼睫望着窗外，却时不时轻颤，像风里停落的蝶翼。
　　叶梓桐一眼便看明白了。
　　那是紧张。
　　明知前路难行，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去面对的紧张。
　　心知将要面对难堪，却无从躲避的忐忑。
　　她没有开口，只静静伸出手，轻轻覆在沈欢颜攥紧的手背上。
　　那只手微凉，在她掌心微微一颤，随即反握过来。
　　叶梓桐稳稳回握。
　　“还有我在呢。”
　　她垂着眼，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沈欢颜缓缓转过头看她。
　　那双眸子里盛着复杂心绪，有藏不住的不安，还有一丝被深深压下几乎看不见的委屈。
　　可在触到叶梓桐目光的那一刻，那些紧绷的情绪渐渐软了下去，如寒冰遇着春水，一点点化开。
　　“我知道。”
　　她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许，眼底微微发亮。
　　“你在，我就安心。”
　　车子继续向前，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路旁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枯瘦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
　　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行，偶有黄包车叮叮当当地擦身而过。
　　远处天际压着厚重云层，辨不清是要放晴，还是即将落雪。
　　沈欢颜不再看窗外。
　　她靠在座椅上，静静握着叶梓桐的手，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有些放空，似在想些什么，又似什么都没想。
　　一个小时后。
　　车子在沈公馆老宅前的空地上停稳，天色已比出门时又沉了几分，灰白的天光被厚重云层压得愈发黯淡。
　　这片空地是专门辟出的停车处，铺着平整的青砖，四角立着雕花石柱，柱头上各蹲一只石狮子，眉眼被经年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空地边缘种着两棵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斜斜伸向天空。
　　靠墙根儿还停着另一辆车，漆面比吴桐开的这辆鲜亮不少，想来是沈家另一位主子的座驾。
　　吴桐熄了火，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利落。
　　他绕到后门，轻轻拉开门，微微躬身，眉眼低垂，声音恭敬：“大小姐，我们到了。”
　　沈欢颜缓缓点头，轻轻扶着车门框，试探着探出身，足尖落地时微微一顿。
　　她在车边站定，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棉袍前襟，又细细抚平袖口的褶皱理妥衣裳。
　　她缓缓抬眼，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宅院，长长吸了一口气。
　　叶梓桐紧跟着她下车，悄悄站到她身侧，没有多言，只用肩膀轻轻蹭了蹭她的胳膊。
　　沈家老宅就矗立在眼前。
　　一座老派宅院，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墙高院深，透着一股旧时代独有的沉郁与威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停车处的那几尊大了不止一号，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朱漆大门虚掩着，门上密密麻麻的铜钉，在黯淡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院子里有脚步声，该是沈家的佣人，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步履匆匆。
　　有人瞥见门口的她们，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迅速敛去神色，换上恭敬的模样，远远地欠身招呼：
　　“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回来了。”
　　声音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
　　沈欢颜面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动作和上车时如出一辙。
　　分寸恰好的礼数，不远不近的疏离，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随后，她抬步往里走，脊背挺得笔直，只是悄悄攥紧了棉袍下摆。
　　叶梓桐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缓，踏入了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
　　吴桐没有跟进来，他的任务只是将人送到，余下的事，从不是他该过问的。
　　他立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默默转身，回到了驾驶座上等候。
　　穿过门厅，便进了正院。
　　院子比外头看着更宽敞些，青砖墁地，缝隙里嵌着些许枯草，四角各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残荷，枯枝败叶耷拉在水面上，一片萧索。
　　正房是大屋，当中那间的门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里头透出来。
　　左右厢房的门窗都紧闭着，拉着厚重的帘幕，看不清里头的光景，只剩一片沉寂。
　　沈欢颜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甚至微微顿住。
　　她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抬眼打量着周遭的景致。
　　熟悉，却又透着陌生。
　　那张石桌还在老地方，桌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架葡萄藤还缠在墙角，藤蔓乱蓬蓬的，早已没了夏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模样。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声音低得像呢喃，似是说给自己听，又似在跟身边的叶梓桐低语：“这里还是跟原来一样，不过这里……已经没有家的感觉了。”
　　叶梓桐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往她身边靠得更近些，肩膀紧紧挨着她的肩膀。
　　沈欢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外面的时候，脚步忽然又是一顿。
　　叶梓桐捕捉到了。
　　她看见沈欢颜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脸色瞬间绷紧，唇角也紧紧抿了起来。
　　那口井。
　　沈欢颜的母亲，就是从这儿走的。
　　抑郁症，跳楼。
　　沈欢颜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
　　那个画面，她从未跟叶梓桐详细说起，叶梓桐也从不追问，只默默记在心里。
　　可此刻，看着沈欢颜骤然紧绷的侧脸，她微微颤动、几乎要垂落的眼睫，她抿得没有一丝弧度的唇角。
　　叶梓桐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能窥见那个画面的一角，窥见当时那个年幼的女孩，心中的绝望与无助。
　　沈欢颜很快收回目光，像是在躲避什么，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她不敢再往那楼外面的方向多看一眼，不敢再多停留一瞬。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多年的记忆，那些刻意遗忘的伤痛，此刻正从记忆深处一点点翻涌上来。
　　恍惚间，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活着的日子。
　　那时候，母亲会牵着她的小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温柔地告诉她，这棵是海棠，那盆是栀子。
　　母亲的脸上会有笑，虽然那笑总是淡淡的，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
　　后来，那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淡，到最后，彻底从母亲的脸上消失了，只剩下化不开的阴郁与绝望。
　　她又想起母亲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
　　她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眼神，空洞、麻木，带着深入骨髓的绝望，仿佛灵魂早已脱离躯壳，只剩一副空架子，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那个眼神，静静地落在她身上，看了很久。
　　母亲要跳楼，她当时拼命地跑，拼尽了浑身力气想去阻止一切，可她太小了，跑得太慢了。
　　那个时候母亲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沈欢颜用力眨了眨眼睛，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硬生生将眼眶里涌上来的潮意逼了回去。
　　这座宅子，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家。
　　是囚笼。
　　是关了她二十年，装满了母亲的伤痛与绝望，让她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囚笼。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松开，又猛地攥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加快了脚步。
　　她们朝着那间亮着昏黄灯光的正房走去。
　　该面对的，终究是躲不过的。


第179章 执手明志
　　正房的门虚掩着，漏出里头昏黄而微弱的灯光。
　　沈欢颜在门外静立一瞬，抬手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吱呀，她抬步跨过门槛，叶梓桐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屋内燃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靠墙那张紫檀大床上，沈文修正侧身躺着，身上覆着厚重锦被。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唇瓣干裂起皮，只短短一段时日，便又苍老憔悴了许多。
　　床边立着一张雕花圆凳，林曼芝正端坐其上。
　　她身着一件蜜合色绸面棉袍，领口与袖口滚着玄色绒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枚光洁的发髻。
　　听见门响，她缓缓抬眼，目光先落在沈欢颜脸上，略一停留，便又扫向叶梓桐，嘴角极轻地一撇，神色说不清是冷淡还是嫌恶。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拖得很慢，似是故意让人等候。
　　立直身子后，她斜睨着沈欢颜，视线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细细打量，眼神里满是挑剔。
　　“哟。”
　　她开口，语调拖得悠长，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家大小姐回来了。”
　　沈欢颜沉默不语，只静静望着她。
　　叶梓桐立在她身侧，见林曼芝这副尖酸模样，心头火气瞬间往上窜。
　　她往前轻跨半步，正面迎上林曼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林姨这话就奇了。”
　　她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入耳。
　　“不知情的，还当这沈家门庭是专为您一人开的。怎么，欢颜回自己家，还要先向您报备不成？”
　　林曼芝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
　　她没料到这么个外人竟敢当面顶撞她。
　　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粉白脂粉下的脸颊隐隐透出暗红。
　　她那双吊梢眼狠狠剜了叶梓桐一眼，再转向沈欢颜时，已是一声冷嗤。
　　“行，你们年轻人嘴皮子利索，我说不过你们。”
　　她往床边退近一步，像是要去扶沈文修，又像是在寻找靠山。
　　“可我告诉你，沈欢颜，这家里的事，轮不到你一个人做主。你弟弟建州年后便要从北平回来，到时候这家里谁主事，还不一定呢。”
　　沈文修本闭着眼静养，听见建州二字，眉头骤然蹙起。
　　他低低咳了两声，咳声沉浊，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一转，沉沉落在林曼芝身上。
　　“下去。”
　　他嗓音沙哑低沉。
　　林曼芝一怔，神色茫然，像是没听清。
　　“老爷？”
　　“我叫你下去。”
　　沈文修再开口，语气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
　　林曼芝脸色涨得通红，欲言又止。
　　她看看沈文修，又看看沈欢颜，再瞥一眼旁边站着的叶梓桐，眼底翻涌着不甘、恼怒，还有一丝被当众落了脸面的难堪。
　　“老爷，您……”
　　她声音不自觉拔高。
　　沈文修却不再看她，闭目养神，胸口起伏不定，呼吸粗重而艰难。
　　林曼芝僵在原地，僵持数息，终是狠狠一甩袖，恨恨地朝门口走去。
　　经过沈欢颜身旁时，她脚步猛地一顿，压低声音，只够两人听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你们父女一条心，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唱一出什么好戏。”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
　　门扇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内重归寂静，沈文修的喉咙里传出一声重过一声、艰难滞涩的呼吸。
　　沈欢颜立在床边，静静望着锦被里蜷缩的老人。
　　他面色蜡黄得近乎透明，眼窝深深陷下去，颧骨突兀地凸起，唇上覆着层层干皮，几处已裂出细小红口。
　　呼吸粗重滞涩，每一次起伏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着令人心揪的痰响。
　　枕边搁着一只白瓷痰盂，内里沉着一团暗沉之物，看不真切，却叫人心里发沉。
　　她心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悄然松了一瞬。
　　纵是政见针锋相对，纵是信仰背道而驰，眼前这人，终究是她的生父。
　　幼时将她架在颈间逛庙会的父亲，高热不退时彻夜守在床前的父亲。
　　她上前两步，轻轻在床沿坐下。
　　沈文修闭着眼，并未看她，眉头紧蹙，唇角向下抿成一道僵硬的弧线。
　　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更显苍老疲惫。
　　沈欢颜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搁在被面上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手背上青筋虬结，指节粗大，老人斑斑驳遍布。
　　掌心相触的刹那，那只手微微一颤。
　　沈文修睁开眼。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定定落在沈欢颜脸。
　　那双曾属于军人的眼，昔日锐利威严、如今却只剩一片沉沉晦暗，辨不清是失望，还是早已冷透的心灰。
　　他抬起手，将沈欢颜的手从自己手背上轻轻拨开。
　　“你这个逆女。”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压着翻涌的怒意。
　　“还知道回来？”
　　沈欢颜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轻搁在膝头。
　　“父亲。”
　　她声音还算平稳，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
　　“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用不着你操心。”
　　沈文修厉声打断她，浑浊的眼底骤然燃起怒火。
　　“你知不知道，你把沈家的脸面丢到了什么地步？军阀世家，世代忠良，到你这里……到你这里……”
　　他话语哽住，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沈欢颜望着他痛苦模样，阵阵发疼。
　　可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清。
　　“父亲。”
　　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
　　“共产党才是光明之路。军阀这条路走不通，军统、国民党那一套，也救不了这个国家。您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比我更清楚。”
　　沈文修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直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血色。
　　他死死攥住被单，嘴唇不住颤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
　　他猛地撑起身，扬手便要朝沈欢颜脸上扇去。
　　那只手却在半空顿住。
　　沈欢颜躲闪，也不是他自己心软。
　　另一手从旁伸来，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叶梓桐不知何时已站到床边。
　　她握着沈文修的手腕，力道沉稳克制，不多一分蛮横，却叫他动弹不得。
　　脸上没什么波澜，无怒无喜，只平静地望着他。
　　“沈伯伯。”
　　她声音字字沉稳入耳。
　　“您再这样动气，只会加重病情。”
　　沈文修怒瞪着她，僵持数息。
　　脸色涨得发紫，嘴唇哆嗦，想斥骂，却连气都喘不匀。
　　手腕在她掌心挣了两次，都没能挣脱。
　　“反了……反天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破碎，像是说给自己听。
　　粗喘许久，他才再度开口，目光直直钉在沈欢颜身上，里头翻涌着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
　　“沈欢颜。”
　　他一字一顿。
　　“你是要连带着这个女人，一起跟我断绝关系？”
　　沈欢颜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抬手，握住了叶梓桐的手。
　　两人指尖相缠，十指紧扣，紧紧扣在一起。
　　两只手并排放在被面上，一只白皙纤细，一只骨节利落。
　　“父亲。”
　　沈欢颜开口，每一字都斟酌沉重。
　　“我和梓桐的心意，您看见了。共产党这条路，我也会陪她走到底。”
　　沈文修猛地睁大眼。
　　他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再看向沈欢颜脸上那从未见过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正要呵斥。
　　一阵剧烈到窒息的咳嗽骤然袭来。
　　他猛地弯下身，整个人弓成一团，咳声沉闷狠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肩膀剧烈颤抖，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口衣襟，另一只手慌乱地往枕边摸索。
　　沈欢颜连忙上前扶他，将枕边叠得方正的布巾递到他手中。
　　沈文修捂住嘴，咳得浑身发抖。
　　一声，又一声，每一下都揪着人心。
　　终于，咳嗽渐歇。
　　他缓缓拿开布巾，低头一瞥。
　　素白的布面上，赫然洇开一团刺目的暗红血痰。
　　昏黄灯光里，红得惊心，一点点渗进布纹深处。
　　沈欢颜脸色骤然一白。
　　沈文修喘着粗气，将那方布巾死死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他没有再看她，也没有看叶梓桐，只是闭目靠在枕上，蜡黄的脸上只剩一片死寂的疲惫。
　　屋内静得可怕。


第180章 告别沈家
　　沈欢颜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万万没料到父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本以为今日的对峙已够沉重，那些关于信仰的争执，关于道路的分歧，那些谁也无法说服谁的坚持。
　　她以为父亲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消化，需要……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需要什么。
　　她侧过头，示意与叶梓桐一同离开。
　　就在两人转身的刹那，身后再度传来沈文修的声音。
　　沙哑，虚弱。
　　“既然你不肯听我的话。”
　　他缓缓道。
　　“你与沈家，从此再无瓜葛。”
　　沈欢颜的脚步骤然顿住。
　　“去祠堂，给你祖父上炷香吧。”
　　沈文修的声音愈低愈沉。
　　“他前年走时，还念着你。上完香，我便将你从族谱除名。从此以后，你是你，沈家是沈家，两不相干。”
　　沈欢颜立在原地，背对着那张床，背对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她与叶梓桐的脚步几乎同时停住，仿佛心有灵犀。
　　两人肩并着肩，十指紧紧相扣，分毫未松。
　　静了数息，沈欢颜才缓缓转过身。
　　她望着床上的人，蜡黄憔悴的面容，浑浊黯淡的双眼，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副骨架的身躯。
　　那是她的父亲，是赋予她生命的人，也是此刻亲手将她逐出家门的人。
　　“您既已做了决定。”
　　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女儿便不再多言。”
　　她微微一顿。
　　“就当，这是最后一面。”
　　沈文修没有应声，只定定望着她。
　　浑浊的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光。
　　愤怒，失望，痛心，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情绪。
　　他看了她许久，久到炭盆里又爆出一声轻响。
　　“你跟你那母亲，真是一个性子。”
　　他终于哑声开口。
　　沈欢颜的眉尖轻轻一动。
　　“倔，拧，认准一条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沈文修像是在追忆，又像是自语。
　　“只不过你与她不全一样。她一辈子不懂反抗，你倒是学会了。”
　　沈欢颜的眼眸骤然暗了下去。
　　那暗色从眼底深处漫上来，如墨滴入宣纸，一层层浸染开来。
　　她望着那张看了这么年的脸，忽觉陌生得厉害。
　　“您不配提她。”
　　声音轻如落叶浮水，却字字清晰，字字沉如千斤。
　　“她走的那天，从楼上纵身跳下的时候。”
　　沈欢颜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
　　“您还在外头应酬，不是吗？”
　　沈文修的脸色猛地一僵。
　　“她一个人在房里熬了多久，那些日子是怎么撑过来的，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轻缓，却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
　　“您知道吗？”
　　沈文修的嘴唇颤了颤，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疲惫至极的低喝。
　　“够了。”
　　他声音沙哑无力，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去祠堂。上完香，便走。”
　　他闭上眼，再不看她。
　　“离开沈家，”
　　他淡淡道。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沈欢颜静静望着他紧闭的双眼，紧抿的唇角，那张在昏灯下愈显苍老疲惫的脸。
　　她看了很久，直到叶梓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暖意顺着指尖传来。
　　她缓缓收回目光。
　　叶梓桐轻轻挽住她的臂弯，力道轻柔却安稳，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无非是有我在，却像一双稳稳的手，托住了她那颗不断下沉的心。
　　沈欢颜轻轻点头，勉强牵了牵唇角，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转过身，与叶梓桐并肩，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没有回头。
　　门扇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两人从正房里出来后，院子里比来时又暗了几分。
　　天已彻底黑透，廊檐下的灯笼不知何时被人点起，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晃荡，将青砖地面照得明明灭灭。
　　远处隐约传来前院佣人走动说话的声响，隔着一重又一重高墙，模糊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叶梓桐侧过头，看向沈欢颜。
　　沈欢颜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端正如常，脊背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
　　可就在廊灯照亮的那脸颊上，眼角处，一道水痕悄然滑落。
　　泪是从眼角渗出来的，顺着脸颊弧度轻轻下滑，尚未坠到腮边，便被夜风吹干，只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湿痕。
　　叶梓桐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伸出手，握住了沈欢颜的手。
　　那只手微凉，在她掌心轻轻发颤。
　　“欢颜。”
　　她低声唤了一句，嗓音放得极轻。
　　沈欢颜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
　　她背对着叶梓桐立在原地，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只一瞬，便被她死死压住，压得严丝合缝，仿佛方才那点动摇从未出现过。
　　叶梓桐缓步绕到她面前。
　　沈欢颜垂着头，不肯看她。
　　廊灯从侧面斜照过来，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
　　长睫低垂，密密地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唇瓣紧紧抿着。
　　叶梓桐伸出手，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沈欢颜被迫抬脸。
　　那双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盛着浅浅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望着叶梓桐，唇瓣轻轻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她忽然往前轻倾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也很突然，像是腿下一软，又像是浑身力气被瞬间抽走。
　　叶梓桐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整个人圈进怀里。
　　沈欢颜靠在叶梓桐肩头，身子轻轻发颤。
　　她把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埋得深。
　　深到将那阵颤抖尽数压下，深到将快要溢出的情绪全都堵回心底。
　　她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她不想让叶梓桐看见自己这般模样。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脆弱，看见自己这般不堪一击，被几句陈年旧事轻易击溃。
　　她本该是坚强的，是能扛事的，是能与叶梓桐并肩立在风雨里的人。
　　“没事。”
　　她闷在叶梓桐颈间，声音模糊，却仍在努力撑着那一层薄薄的体面。
　　叶梓桐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人揽得更紧了些，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沈欢颜的后背，动作又轻又慢，裹着说不尽的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沈欢颜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她从叶梓桐肩窝抬起头，眼底仍带着淡红，却已不见方才摇摇欲坠的水光。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望着叶梓桐，嘴角努力往上弯了弯，牵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叶梓桐安静看着她，等她缓过神。
　　“我们这就离开沈公馆吗？”
　　她轻声问，语气柔得怕惊扰了什么。
　　沈欢颜轻轻摇了摇头。
　　她望向正院深处，那里藏着一处稍小的院落，院墙略矮，隐约能看见里头几株柏树的树冠，黑黢黢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临走前，得去祠堂给祖父上炷香。”
　　她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有来有去，有始有终。不管怎么说……这趟回来，总该去拜别一声。”
　　她顿了顿。
　　“我终究不属于沈公馆。”
　　她轻声道。
　　“是时候，做个诀别了。”
　　叶梓桐没有多言。
　　只是站在沈欢颜身侧，与她肩并着肩，在廊下昏黄的灯影里，一同望着那方夜色。
　　夜风从院子深处吹来，带着腊月特有的清寒，拂起沈欢颜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扫过叶梓桐的脸颊，微微发痒。
　　静了几息，叶梓桐才缓缓开口。
　　“好。”
　　她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我陪你，欢颜。”
　　沈欢颜侧过头，看向她。
　　廊灯落在叶梓桐脸上，将她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那双眼眸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干净的笃定。
　　是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是无论前路是什么，我们都一起走。
　　沈欢颜望着她，看了许久。
　　而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转过身，并肩向祠堂的方向走去。


第181章 脱离沈家(修)
　　叶梓桐跟在沈欢颜身后，沿着正院侧边的甬道缓步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便到了沈家祠堂所在的偏院。
　　这处院子比前头正院略小，却收拾得格外齐整。
　　青砖墁地，砖缝里不见一根杂草，院墙刷得雪白，墙根种着几株柏树，黑沉沉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祠堂是座青砖瓦房，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上书沈氏宗祠四字。
　　字迹敦厚稳重，描着金漆，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泛着沉敛的光。
　　祠堂的门虚敞着，里头透出暖黄灯光。
　　几个仆人正低头忙碌，有人持着鸡毛掸子轻拂供桌上的浮尘，有人蹲在地上细细擦拭排列整齐的牌位底座，还有人踮脚擦拭高处的烛台。
　　他们动作利落，悄无声息，显然早已熟稔这些活计。
　　见沈欢颜进来，几人纷纷停手，微微躬身，轻声唤了句大小姐，便又低头继续忙活。
　　沈文修素来看重这间祠堂。
　　每日都派人仔细打扫，隔三差五还要亲自前来查看，供品、香烛、牌位的摆放，一样样都要依着他的规矩，半分不能错乱。
　　林曼芝也对这些下人反复叮嘱过，擦拭须用软布，不可沾水，烛台要擦得光亮可鉴，供桌上的香炉灰每日都要清理干净。
　　此刻祠堂内果然一尘不染，那些牌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供桌上的铜香炉擦得锃亮，清晰映出人影。
　　沈欢颜在门口静立一瞬，目光缓缓从一排排牌位上扫过。
　　最上方那块最大的是曾祖，往下是祖父，再往下……
　　她的目光微微一顿，落在侧边一方较新的牌位上。
　　那是母亲的。
　　牌位上的刻字还很新，描金漆色未曾褪去，在烛光下亮得微微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供桌旁的条案上摆着香烛与火柴。
　　沈欢颜走过去，抽出几支香，划燃火柴，将香头凑到火苗上。
　　火苗轻轻一跳，香端慢慢燃红，升起几缕细细青烟。
　　她捧着香，立在供桌前，对着那一排排漆黑的牌位，缓缓躬身，拜了三拜。
　　叶梓桐也走到条案旁，学着她的模样抽出几支香点燃，握在手中。
　　她不懂沈家的规矩，也不知怎样行礼才算合宜，只是安静地站在沈欢颜身侧，对着那些牌位，认认真真地弯下腰，拜了三拜。
　　这是沈欢颜的先人，是她的来处。
　　她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奉上一份敬意。
　　祠堂内安静至极。
　　那几个仆人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只剩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动，将一排排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灭灭。
　　沈欢颜立在原地，望着那些牌位，久久未动。
　　她的目光从曾祖移到祖父，再掠过那些素未谋面的先人，最终，轻轻落在母亲的牌位上。
　　那方牌位不大，比旁的都要新，字迹也格外清晰。
　　烛光洒在上面，将那几个字照得分明。
　　她看见沈字，看见母亲的名讳，看见之灵位的字。
　　那几笔横竖撇捺，隔着生死，隔着二十年岁月，静静望着她。
　　她就那样站着，站了许久。
　　久到手中的香燃下一截，香灰轻轻落在指间。
　　久到叶梓桐侧首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此刻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晃动，光影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明暗交错的纹路。
　　终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绵长而深重。
　　而后，她才缓缓地吐出。
　　吐尽这口气，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那个囚了她二十余年的沈公馆，那座困着母亲记忆的牢笼，那些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过往……
　　在这一刻，仿佛终于可以放下。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叶梓桐紧随在侧，两人一前一后，即将跨过门槛。
　　就在脚步将要踏出的刹那，沈欢颜的身子忽然轻轻一晃。
　　那一晃，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又像是腿上忽然失了力气。
　　她伸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立在原地，没有立刻前行。
　　她缓缓回过头。
　　目光穿过祠堂里跳动的烛火，穿过一排排沉默的牌位，穿过光影交错的缝隙，静静落在母亲那方牌位上。
　　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字迹分明，像是在望着她，又像是在轻声问：你真的要走了吗？
　　仿佛有一只手，从光阴深处轻轻伸来，拉住了她的衣角。
　　沈欢颜立在门槛边，望着那方牌位，静了好几息。
　　叶梓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掌心覆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温柔地轻拍着，无声陪伴。
　　不过几息功夫，沈欢颜缓缓收回目光。
　　她重新抬步，稳稳跨过那道门槛。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踏入偏院沉沉的夜色里。
　　廊下灯笼在风中轻晃，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身后祠堂的烛火明亮，那一排排牌位静静伫立，沉默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
　　叶梓桐扶着沈欢颜，一步一步沿着甬道缓缓往外走。
　　沈欢颜的脚步有些虚浮，不复平日的沉稳。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上，每一步都踩得迟疑。
　　她的手紧紧攥着叶梓桐的衣袖。
　　甬道两侧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前院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人声走动，可隔着一重又一重院墙，那些声响模糊缥缈，恍若来自另一个世界。
　　谁也没有留意，甬道旁的假山之后，一直立着一道身影。
　　林曼芝双臂环胸，斜倚在太湖石上，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意冰冷刺骨，带着看尽好戏的满足。
　　待两人走近，她慢悠悠从假山后踱出，不偏不倚，拦在了甬道正中。
　　“哟，这就要走了？”
　　她拖长语调，语气阴阳怪气。
　　“不多待会儿？老爷屋里还烧着炭盆，暖和得很，不比在外头吹冷风强？”
　　沈欢颜脚步猛地顿住。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只是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脸上一片平静。
　　林曼芝上前一步，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沈欢颜。
　　“沈欢颜啊沈欢颜。”
　　她开口，声音字字带刺。
　　“你在这家里待了二十多年，到头来落这么个下场，图什么？老爷不认你，沈家的门不纳你，能当饭吃？能给你一个家？”
　　她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浓。
　　“哦对了。”
　　她故作恍然，抬手掩了掩嘴角，姿态做作。
　　“我忘了，你现在有家了，跟这位……”
　　她斜睨了叶梓桐一眼。
　　“跟这位小姐，是吧？挺好，挺好，往后你们就好好过吧，沈家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沈欢颜依旧沉默。
　　只是垂在身侧、攥着叶梓桐衣袖的手，又悄悄收紧了几分。
　　ps：
　　(晋江的审核，这段啥都没有啊………)
　　林曼芝见她不吭声，气焰更盛，又往前凑，语气愈发刻薄：“你说你，要是个儿子，兴许老爷还能多留你几年。可惜啊，是个丫头，还偏偏不听话，非要跟个女人搅在一起。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往哪儿搁？亏得老爷心善，还让你去祠堂上个香，换了我……”
　　她话没说完，可那未尽之语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得意。
　　叶梓桐立在一旁，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听入耳中。
　　她望着沈欢颜低垂的头颅，紧抿的唇线，微微发颤的肩头，心头火气节节攀升，终于按捺不住。
　　她抬眼，直直对上林曼芝那双吊梢眼。
　　“林姨这话说得。”
　　她声音字字清晰。
　　“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哦，对了，戏文里那些继室挤兑先夫人留下的孩子，都是这个腔调。不过人家好歹还藏着掖着，您倒好，当面就说，真是坦荡得很。”
　　林曼芝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
　　叶梓桐没有停，继续淡淡开口：“您说欢颜不是儿子，可我怎么听说，您那位宝贝儿子沈健州，在北平念了这么多年书，也没见给沈家挣回什么脸面？倒是欢颜，在商会、在外头，凭自己的本事立身做人，从不用靠沈家这块招牌。谁给沈家长脸，谁给沈家丢人，您心里没数吗？”
　　林曼芝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她指着叶梓桐，指尖都在发抖。
　　叶梓桐淡淡一笑：“我算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这位当家主母当得可真够辛苦的，大半夜不歇息，躲在假山后头吹冷风，就为了堵着人说这几句。怎么，是怕欢颜一走，您这位置坐不稳了？”
　　林曼芝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张粉饰精致的脸扭曲得难看。
　　“沈欢颜！”
　　她终于尖声吼出，嗓音刺耳。
　　“你不属于这个家了，赶紧走！不然我就让下人把你们赶出去！”
　　沈欢颜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淡淡看了林曼芝一眼，只一眼，便轻轻移开。
　　她抬手，轻轻握住叶梓桐的手，微微一紧。
　　“走吧。”
　　她声音沉稳。
　　叶梓桐冷冷瞥了林曼芝一眼，没再多言，转身扶住沈欢颜，两人并肩朝着大门的方向缓步离去。
　　林曼芝僵在原地，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追上去，想再骂，想把这口气狠狠泄出，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


第182章 情绪低迷
　　叶梓桐半扶半搀着沈欢颜，从那扇朱漆大门里踏出时，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
　　沈公馆门前的灯笼还悬在檐下，昏黄的光晕被夜风揉得微微发颤，将门口两尊石狮子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绵长又狰狞。
　　叶梓桐无心多看，只攥紧了身侧人的手臂，快步朝着巷口挪去。
　　沈欢颜的手指死死扣着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即便隔着厚重的冬衣，那股近乎窒息的紧绷，清晰可感。
　　她必须带她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巷口对面便是电车站，一根刷着白漆的木杆笔直立在路边，杆顶悬着盏玻璃罩油灯，在沉沉夜色里燃着一团暖软的光。
　　斑驳的站牌上印着几处站名，霞飞路赫然在列。
　　叶梓桐扶着沈欢颜在站牌下站定，让她虚靠在自己身上，随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站台的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裹着件棉大衣，缩着脖子蜷在售票亭里，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叶梓桐将钱递进去，接过两张薄薄的粉红车票，票面上印着站名与票价。
　　她细心地把车票塞进沈欢颜的大衣内袋，又将自己的那张妥帖收好。
　　一路上，沈欢颜始终沉默着。
　　她只是紧紧偎在叶梓桐身侧，手指从未松开过她的胳膊，头微微垂着，掩去了所有神情。
　　唯有路灯的光偶尔扫过，才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阴影，轻轻颤着。
　　叶梓桐也未曾多言。
　　她太清楚沈欢颜此刻需要什么。
　　她需要的，只是一段安静的时间，让她慢慢消化心底那些沉甸甸的伤痛，让她真正从这座囚禁了她二十余年的牢笼里，走出来。
　　电车从夜色深处驶来，车头的灯芒刺破黑暗。
　　一辆老式电车，墨绿色的车厢泛，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夜景。
　　车门缓缓推开，乘务员探出头扬声喊了句上车了。
　　叶梓桐小心翼翼地扶着沈欢颜踏上车厢。
　　车厢里乘客寥寥，稀稀落落地散坐着几位晚归的人。
　　有人头抵着车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有人裹紧棉袄蜷在座位上，目光放空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梓桐扶着沈欢颜往后排走，寻了个靠窗的位置，轻轻让她坐下。
　　沈欢颜落座后，便将头轻轻靠在了叶梓桐的肩上。
　　她的额头抵着叶梓桐的肩窝，身子微微蜷缩在她身侧，缩得很紧。
　　叶梓桐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揽住沈欢颜的肩膀，调整了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另一只手抬起，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电车重新开动，叮叮当当地穿行在夜色里。
　　窗外的灯火一盏盏向后掠去，明灭交错。
　　靠在肩头的人，忽然极轻地抽噎了一下。
　　动静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可叶梓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是心底翻涌的情绪拼命压制，却终究漏出的一丝脆弱。
　　沈欢颜慌忙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湿意，指尖微微发颤。
　　“梓桐。”
　　她将脸埋在叶梓桐的肩窝里，声音哑得发涩，却还在强撑着，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叶梓桐垂眸，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轻轻应了一声：“嗯。”
　　“没有你。”
　　她顿了顿，喉间哽咽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颤抖。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叶梓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尖的动作轻柔，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又温柔。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软，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们是一条心的，你忘了？”
　　她轻声道，语气里满是期许。
　　“等稳定下来，咱们就办婚礼。”
　　沈欢颜闻言，缓缓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车厢里的灯光从侧面斜照过来，落在叶梓桐的脸上，映得她眼眸亮晶晶的。
　　那抹笑淡淡的，却暖得像寒冬里的一簇明火，瞬间熨帖了她心底所有的寒凉。
　　沈欢颜怔怔地望着她，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良久，她轻轻眨了眨眼，眼底的湿意渐渐褪去，缓缓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比方才沉稳了太多。
　　“我答应你。”
　　叶梓桐弯起嘴角，笑得更柔了，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沈欢颜不再拘谨，重新靠回她的肩头，这一次，身子彻底放松下来，不再紧绷。
　　电车继续向前行驶，叮叮当当地碾过夜色。
　　窗外的灯火越来越稀疏，越来越黯淡，最后只剩零星几点微光。
　　远处，法租界的洋楼轮廓在夜色里沉沉卧着，勾勒出一道平缓起伏的线条。
　　沈欢颜靠在叶梓桐温暖的肩头，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叶梓桐微微侧过头，在她柔软的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沈欢颜坐在电车上，整个人轻飘飘的，仿若浮在云端，浑浑噩噩地晃了一路。
　　她记不清驶过了几站，也无心留意窗外掠过的街景，只安安静静靠在叶梓桐肩头，听着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
　　直到报站员拖长调子的呼喊，那些声音隔着一层朦胧的雾，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飘来。
　　直到叶梓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柔声道了一句：“到了。”
　　她才恍恍惚惚回过神，任由叶梓桐牵着，一步步走下电车。
　　两人沿着熟悉的弄堂往里走，沈欢颜几乎是凭着本能迈步，脑子木木的。
　　叶梓桐一手稳稳扶着她，一手掏出钥匙，轻轻转动锁芯推开了家门。
　　门一推开，沈欢颜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身子一软，径直瘫坐在客厅那张深棕色皮面沙发上。
　　沙发弹簧微微下陷，温柔地托住她，将她整个人裹进一片松软的凹陷里，卸去了所有紧绷。
　　叶梓桐静静看了她一眼，没说多余的话，转身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炉子上温着热水，她将水壶挪到一旁，点燃另一个灶眼，热锅倒油，将傍晚剩下的小菜细细翻炒。
　　又用小锅热上牛奶，这是沈欢颜从桂花巷时就养成的习惯，每晚睡前必不可少。
　　她握着锅铲站在灶台前，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客厅，望着沙发上一动不动的人，唯有胸口轻缓的起伏，昭示着她还清醒着。
　　牛奶热好，叶梓桐倒进那只搪瓷缸里。
　　素白的搪瓷底子，杯口镶着一圈宝蓝镶边，是两人都熟悉的旧物。
　　她端着缸子走到沙发边坐下，轻轻将温热的缸子递到沈欢颜手中。
　　沈欢颜双手捧住瓷缸，她垂眸小口啜饮，牛奶的温热顺着舌尖滑入胃里，暖意缓缓在四肢百骸散开，将心底沉甸甸的冰冷一点点捂热、化开。
　　她一口接一口喝着，几口下去，压在胸口的闷堵，终于松快了些许。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那气息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裹挟着一整天的疲惫与压抑，尽数散在暖空气里。
　　叶梓桐起身折回厨房，将热好的两碟小菜、一碗热米饭端出来，摆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又把筷子轻轻塞进沈欢颜手里，才挨着她坐下。
　　“多少吃点。”
　　她声音放得极柔，眉眼间带着哄劝的温柔。
　　沈欢颜低头望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拿起筷子，慢慢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细细嚼着，又接着夹了下一筷。
　　叶梓桐就安静坐在一旁看着，看她一口口进食，看她缓慢咀嚼的模样，暖黄的台灯蒙着藕荷色丝巾，将她的脸色映得渐渐缓和。
　　“欢颜。”
　　叶梓桐轻声开口，目光软和地望着她。
　　“这段时间你好好调整，把状态和身体都养回来，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沈欢颜嘴里含着饭，抬眸看向她，轻轻眨了眨眼，温顺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真的大口扒起饭来，筷子动得飞快，米饭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
　　嚼着嚼着，她忽然抬眸对上叶梓桐的视线，声音带着些许含糊道：
　　“好，只要有你在我身边。”
　　叶梓桐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了。那笑意从嘴角缓缓漾开，漫进眼角，将一双眸子弯成了温柔的月牙。
　　她伸手拿过沈欢颜空了一半的碗，起身去厨房又盛了满满一碗，走回来轻轻递到她手中。
　　“我当然会在你身边。”
　　她语气笃定，一字一句沉稳又温柔。
　　“我说过，会一直陪着你。”
　　沈欢颜接过碗，低头继续安静吃着，动作渐渐轻快了许多。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屋内暖灯轻笼，裹着茶几上渐渐空掉的碗筷，也裹着沈欢颜脸颊上慢慢浮起的浅淡红晕。
　　叶梓桐就坐在身侧，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看着她吃饭。
　　看她嘴角偶尔沾到的一点油星，满心都是安稳。
　　夜还很长，可从此刻起，再也不会难熬。


第183章 新年快乐
　　两人吃过馄饨，又简单洗漱了一番。
　　叶梓桐去厨房把碗筷收拾了，沈欢颜站在水池边用热手巾擦了把脸，那动作慢悠悠的，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等叶梓桐从厨房出来，沈欢颜已经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颗脑袋，眼睛半阖着。
　　叶梓桐笑着走过去，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铺是下午新铺的，蓝底碎花的床单平平整整，月白色的枕头松软软地托着脑袋，那床灰格子的被子厚实又暖和，把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灯关了。
　　屋里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淡淡的月光，在地板上铺开窄窄一条银白。
　　窗外的夜风偶尔呜咽一声，把窗框吹得微微作响。
　　两个人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叶梓桐在半梦半醒间觉得身上一凉。
　　被子被人扯走了大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那线月光，看见沈欢颜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裹成了蚕蛹，被子全卷在身上，背对着她，睡得正香，呼吸绵长而均匀。
　　叶梓桐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没出声，只是轻轻拉了拉被角，把被自己这边扯过来一些，重新盖好。
　　沈欢颜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又翻了个身，这一翻，把刚扯过来的被子又卷走了大半。
　　叶梓桐索性不扯了。
　　她往沈欢颜身边靠了靠，挨得更近些，把自己贴在她后背。
　　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体温慢慢传过去，暖融融的，像是怀里揣着个小小的火炉。
　　她伸手环过沈欢颜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这下不怕她冻着了。
　　沈欢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上时翅膀的震动，又像是被月光惊扰了梦境的细微反应。
　　她的呼吸还是那样均匀，身子还是那样放松，可那一下颤抖，叶梓桐感觉到了。
　　装睡呢。
　　叶梓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没有戳破，只是把怀里的人又圈紧了一点，下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
　　沈欢颜没动，呼吸还是那样绵长，可身子却微微往她这边又靠了靠，像是在梦呓中追寻那点温度。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沈欢颜露在被子外的一小截脖颈。
　　那截脖颈的线条柔和极了，月光照在上头，像给上好的瓷器镀了一层釉。
　　叶梓桐轻轻凑过去，把嘴唇贴在那片月光照过的地方。
　　她的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从后颈沿着那道柔和的弧线往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欢颜的皮肤温热细腻，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底下血液流动的微微热度。
　　沈欢颜的呼吸乱了一拍。
　　那一下乱得很轻，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可叶梓桐还是捕捉到了。
　　她没有停，继续吻着，从那截脖颈吻到耳后，又从耳后吻到耳垂，嘴唇轻轻含住那一小团柔软的肉，摩挲了一下。
　　沈欢颜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嗯”了一声，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娇嗔的尾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往后缩了缩，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叶梓桐怀里，声音闷闷的，像是还没睡醒的迷糊劲儿，又像是故意装出来的迷糊劲儿：
　　“梓桐……睡了。”
　　叶梓桐止住了动作，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
　　她轻声应道，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睡吧。”
　　她没再闹她，只是把她圈在怀里，下巴重新抵回肩窝。
　　沈欢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平稳里带着一种被满足后的安心，软软的，沉沉的，融进这后半夜的静谧里。
　　叶梓桐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从床尾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在窗帘的缝隙里。
　　两个人相拥着，呼吸渐渐同步起来，绵长而均匀，融进这深夜里。
　　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
　　这两天陪着沈欢颜守在新家里，叶梓桐分明瞧着，她的情绪一日比一日舒展。
　　倒不是说她忽然就变得活泼开朗。
　　沈欢颜本就不是那样的性子。
　　可眉宇间压着的沉郁、眼底时不时泛上来的阴翳、就连笑起来都透着几分强撑的紧绷，都在一点点淡去。
　　如同冬日残雪，被春风一遍遍拂过，终于慢慢松动、消融，露出底下沉睡已久的温润土地。
　　这天上午，沈欢颜在小阳台上浇花。
　　阳光从南面斜斜照进来，清清淡淡，带着冬日独有的澄澈凉意，将整方阳台镀上一层浅金。
　　沈欢颜穿着一身家常蓝布棉袍，袖口挽起两折，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她一手提着白铁皮水壶，一手轻扶盆沿，微微弯腰，细细浇灌着几盆花草。
　　水流从壶嘴轻洒而出，晶亮细碎，落在四季海棠的叶片上，渗进茉莉盆土中，沾在那些叫不上名的小草花瓣上。
　　她浇得慢，每一盆都要静静看上片刻。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肌肤照得近乎透明。
　　唇角轻轻弯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自然又放松。
　　她垂眸望着花草，目光柔得像落在身上的阳光。
　　叶梓桐就倚在阳台门口，静静看了她许久。
　　看她浇完一盆，直起身轻轻活动肩膀，再弯腰照料下一盆。
　　她指尖轻触一片刚冒头的新叶，动作里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她转身接水时，目光不经意扫到自己，微微一顿，随即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看什么？”
　　沈欢颜侧过头看她，声音里裹着浅浅笑意。
　　“看你。”
　　叶梓桐答得坦然老实。
　　沈欢颜轻轻哼了一声，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只转回身继续浇花。
　　背影浸在阳光里，舒展又自在。
　　叶梓桐望着那道身影，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感慨。
　　前几日在沈公馆里，那个低头沉默、攥着自己衣袖紧得指节发白的沈欢颜。
　　祠堂里险些站不稳的沈欢颜。
　　靠在电车上默默垂泪的沈欢颜。
　　与眼前这沐浴暖阳、安安静静浇花的人，哪里还像同一个人。
　　那个困了她二十余年的沈公馆，终于被她彻底抛在了身后。
　　叶梓桐缓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处。
　　沈欢颜手中的水壶顿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慢浇。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将自己更安稳地嵌进叶梓桐怀里。
　　“今天姐姐要来。”
　　叶梓桐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们得出去买些菜和酒。”
　　沈欢颜轻轻点头：“嗯，是该好好准备。”
　　两人换了出门的衣裳，一同往菜市走去。
　　菜市离霞飞路不远，步行片刻便到。
　　窄窄一条巷子，两侧摆满摊子，卖菜的、切肉的、剖鱼的、磨豆腐的，还有各式南北杂货，一家挨着一家，人声鼎沸。
　　今日正是大年三十，街上比平日更挤，置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混作一团，嗡嗡地热闹不停。
　　叶梓桐紧紧牵着沈欢颜的手，在人群里小心穿梭。
　　先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草绳穿腮，提在手里还轻轻摆尾。
　　又割了一刀五花肉，三层肥两层瘦，肥膘雪白，瘦肉嫣红，摊主用荷叶裹好，外衬一层油纸。
　　再选两根带着鲜泥的冬笋，一捆嫩得能掐出水的蒜苗，几块浸在清水里的白豆腐，香菇、木耳、金针菜等干货也各称了一些，仔细包好。
　　酒是在巷口南货店打的。
　　柜台后摆着一排大小酒坛，坛口封着红布，贴着标签，写着绍兴黄。
　　沈欢颜要了一斤绍兴黄，伙计揭开封口，用竹制酒提舀出，灌入一只黑釉小壶，塞紧盖子，外头再包一层草纸，稳稳递到她们手上。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一路轻声说笑，讲到开心处，沈欢颜眉眼弯弯，笑声清脆，落在冬日暖阳里格外动人。
　　回到家中，沈欢颜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食材。
　　她先将鱼剖洗干净，去鳞、去腮、去内脏，动作利落干脆。
　　军校那几年野外生存，什么苦活没做过，杀鱼这般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叶梓桐在旁帮忙择菜洗菜，一人立在灶台前，一人蹲在地上，时不时相视一笑，默契十足。
　　正忙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叶梓桐丢下手中菜蔬跑去开门，门外果然是叶清澜。
　　她身着深灰棉袍，外罩一件玄色呢子大衣，领口系得严实。
　　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那副圆框眼镜，镜片蒙着一层薄薄雾气，许是屋外天寒、屋内温暖，一进门便凝了霜。
　　她手中提着一个不小的包袱，蓝底白花布料，系着整整齐齐的十字结。
　　“姐，快进来。”
　　叶梓桐侧身让道。
　　叶清澜迈步进门，将包袱放在客厅桌上，一边解围巾一边往厨房望。
　　沈欢颜听见声响，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着温软笑意，轻声唤了句：“清澜姐。”
　　叶清澜看见她这模样，眼底微微一亮。
　　那是只有长姐才有的、藏不住的欣慰。
　　她没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这是给你们的。”
　　她将包袱往叶梓桐那边推了推，语气平和。
　　“新年礼物。”
　　叶梓桐解开包袱，里面是两个用红纸包得方方正正的礼盒。
　　打开一盒，是一块浅灰色毛料，厚实柔软，触手生暖，足够裁一身冬衣。
　　另一盒里是两条丝巾，一条藕荷色，绣着细巧兰草。
　　一条月白色，素净无华，只边角绣着一枝小梅，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知用了心。
　　沈欢颜从厨房走过来，凑近细看，目光落在那条藕荷色丝巾上，微微亮了亮。
　　“这是给我的吧？”
　　她抬眼看向叶清澜，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浅期待。
　　叶清澜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你戴这个颜色好看。”
　　沈欢颜拿起丝巾，轻轻抖开，在颈间比划了一下。
　　藕荷色衬着她微泛红的脸颊，温婉动人。
　　叶梓桐在旁看着，忍不住轻声赞：“好看。”
　　叶清澜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行了，别比划了。”
　　她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我可不是来看你们腻歪的。晚上吃什么？我来帮忙。”
　　沈欢颜将丝巾细心叠好放回盒中，拉着叶梓桐一同转回厨房。
　　三人挤在不大的厨房里，一人切菜，一人烧火，一人打下手，忙而不乱，其乐融融。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屋内灯光缓缓亮起，热腾腾的饭菜香气从厨房漫出，飘满整间小屋。
　　这是新家的第一个除夕。
　　屋外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渐渐密集。
　　屋内暖黄灯光笼罩着三人，笼罩着桌上渐渐摆满的碗碟，笼罩着窗台上在夜色里静静伫立的花草。


第184章 过年之夜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沈欢颜立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一碟青花小碟，碟里整齐摆着盐罐、酱油、醋，还有一小碗剁好的蒜末姜末。
　　她眼明手快，叶梓桐手一伸，她便知道该递什么。
　　盐、酱油，提前备好的高汤。
　　两人配合得默契至极，不必多言，只一个眼神交汇，便知彼此心意。
　　叶梓桐系着那条新围裙，蓝布面，白滚边，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利落的蝴蝶结。
　　锅勺在她手里起落自如，油锅里滋滋作响，葱姜蒜末一落，香气瞬间爆开。
　　五花肉片滑入锅中翻炒，酱油一淋，色泽立刻油亮红润，香气猛地窜起，飘得满室都是。
　　叶清澜也没闲着。
　　她站在水池旁，将沈欢颜前几日新买的餐具洗净。
　　一套白底蓝花瓷具，碗口描着细巧的青花纹边，碟上印着几枝疏朗兰草，素净又雅致。
　　她把洗净的碗碟码在托盘里，一趟趟端去客厅方桌上，摆好碗筷，又折返继续收拾。
　　三人挤在这不大的厨房里，转身都要轻轻相让，却没人嫌局促，反倒觉得这烟火气格外暖心。
　　窗外天色渐暗，屋内灯光明亮，灶火舔着锅底，锅里菜肴翻滚蒸腾。
　　忙了大半天，一大桌年夜饭终于摆满。
　　方桌上菜肴丰盛：
　　中间是一大碗红烧肉，五花三层烧得油亮通红，酱汁浓稠，肉皮糯得能黏住筷子。
　　旁侧是一条清蒸鲈鱼，身上铺着葱姜，淋着豉油，热气腾腾，鲜气扑鼻。
　　再旁是冬笋炒腊肉，冬笋脆嫩，腊肉肥处透明、瘦处嫣红，咸香适口。
　　还有香菇菜心、蒜苗炒豆干、金针木耳炖鸡汤，摆得齐整。
　　沈欢颜又端上一碟卤味拼盘，是她下午现卤的，卤蛋、卤豆干、卤猪头肉码得齐整，酱红油亮，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最后上桌的是一盘饺子，白白胖胖挤在盘中，是三人下午一起包的。
　　叶清澜和面，沈欢颜剁馅，叶梓桐擀皮，模样虽不算规整，却全是自家心意。
　　三人在桌边落座。
　　叶清澜坐于上首，叶梓桐与沈欢颜并肩挨着。
　　桌上菜肴热气氤氲，混着酒香，满室温馨。
　　窗外远近鞭炮声已接连响起，噼里啪啦，年味十足。
　　叶清澜拿起酒壶，给两位妹妹各斟一杯，再给自己满上。
　　绍兴黄酒色如琥珀，澄澈透亮。
　　她举着杯，看向叶梓桐，又望向沈欢颜，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
　　“新年好。”
　　她轻声道。
　　“新年好。”
　　两人一同应声。
　　三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喝过酒，叶清澜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沈欢颜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温声开口：“欢颜，伤都好利索了？”
　　沈欢颜抿唇一笑，笑意里裹着被人惦记的暖意，又藏着几分浅浅得意。
　　她侧头看了叶梓桐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道不尽的亲昵。
　　“多亏梓桐细心照料。”
　　她轻声道。
　　“如今已好得差不多了。”
　　叶梓桐在旁应声，顺手夹了一筷菜放进沈欢颜碗里。
　　沈欢颜也回夹一筷给她，两人一来一往，默契得叫旁人艳羡。
　　叶清澜看着她们，嘴角笑意更深。
　　她没有多问别的。
　　叶梓桐不提沈家旧事，她便也不问。
　　那些糟心事，大过年的，何必再提。
　　只要妹妹安好，她们两人和和美美，便足够了。
　　沈欢颜心里清楚，这一路走来，多亏了这位姐姐照拂。
　　从桂花巷公寓暴露，到安排新居所，再到托人将阿左阿右两盆花稳妥搬出，但凡有消息，叶清澜总第一时间通知。
　　她从不多言，可沈欢颜全都记在心里。
　　今日她又提着礼物前来，那毛料与丝巾，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绝非随意应付。
　　沈欢颜心头一热。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叶清澜碗中，又添一筷冬笋炒腊肉，再夹一颗卤蛋、一只饺子，把叶清澜面前的小碟堆得满满当当。
　　“清澜姐。”
　　她声音温软，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激。
　　“这一路多亏您处处照应，我心里一直记着，不知该如何谢您。”
　　叶清澜望着碗中堆起的菜肴，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摆了摆手。
　　“欢颜，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温和道。
　　“咱们都是一家人。”
　　沈欢颜微微一怔。
　　“都是一家人。”
　　这话从叶清澜口中说出，轻描淡写，落在她心上却分量十足。
　　她眨了眨眼，将眼底泛起的湿意压下去，唇角弯得比刚才更柔。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一家人。”
　　叶梓桐在旁静静看着，没多说什么，只默默给两人碗里各添了一勺热汤。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屋内暖黄灯光笼罩着三人，笼罩着渐渐空下去的碗碟。
　　叶清澜再次举起酒杯，叶梓桐与沈欢颜也随之抬手。
　　“过年了。”
　　她轻声说。
　　沈欢颜此刻早已一扫前几日的愁容，唇角扬起的弧度，比先前又舒展了几分。
　　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转头看向叶清澜。
　　“清澜姐，你们那边最近怎么样？”
　　叶清澜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脸上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好着呢。”
　　她轻声道。
　　“这几天正抓紧调整联络员与各站点的部署。你是不知道，咱们共产党这边，个个都是好汉，愿意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有学生，有工人，有教书先生，也有生意人，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那股势头，挡都挡不住。”
　　沈欢颜听着，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
　　叶梓桐坐在一旁，一边吃菜，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她的神情。
　　她看着沈欢颜眼中光芒渐盛，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心里一瞬间便明白了。
　　沈欢颜想加入海东青。
　　她和自己一样，早已对军统死了心。
　　那些利用、算计、翻脸无情的做派，早已把最后一点情分消磨殆尽。
　　而共产党这条路，才是她真心想走的路，也是她们该一起走的路。
　　叶梓桐心中有了数。
　　她轻轻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叶清澜，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姐。”
　　她开口。
　　“欢颜她……有意加入海东青，你看可行？”
　　叶清澜的眼睛倏地一亮。
　　那光亮得惊人，如暗夜中骤然燃起的星火，瞬间照亮了整张面容。
　　她将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沈欢颜脸。
　　“欢颜，当真？”
　　她的声音微有些发颤。
　　“你真有这个心意？”
　　沈欢颜被她这般热切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她抿了抿唇，眼睫轻轻垂落，似在思索，又似在沉淀心意。
　　叶清澜没有催她，只那样满怀期待地望着。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沈欢颜是什么人？
　　那是破译密码的天才，是能对着德国二代密码机枯坐两日两夜，将加密规则烂熟于心的人。
　　这样的人才若能加入海东青，为共产党所用，何止是如虎添翼。
　　沈欢颜沉默了片刻。
　　屋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隐隐传来。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映着她微泛红的脸颊，轻轻颤动的睫毛，还有那抿紧又松开、松开又抿紧的唇角。
　　她在想这一路的颠沛，想困了她二十余年的沈公馆，母亲决绝的背影。
　　思绪万千，又仿佛一片澄澈。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藏着复杂的情绪。
　　决绝，释然，憧憬。
　　而所有情绪之下，是一片沉稳的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愿意。”
　　叶清澜一时难掩激动，手掌轻拍在桌沿，险些站起身来。
　　平日里素来沉稳端方的脸上，此刻满是压不住的笑意，眼睛弯成两道缝，嘴角扬得高高的，怎么也合不拢。
　　“太好了！”
　　她一把握住沈欢颜的手，握得紧。
　　“欢颜妹子，你可算想通了！你放心，海东青绝不会亏待你。你这身本事，到哪儿都是宝贝，到了咱们这儿，更是宝贝中的宝贝！”
　　沈欢颜被她这般热情弄得有些腼腆，嘴角却忍不住跟着上扬。
　　她侧过头，看向叶梓桐，那一眼里藏着感激。
　　叶梓桐也笑了，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叶清澜兴奋得坐不住，一会儿起身踱两步，一会儿又坐下，一会儿端起酒杯饮一大口，一会儿又轻轻放下，脸上的笑意始终未减。
　　“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她语气急促又欢喜。
　　“一早就向陆芷颜同志汇报。她要是知道这消息，必定高兴坏了。你不知道，她念叨你多少回了，说若能把你这位破译天才请过来，咱们海东青的情报工作，定能往前迈一大步。”
　　沈欢颜听着，心头一片温热。
　　窗外鞭炮声愈加密集，噼里啪啦，热闹非凡。


第185章 温存时刻
　　家宴上关于加入共产党的心事彻底说开后，三人之间的隔阂尽数消散，气氛反倒比先前更亲近了几分。
　　叶清澜端起酒杯浅抿一口，唇角的笑意自始至终未曾褪去。
　　她眉眼温柔地望着沈欢颜，越看越是满意，越看越是欢喜，絮絮叨叨地讲起了海东青这些年的趣闻轶事。
　　哪次接头险些出了纰漏，全靠卖香烟的老赵机警化解。
　　哪回传递情报藏在菜筐夹层，愣是瞒过了日本人的层层盘查。
　　哪个新入队的后生，头一回执行任务紧张得腿肚子打颤，险些记错了接头暗号。
　　她讲得绘声绘色、眉眼飞扬，沈欢颜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歪头追问几句细节。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
　　叶梓桐始终安静坐在一旁，未曾插话，只是偶尔抬手给两人碗里添上一筷子热菜，又或是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她望着沈欢颜脸上渐渐舒展的笑意，听着她与姐姐相谈甚欢的声音，悬在心底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外头的鞭炮声一阵紧过一阵，屋里的欢声笑语也一浪高过一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壶绍兴黄酒见了底，桌上的碗碟也空了大半。
　　叶清澜抬眼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夜色，又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终是缓缓站起身。
　　“得走了。”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眼角带着微醺的笑意。
　　“再耽搁下去，酒劲儿一上来，我怕是要赖在你们这儿不走了。”
　　叶梓桐也连忙起身，迈步往门口走去，轻声道：“我送送你，送到巷子口就回。”
　　叶清澜摆了摆手，笑着嗔道：“送什么送，外头天寒地冻的，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这些虚礼就免了。”
　　沈欢颜也起身跟了过来，静静站在叶梓桐身侧，两人一同抬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冷风裹挟着腊月独有的清寒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屋里暖烘烘的酒气。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洒在叶清澜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
　　叶清澜迈过门槛，蓦然回头望了她们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万千，有欣慰，有欢喜，更有几分道不尽的感慨。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旋即转过身，沿着窄窄的弄堂，缓步朝巷口走去。
　　叶梓桐与沈欢颜并肩立在门口，静静望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之下。
　　房门轻轻合上。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唯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与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
　　桌上杯盘狼藉，碗筷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剩菜残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两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挽起袖子收拾残局。
　　叶梓桐手脚麻利，将桌上的碗筷摞起，一趟趟往厨房端去。
　　她惦记着沈欢颜身子尚未痊愈，怕她累着，收拾间轻声叮嘱：“你坐着歇会儿就好，这些活儿我来弄。”
　　沈欢颜哪里肯依，紧跟着她走进厨房，动手挪开灶上的铁锅腾出地方。
　　她斜睨了叶梓桐一眼，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什么活儿都让你包了，那我该做什么？”
　　叶梓桐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头也不回地温声应道：“你只管歇着，大病初愈的人，不好好养着怎么行。”
　　沈欢颜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娇嗔：“叶梓桐，你再这般宠着我，我可真要变成什么都不会的废人了。”
　　叶梓桐往锅里舀了几瓢水，盖上锅盖，这才直起腰来。
　　她转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厨房门口的沈欢颜身上，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笑意。
　　“宠你，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她语气笃定，理直气壮。
　　沈欢颜被她这副认真又宠溺的模样逗笑，眉眼弯成了月牙，肩头轻轻颤动。
　　她缓步走上前，挨在叶梓桐身侧，静静等着锅里的水烧热。
　　水很快便温了。
　　叶梓桐将热水舀进木盆，兑上凉水试了试温度，才低头开始洗碗。
　　沈欢颜就站在一旁，接过她洗好的碗，用干净的抹布细细擦干水渍，再一只只整齐码进橱柜。
　　两人一个洗，一个擦，配合得默契无间，无需半句言语，便知晓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近交错。
　　屋里暖黄的灯光温柔地笼着她们，笼着厨房里归置整齐的碗碟，也笼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那两道影子紧紧叠在墙上，相融相依，早已分不清彼此。
　　叶梓桐手上正洗着碗，指尖捻过一只洗净的青花碗，细细沥干水珠。
　　盆里的皂角水不知何时起了层薄沫，白花花的，在昏黄暖光里浮着细碎的莹光，像撒了一把碎雪。
　　她心里那点藏不住的玩心，忽然就冒了头。
　　她悄悄弯起手指，蘸了点冰凉的泡沫，趁着沈欢颜伸手来接碗的刹那，手腕飞快一扬，将那点绵密的泡沫轻轻抹在了她脸颊上。
　　沈欢颜被那猝不及防的凉意一激，肩头轻轻一颤，下意识“哎呀”轻呼出声。
　　她忙抬手去摸脸，指尖触到那点凉丝丝、滑腻腻的东西，低头瞥见盆里的泡沫，顿时又气又笑地抬眼望过来。
　　那眼神里三分娇嗔的怪责，七分藏不住的好笑，像浸了蜜的软糖。
　　她抬手轻轻拍了下叶梓桐的肩膀，力道轻得跟挠痒痒似的，指尖还带着点泡沫的黏腻。
　　“讨厌，叶梓桐！”
　　她拖长了尾音，语气里满是娇嗔。
　　“你烦不烦呀？”
　　叶梓桐就爱看她这副模样。
　　被逗了却不真恼，想板着脸嘴角却先弯起来，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弯着唇角，眉眼弯弯地望着沈欢颜。
　　沈欢颜被她看得没了脾气，别过头去，腮帮子轻轻一鼓，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幼稚。”
　　叶梓桐笑着把手里的碗涮干净，又拿起抹布，俯身细细擦过灶台上溅落的油渍，动作间带着几分轻快。
　　她一边擦，一边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宠溺的笃定：“幼稚那也是你的人，你认了吧。”
　　沈欢颜被这话堵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指尖轻轻点了点脸颊上的泡沫。
　　几息后，她终是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没有真的无奈，全是化不开的纵容和欢喜。
　　她伸出手，接过叶梓桐递来的最后一只碗，指尖蹭过碗沿温热的瓷面。
　　她一边慢悠悠往橱柜里码碗，一边温声应道：“那我还能怎么办？只能让着你叶小姐咯。”
　　叶梓桐听了这话，眉眼弯得更甚，将抹布往水池边一搭，快步凑过去，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沈欢颜没躲，也懒得躲，只是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连耳尖都悄悄染了点浅红。
　　两人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便将灶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叶梓桐将抹布挂回原处，又取了干布，细细擦拭灶台边角残留的水渍，确认无一遗漏后，才直起腰身，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她走出厨房，目光落在客厅桌上。
　　叶清澜带来的两样礼物静静摆放着，浅灰色的毛料、两条绣着暗纹的丝巾，红纸包装完好无损，透着几分妥帖的心意。
　　她缓步上前，轻轻拿起东西，转身朝卧室走去。
　　姐姐的一番心意，自然要妥善收好。
　　那块毛料厚实绵软，料子上乘，足够裁制一身冬衣，回头寻个手艺好的裁缝，给沈欢颜做一件棉袍，她本就衬浅淡的颜色，穿起来定是好看。
　　那两条丝巾更是用了心挑选，藕荷色绣着清雅兰草，月白色绣着疏影寒梅，针脚细密工整，一眼便知是上等的手工绣品。
　　叶梓桐轻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东西一一摆放整齐，码得平平整整。
　　刚直起身，身后便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随即有人缓缓贴了上来。
　　一双手从身后温柔环住她的腰，力道轻缓，却裹着满满的依赖与亲昵。
　　叶梓桐能清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热体温，沈欢颜将脸轻轻埋进她的肩窝，呼吸轻软绵长，仿佛寻到了最安稳的归处。
　　她缓缓转过身。
　　沈欢颜近在眼前，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亮得动人，眼底盛着万千情绪。
　　她静静望着叶梓桐，一言未发，只是微微仰起脸庞，眉眼间满是柔意。
　　叶梓桐微微低头，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起初轻柔，带着试探与确认，似要将这一日一夜的疲惫与不安，尽数融化在这温柔里。
　　沈欢颜的唇瓣柔软温热，还带着一丝牛奶的清甜，轻轻贴着叶梓桐的唇，缓缓摩挲。
　　叶梓桐的手臂渐渐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吻也随之加深。
　　她的舌尖轻轻探入，与沈欢颜温柔纠缠，沈欢颜的手缓缓攀上她的肩头，攥住她后颈的衣襟，整个人软软地依偎在她身上，随着吻的节奏，一点点卸去所有力气。
　　两人紧紧相拥，缱绻相依。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地响彻夜空。
　　可那些喧嚣都被隔绝在外，恍若另一个世界的声响，与这间温暖静谧的卧房毫无瓜葛。
　　被褥是下午新换的，蓝底碎花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月白色的枕头松软蓬松，妥帖地托着脖颈。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洒落，铺在床尾，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光影轻晃，温柔缱绻。
　　一夜温存，暖意绵长。


第186章 入党前夕
　　次日一早，叶清澜便赶回了海东青设在法租界的联络处。
　　这是一栋毫不起眼的小楼。
　　临街开着一间杂货铺，售卖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等寻常物件。
　　掌柜是自己人，见叶清澜推门而入，只微微颔首示意，便继续低头拨弄算盘，神色如常。
　　叶清澜从杂货铺后门穿行而过，走过一条狭窄逼仄的过道，拾级上楼，在二楼尽头的门前驻足，轻轻叩响门板。
　　门应声而开。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书桌，几把木椅，墙上悬着一幅津港地图，图面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皆是关键线索。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妇人，身着深灰棉布旗袍，发丝绾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批阅文件。
　　听见声响，她缓缓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锐利，自带一股沉稳气场。
　　来人正是陆芷颜。
　　叶清澜在书桌对面立定，将昨夜家宴之事一五一十、详尽道来：
　　沈欢颜如何主动表露入党心意，她破译密码的过人天赋，虽出身沈家却早已与旧家划清界限，以及她与叶梓桐的坚定情谊。
　　这些皆是组织用人必须核实的关键，容不得半分含糊。
　　陆芷颜听得极为认真，全程未曾打断，只偶尔微微点头。
　　待叶清澜悉数说完，她沉默片刻，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缓缓展开。
　　里面是沈欢颜的全套资料，从军校求学履历，到津港商会任职表现，再到与军统彻底脱离关系的正式记录，一页页整理得整整齐齐。
　　她看得很慢，指尖轻拂过纸面，目光逐字逐句细细审视。
　　叶清澜也不催促，安静立在一旁等候。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落在摊开的文件上，映得纸页泛着柔和的光。
　　良久，陆芷颜才抬眼望向叶清澜。
　　“破译人才。”
　　她开口，字字清晰有力。
　　“而且是德国二代密码机级别的顶尖水平。这般人才，莫说津港，便是整个华北地下组织，也寥寥无几。”
　　叶清澜郑重点头：“她的能力我亲眼见证。当初在商会文印室，日本人对她视若珍宝，正是为此。”
　　陆芷颜再度垂眸扫了眼档案，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满是欣喜。
　　“海东青需要她。”
　　她语气笃定。
　　“你即刻回去转告她，组织欢迎她加入。”
　　叶清澜眼中一亮，刚要应声，陆芷颜又补充道。
　　“还有。”
　　陆芷颜神色微正。
　　“她入党一事，必须举行宣誓仪式，面向《共产党宣言》庄严宣誓，流程一项都不能少。这是组织的规矩，更是对每一位新同志的尊重。”
　　叶清澜微微一怔，随即重重点头。
　　她懂陆芷颜的深意，这绝非走过场，而是在郑重告诉沈欢颜：
　　她是被组织正式接纳的同志，从今往后，海东青便是她的家，身边的战友皆是家人。
　　她应声领命，转身正要离去。
　　“清澜。”
　　陆芷颜忽然叫住她。
　　叶清澜回身望去。
　　陆芷颜望着她，目光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照顾好她们。”
　　她轻声叮嘱。
　　“两个都是难得的好苗子，万万不能让她们有任何闪失。”
　　叶清澜神色肃然，郑重点头，推门离去。
　　午后的阳光，比清晨更添了几分暖意。
　　叶梓桐与沈欢颜在屋内闷了半日，商议着出门透透气。
　　两人换好出门的衣裳，刚拉开大门，便看见叶清澜正沿着弄堂快步走来。
　　三人在门口不期而遇。
　　沈欢颜望见叶清澜急切又带着笑意的模样，心头隐约猜到了几分，心跳骤然加快。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叶清澜。
　　叶清澜在她面前站定，眉眼间漾着真切的笑意。
　　“欢颜妹子。”
　　她开口，语气轻快。
　　“成了。”
　　沈欢颜一时怔在原地。
　　“陆芷颜同志亲自审阅了你的档案。”
　　叶清澜接着说道。
　　“她说，海东青需要你。让我回来转告你，组织，欢迎你。”
　　沈欢颜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从她身后倾泻而来，洒在她的脸颊上，映得肌肤近乎透明。
　　她的双眼骤然亮起，光芒璀璨炽热，如暗夜中骤然点亮的明灯，那纯粹热烈的光，让整个人都焕发出别样的神采。
　　“还有。”
　　叶清澜又道。
　　“陆芷颜同志特意吩咐，要为你举行面向《共产党宣言》的宣誓仪式。这是组织对新同志的尊重，也是铁的规矩。”
　　沈欢颜的呼吸骤然一顿。
　　她从未敢奢望，原以为从军统出身的自己，能被组织接纳已是万幸，不过是填表应允的简单流程，却不曾想，组织不仅正式接纳，还要为她举行庄严的宣誓仪式，让她堂堂正正、心怀敬畏地加入。
　　一时间，她竟激动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叶梓桐在一旁看着她动容的模样，心底又疼又喜，伸手轻轻握住沈欢颜的手，掌心紧紧相贴。
　　沈欢颜侧头望向叶梓桐，亮晶晶的眼眸里，水汽轻轻打转，满是动容与庆幸。
　　叶清澜看着相依的两人，嘴角笑意愈深，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欢颜的肩膀。
　　“欢颜妹子。”
　　她语气温和，字字真心。
　　“你这般顶尖的人才，组织极为看重。这套流程，是必须要走的。”
　　沈欢颜用力点头，泪水险些滑落。
　　叶梓桐微微偏过头，便看见沈欢颜眼角的泪珠正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那颗泪珠在阳光下晶莹透亮，像一颗融化的细碎珍珠，从眼角滚到腮边，再沿着下颌的弧度轻轻下坠，眼看便要滴落。
　　叶梓桐的心弦猛地一颤。
　　她伸手轻轻扶住沈欢颜的肩膀，将她缓缓转过来面向自己，另一只手抬起，用拇指指腹小心翼翼地拂过那道泪痕，稳稳接住那颗悬而未落的泪珠，轻柔地抹去。
　　她的动作轻软又谨慎，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碰伤眼前的人。
　　沈欢颜被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弯起了嘴角，可眼眶里的水光打着转，氤氲一片。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微哑，却努力扬着笑意：“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
　　叶梓桐望着她强装镇定、眼底却藏不住激动的倔强模样，心底更是又疼又怜。
　　她没有点破，只是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中，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高兴就好好高兴，哭什么。”
　　她低声开口，语气里裹着温柔的笑意，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沈欢颜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叶清澜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温柔的弧度。
　　她没有多打扰，上前一步轻轻清了清嗓子。
　　“好了好了，话我已经带到，就不耽误你们小两口了。”
　　她温声说道。
　　“欢颜，你好好准备，过两天便举行入党仪式，具体流程到时候我来接你。”
　　沈欢颜从叶梓桐的肩窝里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的水光已被她强压回去，只剩眼眶还微微泛着红。
　　“好。”
　　她应声，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
　　叶清澜又看了她们一眼，没再多言，转身沿着弄堂缓步离开。
　　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越走越远。
　　沈欢颜望着那个方向静静站了几息，才缓缓收回目光。
　　两人也不急着回家了，叶梓桐轻轻牵起她的手，并肩朝弄堂外走去。
　　家里还差些小物件，正好趁着晴好天气出门置办。
　　此刻的心情，比方才又添了几分轻快。
　　沈欢颜走在她身侧，脚步轻盈，眉眼间的愁云早已消散殆尽，只剩明朗的笑意。
　　她侧头看向叶梓桐，轻声问道：“梓桐，你当初入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流程吗？”
　　叶梓桐思索片刻，笑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流程大致相近，却没你这般正式。”
　　沈欢颜听得格外认真，又追问道：“那宣誓的词儿，是什么样的？”
　　叶梓桐侧过头看她，眼底漾着打趣的笑意：“怎么，想提前预习？”
　　沈欢颜轻轻哼了一声，故作傲娇地别过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叶梓桐低笑出声，还是老老实实告诉她：“词儿我记不全了，大概便是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这一类。等过两天你亲自宣誓时，自然就清楚了。”
　　沈欢颜点了点头，沉默着陪她走了一段路。
　　走着走着，她又好奇开口：“那你们平时接头，有什么暗号吗？”
　　叶梓桐忍不住笑出了声，拉着她往路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自然有。若是一开口就问你是共产党吗，那不是接头，是自寻死路。”
　　沈欢颜被她这副一本正经说悄悄话的模样逗得眉眼弯弯，笑声轻软。
　　叶梓桐见她笑得开心，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片刻后又凑得更近，低声细细说道：“通常都是先对切口。比如去找陈伯，进门便说先生，抓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他若接应，便会问你朱砂有毒，须有大夫方子，你再答我姐姐给的方子，她说您记得。暗号对上，才能说正事。”
　　沈欢颜听得入了神，眨了眨明亮的眼睛：“这暗号，怎么跟对诗似的？”
　　叶梓桐笑着应声：“可不就是对诗嘛。接头便是隔着人群对暗语，对上了是同志，对不上便只是陌路路人。”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走到街口。
　　午后的暖阳温柔地洒在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沈欢颜心头涌起满满的安稳与欢喜，轻声在心里叹：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187章 再遇静瑶
　　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话，不知不觉，已拐进了霞飞路后侧的那条小街。
　　这条街远比外头的大马路狭窄，却反倒更显热闹。
　　两旁挤挤挨挨地开着各式小铺子。
　　卖针头线脑的、卖洋胰子雪花膏的、卖头绳发卡的、卖剪纸窗花的，还有几间专摆些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铺子，门口立着木架，上头挂着零碎物件，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地轻响。
　　街面上人来人往，挎着菜篮的主妇、牵着孩童的老妇，还有同她们一般东张西望的年轻姑娘，叽叽喳喳，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叶梓桐轻轻拉了拉沈欢颜的手腕，两人一同钻进了一家挂着瑞兴祥木牌的铺子。
　　铺子不大，却被收拾得满满当当。
　　靠墙的货架上码着一匹匹花布与彩线，柜台的玻璃板下压着各式绣花花样与剪纸图样，墙角还堆着一捆捆竹编篮、藤编匣。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木香气，混着新布浆洗后的清爽味道，格外好闻。
　　沈欢颜一踏进门，目光便被牵住，脚步再挪不开。
　　她先看中了一对巴掌大小的青花瓷小瓶，瓶身绘着几枝疏朗兰草，简约素净，却越看越有韵味。
　　叶梓桐伸手拿起一只，细细端详片刻，轻声道：“放在卧室梳妆台上，正好。”
　　沈欢颜眉眼微弯，轻轻点头，小心翼翼地将两只小瓶捧在掌心，怎么看都心生欢喜。
　　接着她又看上一只竹编针线筐，圆巧精致，编得细密结实，里头还配着几方小巧线板。
　　沈欢颜想起自己还有几件衣服未钉扣子，这针线筐恰好合用。
　　叶梓桐二话不说，伸手接过，顺手放进自己提着的篮中。
　　再往后，是一块蓝底白花的棉布桌布，质地柔软，边角还绣着细细的缠枝纹。
　　沈欢颜在心里比划着家中方桌的大小，觉得尺寸正合适。
　　叶梓桐也笑着点头：“那块灰格的换下来当抹布，正好用这块新的。”
　　两人就这样东挑西选，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篮中已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那对青花小瓶、竹编针线筐、蓝花桌布，还有几块新式洋胰子、一捆精巧中国结，以及一对憨态可掬的泥娃娃，是沈欢颜笑着说要摆在客厅案头添些趣味的。
　　结账时，老掌柜拨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清脆声响，报出总价。
　　叶梓桐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数清楚递了过去。
　　老掌柜接过，又找了几枚铜板与几张毛票。
　　叶梓桐将找零收好，一手提起鼓鼓囊囊的布袋，一手自然地牵住沈欢颜，缓步走出铺子。
　　出了门，沈欢颜望着那沉甸甸的袋子，忍不住弯眼笑了。
　　“买了这么多东西。”
　　她轻声道。
　　“够我们回去收拾好一阵子了。”
　　叶梓桐也笑，随手掂了掂手里的袋子，语气轻松：“收拾就收拾，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顺着原路慢慢往回走，才走出几步，沈欢颜的肚子忽然轻轻“咕噜”一声。
　　沈欢颜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抬手按住小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看向叶梓桐。
　　叶梓桐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自己也觉腹中空空。
　　两个人从清早到现在，只喝了些水，还未曾正经吃过东西。
　　“走。”
　　她眼底含着笑，温声道。
　　“找地方吃饭去。”
　　两人转出小街，回到霞飞路主道，往东走了一小段，便看见一家门面不大的饭馆。
　　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同兴馆，门口挑着一盏油纸灯笼，暖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隔着玻璃便能望见里头几桌客人，饭菜热气腾腾。
　　叶梓桐牵着沈欢颜，轻轻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店内收拾得干净利落，七八张方桌摆放整齐，桌上摆着竹制筷笼与酱油醋瓶。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菜式：
　　红烧狮子头、糟溜鱼片、炒合菜、木须肉、酸辣汤，米饭馒头管够。
　　柜台后站着一位系着围裙的伙计，见她们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引座。
　　两人选了靠窗的方桌坐下。
　　沈欢颜接过伙计递来的菜单，粗略看了看，便转手递给叶梓桐。
　　叶梓桐扫了一眼，也不多犹豫，轻声报菜：“来一份糟溜鱼片，一份木须肉，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
　　伙计响亮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去。
　　等菜的间隙，沈欢颜单手托腮，静静望向窗外。
　　街上行人比刚才少了些许，偶尔有黄包车叮铃驶过，车夫缩着脖颈，脚步飞快。
　　对面是一家南货店，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盛着酱油与陈醋，隔了老远，都能闻到那股醇厚酱香。
　　叶梓桐提起桌上的茶壶，缓缓给沈欢颜倒了一杯热茶。
　　茶是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升腾，清香淡淡漫开。
　　“饿坏了吧？”
　　她轻声问，目光温柔。
　　沈欢颜轻轻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适口，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落下。
　　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糟溜鱼片白嫩滑润，糟香浓郁，上面撒着几点青翠葱花。
　　木须肉炒得油亮诱人，鸡蛋嫩黄、木耳乌黑、肉片酱红，色泽鲜亮，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酸辣汤热气腾腾，一勺舀起，豆腐丝、笋丝、木耳丝、蛋花尽数裹在其中，酸辣开胃。两碗米饭盛得冒尖，白气袅袅往上飘。
　　叶梓桐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嫩滑鱼片，轻轻放进沈欢颜碗里。
　　“快吃吧。”
　　她柔声催促。
　　“别饿坏了。”
　　沈欢颜低头扒了一口米饭，再将鱼片送入口中，鱼片滑嫩鲜香，糟卤的醇厚在舌尖缓缓散开，好吃得她不自觉眯起了眼睛。
　　她慢慢嚼着，抬眼看向叶梓桐，只见对方正低头吃饭，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得格外香甜。
　　她心头一软，忍不住笑了，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木须肉，放进叶梓桐碗中。
　　两人就这样你夹我、我夹你，一筷接一筷地吃着，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时不时相视一笑。
　　满满一桌菜，竟被两人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剩几分。
　　两人吃饱喝足，叶梓桐起身走向柜台，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递与掌柜。
　　掌柜拨了几下算盘，找了几枚铜板。
　　叶梓桐随手揣进兜里，一转身，便见沈欢颜已拎起那一大袋东西，静静立在门口等她。
　　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多说，一同掀帘走了出去。
　　两人并肩往霞飞路那头走去，拐进那条熟悉的弄堂。
　　沈欢颜提着袋子，走几步便换只手。
　　叶梓桐看在眼里，伸手便要接。
　　“我来。”
　　“不用，又不重。”
　　“给我。”
　　沈欢颜拗不过她，笑着松了手。
　　叶梓桐接过袋子，单手提着，另一只手顺势牵住沈欢颜，十指轻轻扣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走着，像弄堂里寻常相伴的人一般。
　　刚拐过一个弯，叶梓桐脚步忽然一顿。
　　沈欢颜察觉她异样，顺着她的目光往前望去。
　　前方二十来步处，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人正匆匆而行。
　　那人走得急促，却不似寻常赶路，倒像在躲避什么，边走边频频回头，步子又急又碎，险些被地上砖缝绊倒。
　　那人身后十几步远，两名短打男子快步尾随，目光始终锁着前方身影，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神色一看便不对劲。
　　叶梓桐眼力向来敏锐，她眯眼再望了两眼，指尖骤然收紧，握紧了沈欢颜的手。
　　“那个人。”
　　她压低声音。
　　“是李静瑶。”
　　沈欢颜微微一怔，随即仔细辨认那仓皇背影。
　　身形、步态、那件灰布棉袍的样式，越看越像。
　　李静瑶，与她们二人素来要好。
　　她们来了津港商会的后期，李静瑶去向不明，只知她跟着苏婉君，在军统那边做事。
　　沈欢颜目光越过李静瑶，落在身后那两人身上。
　　他们追得不算快，却始终不远不近，眼神牢牢钉在她身上，那架势……
　　“是关东58号的人。”
　　叶梓桐声音压得更低，语气笃定。
　　“你看他们走路的姿态，脚下内八字，是日本特务机关练出来的步子。”
　　沈欢颜心猛地一紧。
　　李静瑶被盯上了。
　　她孤身一人，毫无帮手，身后特务跟得这般紧，根本脱不开身。
　　她侧头看向叶梓桐，叶梓桐也正望着她。
　　两人目光一碰，不必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叶梓桐松开她的手，快步上前，追上那道仓皇身影。
　　“静瑶！”
　　她唤了一声，音量不高不低，却清晰入耳。
　　“李静瑶！等等！”
　　前方那人猛地驻足，回过头来。
　　暮色里，那张脸略显苍白，眼底盛满惊惶。
　　正是李静瑶。
　　她比军校时清瘦许多，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可眉眼是熟悉的模样。
　　她看见叶梓桐，先是一怔，随即目光飞快扫过身后两人，惶然更重。
　　叶梓桐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扬起笑意，一副久别重逢的熟稔模样。
　　“好巧啊。”
　　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我跟欢颜刚从那边吃完饭出来，远远看着就像你，没想到真是。你跑哪儿去了？军校同学会你一次都没来过。”
　　沈欢颜也提着东西赶了上来，站在叶梓桐身侧，脸上堆起温和笑意，伸手轻轻挽住李静瑶的胳膊。
　　“静瑶，真的是你。”
　　她语气亲热自然。
　　“快让我们看看，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
　　李静瑶一时没回过神，怔怔望着她们二人。
　　叶梓桐趁她愣神之际，伸手接过她怀里那只灰布小包袱，包袱扎得紧实。
　　她随手掂了掂，动作自然又飞快地塞进自己那只大袋子里，嘴上却不停：
　　“走，去我们那儿坐坐。咱们仨多久没见了，好不容易遇上，得好好说说话。”
　　说着，她一手拉住李静瑶，一手朝沈欢颜示意，三人便这般亲热地并肩往前走去。
　　身后那两名短打男子跟了上来，脚步顿住。
　　叶梓桐像是刚注意到他们，回头望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两个人。”
　　她低声问李静瑶。
　　“你认识？”
　　李静瑶脸色白了一瞬，还未开口，叶梓桐已扬声朝那两人问道：
　　“两位大哥，是找人吗？”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目光在叶梓桐与沈欢颜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李静瑶身上。
　　“这位小姐。”
　　他口音略显生硬。
　　“方才走得如此匆忙，可是出了什么事？”
　　叶梓桐脸上露出诧异之色，看看两人，又看向李静瑶。
　　“静瑶，这两位大哥是……”
　　李静瑶张了张嘴，尚未出声，沈欢颜已笑着接话：“哎呀，八成是认错人了。我们静瑶从小走路就快，性子急，走得慌也是常事。两位大哥要找的人，恐怕不是我们这位姐妹。”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手帕，递到李静瑶面前。
　　“看你跑得一头汗，快擦擦。”
　　李静瑶接过手帕，低头拭了拭额头，动作不慌不忙，神色比刚才镇定了不少。
　　那两人又对视一眼，似在犹豫。
　　叶梓桐趁热打铁，上前半步，笑容客气：“两位大哥要是找人，咱们这巷子里人来人往，不妨说说那人模样，我们也好帮您留意留意。”
　　两人被她这番话说得无言以对。
　　其中一人沉吟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算了。”
　　他道。
　　“打扰了。”
　　两人转身离去，步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叶梓桐立在原地，望着那两人走远，脸上笑意缓缓淡去。
　　她侧过头看向李静瑶，对方也正看着她，眼底惊惶未散，却已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走。”
　　叶梓桐低声道，拉着她往弄堂深处去。
　　“别在这儿久留。”


第188章 静瑶之危
　　李静瑶被两人半扶半拽着，踉踉跄跄往弄堂深处拖行，脚下青砖凹凸不平，一路跌撞不止。
　　直到拐进一条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的窄巷，前后探头确认再无半个人影，两人才终于松了手，停住脚步。
　　她身子一软，重重靠在斑驳的墙根，后背贴上青砖沁来的刺骨寒意，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地吐出。
　　那口气绵长而沉重，仿佛要将一路紧绷的惊惶、窒息的恐惧，尽数从胸腔里排出去。
　　她缓缓抬眼，望向身前的两人，昏暗的巷光里，那双眸子翻涌着纷乱的光。
　　惊魂未定的余悸、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在眼底沉沉浮浮。
　　“梓桐，欢颜。”
　　她的声音还带着未平的颤意，一字一顿。
　　叶梓桐微微颔首，眉眼间带着几分沉稳的关切。
　　沈欢颜也轻轻点头，唇角抿着，松了口气。
　　三人立在逼仄的窄巷中，一时无人言语。
　　巷子狭窄逼仄，两侧高墙斑驳老旧，墙缝里钻出几茎枯瘦的荒草。
　　静立数息，叶梓桐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沉肃：“你怎么会被日本特高课的人盯上？”
　　李静瑶靠在墙上，闭了闭眼，指尖微微攥紧，似在竭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又似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她缓缓睁眼，目光先落在叶梓桐脸上，又转向沈欢颜，再慢慢移回，眼神定了定。
　　“我在执行任务。”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许，带着一丝后怕。
　　“苏婉君派给我的任务，让我去联络一名线人。没成想半路上被那帮特务盯上，甩了一路都没能摆脱……要不是遇上你们……”
　　她话音顿住，未尽的话语里满是侥幸，两人都心领神会。
　　叶梓桐与沈欢颜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一丝凝重。
　　“苏婉君。”
　　叶梓桐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
　　李静瑶沉沉点了点头。
　　叶梓桐沉默片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巷口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将周遭的一切都染成一片灰蒙蒙的暗调。
　　“看来关东58号已经开始清剿军统的人了。”
　　她字字清晰，带着警醒。
　　“你往后出门，务必加倍小心。”
　　李静瑶没有接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叶梓桐，沉默许久。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与关切：“我听苏婉君那边说，你们俩被军统除名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的目光里满是探寻，还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的期待。
　　叶梓桐迎上她的视线，沉默几息，终于缓缓开口，将过往的遭遇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她平静地说着两人如何在津港商会潜伏，如何不慎暴露，如何在日本人的严密监视下九死一生逃出。
　　说着军统如何翻脸无情，将她们从名册上彻底抹去，仿佛那些年出生入死的冒险、浴血拼搏的功勋，全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过眼云烟。
　　最后又说起，是共产党的同志出手相救，在那个寒夜将她们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她叙述得异常平静，藏着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的惊心动魄与心寒彻骨。
　　李静瑶静静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最初的讶异，渐渐转为凝重，最后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涩然。
　　待叶梓桐说完，巷中又是长久的沉默。
　　“没想到军统竟容不下共产党。”
　　李静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发哑。
　　“可我们不都是中国人吗？日寇入侵时，大家不都在同一条战线抗敌吗？怎么到了自己人这里，反倒要赶尽杀绝、斗个你死我活？”
　　沈欢颜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
　　“你到现在才看明白？”
　　她声音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苍凉。
　　“军统内部，党派倾轧、争功夺利，哪一样不是拿自家人的性命做筹码？这些年，死在日本人枪下的同志不计其数，可死在军统自己人手里的，恐怕只多不少。”
　　李静瑶再没说话，靠着冰冷的砖墙，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梓桐往前轻踏半步，站到她面前，身姿挺直，语气认真而恳切：“静瑶，趁早离开那个是非之地吧，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李静瑶缓缓抬眼望她，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犹豫，还藏着一丝隐隐的惶恐。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喉间滚动数次，才涩声开口：
　　“等我做完手头这最后一个任务。”
　　她顿了顿。
　　“我会试着跟苏婉君提，求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
　　叶梓桐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再多劝。
　　三人在巷口就此别过。
　　李静瑶转身往东而行，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吞没。
　　叶梓桐与沈欢颜十指相扣，沿着原路缓步朝公寓的方向走去，一路沉默无言。
　　李静瑶脚步匆匆，一路频频回头张望，反复确认身后没有特务尾随，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穿过几条喧嚣的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在一间破旧的杂货铺前停下，对上暗语后，从柜台底下接过一个小巧的布包袱。
　　接头顺利完成，她不敢多做停留，将包袱贴身藏好，又刻意绕路穿行数条街巷，彻底确认安全后，才朝着津港青训营军校的方向疾步赶回。
　　等她踏入军校校门时，夜色已彻底笼罩大地，天地间一片漆黑。
　　校园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光线稀稀疏疏，空旷的操场上杳无人影，唯有晚风掠过地面枯草。
　　李静瑶绕过操场，朝后方那栋小楼走去，远远便看见楼顶天台亮着灯光，隐约有身影晃动，还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枪响。
　　那是学员在练习射击。
　　她加快脚步拾级而上，轻轻推开了天台的门。
　　苏婉君正立在靶道旁，手中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耐心指导着几名学员调整射击姿势。
　　她身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间皮带紧紧束着，衬得整个人干练凌厉，自带一股不容靠近的气场。
　　听见开门声，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李静瑶身上，眸光微凝，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讲解动作要领。
　　“今天就到这里。”
　　她将手枪递给身旁的学员，声音清冷干脆。
　　“回去勤加练习，明日我亲自抽查。”
　　几名学员齐声应下，收拾好装备依次离场，经过李静瑶身边时，都忍不住好奇地侧目打量，却无人敢多言半句。
　　片刻后，天台上便只剩下她们两人。
　　苏婉君摘下护目镜，随手搁在一旁的石台上，缓步走到李静瑶面前。
　　她目光平静地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看似淡然，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
　　她淡淡开口。
　　“回来了。”
　　李静瑶低声应道，指尖微微攥紧。
　　“任务完成，线人的东西已经拿到。”
　　苏婉君微微颔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李静瑶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寂静的走廊，停在二楼最内侧的房间门前。
　　苏婉君推开门，侧身让李静瑶先进，自己随即步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不大，陈设极简。
　　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把普通椅子，靠墙立着一个铁皮柜。
　　桌上摆着一盏老式台灯，一叠整齐的文件，还有一只瓷质茶杯。
　　墙上悬挂着一幅津港全境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这里是苏婉君的专属教官办公室。
　　苏婉君绕过办公桌，在椅子上稳稳坐下，并未示意李静瑶落座，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她，近乎冷漠。
　　“说吧。”
　　她开口，语气简洁。
　　李静瑶僵立在桌前，垂着眼帘沉默片刻，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掌心早已沁出冷汗。
　　她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意味着什么，可午后巷中叶梓桐与沈欢颜的话语、她们眼底的担忧与期盼，一遍遍在脑海里浮现，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迎上苏婉君的目光。
　　“教官。”
　　她声音微微发紧，却努力稳住声线。
　　“我想……退出。”
　　苏婉君的眸光轻轻一动。
　　“任务已经完成了。”
　　李静瑶语速越来越快，生怕自己稍一犹豫就会退缩。
　　“我不想再继续这样的日子了，每天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被人跟踪，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我想回家，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苏婉君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难测。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想家了？”
　　李静瑶用力点头，不敢再与她对视。
　　苏婉君忽然轻笑一声。
　　“李静瑶，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我带了你这么久，你是什么性子，我一清二楚。”
　　她缓缓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静瑶身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看似亲昵的动作，却让李静瑶瞬间浑身僵硬，汗毛倒竖。
　　“你胆子小，遇事爱退缩，从不主动争抢，但胜在听话本分，交代的任务从未出过差错。”
　　苏婉君的语气平淡。
　　“你这样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提出要走。”
　　李静瑶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说吧。”
　　苏婉君收回手，后退一步坐回椅上。
　　“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李静瑶紧咬着嘴唇，沉默着不肯开口。
　　苏婉君也不催促，只是靠在椅背。
　　不过几息之间，李静瑶再次抬起头，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些许：“没有人跟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真心想走。教官，我真的再也撑不下去了。”
　　苏婉君看着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消散，脸色冷了下来。
　　“李静瑶，军统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这个规矩，你初入营时我就告诉过你。”
　　李静瑶垂着头，沉默。
　　苏婉君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夜色浓如墨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倒映出她冷硬的轮廓。
　　“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她的语气稍稍放缓。
　　“年轻人一时冲动，我见得多了。我给你三天时间，回去想清楚，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李静瑶望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片冰凉。
　　三天？
　　三天之后，自己还能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吗？
　　叶梓桐那句趁现在还来得及，再次在耳边响起。
　　“教官。”
　　李静瑶抬起头。
　　“我现在就已经想清楚了。”
　　苏婉君的背影骤然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台灯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暗交错，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李静瑶。”
　　她一字一顿，语气森然。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李静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数息之后，苏婉君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好，很好。”
　　她走回办公桌旁，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卷宗，提笔在上面飞速写下几行字，写完后将卷宗重重扔在桌上，抬眼冷冷盯着李静瑶。
　　“李静瑶，你在执行任务期间，私自接触不明身份人员，泄露军统机密，危及组织安全，按纪律，立即羁押审查。”
　　李静瑶脸色煞白，急忙开口辩解：“我没有！”
　　苏婉君根本不听，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厉声喝道：“来人！”
　　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传来，两名身着黑衣的男子应声出现在门口。
　　“把她带下去。”
　　苏婉君声音冷得像冰。
　　“押往审讯室。”
　　李静瑶被两人死死架住双臂，拼命挣扎，可她微弱的力气根本无济于事。
　　被拖拽到门口时，她猛地回头看向苏婉君，眼底盛满了惊愕，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有一丝被信任之人背叛的痛楚。
　　苏婉君却没有看她，只是背对着房门，一动不动。
　　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走廊里拖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


第189章 清风赴约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尚早，空气里还残留着夜半的余凉。
　　叶梓桐率先醒了，她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撑起身子，生怕动作大了惊扰到身侧的人。
　　可刚一坐直，身后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回过头，正撞见沈欢颜睁开的双眼。
　　那双眸子里哪有半分刚睡醒的迷糊，分明是早有预备。
　　“醒了？”
　　叶梓桐弯起嘴角，轻声问道。
　　沈欢颜轻轻点头，从被窝里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却刻意顿了顿。
　　那眼底的光怎么也揉不掉，满是藏不住的期待与兴奋，还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紧张，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叶梓桐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稳稳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安稳。
　　“别紧张。”
　　她柔声道，声音里满是安抚。
　　“不过是走个过场，宣个誓罢了。今日之后，你便是咱们党的人，咱们是真真正正的同志了。”
　　沈欢颜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脸颊却轻轻蹭了蹭她的衣襟。
　　即便如此，那急促的心跳还是透过两层衣裳清晰传来，震得叶梓桐心里微微发热。
　　过了好半晌，她才抬起头，眼底的紧张未散，却多了几分急切，轻声问：“衣服呢？就是你昨天说的那件。”
　　叶梓桐笑着松开她，起身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从里面捧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那是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立领端正，盘扣精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料子厚实软和，是走在街上最不起眼的素净颜色，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端庄。
　　这是叶清澜前日送来的，说是组织上特意为新同志准备的。
　　不是什么名贵料子，却是共产党人的工作服。
　　多少同志就是穿着这样的衣裳，穿梭在街头巷尾，传递情报、接头联络，做着那些九死一生的事。
　　沈欢颜接过旗袍，她抬头看向叶梓桐，对上那双盛满鼓励的眼眸，用力点了点头。
　　深吸一口气，她起身转身，小心翼翼地换上。
　　旗袍穿在身上，不肥不瘦，合体得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站在那面铜框镜子前，左瞧瞧，右看看，又轻轻转了个身，裙摆微微晃动。
　　镜子里的姑娘，身着灰蓝色棉布旗袍。
　　“怎么样？”
　　她转头看向叶梓桐，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期待，还有一丝羞涩。
　　叶梓桐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透过镜面望着她。
　　镜子里的两人并肩而立，一个着灰蓝旗袍，一个穿家常棉袍，眉眼间都漾着温柔的笑意，画面温馨又安稳。
　　“好看。”
　　叶梓桐认真地说。
　　她伸手帮沈欢颜理了理领口的盘扣，将歪了的一丝衣襟抚平，又退后一步，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眉眼弯得更甚，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欢颜被她看得脸颊微红，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藏不住的喜悦漾在脸上。
　　她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那面椭圆形的铜镜，开始细细地收拾起自己来。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盒珍藏的胭脂，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在脸颊上细细晕开，薄薄一层，便透出淡淡的红晕，衬得气色愈发红润。
　　又拿起那管口脂，是浅浅的豆沙色，在唇上轻轻描过，抿了抿唇，唇色便变得润润的、亮亮的。
　　眉毛也用眉笔轻轻修整了一番，本就生得好看的眉形，此刻愈发显得精神利落。
　　叶梓桐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看她一下一下认真地描眉、补妆，模样像极了要去赴重要约的小姑娘。
　　恍惚间，她想起军校时候的沈欢颜，那时也是这样，每次出操前都要对着镜子仔细收拾半天。
　　收拾停当，沈欢颜从镜子里看向叶梓桐，眼底带着几分询问。
　　“行了，有精气神了。”
　　叶梓桐笑着点头，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沈欢颜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房。
　　外头天色已然大亮，暖融融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金色。
　　叶梓桐从门后推出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轻轻拍了拍后座，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上车。”
　　她说。
　　“今儿个还是坐我的车去。”
　　沈欢颜跟在后面，看着她这副神气的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
　　她快步走过去，侧身轻轻坐上车座，一只手稳稳扶上了叶梓桐的腰。
　　“走咯！”
　　叶梓桐轻笑一声，蹬起车子。
　　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弄堂，融入了清晨的街道。
　　晨风迎面吹来，拂过沈欢颜额前的碎发，轻轻扫在叶梓桐的后背上，痒痒的。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营业，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黄包车叮叮当当地从身边经过，早起的人们步履匆匆，各自奔向自己的去处，一派热闹安稳的人间景象。
　　沈欢颜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叶梓桐的腰，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胸口的灰蓝色旗袍。
　　她望着前方的路，心里一片澄澈。
　　叶梓桐踩着二八大杠前行，车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
　　后座的沈欢颜随着车身轻轻颠簸，一手稳稳扶着叶梓桐的腰，身子跟着车子的节奏微微晃动，温柔又安稳。
　　叶梓桐骑得很慢，慢悠悠的仿佛在刻意拉长这段温柔的路程，嘴角始终噙着一抹藏不住的笑，从唇角漾到眼角，整张脸都透着轻快的得意。
　　沈欢颜坐在后座，抬眼便望见她柔和的侧脸，眉眼弯弯，唇角上扬，一副满心欢喜的模样。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叶梓桐的后腰，声音里裹着甜甜的笑意：“笑什么呢？又在偷偷想什么好事？”
　　叶梓桐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随即转回头专注看路。
　　她嘴角的笑意却愈发浓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皮的打趣：“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俩这样，倒像是回娘家探亲的小媳妇。”
　　沈欢颜先是一怔，紧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头轻轻颤动。
　　她抬手在叶梓桐腰上轻拍了一下，又嗔又笑：“亏你能想出这种话来！叶梓桐，好好看路，可别再像上次一样撞着人了。”
　　“知道啦！”叶梓桐脆生生应着，脚下稍稍用力，车子倏地往前一窜。
　　沈欢颜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连忙扶稳，轻呼了一声“哎呀”，反倒惹得叶梓桐笑得更开怀了。
　　“坐好咯！”
　　叶梓桐回头看她，扬声喊道。
　　“我们走喽。”
　　车轮滚滚向前，穿过一条又一条市井街巷。
　　两旁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着菜担的商贩、挎着竹篮买早点的妇人、快步小跑的黄包车夫，人人都在为清晨的生计奔忙，一派鲜活的人间烟火。
　　沈欢颜坐在后座，一手扶着叶梓桐的腰，一手轻轻按着腿上装着物件的小包袱。
　　目光静静落在叶梓桐的后背，随着蹬车的动作轻轻起伏。
　　阳光从头顶洒落，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欢颜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就这样一直骑下去，好像也很好。
　　车子拐进一条更僻静的窄弄，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一栋青砖小楼前。
　　叶梓桐捏紧车闸，前轮稳稳一顿，后轮随之停住，她单脚撑地，回头冲沈欢颜轻轻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到了。”
　　沈欢颜轻盈地从后座跳下来，落地时微微晃了晃，站稳后抬头打量眼前的小楼。
　　青砖墙面，灰黑瓦顶，与周遭民居别无二致，朴素得毫无破绽。
　　唯有二楼一扇窗户半敞着，窗帘轻轻微动，似有人在暗中留意。
　　不等两人多说，楼门便从里面推开了。
　　叶清澜缓步走出来，身着一身深灰棉布旗袍，外搭同色短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端庄又干练。
　　她快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沈欢颜身上轻轻一转。
　　合体的灰蓝棉布旗袍、脸上淡淡的胭脂、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她眼中瞬间亮了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亲和：“可算来了。”
　　沈欢颜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礼貌又乖巧：“清澜姐好。”
　　叶清澜笑着摆了摆手，带着长姐般的亲昵：“跟我还客气什么，快上楼，陆女士已经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沈欢颜轻轻点头，侧头看向叶梓桐。
　　叶梓桐早已将二八大杠靠墙支好，“咔嗒”一声锁上车锁，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跟着叶清澜走进小楼，穿过狭窄的门厅，踏上木楼梯。
　　沈欢颜的心跳轻轻起伏，比平日里快了几分，掌心微微泛潮。
　　叶梓桐察觉到她的紧张，压低声音，温柔安抚：“别紧张，有我呢。”
　　沈欢颜侧过头看向她，眼底的慌乱稍稍散去，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便到了二楼，叶清澜在走廊尽头的房门前站定，抬起手，指尖轻轻叩了下。


第190章 加入组织
　　二楼的屋子里，老式木窗棂糊着窗纸，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陆芷颜正伏在靠窗那张磨得发亮的梨木书桌前，右手捏着一支黄铜笔帽的钢笔，笔尖在泛黄的文件纸上落下遒劲的字迹，腕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件，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写满了密语。
　　旁边那只掉了瓷的白瓷茶缸，茶水早已凉成了常温。
　　屋里还站着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眉眼间透着久经世事的沉稳。
　　左边那个穿灰布棉袍，双手交叠在腹前，脊背绷得笔直。
　　右边那个着深蓝色学生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神情肃穆，正屏息等着她吩咐。
　　“联络点那边，还是要再谨慎些。”
　　陆芷颜忽然抬起头，鼻梁上架着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
　　“老周那个铺子虽然稳妥，但不能频繁使用。往后单日走南市那个线，双日按老规矩，从码头那边过。”
　　那人闻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重重颔首：“记住了，陆姐。”
　　陆芷颜又转向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温和的叮嘱道：“你这回去北平，路上要当心。过了山海关就是日本人的地盘，证件要贴身藏好，接头暗号松风入巷，千万别出错。东西送到了就赶紧回来，别多耽搁，北平那边盯得紧。”
　　年轻人应声时，脚跟下意识一碰，腰板挺得更直了：“保证完成任务！”
　　就在这时，门上响起了三下叩击声，节奏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刻意的克制。
　　陆芷颜停下话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指尖停在文件上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叶清澜先进来，侧身让开路。
　　她身后跟着叶梓桐和沈欢颜，三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
　　沈欢颜走在最后，她垂着眸，目光从陆芷颜脸上飞快掠过，又迅速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像是藏着几分紧张。
　　陆芷颜摆了摆手，那两个同志会意，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彻底隔绝了屋外的动静。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老式挂钟的摆锤“滴答”跳动，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陆芷颜从书桌后站起身，米白色的旗袍下摆轻轻扫过桌腿，她绕过桌子，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沈欢颜面前。
　　她没急着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她。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棉布旗袍，领口绣着一朵细碎的白兰，脸上涂着薄薄一层胭脂，衬得眉眼愈发温婉。
　　那双亮晶晶的杏眼藏着些许忐忑，却又透着一股韧劲，还有那微微抿着的唇角，抿成了一道浅浅的弧线。
　　沈欢颜被她看得心头一紧，手指轻轻攥住衣角，却又咬了咬下唇，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
　　“沈欢颜。”
　　陆芷颜终于开口。
　　“我听清澜说了你的情况。今天叫你过来，是想当面问问你。加入共产党，是你自己的意愿吗？”
　　沈欢颜猛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翻涌的紧张和忐忑，像被风吹散的云，一点一点地散开了。
　　“是我自己的意愿。”
　　她开口道。
　　“我想明白了，军统那边不是我想走的路。共产党才是我想走的路。我愿意加入，愿意为组织做事，愿意……”
　　她顿了顿，轻轻绞着旗袍的盘扣，像是在斟酌措辞，眼底却愈发明亮。
　　“愿意为这个国家，为受苦的人，做一点我能做的事。”
　　陆芷颜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覆在沈欢颜肩道：“好。”
　　一个字落下，尾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好孩子。”
　　她转过身，朝叶清澜招了招手，指尖轻轻勾了勾。
　　叶清澜立刻走过去，两人背对着沈欢颜等人，叶清澜微微俯身，陆芷颜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欣慰的笑。
　　叶梓桐悄悄握紧沈欢颜的手，沈欢颜也反手握紧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期待的光。
　　没过多久，叶清澜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眼角弯成了月牙：“可以开始了。”
　　她走到墙角那只掉了漆的铁皮柜前，蹲下身，指尖小心地拉开柜门，从里头取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红旗。
　　她捧着红旗，走到窗边空地处，缓缓展开。
　　红底似火，黄色的镰刀锤头图案在窗外的天光下格外鲜艳，风一吹，红旗便轻轻飘了起来，猎猎作响。
　　另外两个同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推门进来了，就是方才站在屋里的那两个人。
　　他们快步上前，一人扶着旗杆一角，帮着叶清澜把红旗稳稳挂在墙上，又转身搬来一张四方木桌，桌上铺了一块素净的蓝布，布纹平整，蓝布中央放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共产党宣言》，书页被摩挲得有些卷边，却被打理得整整齐齐。
　　一切准备就绪。
　　陆芷颜走到桌前，面向红旗站定，旗袍的下摆垂落，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她朝沈欢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前。沈欢颜松开叶梓桐的手，深吸一口气，指尖抚平衣角的褶皱。
　　走过去，在陆芷颜身侧站定，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红旗上，眼底泛着浅浅的热。
　　叶清澜、叶梓桐，还有那两个同志，在她们身后站成一排，神情肃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芷颜侧过头，目光落在沈欢颜身上，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郑重。
　　“沈欢颜同志。”
　　她开口，声音庄重。
　　今天，你将在党旗下宣誓，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你是千千万万共产党员中的一员。你要记住，共产党员的责任，是为人民谋幸福，为民族求解放。这条路不好走，布满荆棘，甚至会有生死考验，但只要你走下去，党永远在你身后。”
　　沈欢颜听着，眼眶微微发热，鼻尖一酸，泪水险些涌上来。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重重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陆芷颜翻开桌上那本小册子，指尖轻轻拂过卷边的书页，开始领誓。
　　她字字重逾千钧：“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沈欢颜跟着念，一字一句，认认真真，掷地有声：“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最后一句誓言落下，屋里静了几息，只有红旗在风中轻轻飘动的声响。
　　陆芷颜合上那本小册子，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沈欢颜。
　　她伸出手，握住沈欢颜的手，用力握了握。
　　“沈欢颜同志。”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欢迎你。”
　　身后传来轻轻的掌声。
　　叶清澜率先鼓掌，手掌拍得轻快。
　　那两个同志跟着抬手，掌声沉稳而有力。
　　叶梓桐也在鼓掌，目光紧紧锁着沈欢颜，眼眶也有些发酸，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面红旗静静悬在墙面，镰刀与锤头交织的金色图案，被午后斜斜射入的阳光镀上一层暖芒，鲜艳得格外夺目。
　　沈欢颜立在原地，怔怔望着那面迎风微颤的旗帜，望着旗前身姿挺拔的陆芷颜，再望向身后一张张熟悉而温和的脸庞。
　　眼眶里忽然泛起一阵温热，有什么东西在眼底轻轻打转。
　　那股湿意来得毫无征兆，任凭她怎么按捺，也压不下去。
　　她轻轻眨了眨眼，试图将那点酸涩逼回去，可越是用力，眼底的潮意便越浓。
　　最终凝成两颗晶莹的泪珠，悬在纤长的睫毛上，颤巍巍地晃着，眼看就要滚落。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伸到她面前，掌心托着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手帕。
　　“落泪了？”
　　叶梓桐的声音轻软含笑，刻意压得极低，只容两人听见。
　　“这儿可不兴哭鼻子，叫旁人瞧见，还当咱们新入党的同志，是被逼着宣誓的呢。”
　　沈欢颜本还红着眼眶，被她这一句逗弄，心头的酸涩瞬间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又连忙抿唇忍住，伸手接过手帕，轻轻按在眼角，拭去那点湿意。
　　“就你嘴贫，知道得多。”
　　她小声嗔怪，语气里却裹着藏不住的笑意。
　　叶梓桐唇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没有再接话，只静静将手收了回去。
　　陆芷颜站在一旁，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多言，等沈欢颜收拾好情绪，才往前轻踏半步，正面看向她。
　　“沈欢颜同志。”
　　她开口，沉稳清晰，字字掷地有声。
　　“从现在起，你就是咱们海东青的一员了。”
　　沈欢颜脊背一挺，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芷颜的目光在她脸上静静停留片刻，其中有审视，有认可，更有沉甸甸的期许。
　　她微微沉吟，继续说道：
　　“你的情况，清澜已经全部与我说明。你在津港商会任职数年，经手无数密件，破译多类密码，你的能力，我一清二楚。你是难得的人才，而我们海东青，正急需你这样的同志。”
　　沈欢颜安静聆听，神色认真。
　　“往后。”
　　陆芷颜语气微顿，目光随之沉了几分。
　　“我会将一类核心任务交付于你。破译敌军密电。日本人在华北的军事调动、伪政府与关东军的往来电报，以及所有我方截获却暂未破解的密文，都将交由你处理。”
　　她目光郑重，一字一顿：“这份工作绝不轻松，责任更是重逾千钧。一纸电文的对错，可能关乎数百上千条性命。你，愿意接下吗？”
　　沈欢颜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迟疑与退缩。
　　“我愿意。”
　　她声音稳如磐石。
　　“我必定竭尽全力，完成组织交付的任务。”
　　陆芷颜满意点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欢颜的肩头，动作里既有长辈的慈和，更有同志间毫无保留的信任。
　　“好。”
　　她轻声道。
　　“往后但凡有需要，直接与清澜沟通。组织，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正事交代完毕，陆芷颜转头看向叶梓桐，目光里多了几分戏谑与笑意。
　　“梓桐，你媳妇儿今后可是咱们的核心同志了，你可不许欺负她。”
　　叶梓桐先是一怔，随即眉眼弯弯，笑得分外明朗。
　　“我哪敢欺负她。”
　　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宠溺。
　　“她不欺负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欢颜在旁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
　　屋里另外两位同志也跟着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温和轻快，在安静的午后屋子里漾开，暖意融融。


第191章 曼丽同志
　　几日调养，沈欢颜的身子终于彻底痊愈，那场大病残留的一丝虚软，也在精心照料下消散无踪。
　　清晨起身，她对着铜镜细细打量，脸颊终于恢复了红润，唇瓣也褪去了干裂的苍白，就连卧床多日略显黯淡的眼眸，也重新漾起清亮的光。
　　她抬手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理了理衣襟领口，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被重新点燃了光彩，眉眼间尽是焕新的精气神。
　　叶梓桐斜倚在门框上，含笑望着她，眼底满是温柔。
　　“行了，咱们的大功臣，总算可以出山了。”
　　沈欢颜从镜中瞥了她一眼，眼尾微挑，三分嗔怪七分笑意，嘴角却抑制不住地轻轻上扬。
　　用过早饭，两人一同前往海东青的联络点。
　　依旧是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叶梓桐稳稳坐在前座蹬车，沈欢颜轻坐后座，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腰。
　　晨风拂面而来。
　　路上行人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热闹，挑担的商贩、挎篮的妇人、拉车的脚夫，各自奔忙着一日的生计，烟火气十足。
　　她们抵达那栋小楼前，叶梓桐将车靠墙支稳，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
　　陆芷颜早已在二楼等候，见她们上来，只微微颔首示意，没有多余寒暄，径直领着沈欢颜朝走廊深处走去。
　　行至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递到沈欢颜手中。
　　“打开看看。”
　　沈欢颜接过钥匙，指尖轻轻插入锁孔，微微一拧，门锁轻响，房门缓缓推开。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约莫两丈见方，北窗透进的光线柔和适中，不刺眼也不显昏暗。
　　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上整齐摆放着一台老式电子管收音机，深木外壳，几根旋钮分明，天线斜斜支起。
　　旁边是一架德国产黑色打字机，机身锃亮，键帽上的字母清晰。
　　桌角还备着一叠空白稿纸、几支削得尖细的铅笔、一把直尺、一枚放大镜，以及一盏罩着绿色玻璃的老式台灯，一应俱全。
　　墙角立着一只紧闭的铁皮柜，不知藏着何等重要物件。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块黑板，旁边贴着一张标注密密麻麻的津港地图。
　　窗户悬着厚实的遮光帘，拉开便是满室天光，拉上便与外界彻底隔绝，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沈欢颜立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件器物，接着定格在那台收音机。
　　她缓步上前，在橡木桌前坐下，指尖轻触收音机旋钮，微微一转，便传出细微而平稳的电流声。
　　又抬手试了试打字机，按下几个按键，键帽起落间，发出清脆利落的嗒嗒声。
　　她再拿起铅笔在纸上轻划两道，笔尖顺滑，书写流畅。
　　一切，都布置得恰到好处。
　　她静静坐在椅上，望着眼前齐备的工具，心底忽然被一股踏实的暖意填满。
　　那些卧床不起、无所事事的焦躁，那些只能旁观他人奔波、自觉无用的低落，全都烟消云散。
　　如今，她终于可以重新拿起本事，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为并肩作战的同志、为深陷苦难的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了。
　　陆芷颜站在门口，看着她眼底泛起的光，嘴角轻轻弯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还满意吗？”
　　沈欢颜回过神，立刻起身转向陆芷颜，郑重点头，脸上漾出真切的笑容。
　　“满意，多谢陆女士费心，一切都很好。”
　　陆芷颜摆了摆手，动作间带着长辈般的随和与亲近。
　　她迈步走进屋内，站在沈欢颜对面，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换上几分郑重之色。
　　“正巧，我这里有一项任务，要交给你。”
　　沈欢颜立时站直身子，敛神静听，神情专注而认真。
　　陆芷颜从怀中取出几页薄纸，递到她手中。
　　纸上印着一串串排列整齐却杂乱无章的数字与字母，看上去便是一堆难以解读的乱码。
　　“这是同志们前两天截获的密电，出自日本关东军与华北驻屯军之间。他们启用了最新的加密方式，我方现有的破译手段，暂时无法破解。”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沈欢颜脸上，语气格外凝重：“我们必须查清，日军下一步在华北有何动向。是调兵、换防，还是另有阴谋。这关乎成千上万百姓与同志的性命，更关乎我们整个组织的行动部署。”
　　沈欢颜垂眸凝视着手中的密电纸，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符号。
　　在她眼中，这并非无意义的乱码，而是待解的谜题，是即将被推开的真相之门。
　　她抬眸迎上陆芷颜的目光，点了下头。
　　“我会尽全力破译，有结果，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陆芷颜满意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传递着全然的信任。
　　“好，我等你的消息。”
　　说罢，她转身走出房间，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内，只剩下沈欢颜一人。
　　她重新在桌前坐定，将几页密电平整铺开，拾起那支削好的铅笔，在纸边轻轻勾勒。
　　沈欢颜低下头，沉下心神，正式投入工作。
　　叶梓桐静静立在门外，身子轻斜倚在斑驳的墙面上，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缝，凝望着屋内伏案工作的身影。
　　沈欢颜坐在那张宽大的橡木桌前，背对着门口，看不清神情，只能瞧见她微微低垂的头颅，以及随着笔尖移动而轻轻起伏的肩膀。
　　她握着铅笔的手在纸页上不停移动，时快时慢，偶尔顿住，凝神盯着面前的电报纸陷入沉思，偶尔又飞快落笔，记下关键线索。
　　叶梓桐望着那道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缓缓上扬，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心头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得意。
　　欣慰的是，那个曾病榻缠绵、连翻身都费力的人，终于彻底恢复了神采。
　　骄傲的是，她这般认真执着，一触碰密码与密文便全身心投入。
　　而最让她心暖的是，这样耀眼的人，是属于她的。
　　她轻轻颔首，像是在心底默默确认这份安稳与欢喜。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陆芷颜不知何时缓步走来，静静立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屋内。
　　她沉默伫立片刻，视线在屋内的沈欢颜与身旁的叶梓桐之间来回轻扫，沉静的眸底掠过一丝复杂而温和的光。
　　她早已从叶清澜口中听过这两个姑娘的故事。
　　军校相识，生死与共，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彼此支撑，一路走到今天。
　　叶清澜讲述时语气平淡，可陆芷颜分明听得见，那些字句背后藏着多少艰难与不易。
　　她抬起手，在叶梓桐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叶梓桐回过神，转头看向她。
　　“梓桐。”
　　陆芷颜压低声音，仅两人可闻。
　　“我这里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叶梓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藏不住，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星火。
　　她立刻挺直脊背，将目光从屋内的背影上收回，定定看向陆芷颜，整个人瞬间进入状态，精神抖擞。
　　“走。”
　　陆芷颜沉声道。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走到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前。
　　陆芷颜推门而入，侧身让叶梓桐先进，自己紧随其后，随手将门轻轻合上。
　　这里是她的办公间。
　　屋子不大，陈设简洁朴素。
　　一张实木书桌，两把硬木椅，靠墙立着一只铁皮文件柜。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一盏老式台灯，一只瓷茶杯静静放在角落。
　　墙上悬挂着大幅津港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密密麻麻，多处还别着细小的纸签。
　　窗户半敞，初春的微风穿窗而入，将素色窗帘拂得微微轻晃。
　　陆芷颜在书桌后落座，示意叶梓桐也坐下。
　　叶梓桐在硬木椅上坐定，腰背挺直，静静等候指令。
　　陆芷颜并未急着开口，她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棕色卷宗，轻轻打开，从中抽出几页纸，缓缓推到叶梓桐面前。
　　叶梓桐垂眸细看。
　　纸上印着几行关键信息，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艘货轮，船舷处印有清晰的日文字样，旁边标注着船名、吨位、预计抵达津港的时间。
　　“531部队。”
　　陆芷颜开口，声音沉了几分。
　　叶梓桐猛地抬眼。
　　“是731部队的分支。”
　　陆芷颜继续说道。
　　“他们已秘密抵达津港，以货轮为掩护，从大连运送一批物资过来。”
　　叶梓桐眉头瞬间拧紧：“药品？”
　　陆芷颜颔首，眸色沉沉，压得人心头发紧：“绝非救人之药。是731那些畜生用于实验的违禁物。细菌、血清，还有从活人身上提取的致命样本。这批东西一旦靠岸，进入码头冷库，下一步会用在百姓与战士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叶梓桐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比谁都清楚731的恶行，也比谁都明白这批东西的恐怖。
　　“这批物资必须销毁。”
　　陆芷颜一字一顿，语气坚定如铁。
　　“在靠岸前，在船上彻底销毁，一粒一毫都不能留下。”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与沉重：“船上守备力量如何？”
　　“不多。”
　　陆芷颜答道。
　　“日本人此次行动隐秘，不愿声张，船上仅一小队日军押运，加船员总计不超过二十人。但他们的武器配置、是否携带电台、具体驻守位置，还需要你们潜入探查清楚。”
　　她顿了顿，再次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图纸，递到叶梓桐手中：“这是码头平面图，以及目标货轮的预定停靠位置。你们需提前潜入，趁夜色行动，速战速决，绝不能给敌人发出求救信号的机会。”
　　叶梓桐接过图纸，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条线条与标记，默默将地形牢记在心。
　　“我给你配备两名同志。”
　　陆芷颜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轻唤一声。
　　“曼丽，进来一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年轻女子迈步走入。
　　她身着深灰棉布旗袍，外搭同色短袄，腰间束一条皮质腰带，身姿干练利落。
　　齐耳短发用一只黑色发卡别在耳侧，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五官清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凛然英气，尤其那双眼睛，沉静锐利，仿佛能一眼洞穿人心。
　　她步伐稳而轻，旗袍下摆随脚步微微摆动。
　　走到书桌前，她立定站好，目光自叶梓桐脸上轻轻一扫，随即落回陆芷颜身上，恭敬开口：“陆女士。”
　　陆芷颜微微点头，朝叶梓桐抬了抬下巴：“这是叶梓桐，此次行动，由她带队。”
　　魏曼丽立刻转向叶梓桐，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
　　片刻后，她微微颔首，声音清晰沉稳：“叶同志。”
　　叶梓桐也随即起身，迎上她的目光：“魏同志。”
　　两人对视无言，短短一瞬的目光交汇，却已生出同志间无需多言的默契。
　　陆芷颜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曼丽是从重庆调过来的骨干，曾在报社潜伏执行任务，身手与应变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你们此次务必好好配合。”
　　魏曼丽颔首应下，再次看向叶梓桐，这一次，眸底多了几分郑重的认可与信任。
　　“叶同志，往后多多指教。”
　　叶梓桐伸出手，魏曼丽也同时伸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192章 执行任务
　　过了两天，叶梓桐这边已经准备的妥当。
　　此时夜深得像被墨汁浸透。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街角几盏路灯勉强透出微弱的光，隔着薄纱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不清的灰白。
　　屋内只留着床头那盏台灯，暖黄的光晕被蒙着的藕荷色丝巾柔化，像一汪温水，缓缓淌在蓝底碎花的被褥。
　　淌在两只并排的月白色枕头上，也静静覆在两个各怀心事的身影上。
　　沈欢颜今天比往常归家早些。
　　一整天，她都埋在海东青那间小屋里，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密电埋头苦算，眼睛酸涩得发紧，脑子里塞满了数字与字母，乱成一团。
　　回来后她一语未发，草草洗漱便躺进了被窝，连睡前惯常要喝的那杯热牛奶，也静静放在桌角，凉透了也没碰过一口。
　　叶梓桐也躺下了。
　　她侧着身，面向沈欢颜的方向，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微微蜷缩的背影。
　　那背影深深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一缕垂落的发丝，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
　　叶梓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重重咽了回去。
　　说什么？
　　说明天我要带队潜入日船销毁731的罪证？
　　还是说你放心，我定平安回来？
　　这些话她在心底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遍，可此刻贴得这么近，却觉得每一句都显得苍白，怎么说都不够妥帖。
　　沈欢颜其实也没睡着。
　　她的呼吸看似平稳，却太过均匀，透着一丝刻意的压抑。
　　身子一动不动，可肩线却隐隐绷得很紧，垂在枕边的手指轻轻蜷着，分明是在强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屋子里，时间仿佛被拉得漫长。
　　沈欢颜终于动了动，轻轻开口。
　　“梓桐。”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入夜后的沙哑，像被枕头闷住了一般。
　　叶梓桐的心跳骤然漏跳一拍。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
　　“你明天……带队去船上执行任务的事。”
　　沈欢颜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藏不住心底的沉重。
　　“真的……没事吗？”
　　叶梓桐喉间一哽，没有立刻接话。
　　“要不。”
　　沈欢颜顿了顿，指尖轻轻抠着被角，像是斟酌了许久。
　　“我放下手头的破译，陪你去？”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叶梓桐强撑的平静。
　　她再也忍不住了。
　　猛地翻过身，侧身挪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沈欢纤弱的腰。
　　沈欢颜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轻轻靠进了她怀里。
　　“我还能有什么事儿？”
　　叶梓桐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刻意轻松的笑意。
　　“咱俩在一起几年了？枪林弹雨里都闯过多少回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放心，就是去船上走一趟，把那批害人的东西点了火，我就回来。”
　　沈欢颜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转过身，面对面看着她。
　　黑暗里看不清眉眼，她伸出手，双臂环住叶梓桐的脖子，将她的头拉向自己。
　　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叶梓桐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沈欢颜的唇瓣温热柔软，带着刚洗漱完的清爽气息，轻轻贴在她唇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那吻像小心翼翼的试探，像郑重的确认，更像是想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恐惧与牵挂，都融化在这一刻里。
　　叶梓桐的手臂瞬间收紧，将她整个人紧紧圈进怀里，用力回应着这个吻。
　　吻渐渐加深。
　　沈欢颜的舌尖轻轻探入，与她的舌温柔纠缠。
　　那里面藏着太多东西。
　　对前路的担忧，对别离的不舍，一起走过的风雨岁月，压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后怕，还有那份历经生死却从未动摇的、生死与共的笃定。
　　叶梓桐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感知到她微微颤动的体温。
　　她将那个吻越加深沉，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许下誓言。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沈欢颜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呼吸依旧有些凌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伸手将两人身上的被子仔细拢了又拢，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
　　“我等你回来。”
　　她顿了顿说。
　　“我就在海东青守着，哪儿都不去。你一定要没事。”
　　叶梓桐搂紧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放心吧。”
　　她一字一顿。
　　“我一定安全回来。”
　　沈欢颜没有再说话。
　　只是往她温暖的怀抱里又紧了紧，将自己完完全全嵌进去，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绵长平稳，身子也彻底放松了下来，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叶梓桐低头凝视怀中人，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竟是沉沉睡去了。
　　她伸手轻轻一扯床头台灯的拉线。
　　瞬间，屋内陷入一片深邃的黑暗。
　　次日天色未亮，晨曦还裹在薄薄的雾色里，两人便已起身。
　　沈欢颜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那面泛着温润光泽的铜框镜，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又从抽屉里取出那盒小巧的胭脂，以指尖蘸取少许，在脸颊轻轻扑上一层淡粉，衬得本就清亮的眉眼愈发动人。
　　叶梓桐立在衣柜前，换上那件灰布棉袍，又从柜底翻出一件黑色短袄套在外头。
　　腰间皮带一收，整个人瞬间显得利落英挺，浑身透着即将赴战的紧绷与沉稳。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晨风裹挟着初春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拂起沈欢颜额前的碎发，轻轻贴在光洁的额间。
　　叶梓桐推出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沈欢颜照旧轻坐后座，一只手稳稳扶在她的腰侧。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无言。
　　沈欢颜静静靠在叶梓桐的背上，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紧绷，想说些什么安抚，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叶梓桐也未开口，只脚下用力，把车蹬得比平日稍快几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抵达海东青那栋小楼前，两人下车。
　　叶梓桐将自行车靠墙支稳，抬头便看见魏曼丽已立在门口等候。
　　她深灰色棉布旗袍，外搭同色短袄，腰间束着皮带，齐耳短发用一只黑色发卡别在耳侧，干净利落。
　　见她们走来，魏曼丽只微微颔首，神情沉静，算是打过招呼。
　　沈欢颜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便是魏曼丽，叶梓桐提过的重庆调来的同志，曾在报社潜伏，是一等一的好手。
　　此刻亲眼所见，果然气度不凡。
　　挺拔的站姿、锐利而内敛的目光、不动声色间流露的沉稳，都透着久经风雨的干练与可靠。
　　魏曼丽察觉到她的注视，转头朝她轻轻点头。
　　沈欢颜亦颔首回应，两人没有多余言语，只一眼交汇，便已心照不宣。
　　一个是满心托付，一个是郑重承接，彼此都懂对方心底的牵挂与责任。
　　魏曼丽先收回目光，转向叶梓桐，语气干脆：“叶同志，人都齐了，在里头等候。我们得抓紧时间，争取天黑前摸清码头情况。”
　　叶梓桐点头应下，抬步便要往里走，走了两步却骤然停住，回头望向沈欢颜。
　　沈欢颜仍站在原地，目光直直望着她。
　　晨光落在她眼底，藏着复杂难掩的情绪。
　　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脆弱，看得叶梓桐心头一软。
　　她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踏上楼梯。
　　沈欢颜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推开了通往另一侧破译间的门。
　　那里有她的使命，有亟待破解的密电，她必须稳住心神。
　　走进走廊前，她先转步走向叶清澜的办公间，门虚掩着，她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叶清澜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沈欢颜推门而入，叶清澜正立在窗前翻看文件，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纸张，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欢颜？怎么没去破译间？”
　　沈欢颜站在门口，指尖微微攥紧，迟疑片刻，还是轻声开口：“清澜姐，梓桐她……今天要带队出去执行任务。”
　　叶清澜轻轻点头：“我知道。”
　　沈欢颜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藏不住担忧：“我有点放心不下她。”
　　叶清澜看着她，眼底盛满理解与心疼，上前一步，手掌轻轻落在她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抚：“放心，曼丽那孩子我了解，曾在《新华日报》潜伏两年，独自躲过无数特务盯梢，心细手快，绝对靠得住。”
　　沈欢颜听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再者。”
　　叶清澜继续温声说道。
　　“梓桐的性子你最清楚，这几年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遇事有分寸，不会莽撞。”
　　沈欢颜刚要点头，楼梯口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叶梓桐。
　　她大步走来，见到沈欢颜站在叶清澜门口，脚步微顿。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凝在眼底，无需开口，便已心意相通。
　　叶梓桐走到叶清澜面前站定，语气郑重：“姐，我走之后，欢颜这边……”
　　叶清澜抬手轻轻打断，语气笃定：“你安心去执行任务，欢颜留在海东青，有我盯着，绝不会出事。”
　　叶梓桐点头，目光再次转向沈欢颜，眼底柔意翻涌。
　　沈欢颜望着她，万千牵挂最终只凝成一句轻声叮嘱：“小心点。”
　　叶梓桐嘴角微微弯起，浅浅一笑，算是回应。
　　“走了。”
　　她转身，大步朝楼下走去。魏曼丽已在楼梯口等候，身旁还站着两名精干的年轻同志。
　　四人汇合，一同走向楼后存放装备的小屋。
　　小屋门被轻轻推开，屋内木架整齐排列，上面码放着各类装备。
　　手枪、子弹、炸药、防水油布、绳索、手电筒，还有几只用于定时引爆的怀表。
　　负责装备的老李正低头清点，见他们进来，抬手指了指靠墙的长桌：“都备齐了，你们自己核对一遍。”
　　叶梓桐走上前，将装备拿起仔细检查：
　　毛瑟手枪弹匣压得饱满，□□用油纸包裹严实，手电筒电池崭新，怀表上紧发条后指针走得平稳。
　　魏曼丽也在一旁检查配枪，动作熟练地卸下弹匣查看，再推回上膛，拉动枪栓试机，动作干脆利落，随即满意点头。
　　另外两名同志也迅速检查完毕。
　　叶梓桐将装备分类装入帆布包，拉紧袋口挎上肩头，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稳有力：“都准备好了？”
　　三人齐齐点头。
　　“走。”
　　四人依次走出小屋。


第193章 制定计划
　　叶梓桐随手将帆布包往黑色福特轿车的后座一丢，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绕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一辆漆面斑驳的福特，引擎盖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看上去和街上寻常跑的民用轿车并无二致。
　　实则是海东青藏在后巷车库的核心车辆，唯有执行绝密任务时才会启用。
　　她转动钥匙点火，引擎低吼一声，车身轻轻一颤，便平稳地汇入了车流。
　　魏曼丽侧身坐在副驾驶，指尖摊开那张陆芷颜给的码头平面图。
　　图纸因反复翻阅后，折痕处积着几道深褐色的污渍，显然是经过多次推演。
　　她低着头，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记上缓缓游走，食指轻轻点在图上的某个关键位置，神情专注。
　　“船是从大连过来的。”
　　她开口，字字清晰。
　　“按常规航线，该是从东北方向驶入津港海域，绕过防波堤，准备从码头靠岸。”
　　她指尖沿着图上的虚线滑动：“这是他们惯走的路线。不出意外，今晚十点左右，船会经过这个点位。距离码头还有两海里，正好处于外海与内港的交界线，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叶梓桐侧目瞥了一眼图纸，随即收回目光，双手稳握方向盘，注视着前方路况。
　　“我昨天下午去码头踩过点。”
　　她淡淡开口。
　　魏曼丽抬眸看向她。
　　“码头那块儿，硬闯行不通。”
　　叶梓桐目视前方，语速平稳。
　　“那儿混着不少津门帮的人。司徒啸那老狐狸，明面上装糊涂，暗地里早把眼线安遍了各个角落。咱们若是从码头动手，还没靠近船身，就得先过他那关。”
　　魏曼丽的眉头瞬间拧紧，语气沉了几分：“津门帮？那确实棘手。司徒啸的人遍布各个岗哨，明哨暗哨交织，咱们四个生面孔想混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叶梓桐没有接话，只是稳稳把控着方向盘。
　　魏曼丽低头再次细看图纸，眉头皱得更紧，沉吟许久后抬头，看向叶梓桐的侧脸：“叶队长，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叶梓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我和陆女士商量过了。”
　　她缓缓道。
　　“咱们四人是核心突击组，先行登船摸查情况。后方还有一支支援小队在岸边待命，负责接应掩护。若得手，他们断后。若生变，他们顶上。”
　　魏曼丽凝神细听。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船进港前动手。”
　　叶梓桐继续说道，目光平视路面。
　　“等船行至海中央，离岸离岸都最远时动手。悄无声息地安置炸药，引爆后迅速撤离。等日本人反应过来，船早已沉没。”
　　魏曼丽沉默片刻，锐利的目光紧紧锁着叶梓桐，眼底翻涌着权衡与思考，将每一个字都细细掂量。
　　“此计有理。”
　　她终于开口，语气比先前沉稳许多。
　　“从码头动手变数太多，万一司徒啸给日本人报信，咱们便全军覆没。海中央动手，确实更为稳妥。”
　　话锋一转，眉头又轻轻蹙起：“只是，这一步走得太险了。”
　　叶梓桐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说？”
　　“咱们四人。”
　　魏曼丽指尖摩挲着图纸边缘，神情凝重。
　　“要摸黑潜入日本人的船，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安置炸药，还要全身而退。船上的具体布防、守卫轮岗时间、船舱结构，我们一概未知。风险极高。”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再者，炸药必须在海中间引爆。届时离岸甚远，我们撤离后如何归航？游泳等候，还是依赖接应小船？万一接应船只被敌军察觉，咱们便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叶梓桐闻言缓缓点头，神色认同：“你说得对，这步棋确实险。”
　　她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与枯树，声音低沉道：“但眼下的局势，容不得我们退缩。”
　　魏曼丽看着她，没有出声。
　　“那批药品若是上岸。”
　　叶梓桐继续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怒意与决绝。
　　“运入那座冷库，你想想会用在谁身上？咱们的同志、被捕的抗日志士，还有无数无辜百姓。731那帮畜生的恶行，你比我更清楚。这批东西不销毁，会死更多人。”
　　车厢陷入短暂的寂静。
　　魏曼丽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神色终于松了口：“你说得对。再险，也得走。”
　　她低头凝视图纸，目光在航线上停留许久，最终抬眼看向叶梓桐道：“海中间就海中间。咱们四人配合默契，未必不能成事。”
　　叶梓桐侧头看她，嘴角那抹笑意重新浮现：“这就对了。”
　　魏曼丽坐在副驾驶，微微侧过头，目光静静落在叶梓桐的侧脸上，看了许久。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凝视，像是在端详，又像是在印证心中的判断。
　　车窗外的田野与农舍飞速向后退去，云层缝隙间漏下的阳光。
　　叶梓桐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专心驾驶，即便察觉到那道目光，也并未在意。
　　魏曼丽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叶队长，我在重庆的时候，就听过你的名字。”
　　叶梓桐侧头瞥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听过我？我有什么值得传的。”
　　魏曼丽嘴角笑意更深，她往椅背上轻轻一靠，调整到舒适的姿势，视线落在叶梓桐脸上：“怎么没有？津港传回的消息里说，你潜入津港商会，在日本人眼皮底下潜伏。与上岛千野子周旋，从那个女魔头手里死里逃生。被特务机关围追堵截，还能全身而退。”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认真：“这些事，可不是普通特工能做到的。”
　　叶梓桐没有接话，只是唇角微微弯起，算是淡淡的一笑。
　　魏曼丽继续问道：“我还听说，这是你第一次带队执行任务？”
　　叶梓桐轻轻点头。
　　“第一次带队，就能把每一步都盘算得如此周密。”
　　魏曼丽语气里满是真心赞许。
　　“心思缜密，有大将之风。”
　　叶梓桐这下忍不住笑出了声，侧过头看了魏曼丽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松，还有几分坦荡。
　　“魏同志，你这么夸我，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她轻声道。
　　“我算什么大本事，不过是多活了几年，多闯了几回险境，多长了几分心眼罢了。真正的底气，是党给的，是组织教的。”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道路，语气沉稳：“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为国家、为百姓拼命，本就是分内之事。”
　　魏曼丽听着，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叶梓桐。
　　眼前这个人，与传说里那个果敢无畏的叶梓桐，彻底重合了。
　　厉害的从不是那些传奇事迹，而是她说出这番话时的平常与自然。
　　那种置生死于度外的从容，那种功成不居的谦逊，那种危局前稳如泰山的笃定，才是真正的本事。
　　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声音柔和了许多：“叶队长，我初到海东青，人生地不熟，往后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还请你多指点。”
　　叶梓桐侧头看她一眼，笑意温和：“魏同志，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是同志，往后并肩作战的日子还长。叫我梓桐就好，别一口一个队长，听着生分。”
　　魏曼丽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舒展自然，眉眼间的疏离感瞬间淡去。
　　她轻轻点头，不再多言，靠在椅背上，望向远处渐渐清晰的海岸线。
　　叶梓桐继续稳稳开车，神情专注，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与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
　　窗外的田野渐渐稀疏，房屋越来越密集，空气里悄然漫开一丝淡淡的咸腥气息。
　　海风的味道，码头的味道，也是她们今夜即将奔赴的战场的味道。
　　魏曼丽望着窗外，心底那点初来乍到的不安与忐忑，不知不觉，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这位叶队长，确实很好相处。


第194章 虎口取舟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颠簸了一路，终于让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清晰地显露出来。
　　叶梓桐轻踩刹车，车速随引擎声一同放缓。
　　她一手稳握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杂乱的建筑群，锁定了远处码头的轮廓。
　　高耸的吊臂如钢铁巨人般矗立，几艘锈迹斑斑的船只斜斜地泊在岸边。
　　人影穿梭其间，隔着距离看去，真如一群忙忙碌碌的蝼蚁。
　　她未作停留，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条更偏僻的岔路。
　　沿着荒草蔓延的车辙，缓缓绕到码头西侧那片废弃的旧厂区。
　　这里曾是一家制冰厂，关停数年后，只剩几栋破败的厂房歪歪斜斜地立着。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窗框早被拆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屋顶的瓦片塌了大半，露出嶙峋的椽子。
　　枯黄的荒草疯长遍野，细长的草茎在料峭的风里瑟缩着摇晃，将残垣断壁遮得时隐时现。
　　再往前，几间废弃仓库的铁门敞着，内里影影绰绰，不知堆着什么废弃杂物。
　　叶梓桐将车停在最内侧那间仓库门前，轻轻熄了火。
　　“就这儿。”
　　她推开车门，身形利落地下了车，目光快速扫视一圈四周荒凉的环境，语气笃定。
　　“这地方荒了几年了，偏僻得很，没人会来。”
　　魏曼丽紧随其后推开车门，双脚刚落地，便下意识地四下打量了一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见四下确实无人，才缓缓点头。
　　另外两名同志也陆续下车，身材精瘦的中年汉子快步走到后座，伸手拎起那只印着陈旧纹路的帆布武器包。
　　年轻的小伙则绕到车后，双手扣住车尾，两人合力，将那辆黑色福特一点点往仓库深处推去。
　　四人配合默契，费了些力气，才将车子完全藏进仓库阴影里，又搬来几块开裂的破木板横在车头前，从外头看去，这车便与散落的杂物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叶梓桐这才抬手，从怀中摸出那只黄铜怀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表盖，轻轻按开。
　　表盘内的指针静静转动，她眯眼细看，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下午五点一刻。”
　　她轻声念出时间，将怀表收好，随即抬眼。
　　老周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眼角带着几道细纹，闻言往前迈了两步：“叶队长，码头这边的情况，我熟得很。”
　　“码头附近有咱们的联络点，是个潜伏的同志，对这片的门门道道、地形布局都门儿清。那艘日本船的事儿，找他们准能搞定。”
　　他说着，抬手挠了挠下巴，眼神里透着几分笃定。
　　叶梓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悬着的心落了半截。
　　她又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指腹在表壳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抬眼问道：“多久能联系上？”
　　“快得很。”
　　老周立刻接话，侧身指了指厂区东边的方向。
　　“出了这片厂区，往东走不到一刻钟，就能到。那是间杂货铺，掌柜的是咱们自己人，表面上做码头工人生意，背地里盯着码头的一举一动，什么消息都能帮咱们盯着。”
　　叶梓桐低头再看一眼怀表，指针正稳稳指向五点。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抬眼，语气果断：“时间刚好，咱们立刻去调船。必须赶在日军那艘船今晚凌晨靠岸之前，先摸上去。”
　　她说完，将怀表重新揣回怀里，手按在怀表的位置。
　　目光依次从老周、小陈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魏曼丽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魏曼丽正低头将最后几把手枪塞进帆布包，指尖灵活地拉上拉链，拎起包轻轻掂了掂，感受着包里枪械的重量，随即抬眼。
　　她嘴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满是自信：“放心，早就联络好了。”
　　她将帆布包往肩上一挎，肩线微微绷紧，又拍了拍包身，冲叶梓桐点了点头：“他们在码头东边那条巷子里待命，随时能接应。咱们一得手，发信号，他们就立刻过来。”
　　叶梓桐眼中的疑虑彻底散去，轻轻颔首，声音清亮却不张扬：“行。”
　　她转身，率先迈开脚步，鞋底踩过枯黄的荒草。
　　魏曼丽跟在她身后，步伐稳健，老周和小陈紧随其后，四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厂区，沿着东边的小路，一步步向联络点摸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荒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这片寂静荒凉的废墟。
　　远处的海面上，灰蒙蒙的天与水连成一片，界限模糊，望不到尽头，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轻轻拂过，带着几分压抑的意味。
　　那里，便是她们今夜要奔赴的目标，也是一场生死博弈的起点。
　　四个人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往东走。
　　风穿过远处废弃棚屋的破窗，呜呜地响，平添了几分寒意。
　　众人穿过一堆乱石堆，那石头上爬满了青藤，湿漉漉的沾着露水，又绕过几间屋顶漏空的废弃棚屋，眼前忽地豁然开朗。
　　一条窄窄的土路横在眼前，路对面稀稀拉拉立着几间铺子。
　　一家修鞋的，木架上挂着几双补好的旧鞋。
　　一家杂货铺的门板掉了漆，窗台上堆着些杂七杂八的货。
　　还有一间门板严丝合缝闭着，门檐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层，不知是做什么营生的。
　　铺子门前冷清得瘆人，日头斜斜晒着，连只苍蝇都少见，偶尔有一两个衣衫褴褛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踉跄，很快便消失在巷子深处那片阴影里。
　　老周抬眼扫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朝那间杂货铺扬了扬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就是那儿。”
　　那是一间小铺子，门脸窄得堪堪容一人进出。
　　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干辣椒和蒜辫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窗台上摆着火柴、洋火、针头线脑之类的杂货，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瞧着有些日子没动过了。
　　铺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货架的轮廓，却看不清有没有人在里头。
　　叶梓桐眸光一凝，迅速打了个手势，指尖在半空顿了顿，示意众人放慢脚步。
　　四人立刻收敛气息，装作闲逛的样子，三三两两呈扇形往铺子方向靠去，既不显得刻意，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老周走在最前头，到了铺子门口，他先是快速左右扫了一眼巷口。
　　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伸手轻轻掀了掀那粗布门帘，侧身钻了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更暗。
　　靠墙的货架歪歪扭扭立着，零零散散摆着些酱油瓶、粗瓷碗之类的日用杂货，落满灰尘。
　　柜台后头站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蓝布短褂，外头系着条油渍斑斑的粗布围裙。
　　他正低着头，手指噼里啪啦拨弄着算盘珠子，神情专注。
　　老周缓步走过去，在柜台上轻轻叩了几下，这是早已约定好的暗语。
　　那汉子动作一顿，指尖停在算盘上，缓缓抬起头。
　　目光在老周脸上停驻了一瞬，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恢复平静。
　　自始至终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他身后的动静。
　　老周心下了然，身子往前微微探了探，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的懊恼：“掌柜的，有黄酒没有？今儿跑了大半天，嘴馋想喝口温的。”
　　那汉子放下算盘，慢吞吞地答，声音粗粝：“黄酒卖完了，前儿个就清仓了。有白干，度数不低，要不要？”
　　老周故作嫌弃地皱了皱眉，摇了摇头：“白干太烈，烧得慌，喝不惯。有没有绍兴黄？那味儿绵和些。”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从他的眉眼间扫过，忽然嘴角一扯，咧开嘴露出一抹朴实的笑。
　　他伸手解下围裙，往柜台上一扔。
　　随后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朝老周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几分：“跟我来。”
　　他领着几个人穿过铺子深处，来到一片不大的空地。
　　四周是高高的青砖围墙，把这片小天地遮得严严实实，外头的人看不见里头，里头的人也听不见外头的丝毫动静，倒是个隐秘说话的好去处。
　　老周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松，长舒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握住那汉子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里满是感激：“老梁，这回可得麻烦你了。”
　　被称作老梁的汉子摆了摆手，见几人都是神情肃穆。
　　他语气干脆：“都是海东青的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吧，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老周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来意和盘托出，字字清晰：“要一条船，得是快船，要能赶上那艘日本货轮，必须赶在今晚凌晨之前，把人送上去。”
　　老梁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澜，既不惊讶也不慌张，只是静静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他语气笃定：“有。你们等着，我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又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通往前铺的门帘，眉头微蹙：“得把铺子门锁了，这阵子码头不太平，万一有人来买东西，撞见我不在，起了疑心就麻烦了。”
　　叶梓桐颔首应道：“应该的，小心无大错。”
　　老梁快步走回前铺，几人听见门板“哐当”一声响，是他在上门板，随后便没了动静。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
　　“走。”
　　他领着四个人出了后院，沿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七拐八绕往前走。
　　这一带比方才那片区域更荒凉，两旁是些破旧的棚屋，有的屋顶塌了半边，露出嶙峋的椽子，有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勉强撑着没倒。
　　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溅起细碎的泥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到了。
　　这是一片隐蔽的小港湾，夹在两座废弃库房之间，被高大的库房墙体挡着，从外头根本看不出来。
　　水边泊着几条小船，都是那种只能坐四五个人的小划子，船身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平日里大约是码头工人用来短途摆渡的。
　　最边上那条比别的略大些，船身刷着暗红色的漆，虽已斑驳起皮，但瞧着木料结实，底子倒还不错。
　　老梁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解开拴在木桩上的粗缆绳，缆绳摩擦着木桩。
　　“就这条。”
　　他拍了拍船身。
　　“别看它不起眼，跑起来快得很。船后头有台小机器，烧柴油的，比划桨快多了。你们开的时候，先把这个阀门慢慢拧开，等油进了机器，再按那个红色的按钮，机器就发动了。”
　　他伸手指了指船尾那台蒙着油布的小机器，又指了指船侧油箱的位置，动作熟练。
　　“油早就加满了，够你们跑个来回还有剩。船上还备了两副桨，万一机器出毛病，也不至于漂在海上回不来，想得周全些。”
　　叶梓桐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了那台机器，轻轻敲了敲机身，又拧开油箱盖子看了看油位，确认无误后，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放心。
　　老梁把钥匙和一卷皱巴巴的图纸递给她，图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看着粗糙却实用。
　　“这是钥匙，发动机关着的时候拧这个就行。这是这一带的海图，虽然糙了点儿，但重要的暗礁、浅滩还有航道，都标得清清楚楚。你们要上的那艘日本船，大概在这个位置……”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在地上的泥地里画了几道，线条简单却清晰，标出了日本船预计的航线和他们现在的位置，时不时抬头指给叶梓桐看。
　　叶梓桐看得仔细，眉头微蹙，把那几个关键的点位都牢牢记在心里，时不时点头应一声。
　　“行。”
　　她站起身，把那串钥匙和图纸仔细收好，揣进怀里，抬眼看向老梁，语气诚恳。
　　“多谢梁同志，这份情，我们记着。”
　　老梁摆了摆手，咧嘴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透着一股朴实的热忱道：“客气啥。都是海东青的人，一条心，这点儿事儿算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叮嘱，声音压低了几分：“小心点儿，那帮日本畜生，手段狠辣得很，可不是好对付的。一路上多留个心眼，别栽了跟头。”
　　叶梓桐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们知道。”
　　老梁的身影很快消失，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叶梓桐转过身，沉声道：“检查装备，把枪械、弹药都清点好，别出纰漏。天一黑，咱们就出发。”


第195章 海上危行
　　叶梓桐扶着船舷，顿了顿。
　　“曼丽。”
　　她声线沉稳。
　　“你留守看船，我们三个去搬物资。”
　　魏曼丽轻轻颔首，未多言语，只将手中帆布包往船板上一搁，径直在船头落座。
　　她选的位置恰好能望尽来路，周遭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
　　叶梓桐转身示意老周与小陈，三人循着原路折返，穿过荒草疯长的废墟，绕开几间倾颓的废弃棚屋，径直走向藏车的旧仓库。
　　仓库内光线昏沉，唯有几缕残阳从屋顶破洞斜斜漏下，斑驳地洒在那辆黑色福特车上。
　　叶梓桐俯身打开后备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数只帆布包与木箱子。
　　手枪、弹药、炸药、引信、手电筒，还有几枚巴掌大小的烟幕弹，一应俱全。
　　老周二话不说，弯腰抄起两只最沉的木箱，稳稳扛上肩头，臂上青筋微显。
　　小陈也麻利地抱过两只帆布包，又顺手往怀里揣了几盒子弹。
　　叶梓桐拎起剩余的包裹，掂了掂分量，锁好后备箱，三人再度迈步往回赶。
　　一来一回，堪堪小半个时辰。
　　魏曼丽仍守在船头，远远望见三人身影，立刻起身迎上。
　　她接过叶梓桐手中的包裹，又帮老周卸下肩头木箱，一件件稳妥码进船舱。
　　叶梓桐撑着船沿，微微俯身大口喘息。
　　这一趟往返足有两三里地，肩上还压着几十斤重物，纵是她常年历练出的硬朗身子，也难免有些气力不支。
　　老周与小陈亦是疲惫不堪。老周放下木箱，便一屁股坐在船沿，掏出手巾胡乱擦着额角的汗珠。
　　小陈索性直接瘫进船舱，仰面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魏曼丽抬眼扫过三人，默不作声地从船舱里摸出几只水壶，逐一递到他们面前。
　　“先歇会儿。”
　　她语气平缓，指尖轻推了推壶身。
　　“喝口水，垫垫肚子。离天黑还早，不急在这一时。”
　　叶梓桐接过水壶，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瞬间压下翻涌的燥热。
　　她将水壶递给身旁的小陈，自己从怀中摸出一块用油纸裹着的干粮。
　　这是临行前沈欢颜硬塞给她的，说是前一日从南市买来的烧饼，芝麻足、口感酥，特意让她带在路上充饥。
　　油纸缓缓展开，两张叠放的烧饼烤得焦黄，密密麻麻的芝麻嵌在饼面，浓郁的面香扑面而来。
　　她掰下块递向魏曼丽，魏曼丽却轻轻摆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块压得平整的烙饼。
　　“我有。”
　　她轻声道。
　　“你自己吃。”
　　叶梓桐不再推辞，将块烧饼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烧饼酥脆掉渣，芝麻的焦香与麦香在舌尖层层化开，滋味十足。
　　她嚼着嚼着，眼前忽然浮现出沈欢颜清晨在厨房的模样。
　　那人低着头，指尖细细折叠油纸边角，叠得方方正正，生怕漏出一点香气。
　　她咽下烧饼，又喝了一口水，心绪稍定。
　　老周则从怀里掏出几块报纸包着的干馒头，掰开来夹上几片咸菜，递了一块给小陈。
　　两人就着咸菜啃得津津有味，小陈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开口：“这咸菜够味儿，老周，是嫂子腌的吧？”
　　老周点点头，没多话，只是又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
　　魏曼丽坐回船头，慢慢嚼着手中的烙饼。
　　四人静坐在船上，各自吃着随身的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无人多言。
　　夕阳缓缓西沉，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橙，余晖洒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漾开一层流动的金辉。
　　海风携着咸腥气自远方吹来，拂动衣角与额前碎发，带着几分微凉的湿意。
　　叶梓桐咽下一口烧饼，拍净手上的碎屑，缓缓站直身子。
　　她立在船头，望着渐渐暗沉的海面，远处依稀可见的码头轮廓，沿岸次第亮起的灯火，眸色沉静。
　　她转过身，淡淡扫过三人，语气干脆：“歇够了？”
　　魏曼丽起身，将吃完的油纸揣进口袋，指尖理了理衣角。
　　老周与小陈也相继站起，麻利地收好水壶与干粮。
　　“够了。”
　　三人异口同声应道。
　　叶梓桐微微颔首。
　　“那就收拾妥当。”
　　她望向渐暗的天色，声音沉了几分。
　　“天一黑，即刻出发。”
　　叶梓桐探手入怀，摸出那只怀表，指腹轻按表盖弹开，借着天边最后一抹微光，看清指针停在八点一刻。
　　她抬眼凝眸，望向沉沉海面。
　　落日已沉至海平面下，天际仅余一线暗红，似一道未愈的伤口，色泽渐淡，转瞬便要被夜色吞噬。
　　“时辰差不多了。”
　　她低声道，指尖一合，将怀表揣回衣袋。
　　魏曼丽立在她身侧，顺着她的视线望向海面。
　　远处混沌一片，天与水融成灰蒙一色，望不见边际。
　　“小鬼子的船要凌晨才到。”
　　魏曼丽敛神轻声说。
　　“咱们现在出发，提前驶到海中等候，刚好能截住他们。”
　　她顿了顿，眉峰微蹙，声音压得更低：“务必谨慎。鬼子警觉性高，一旦被提前察觉，全盘皆输。”
　　叶梓桐颔首示意，旋即转身，朝船尾二人扬声吩咐：“老周、小陈，准备开船！”
　　老周朗声应下，蹲身掀开船尾机器上的油布。
　　那是台单缸柴油机，机身小巧，漆面斑驳，却结实。
　　他依着老梁所教，先拧开油箱阀门，再按下红色启动钮。
　　机器“突突突”几声闷响，冒出一缕黑烟，随即运转平稳。
　　小陈从船舱翻出两支木桨，倚在船沿备用。
　　若机器中途故障，这便是最后的依仗。
　　叶梓桐在船头落座，怀间取出老梁给的图纸，平铺膝上。
　　图纸线条与标记清晰。
　　她借着残光细细辨认，小港湾位置、日船预计航道、最佳伏击海域，历历在目。
　　指尖在红圈处轻点，她抬臂指向远方，语气笃定：“就这儿。离码头约两海里，水深无礁，咱们在此等候。”
　　魏曼丽俯身细看，点头应和。
　　天色愈暗。
　　最后一丝暗红彻底没入夜色，夜幕彻底笼罩海面。
　　四下漆黑如墨，唯有远处码头几点灯火，微弱飘摇，似风中之烛。
　　魏曼丽弯腰从船舱拎出一盏马灯，铁皮灯座、玻璃灯罩，灯盏已灌满煤油。
　　她划燃火柴，点亮灯芯，扣好灯罩。
　　昏黄光晕在黑暗中漾开，笼住船舱、四人面庞，与船头摊开的图纸。
　　她将马灯挂在船头铁钩上。
　　微光虽弱，在漆黑汪洋中，已足以辨清前路水路。
　　叶梓桐折起图纸揣好，挺身立起。
　　她站在船头，望着灯影里的海面，深吸一口咸凉海风。
　　“出发。”
　　她沉声下令。
　　老周加大油门，柴油机“突突”轰鸣，声线更沉。
　　船身微震，缓缓驶动，破开水面，驶向无边黑暗。
　　船头马灯在海风中轻晃，昏黄光晕明灭不定，如一颗倔强跳动的心，在暗夜中稳稳搏动。
　　夜色浓如泼墨，四下漆黑一片。
　　海上颠簸四小时，船头马灯的玻璃灯罩已熏出一层黑晕。
　　老周守在船尾柴油机旁，机器持续突突作响，震得船身微微发颤。
　　小陈蜷在船舱，双手按着装炸药的木箱，指节微紧，生怕颠簸引发意外。
　　叶梓桐立在船头，稳稳举着老梁临别所赠的德国望远镜，镜片锃亮，夜色中仍能远眺。
　　她透过镜片紧盯前方，忽然眉峰一动。
　　“看见了。”
　　她压低声线，气息平稳。
　　魏曼丽快步凑近，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极目远眺。
　　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浮出一道模糊轮廓，那轮廓渐大渐清，显露出一艘中型货轮的模样。
　　船身暗灰，甲板覆着油布货物，船头旗帜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无需看清图案，仅凭方位与色调，便知是日军船只。
　　叶梓桐抬高望远镜，对准甲板。
　　甲板上有数点晃动的光亮，是巡逻兵手中的提灯。
　　人影身着深色制服、头戴军帽，腰间枪械与刺刀寒光隐隐，隔着远距仍透出森然杀气。
　　她凝神默数，逐一记下哨位：
　　甲板正面两人，来回踱步，间距约三十步。
　　船舷两侧各有固定哨，灯下身影僵立。
　　船尾虽不可见，按常规必有值守。
　　魏曼丽立在旁侧，掌心沁汗，屏息凝视渐驶渐近的敌船，心跳愈发急促。
　　片刻后，她压着嗓音开口，眉宇间凝着凝重：“这么多人？叶队长，鬼子对这批药看得极重，防守这么严，该如何应对？”
　　叶梓桐未急着回应，缓缓放下望远镜，轻揉微酸的眼窝，凝望着敌船沉默数息，语气沉静如常：“不急。”
　　她转首示意，语速稳而清晰：“咱们驾船靠近，伺机登船。留一人在船上望风，紧盯四周，遇险情即刻发射信号枪，招呼后援支队。”
　　魏曼丽敛神细听，郑重颔首：“这法子可行。”
　　稍一停顿，又低声问。
　　“何时动手？”
　　叶梓桐再度举镜观察，甲板巡逻兵步伐匀速，舷边哨兵纹丝不动。
　　她放下望远镜，侧首看向船舱，老周与小陈皆凝神等候。
　　“等他们交班，等人困马乏之时。”
　　她沉声说道。
　　魏曼丽瞬间会意。
　　值夜哨交班前后最是困顿，守夜者疲惫不堪，接班者神志未清，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她点头应下：“好。”
　　叶梓桐重新举镜，紧盯不断逼近的敌船。
　　马灯光影在海风中摇曳，照亮她的脸庞，明暗交错间，唯有双眼沉亮如星，钉在夜色之中。
　　小船轻晃，柴油机声响压得极低，似怕惊扰敌手。
　　日军货轮越来越近，甲板人影愈发清晰，肩上长枪轮廓分明。
　　魏曼丽身旁静立，掌心汗意渐消，望着敌船与巡逻身影，心底生出置之度外的平静。
　　老周与小陈亦缄默不语，唯有机器轰鸣与浪拍船身的声响，在漆黑汪洋里此起彼伏。
　　四人屏息静待，等候那致命一瞬。


第196章 潜入敌船
　　叶梓桐的耐心，胜似那深夜沉渊的沧海。
　　她倚在船头，掌心稳握那架德国望远镜，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那艘愈驶愈近的日本货轮。
　　时间如指间沙缓缓滑落，月亮隐入云层又探出头，海面波涛一下下拍打着船身，震得马灯微微晃动。
　　灯芯烧短了一截，光晕比先前黯淡了几分，却丝毫没分散她的目光。
　　她紧盯甲板上踱步的身影，描摹他们走路的韵律，捕捉转身时肩头下垂的弧度，甚至连偶尔打哈欠时张开的嘴幅，都纳入眼底。
　　凌晨时分，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刻。
　　值夜半宿，紧绷的神经早已松弛，眼皮开始打架，腿脚酸软发沉，脑子也变得木讷。
　　甲板上那两人的步伐明显迟缓，从前三十步一个来回，如今走二十余步便转身，肩膀耷拉着，似压了千斤重担。
　　船舷两侧的哨兵也露了疲态。
　　其中一人走出灯影，扶着船舷往海里望了一眼，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脑袋一点一点地垂向胸前，随即缩回阴影里。
　　另一人干脆斜靠船舷，眼皮半阖，竟昏昏欲睡起来。
　　叶梓桐缓缓放下望远镜，侧过身。
　　“时机到了。”
　　她压低声线，字字清晰沉稳。
　　老周瞬间坐直，大手按在柴油机油门上，蓄势待发。
　　小陈起身将炸药捆挪开，腾出空地，神情紧绷。
　　魏曼丽伸手探入脚边帆布包，摸出一捆绳索。
　　拇指粗细的麻绳，结实坚韧，一端系着一只铁爪，三爪弯成钩状，爪尖锃亮，在马灯微光下泛着冷冽寒光，爪根焊着铁环，绳索穿系得牢牢实实。
　　她掂了掂绳索，递向叶梓桐。
　　叶梓桐接过，拉了拉绳身，又掂了掂铁爪分量，微微颔首。
　　“老周。”
　　她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你留船接应。我们靠过去后，你在此等候。听好舱内动静，若遇枪响，或是半个时辰内我们未归，即刻发射信号枪，召唤后援支队支援。”
　　老周重重点头，沉默着从木箱里取出信号枪，仔细检查一遍，再度揣回怀中，掌心紧握。
　　叶梓桐将绳索往肩头一挎，朝魏曼丽、小陈摆了摆手：“走。”
　　老周加大油门，柴油机突突轰鸣，船身轻震，缓缓向货轮靠拢。
　　他开得慢稳，让船身晃动与海浪节奏同频，在夜色中宛如一块漂浮的浮木，毫无破绽。
　　距离渐缩，货轮轮廓愈发庞大。
　　甲板灯光倾泻而下，在船周海面晕开一片昏黄，边缘便是她们藏身的黑暗。
　　叶梓桐蹲在船头，视线死死锁住光晕与黑暗的交界线。
　　船右舷有一块区域，被甲板货物严严实实挡住，灯光难及，哨兵视线亦被阻隔。
　　那是唯一的突破口。
　　“往右。”
　　她低声指令。
　　“绕开那片光，从阴影处贴上去。”
　　老周应声打舵，船身轻转，贴着光晕边缘，悄无声息地滑入阴影。
　　距离已近，能清晰听见船上传来的叽里咕噜的日语腔调，虽辨不清内容，却透着森然寒意。
　　空气中还飘来柴油、烟火，以及一股刺鼻的药味。
　　船身轻震，稳稳贴上货轮右舷。
　　叶梓桐抬头望，船舷高约四五丈，黑沉沉一片。
　　她掌中铁爪，恰能派上用场。
　　她解下肩头绳索，掂了掂铁爪，仰头瞄准船舷位置。
　　魏曼丽蹲在身侧，屏息凝视，目光紧锁她的动作。
　　小陈亦蹲守，手按腰间枪械，双眼紧盯甲板哨兵动向。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铁爪向上抛飞。
　　绳索裹挟铁爪划破夜空，越过船舷落在甲板上，只听一声“咔哒”，似铁爪勾住硬物，再无声息。
　　三人同时敛气，侧耳细听上方动静。
　　甲板上两人仍匀速踱步，脚步声沉稳规律。
　　舷侧哨兵依旧伫立，无人察觉这细微声响。
　　叶梓桐轻拉绳索，绳身绷紧。
　　铁爪已牢牢勾住。
　　她回头看向魏曼丽、小陈，郑重点头。
　　魏曼丽深吸一口气，紧握住绳索。
　　小陈随即抓牢绳身，紧随其后。
　　叶梓桐率先攀绳而上，身影没入船舷之上的黑暗。
　　三人接着趴伏在甲板上，胸膛紧紧贴着那冰凉刺骨的铁板，连呼吸都压得细微绵长，生怕吐出的气息惊动了暗处的哨兵。
　　海风裹挟着咸腥气自海面席卷而来，将甲板上那面旭日旗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破空的呼啸声，恰好成了一层天然的白噪音，稳稳盖住了她们衣料摩擦甲板的微弱动静，成了老天爷偏护的一层屏障。
　　叶梓桐微微抬颌，目光从货箱的缝隙间探出去，视线缓缓巡过整片甲板。
　　头顶那盏探照灯正匀速转动着，惨白的光柱如一只不死的独眼，从船头扫向船尾，又折返而来。
　　光柱掠过之处，甲板上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码得整整齐齐的木质货箱、卷起的粗缆绳、几只漆着红字看不清标识的油桶。
　　待光柱移开，黑暗瞬间重笼，一切又沉入无声的阴影。
　　甲板上那两名日兵巡逻兵，步伐比先前更显拖沓。
　　他们偶尔驻足，扯着喉咙打个绵长的哈欠，嘴里嘟囔着一串晦涩的日语，听不清字句，却满是倦意。
　　船舷两侧的灯下，一名哨兵早已斜倚船舷，眼皮耷拉，呼吸粗重，竟已沉沉睡去。
　　另一名还在硬撑，脑袋像坠了铅块，一点一点向下栽，强撑着没倒。
　　叶梓桐迅速缩回头颅，朝魏曼丽与小陈打了个低伏的手势。
　　三人贴着甲板，借着货箱与油桶的遮挡，一寸寸悄然前移。
　　叶梓桐在前领路，她虽对这艘船的内部结构陌生，却记得在津港商会任职，经手过无数日军物资运输文件。
　　那些文件里，货轮舱位图、物资存放守则、日本人刻板的办事章程，她曾逐字扫阅。
　　彼时只当是工作，如今竟成了此刻的破局之法。
　　魏曼丽紧随其后，压着嗓音轻声问：“叶队长，怎么这般笃定？”
　　叶梓桐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抹笑意隐在黑暗里。
　　“在津港商会那阵，倒没白混。”
　　“送文件时见过他们囤货的规矩。货轮上的章法跟陆地一致。药品怕潮怕晒，既不会堆在甲板露天处，也不会沉在最底层的舱底。二层仓库，靠船尾的位置，十有八九在那儿。”
　　魏曼丽眸色一亮，郑重点头，不再多言。
　　小陈跟在末位，闻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还是叶队长厉害。”
　　他压着声线感慨。
　　“这都能算得准。”
　　叶梓桐轻轻耸了耸肩，那动作在黑暗中虽看不真切，却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误打误撞罢了，刚好碰对了。”
　　她接着说。
　　三人继续悄无声息地前移。
　　探照灯光柱再度横扫而来，三人瞬间贴紧甲板，纹丝不动。
　　光柱贴着她们头顶掠过，将不远处货箱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待光柱移开，黑暗再度笼罩。
　　叶梓桐抬眼极目望去，前方不远处，便是通往下层仓库的舱口。
　　舱口盖着厚重铁板，板上焊着粗大把手，把手旁立着一名日兵。
　　那日兵斜倚着舱口围栏，脑袋一点一点向下垂，呼吸粗重，显然已沉沉睡去。
　　叶梓桐眼中精光一闪。
　　她迅速回头，朝二人比出绕行的手势。
　　有人值守，且已熟睡，需绕至另一侧下舱。
　　三人动作愈发轻柔，贴着船舷边缘缓缓绕行。
　　那日兵的鼾声均匀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恰好盖住了她们鞋底擦过船板的细微脚步声。
　　绕过那处舱口，又向前挪了十余步，另一处舱口出现在眼前。
　　这处舱口更小，未盖铁板，只有一条窄窄的铁梯垂直向下，没入无尽黑暗。
　　这是通风口，亦是紧急通道，平日少有人走，此刻恰好成了她们的突破口。
　　叶梓桐探出头向下望，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混杂着机油腥与药品涩的凉气，顺着铁梯袅袅往上涌，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她回头看向魏曼丽与小陈，缓缓点了点头。
　　随后，她率先俯身，脚踩铁梯，向下探去。


第197章 场面混乱
　　三人隐在暗处，身形凝定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两名日本兵正守在仓库门口，一人蹲坐，一人靠墙，嘴里都叼着烟，吞云吐雾。
　　烟味混杂着仓库里飘出的药味，刺鼻浓烈，隔老远便能闻见。
　　蹲着的那个抽得极凶，一口接一口，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映出一张满是倦意的脸。
　　站着的那个仰着脖颈，低声嘟囔着什么，听不真切，多半是在抱怨深夜值守的辛苦。
　　叶梓桐藏在货箱后方，凝神打量过两名日兵，又望向漆黑的仓库内部。
　　里头看不清陈设，可一阵阵刺鼻的药味不断涌出，绝不会错，就是这里。
　　她侧首分别看向两侧，魏曼丽蹲在右边，小陈守在左边，两人都凝神望着她，等候指令。
　　叶梓桐抬手打出手势：左右包抄，快、静，绝不能惊动对方。
　　魏曼丽与小陈同时颔首。
　　三人几乎在同一瞬动身。
　　叶梓桐从左侧贴墙前移，脚步轻得像猫。
　　魏曼丽借油桶掩护，绕到两人侧后方。
　　小陈则从正面压低身形，借着夜色掩护，一点点缩短距离。
　　两名日兵毫无察觉。
　　蹲着的那个刚抽完一根，又摸出一根凑上去接火。
　　站着的那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嘴里叽里咕噜骂了一句，似在怨这天气与差事。
　　就在他松手的刹那。
　　三人同时扑出。
　　叶梓桐从左侧闪电窜出，一手死死捂住站着日兵的嘴，另一手扣住他的脖颈，膝盖猛顶其后腰。
　　那日兵双目骤睁，来不及挣扎，浑身一软便瘫倒在地。
　　魏曼丽扑向蹲坐的日兵，动作更疾。
　　她一手捂嘴，一手握拳，狠狠砸在他太阳穴上。
　　日兵口中烟卷瞬间飞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红光，落地即灭。
　　他身子一歪，直挺挺栽倒，再不动弹。
　　小陈紧跟着冲上前，见两人已被制服，脚步一顿，怒火却直冲头顶，抬脚狠狠踹向倒地的日兵。
　　一脚，两脚。
　　“狗东西……”
　　他压着嗓子低吼，恨意几乎要破腔而出。
　　“老子踹死你！”
　　叶梓桐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够了。”
　　她低声制止，眼神沉定。
　　“人已经晕了。”
　　小陈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望着地上昏死的日兵，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牺牲的战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让他恨得牙痒。
　　他又抬起脚，想再踹下去。
　　叶梓桐没有松手，只沉声唤了一句：“小陈。”
　　小陈的脚僵在半空，顿了数息，终是缓缓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魏曼丽蹲下身，从昏死的日兵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掂了掂，朝叶梓桐示意。
　　叶梓桐接过钥匙，蹲到仓库门前，将钥匙轻轻插入锁孔，微微一转。
　　一声轻响，锁开了。
　　仓库内一片漆黑，更浓烈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叶梓桐从怀中摸出小手电，按亮往里一照。
　　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纸箱与玻璃瓶，箱面印着日文，瓶中液体色泽诡异，在光柱下泛着暗黄微光。
　　就是这里。
　　她回头对魏曼丽和小陈一点头。
　　三人闪身进入仓库，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夜色彻底隔开。
　　魏曼丽举着手电筒，光束在漆黑的仓库里急速穿梭，照亮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
　　架上堆满密匝匝的纸箱与玻璃瓶，纸箱上的日文在光柱下刺目醒目，瓶中诡异的液体泛着幽幽暗光，令人心头一沉。
　　“731分□□帮畜生……”
　　她压着嗓子，声音里淬着难以掩饰的恨意。
　　“弄来这么多货，是打算在津港接着干那些缺德带冒烟的勾当！”
　　叶梓桐立在仓库中央，目光缓缓巡过整片空间。
　　木架连绵不绝，几乎延伸至视线尽头，纸箱高摞、玻璃瓶密排，手电光柱所及，不过是冰山一角。
　　“数量惊人。”
　　她沉声说道，字字落地有声。
　　小陈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满仓危险品，又落回叶梓桐脸上，眼神里带着急切的问询。
　　“叶队长，现在怎么办？”
　　叶梓桐没有立刻应声。
　　她静静伫立，视线在层层货架间游走，似在权衡，似在决断。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烧。”
　　魏曼丽与小陈同时一怔，目光紧锁于她。
　　“全部烧掉。”
　　叶梓桐重复一遍，目光缓缓扫过两人。
　　“一点都不能留。烧完，从通风口撤。”
　　魏曼丽二话不说，从怀中摸出一只铁盒，开盖竟是一枚银色德国产煤油打火机。
　　小陈也掏出一盒火柴，在掌心轻掂。
　　两人对视一眼，分头行动。
　　魏曼丽走向左侧货架，伸手便扯下几只纸箱，将里头药品倒出，再撕毁纸箱堆成一垛。
　　她又从货堆上揭下几块盖货的油布，这灰扑扑的油布，正是绝佳的引火物。
　　她将油布盖于纸箱堆上，再寻来几瓶标签不明、气味刺鼻的玻璃瓶，一闻便知是酒精，悉数倒在油布上。
　　小陈冲向右侧，动作更疾。
　　他将纸箱逐一扯下堆积，又在角落寻到几桶不明液体，拧盖凑近一闻，浓烈的煤油味直冲脑门。正合其意。
　　他将煤油狠狠浇在纸箱堆上，浇得透湿。
　　仓库内很快弥漫起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气味，烟味、药味、酒精味、煤油味交织，呛得人胸口发闷。
　　魏曼丽将最后几瓶酒精浇完，直起身，看向立于中央的叶梓桐。
　　只见叶梓桐一手按在腰间枪套，目光紧盯着仓库门口，警惕地扫视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
　　魏曼丽收回目光，俯身凑近那堆浸透酒精的油布，指尖按下打火机。
　　“叮”的一声轻响，一簇火苗骤然窜起。
　　起初不过小小一簇，遇酒精瞬间爆燃，猛地窜高。
　　油布与纸箱瞬间吞噬火舌，眨眼间已成气候，火光映亮魏曼丽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架上尚未焚毁的药品。
　　小陈那边也划燃了火柴。
　　火柴光一闪，他随手掷向浇透煤油的纸箱堆。
　　“轰”的一声，烈焰腾空而起，势头比左侧更猛更烈。
　　煤油助燃，火光瞬间染红仓库右半侧，通明透亮。
　　两堆火迅速连成一片，势不可挡。
　　纸箱、玻璃瓶、药罐……
　　731部队用于活人实验的罪证，在火舌舔舐下纷纷扭曲、熔化、炸裂。
　　玻璃瓶爆裂声此起彼伏。
　　噼里啪啦声音不绝于耳，黑烟裹挟着刺鼻毒气升腾，短短瞬间便充斥整个仓库。
　　叶梓桐猛地挥手，急促下令：
　　“撤！”
　　魏曼丽与小陈立刻弃物随她冲向门口。
　　三人冲出仓库，沿来路狂奔。
　　身后火光将她们身影投在舱壁，拉得长而扭曲，仿佛有无形之手在追逐。
　　黑烟从门缝、窗缝、通风口汹涌涌出，浓度骤升，很快引来了走廊巡逻的日兵。
　　“八嘎！”
　　一声惊叫划破夜空。
　　随即而来的是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日语的喧嚣叫嚷，以及尖锐刺耳的警铃声。
　　日兵们提桶捧罐，从四面八方涌向仓库，乱作一团。
　　“快！拿水来！”
　　“救火！快救火！”
　　仓库内火势已然失控。
　　火焰从门窗狂涌而出，黑烟滚滚笼罩半艘船，日兵冲进去又被烈火浓烟逼退，有人身上起火，在地上翻滚惨叫。
　　有人被浓烟呛得撕心裂肺咳嗽，扶墙难支。
　　甲板之上，一片混乱。
　　而此时，叶梓桐三人已躬着身子，沿通风口紧急通道向上攀爬。
　　身后的喧哗声渐远渐弱，最终只剩风声呼啸与自身剧烈的心跳。
　　她们爬出通风口，重返甲板。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凉意，冲淡了身上的烟味。
　　叶梓桐俯身朝下一望。
　　船尾方向火光冲天，黑烟翻涌。
　　日兵的叫喊、杂乱的脚步、警铃交织成一片喧嚣，热闹得近乎荒诞。
　　她缓缓缩回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走。”


第198章 趁胜追击
　　三人刚攀住船舷，正欲将绳索垂落，头顶骤然炸开一阵叽里呱啦的日式嘶吼。
　　叶梓桐猛地抬头，只见数名日本兵从上层甲板疯冲而来，步枪端得笔直，黑洞洞的枪口已然对准了她们。
　　那些人被烟火熏得满脸黑灰，救火时蹭上的污渍糊在脸颊，唯有一双眼睛猩红暴戾，燃着滔天怒火，死死盯着三人的方向。
　　“在那里！”
　　“□□人！”
　　喊声未落，枪声便炸响在耳畔。
　　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如骤雨般横扫而来，狠狠砸在船舷铁板上，迸溅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魏曼丽反应最快，腰身一拧就地翻滚，堪堪躲进一堆粗缆绳后方。
　　小陈紧随其后，猛地一个鱼跃扑到油桶后，子弹擦着他的耳际飞掠而过，狠狠钉进身后船壁，留下数个还在冒烟的焦黑弹孔。
　　叶梓桐却没有躲。
　　她单膝稳稳跪地，右手迅速从腰间抽出早已备好的毛瑟手枪，双手紧扣枪身稳稳压住，枪口直指冲在最前的日本兵。
　　她的眼神冷冽如冰，准星牢牢锁在那个叫嚣最凶的日军眉心。
　　砰！
　　一枪精准命中，那日军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便直挺挺仰面栽倒。
　　砰！
　　第二枪紧随而至，子弹击穿第二名日军的肩膀。
　　那人凄厉惨叫，手中步枪哐当落地，身体踉跄着撞在船舷护栏上，疼得蜷缩起来。
　　余下的日本兵瞬间慌了阵脚，枪口胡乱晃动，子弹四处乱飞，却连三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叶梓桐抓住空隙，再开两枪放倒一名冲在前头的日军，剩余子弹擦着目标飞过，在船壁上又添了几处冒烟的弹痕。
　　已然来不及补枪。
　　“撤！”
　　叶梓桐厉声大喝，嗓音硬生生压过枪炮轰鸣。
　　“小陈！曼丽！快撤！此刻不宜恋战！”
　　小陈从油桶后探出头，飞快扫了一眼战局：
　　日军已寻到掩体举枪瞄准，身后更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飞速逼近。
　　他牙关一咬，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圆滚滚的手榴弹。
　　这是出发前准备的，以备不测的救命物。
　　他拧开弹盖、扯掉引信，右臂猛地发力，手榴弹划过一道凌厉弧线，精准落在日军藏身之处。
　　“趴下！”
　　轰！
　　剧烈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冲天火光骤然炸开，日军的惨叫瞬间被轰鸣吞没。
　　硝烟滚滚弥漫，金属碎片四处飞溅，那片区域瞬间被烟尘笼罩，视物不清。
　　“魏同志！叶队长！快走！”
　　小陈从油桶后纵身冲出，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老周把船停在下方了，赶紧下去！”
　　叶梓桐伸手一把攥住魏曼丽的手腕，三人快步冲回船舷边。
　　那条绳索依旧悬在原处，另一端的铁爪牢牢扣在船身。
　　叶梓桐用力拽了拽绳索，确认稳固后，二话不说攥紧绳身，翻身顺着船壁疾速下滑。
　　魏曼丽紧跟其后。
　　小陈断后，他又拧开一枚手榴弹，在手中掂了掂，狠狠朝着尚未缓过神的日军方向掷出，随即纵身一跃，牢牢抓住绳索，飞速向下滑去。
　　身后再度传来一声震耳的爆炸。
　　三人顺着绳索急速滑落，耳畔是呼啸的风声、海浪拍击船身的哗哗巨响，头顶还萦绕着日军气急败坏的嘶吼与零星枪声。
　　偶有子弹击中船壁，飞溅的碎片擦过脸颊，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
　　可他们分毫不敢耽搁。
　　下滑，下滑，不顾一切地向下滑。
　　直至低头看见接应的小船就停在脚下，老周站在船头，正朝着她们拼命挥手呼喊。
　　老周站在颠簸的船头，手里紧攥着一盏探照灯，刺眼的光束在漆黑如墨的夜海中来回横扫。
　　头顶接连不断的枪声与嘶吼钻入耳膜，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攥着灯柄的手心沁满了冷汗。
　　光束骤然扫过巨型船壁，三个模糊的黑影正顺着绳索飞速下滑。
　　他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立刻转身将身后柴油机的油门拉杆一把推到底。
　　小船猛然一震，引擎轰鸣着朝船壁方向靠了过去。
　　“快！快！”
　　老周压低嗓子急声催促，即便清楚上方的日本兵听不见，依旧控制不住地出声提醒，脸上满是焦急。
　　小陈第一个落进船舱，双脚刚踩稳船板，立刻伸手去接紧随其后的魏曼丽。
　　魏曼丽身子一歪，被他稳稳扶住。
　　叶梓桐最后一个落地，松开绳索的瞬间借着船身晃动的力道屈膝缓冲，稳稳站定，卸去了下坠的冲劲。
　　头顶再度炸开一阵急促刺耳的日式叫嚷，比先前更加慌乱凶狠。
　　几名日本兵趴在船舷边缘，探着脑袋向下张望，手里的步枪胡乱朝下射击。
　　子弹砸进船边的海水里，激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还有几颗钉在船身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响。
　　“老周！快开船！”
　　小陈快步冲上前，一把推开老周，双手牢牢握住船舵。
　　他早年在码头混迹，熟练操控过各式船只，这艘小柴油船在他手中灵活自如。他将油门再次拉满，船头猛地一抬，朝着无边夜色飞速窜去。
　　老周稳住摇晃的身体，伸手从怀里摸出信号枪，单膝跪在船头，将枪口对准夜空，果断扣动扳机。
　　砰！
　　一颗猩红的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焰直冲天际，在漆黑的天幕上轰然炸开，绽放出一朵刺目的猩红光花。
　　光芒瞬间照亮了翻涌的海面，照亮了渐行渐远的日军大船，也照清了身后飞速追来的几艘日军小艇。
　　“爹的！”
　　老周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骤变。
　　“他们还有备用船！”
　　叶梓桐迅速回头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几艘小艇从大船侧翼放下，每艘船上都坐着四五个日本兵，他们端着步枪拼命划桨，船头的探照灯光束在海面上疯狂扫动，好几次险些锁定她们的小船。
　　“准备家伙。”
　　叶梓桐沉声开口。
　　她从腰间抽出毛瑟手枪，快速检查弹匣，里面还剩五发子弹。
　　魏曼丽和老周也纷纷拔枪，低头查验弹药。
　　小陈紧握着船舵，双眼紧盯前方漆黑的海面，余光时刻留意着后方越来越近的日军小艇。
　　后方的子弹接踵而至。
　　嗖！嗖！
　　尖锐的破空声不绝于耳，几颗子弹擦着耳边飞过。
　　一颗击中船舷，木屑瞬间飞溅，擦着魏曼丽的肩膀掠过。
　　她身形一偏，险些栽倒，随即迅速稳住身子，抬手便是一枪。
　　砰！
　　子弹精准命中最前方小艇上的探照灯，灯罩应声炸裂，光束骤然熄灭，整艘船陷入黑暗。
　　船上的日本兵顿时乱作一团，船身剧烈摇晃，险些翻覆。
　　“好！”
　　老周振奋地大喝一声，抬手补了两枪。
　　子弹打在日军藏身的船舷上，迸溅出一串火星，一名日本兵应声栽落，掉进海里激起一团白色水花。
　　叶梓桐半蹲在船尾，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瞄准艇上举枪的日本兵。
　　砰！
　　那人手中的步枪脱手坠入海中，身体也重重向后倒去。
　　她接连再开两枪，火力压制得后方小艇上的日本兵抬不起头。
　　可日军人数众多，倒下几个便立刻有人补位，子弹愈发密集，嗖嗖地从耳边掠过，打在船身、船舱与海面之上。
　　一颗子弹擦着叶梓桐的发丝飞过，带落一缕断发，她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未眨一下，依旧冷静瞄准、持续射击。
　　魏曼丽身形更为灵活，她蹲在一堆缆绳后方，打两枪便立刻更换位置，从不在同一处停留。
　　日军的子弹紧紧追着她的身影，却始终差之毫厘。
　　她趁更换弹匣的间隙，再次探出身，瞄准艇上站得最直的日本兵，一枪精准命中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仰面栽倒进海里，淡淡的血色开始在海面上缓缓蔓延开来。
　　一个、两个、三个……
　　日军小艇上的士兵不断倒下，鲜血顺着船舷滴落海中，被海浪卷成一片片暗红的水迹。
　　可日军大船仍在不断放下小艇，更多追兵朝着她们疯狂追来。
　　叶梓桐的手枪子弹耗尽，她蹲下身快速更换弹匣，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马达轰鸣。
　　这声音并非来自后方的日军小艇，而是从津港方向远远传来。
　　她猛地抬头望去，只见海面上，几艘快艇正劈开巨浪疾驰而来，船头溅起一人多高的白色浪花。
　　船上隐约可见持枪的身影，枪口对准的并非她们，而是后方追击的日军小艇。
　　支援小队终于赶到了。
　　“来了！”
　　老周激动地大喊，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们来了！”
　　叶梓桐换好弹匣，缓缓站起身，望着越来越近的支援快艇，又看了看后方开始慌乱掉头的日军小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
　　“小陈。”
　　她沉声吩咐。
　　“靠边，让他们收拾。”
　　小陈应声点头，猛地将船舵向右一打，驾船让开航道。
　　几艘支援快艇擦着她们的船边疾驰而过，船上的队员朝她们点头示意，随即端起枪，对准仓皇逃窜的日军小艇猛烈开火。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彻海面，比先前更加猛烈，漆黑的夜海上，血色愈发浓重。


#乱世尾声曲1.0#
第199章 她的心疼
　　支援小队的快艇破开沉沉夜色，如数柄淬冷的利刃，劈开墨色翻涌的海面，径直撞入溃逃的日军小船群中。
　　枪声骤然爆响，密如骤雨砸落甲板，混杂着日语的凄厉惨叫、重物落水的沉闷扑通声，在空阔死寂的海面上荡出老远，撕碎了夜晚的静谧。
　　小陈死死攥着船舵，回头望向身后搅作一团的海战现场，嘴角狠狠向上扬起，扯出一个痛快解气的弧度。
　　“真是一群孬种！”
　　他咬牙啐了一口，眼底燃着愤懑的火。
　　“刚才追着咱们不放的时候，不是嚣张得很吗？现在倒好，逃得比野兔子还快！”
　　老周蹲在船尾的柴油机旁，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防水油布裹着的几捆炸药，喉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炸药完好无损，连引信都还没来得及安装，原本准备同归于尽的杀招，终究没能派上用场。
　　“可惜了。”
　　他皱着眉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扼腕惋惜。
　　“咱们费尽心机备了这么多炸药，本想让小鬼子好好尝尝滋味，到头来，反倒原封不动带回来了。”
　　叶梓桐立在船头，海风掀动她的衣角，望着远处渐渐平息的海面，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她缓步转身，走到老周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和。
　　“没事。”
　　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裹着淡淡的疲惫。
　　“留着也好。后方还有游击队的同志，他们正缺这些物资。回头送过去，远比扔在这海里有价值。”
　　老周抬头看向她，刚要开口回应，目光骤然顿住，只见叶梓桐的眉头猛地一蹙。
　　下一秒，叶梓桐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毫无征兆，一声紧接一声，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不住轻颤。
　　魏曼丽提着探照灯快步走来，昏黄的光束在海面晃了晃，恰好落在叶梓桐身上。
　　她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叶队长！”
　　她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止不住的惊慌。
　　光束之下，叶梓桐左肩的棉衣早已洇开一大片深暗的湿痕，那片深色还在不断蔓延，顺着肩胛骨的线条缓缓向下滴落，血珠砸在船板上，积起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是血。
　　魏曼丽几步冲上前，将探照灯凑近照去，只见棉衣上破着一个小小的弹孔，边缘被火药灼得焦黑，鲜血正从弹孔里源源不断地涌出，随着叶梓桐的呼吸一鼓一鼓地往外冒。
　　“你受伤了！”
　　魏曼丽尖声喊道，慌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
　　“什么时候中的枪？怎么一声都不说！”
　　叶梓桐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肩膀，神情平静得仿佛才刚发现伤口。
　　她张了张嘴，话音还未出口，又被一阵呛咳打断。
　　咳罢，她抬起头，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苍白的面色衬得那抹笑意格外虚弱。
　　“没事。”
　　她轻声道，气息有些飘忽。
　　“就是擦破点皮……”
　　说着，她抬起右手，攥住左肩的衣襟，猛地用力一扯。
　　布帛撕裂的脆响在夜风里格外清晰，她咬下撕下的衣角，仅凭右手和牙齿配合，将布条紧紧缠在伤口处，一圈，又一圈，勒得极紧。
　　渗流的鲜血很快浸透灰蓝色的布条，将其染成深暗的红。
　　魏曼丽怔怔看着她独自处理伤口，看着她咬布角时绷紧的腮帮，缠裹时微微发颤的指尖。
　　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喉头哽咽。
　　“老周！小陈！”
　　她猛地转身，朝着船尾声嘶力竭地大喊。
　　“立刻开船！全速前进！叶队长必须马上处理伤口！”
　　老周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身旁的小陈，自己牢牢握住船舵，将油门直接拉到底。
　　快艇船头骤然抬起，引擎发出轰鸣，朝着津港的方向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
　　叶梓桐靠在冰冷的船舷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海面，收拾残局的支援快艇。
　　海风裹挟着血腥味、火药味与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她缓缓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
　　“没事……”
　　她又轻声呢喃了一句。
　　“就是……有点困……”
　　魏曼丽紧紧扶着她，清晰感觉到她的身子正一点点往下滑，慌忙用力架住，急声呼喊：“叶队长？叶队长！”
　　叶梓桐没有任何回应。
　　她的双眼缓缓闭上，头无力地歪向一侧，整个人彻底软倒在魏曼丽怀里。
　　“叶队长！”
　　“叶梓桐！”
　　耳边是魏曼丽和小陈焦急的呼喊，一声比一声急促，却又一声比一声遥远。
　　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缥缈，怎么也听不真切。
　　她想应一声，想告诉他们自己没事，可嘴唇微微动了动，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她彻底包裹、吞没。
　　等到叶梓桐睁开眼时，最先触到的是头顶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柔和的光线从暗处漫进来，不刺眼，却白得微微晃眼。
　　她缓慢眨了眨眼，等视线逐渐聚焦，才看清自己正躺在一间屋内。
　　四壁刷得雪白，墙角堆着几只医用木箱，窗台上一盏煤油灯静静燃着，橘色火苗轻轻跳动，映得屋里暖意微漾。
　　她躺在一张窄窄的白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棉被，左肩被厚实的纱布紧紧包裹固定，丝毫动弹不得。
　　她轻轻动了动身子，想试着翻个身。
　　一只温热的手立刻按在她无恙的右肩上，力道轻柔，却稳稳将她按回了床面。
　　“别动。”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即便刚从昏迷中醒来，意识尚且混沌，身体也先一步认出了来人。
　　叶梓桐缓缓偏过头。
　　沈欢颜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被角。
　　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蓝布棉袍，发丝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眼睑微微浮肿。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满是担忧，藏着后怕，裹着心疼，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委屈。
　　叶梓桐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
　　她费力地咽了口唾沫，才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
　　“欢颜……”
　　沈欢颜没有应声，只是定定看着她。
　　她苍白脸颊上勉强挤出的虚弱笑意，努力睁大的双眼，干裂起皮的嘴唇。
　　静默片刻，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开口时，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酸涩。
　　“你也是。”
　　“这次又带着伤回来见我？”
　　沈欢颜望着她，指尖微微收紧。
　　“你临走的时候，亲口答应我什么了？”
　　叶梓桐愣了一瞬，嘴角轻轻弯起，那抹笑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单薄。
　　她侧过头，看了眼自己被纱布裹得严实的左肩，崭新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淡淡的药香从伤口处缓缓飘来。
　　“一点小伤。”
　　她轻声说，气息还有些虚浮，却努力撑着笑意。
　　“不算什么事，你看把你急的。”
　　沈欢颜直直瞪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笑意，只剩认真得让人心慌的笃定。
　　“你让我别急？”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慌乱。
　　“叶梓桐，你知不知道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心都揪紧了？我原本已经睡下了，清澜姐派人来说你受伤在救助站，我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穿着这身棉袍就跑了出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棉袍，又抬眼望向叶梓桐，眼眶微微泛红。
　　“我一路上都在胡思乱想，怕你伤得太重，怕你……怕你……”
　　话到嘴边没能说完，但叶梓桐瞬间懂了她未出口的恐惧。
　　沈欢颜的眼眶彻底红了，湿意从眼底深处一点点漫上来，洇红了眼角。
　　睫毛轻轻颤抖，泪珠在眸子里打转，却被她倔强地逼在眼眶里，不肯落下。
　　叶梓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她抬起无恙的右手，轻轻握住沈欢颜的手。
　　“欢颜。”
　　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沙哑的暖意。
　　“我真的没事，只是肩膀挨了一下，没伤骨头，也没碰要害，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醒过来了吗？”
　　沈欢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她终于闷闷开口，语气里带着委屈的埋怨。
　　“上次是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样，哪次你不是带着伤回来，然后轻描淡写跟我说没事？”
　　叶梓桐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沈欢颜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眸中的水光已经敛去，只剩眼眶还泛着红，可那眼神里的不安与恐惧，比眼泪更让叶梓桐心头发紧。
　　“叶梓桐。”
　　她一字一顿，说得缓慢又郑重。
　　“我怕了。”
　　叶梓桐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承认，我真的怕了。”
　　沈欢颜继续说。
　　“我怕你哪次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我怕哪天有人来告诉我，你……你不在了。我怕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带着浓浓的无助。
　　叶梓桐掌心用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欢颜。”
　　她轻声唤道。
　　沈欢颜缓缓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叶梓桐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柔了几分，眼神认真。
　　“我答应你。”
　　她缓缓说。
　　“下次一定加倍小心，绝不让自己再受伤，一定平平安安回来见你。”
　　沈欢颜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久久不曾移开，直到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清亮的鸡鸣。
　　“你每次都这么说。”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奈，藏着纵容，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欢喜。
　　叶梓桐轻轻笑了，笑得眼睛微微弯起，眉眼间满是温柔。
　　“那我这次再说一遍。”
　　她轻声道。
　　“你多听几遍，总会信的。”
　　沈欢颜别过头，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唧里带着嗔怪，藏着好笑。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屋里的煤油灯依旧亮着，橘黄的光晕温柔笼着两人。
　　沈欢颜反手握紧叶梓桐的手，攥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一般。
　　叶梓桐不再说话，只是静静躺着，望着沈欢颜柔和的侧脸，灯光下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心里忽然觉得，肩上这点伤痛，根本算不了什么。


第200章 她就宠她
　　两人正低声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
　　叶清澜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中汤药尚腾着袅袅热气。
　　她脸色微白，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意，脚步却依旧稳当，走到床边才轻轻松了口气。
　　“药熬好了。”
　　她将药碗轻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温静。
　　“趁热喝，凉了更苦。”
　　沈欢颜连忙起身接过，瓷碗壁沿烫手，她小心换了个姿势托住。
　　低头望去，碗中汤药浓黑微稠，一股苦涩气息直钻鼻腔。
　　她抬眼望向叶清澜疲惫的面容，心口漫开一阵难言的暖意。
　　“姐。”
　　她轻声开口。
　　“这些事我来就好，您累了一整夜，回去歇歇吧。”
　　叶清澜看了看她，又望向床上正朝自己挤眉弄眼的叶梓桐，唇角微微一弯。
　　“好。”
　　她应道。
　　“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叶梓桐。
　　那一眼里藏着万千心绪。
　　担忧、心疼。
　　静默片刻，她声音放得更轻：
　　“我从小就放心不下这个妹妹，怕她莽撞，怕她吃亏，怕她一个人在外头硬扛。”
　　沈欢颜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叶清澜的目光从叶梓桐身上移到沈欢颜脸上，眼神柔和了不少。
　　“如今她有你在。”
　　她轻声道。
　　“我也能安心了。”
　　沈欢颜微微一怔，随即用力点头。
　　她想说些什么，却觉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一句托付，只紧紧攥住了手中的药碗。
　　叶清澜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
　　背影在门口稍作停顿，便隐入走廊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轻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寂静中。
　　沈欢颜立在原地，望着门外方向怔了许久，才端着药碗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将碗搁在膝头，拿小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凑到唇边细细吹凉。
　　“来。”
　　她把勺子递到叶梓桐嘴边，语气温柔。
　　叶梓桐低头瞥了眼勺中浓黑的药汤，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那苦味隔着老远都刺鼻，她只闻了闻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能不喝吗？”
　　她小声讨价还价。
　　沈欢颜轻轻瞪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你说呢？”
　　叶梓桐瘪了瘪嘴，乖乖张口咽下那勺药。苦涩瞬间从舌尖直冲脑门，苦得她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舌头都不知往哪儿安放。
　　“苦！”
　　她拖长了声音小声抱怨。
　　沈欢颜又舀起一勺，耐心吹凉，再递到她唇边。
　　“良药苦口。”
　　她语气软和，像在哄着闹脾气的孩子。
　　“早点喝完，早点好，好了就不用再喝了。”
　　叶梓桐望着她。
　　灯光落在沈欢颜脸上，眉眼温柔。
　　那碗药好像也没那么难咽了。
　　她再次张口，乖乖喝下第二勺。
　　一勺接着一勺，一碗汤药渐渐见了底。
　　最后一口咽下，叶梓桐长长吐了口气，往枕头上一靠，一副终于解脱的模样。
　　沈欢颜将空碗放回床头柜，拿起一旁的手帕，俯身轻轻擦去她嘴角沾到的药渍。
　　叶梓桐望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还笑。”
　　沈欢颜无奈开口。
　　“明天还有一碗。”
　　叶梓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沈欢颜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笑意漫开，将她眼底的疲惫也轻轻冲淡。
　　窗外天色已微微泛亮，屋内煤油灯依旧亮着，一团暖黄柔和的光晕，静静笼在两人身上。
　　接下来的两天，叶梓桐老老实实地躺在救助站的病房里，哪儿也去不了。
　　说是病房，其实只是一间简陋小屋，一张白木病床，一扇朝北的小窗，墙角堆着几只药箱和卷好的绷带。
　　门口挂着一块白布帘，掀开便是狭长的走廊。
　　尽头是间稍宽敞些的屋子，摆着几张桌椅，是医护人员换药、配药的地方。
　　沈欢颜已经打听清楚，那些穿白大褂的人，都被称作医护同志。
　　有男有女，都是从各条战线上调过来的，有人从前做过大夫，有人当过护士，还有人在教会医院待过。
　　他们不穿城里大医院的规整制服，只一身洗得干净发白的布罩衫，袖口和领口处，细细缝着一枚红十字标记。
　　每天早晚，医护同志都会准时过来给叶梓桐换药。
　　她左肩的枪伤，擦着肩胛骨而过，虽未伤及要害，却也伤得不轻。
　　每次换药，绷带一层层揭开，底下翻着红肉的伤口露出来，沈欢颜都安静站在一旁，手里端着托盘，递镊子、递纱布、递药膏，动作稳当又利落。
　　医护同志换完药离开后，她便留下来，将用过的旧绷带收拾干净，再把小屋简单打扫一遍。
　　叶梓桐翻身不便时，沈欢颜便上前轻轻扶着她。
　　一手托住她未受伤的右肩，一手稳稳扶着腰，慢慢帮她侧过身，再将枕头垫妥，让她躺得舒服些。
　　叶梓桐看着她忙前忙后，常常忍不住笑。
　　“沈欢颜。”
　　她轻声喊。
　　“嗯？”
　　沈欢颜抬眼应道。
　　“你这样照顾我，我都不好意思一直病着了。”
　　沈欢颜轻轻瞪了她一眼，眼神里三分嗔怪，七分心疼，嘴上却淡淡道：“那你就快点好起来。”
　　叶梓桐低低笑出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止不住笑意。
　　一到喝药的时辰，叶梓桐便开始犯怵。
　　汤药一天两碗，早晚各一次，雷打不动。
　　黑乎乎的药汁一盛上来，苦味便直冲鼻腔，光是闻着，就让她舌根发麻。
　　每次看见医护同志端着药碗走近，叶梓桐脸上的神情，都像要上刑场一般。
　　沈欢颜瞧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第三天换完药，医护同志刚离开，沈欢颜便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不大，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她轻轻打开，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糖块，深褐色的糖身，裹着一层细碎芝麻。
　　“这是什么？”
　　叶梓桐好奇地凑过来。
　　“关东糖。”
　　沈欢颜轻声说。
　　“昨天出去买的。”
　　叶梓桐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沈欢颜从纸包里拈起一颗，递到她唇边。
　　叶梓桐张口咬住，糖块在舌尖慢慢化开，甜丝丝的，还带着芝麻淡淡的焦香。
　　“好吃。”
　　她含着糖，含糊地说。
　　沈欢颜唇角微微一弯，将糖包仔细折好，放回抽屉。
　　“一天只能吃一颗。”
　　她叮嘱。
　　“吃多了，对伤口不好。”
　　叶梓桐瘪了瘪嘴，刚要开口，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医护同志端着今日的药碗走了进来。
　　碗里依旧是黑乎乎的汤药，苦味依旧浓烈刺鼻。
　　叶梓桐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能不喝吗？”
　　她盯着那碗药，可怜巴巴地望向沈欢颜。
　　沈欢颜接过药碗，在床沿坐下。
　　她拿起小勺轻轻搅动，吹凉了些，再递到叶梓桐嘴边，动作和前几日一般无二。
　　“喝了。”
　　她语气温和。
　　叶梓桐偏过头，不肯配合。
　　沈欢颜看她这副耍赖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伸手又取出那个油纸包，在叶梓桐眼前轻轻晃了晃。
　　“喝完药。”
　　她轻声哄道。
　　“喝完，就吃糖。”
　　叶梓桐看了看糖，又看了看药，脸上神情挣扎片刻，终究认命地转回头。
　　她张口，接过那勺汤药，一口咽了下去。苦味瞬间漫开，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沈欢颜一勺一勺耐心喂着，叶梓桐一口一口慢慢喝下。
　　一碗药见底，叶梓桐长长吐了口气，往枕头上一靠，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沈欢颜放下空碗，从油纸包里拈出一颗关东糖，轻轻塞进她嘴里。
　　叶梓桐含着糖，清甜慢慢化开，将满口苦涩一点点压下去。
　　她望着沈欢颜，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她忽然轻声开口：
　　“沈欢颜。”
　　“嗯？”
　　“你这样对我。”
　　叶梓桐声音有些含糊，每个字却格外清晰。
　　“我以后可怎么办？”
　　沈欢颜微微一怔。
　　“什么怎么办？”
　　叶梓桐笑了，眼尾都弯了起来。
　　“被你惯坏了。”
　　她轻声说。
　　“以后没有你哄着，我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沈欢颜一下子听懂了，下意识别开脸，耳根悄悄泛红，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过了片刻，她才转回头，望着叶梓桐，眼神里带着嗔怪，带着好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软意与欢喜。
　　“我也就对你这样。”
　　她轻声说。


第201章 温润软语
　　叶梓桐含着那颗关东糖，清甜在舌尖缓缓漾开，将方才汤药的苦涩压得一干二净。
　　她倚在枕上，目光落在沈欢颜脸上。
　　午后的阳光落在那人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她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我知道。”
　　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含着糖的软糯，却字字清晰。
　　“你欢颜，只对我梓桐这样。”
　　沈欢颜斜睨她一眼，眼神里三分嗔怪，七分好笑。
　　“你自己心里清楚便罢了，”她轻声道，“偏要讲出来，讨厌。”
　　叶梓桐就爱看她这副模样。
　　分明心底早已软成一片，嘴上却偏要端着几分冷淡。
　　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笑意弯弯亮亮。
　　她不再多言，只含着那颗糖，安安静静望着她。
　　这一招，对沈欢颜向来百试百灵。
　　叶梓桐早已摸透了她的性子，嘴上从不饶人，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几句软语，便能叫她满心欢喜，只是从不肯明说。
　　可叶梓桐看得明白，她眼底的光、微微扬起的唇角、那些藏不住的温柔，全都是证据。
　　沈欢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杂物。
　　她拿起药碗，又轻轻放下，将装糖的油纸包仔细叠好放回抽屉，再拿起抹布，一遍遍擦着早已光洁的柜面。
　　叶梓桐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笑意更深。
　　糖在口中慢慢化尽，甜意淡去时，她轻轻舔了舔唇，忽然抬眼。
　　“欢颜。”
　　沈欢颜回头看她。
　　“我算着日子。”
　　叶梓桐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伤也养了好几日了，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她抬眼望着沈欢颜，眼神软乎乎的，像只盼着出门、又怕被拒绝的小猫。
　　沈欢颜瞧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就知道你在这儿待不住。”
　　她走上前，在床沿坐下。
　　“让我看看伤口。”
　　叶梓桐立刻坐直身子，温顺地侧过身，露出左肩。
　　沈欢颜指尖轻缓，揭开一层纱布，低头仔细查看。
　　伤口边缘已然收口，粉嫩的新肉慢慢长出来，将那道狰狞的伤痕抚平了些许，没有红肿，没有化脓，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好。
　　她抬眼，撞进叶梓桐亮晶晶的目光里。
　　“好。”
　　她轻声应下。
　　“下午便带你回去。”
　　叶梓桐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
　　沈欢颜点头，又小心地将纱布盖回，轻轻压好边角。
　　“只是回去也得安分养着。”
　　她语气里带着不容推脱的叮嘱。
　　“不许乱动，不许劳累，药依旧要按时喝。”
　　“知道知道。”
　　叶梓桐连声应着，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全都听你的。”
　　沈欢颜看着她高兴得像个孩子，唇角也不自觉弯起。
　　下午两人便简单收拾。
　　不过几件换洗衣衫，沈欢颜带来的那包糖，医护同志开的药材与备用纱布，一并装进一只布袋里，便算妥当。
　　沈欢颜将布袋挎在肩上，回身扶她。
　　叶梓桐已经坐起身，正试着自己站起。
　　左肩依旧不敢用力，一动便牵扯着疼，她轻轻吸了口气，还是咬牙站稳。
　　沈欢颜快步上前，一手扶住她无恙的右臂，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腰。
　　“慢些。”
　　她低声道。
　　“不急。”
　　叶梓桐微微靠在她身上，借着她的力气，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这几日躺过的白木床，望了一眼朝北的窗，望了一眼墙角的药箱，忽然轻轻笑了。
　　“这地方。”
　　她轻声说。
　　“我再也不想来了。”
　　沈欢颜没接话，只扶着她继续往外走。
　　走廊里光线偏暗，唯有尽头的门透进一片明亮。
　　两人一步步走近，推门而出的刹那，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人下意识眯起眼。
　　初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清冽的凉意，也裹着远处街巷飘来的烟火气息。
　　叶梓桐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气贯入肺腑，将这几日的憋闷尽数驱散。
　　沈欢颜扶着她，慢慢走向巷口。
　　叶梓桐半边身子轻倚着她，步子缓而稳，脸上的笑意却始终明亮。
　　“欢颜。”
　　“嗯。”
　　“回去你给我做些好吃的吧。”
　　“好。”
　　“不要是喝药那种。”
　　沈欢颜侧过头看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想得倒美。”
　　两人刚走出救助站那条窄巷，迎面就撞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魏曼丽正从巷口快步走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篮子，上面盖着块蓝布，布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她走得急，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看见两人出来，脚步猛地一顿。
　　“叶队长？”
　　她立刻迎上前，视线落在叶梓桐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
　　“这是……好些了？我还特意买了点东西，过来看看你。”
　　叶梓桐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摆了摆，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
　　“没什么大事。”
　　她语气轻松。
　　“都好得差不多了。你还特意跑一趟，太破费了。”
　　魏曼丽性子实在，也不多客套，径直把篮子往前一递，掀开蓝布一角。
　　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鲜果露了出来：
　　一捧红彤彤的草莓，个头不大，却鲜亮饱满，还带着翠绿的叶子。
　　旁边摆着几颗黄澄澄的枇杷。
　　还有一小把青李子，硬实挺括，看着就带着几分酸脆。
　　都是春日里刚上市的鲜货，价钱不低，寻常人家轻易舍不得买。
　　“叶队长，你务必收下。”
　　魏曼丽把篮子往她手里送，语气诚恳。
　　“这是我、老周、小陈三个人一点心意。这次出任务，你伤得最重，我们几个反倒平平安安回来。要是没有你带着，我们恐怕早就埋在那片海上了。”
　　叶梓桐望着她认真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竹篮，到了嘴边的推辞，终究咽了回去。
　　她轻轻点头。
　　“好，那我就收下了。”
　　她唇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
　　“替我谢谢老周和小陈。”
　　魏曼丽这才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踏实的笑容。
　　三人一同往巷口走去。
　　叶梓桐半边身子仍轻靠在沈欢颜身上，步子走得慢，魏曼丽便自觉放慢脚步，陪在一旁边走边说。
　　“魏同志。”
　　叶梓桐侧过头看向她。
　　“你们这些天还好吗？后续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魏曼丽点点头。
　　“都顺利。”
　　她答道。
　　“后续收尾都在做。那艘船烧了，药品全毁，鬼子那边损失不小。这两天他们还在码头一带排查，想揪出动手的人，不过我们把痕迹都清理干净了，他们查不到什么。”
　　叶梓桐听完，脸上紧绷的线条稍稍松了些。
　　“那就好。”
　　她轻声道。
　　“海东青有你这样得力的人，真是如虎添翼。”
　　魏曼丽连忙摆手，脸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
　　“我算不上什么得力。”
　　她语气认真。
　　“叶队长那天说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你说我们都是共产党的人，要为国家拼命。我想着，我这条命，能为国家、为受苦的百姓多做一点事，就是值得的。”
　　她字字沉稳有力。
　　叶梓桐看向身旁的魏曼丽。
　　阳光从巷口洒下来，落在她那张被海风吹得略显粗糙的脸上，映得格外明亮。
　　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了初来时的戒备，只剩下一片沉稳。
　　叶梓桐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党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抬起手，在魏曼丽肩上轻轻拍了拍。
　　三人继续往前走，离巷口越近，外头的市井声响越清晰。
　　小贩的吆喝、黄包车驶过的声响、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此起彼伏，充满烟火气。
　　魏曼丽在巷口停下脚步。
　　“叶队长，我就不往前送了，那边还有事要处理。”
　　她叮嘱道。
　　“你好好养伤。”
　　叶梓桐点点头。
　　沈欢颜也对她温和一笑，轻声道：“魏同志慢走。”
　　魏曼丽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很快便汇入人流，消失在视线里。
　　叶梓桐站在原地，朝她离去的方向望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篮，再次掀开蓝布，草莓的清甜与枇杷的果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她抬眼看向沈欢颜，嘴角轻轻弯起。
　　“回去洗干净。”
　　她声音软了几分。
　　“我们一起尝尝。”


第202章 静瑶噩耗
　　两人一进门，叶梓桐便像脱了力一般，径直瘫在客厅那张深棕色皮沙发上。
　　她将竹篮随手放在茶几，篮里的草莓、枇杷、青李子轻轻晃动。
　　她往椅背一靠，闭上眼长长吐了口气，短短几步路已耗光力气，左肩伤口隐隐作痛，一阵阵钝痛顺着肌理蔓延开来。
　　她稍作喘息，撑着沙发扶手想要起身，可手臂刚一用力，伤口便被狠狠牵扯，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又跌回沙发里。
　　沈欢颜刚关上门回身，见她这副逞强模样，快步上前按住她的右肩，力道稳而轻。
　　“坐着别动。”
　　她语气平静道。
　　“洗水果我来，你肩上枪伤没好透，别硬撑。”
　　叶梓桐抬眼看向她，勉强扯出一抹笑，脸色本就苍白，这笑意更显得虚弱。
　　“我现在这般模样，什么都做不了，还要事事劳你费心，心里实在别扭。”
　　沈欢颜垂眸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头轻轻一软，没再多说，只伸手拎起茶几上的竹篮，转身走向厨房。
　　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沙发上的人。
　　“当初你照顾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般见外？”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又几分理所当然。
　　“我们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还分什么你我。”
　　叶梓桐靠在沙发上，听着她的声音，望着那抹蓝布棉袍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一时怔在原地。
　　是啊，这么多年了。
　　从军校里隐秘的心动，到后来并肩在刀尖上行走，再到如今守着这间小公寓，过着柴米油盐的安稳日子。
　　那些年里，她照料过病中的她，她守过受伤的她，彼此扶持，早已不分你我。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竟纠结起这些多余的念头。
　　厨房里很快传来流水声，是沈欢颜在清洗水果，间或夹杂着几句轻软的哼唱，调子温柔，和这午后的氛围相融，安静又安心。
　　叶梓桐轻轻笑了笑，先前那点郁结与不安尽数散开，只剩一片踏实。
　　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几分真切的歉意。
　　“是我想多了，欢颜，对不起……”
　　厨房的水声顿了一瞬，沈欢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好好的，说什么傻话。”
　　叶梓桐没有再接话，只安安静静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有条不紊的动静，鼻尖渐渐萦绕起淡淡的果香，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有这个人在身边，便什么都够了。
　　厨房里，沈欢颜垂着手在水盆中仔细清洗草莓，红艳的果子在清水中沉浮，被她搓净灰尘，捞起放进白瓷盘里。
　　枇杷则被她耐心剥去外皮，露出嫩黄果肉，整齐码在一旁。
　　青李子味酸，她只拣了几颗洗净，留着给叶梓桐解闷。
　　她手上动作轻缓，嘴里依旧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声音柔和，一点点填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沈欢颜接着就端着白瓷盘从厨房走出，盘中鲜果摆放得整整齐齐。
　　左侧铺着一圈鲜红草莓，表皮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右侧是剥好的枇杷，果肉嫩黄饱满。
　　中间摆着几颗青李子，透着一股清酸气。
　　她将果盘轻放在茶几上，挨着叶梓桐在沙发边坐下。
　　叶梓桐慵懒地靠在沙发里，侧头留意着盘中鲜果，神色里带着几分期待。
　　沈欢颜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指尖轻捏起一颗枇杷，直接递到她唇边。
　　“尝尝看，新鲜得很。”
　　叶梓桐张口含住果肉，慢慢咀嚼，眉眼微微舒展，透出满足的意味。
　　“甜。”
　　她口齿微含糊地开口。
　　沈欢颜唇角轻轻上扬，再捏起一颗草莓，照旧送到她嘴边。
　　“再试试这个。”
　　叶梓桐轻咬一口，鲜果汁液在舌尖散开，清甜顺着喉间漫开。
　　她嚼了几口，轻声开口：“你也吃，别总顾着我。”
　　沈欢颜摇了摇头，转而拿起一颗枇杷放入自己口中，轻咬细嚼，微微颔首。
　　“确实甜。”
　　叶梓桐留意着她吃东西的模样，看着她脸颊轻轻鼓起，睫毛随着咀嚼微微颤动，不自觉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
　　沈欢颜侧头看她。
　　“笑你好看。”
　　沈欢颜微微一怔，随即转开脸，耳尖悄悄泛起淡红。
　　她没有接话，只捏起一颗草莓，轻轻往叶梓桐嘴里送去。
　　叶梓桐张口接住，一边吃一边笑，笑意漫到眉梢。
　　“沈欢颜。”
　　“嗯？”
　　“你这样一直喂我，我都不好意思一直躺着了。”
　　沈欢颜轻瞥她一眼，眼神里掺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好笑。
　　“那你便动一动，又没人拦着你。”
　　叶梓桐轻轻瘪了瘪嘴，抬起完好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是它不肯配合。”
　　沈欢颜被她这副耍赖的模样逗笑，伸手在她额间轻轻一点。
　　“你就会赖着。”
　　叶梓桐不躲不闪，反而往她身边凑了凑，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
　　“赖着你，不行吗？”
　　沈欢颜没有推开，任由她靠着，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行，怎么不行。你尽管赖着，反正也赖不了几天。”
　　叶梓桐从她肩上抬起头，神色带着几分无辜。
　　“怎么就赖不了几天了，我伤还没好全。”
　　沈欢颜拿起一颗青李子，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等伤好了，就得干活，这家里的事总不能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叶梓桐看着那颗青李子，再看看她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好好好，等我好了，洗碗拖地、买菜做饭，全都我来。”
　　沈欢颜直接把青李子塞进她嘴里。
　　“这还差不多。”
　　叶梓桐刚咬下一口，整张脸瞬间皱在一起，酸意直冲舌根，进退两难。
　　她对着沈欢颜无声瞪眼，含着酸果吐不得咽不得。
　　沈欢颜看得忍不住发笑，肩头轻轻颤动。
　　“谁让你张口就哄人，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叶梓桐好不容易把李子咽下去，长长舒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笑个不停的人，也跟着低笑起来。
　　“沈欢颜。”
　　“嗯？”
　　“你等着。”
　　沈欢颜微微挑眉：“等什么？”
　　叶梓桐不答，忽然抬手，指尖飞快地在她脸颊上轻捏了一下。
　　沈欢颜来不及躲闪，被她碰了个正着，愣了一瞬便伸手去轻拍她。
　　“叶梓桐！”
　　叶梓桐早已收回手，靠回沙发背上笑得停不下来，动作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她轻吸冷气，却依旧止不住笑意。
　　沈欢颜看她又疼又闹的模样，又气又笑，在她完好的右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活该，谁让你胡闹。”
　　叶梓桐靠在沙发上，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软意。
　　“闹你怎么了，我喜欢。”
　　沈欢颜别过脸，假装去取盘中的草莓，耳尖却早已红得彻底。
　　屋内安安静静，只有两人轻声的笑闹与呼吸交织，果盘里剩下的鲜果还带着清甜气息。
　　两道身影紧紧挨在一起，轮廓相融，暖意裹着整间小屋。
　　她们两人正打情骂俏，此刻门铃声猝然响起。
　　叶梓桐正靠在沙发上，嘴里含着沈欢颜刚递来的草莓。
　　安静的午后被这声铃响划破。
　　两人同时一怔，叶梓桐口中的果肉险些呛进喉咙，她连忙咽下，朝门口轻轻偏了偏头。
　　沈欢颜从沙发上起身，顺手又摘了两颗草莓塞进她掌心。
　　“先吃着，我去开门。”
　　叶梓桐攥住草莓，留意着那道走向门口的身影，蓝布棉袍的下摆随脚步轻轻摆动。
　　门被推开。
　　“清澜姐？”
　　沈欢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听见清澜姐三个字，叶梓桐立刻坐直了身子，将掌心的草莓放在茶几上，神色也随之端正起来。
　　叶清澜跟着沈欢颜走进屋内，一身深灰棉布旗袍，外罩短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上掩不住疲惫，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
　　她刚结束组织上的任务，片刻未歇便径直赶了过来。
　　沈欢颜招呼她在沙发落座，转身就要去厨房倒茶。
　　叶清澜连忙抬手阻拦，话还没说出口，人已经进了厨房，里头很快传来杯盏轻碰的细碎声响。
　　“别忙了。”
　　叶清澜朝厨房的方向轻声开口。
　　“我就是过来看看梓桐，坐一会儿就走。”
　　叶梓桐靠在沙发里，看着姐姐熟悉的面容，能清晰察觉到她眉宇间藏着的疲惫与担忧。
　　还有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郁，像是有话堵在胸口，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尽力让自己的状态显得轻快一些。
　　“姐，我没事，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你看我现在，比前阵子精神多了。”
　　叶清澜仔细打量着她，视线在她左肩包扎的位置稍作停留，轻轻点了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
　　“确实好了不少，气色也回来了。”
　　叶梓桐笑了笑，静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叶清澜却没再开口，只是坐在原地，视线在鲜果、空竹篮之间轻轻移动，沉默得有些反常。
　　叶梓桐心头猛地一紧。
　　她太了解姐姐这个模样了，从小到大，只要有坏消息要开口，叶清澜总会这样沉默着，为难又不忍。
　　“姐。”
　　她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安。
　　“出什么事了？我好久没见你这样了。”
　　叶清澜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心疼与为难，情绪复杂难辨。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沉重。
　　“梓桐，你之前提过的，军校那位朋友。李静瑶。”
　　叶梓桐的心骤然一沉。
　　“现在有她的消息了。”
　　叶清澜的声音艰涩无比。
　　“是坏消息，你要有准备。”
　　叶梓桐整个人都僵住了。
　　口腔里还残留着草莓的甜意，可那股甜味瞬间淡得无影无踪，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取代。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紧。
　　她费力地咽下口中的余味，声音干涩得发颤：
　　“姐……静瑶她怎么了？”
　　叶清澜看着她眼底一点点漫上来的惊惶，心口像被狠狠攥住，可话必须说出口。
　　“苏婉君那边，给她安了背叛军统的罪名，已经……”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坠着石头。
　　“已经执行枪决了。”
　　叶梓桐的呼吸骤然顿住。
　　她僵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屋内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静瑶……”
　　她低声喃喃，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
　　军校里爱笑的眉眼、巷间仓皇躲避追捕的模样、她说要想办法全身而退……
　　明明说过会平安离开的。
　　明明答应过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用力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可颤抖依旧停不下来。
　　沈欢颜不知何时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两杯热茶，站在原地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一切。
　　她轻手轻脚将茶杯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叶梓桐身边坐下，伸手牢牢握住了那双不停发抖的手。
　　叶梓桐缓缓抬眼，看向身边的人，眼眶微微发烫，却死死忍着，不肯让情绪落下来。
　　“欢颜，静瑶她……”
　　沈欢颜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用沉默陪着她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屋内刚刚还满是暖意的氛围，瞬间冷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第203章 忆起当年
　　叶清澜坐在沙发上，看着妹妹神色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头也跟着揪紧。
　　她太了解叶梓桐了，外表倔强，内心却最重情义。
　　李静瑶是她在军校里为数不多的挚友，即便这些年各走一路，情谊从未淡去。
　　如今人说没就没，还是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法，她心里的痛，叶清澜比谁都清楚。
　　这种时候，再多安慰也显得苍白，叶清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梓桐，我知道，李同志最不该的，就是信了苏婉君。”
　　叶梓桐抬眼看向她。
　　叶清澜没有回避，答道：“军统那些人的手段，咱们海东青看得够多了。争权夺利，排除异己，不合心意便直接清除，什么罪名都能安，什么脏水都敢泼。静瑶的事，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欢颜坐在一旁，始终握着叶梓桐的手，此刻轻轻抬手，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安稳靠在肩头。
　　“静瑶会走到这一步，不是你能左右的。”
　　她声音变慢，生怕惊扰到她。
　　“你别太自责。”
　　叶梓桐靠在她肩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果香，可那些方才还让她欢喜的鲜果，此刻只觉得刺眼又陌生。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腔里的闷重却丝毫未减。
　　“要是当初……在巷子里把她拦下，不让她回去复命，她或许就不会死。”
　　沈欢颜没有应声，只将揽在她肩上的手臂又收得紧了些。
　　“她才二十三岁。”
　　叶梓桐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涩意。
　　“就被扣上背叛的罪名，被他们活活害死。静瑶是冤枉的。”
　　叶清澜看着她难抑的悲痛，心底也腾起一股火气，深吸一口气压下去，语气平稳：“如今这世道，静瑶只是无数人中的一个。这些年，死在军统自相残杀里的自己人，比死在日本人手里的还多。”
　　她顿了顿，字字沉重。
　　“苏婉君现在，已经彻底疯魔了。”
　　叶梓桐抬眼看向姐姐。
　　“她早就不是当年教我们的那个教官了。”
　　叶清澜继续道。
　　“如今她一心替军统卖命，只会越来越狠，越来越毒。往后我们和她对上，只会更凶险。”
　　叶梓桐听着，脸上的悲痛之下，慢慢翻涌起别的情绪。
　　有恨，有怒，更有沉到心底的决绝。
　　“既然道不同。”
　　她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我们和她，再无半点瓜葛。”
　　她微微垂眸，像是在对着心底的人起誓。
　　“静瑶这笔仇，我们一定要报。”
　　叶清澜看着妹妹这副认准了便绝不回头的模样，轻轻点头：“会有机会的。但眼下，你先把伤养好。身子好了，才能做该做的事。”
　　叶梓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姐。我会养好的。”
　　沈欢颜在旁轻轻开口，声音柔软：“清澜姐您放心，梓桐有我照看着。她不好起来，我不依。”
　　叶清澜看着两人相依的模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站起身：“组织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你们好好歇息。”
　　沈欢颜跟着起身要送，被叶清澜抬手拦住。
　　她独自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眼底盛满牵挂与叮嘱。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最终归于沉寂。
　　屋内一片安静，鲜果的甜香还在，却再也没了之前的暖意。
　　沈欢颜重新坐回叶梓桐身边，握紧她微凉仍在轻颤的手，一言不发，只是静静陪着。
　　叶梓桐靠在她肩头，心绪沉沉，不知飘向何方。
　　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欢颜。”
　　“嗯。”
　　“你说，静瑶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沈欢颜没有回答，只将她揽得更紧，用体温一点点暖着她心底的寒凉。
　　叶梓桐的神色骤然沉了下去。
　　那股暗沉由眼底最深处分娩出来，一层一层，迅速将她眸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吞没。
　　她靠在沈欢颜肩上，整个人像是瞬间卸了力，软沉沉地塌着，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沈欢颜立刻察觉了。
　　相伴多年捕捉到的细微变化靠在身上的重量，呼吸的节奏乱了。
　　她没有多言，只将人往怀里又带紧了些，掌心贴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抚。
　　叶梓桐死死咬住下唇，齿痕越咬越深，唇肉从惨白逐渐充血泛红。
　　过了许久，她才松口，唇角留下一道深刻的印子。
　　“欢颜。”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你还记得军校那会儿吗？”
　　沈欢颜静而倾听，没有接话。
　　“你祖父过世那次。”
　　叶梓桐继续道。
　　“你回去奔丧，走了好些天。那阵子，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睡不着，吃不下，训练时也总走神。那会儿我才明白，原来你已经这么重要了。”
　　“那几天。”
　　她缓缓续道。
　　“都是静瑶陪着我。”
　　沈欢颜轻抚背的手顿了一下。
　　“她住隔壁，跟张小满一间。那几天她总来找我，拉我去吃饭，去操场散步，去礼堂看电影。她什么都不问，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当时我心里想，这个人，真好。”
　　声音里泛起了颤意。
　　“后来有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才跟她说。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吃饭想，睡觉想，训练也想。她听了，笑了一下，说你这是喜欢上人家了。”
　　话音落下，叶梓桐停住了。
　　沈欢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整张脸埋在自己肩窝，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那细微颤动的睫毛，以及指尖一点点收紧的弧度。
　　她想起了那年。
　　祖父离世，她赶回去奔丧，心绪乱作一团。
　　叶梓桐送她到军校门口，话不多，只紧紧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当时她心情慌乱，无暇细想，只觉得有个人陪着，便没那么难熬了。
　　后来才知道，那几天，叶梓桐也备受煎熬。
　　“我知道。”
　　她轻声开口，语气柔得怕惊扰到人。
　　“那会儿你送我，我六神无主。还好，一直有你在。”
　　叶梓桐忽然坐直了身子。
　　她看向沈欢颜，看向那张柔和的面容。
　　凝视了许久，久到沈欢颜以为她要倾诉什么，她却猛地前倾，一把抱住了对方。
　　那拥抱来得迅猛又急切，把沈欢颜撞得微微后仰。
　　她迅速稳住身形，反手紧紧环住叶梓桐的背，将人整个人圈进怀里。
　　叶梓桐把头深深埋进她的肩窝，深吸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体温与气息。
　　沈欢颜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动作轻缓如哄睡，带着抚慰。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等着情绪宣泄。
　　叶梓桐的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起初只是微风拂水般的微颤，渐渐扩大，化作一阵阵痉挛，从肩背蔓延至全身。
　　她哭了。
　　哭声破碎而压抑，像被堵在喉咙里的巨石，想要冲破而出，又被死死咬住。
　　她咬着牙强忍，哭声却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像钝刀在心上反复切割。
　　“静瑶……”
　　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已经彻底碎裂。
　　“我们几个在军校……真的很好……”
　　沈欢颜没有说话，只将怀抱收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继续轻抚着她的背。
　　“那阵子她陪着我……我才更确定自己喜欢你……”
　　沈欢颜的心猛地一揪。
　　那些岁月扑面而来。
　　军校的宿舍，隔壁静瑶与小满的房间，年轻的脸，喧闹的夜晚。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隔了一世。
　　她低下头，将脸贴在叶梓桐的发丝上。
　　随后，她捧起她的脸，让她看向自己。
　　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鼻尖也泛着红。
　　这般狼狈的模样，她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她心底发疼。
　　她没有言语。
　　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眼睛。
　　唇贴着湿润的睫毛，将上面的泪珠吻去，睫毛在唇下微微颤动，如同蝴蝶触翅。
　　再往下，吻过鼻梁，吻过鼻尖，吻过那还沾着泪痕的脸颊。
　　每一吻都轻缓，像是在诉说。
　　我在这儿，我一直都在。
　　最后，唇落在她的唇上。
　　起初只是轻浅的试探，是安抚，是告诉她可以卸下防备，可以哭泣，可以不用独自硬撑。
　　叶梓桐的唇冰凉微颤，带着泪的咸涩。沈欢颜轻轻含住，慢慢摩挲，将那点寒意吻去。
　　叶梓桐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攥紧了沈欢颜的衣襟。
　　沈欢颜没有停，舌尖轻探，与她缠绕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吻才慢慢停下。
　　沈欢颜的额头抵着叶梓桐的额头，两人呼吸交缠。
　　她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新渗出来的泪。
　　“梓桐。”
　　她轻声道，声音柔如春风。
　　“我懂。”
　　叶梓桐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那双盛满温柔的眼。
　　眼中映着她小小的身影，被妥帖呵护着。
　　那一刻，那颗一直下坠的心，仿佛被稳稳托住了。


第204章 事发突然
　　接下来的数日，叶梓桐都留在家中休养。
　　名义上是静养，她实则未曾真正歇下。
　　沈欢颜每日变着法子为她张罗吃食，今日是文火慢炖的老母鸡汤，汤色金黄，油花细碎。
　　明日是现捞的河鱼熬的浓汤，奶白的汤汁飘着点点葱花。
　　后天又不知从何处寻来几根新鲜排骨，炖得酥烂入味，筷子一夹便脱骨，抿在舌尖便能化开。
　　叶梓桐窝在布艺沙发里，手肘支在扶手上，支着下巴看沈欢颜在厨房穿梭的身影。
　　暖黄的灯光漫过厨房的瓷砖墙面，映得沈欢颜的发梢都染了层柔光。
　　她指尖抵着唇角，偶尔会弯起眉眼，无声地笑。
　　“你这般投喂。”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等我伤好，怕是胖得迈不动腿了。”
　　沈欢颜正俯身调着灶火，闻言从厨房探出身，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
　　她眉梢一挑，眼底漾着笑意，端着汤碗的手轻轻晃了晃：“胖了也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又没半分嫌弃。”
　　叶梓桐的笑声便漫了开来，眉眼弯成了柔和的弧度，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
　　可心底那根弦，始终绷得紧紧的。
　　她比谁都清楚，海东青还有无数事务压在沈欢颜肩头。
　　陆芷颜交办的破译任务，那些密密麻麻的日军密电码，那些关乎前线战局走向的核心情报，都在等着她拆解。
　　这几日沈欢颜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破译工作只能暂且搁置，虽说组织上准了假期，但叶梓桐心底明镜似的，那些活儿不会因她受伤就减半分毫。
　　第五日清晨，沈欢颜刚替她换完药，指尖还捏着沾了药渍的旧纱布，叶梓桐忽然开了口。
　　“欢颜。”
　　她抬手，轻轻覆上沈欢颜的手腕。
　　“你回海东青去吧。”
　　沈欢颜捏着纱布的手一顿，眸色骤然凝住，抬眼看向她时，眼底满是错愕。
　　她将纱布轻轻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掌心覆在叶梓桐未受伤的左臂上，指腹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
　　“说什么傻话？”
　　她的声音沉了几分，眉峰微蹙。
　　“你伤还没彻底收口，我怎么能丢下你走？”
　　叶梓桐轻轻摇头，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左肩，示意自己已能小幅活动。
　　“你看，恢复得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隐痛，不碍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锁住沈欢颜的眼。
　　“组织那边离不开你，那些密电码还等着你破。别因为我，耽误了正经事。”
　　沈欢颜凝望着她，眼底的认真晃得她心口一暖。
　　那绝非客套话，是叶梓桐真正的考量。
　　她抿了抿唇，语气软了道：“再怎么说，也得等你完全痊愈。这点时日，组织等得起。”
　　叶梓桐抬手，紧紧握住沈欢颜的手。
　　“欢颜，我懂你心疼我。可我也心疼你啊。”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
　　“你日日守在这儿，心里定是挂着那些未译完的电报。那些符号压在心头，定让你夜里也睡不踏实。去吧，我真的没事，不过是点小伤，翻不了天。”
　　沈欢颜张了张嘴，唇瓣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话来。
　　她何尝不知叶梓桐说得对？
　　这几日守在床边，脑海里总盘旋着那些断断续续的信号，琢磨着新换的加密规律，心头沉甸甸的，连睡梦都不得安稳。
　　她垂眸看着叶梓桐那双认真的眼睛，又扫过她比几日前红润了些的脸颊，沉默了许久。
　　“行。”
　　她抬手，揉了揉叶梓桐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拗不过你。不过你得应我，好好吃饭，按时换药，不许私自折腾。”
　　叶梓桐弯起眉眼，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抬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遵命，老婆大人。”
　　沈欢颜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不受控地向上扬起，眼底的柔波漾了开来。
　　当日午后，沈欢颜便动身回了海东青。
　　那间朝北的破译间依旧是老模样，窗沿积着薄薄一层灰，朝北的光线柔和却清冷，落在橡木桌上，晕开一片浅淡的光影。
　　桌上的老式电子管收音机蒙着层薄尘，旁侧的德国造打字机静静立着，旁边叠着一沓空白的电报纸。
　　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还有那只带着绿色玻璃罩的台灯，灯罩边缘沾着点细碎的油墨。
　　沈欢颜在桌前落座，指尖轻轻拂过桌面，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积压数日的电报纸一张张摊开，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字母在纸上铺陈开来。
　　她戴上耳机，指尖转动收音机的旋钮，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细致。
　　电流的嘶嘶声漫过耳畔，她屏气凝神，指尖停在旋钮上，一点点搜寻着熟悉的波段。
　　那处只有杂乱的杂音，再调至另一频率。
　　依旧是一片空茫。
　　她的手指轻轻捻动旋钮，耳朵仔细分辨着每一丝声响变化。
　　忽然，耳机里传来一阵规律的嘀嗒声。
　　她的指尖猛地停住，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倾耳细听。
　　那声音时断时续，比往日微弱了许多，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飘来的。
　　她皱起眉，抬手拿起铅笔，在旁的白纸上飞快地记下那些点与划，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一段，两段，三段……
　　一张纸很快被写得满满当当，她摘下耳机，指尖抚过纸上的符号，眉峰越皱越紧。
　　不对。
　　这并非往日的加密逻辑。
　　数字与字母的排列节奏全变了，潜藏的规律也彻底不同。
　　她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几道，又涂掉重写，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
　　窗外的天光从澄澈的亮白，渐渐晕染成柔和的暖黄，又慢慢沉成了朦胧的暮色。
　　她始终未曾抬头，指尖握着铅笔，在纸上反复推演，写了又划，划了又重。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
　　眼前那些杂乱的符号，竟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浮现出一种熟悉的模式。
　　一种更古老的基础替换加密。
　　日本人换了新手法，却不知这加密法，她早就学过。
　　她的指尖瞬间轻快起来，在纸上飞快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节奏越来越快。
　　一个字母对应一个字母，一个符号对应一个符号。
　　那些看似无序的符号，在她手下慢慢褪去伪装，露出底下藏着的真容。
　　“影佐祯昭……关东武馆……上岛千野子……”
　　她轻声念着，唇瓣轻启，指尖的动作丝毫未停。
　　当最后一个字符被破译，窗外的天已彻底沉成了墨色。
　　沈欢颜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是一份日军内部的调令。
　　影佐祯昭，那位黑龙会机关会长，已调离津港赴任新职。
　　而他离开前，把关东武馆的管理权，交给了上岛千野子。
　　上岛千野子。
　　这个名字撞进心底，让她的指尖猛地一颤。
　　那个在津港商会宴会上出现的女人，那个曾将她困在密室里逼她破译密码的狠角色，那个在银杏树下与叶梓桐正面对峙的对手。
　　如今执掌了关东武馆，成了津港地界上一股更棘手的势力。
　　而调令里还提了一件事。
　　日前那艘运输药品的船在海上被毁，船上药品尽数损毁，上岛千野子对此震怒不已。
　　她接连失去了中村惠子与森左田樱两位得力部下。
　　一个死在叶清澜枪下，一个栽在叶梓桐手中。
　　如今她对地下党恨之入骨，调令里明明白白写着，要借关东武馆的全部力量，对津港地下党展开清剿。
　　沈欢颜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艘船的夜，叶梓桐肩头的枪伤，那些在海上与日本兵周旋的日夜。
　　她们拼尽全力毁了那批害人的药品，却也彻底触怒了这个女人。
　　她坐在桌前，指尖摩挲着纸上的字迹，沉默了许久。
　　末了，她缓缓站起身，将那张纸仔细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她得立刻去找陆芷颜。


第205章 她的暖心
　　沈欢颜攥着那张泛着褶皱的纸，指尖因用力泛白，脚步急促地踏过长廊的青石板。
　　廊壁上的煤油灯晃着昏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一路追到陆芷颜的办公间门前。
　　门虚掩着，漏出一室暖黄的灯光。
　　沈欢颜抬手，指节轻叩门板两下，声音带着未散的急促：“陆女士。”
　　里头传来陆芷颜沉稳的声线道：“进。”
　　她推开门，陆芷颜坐在书桌后，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听见动静，她手腕一顿，抬眼看来。
　　目光落在沈欢颜微涨的脸颊，以及她紧攥在手中的纸，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细微地动了动。
　　“破译出来了？”
　　陆芷颜放下钢笔，笔帽“咔嗒”扣好。
　　沈欢颜重重点头，快步走到桌前，将那张纸递过去。
　　陆芷颜伸手接过，低头逐字扫过。
　　她的眉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脸上没露半分异样，只将纸页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在纸边压了压。
　　她抬眼看向沈欢颜，没立刻开口。
　　沈欢颜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等着她的话。
　　陆芷颜靠进椅背里，双臂环在胸前，镜片后的眼神沉凝。
　　“陆女士。”
　　沈欢颜终于耐不住，声音里裹着急切。
　　“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上岛千野子接了关东武馆，要对津港的地下党动手了！她现在气焰正盛，我们得做点什么！”
　　陆芷颜看着她，嘴角牵起一抹弧度，快得像错觉。
　　“欢颜。”
　　她招了招手。
　　“坐。”
　　沈欢颜愣了愣，依言在旁边的木椅上坐下，腰背却依旧绷得紧紧的。
　　陆芷颜将那张纸往前推了推，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处：“这份情报来得及时，也够关键。你做得很好。”
　　沈欢颜的心沉了沉，等着她后半句的转折。
　　陆芷颜收回手，目光投向墙上的津港地图，指尖在地图上的几处标记轻轻划过。
　　“上岛千野子，你跟她打过交道，该清楚她的性子。”
　　“她在津港商会蛰伏那几年，靠着黑龙会的关系，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中村惠子、森左田樱，都是她的人。”
　　陆芷颜的声音冷了几分。
　　“如今这两人没了，商会的势力她也失了根基。影佐祯昭把她调去关东武馆，明着是升，实则是弃。让她靠那座武馆，赌一把翻身的机会。”
　　沈欢颜眉头紧锁，指尖攥紧了衣角：“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报仇，觉得丢了黑龙会的脸，非要抓我们的人，洗去耻辱。”
　　“她越是急着证明自己，就越容易乱了阵脚。”
　　陆芷颜冷笑一声，指尖在地图上的关东武馆位置重重一点。
　　沈欢颜眼睛一亮，猛地坐直身子：“您的意思是……我们的人……”
　　“早撤了。”
　　陆芷颜点头，声音依旧平稳。
　　“从上岛接手关东武馆的消息传来，应急方案就启动了。城里所有暴露的联络点，所有可能被她盯上的同志，都已经转移到安全地带。她现在满城搜捕，抓的不过是些我们故意留下的幌子。要么是早已安排好撤离的外围人员，要么是……根本不知情的普通人。”
　　空气里的紧绷骤然松了几分，沈欢颜长舒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她以为自己赢了。”
　　陆芷颜抬眼，镜片后的目光亮得惊人。
　　“却忘了，我们的人，骨头是硬的。”
　　“上岛用尽了手段，严刑拷打，威逼利诱。”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沉重。
　　“可被抓的同志，没有一个松口。”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一幕：“有个同志，被抓进去三天，受尽了折磨。上岛亲自去审，问她共产党到底图什么。你们猜，她怎么说？”
　　沈欢颜的呼吸瞬间放轻，双手紧紧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她一个字都没有开口。”
　　陆芷颜的声音带着一种庄重的敬意。
　　“我们图的，是这山河无恙，是百姓安稳。你们日本人，满手血腥，一辈子都不懂这份念想。”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掠过。
　　沈欢颜的眼眶微微发热，想起李静瑶温柔的眉眼，张小满爽朗的笑声……
　　还有那些只听过名字、却从未谋面的同志。
　　他们有的倒在了暗巷里，有的还在暗处潜伏，有的正身陷囹圄，却都攥着同一股信念，不肯低头。
　　“那接下来呢？”
　　沈欢颜哑着嗓子问。
　　“难道就让上岛在津港为所欲为？”
　　陆芷颜看着她，嘴角的冷意褪去，换上一抹深稳的笑意：“欢颜，你要记着，斗争从来不是一时的热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墨色的夜空里，只有几颗疏星，亮的倔强。
　　“上岛现在气焰嚣张，不过是困兽犹斗。”
　　陆芷颜字字有力。
　　“我们的火种还在，根还在。现在硬碰硬，只会徒增伤亡。等时机到了，这把火，会烧遍津港的每一寸角落。”
　　沈欢颜站起身，走到她身侧，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的急切渐渐沉淀。
　　“我明白了。”
　　陆芷颜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回去吧。梓桐还在家等你，让她好好养伤。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沈欢颜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前，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芷颜的背影：“那些被抓的同志……”
　　陆芷颜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平静：“会有人去救的。但不是现在。”
　　沈欢颜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最终推开门，走进走廊。
　　她立在走廊里，指节紧紧攥着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破译稿，垂着眸，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
　　她心里清楚，方才在陆芷颜面前，自己着实失了分寸。
　　那些话脱口而出的刹那，连她自己都惊住了。
　　从何时起，她竟变得这般沉不住气？
　　在津港商会周旋的那些年，她早已练就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面上半点不露的本事，可今夜，那份急切却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任凭怎么压制，都散不去。
　　思绪无端飘向李静瑶。
　　巷口那仓皇回眸的面容，那句等我做完这个任务，就试着全身而退的轻语，还有叶梓桐靠在她肩头，哭得浑身发颤的模样。
　　一幕幕在脑海里轮番闪过，堵得她心口发沉，像是压了块千斤重的顽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将浊气吐出。
　　随即转身，朝着自己的破译间走去。
　　她推开门，屋内的陈设依旧。
　　老式电子管收音机静置于桌案，旁侧摆着那台德国造打字机。
　　一叠空白稿纸、几支削得尖利的铅笔，还有罩着绿色玻璃灯罩的台灯，错落摆放在桌上。
　　她在橡木桌前落座，视线缓缓掠过每一件物件，心底漾起一丝难言的情愫。
　　明明明日依旧会来，可今日经历的事、心底翻涌的情绪，早已与过往截然不同。
　　她动手收拾起桌面。
　　先将摊开的电报文稿逐张捋平，按日期码成齐整的一摞，用金属夹牢牢夹住。
　　再把铅笔归拢进笔筒，削好的新笔与用秃的旧笔分开放置。
　　随后翻开密码本，逐页仔细查验，确认无半分遗漏后，才轻轻合上，放回抽屉深处。
　　最后，她抬手关掉了收音机的电源。
　　旋钮旋至“关”的瞬间，细微的电流声骤然消散，屋内瞬间陷入静谧，唯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与自己沉稳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溢出，裹挟着一日一夜的疲惫，还有那些积压在心底的繁杂心绪，一点点散尽。
　　她闭了闭眼，待气息完全平稳，才缓缓睁开眼。
　　肩膀依旧酸胀，脖颈僵硬发紧，眼眶也干涩得厉害。
　　她缓缓起身，轻缓地活动肩膀，慢慢转动脖颈，又轻轻甩了甩手腕，动作轻柔而迟缓。
　　还好，身子还能动，路还能走。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布包，挎上肩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指尖触到门柄，轻轻拉开的刹那，她骤然顿住脚步，整个人愣在原地。
　　叶梓桐就站在门外。
　　她身着一件灰布棉袍，外罩黑色短袄，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脸色尚带着未褪尽的苍白，左肩微微塌着，分明是怕牵动伤口，刻意放软了姿态。
　　她一手轻扶门框，一手垂在身侧，瞧见沈欢颜出来，黯淡的眼眸里瞬间泛起微光，亮了起来。
　　“梓桐？”
　　沈欢颜怔在原地，挎着布包的手微微一颤，包身险些滑落。
　　“你怎么来了？不是叮嘱你在家好好休养吗？”
　　叶梓桐凝视着她熬夜后疲惫不堪的面容，微微泛红的眼眶。
　　直到她完完整整站在自己眼前，悬了整整一夜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放心不下你。”
　　她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唇角却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过来看看。”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牵挂：“你往常这个时辰早回去了，今晚迟迟未归，我睡不着。”
　　沈欢颜她苍白面容上勉强挤出的温柔笑意。
　　因彻夜未眠而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扶着门框时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腿上的伤未愈，左肩的伤痛也未曾消减，却硬是拖着病体，从家里一步步赶到这里。
　　心头一热，她竟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走。”
　　叶梓桐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外走。
　　“回家。我给你留了吃食，回去热一热就能吃。”
　　沈欢颜任由她牵着，跟着她的脚步缓缓前行，两人的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慢慢朝着远处去。
　　行至楼梯口，叶梓桐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沈欢颜。
　　“欢颜。”
　　她轻声唤道。
　　“嗯。”
　　沈欢颜应声，抬眸看向她。
　　“明天。”
　　叶梓桐语气轻柔。
　　“我陪你一起来。”
　　沈欢颜微微一怔，还未及回应。
　　叶梓桐没再多言，只是依旧牵着她的手，顺着楼梯缓缓往下走。


第206章 温情之夜
　　妻妻两人回家后，推门进屋，叶梓桐先转身进了洗漱间。
　　沈欢颜随手将肩上的布包往沙发上一丢，她便转身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靠墙立着一台木制冰柜，是她们淘来的物件，说是洋人运货时用的。
　　外壳是厚实的橡木，内里衬着光滑的锡皮，分上下两层，下层囤着冰块，上层用来存放吃食。
　　她伸手拉开冰柜柜门，刺骨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裹着卤味的鲜香散开。
　　柜里摆着油亮的卤鸡、几块紧实的豆腐干，还有一小碟爽口的酱菜。
　　她端出酱菜碟，又取了两块豆腐干，转身站在灶台边。
　　昏黄的煤油灯垂在头顶，晕开一圈暖光，她就着这微光，小口小口地慢慢嚼着。
　　没过多久，叶梓桐从洗漱间出来，脸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手里攥着一块粗布手巾。
　　她一边擦着脸上的水汽，一边踱到厨房门口，身子微微斜倚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她。
　　“饿坏了吧？”
　　叶梓桐开口，声音里带着刚洗漱完的温润。
　　沈欢颜点了点头，嘴里塞满了食物，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她费力咽下口中的吃食，才放缓声音，语气沉了几分：“今天的事，我跟你说说。”
　　叶梓桐没多言，抬脚走到她身侧站定，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静静等着她开口。
　　沈欢颜将手边的酱菜碟往旁侧挪了挪，身子微倚着狭小的方桌，一边嚼着豆腐干，一边缓缓说起今日在陆芷颜那里的经过。
　　她从破译出的密文内容，讲到上岛千野子接管关东武馆，再说到对方要在津港清剿地下党。
　　最后提及自己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被陆芷颜点醒的事，一字一句，说得详尽。
　　叶梓桐安静听着，脸上神色始终平淡，唯有听到上岛千野子这个名字时，唇角扯了一下，掠过一丝冷意。
　　“她？”
　　叶梓桐低笑一声，那笑声里裹着彻骨的寒凉。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沈欢颜停下咀嚼，抬眸看向她。
　　叶梓桐转身靠在灶台边，一只手随意插在衣兜里，另一只手轻搭在冰凉的台面上。
　　她刚洗漱过的脸颊透着清爽，眉眼间的疲惫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笃定的神色。
　　“你真以为影佐祯昭会安好心，把关东武馆交到她手里？”
　　叶梓桐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明。
　　“我虽没和他直接打过交道，可在商会那几年，他的手段我看得清楚，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上岛如今丢了商会的权，没了中村和森左这两个依仗，在黑龙会里早已没了利用价值。调她去关东武馆，表面看着是提拔重用，实际上……”
　　她顿了顿，盯着灶台台面。
　　“实则是要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让她去前面冲锋陷阵，当挡箭牌的出头鸟。事成了，功劳全归影佐。事败了，所有罪责都由她一人担着。”
　　沈欢颜夹起一筷子酱菜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着，听得格外认真。
　　“她竟真的信了？”
　　沈欢颜轻声问道，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叶梓桐笑了，那笑容里掺着嘲讽，又带着几分淡淡的怜悯。
　　“她自然信。”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了然。
　　“她笃信天皇那套说辞，迷信大日本帝国的虚妄，更对影佐祯昭的安排深信不疑。她只当这是信任，是重用，是为帝国尽忠的良机，却半点瞧不出，自己早已成了一颗随时可弃的废子。”
　　沈欢颜沉默片刻，又夹起一块豆腐干，慢慢嚼着。
　　“我也跟陆女士说了，让她切莫急躁。”
　　她声音轻缓，带着几分释然。
　　“她说得对，眼下绝不是跟上岛清算的时机。”
　　叶梓桐轻轻点头，认同她的说法。
　　“陆女士看得通透。”
　　叶梓桐沉声道。
　　“上岛如今正是气焰嚣张的时候，硬碰硬只会得不偿失。我们只需耐心等，等她露出马脚，等她自己折腾到穷途末路，那时再动手，才是最好的时机。”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不过话说回来。”
　　她语气轻快了几分。
　　“上次咱们在海上炸了她的船，这事足够她憋一肚子气，消停好一阵子了。”
　　沈欢颜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眼底积攒的疲惫瞬间被这笑意冲淡了不少。
　　“还是你厉害，鬼点子多，心思又灵。”
　　她由衷夸赞道。
　　叶梓桐被她夸得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鼻尖，也跟着笑了起来，眼底满是暖意。
　　“那是自然。”
　　她带着几分小得意地回道。
　　“也不看看我是谁的人。”
　　沈欢颜轻轻哼了一声，故作不在意地别过头，耳根却悄悄泛起淡红，透着几分娇羞。
　　她低头继续嚼着豆腐干，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模样格外可爱。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万籁俱寂，屋内的暖灯却亮得温柔。
　　昏黄光晕笼着并肩的两人，笼着桌上快见底的酱菜碟。
　　叶梓桐往前挪了挪，在沈欢颜身边坐下，伸手从碟子里拈起一块豆腐干，也跟着小口小口地慢慢嚼了起来。
　　沈欢颜侧着头，目光轻轻落过去。
　　叶梓桐正垂着眸，纤指拈着一块豆腐干，慢悠悠送进嘴里，腮帮子鼓成小小的一团，眉眼垂着，嚼得格外认真。
　　嘴角还沾着一小片浅黄的油渍，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吃得津津有味。
　　看着她这副憨态，沈欢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漾开浅浅的温柔。
　　“怎么了？”
　　叶梓桐闻声抬起头，嘴里还鼓鼓囊囊含着食物，说话含含糊糊的，眼尾带着几分茫然的懵懂。
　　“油都沾到嘴角啦，像只小花猫。”
　　沈欢颜笑着倾身，伸出温热的拇指，轻轻擦过她柔软的唇角，小心翼翼揩去那点油渍。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吃这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叶梓桐身子微顿，愣了一瞬，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指尖的温软触感还残留在肌肤上，油渍早已不见。
　　她挠了挠脸颊，嘿嘿笑了两声，眉眼弯成月牙，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豆腐干一口塞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实在饿嘛。”
　　她眨了眨眼，声音软乎乎的。
　　“晚上一直等你回来，光顾着担心你，压根没心思吃东西。”
　　沈欢颜没应声，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光流转，嗔怪的神色里，裹着藏不住的心疼与怜惜。
　　夜色已深，墙上的老式挂钟当当当敲了两下，清脆的钟声在静谧的屋子里回荡，已然是后半夜了。
　　叶梓桐拿起碟子，将一块豆腐干丢进嘴里，嚼完后起身，顺手端着空碟走进厨房，轻轻搁在水池中。
　　她转过身走回客厅，就见沈欢颜还倚在桌边，眼皮困得直打架，一下一下往下耷拉，又强撑着费力撑开，模样透着几分娇憨的疲惫。
　　“快去洗漱吧。”
　　叶梓桐走上前，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催促。
　　“赶紧睡觉，明儿还得早起忙活呢。”
　　沈欢颜懒懒地应了一声，那声音软绵绵的，裹着浓浓的困意，黏糊糊的格外动听。
　　她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脚步轻缓地往洗漱间走，走了两步又蓦然回头。
　　叶梓桐见状，朝她挥了挥手，眉眼弯弯：“去吧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得到这句保证，沈欢颜才放下心，转身走进洗漱间。
　　叶梓桐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弯腰拾起茶几上散落的几张糖纸，攥在手里丢进垃圾桶，又抬手把沙发上歪掉的靠垫拍平、归置整齐。
　　她左肩依旧有些使不上劲，只能单靠右手忙活，动作慢了些，却也做得有条不紊。
　　等她收拾妥当洗漱间的门轻轻拉开，沈欢颜走了出来。
　　一身素净的棉布睡衣衬得身形温婉，乌黑的头发散下来，松松地披在肩头，刚洗漱完的热气萦绕在周身，脸颊被熏得微微泛红，眼底的倦意散了几分，瞧着愈发温婉动人。
　　两人一前一后，轻手轻脚走进卧房。
　　叶梓桐先爬上床，钻进冰凉的被窝里，蜷着身子躺了片刻，将身下那一小块被褥捂得暖烘烘的。
　　等沈欢颜掀开被角躺下来，双脚刚探进被窝，就触到一片温热的暖意，周身的寒意瞬间散了大半。
　　“你倒是动作快，先把被窝捂热了。”
　　沈欢颜侧头看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声音温柔似水。
　　叶梓桐没接话，只是默默往她身边挪了挪，身子紧紧贴着她，将暖意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沈欢颜天生怕冷，这点叶梓桐一直记在心里。
　　每逢换季，她的手脚就比旁人冰凉，到了冬夜更是难熬，常常躺上大半夜，手脚还是暖不热。
　　叶梓桐往她身边缩了缩，在温热的被窝里摸索着找到她微凉的手，轻轻攥紧，又用温热的脚背，轻轻蹭了蹭她冰凉的脚腕。
　　“别动。”
　　她压低声音，语气温软，将沈欢颜的双手紧紧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又用小腿轻轻夹住她那两只冰凉的脚，小心翼翼地为她暖着。
　　沈欢颜乖乖依着她，没有躲闪，任由她悉心照料。
　　叶梓桐的体温本就偏高，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渗进沈欢颜的指尖，小腿的温热缓缓驱散脚腕的寒意，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开来。
　　沈欢颜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这股踏实的暖意，浑身的紧绷渐渐消散，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泡在温热的泉水中，舒适得让人犯困。
　　汹涌的困意就在此时席卷而来，如潮水般迅猛，瞬间将她淹没。
　　眼皮愈发沉重，意识慢慢变得模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叶梓桐怀里靠了靠，柔软的额头轻轻抵在她温热的肩窝处，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叶梓桐感受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知道她是彻底困极了。
　　她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沈欢颜，只是将攥着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耐心等着那最后一丝凉意从她指尖褪去。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了一眼沉沉的夜色，又低头看向怀里安睡的人。
　　沈欢颜的睫毛纤长细密，静静垂着眼睑，呼吸均匀而轻柔，嘴角还微微弯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想必是做了什么甜美的好梦。
　　叶梓桐抬手，指尖轻轻摸到床头台灯的拉线，指尖微微用力，轻轻一拽。
　　“啪”的一声轻响，屋内的灯光骤然熄灭，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夜风轻轻拂过树梢，传来细碎的簌簌声响。
　　两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绵长又安稳，丝丝缕缕融进这后半夜的静谧之中，暖意融融，岁月安然。


第207章 密电风波
　　过了几天，沈欢颜怎么也没料到，那份关乎津港安危的密电，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猝不及防地落进她手里。
　　破译间里，昏黄的日光透过蒙着薄尘的木窗斜斜切进来。
　　墙角的老式收音机立着，黄铜旋钮被磨得发亮，沈欢颜戴着磨掉了边角的黑色耳机，指尖正一下下调试着波段。
　　这些日子，她几乎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了破译日军新加密规律上，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断续信号，经她反复拆解比对，渐渐在耳边理出了清晰的脉络。
　　像一盘被打乱的拼图，只要寻到最关键的第一块，余下的碎片便会顺着纹路，一点点归位。
　　她笔尖在泛黄的草纸上飞快滑动，墨点随着指尖的动作簌簌落下，正专注记录着第二段截获信号的点划，耳机里忽然窜入一阵异样的电流声。
　　那不是日军惯常的加密波段，频率陡然拔高，信号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刻意压低的声线裹着杂讯，断断续续钻入耳中。
　　沈欢颜眉峰骤然蹙起，握着旋钮的手指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凝神分辨着那串陌生的信号。
　　杂讯干扰得厉害，点划的排列却像刻在她心上一般，让她心口猛地一跳。
　　这不是日本人的加密法，她认得极了。
　　这是军统的手法。
　　青训营军校的日子像翻涌的旧账，猛地撞进脑海。
　　当年在课堂上，苏婉君握着教鞭，指着桌上的古籍，手把手教她这套以页码为密钥的加密术：
　　先将明文换成数字，再套一层简单替换，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万变不离其宗。
　　那时她还跟着苏婉君背过数十遍《古文观止》的篇目页码，以为这辈子，那些青灯黄卷下的日子，那些与苏婉君并肩的时光，都只会埋在岁月深处，再也不会触碰。
　　她的手悬在草纸上方，铅笔尖悬在半空，停了足足好几息。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得惊人。
　　密钥果然是《古文观止》的页码。
　　这是军统延续多年的老传统，怕是他们总觉得这套法子万无一失，又或许，根本没人想过，会被自己人亲手破译。
　　沈欢颜的指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数字一个个转换成文字，她的脸色却随着每一个转译的字符，一点点沉下去，眼底的惊疑越来越浓。
　　沈欢颜手里的铅笔“嗒”地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楚天明，四十出头，国民党津港情报站负责人。
　　早年混迹中统，后转投军统，是戴老板手底下实打实的尖刀。
　　此人心狠手辣，做事斩草除根，在津港经营十余年，手底下养着一批亡命之徒，专跟地下党针锋相对。
　　她还在商会潜伏时，就听过这个名字。
　　人人都说他眼毒手辣，手段阴狠，却没想到，他竟会和津门帮的人搅成一团。
　　她捡起铅笔，继续往下破译，眉头越皱越紧。
　　司徒啸，津门帮的掌舵人。
　　在码头盘桓二十年，明面上是做航运生意的温厚商人，背地里走私、贩毒、放高利贷，无恶不作。
　　这些年靠着依附，借着码头的地利发了横财。
　　如今日本人在津港节节败退，他又耍起了两面三刀的把戏，一边跟日本人虚与委蛇，一边暗通楚天明，两头捞好处。
　　密电上的字迹清晰刺眼：
　　这批美式军火，由楚天明从司徒啸手中购得，从南边海路启程，津港码头交接。
　　时间、地点、数量，甚至连交接时的守卫人数，都写得明明白白。
　　沈欢颜放下铅笔，盯着那串墨字看了许久。
　　没有犹豫，她将纸页叠好揣进衣襟，起身推门而出，脚步急促地直奔叶清澜的办公间。
　　叶清澜的办公间里，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文件，她正低头整理着。
　　听见推门声，她抬起头，立刻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迎了上来。
　　“破到要紧东西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切，伸手接过沈欢颜递来的纸页。
　　沈欢颜点头，在她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指尖还微微发颤。
　　叶清澜接过纸页，走到窗边的桌案前，借着窗外的天光，一字一句仔细翻阅。
　　她的眉头先是轻轻皱起，看完一遍，又拿起第一张纸，重新逐字审视。
　　“楚天明要跟司徒啸买这批军火，是冲着咱们来的。”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
　　“是。”
　　沈欢颜应道，声音有些干涩。
　　叶清澜沉默了片刻，将纸页放在桌上，抬眼看向沈欢颜，目光锐利如刀：“你确定？这套破译的法子……”
　　沈欢颜立刻点头，将青训营学的加密逻辑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古籍页码为密钥，数字转换，再套一层替换规则，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
　　叶清澜听完，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下巴，沉吟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向那几张纸，思路渐渐清晰。
　　“确认了，情报可靠。”
　　她抬眼，语气肯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过了几息，两人同时站起身，脚步匆匆地走向隔壁的陆芷颜办公间。
　　陆芷颜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件，笔尖在纸上快速书写，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进来。”
　　叶清澜推开门，沈欢颜跟在身后。陆芷颜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脸色，放下手中的钢笔。
　　她靠在宽大的椅背里道：“说吧。”
　　叶清澜将纸页递过去。
　　陆芷颜接过，目光扫过内容，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看完，她将纸页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空气里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
　　“楚天明和司徒啸勾结，这批军火，是要在津港搞大事。”
　　陆芷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咱们最近几次行动，让日本人吃了大亏，他们坐不住，联手搞动作也在情理之中。”
　　叶清澜点头，眼神凝重：“那咱们就截下这批军火，断了他们的念想。”
　　沈欢颜站在一旁，等着陆芷颜的决断。
　　她停下，抬眼看向两人，语气陡然一转：“不用截。”
　　叶清澜和沈欢颜同时愣住，脸上满是不解。
　　陆芷颜的嘴角微微弯起道：“让那批军火上岸，让它稳稳交到司徒啸手里，再让楚天明的人来取。”
　　叶清澜皱起眉，往前凑了凑，等着她的下一步安排。
　　“取走之前，掉包。”
　　陆芷颜的声音压低。
　　叶清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底的疑惑尽数散去。
　　陆芷颜靠回椅背，目光从叶清澜脸上移到沈欢颜脸上，又缓缓转回来：“司徒啸在码头的仓库，你们谁熟？”
　　“老梁在码头经营过，仓库区的地形他门儿清。”
　　叶清澜立刻接话，身体微微前倾。
　　“司徒啸常用的那几间仓库，他都能摸进去，连守卫的换班规律都摸清了。”
　　陆芷颜点头道：“让老梁提前一天动手，摸清军火入库的具体位置、交接时间，还有守卫布防。咱们趁夜摸进去，把真军火换成空箱，或者塞些废铁废料。只要不是真家伙就行。”
　　“掉包之后，得让司徒啸认定是日本人干的。”
　　叶清澜接话，眼神锐利。
　　“关东武馆的上岛千野子，最近满城抓共产党，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码头那块儿，日本人一直想插手津门帮的生意，司徒啸跟他们面和心不和。只要留些关东武馆的痕迹，司徒啸多疑，肯定会往日本人身上想。”
　　陆芷颜的指尖又叩了两下，这次的节奏比之前快了些，带着几分赞许：“关东武馆那边，咱们手里有没有能用的人？”
　　“上次破译的密电里提过，上岛千野子带着一批女特务，最近天天在码头附近排查可疑人员。”
　　沈欢颜忽然开口，想起之前的情报。
　　“咱们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让老梁动手时，故意留下些关东武馆的信物，比如那批女特务常用的徽章。”
　　陆芷颜的眼睛亮了，眼底的笑意更深：“那就好办了。老梁去踩点时，留些不显眼的痕迹，够司徒啸的人发现就行。不用多，点到为止，剩下的，让他自己猜去。”
　　叶清澜重重点头：“我这就去联系老梁，安排人手，绝不能出岔子。”
　　陆芷颜又转向沈欢颜，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赞许：“这份情报来得及时。你继续盯着那条军统的信号波段，楚天明那边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来报。”
　　沈欢颜应声“是”，跟着叶清澜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间，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昏暗，两人站在阴影里，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叶清澜拍了拍沈欢颜的肩膀，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走：“老梁那边我去说，你回破译间继续盯着信号，有情况随时传信。”
　　“掉包后的军火，咱们先藏在哪？”
　　沈欢颜叫住她，问道。
　　叶清澜回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找个隐蔽的仓库藏起来，后头游击队那边正缺这批装备，等风声过了，就送过去。”
　　沈欢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才转身走回破译间。
　　她坐在橡木桌前，重新戴上耳机。


第208章 行动前夕
　　叶梓桐是在自己家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下午，叶清澜拎着几包药材和一兜子苹果来看她。
　　沈欢颜去了海东青，家里只剩叶梓桐一个人，她正窝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
　　左肩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层薄薄的痂，虽还有些痒，却已不妨碍活动。
　　听见敲门声，她当即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去开门，动作利落得和从前没两样。
　　叶清澜进门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肩上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瞧着是好了。”
　　说着把药材和苹果往茶几上一搁，在沙发上坐定。
　　叶梓桐挨着她坐下，伸了个懒腰，故意把左边胳膊举高，又转了转肩膀，笑着开口：“好全了，再不好我都要发霉了。”
　　叶清澜看着她这副闲不住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没接话。
　　两人坐着聊了会儿家常，叶清澜说起海东青最近的事，讲老梁在码头的布置，说陆芷颜这些天忙着调度人手。
　　说着说着，她忽然压低声音，神色郑重了几分：“上回欢颜破译出来的事，你还记得吧？军统的楚天明，跟津门帮司徒啸买军火的事。”
　　叶梓桐当即点了点头，眼神凝了凝。
　　叶清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得意：“陆女士已经安排下去了，让老梁他们去码头踩点，准备把那批军火掉包。这回要让他们空着手回去，还得让司徒啸以为是日本人干的。”
　　叶梓桐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她把手里的杂志往茶几上一丢，身子往叶清澜那边倾了倾，急切问道：“军统那边的人？”
　　见叶清澜点头，她忽然坐直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定定的，显然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叶清澜瞧着她这模样，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姐。”
　　叶梓桐开口道。
　　“这次我得去。”
　　叶清澜的眉头瞬间皱紧，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转过身正对着叶梓桐，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你说什么？你这才好了几天？伤还没好利索，就想着往外跑？”
　　叶梓桐抬起右手指了指左肩，又灵活地转了转胳膊，连忙辩解：“你看，真好了，就剩点痂没掉，根本不碍事。静瑶那笔账，我还没跟军统算呢，这回碰上楚天明的人，我非得去出口恶气。”
　　叶清澜看着她急着比划的样子，又好气又心疼，伸手摁住叶梓桐的肩膀，把她按回沙发里道：“你别逞能，你这伤刚见好，要是出个三长两短，我没法跟欢颜交代，她非找我麻烦不可。”
　　叶梓桐被按在沙发里，仰着脸看她，眼神可怜巴巴的，拖着长音软声道：“姐。我就跟着去，又不打头阵，老梁他们在前头动手，我就在后头看着。再说了，我这身手你还不放心？”
　　叶清澜瞪着她，抿唇不语，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叶梓桐见硬的不行，便来软的，伸手拉住叶清澜的袖子，轻轻晃了晃道：“姐，我知道你担心我。可静瑶的事，我心里一直过不去。那天她在巷子里跟我们说的话，你忘了吗？她说等做完这个任务，就想办法从军统退出来，她说她想家，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结果呢？回去就被苏婉君安了个罪名，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她没再说下去，声音渐渐低哑，眼眶微微泛红。
　　叶清澜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抿紧的唇角，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究松了些，沉默了许久。
　　叶梓桐没再说话，只是攥着姐姐的袖子，静静等着。
　　叶清澜终于长叹一口气：“行，我去跟陆女士申请。不过……”
　　她伸出手指，在叶梓桐额头上轻轻一戳，眼神里满是警告：“我得跟着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一步都不能离开。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立刻把你送回来。”
　　叶梓桐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她坐直身子，笑意从嘴角漾到眼角，整个人都透着欢喜，重重点头：“好！”
　　叶清澜看着妹妹高兴得像孩子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伸手在她肩上轻拍一下：“你啊，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叶梓桐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反驳，反倒往姐姐身边靠了靠，脑袋歪在她肩头。
　　叶清澜由着她靠，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发涩。
　　接着，叶清澜从妹妹家离开后，午后便直接赶回了海东青据点，径直奔着陆芷颜的办公间而去。
　　陆芷颜正埋首案头，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各类机密文件，听见动静，手中动作未停，只抬眼示意了一下。
　　待叶清澜说完来意，她才放下手里的钢笔，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靠在椅背上静默思索了片刻。
　　“行。”
　　陆芷颜缓缓开口，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笃定。
　　“组织上最近确实没有别的安排，有你盯着她，我是放心的。梓桐那孩子天性里就带着股闯劲儿，一直让她在家养伤，反倒容易憋出心病来。”
　　叶清澜闻言，重重点了点头，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心里那点顾虑被陆芷颜这番话熨帖得松快了不少。
　　“那我就带着她一同去，到时候跟老梁他们在码头汇合。这帮军统的人，仗着手里有几杆枪就无法无天，这回也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陆芷颜没再多言，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份名单递过去，反复叮嘱了几句途中需注意的安全细节和联络暗号，便挥手让她去安排后续事宜。
　　叶清澜走后，办公间里恢复了寂静。
　　陆芷颜独自坐在桌前，望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叶家这两个丫头，一个沉稳果敢，一个执拗鲜活，虽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却也个个都是能扛事、靠得住的中坚力量。
　　傍晚，沈欢颜从海东青返回时，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她推开门，就看见叶梓桐窝在沙发里。
　　她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画报，茶几上摆着一碟子切好的苹果。
　　叶梓桐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乖巧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两人并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天的情况。
　　沈欢颜说起自己破译的几段日军电报，内容并无大碍，只是些无关痛痒的情报。
　　叶梓桐则吐槽着在家闷了一整天，把画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实在闲得发慌。
　　聊着聊着，沈欢颜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叶梓桐便催着她去洗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洗漱间，又一前一后出来，沈欢颜先上了床，叶梓桐顺手关了客厅的灯，又轻轻掩好卧房的门，这才躺下身。
　　床头的台灯还亮着，灯罩上蒙着那条藕荷色丝巾，柔和的光线透过丝巾软软淌下，落在蓝底碎花的被褥上，也落在两人并排的枕头。
　　叶梓桐侧过身，伸手轻轻将沈欢颜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沈欢颜没有躲闪，任由她将自己圈进温暖的怀里。
　　暖黄的灯光下，两人轻轻纠缠着，叶梓桐的手指穿过沈欢颜的发丝，沈欢颜的呼吸渐渐乱了几拍。
　　灯影里，只剩细碎的呼吸声与交叠的影子，静谧又暧昧。
　　待那阵亲昵平息，沈欢颜靠在叶梓桐怀里，脸颊轻轻贴在她的锁骨上，呼吸还未完全平复。
　　叶梓桐的手指在她背上缓缓抚着，一下一下，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窗外夜色沉沉，屋里暖融融的，沈欢颜几乎要沉沉睡去。
　　“欢颜。”
　　叶梓桐忽然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欢颜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我有件事跟你说。”
　　沈欢颜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瞬间清醒过来，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她。
　　叶梓桐脸上虽带着笑，却少了平日的爽利利落，反倒透着几分心虚。
　　“什么事？”
　　沈欢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丝警惕。
　　叶梓桐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开口：“码头那边，楚天明跟司徒啸交易那批军火的事，姐下午跟我说了。陆女士已经安排老梁他们去踩点，准备动手掉包。”
　　沈欢颜闻言轻轻点头，眼神凝了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也去。”
　　沈欢颜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睡意彻底消散。
　　她从叶梓桐怀里撑起身子，低头凝视着她，语气里满是急切的反对：“你伤才刚好，就要往那种刀光剑影的地方跑？”
　　叶梓桐也撑起身子，与她面对面坐着。
　　身上的被褥从肩头滑落，露出左边肩膀上那道还泛着粉色的新鲜疤痕。
　　她抬手指了指那道疤，又灵活地活动了一下胳膊，急切地证明自己：“你看，真好了，不疼也不碍事。姐也会跟着去，她会盯着我，出不了岔子的。”
　　沈欢颜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叶梓桐知道她最担心什么，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静瑶的事，我心里一直过不去。这回碰上军统的人，我要是再躲在家里，这辈子都没法心安。你懂吗？”
　　沈欢颜依旧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她懂，怎么会不懂？
　　可她更怕，怕她刚养好的身子，又要去冒未知的风险。
　　怕她嘴上说着出不了岔子，回来时却带着一身伤。
　　叶梓桐见她不说话，心里有些没底，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动作轻柔又带着讨好。
　　沈欢颜没躲，也没回应，只是由着她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
　　见她没有推开自己，叶梓桐胆子大了些，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将这个吻渐渐加深。
　　沈欢颜的嘴唇微微张开，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那吻起初是试探的，后来愈发绵长。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缓缓分开。
　　沈欢颜的呼吸依旧有些乱，眼眶微微泛红。
　　她看着叶梓桐看了很久，终于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可答应我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字一句格外认真。
　　“这次不准出任何意外。”
　　叶梓桐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点燃了星火。
　　她使劲点了点头，用力将沈欢颜重新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里满是雀跃的保证：“放心，我好着呢，肯定平平安安回来。”
　　沈欢颜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比平时快了几分的心跳，知道是高兴所致。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带着一丝娇嗔：“你要是再带着伤回来，我可真不依你了。”
　　叶梓桐忍不住笑起来，肩膀轻轻抖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声音软糯得像哄人：“知道了，老婆大人。我一定护好自己。”
　　沈欢颜在她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叶梓桐伸手关掉床头的台灯，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第209章 掉包行动
　　叶梓桐从沈欢颜那里得了准话，第二天一大早就兴冲冲地起了身，屁颠屁颠地准备出门。
　　临走时，沈欢颜还窝在被窝里没醒，暖烘烘的被褥裹着身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乌黑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带着惺忪睡意，懒懒地看着她穿衣服。
　　叶梓桐利落地系好最后一颗衣扣，回头看向床上的人，眉眼弯起，露出一抹轻快的笑，轻声道：“等我回来。”
　　沈欢颜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裹着还没散尽的困意，说完便翻了个身，埋进被窝里又沉沉睡去。
　　叶梓桐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悄声下了楼。
　　巷口，叶清澜已经等候多时。
　　她身着一件深灰色短褂，腰束皮带，身姿挺拔，乌黑的头发绾得利落紧致，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飒爽干练。
　　身旁停着那辆黑色福特轿车，老周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摆弄着车里的物件，听见脚步声便抬眼示意。
　　叶梓桐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后座，叶清澜也紧跟着上车，坐在她身侧。
　　车子缓缓发动，朝着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叶清澜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缓缓展开，竟是一幅手绘的码头仓库区平面图。
　　图纸上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司徒啸常用的仓库、军火进出通道、守卫位置、换岗时间，全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叶清澜指尖指着图纸，神色认真，将陆芷颜与她一同制定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讲给叶梓桐听：
　　老梁的人早已潜入摸点，军火定于后天夜里到港，卸货后会暂存仓库，等候楚天明的人前来取货。
　　海东青这边打算提前一夜动手，趁看守换岗的半个时辰空档，将军火掉包成事先备好的假货。
　　叶梓桐听得仔细，频频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由衷赞道：“不愧是姐跟陆女士，这计划周全得很，对咱们来说稳赚不赔。”
　　她靠在椅背上，接过图纸又细细看了一遍，指尖缓缓在图上划过，忽然顿在了某个位置，眉头微蹙，像是在暗自盘算着什么。
　　叶清澜察觉到她的异样，立刻侧过头，眼神带着疑惑：“怎么了？”
　　叶梓桐没有立刻作答，指尖停在图纸标注的仓库位置，沉吟片刻后才抬眼道：“姐，这个计划方方面面都好，唯独缺了一个关键环节。”
　　她指尖点了点仓库位置，继续说道。
　　“咱们掉包之后，司徒啸的人发现军火失窃，第一反应肯定是追查动手之人，可光凭现场痕迹，他们根本查不到咱们头上。想让司徒啸笃定是日本人干的，仅靠掉包那点线索远远不够，得把消息提前递到上岛千野子耳朵里。”
　　叶清澜眸色一动，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显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叶梓桐见状，继续有条不紊地说道：“咱们可以让潜伏的线人，把军统和津门帮的军火交易消息，悄悄传到关东武馆的女间谍那里，不用声张，只要让上岛千野子知晓此事就行。她一旦得知，必定会派人前来探查。到时候咱们赶在她的人抵达前完成掉包，等她的女特务赶到码头，要么撞见司徒啸的人与军统接头，要么只看见空仓库和一堆假货。无论哪种结果，上岛千野子都会认定是军统和津门帮在耍花样，而司徒啸和楚天明，也会把这笔账算在日本人头上。”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语气轻快：“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让他们狗咬狗。”
　　叶清澜听完，沉默数息，随即露出一抹欣慰又骄傲的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倒是想得比我们还要周全。不过你放心，组织上早有安排，码头的自己人这两天就会把消息递到关东武馆的眼线手中，就等着楚天明的人上门交易了。”
　　叶梓桐一听，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往椅背上一靠，浑身都透着轻松：“行，那这事儿就万无一失了。咱们赶在上岛的人动手前掉包军火，让军统那帮人被抓个正着，好好看他们自相残杀。”
　　老周在前排稳稳开着车，听着姐妹俩的对话，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轻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窄巷，远处码头的轮廓已隐隐浮现。
　　叶梓桐望向窗外灰蒙蒙的海面，看着晨光里沉默矗立的仓库与吊臂，心底骤然涌起一阵畅快。
　　她想起李静瑶，巷子里她回头时的模样。
　　这笔血债，她始终记在心里。
　　虽说静瑶的仇不能全算在楚天明头上，可这些年来，军统双手沾满了无数同志的鲜血，也该让他们尝尝被算计的滋味了。
　　叶清澜将图纸仔细折好，收回怀里，侧头看着身旁跃跃欲试的妹妹。
　　她伸手在她未受伤的右肩上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叮嘱：“到了码头，务必跟紧我，不准擅自乱跑。”
　　叶梓桐转过头，冲她咧嘴一笑，眉眼灵动：“知道了姐，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叶清澜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她眼里，妹妹无论多大，始终都是需要照看。
　　车子继续向前疾驰，离码头越来越近。
　　咸腥的海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起两人额前的碎发。
　　车子在码头外围那片废弃的厂区停下时，叶梓桐没有急着下车。
　　她窝在后座里，透过车窗往外望了一眼。
　　天已经擦黑了，码头的轮廓在沉沉暮色里变得模糊。
　　她把目光收回来，在车里扫了一圈：
　　前排坐着老周和小陈，副驾驶是姐姐叶清澜，后座独她一人。
　　空气里忽然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姐。”
　　她偏过头问道。
　　“曼丽呢？这次没跟着一起出任务？”
　　叶清澜正低头检查腰间的枪套，确认卡扣紧实后，才缓缓抬起头，透过后视镜定定看了她一眼。
　　她眉眼间带着安抚的暖意：“曼丽有别的事，陆女士派她去关水村了。”
　　叶梓桐愣了一下，眉头瞬间蹙起。
　　关水村她再清楚不过，在津港东边，离码头不算远，本是个不大的渔村。
　　这些年战乱不断，村里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弱妇孺。
　　前阵子531支队那帮人在那儿活动，扬言要建实验点，被村里百姓发现后闹得沸沸扬扬，后来日本人直接把村子封了，里外彻底隔绝，凶险至极。
　　“让她一个人去？”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上前。
　　叶清澜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笑：“不是一个人，组织早安排了人手接应。她现在是《津港日报》的记者，以采访为幌子过去，证件、介绍信、采访提纲全备齐了，严丝合缝，查不出半点毛病。”
　　叶梓桐紧绷的神情稍稍松缓，可眼底的担忧仍未散去。
　　魏曼丽是重庆调过来的老手，报社潜伏多年，应付盘查、摆脱跟踪的本事她再清楚不过。
　　可关水村那地方太险，日本人封锁得水泄不通，万一露出半分破绽……
　　她不敢深想，只是默默靠回椅背。
　　“她现在是组织的一枚险棋。”
　　叶清澜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可这步棋，必须有人走。陆女士信得过她，我也信得过。”
　　叶梓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犹豫渐渐褪去道：“她行。”
　　她轻声应道，语气里满是确信。
　　“她比谁都稳当。”
　　叶清澜没再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叶梓桐紧跟着也跟着下车，老周和小陈早已站在车外，两人换了一身码头工人的打扮。
　　灰布短褂，黑布鞋沾着尘土，头上扣着顶破毡帽，往人群里一混，便再也找不出踪迹。
　　四个人沿着那条窄巷子往码头方向走。
　　这一带叶梓桐来过，上次炸船之前，老梁带她们走过一回。
　　左边是废弃的厂房，墙皮剥落得露出红砖，窗户洞开，黑漆漆的洞口像张着大嘴的巨兽，透着阴森的气息。
　　右边是一排低矮的棚屋，屋顶压着油毛毡和破渔网。
　　走在前头的老周忽然放慢了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底下，立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穿一件深色短褂，头上扣顶草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
　　他靠在斑驳的墙根上，手里捏着根没点着的烟，指尖夹着烟蒂，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老周往前走了两步，在那人面前站定，两人对视了一眼。
　　老周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嚓”地划亮一根，橘红色的火光亮起瞬间，那人微微侧过侧脸。
　　“掌柜的。”
　　老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
　　“今儿个有黄酒没有？”
　　那人把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只怀表，“咔哒”按开表盖，眯着眼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开口，带着浓重的乡音：“黄酒卖完了，新到了一批绍兴黄，要不要？”
　　老周轻轻摇了摇头，眉头微蹙：“绍兴黄太淡，喝不惯。有老白干没有？”
　　那人把怀表收回口袋，嘴角咧开一个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有。”
　　他重重点头。
　　“给你留着的。”
　　暗号对上了。
　　那人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往耳朵上一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声响。
　　老周跟上去，叶清澜、叶梓桐、小陈三个人紧随其后，几个人七拐八绕，避开路上零星的行人，穿过一条更窄的夹道，终于来到一排低矮的仓库前。
　　仓库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那人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
　　叶清澜先一步跟上，叶梓桐紧跟着也钻了进去，小陈最后进门，顺手掩好了门。
　　仓库里头不大，堆着些木箱和生锈的油桶，角落里蹲着三四个人，都是码头工人的打扮，看见他们进来，纷纷站起身，动作利落又警惕。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凸起。
　　他快步走上前，先跟老周用力握了握手，又朝叶清澜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恭敬。
　　“人都到齐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众人，语速飞快地汇报。
　　“仓库那边，换岗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两点半。里头有两个看守，都是司徒啸的人，功夫不怎么样，就是手里有家伙。外头还有四个，前门两个、后门两个，每半个小时换一次岗。仓库地形我们摸透了，军火堆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用油布盖着，一共十箱。”
　　叶清澜听完，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问道：“线人那边呢？关东武馆的消息，递过去了没有？”
　　那人立刻点头，语气笃定：“递过去了。今儿个下午，码头东边那家茶馆里，咱们的人不小心把军统跟津门帮交易的事儿，漏给了两个常去的女特务。那两个人听了，茶都没喝完就匆匆走了。按时间算，这会儿消息应该已经传到上岛千野子耳朵里了。”
　　叶梓桐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叶清澜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又抬起头，眼神锐利：“凌晨两点准时动手，现在对表。”
　　几个人同时从怀里掏出怀表，“咔哒”按开表盖，在那盏昏黄的灯下仔细校准时间。
　　叶清澜把表收好，抬起头：“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务了？”
　　几个人齐齐用力点头，神色坚定。
　　“那就等着。”
　　她沉声道。
　　“两点钟，准时动手。”


第210章 浑水摸鱼
　　凌晨两点，码头上万籁俱寂。
　　整个仓库区瞬间坠入沉沉黑暗。
　　老梁蹲在仓库西侧的矮墙后，后背紧紧贴着刺骨的石砖，耳朵竖得笔直，屏息凝神听着周遭动静。
　　他已在此蹲守大半夜，双腿麻得失去知觉，却分毫不敢挪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看守。
　　身旁蹲着两个码头老工人，在这一带混迹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透每一条路、此刻也都敛声屏气，神色紧绷。
　　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嘟囔，是津门帮的两个看守在抱怨夜寒难熬。
　　老梁身子又往墙根缩了缩，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那两个看守一前一后晃过来，一个扛着枪耷拉着肩膀，一个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脚步拖沓懒散，一步三晃。
　　走到仓库门口，两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便慢悠悠朝着值班室的方向去了。
　　换岗的空档，到了。
　　老梁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手电，朝着对面快速晃了两下。
　　黑暗中，几道黑影立刻从不同方位窜出，个个贴着墙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着仓库门口移动。
　　叶清澜走在前头，攥着一根细铁丝，俯身凑到仓库大门的锁芯前，指尖灵活转动，锁扣应声弹开。
　　她侧身闪身而入，叶梓桐紧随其后，老周和小陈接连跟上，几人鱼贯进入仓库，动作利落无声。
　　仓库内比外头更黑，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柴油与铁锈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打喷嚏。
　　叶清澜轻轻掩上门，只留一道窄缝，外头微弱的光透过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白的痕。
　　老周摸出蒙着红布的小手电按亮，众人一眼便看清仓库布局。
　　墙角整齐码着一排木箱，上头严严实实盖着油布，不多不少，整整十箱。
　　叶梓桐蹲下身，指尖摸到最外侧的木箱，藏在袖中的撬棍顺势滑出，稳稳卡进箱盖缝隙，轻轻一撬，箱盖掀开一道缝。
　　她凑近眯眼一看，箱内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步枪，崭新枪身泛着幽冷的蓝光，旁边还摞着几盒锃亮的子弹。
　　随即朝叶清澜郑重点头示意。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撬箱、搬货、换假，动作又快又轻，配合得天衣无缝。
　　老周从帆布包里掏出事先备好的假货。
　　炸膛的废枪管、锈死枪栓的旧步枪、根本打不响的残次子弹，一样样塞进木箱，再将真军火搬出，码进带来的空箱里。
　　小陈负责封箱，钉子只钉一半留一半，从外观上看，与原箱毫无二致。
　　叶梓桐蹲在箱边，手里攥着撬棍，耳朵始终竖着紧盯外头动静。
　　海风呼啸着刮过，将仓库铁皮顶吹得嘎吱作响，恰好掩盖了众人的动作声。
　　她低头瞥了眼腕上的表，分针刚过二十分，当即压低声音催促：“快，还有十分钟。”
　　众人手上动作愈发迅疾，最后一只箱子封好，油布重新盖回原位。
　　老周蹲下身仔细检查，将油布边角整理得与原先分毫不差。
　　叶清澜掏出一只小布袋，捏出一撮烟灰，轻轻撒在木箱周围的地面，再用脚尖蹭出凌乱脚印，伪造出打斗翻动的痕迹。
　　随后又摸出一支银质发簪。
　　那是关东武馆女特务常戴的款式，津港日本女人几乎人手一支，她俯身将发簪塞进箱底缝隙，只露一小截，不细看难以察觉，细查却一眼能发现。
　　叶梓桐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
　　这支发簪是上次炸船后，从日本小艇上捡来的，留了许久，今日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叶清澜站起身，朝众人摆手示意撤离。
　　老周拎起装满真军火的箱子，小陈上前搭手帮忙，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快步撤出。
　　叶梓桐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仓库门。
　　外头沉沉夜色，值班室的灯光昏黄，海浪拍打着堤岸，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她们撤离不到一刻钟，换岗的看守便回来了。
　　老梁蹲在矮墙后，看着两人走回仓库门口，一个靠在门边点烟，一个扛枪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丝毫未察觉异样，一切都平静如常。
　　叶清澜带着众人绕到码头东边空地，一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早已在此等候。
　　老周和小陈将真军火一箱箱搬上车，码放整齐后重新盖紧帆布。
　　叶清澜站在车边，望着车厢里整整齐齐的十箱军火，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
　　叶梓桐站在一旁，低头看表，行动全程顺顺利利。
　　“走，撤。”
　　叶清澜压低声音道。
　　卡车缓缓发动，车灯转瞬即灭，在黑暗中沿着坑洼的土路，慢慢驶离码头，往城区方向而去。
　　叶梓桐坐在后座，回头望向码头，那片黑沉沉的天际线早已模糊不清。
　　晨光从海面缓缓升起，码头恢复了白日的喧嚣。
　　工人们扛着麻袋来回奔波，几辆黑色轿车径直驶入码头正门。
　　楚天明从第一辆车里钻出，身着深灰色西装，外罩黑色大衣，衣领高高竖起。
　　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狠厉，他站在车边，嘴角下意识往下撇着。
　　后车车门打开，苏婉君缓步走下，一身藏青色旗袍，外搭同色短大衣，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脸上毫无表情。
　　司徒啸的手下早已等候在此，一个身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引着两人往仓库走去。
　　楚天明一言不发，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苏婉君走在他身侧。
　　他们接着扫过仓库、吊臂、往来工人，眼神警惕，似在排查一切异常。
　　仓库大门被推开，墙角盖着油布的木箱整齐摆放，与昨夜毫无差别。
　　司徒啸的手下上前掀开油布，十只木箱赫然在目。
　　楚天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上前一步，从腰间摸出匕首，利落撬开最外侧的箱盖。
　　下一秒，他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箱内堆满破铜烂铁：
　　锈迹斑斑的枪管、炸裂变形的枪栓、压扁的子弹盒，全是毫无用处的废品。
　　他蹲下身，伸手胡乱扒拉，底下依旧是这些破烂，脸色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变青。
　　怒火中烧，猛地站起身，一脚狠狠踹翻木箱，破铜烂铁哗啦啦滚落一地。
　　“司徒啸！”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吼，字字淬毒，“你他妈敢骗我！”
　　苏婉君蹲下身，捡起一根锈迹斑斑的枪管，在手中掂了掂，随手丢在地上，脸色骤沉，眼底覆上一层寒霜。
　　她起身走到另一只箱子前，撬开依旧是废品，再撬一只，还是一模一样的破烂。
　　司徒啸的手下彻底慌了神，那长衫中年人张了张嘴，刚要辩解，楚天明已然拔枪对准他。
　　“不是……楚先生，这绝不可能，昨夜我们还亲自检查过！”
　　他连连后退，双手举在胸前，脸色惨白如纸。
　　楚天明根本不听，枪口死死顶住他的脑门，厉声喝问：“货呢？”
　　中年人双腿打颤，话都说不连贯。
　　旁边几个津门帮教徒也慌了手脚，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伸手去摸腰间的武器。
　　枪声骤然响起。
　　苏婉君的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长衫中年人已应声倒地，眉心一个黑洞洞的弹孔，鲜血汩汩涌出，淌了满地。
　　“跟他们废话无用。”
　　苏婉君冷淡的开口道。
　　楚天明瞥了她一眼，没再多言，抬枪对准发愣的津门帮教徒，扣动扳机。
　　枪声如爆豆般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几个教徒当场倒地，剩下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来人啊！军统杀人了！”
　　码头上瞬间乱作一团，津门帮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端枪，有的拎刀，疯了般朝三号仓库围堵。
　　楚天明的手下也迅速反击，躲在木箱、立柱、门框后，与对方激烈对射。
　　枪声、喊杀声、咒骂声搅成一团。
　　就在此时，码头东侧入口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下。
　　车门打开，上岛千野子缓步走下，一身墨绿色军装，腰间皮带束得紧实，黑色长靴踩在水泥地。
　　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深色制服的女特务，个个腰别手枪，步伐齐整，目光冷冽。
　　关东武馆的人，到了。
　　上岛千野子站在车边，望着下方混乱的枪战现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的目光掠过仓皇奔逃的津门帮众、负隅顽抗的军统特务、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最终定格在大开的仓库门口。
　　中村惠子的死、森左田樱的亡、被炸沉的船只、被毁的药品，所有的仇怨，她等这一天太久了。
　　她缓缓抬起手，猛地向前一挥。
　　“行け！”
　　她的声音穿透嘈杂的枪声与喊杀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員、私について来い！”
　　身后的女特务齐刷刷拔枪，紧随她的脚步，朝着混乱中心步步紧逼，枪声再次响起。
　　叶梓桐与叶清澜蹲在码头东侧废弃的瞭望塔上，透过望远镜静静望着下方的战场。
　　叶梓桐看着上岛千野子带人冲入战团，楚天明的手下节节败退，津门帮众四散溃逃，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她将望远镜递给叶清澜，叶清澜接过看了一眼，紧绷的嘴角也微微弯起，眼中满是释然。
　　“走，该回去了。”
　　叶清澜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轻声说道。
　　两人顺着瞭望塔扶梯下来，快步钻进路边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码头，身后的枪声渐渐远去，模糊。


第211章 码头枪战
　　码头上的枪声搅成一锅沸腾的沸水。
　　杂乱无章地炸响，根本分不清子弹出自谁手、又朝着何方飞去。
　　浓白的硝烟从仓库门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一团团裹挟着火药味，被咸腥的海风吹得四散，旋即又重新聚拢，将整片码头区域熏得灰蒙蒙一片，视线所及尽是模糊的暗影。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有人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有人早已僵住，一动不动地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暗红的血从他们身下缓缓淌出，顺着地面龟裂的缝隙慢慢洇开，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刺目的深色水渍。
　　楚天明死死躲在仓库门口的货箱堆后，手里的枪械已经打空了两个弹匣，枪身被掌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腻。
　　他的右臂被流弹狠狠擦过，一道狰狞的伤口翻着血丝，藏青色的袖子被撕裂开一道大口子，温热的血顺着小臂蜿蜒而下。
　　他全然顾不上伤口传来的灼痛，咬着牙，左手快速从腰间摸出一个弹匣，利落替换上空弹匣。
　　随即他侧过头，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的苏婉君。
　　她蹲在他身侧，一身精致的旗袍下摆沾满了尘土与血点，乌黑的头发散乱了几缕，贴在沾着薄汗的脸颊旁。
　　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怯色，唯有一双杏眼，死死盯着前方步步紧逼的十几个女特务。
　　“走！”
　　楚天明猛地推了她一把，嗓音沙哑干涩，被密集的枪声压得几不可闻，他侧脸紧绷，下颌线绷成一道坚硬的弧线。
　　“从后门撤，我在这儿顶着！”
　　苏婉君纹丝未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她望着他右臂上还在不停渗血的伤口，他因强忍疼痛而微微发白的唇瓣。
　　苏婉君心头一紧，一字一顿地开口：“一起走。”
　　楚天明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他迅速抬起枪口，对准冲在最前方的女特务，指尖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那女特务应声倒地，身后的同伙立刻补位上来，枪声瞬间变得更加密集，子弹如雨点般打在货箱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走！”
　　他再次嘶吼，这一声用尽了全力，硬生生压过了嘈杂的枪响。
　　“你若不走，咱们两个都得折在这儿！你回去告诉戴老板！司徒啸勾结日本人，这笔血债，军统早晚跟他算清！”
　　苏婉君的嘴唇动了动，喉间哽着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一阵更为猛烈的枪声打断。
　　子弹疯狂扫射在藏身的货箱上，厚实的木板瞬间木屑飞溅。
　　一片尖利的木渣擦过她的脸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传来一阵刺痛。
　　楚天明见状，猛地直起身，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朝着敌方阵营连开三枪，暂时压制住了对方的火力。
　　他骤然回过头，深深看了苏婉君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到来不及捕捉太多情绪，可苏婉君却看得真切。
　　眼底有急切的催促，有赴死的决绝，还有一丝藏在深处来不及说出口的牵挂与不舍。
　　下一秒，他毅然转过身，迎着漫天枪林弹雨，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他跑得极快，快到仿佛忘了身上的伤痛，忘了流弹的威胁。
　　一边狂奔一边举枪射击，将所有女特务的火力与注意力，尽数引到了自己身上。
　　子弹贴着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得耳廓生疼。
　　忽然，一颗子弹狠狠击中他的大腿，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的身子猛地歪了一下，却硬是咬牙撑着，踉跄着往前冲，继续扣动扳机。
　　又一颗子弹穿透他的肩膀，枪械瞬间脱手飞出，他踉跄着往前扑了几步，腿上的伤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几个女特务迅速围拢上来，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他，却没有再开枪。
　　为首的女特务缓缓从腰间抽出一把武士刀，晃得人眼晕。
　　楚天明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那把刀，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刀光落下的刹那，他没有闭眼，始终睁着眼。
　　苏婉君僵在仓库后门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把刀穿透楚天明的胸口，他身躯一软，重重往前栽倒。
　　滚烫的血从伤口喷涌而出，瞬间将身下的水泥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的双手死死攥着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深深掐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捡起地上的枪，将这些人尽数歼灭，可双脚却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她心里清楚，自己一旦冲出去，楚天明的牺牲就彻底白费了，这份血债，便再无昭雪的可能。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终于狠下心，猛地转过身，朝着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可刚跑出几步，前方巷道里骤然闪出几道人影，死死挡住了去路，是津门帮的人。
　　为首的那人她认得，是司徒啸身边的亲信。
　　身着黑色绸缎短褂，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重的金链子，手里端着一把枪，枪口稳稳对准她的胸口，眼神阴鸷。
　　苏婉君骤然停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身后已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些女特务，也追了上来。
　　前后夹击，四面楚歌，再无半分退路。
　　她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面前那支黑洞洞的枪口，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忽然轻笑一声。
　　“司徒啸呢？”
　　她抬眼望向人群后方。
　　“让他出来见我。”
　　话音刚落，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侧面传来。
　　司徒啸从津门帮众人身后缓步走出，身着灰蓝色长衫，外罩一件黑色马褂，手里慢条斯理地捏着一串佛珠，指尖一颗一颗缓缓捻动，神情闲适。
　　他走到苏婉君面前，停下脚步，上下缓缓打量了她一番。
　　“苏小姐。”
　　他开口，尾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客气却疏离。
　　“久仰大名。”
　　苏婉君抬眸看向他，目光如利刃般，直直剜向他的脸：“司徒啸，你勾结日寇，算计同胞，这笔账，军统记下了，永生不忘。”
　　司徒啸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恼色，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他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故作无奈的神色：“苏小姐这话，可说错了。并非我司徒啸算计自己人，而是你们军统，自始至终，就没把我当过自己人。”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神秘：“这些年，你们从我这儿拿走多少好处？军火、情报、码头上的通行便利，哪一样不是我司徒啸为你们大开方便之门？可你们呢？用完便弃，翻脸无情。楚天明此次假意与我合作，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你真以为我一无所知？”
　　苏婉君沉默不语，只是死死盯着他，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司徒啸将脖颈上的佛珠随手一挂，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一副深沉而认真的神情：“你们军统多年打压，我一忍再忍。可这乱世之中，光靠忍，根本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苏婉君。
　　“如今我选择与上岛女士合作，至少，她懂什么叫公平交易，不像你们，卸磨杀驴。”
　　身后再次传来清脆的脚步声，上岛千野子从女特务队伍中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情冷冽。
　　她在司徒啸身侧站定，目光缓缓落在苏婉君脸上，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她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中村惠子的惨死、森左田樱的殒命、被炸沉的货船、被毁掉的药品。
　　所有的仇怨，所有的旧账，今日总算能一笔一笔，彻底清算。
　　“司徒先生。”
　　她开口，声音字字清晰，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
　　“合作愉快。”
　　司徒啸侧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语气客套：“上岛女士客气了。”
　　上岛千野子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婉君身上，久久凝视着她。
　　就在苏婉君以为她要开口质问时，她却只是缓缓抬起手，朝着身后的女特务们，轻轻挥了一下：“带走。”
　　两名女特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苏婉君的胳膊，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苏婉君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她们将自己的双臂拧到背后，用粗绳紧紧捆住。
　　她的目光越过司徒啸与上岛千野子，落在远处那扇半开的仓库门。
　　门内，楚天明的身躯静静躺在那里，身下的血迹早已不再蔓延，大概是血已流尽。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血污的皮鞋。
　　上岛千野子转身朝着停靠在岸边的汽车走去，长靴踩在地上，节奏不紧不慢。
　　司徒啸缓步跟在她身侧，两人的背影竟显得格外默契，刺得人眼睛生疼。
　　苏婉君被两名女特务押着，跟在队伍后方。
　　她的脚步因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有些踉跄，可她始终挺直脊背，没有低下过半分头。
　　码头上的喧嚣渐渐散去，枪声停了，喊杀声消了。


第212章 狼子野心
　　上岛千野子全程未发一言，更无半分回头。
　　她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入座的动作一气呵成。
　　随后车窗玻璃缓缓升起。
　　升起的刹那，她冷白的侧脸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下颌线绷得死紧，嘴角那抹餍足的弧度未散，透着一股残忍的快意。
　　司徒啸立在车旁，腰背微微弯成一个标准的弧度。
　　那姿态拿捏得极准，三分恭敬，七分自持，既显尽了礼数。
　　他的目光死死追随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看着它穿过码头上散落的残破货箱，碾过尚未散尽的硝烟，缓缓拐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他抬起右手，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额角。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狼藉的战场，脚步沉稳地往前走了几步，在那堆歪歪斜斜、沾满尘土的货箱边上停下。
　　他垂眸看向自己脚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鞋面上溅落了几滴暗红色的血渍，早已凝固成块，斑驳地覆在布面。
　　他下意识地用鞋底蹭了蹭地面，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着血渍。
　　他顿了顿，撇了撇嘴，便不再理会。
　　身后的枪声彻底沉寂了，喊叫声、惨叫声也尽数消散。
　　偌大的码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地一遍遍拍打着堤岸。
　　不知从哪儿又飞回来一群海鸥，在码头上空低低地盘旋，发出几声尖厉的鸣叫，哀婉又凄厉。
　　司徒啸缓缓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那群海鸥，嘴角微微撇了撇，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畜生终究是畜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看不懂，不过是一群只会随波逐流的生灵罢了。
　　他抬起手，在身前轻轻拍了两下。
　　站在仓库门口的几个手下闻声，立刻小跑着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黑瘦的汉子，姓刘，大家都叫他刘狗剩。
　　他跟了司徒啸十几年，从他还是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时就鞍前马后。
　　码头上的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十件里有九件都是经他的手处理。
　　刘狗剩跑过来时脚步极快，在司徒啸面前站定的那一刻，却猛地收住了脚步，瞬间放慢了速度，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啸哥。”
　　他低低地喊了一声。
　　司徒啸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刘狗剩的肩头，直直落在那扇仓库门上。
　　门内，楚天明的尸体静静躺在那里，姿势诡异得让人心里发寒。
　　上半身重重往前栽倒，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
　　那把武士刀还深深插在他的胸口，血早已不再流淌，大约是流尽了。
　　他身下那片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成块，边缘开始发黑、发褐，像一朵彻底开败的残花，颓败地铺在地上，触目惊心。
　　司徒啸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刘狗剩忍不住悄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慌乱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把人处理了。”
　　司徒啸终于缓缓开口。
　　“干净利索点。”
　　刘狗剩连忙点了点头，垂着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
　　司徒啸又忽然叫住他，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
　　刘狗剩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恭敬地垂着眸等待指令。
　　司徒啸的目光锁在仓库里的楚天明身上，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笑。
　　刘狗剩跟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懂了。
　　那是一个生意人做成一笔大买卖、彻底清算了后患之后，盘点收益时的满意笑意，带着几分算计后的轻松。
　　“拖走。”
　　司徒啸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他和刘狗剩两个人能清晰听见，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阴狠。
　　“喂狗。”
　　刘狗剩浑身一僵，明显愣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立刻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惊惧，恭敬地应了一声“是”，转身朝着仓库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走得很急，像是要尽快逃离这令人压抑的现场。
　　他朝身后的几个手下摆了摆手，几个人立刻心领神会，弯着腰、轻手轻脚地钻进了仓库。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他们才抬着一样东西走了出来，用一块破旧的黑色油布紧紧裹着，看不清里头究竟是什么，只能从那微微隆起的轮廓上，隐约判断出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油布的边角拖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沾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浅浅拖痕。
　　几个手下抬着那东西，脚步沉重地往码头西边走去。
　　那边是司徒啸的地盘，靠海的荒地上养着几条高大的猛犬，是专门用来看守仓库的。
　　平日里喂的都是码头的剩饭剩菜，偶尔，也会喂些特殊的东西。
　　那几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拖痕在水泥地上延伸得越来越长，慢慢消失在仓库后头那片昏暗的阴影里。
　　司徒啸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拖痕，看着它一点点延长，看着那几个手下的背影越来越小。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那串檀木佛珠。
　　珠子是多年前托人特意挑选的，质地温润，被他日复一日地捻动，磨得油亮亮的，摸上去光滑细腻，竟真有几分温润如玉的触感。
　　他一颗一颗地捻着，从这颗到那颗，又从那颗到下一颗，节奏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码头上再次恢复了寂静。
　　司徒啸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那串佛珠被他从开头捻到了末尾，整整绕了一圈，才缓缓转过身，朝着码头外头的方向缓步走去。
　　此刻，津港的另一头，关东武馆。
　　两扇门前由整块桧木精雕而成，门板上的松竹纹样繁复精巧，镶嵌的金箔被廊下灯笼晕染。
　　上岛千野子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方。
　　她身后紧跟着六名女特务，队列整齐划一，腰间枪套随着行进步伐。
　　队伍末尾，两名女特务一左一右押着苏婉君。
　　她的双手被粗麻绳反缚在身后，几缕凌乱的发丝垂落在颊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穿过开阔的前庭，绕过那面刻着遒劲“武”字的青石影壁，一行人踏入武馆内院。
　　这里远比前院静谧，院子中央立着一棵老樱花树，枝干虬曲苍劲。
　　廊下的灯笼早已点亮，橘红色的光晕连成一串，顺着蜿蜒的回廊缓缓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上岛千野子在回廊尽头骤然驻足，伸手轻轻推开一扇素色纸门，侧身率先入内，身后的女特务们随即押着苏婉君鱼贯而入。
　　这是一间布置典型的日式审讯室，远比苏婉君此前在商会见过的更为宽敞，也更显考究。
　　地上铺着蔺草编织的榻榻米。
　　屋子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把生铁铸就的椅子，椅腿上悬着两根拇指粗的麻绳。
　　铁椅正对面，放着一张矮木桌，桌上搁着一盏铁皮灯罩的灯，光线被牢牢聚拢成一束。
　　矮桌后方立着一扇屏风，上面绘着富士山雪景，山巅的皑皑白雪与山脚的青黛色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寂孤绝。
　　屋子靠墙处立着一只密闭的铁柜，柜门紧闭。
　　墙角竖着武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几把武士刀，纯黑刀鞘毫无装饰。
　　女特务们用力将苏婉君按在那把冰冷的铁椅上，粗粝的麻绳一圈圈绕上她的手腕、小臂与腰身，越勒越紧，几乎嵌进皮肉里。
　　一名女特务蹲下身，牢牢将她的脚踝捆缚在椅腿上，让她动弹不得。
　　另一名特务走到矮桌旁，伸手拧亮桌灯，刺眼的光束瞬间直直打在苏婉君脸。
　　她下意识地眯起双眼，微微偏过头，纤长的睫毛在强光下不住颤动，却始终紧抿着唇。
　　上岛千野子站在矮桌旁，并未落座，她缓缓脱下双手的白手套，指尖随意一扬，手套便轻飘飘落在桌面。
　　随后，她伸手从桌上的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翻开，一页页仔细翻看。
　　文件里夹着照片、履历表，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苏婉君在津港青训营军校的教官档案、军统系统内的职务变动记录、这些年在津港的所有活动轨迹，甚至还有她不同时期的照片。
　　从年少时穿军装的青涩明媚，到后来眉眼间愈发锋利果决的模样，按年份排好，详尽得令人心惊。
　　“苏婉君。”
　　上岛千野子缓缓念出这个名字，薄唇轻启。
　　“津港青训营军校密码教官，军统津港站情报组副组长，代号火凤凰。”
　　说着，她指尖翻过一页，目光在字迹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的履历，倒是十分漂亮。在军统内部，像你这般从教官一步步做到情报高层的女子，实属不多。”
　　苏婉君始终沉默，只是固执地偏着头，竭力避开那束刺眼的灯光。
　　上岛千野子合上文件，随手放在桌上，双手缓缓撑在矮桌边沿，身子微微前倾，紧紧盯着苏婉君。
　　“上次在关东武馆。”
　　她开口，眉眼间闪过一丝玩味的冷意。
　　“我先生高桥的寿宴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也是你们的手笔吧？”
　　苏婉君的头缓缓转了过来，刺眼的灯光照亮她的整张脸庞，将她眼底那层薄冰似的倔强照得一览无余。
　　她直直看向近在咫尺的上岛千野子，望着那张在灯光下冷硬精致的脸，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抹带着嘲讽与倔强的浅笑。
　　“是又怎样？”
　　她开口，字字掷地有声，语气里带着近乎挑衅的平静，眼底满是恨意。
　　“只可惜，没能让高桥那个畜生当场毙命。”
　　上岛千野子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来得突兀。
　　笑声转瞬即逝，她脸上的神情反倒愈发深沉，眼底竟泛起一丝近乎欣赏的神色。
　　“你倒是坦荡得很。”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却更显冰冷。
　　随即绕过矮桌，径直走到苏婉君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一双眼眸被灯光映得发亮，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不过，说起来，我还真该好好谢谢你们。”
　　苏婉君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解，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上岛千野子缓缓弯下腰，凑近苏婉君耳边，眼神里满是狡黠与狠厉。
　　“那场刺杀，恰好给了我名正言顺的借口，让森左田樱在医院顺利动手。高桥死在她的手上，死在关东军特务机关的档案里，死在黑龙会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怀疑到我头上。谁会怀疑，一个刚刚在寿宴上险些丧夫的弱女子呢？”
　　苏婉君的脸色瞬间大变。
　　她死死盯着上岛千野子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精致却冰冷，狠戾得毫无温度，她忽然发觉，自己从未见过这般冷血无情之人。
　　她这一生，见过心狠手辣的，见过阴险歹毒的，见过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能将自己的丈夫视作随手可弃的棋子，利用完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连人带棋局彻底掀翻。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涩，指尖不自觉地颤抖。
　　“你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上岛千野子缓缓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嘴角的弧度愈发深邃，也愈发冰冷。
　　她低头看着苏婉君，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嘲讽，如同看着一个尚未开窍的孩童，满是轻慢。
　　“这世间，从来没有永远的爱情。”
　　她轻飘飘地开口，语气淡漠。
　　“只有永远的利益。高桥那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留在身边。他的心从不在我身上，手中的权力也不肯分我半分，一个既给不了我感情，又给不了我地位的男人，留着，又有什么用？”
　　说罢，她转过身，缓步走回矮桌旁，拿起那份苏婉君的档案，在手中轻轻掂了掂，随即又随手放下。
　　苏婉君僵坐在铁椅上，被那束灯光直直照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怔怔盯着上岛千野子的背影，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
　　她自己大半辈子见过的阴谋手段、尔虞我诈、暗中交易，在眼前这个女人的狠绝与城府面前，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
　　“比起你。”
　　她喃喃自语。
　　“我终究是见识浅了。”
　　上岛千野子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苏婉君站在矮桌旁，伸手拿起桌上的铁皮灯，轻轻调转方向，让光束从侧面斜照过来。
　　光线瞬间柔和了许多，不再直刺双眼，却将苏婉君脸上的每一丝神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那藏不住的不甘，深入骨髓的耻辱，全都暴露无遗。
　　“你慢慢就会习惯的。”
　　上岛千野子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却像裹着糖衣的毒药，字字戳心。
　　“在这里，没有人会跟你谈感情，更没有人会跟你讲道理。”
　　她放下手中的灯，缓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纸门，廊下温暖的灯光瞬间涌入室内，将她的身影拉长。
　　她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铁椅上的苏婉君，眼神冷硬，没有半分怜惜。
　　“把她看好，严加看守。”
　　她对着门外值守的特务沉声吩咐，语气不容违抗。
　　“明日再审。”


第213章 善恶有报
　　苏婉君独自僵坐在冰冷的铁椅上，侧光斜斜扫来，将她的脸颊照得惨白如纸。
　　浓黑的阴影里，明暗交错间，衬得她神情死寂，毫无生气。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纸门，目光一动不动，盯了许久许久，久到眼眶阵阵发酸，泪水不受控地漫上眼底，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可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纸格子上倒映着廊下灯笼摇晃的光晕，橘红色的光痕一圈圈漾开。
　　恍惚之间，她竟看见楚天明就站在那扇纸门前。
　　他还是平日里熟悉的模样，身着深灰色西装，外头罩着一件黑色大衣。
　　他就静静立在那里，没有朝她看一眼，只是微微低着头。
　　苏婉君拼尽全力想唤他的名字，嘴巴费力张开。
　　她在心底使劲呐喊，拼命挣扎，那声音始终卡在咽喉处，憋得她胸腔发闷，却终究传不出分毫。
　　楚天明缓缓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那眼神短暂得转瞬即逝，来不及分辨其中藏着的思念或是愧疚，便骤然转过身，伸手推开纸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纸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没有半点声响，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苏婉君瘫靠在椅背上，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后脑勺抵着冰凉生硬的铁条，寒意顺着头皮蔓延至全身，她茫然望着天花板上被灯光熏得发黄的木板，思绪瞬间飘回了多年前。
　　她想起楚天明第一次来找她的模样，彼时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军装，局促地站在军校门口，手里紧紧捏着一封介绍信，说是戴老板亲笔所写。
　　那时候他三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说话时总会下意识地抬手摸鼻子，神情腼腆又拘谨。
　　后来他们并肩合作，从重庆辗转到津港，从抗日烽烟走到暗流涌动。
　　他一步步变得老练、沉稳，成了杀伐果断的特务头子。
　　可她永远记得他最初的模样，他笑起来眼角弯起的细纹，最后在码头，他回过头看她的那一眼，满是不舍与决绝。
　　他死了。
　　这世间，她再无牵挂，也没了活下去的半分意义。
　　苏婉君缓缓低下头，她微微偏头，用牙齿轻轻咬住领口的盘扣，慢慢发力，一点一点咬着。
　　那颗扣子系得极紧，她咬了好一会儿，下颌微微发酸，才终于将扣子咬松。
　　一颗解开，她又去咬第二颗、第三颗，靠着脖颈的扭动与牙齿的撕扯，一颗颗解开盘扣，领口渐渐松开，露出里头素白色的衬衣。
　　双手被反缚在身后，动弹不得，她只能凭借这般笨拙的方式，一点点扯松领口的布料，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白皙的皮肤。
　　随后，她再次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在左胸上方，唇瓣轻触肌肤。
　　下一瞬，她猛地咬紧牙关，牙齿狠狠陷进皮肤里。
　　温热的血从齿间缓缓渗出来，一滴接着一滴，顺着胸口的弧度往下滑落。
　　她没有丝毫停顿，咬得愈发用力，深到能清晰感觉到牙齿咬住了一根纤细的血管，那是她身上最致命的动脉。
　　她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将那根血管咬断。
　　血猛地喷涌而出，一股接着一股，带着身体的余温，溅在她的下巴、领口，刺目得惊心。
　　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天花板，那盏昏黄的灯，眼神渐渐涣散。
　　鲜血还在不停流淌，从胸口的伤口处不断涌出。
　　意识一点点模糊，视线越来越暗，天花板上的木板在她眼里慢慢变得遥远，像一条越走越窄的深巷，巷子尽头，透着一点微弱的光。
　　朦胧中。
　　她看见楚天明站在那片光里，缓缓回过头，冲着她温柔地笑了一下，还是记忆里最初的模样。
　　她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眉眼舒展，再无半分痛苦。
　　后半夜，纸门被猛地拉开，一名女特务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冷米饭、一碟酱菜，还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她弯腰将托盘放在矮桌上，不经意间抬头，一眼便看见靠在椅背上的苏婉君，脑袋微微歪向一侧，双眼紧闭。
　　女特务吓得浑身一颤，托盘瞬间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榻榻米上，米饭和酱菜撒了一地。
　　她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两步，慌不择路地转身往外跑。
　　慌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咚咚作响，越来越远。
　　上岛千野子闻讯赶来的速度极快，她披着一件黑色丝绸睡袍，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脸上未施粉黛，少了白日里的凌厉冷硬，反倒显得憔悴了几分，看着比白天苍老了些许。
　　她站在审讯室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婉君身上，扫过她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看着她还在渗血的伤口，又落在那件被咬开领口的残破旗袍。
　　驻足看了片刻，她缓步走进屋内，微微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探在苏婉君的颈侧。
　　肌肤尚且带着一丝余温，可指尖下，早已没了脉搏跳动的痕迹，一片死寂。
　　上岛千野子缓缓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她低头看着指尖沾染的那一点猩红，面无表情地在黑色睡袍袖口上轻轻蹭了蹭，将血迹拭去。
　　“处理了。”
　　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眼神里没有半分惊讶或是惋惜，只有对一具无用尸体的嫌弃。
　　“尸体别留着，太臭。”
　　身后的女特务吓得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连声应道：“明……明白。”
　　上岛千野子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出审讯室。
　　她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审讯室重归寂静。
　　苏婉君依旧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椅上，脑袋微微歪着，双眼紧闭，神情安详的死去了。
　　接着，叶梓桐这边。
　　老周是从码头一路赶回来的。
　　他推开仓库后门时，外头的天早已黑透，墨色的夜幕沉沉压着。
　　叶梓桐正蹲在地上，仔细清点那批刚运到的军火。
　　十只实木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墙根，箱盖全都撬开，里头崭新的步枪并排躺着，在仓库昏黄的马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幽蓝光泽。
　　叶清澜立在她身侧，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清单，目光逐行扫过，一样样认真核对。
　　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两人同时停下动作，齐齐抬起头看向门口。
　　老周快步走到她们面前，脚步顿住，站定在原地，喉结微微滚动：“苏婉君死了，关东武馆那边刚传出来的消息。”
　　叶梓桐捏着步枪枪栓的手瞬间僵住，保持着蹲姿一动不动，指尖微微发紧。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直起身，动作迟缓地将枪栓放回木箱里：“怎么死的？”
　　“自己咬断动脉没的。”
　　老周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
　　“被上岛的人捆在审讯椅上，没人看管，硬生生把自己脖子附近的动脉咬断了。等特务发现的时候，人早就凉透了。”
　　仓库里瞬间陷入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叶梓桐站在那排军火箱前，微微低着头，嘴唇紧抿，没有说话，肩头微微耷拉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
　　叶清澜将手里的清单缓缓折好，利落塞进口袋里，她抬眼瞥了妹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轻轻摇了摇头：“那是她的命数，军统的人混迹在这乱世风口上，走的就是刀头舔血的路，迟早都是这个下场。”
　　叶梓桐慢慢抬起头，望向仓库那扇门，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她轻声开口，喃喃自语：“静瑶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叶清澜没再搭话，转过身，继续低头清点剩下的箱子，脚步沉稳，神情淡然。
　　老周站在原地，看看沉默的叶梓桐，又看看自顾忙碌的叶清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到墙角，弯腰搬起地上的木箱，闷声干起活来。
　　叶梓桐在原地伫立片刻，弯腰捡起方才掉落的枪栓，轻轻放回步枪原位，合上箱盖，小心翼翼将箱子往旁边挪了挪，重新码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拍净手上的灰尘，缓步走到姐姐身边，拿起桌上的清单，低头继续核对。


第214章 念安到来
　　军统内部的消息，传得比振翅疾飞的海东青还要快。
　　楚天明与苏婉君的死讯，几乎前后脚递到了重庆军统局本部。
　　那天下午，戴老板正埋首案前批阅文件。
　　钢笔在纸页上落下的字迹刚劲冷硬，秘书推门而入时，脸色惨白如纸。
　　他双手捧着加密电报，恭恭敬敬搁在办公桌角，随即躬身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大气不敢喘，周身都透着紧张的死寂。
　　戴老板放下钢笔，伸手拿起那几页薄薄的电报，目光逐字逐句扫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捏着纸页，从尾到头重新细看一遍。
　　纸页在他指尖微微发皱，可他既没有拍案暴怒，也没有厉声骂人，只是缓缓将电报往桌上一扔。
　　随即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宽大的皮椅上，双目微阖，半天没说一句话，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办公室内静得可怕，唯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清晰可闻。
　　“司徒啸。”
　　良久，他终于开口。
　　“这条老狗，倒是会挑时候反水。”
　　秘书垂手立在一旁，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
　　戴老板抬手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缓缓摇动手柄。
　　待电话那头接通，他瞬间收敛了眼底的怒意：“津港那边，现在是谁在主事？”
　　听筒里传来几句回话，他静静听着，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没人？楚天明的手下散的散、被抓的被抓，苏婉君也折在了里头，你们津港站如今就是个空架子？”
　　他沉默片刻，透着运筹帷幄的决断：“我从上海调个人过去，明日一早到，你立刻安排接应事宜。”
　　电话挂断，戴老板再度靠回椅背，闭上双眼。
　　他显然在心底默默盘算着后续布局。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只剩冷冽的决断，再次拿起电话，摇了另一个号码，声音干脆利落：“念安那边准备妥当了吗？让她即刻动身，搭乘最快的一班火车，津港的局势，等不了了。”
　　从上海到津港的火车，要走一天一夜。
　　沈念安坐在靠窗的位置，将一只棕色小皮箱平稳搁在膝盖上，双手轻轻按着箱盖，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景致飞速往后退去，田野、村庄、树木掠过。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薄呢衣服，内里搭藏青色旗袍。
　　整个人显得沉静干练，眉眼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车厢里乘客不多，对面坐着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孩子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口水。
　　旁边是个生意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低头专注翻着账册，指尖不时点着纸页算账。
　　沈念安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田垄间已然泛绿，嫩草与青苗连成一片，从眼前一直铺到天边，满眼生机。
　　偶尔有村庄掠过，灰瓦白墙，炊烟袅袅，在春日里晕开一抹温柔，像是旧画里的景致。
　　她在上海待了整整四年，从重庆调往上海时是寒冬，如今离开，依旧是冬末，可等再归故里，津港已是春暖花开。
　　津港，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里是她的故土，是她儿时奔跑嬉戏、摔过跤的巷子，是她年少读书、挨过先生戒尺的学堂。
　　后来她远赴北平，辗转重庆，又驻留上海，兜兜转转数载，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火车哐当哐当向前行驶，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对面的妇人醒了，轻声给孩子喂了点温水，又轻轻拍着哄睡。
　　生意人合上账册，塞进布包，靠在椅背上闭目打盹。
　　沈念安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只银壳怀表，按开表盖看了一眼，时针指向六点一刻，算下来，再有几个时辰，便能抵达津港。
　　她收好怀表，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偶尔有零星灯光掠过，那是沿途的村庄与小镇，皆是她叫不上名字的地方。
　　火车缓缓驶入津港站时，天已经黑透了，站台上的昏黄灯光连成一片，映着往来的人流。
　　沈念安提着棕色小皮箱缓步走下车，站台风大，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发丝也微微拂动。
　　她站定在站台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独属于津港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故土气息。
　　站台尽头，早有人等候在此。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行礼，语气恭敬：“请问是沈科长吗？我是津港站外勤，专程来接您，车辆已在站外等候。”
　　沈念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跟着年轻人往外走。
　　刚迈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望了一眼站台上摇曳的昏黄灯光，匆匆的旅人，一眼延伸向远方的铁轨。
　　铁轨的尽头，连着上海，连着重庆，连着那些她辗转停留、再也不愿回头的地方。
　　而脚下，是津港，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
　　她收回目光，神色平静，转身跟着年轻人，一步步走出了津港火车站。
　　沈念安到来的消息，陆芷颜这边随后就接到上级密令。
　　此刻，她正坐在办公间里，伏案整理这几日的行动报告。
　　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淡淡热气，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门口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来人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头戴一顶鸭舌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浑身透着地下工作者的谨慎。
　　他进门后没有半句寒暄，脚步轻捷地走到桌前，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轻轻递到陆芷颜面前，随即转身就走。
　　全程一言不发，连关门都轻得没有声响。
　　陆芷颜捏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内容后，随手划着一根火柴，将纸条凑到火苗上。
　　火苗舔舐着纸页，很快卷成灰烬，她将纸灰抖进桌上的搪瓷缸里，拿起钢笔帽，轻轻搅动缸里的温水。
　　她看着那些灰黑色的碎屑在水中慢慢散开，缓缓沉到缸底，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陈旧的木椅背上，闭目思忖了许久，眉头微蹙，神色沉静。
　　沈念安这个人，她早已熟知。
　　明面上，她是沈家长房嫡女，沈欢颜的堂姐。
　　早年曾经嫁与国民党军官，丈夫战死后回归沈家，后来机缘巧合进入军统，从重庆一路辗转到上海，成了戴老板身边颇为倚重的得力干将。
　　可这些，都只是摆在台面上的身份。
　　隐秘的地下战线里，沈念安还有一个绝密身份。
　　共产党安插在军统内部的一枚深棋，埋在敌营多年，蛰伏得悄无声息。
　　如今军统津港站接连折损楚天明、苏婉君两员大将，局本部紧急从上海调她过来补位。
　　这颗埋了多年的钉子，终于到了该启用的时候。
　　陆芷颜思忖完毕，伸手拿起桌上的老式电话，缓缓摇了一个号码。
　　待电话接通，淡淡吩咐了一句：“让沈欢颜和叶梓桐立刻过来一趟。”
　　不过半刻钟，两人便匆匆赶到。
　　沈欢颜这几日一直守在破译间，对着电台收音机昼夜忙碌，听见陆芷颜传唤，立刻摘下耳机快步赶来。
　　叶梓桐跟在她身后，左肩上的枪伤已然愈合得差不多。
　　陆芷颜抬手示意她们坐下，没有丝毫绕弯子，开门见山便直入正题：“军统方面从上海调任了一位新任科长，接手楚天明留下的职位，人已经抵达津港，名叫沈念安。”
　　话音落下，沈欢颜捏着铅笔的手指猛地一顿，笔尖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陆芷颜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继续说道：“这个人，你们二人理应都不陌生。欢颜，她是你的亲堂姐。梓桐，你早年在上海执行任务时，她曾出手帮过你们姐妹二人。”
　　叶梓桐轻轻点了点头，往事瞬间涌上心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感念。
　　那时她与姐姐叶清澜在上海执行任务，不慎被日本特务机关盯上，被困在法租界寸步难行。
　　正是沈念安借着军统的身份掩护，暗中安排了一艘海渡船只，将她们姐妹从码头秘密送离险境。
　　“组织上命令，尽快与沈念安同志取得秘密联系。”
　　陆芷颜语气郑重，目光扫过二人。
　　“这个任务交由你们二人执行。你们与她有旧交，借机见面不会显得突兀，也能最大程度避免引起旁人怀疑。”
　　沈欢颜放下手中的铅笔，抬眼看向陆芷颜，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她现在身在何处？我们该去哪里找她？”
　　“军统津港站虽给她安排了住处，但她身为新任科长，不可能整日待在驻地，必然需要外出走动，也需要一个隐秘又不惹眼的对外联络点。”
　　陆芷颜说着，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张戏票，巴掌大小的粉色纸片，印着春和景明四个楷体字。
　　“英租界街上的春和景明戏院，专唱昆曲。沈念安在上海时便极爱昆曲，到了津港，定会寻机前往。组织上已经安排妥当，后天晚上戏院上演《牡丹亭》，她会现身那里。”
　　陆芷颜将戏票轻轻推到桌子正中间，沈欢颜与叶梓桐同时伸手去拿。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在一起，又默契地同时缩回。
　　沈欢颜看向叶梓桐，叶梓桐也回望她。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那份并肩作战的默契已然明了，共同前往。
　　“接头事宜，你们自行斟酌把握。”
　　陆芷颜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二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语气凝重叮嘱。
　　“她如今明面上的身份是军统津港站科长，你们是海东青线下成员，两方立场看似对立，这层隐秘的联系，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戏院人多眼杂，你们独自前往，独自返回，全程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沈欢颜拿起那张戏票，小心地对折数次，揣进贴身的衣袋里，紧紧按住。
　　随后她站起身，叶梓桐也同步起身，两人一同走向门口。
　　快要出门时，沈欢颜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眼底带着一丝忐忑与担忧，轻声问道：“陆女士，沈念安堂姐，知道我们会去吗？”
　　陆芷颜背对着她：“她不知道。她只知晓自己要去听一出昆曲，至于到了戏院，认不认得出你们，要不要与你们相认，全凭她自己决断。”
　　两人不再多问，轻轻推门走出办公楼，沿着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往外走。
　　天色已然渐暗，巷子两旁的墙根下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里透着潮润的气息，脚下的石板路沾着露水，走起来有些打滑。
　　沈欢颜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肩头微微紧绷，叶梓桐跟在身后，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便知她心里思绪翻涌，极不平静。
　　走了好一段路，沈欢颜忽然放慢脚步，等叶梓桐快步跟上来，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后来她丈夫战死沙场，她回了沈家，我便远赴军校求学，再后来……”
　　她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停住，眼底泛起淡淡的湿意，满心都是世事无常的感慨。
　　叶梓桐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沈欢颜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叶梓桐温声开口，语气里满是认可：“我们都见过你堂姐。你这位堂姐，是个极有胆识、沉稳的人。”


第215章 长夜相依
　　两个人从海东青走出来时，天还敞亮着。
　　不过下午四点多钟。
　　春日的阳光早已褪去正午的燥热，斜斜地穿过街边梧桐的叶隙。
　　沈欢颜刻意走在靠墙的一侧，身形纤细的影子被拉得悠长，投在斑驳的青砖墙上，随着她轻缓的步子，轻轻晃悠着。
　　叶梓桐走在外侧，步子迈得比她稍大些，时不时侧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身旁人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淡又柔和的笑意，眉眼间满是纵容。
　　行至福煦路拐角，沈欢颜的脚步忽然顿住，缓缓慢了下来。
　　她抬眸望向街对面，目光凝在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身上，楼顶那块写着冰晶溜冰场的木质招牌悬着，只是漆色早已斑驳剥落。
　　大半都褪成了原木的浅黄，冰字少了关键一点，场字的木框也歪了，松松垮垮挂在锈迹斑斑的铁架。
　　风一吹便轻轻摇晃，透着几分破败的落寞。
　　叶梓桐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怔忪。
　　大前年的冬天，她们曾一起来过这里。
　　那时候刚搬进桂花巷的那个公寓，日子过得紧巴巴，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沈欢颜向来不擅冰上运动，扶着冰凉的栏杆，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笨拙又轻柔。
　　叶梓桐便在她身前倒着滑，稳稳伸着手牵住她，眉眼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沉稳。
　　溜完冰出来，两人挤在街边的小摊子上，分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沈欢颜的鼻尖被寒风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一团团萦绕在唇边，软声说着下次还要再来。
　　后来，日子便被无尽的琐事与凶险填满，再也没了这样的闲情。
　　任务一个接着一个接踵而至，商会突发变故，她们险些丢了性命，匆匆搬家、养伤疗伤，一桩桩一件件烦心事压在心头。
　　谁都没再想起过这间藏着细碎美好的小溜冰场。
　　两人沉默着穿过马路，走到那栋小楼跟前。
　　门虚掩着，往里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地上散落着干枯的碎木屑、揉皱的报纸。
　　墙上整面的穿衣镜碎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片残镜歪歪挂在钉子上，模糊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这时，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瞧见她们，脚步下意识停住，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叶梓桐抬眼往黑洞洞的场内望了一眼，声音平静地开口：“师傅，这溜冰场，不营业了吗？”
　　男人摇了摇头，随手将工具箱搁在脚边，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语气满是唏嘘：“老板早跑路了，年前就走了，资金周转不开，实在撑不下去了。我今天过来，是帮老板收拾点东西，把这些破烂物件变卖了，能回笼几个钱是几个钱。”
　　说罢，他弯腰重新拎起工具箱，对着她们客气地点了点头，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两人静静站在门口，望着那片空旷死寂的场地，一时都没说话。
　　夕阳从身后斜照过来，将两道身影长长地投进屋内，瘦瘦长长，缠缠绕绕，像是被时光拉长了的旧回忆，朦胧又酸涩。
　　沈欢颜站了片刻，轻轻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身，主动伸手牵住叶梓桐的手：“走吧，回家了。”
　　等回去后，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笼罩了整条巷子。
　　沈欢颜今日心情格外轻快，棘手的破译工作提前两天圆满完成，陆芷颜特意叮嘱她好生歇息，不必急着承接新任务。
　　这般清闲的日子，她已是许久未曾有过。
　　进门后，她先转身去洗漱间洗了把冷水脸。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素色家常棉布旗袍，领口松松敞着几分，乌黑的长发散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干练，多了几许温婉居家的模样。
　　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轻轻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只小巧的玻璃瓶，拔开软木瓶塞，低头凑近闻了闻，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再用指尖沾了些许，轻轻点在手腕与耳后，缓缓拍开。
　　淡淡的花香瞬间萦绕周身，清浅又温柔，若有若无。
　　叶梓桐靠在卧房门框上，静静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对着菱花镜细细梳理长发，小心翼翼将玻璃瓶放回抽屉。
　　她起身时，旗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漾开一道柔和的弧度，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沈欢颜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抬眸看向她，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透着几分轻松：“今天的破译工作提前做完了，能好好轻松两天。”
　　叶梓桐直起身，缓步朝她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垂眸，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
　　她灯光下的眼眸，嘴角未散的温柔笑意，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她微微俯身，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缱绻，轻声问道：“那我们，好好过过两人世界？”
　　沈欢颜眨了眨清澈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轻声问：“你想做什么？”
　　叶梓桐往前又凑了几分，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她的下巴几乎要搁在沈欢颜的肩头，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哪儿也不去，就在家赖着，陪着你。”
　　沈欢颜的脸瞬间就红了，那抹绯红从耳根子一路蔓延到脸颊，显得格外娇俏动人。
　　她瞬间听懂了叶梓桐话里的深意，有些羞涩地别过头，假装伸手去整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可指尖却微微发烫，有些不听使唤，不小心碰倒了一只白瓷小瓶。
　　瓷瓶骨碌碌滚向桌沿，眼看就要摔落在地，叶梓桐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接住了。
　　没等沈欢颜开口说些什么，叶梓桐已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两只手臂温柔地交叠在她小腹前，力道收得不算紧，却恰到好处地将她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带着满满的安全感。
　　沈欢颜的后背轻轻贴着她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沉稳有力的心跳，让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叶梓桐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后脖颈上。
　　吻轻得像一片柔瓣落在水面，没有丝毫急切，只是静静贴着，感受着皮肤底下微微跳动的脉搏，温柔得不像话。
　　沈欢颜的呼吸乱了一拍，身子彻底软下来，安心靠在她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叶梓桐的嘴唇从后脖颈慢慢移到她的耳后，在那处细腻的肌肤上停留片刻，又沿着脖颈的优美弧度，缓缓往下轻吻。
　　沈欢颜抬手，轻轻覆在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纤细的手指缓缓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握住，又微微松开，再一次用力握紧，指尖交织，满是依赖。
　　客厅的暖灯还亮着，照着随后两人交叠着一起紧紧相依的影子。
　　后来，两人从沙发上缓缓起身，叶梓桐始终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两个人一前一后，缓步走进了卧房。
　　卧房的灯，轻轻灭了。
　　窗外沉沉的夜色涌进屋内，将窗棂染成一片深邃的藏蓝，偶尔有远处电车驶过的叮当声传来，隔了遥遥的距离，模糊又遥远。
　　屋内一片静谧，只剩下两人交错渐渐平稳的呼吸。
　　沈欢颜身上那淡淡的花香，在黑暗中缓缓散开，清浅又绵长，萦绕在彼此鼻尖。
　　许久之后，屋内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沈欢颜安静地靠在叶梓桐怀里，脸颊轻轻贴着她的锁骨，乌黑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肩窝处。
　　沈欢颜窝在叶梓桐怀里，缓缓地长长舒出一口气，气息轻缓又绵长。
　　她顺着这口气一点点尽数吐出去，整个人都松垮下来。
　　她温热的脸颊紧紧贴着叶梓桐的锁骨。
　　叶梓桐搂着她肩膀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力道温柔却带着十足的眷恋，她微微低下头，微凉的唇瓣轻轻落在沈欢颜的唇。
　　沈欢颜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纤细的手指缓缓穿过叶梓桐的指缝，在昏黑的夜色里，两人的手紧紧十指相扣。
　　“我们都在一起多久了？”
　　叶梓桐的声音在头顶轻轻响起，低沉又柔和。
　　沈欢颜闭着眼，在心里默默细数着过往的时光。
　　从军校里那些藏着悸动、不敢声张的偷偷欢喜，到后来鼓足勇气确认心意，再到一同执行任务、出生入死，最后携手搬进这间小小的公寓，熬过无数风雨。
　　一年，两年，三年……
　　她轻声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慵懒：“今年的话，是第四个年头了。”
　　叶梓桐没再说话，只是双臂用力，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花香。
　　四年，说长不长，不过是弹指一瞬。
　　说短不短，足够她们走过半生风雨。
　　从青训营军校里那些瞒着所有人、偷偷相伴的夜晚，到津港商会里刀尖舔血、步步惊心的周旋，到被军统除名、被日本人追杀的颠沛流离，再到如今霞飞路这间安稳的公寓。
　　这床蓝底碎花的软被褥，这个能相拥低语的宁静夜晚。
　　四年光景，她们从二十岁出头、眉眼青涩的丫头片子，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没想到。”
　　叶梓桐沉默良久，带着几分感慨。
　　“竟然已经一起走过这么久了。”
　　沈欢颜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往她温暖的肩窝里又埋深了些，鼻尖蹭着她颈间的软肤。
　　叶梓桐的体温比平日里稍高一些，想来是方才的余温未散，皮肤上裹着一层薄薄的暖意，贴上去暖烘烘的，舒服得让她忍不住贪恋这份安稳。
　　“欢颜。”
　　叶梓桐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还藏着一丝细微的忐忑。
　　“你说，咱们还能像这样安稳相伴多久？”
　　沈欢颜闻言，缓缓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黑暗里看不清叶梓桐的面容，只能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
　　看见她眼眸里闪着一点细碎的光，又蒙着一层淡淡的潮意，带着对未来的不安与期许。
　　她轻轻笑了。
　　黑暗里看不见那抹笑容，可叶梓桐却清晰感受到了。
　　“除了生死。”
　　沈欢颜开口，字字清晰。
　　“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的，梓桐。”
　　这不是动听的情话，也不是虚妄的山盟海誓，只是她心底最真切的念头。
　　四年了，枪林弹雨都闯过，风风雨雨都熬过，被追杀、被除名、被家族断绝关系。
　　所有的苦难都一同扛过来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将她们分开，唯有生死，是她们无法抗衡的宿命。
　　叶梓桐的眼眶瞬间红了，黑暗里看不见那抹湿意，可沈欢颜却敏锐察觉到了。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扣着她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将脸埋进沈欢颜的长发里，脖颈处传来一丝哽咽，满是动容与心疼。
　　“好。”
　　叶梓桐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欢颜，我守着你，往后余生，生死与共。”
　　沈欢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又握紧了几分，掌心紧紧相贴，脉搏同步跳动。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着，谁都没有再开口，呼吸渐渐变得同步，心跳也慢慢相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沈欢颜轻轻动了动身子，伸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盖住两人的肩膀，暖意裹着全身。
　　叶梓桐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她也从未想过要推开，就这样安安稳稳地靠在她怀里。


第216章 妻妻听戏
　　过了两日，天刚蒙蒙亮，两人便齐齐起了个大早。
　　沈欢颜竟是破天荒头一遭，没有像往常那般催着叶梓桐起身，自顾自先轻手轻脚进了洗漱间，对着那面铜框镜子，仔仔细细地收拾起自己来。
　　胭脂是特意从南市老字号铺子里买来的，瓷盒盖子早已松松垮垮，合不严实。
　　她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沾了一点胭红，缓缓在两颊晕开，只薄薄敷上一层，便透出几分温婉自然的淡粉红晕，衬得肤色愈发细腻。
　　眉笔是去年生辰时叶梓桐送的，用到如今还剩小半截。
　　她稳稳握着笔杆，眉眼低垂，对着镜子一笔一笔细细描摹，动作不急不缓，每一笔都落得轻柔又认真。
　　先是用一根素银簪子将乌黑长发绾起，可对着镜子瞧了瞧，又觉得太过素净寡淡，便转身从抽屉深处翻出一对圆润的珍珠耳钉，小心翼翼戴在耳上，微光轻闪，添了几分温婉雅致。
　　叶梓桐从卧房出来时，早已换好了一身利落的藏青色长衫，外头罩着件笔挺的黑色马褂，头上还扣着一顶同色礼帽，一身装扮规整又显干练。
　　她静静立在洗漱间门口，目光柔缓地落在镜前对眉描形的沈欢颜身上，就这般安安静静看了许久，才轻步走了进去。
　　她从桌角的小瓷盒里挖了一点特制胶水，轻轻抹在上唇处，又从盒中拈起那撇精心准备的假胡子，对着镜子一寸一寸仔细贴合。
　　这胡子虽是仿造，却做工极为精细，根根毛发纹理清晰，她耐心将毛发方向理顺，贴在脸上竟与真的别无二致。
　　叶梓桐歪着头左看右看，又用指腹轻轻将胡子边缘按实，确保没有破绽，瞧着镜中模样。
　　她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间满是鲜活的笑意。
　　沈欢颜从镜子里淡淡瞥了她一眼，手上抹胭脂的动作未停，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轻声问道：“又笑什么？”
　　叶梓桐缓缓转过身，那张清秀的脸被假胡子衬得莫名有些滑稽，可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还特意微微抬了抬下巴，眉眼弯弯地看向沈欢颜，故意让她瞧得更清楚，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看见这胡子，就想起咱们刚出军校那会儿，在福熙路那间小公寓里，头一回扮作商人夫妇，去舞会探听影佐祯昭。”
　　沈欢颜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弯起温柔的弧度，眼底泛起细碎的柔光。
　　她自然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们毕业后执行的第一个任务，两人租了间狭小的公寓，对着镜子反反复复练了好几日。
　　学着成年夫妇的步态走路，揣摩着寻常夫妻的语气说话，一遍遍练习挽着胳膊，装出恩爱和睦的模样。
　　那日舞会上人声嘈杂，灯光昏暖迷离，她们在僻静的角落里站了许久，终于等到影佐祯昭从楼上缓步下来。
　　叶梓桐端着两杯香槟快步走过来，将其中一杯轻轻递到她手中，凑近她耳畔：“跟紧我。”
　　后来影佐祯昭步入舞池，她们也顺势跟了进去。
　　那是她们生平头一次跳舞，叶梓桐的手微微颤抖着搭在她腰侧，掌心全是细密的冷汗，脚步慌乱间乱了一拍，竟一脚狠狠踩在她的脚尖上。
　　钻心的疼涌上来，她险些忍不住叫出声。
　　叶梓桐瞬间慌了神，整张脸唰地变得惨白，满眼愧疚与慌乱，凑在她耳边连声轻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时候旁边一对夫妇疑惑地瞥了她们一眼，见没什么异样，便转回头继续随乐起舞，方才的小插曲悄无声息地掩在了喧闹舞乐里。
　　“都过去这么久了。”
　　叶梓桐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唇上的假胡子，耳尖微微泛红，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
　　“没想到你还记着。”
　　沈欢颜缓缓合上胭脂盒，轻轻放在桌案上，转过身认真望着眼前的人。
　　唇角的温柔笑意未曾散去，眼底却多了一层温软绵长的情愫，目光柔柔落在叶梓桐身上，仿佛透过这个贴着假胡子的身影。
　　一眼望见了多年前那个在舞池里踩疼她、慌得手足无措的青涩丫头。
　　“自然记得。”
　　她声音轻柔，目光灼灼，带着几分缱绻。
　　“那时候咱们还没确定心意，你开口邀我跳舞时，我心跳得快跟擂鼓似的，满心都是忐忑。可你踩我那一脚，反倒让我瞬间踏实了。原来你也会紧张，也会像我一样，心生怯意。”
　　叶梓桐被她这几句直白又温柔的话说得骤然发愣，呆呆站在原地，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脸颊悄悄泛起红晕，连带着耳尖都热了。
　　愣了好几秒，她才慌忙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脸，只露出唇上那撇翘着的假胡子，和一双满是慌乱与羞涩的眼睛。
　　“走吧。”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笑意，还有几分未散的窘迫。
　　“再耽搁下去，戏都要开场了。”
　　沈欢颜缓缓站起身，对着镜子理了理藕荷色旗袍的领口，又抬手把珍珠耳钉轻轻按了按，确保戴得稳妥，随即转过身，自然地挽住叶梓桐的胳膊。
　　两人并肩站在铜框镜前，镜中映出一对模样规整的商人夫妇：
　　叶梓桐身着藏青长衫配黑色马褂，沈欢颜则是穿着温婉藕荷色旗袍，缀着珍珠耳钉。
　　一人贴了假胡子，一人敷了淡胭脂，看着有模有样，却又在细微处透着独属于她们的亲昵与违和，格外动人。
　　叶梓桐对着镜中的模样又瞧了两眼，终究没忍住，再次低笑出声。
　　沈欢颜抬手在她挽着的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带着几分嗔怪，两人相视一笑，这才并肩迈步出了门。
　　两人这次执行任务并未骑车，只是沿着霞飞路缓步往东走，拐进一条两旁栽满法国梧桐的马路，再穿过一条幽深窄巷。
　　春和景明戏院便坐落在巷口的拐角处，静静等着来客。
　　戏院门脸不算阔绰，却收拾得格外精致雅致。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
　　春和景明四个大字写得圆润饱满、笔力沉稳，是前清一位翰林的手笔。
　　门口立着两根朱漆立柱，柱身挂着木刻楹联。
　　门两侧各悬一盏八角宫灯，虽是白日，灯盏未亮，可那红木灯架做工精巧，垂落的金黄流苏垂坠规整，仍透着一股旧时代的雅致讲究。
　　门口空地上，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年轻小伙蹲在台阶边沿，脖子上挂着个扁平木匣子，用粗布带子牢牢拴在胸前，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香烟。
　　瞧见两人走近，他立马麻利地站起身，抬手掀开匣盖，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烟盒，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热情招呼：“小姐，来包烟不？哈德门、三炮台、大前门，啥牌子都有！”
　　叶梓桐只是淡淡摆了摆手，眉眼未动，小伙便也不多纠缠，乖乖蹲回原处，盖好木匣，继续垂着头等候下一位主顾。
　　旁边还支着几个小摊子，热闹又接地气。
　　卖糖葫芦的老汉守着插满红果的草靶子，一串串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
　　卖瓜子的摊贩面前摆着一只粗木桶，桶里盛满刚炒好的葵花子，香气扑鼻，用报纸卷成三角筒，一筒一筒分装售卖。
　　还有个挎着竹篮的卖花小姑娘，篮里摆着几把鲜嫩的栀子花与白兰花，用细铁丝成对扎好，清甜的香气随风飘散。
　　两人并肩立在戏院门口，脚步未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周遭人脸上缓缓扫过，看似闲散，实则暗藏警惕。
　　卖烟的小伙偶尔侧头，跟旁边卖瓜子的摊贩随口搭两句话，语气随意自然，毫无异样。
　　卖花的小姑娘垂着头，指尖细细打理着篮中鲜花，时不时抬眼怯生生瞥一眼来往行人。
　　台阶上还坐着个拉二胡的盲叟，头发花白蓬乱，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面前摆着一只豁口的破搪瓷缸，缸底躺着几枚铜板。
　　二胡声咿咿呀呀地飘着，调子凄婉绵长。
　　她们四下打量一圈，没有形迹可疑的特务，也没有军统的人，至少表面看来，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叶梓桐微微侧过头，朝身侧的沈欢颜点了下头，眼神里递去安心的信号。
　　沈欢颜心领神会，挽紧她的胳膊，两人步调一致，缓缓踏上青石台阶，推门进了戏院。
　　门厅空间不大，迎面立着一扇彩绘屏风，上面绘着牡丹引孔雀的纹样。
　　屏风后便是售票处，一方小小的窗口，里头坐着位四十多岁的伙计，身着灰布长衫，戴着老花镜，正低着头，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
　　窗口上方贴着一张鲜红戏单，写着今日剧目。
　　全本《牡丹亭》，《游园》《惊梦》《寻梦》《写真》《离魂》，折数齐全。
　　主演是苏州来的昆曲名角，姓俞，艺名云裳。
　　叶梓桐缓步走到售票窗口前，刻意侧过身，对着沈欢颜微微欠身，语气拿捏得温吞又恭敬，全然一副陪夫人消遣的富商模样。
　　她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征询：“夫人，今儿个想看什么戏？”
　　沈欢颜站在她身侧，目光从容地在红戏单上停顿片刻，眉头微蹙道：“就看《牡丹亭》吧，许久没听，倒有些念想了。”
　　叶梓桐闻言轻轻颔首，从怀里掏出一只黑色皮夹，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张法币和几枚银角子。
　　她抽出一张面额适中的票子，指尖捏着递入窗口道：“劳烦，两张二楼包厢的票。”
　　伙计接过钱，低头验过，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粉红色戏票，拿起印章“啪”地盖下蓝色戳记，再顺着窗口递出来。
　　叶梓桐伸手接过，指尖轻捻，将其中一张递给沈欢颜，另一张则仔细叠好，揣进长衫内袋。
　　两人刚转身，一位穿淡蓝色旗袍的年轻女子便快步迎了上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利落发髻。
　　她脸上挂着温婉笑意，侧身抬手，做出标准的引路姿势：“二位贵客，楼上请。”
　　说着便侧身领路，带着两人穿过门厅，踏上木质楼梯。
　　二楼比一楼清静许多，布置也更显讲究。
　　几间包厢沿着三面墙依次排开，每间都用雕花木栏杆隔开，里头摆着两张古朴太师椅，中间放一张四方小桌，桌上搁着一把青瓷茶壶、两只茶杯，还有一碟饱满的瓜子。
　　栏杆上挂着深红色丝绒帘子，可拉可敞，全凭客人心意，私密性十足。
　　引座女子将两人领到正对戏台的包厢，笑着抬手示意：“二位就坐这儿吧，位置正，看戏最是清楚。茶是刚沏好的龙井，您二位慢用，若是要添水，随时招呼一声便是。”
　　沈欢颜缓缓在太师椅上落座，随手将手中戏票放进随身手包，指尖轻扣包带，神态闲适。
　　叶梓桐在她身旁坐下，身子微微往栏杆上靠了靠，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快速扫过二楼各个包厢，又缓缓落回楼下散座，细细打量。
　　此时戏院里人还不多，座位稀稀拉拉，前排坐着几位衣着体面的中老年人，端着茶杯低声闲谈，语气闲适。
　　二楼其余包厢大多空着，唯有对面一间，坐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低着头专注看报。
　　叶梓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侧头轻轻看了沈欢颜一眼。
　　沈欢颜正垂着眼，看似盯着戏台上那张铺着红绒布的案几。
　　案几上摆着一把折扇、一方醒木，旁边还立着一只琵琶，模样专注，可叶梓桐清楚，她也在暗中留意着周遭动静，分毫不敢松懈。
　　两人默契地没有说话，就这般安静坐着，静静等候开场。
　　楼下散座又陆续进来几位客人，门口那盲叟的二胡声依旧隐隐飘进来，调子还是那般凄婉悠长。


第217章 戏台密语
　　叶梓桐抬手提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壶嘴微微倾斜，一股细润的茶流稳稳注入面前的青花瓷杯，热气瞬间袅袅升腾。
　　她轻轻搁下茶壶，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樱唇轻启，慢悠悠吹了吹滚烫的茶汤，又从长衫内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棉帕，仔细垫在杯底。
　　这才双手捧着茶杯，缓缓递到沈欢颜面前，动作周全又体贴。
　　“夫人，茶好了，小心烫。”
　　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眉眼弯着，带着几分富商对太太的殷勤宠溺，却又不显得刻意谄媚。
　　全然是一对寻常恩爱夫妻，消磨午后闲情的模样。
　　沈欢颜伸手接过茶杯，指尖轻触杯壁，并未急着饮用，先是垂眸凝望着杯中澄澈透亮的茶汤，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
　　她随即抬眼看向叶梓桐，嘴角噙着一抹温婉柔和的浅笑，尽显大家夫人的端庄仪态。
　　沈欢颜将茶杯缓缓送至唇边，浅抿一口，微微颔首示意茶味甘醇，随后轻轻将杯子搁回桌面，又抬手从桌间小碟里拈起一块软糯的桂花糕，指尖捏着糕角，径直递到叶梓桐嘴边。
　　“尝尝，看着新鲜。”
　　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
　　叶梓桐微微偏头，张嘴接住那块桂花糕，细细嚼了两口，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脸上漾出满足的笑意。
　　“夫人真是体贴入微。”
　　她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隔壁包厢隐约听见，十足的夫唱妇随模样。
　　沈欢颜淡淡白了她一眼，眼波流转，那记白眼轻浅得很，裹着淡淡的嗔怪，反倒像极了妻妻间的调情，半点没有嫌恶之意。
　　“赶紧吃你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叶梓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头轻轻颤动，又怕太过张扬，连忙抬手掩住唇角，端起自己的茶杯灌了一口茶，才把眼底的笑意压下去几分。
　　两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无关紧要的闲话。
　　今日的龙井豆香够不够醇厚，楼下散座又添了几位看客。
　　听起来皆是琐碎闲谈，可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暗藏默契。
　　她们是共事多年的绝佳搭档，无需明说，便知晓彼此心底的盘算与警惕。
　　就在这时，楼下门口的卖烟小伙忽然站起身，朝着戏院内扯着嗓子喊了句。
　　紧接着，一道身影缓步走进戏院，先是在门厅处顿住脚步，身形微侧，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周遭环境，才慢悠悠朝着内里走来。
　　来人是沈念安。
　　她穿得极为随性，一件灰蓝色薄呢大衣，内里搭着素色旗袍，头发不再像往日那般绾得精致一丝不苟，只是松松地在脑后束起，用一只黑色发夹简单别住，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淡然。
　　她指尖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指腹慢悠悠转着烟身，走到大厅中央时，忽然抬眼，目光径直朝着二楼扫来。
　　那一眼看似随意，像是在寻找自己的座位，又像是在打量戏院的布局，可目光掠过二楼左侧包厢时，顿了一瞬，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包厢里的两人赫然入目：
　　一个身着藏青长衫、贴着假胡子，一派男装打扮。
　　一个穿着藕荷色旗袍、戴着珍珠耳钉，温婉雅致。
　　而穿藕荷色旗袍的沈欢颜，恰好侧过头来，四道目光猝然对上。
　　沈念安微微颔首，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既像是无意间的点头，又像是旧识相逢的礼貌示意，分寸拿捏得极好。
　　转瞬她便收回目光，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嚓”地一声划燃，橘色火苗窜起。
　　她凑近指尖的香烟，静静点燃，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一团淡蓝色的轻薄烟雾。
　　随后她夹着香烟，步履从容地走向楼梯口。
　　叶梓桐端起茶杯，又浅啜了一口，余光紧紧追着那道灰蓝色身影。
　　沈念安走上二楼，始终没有朝她们的包厢看一眼，径直沿着走廊走到对面靠左的包厢门口，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在太师椅上缓缓落座，随手将指间的香烟搁在桌沿的烟灰缸边，姿态闲适。
　　楼下的散座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位看客。
　　先前挎着篮子的卖花小姑娘已经离去，换了一位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小木车停在戏院门口。
　　车上架着一口大铁锅，油亮的栗子在其中翻炒。
　　此刻，台上的锣鼓骤然敲起，铿锵的声响拉开了《牡丹亭》的序幕。
　　杜丽娘身披大红斗篷，莲步轻移，缓缓走上戏台，水袖凌空甩出，又翩然收回。
　　眉眼间裹着少女独有的慵懒，更藏着一缕化不开的闲愁。
　　婉转清亮的唱腔悠悠响起，正是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字字珠玑，余音绕梁，瞬间压过了楼下看客端着茶杯的细碎交谈声，填满了戏院的每一处角落。
　　沈念安不知何时走到近旁，在她们侧边的椅子静静坐下，并未抬眼望向戏台，目光淡淡落在桌上的瓜子碟上，一副随意寻处歇脚的模样。
　　她指尖一捻，将剩余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缓缓熄灭，随即身子微微侧转，压低了声音，嗓音轻得如同蚊蚋，唯有身旁二人能堪堪听清。
　　“我接任了楚天明的位置。军统津港站如今元气大伤，能调动的人手不到二十个。上面对此震怒不已，可眼下分身乏术，华北那边还有更紧要的事务要处置，暂时顾不上这边。”
　　叶梓桐端着茶杯的手纹丝未动，指尖轻抵杯壁，神色平静无波。
　　沈欢颜的手轻轻搭在桌沿，食指与中指极轻地叩了两下桌面，节奏平缓，是示意自己已然知晓的暗号。
　　“清澜姐。”
　　沈念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始终黏在那碟瓜子上，未曾偏移分毫，语气里藏着一丝关切。
　　“她还好吗？”
　　叶梓桐缓缓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戏院昏暖的灯光洒在沈念安侧脸上，线条柔和了许多。
　　全然不同于记忆里那个立于上海站中、浑身裹着拒人千里寒意的模样。
　　此刻的她，眉眼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与牵挂。
　　“姐姐一直跟我们一道执行任务，一切都好。”
　　叶梓桐轻声回应，语气笃定，带着几分安心的意味。
　　沈念安轻轻点头，没有再追问。台上的杜丽娘已唱至没乱里春情难遣，水袖翻飞如蝶。
　　唱腔渐渐拔高，婉转悠扬，满座看客都静了下来，凝神听戏。
　　沈念安的手指在桌沿微微一顿，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这次过来，还有一事要传达给你们。”
　　台上的杜丽娘唱到动情之处，嗓音微微哽咽，眼眶倏然泛红。
　　两行清泪真真切切地滚落，泪珠顺着敷着脂粉的脸颊滑落，惹人怜惜。
　　台下看客有人轻声喝彩叫好，有人默默掏出手帕拭着眼角。
　　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的身影牵住了一瞬，仅是短短一瞬，沈欢颜便迅速收回心神，微微侧身，朝着沈念安凑近了几分，语气轻缓：“什么事？”
　　沈念安抬手伸进大衣内袋，摸出一张纸片。
　　这是戏班里用来记唱词与工尺谱的薄透戏曲字谱，折成窄窄的一条，即便被人看见，也只会当作戏班的寻常物件。
　　她不动声色地将字谱塞进沈欢颜掌心，指尖在她手心里轻轻按了一下，转瞬便收回，低声叮嘱：“拿好。”
　　沈欢颜掌心合拢，将字谱紧紧攥住，不动声色地拢进袖中，藏得严丝合缝，面上依旧是听戏的温婉模样，没有异样。
　　沈念安缓缓站起身，伸手系好衣服的纽扣，垂眸看了她们一眼，神色淡然：“我不能在津港站外久留，站内还有事务等着处理。”
　　沈欢颜抬眼望向自己的堂姐，侧方的灯光洒在沈念安脸上，半明半暗，眉眼间的冷冽与温柔交织，让人捉摸不透。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隐忧：“堂姐，一路小心。”
　　沈念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再看她们，转身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过了片刻，便见她走出戏院大门，彻底不见。
　　叶梓桐端起面前的茶杯，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当”的一声轻响搁下杯子，而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戏台。


第218章 破解昆曲
　　此时此刻，台上的杜丽娘已唱至最后一段，那句但愿那月落重生灯再红悠悠飘出，嗓音褪去了方才的尖细婉转，一点点沉下去，沉得低回绵长。
　　水袖翩然甩落，又缓缓收至臂弯，她静静立在台中央，一束暖光恰好将她周身拢住。
　　身形单薄，恰似一朵开到堪堪要谢的芍药，艳到了深处，只剩满场的缱绻与怅然。
　　锣鼓声渐渐疏落，重音敲下，余音绕梁，满座霎时寂然无声。
　　须臾，掌声骤然炸开，从楼下散座最先涌起，如潮水般层层漫上来，漫过二楼回廊，漫进每一间包厢，经久不息。
　　杜丽娘与柳梦梅并肩走到台前，眉眼含着戏中的余韵，朝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顿了顿，又弯身再拜。
　　其余演员陆续从两侧幕布后走出，齐齐站成一排。
　　水袖罗衫缀着红、绿、蓝、紫各色纹样，衣袂翩跹，恍若把整座春日繁花的园子，都搬上了这谢幕的戏台。
　　戏，终是落幕了。
　　叶梓桐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欢颜。
　　她的目光依旧凝在戏台上，望着那一排躬身谢幕的身影，眼眶早已泛红，纤长睫毛上悬着一滴晶莹的泪，摇摇欲坠。
　　戏台的暖光漫过包厢栏杆，轻轻落在她脸上，将薄施的胭脂晕得愈发柔和，连眉眼间的怅惘都被镀上了一层温软的光。
　　她似是还沉浸在戏文里，不知望着何处，又似将满心情绪都系在了方才的一唱一和中，整个人被这出《牡丹亭》泡得绵软，迟迟没能回过神来。
　　叶梓桐心头一软，缓缓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她的眼角，小心翼翼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她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低低开口：“上次看电影，你也是这般，如今看场戏都能红了眼眶，倒是总这般容易代入旁人的悲欢。”
　　被这轻柔一触，沈欢颜才猛地从戏境中抽离，慌忙抬起手背，在眼角胡乱蹭了两下，抬眼瞪向叶梓桐。
　　那双泛红的眼眸还蒙着一层水汽，瞪人的模样却带着几分娇嗔的底气，一点凶意都没有。
　　她抿了抿唇，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软糯，闷闷道：“戏唱得这般动人，人家还不能感动落泪了？”
　　说着又轻轻撇了下嘴。
　　“你这人，天生就是块捂不热的木头，这么多年了，半分性子都没变。”
　　叶梓桐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间满是宠溺，笑着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沈欢颜身子微顿，却没有闪躲，温顺地靠在她身侧，任由她揽着自己起身，顺着缓缓涌动的人流往外走。
　　二楼包厢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人还在低声议论着方才的唱段与身段，有人已步履匆匆走向楼梯口。
　　叶梓桐与沈欢颜走在人群中，步调不急不缓，肩并肩相依的模样，和周遭看完戏归家的寻常伴侣，毫无二致。
　　拾级而下，穿过古色古香的戏院门厅，推开大门。
　　昏黄的光晕柔柔笼罩着台阶，散场的观众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散去。
　　卖糖葫芦的小贩早已收摊离去，卖瓜子的老者还守在一旁，正低着头，慢慢收拾着那只木桶。
　　角落里拉二胡的盲艺人也歇了奏，将二胡静静搁在膝头，捧着一只搪瓷缸子，垂着头静静等候路人投下铜板。
　　叶梓桐揽紧沈欢颜，二人相拥着走下青石台阶，渐渐融入散场的人流之中。
　　两人从春和景明戏院走出时，恰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
　　斜阳自西边天际斜斜倾洒，给整条街面的行人、车辆，都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浅金色光晕，连风都裹着午后独有的慵懒暖意。
　　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还未收摊，草靶子上孤零零剩着几串，红果外裹的糖壳被阳光照得晶莹剔透。
　　卖瓜子的老者蹲在一旁，指尖捏着铜板一枚枚慢慢清点。
　　拉二胡的盲艺人换了婉转调子，拉的是《四季歌》，咿咿呀呀的琴音揉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慢悠悠飘向街巷深处。
　　两人不敢多做耽搁，相视一眼后，便循着来时的路，脚步轻快地往回赶。
　　行至海东青那栋隐秘的小楼前，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入，走到楼梯口便默契地分道扬镳。
　　沈欢颜转身朝着破译间走去，叶梓桐则径直往陆芷颜的办公间方向行去。
　　破译间的窗户朝北，午后的阳光全然照不进来，可室内光线敞亮，不至于昏暗。
　　沈欢颜走到那张橡木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将那张藏着情报的字谱平铺在桌面，指尖轻轻按在泛黄的纸面上，从第一行开始，一寸寸缓缓摩挲。
　　纸上针尖扎出的小孔细若蚊足，肉眼几乎难以分辨，可指尖的触感却格外清晰，半点都不会出错。
　　一个点，一个划，一次短暂的停顿，一段微妙的间隔，她在心里默默将这些凹凸的点划转换成数字，再逐一转译为文字，握着笔的手不停，在旁侧的空白纸张上飞速记录。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渐趋急促，书写的速度越来越快，全然沉浸在破译工作中。
　　另一边，叶梓桐轻轻推开陆芷颜的办公间门时，陆芷颜正立在窗前，指尖捏着一份文件凝神细看，眉眼间带着几分沉肃。
　　听见推门的动静，她立刻转过身来，抬眼示意叶梓桐落座。
　　叶梓桐却并未就坐，身姿笔挺地站在办公桌前，压低声音，将沈念安传递来的情报一字一句缓缓禀报。
　　沈念安已接任楚天明的位置，军统津港站眼下能调动的人手不足二十人，重庆方面对此震怒不已，却因局势繁杂，暂时无暇顾及这边。
　　陆芷颜静静听完，面色平静地合上手中文件，缓步走到桌后坐下，似在暗自思忖。
　　“军统此番算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根本成不了气候。”
　　她开口，声音清冷。
　　“楚天明已死，苏婉君也没了，津港站残余的人，逃的逃、被抓的抓，能用的寥寥无几。远在重庆的戴老板，纵是心急，也只能束手无策，干瞪着眼。”
　　顿了顿，她抬眸看向叶梓桐，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沈念安此番过来，意义重大，她是咱们早早埋在军统心脏里的一颗钉子。这颗钉子蛰伏多年，如今，总算到了该发挥用处的时候。”
　　叶梓桐从陆芷颜的办公间出来，整条走廊静谧无声，唯有阳光透过窗棂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格格整齐的光影，明暗交错。
　　她缓步走到破译间门口，房门虚掩着，一道微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轻轻凑到门缝前往里望去，沈欢颜依旧端坐在橡木桌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弯着，透着几分专注的紧绷，手中的笔还在不停书写，未曾停歇。
　　叶梓桐没有推门惊扰，只是静静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垂眸等候，神色平和。
　　沈欢颜这会儿在破译情报时，神情的变化细腻又清晰。
　　起初，她整颗心都扑在桌面上，眉头微蹙，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川字，薄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她的指尖轻轻覆在纸面上，一寸寸缓慢摩挲，循着那些针尖扎出的细小孔眼，将点划逐一转换成数字，再在心底转译为文字。
　　笔尖在旁侧纸张上缓缓滑动，一笔一画，认真得近乎执拗。
　　可写到第三行时，她的指尖骤然一顿，眉头猛地蹙紧，脸色也沉了几分。
　　手指按在那处疑点上，反复摩挲了两遍，随即抬手拿起纸张，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端详，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似是在确认孔位的真伪与顺序。
　　思索片刻，她重重搁下笔，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双眼紧闭，头微微后仰，显然是陷入了思维僵局。
　　门口的叶梓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始终静立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太了解沈欢颜的性子，破译遇阻时最忌旁人打扰，此刻她定是在脑海中重构逻辑，换一种算法重新梳理。
　　果然，不过片刻，沈欢颜猛地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豁然，迅速拿起笔再次书写。
　　这次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急促而连贯，一行行文字飞速涌现。
　　她的眉头渐渐舒展，从眉心到眉梢，一点点松开，最后整张脸都舒展开来，褪去了所有的紧绷。
　　叶梓桐见状，悄然转身走向海东青组织的小厨房。
　　灶上的搪瓷缸里早已备好牛奶，她点燃炉火，将缸子置于炉眼上，静静看着奶皮在热气中缓缓浮起，边缘泛起细碎的气泡，空气中渐渐弥漫起醇厚的奶香。
　　片刻后，她端着温热的牛奶缸，轻手轻脚地返回破译间。
　　此时，沈欢颜恰好搁下笔，将桌上的几张破译纸拢在一起，细心理平，正准备回头复盘。
　　见叶梓桐走来，她微微抬眸，眼底带着一丝刚卸下重担的软意。
　　叶梓桐将搪瓷缸递过去，缸壁滚烫，她特意用干净的帕子垫着，稳稳送到沈欢颜手边。
　　沈欢颜接过缸子，低头抿了一大口，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顺着食道暖进心底，将最后一丝紧绷与疲惫彻底消融。
　　她抬起头，看向叶梓桐，嘴角勾起一抹笑。
　　毕竟，两人相伴数年，早已练就了无需言语的默契。
　　“破解出来了。”
　　沈欢颜将牛奶缸轻轻放在桌上，把理齐的几张纸递向叶梓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叶梓桐伸手接过，垂眸握着纸，抬眸看向沈欢颜，等她揭晓关键信息。
　　“军统那边，准备跟上岛千野子签一份秘密协议。”
　　沈欢颜开口，语气里透着冷意。
　　“事关华东割让。”
　　华东割让四个字，狠狠烫在叶梓桐心上。
　　她握着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随即又从脖颈处漫上一层暗红，极致的愤怒。
　　心底压抑的怒火猛地往上冲，顶到喉咙口，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她低头盯着纸上的字迹，目光沉沉，几秒后，才将纸张递回沈欢颜手中道：“军统……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沈欢颜接过纸，沉默不语。
　　她太清楚叶梓桐的心思。
　　两人皆从军统出身，虽早已看透其腐朽，可割让华东这种出卖国土的行径，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底线，心底的愤怒与痛心交织，沉甸甸的。
　　“沈念安说。”
　　沈欢颜顿了顿，抬眸看向叶梓桐，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她有个计划，想让我们配合。”
　　叶梓桐立刻抬眼，目光锐利，静静等着她继续。
　　“这次，要让上岛千野子，再也不能活着回日本。”
　　沈欢颜的语气陡然加重，字字掷地有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叶梓桐的眼睛骤然亮了。
　　“什么计划？”
　　她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战意。
　　沈欢颜低头看向手中的纸，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最下方那行字上。
　　那行字写得格外用力，笔画几乎要刻进纸里，墨色沉浓，透着狠劲。
　　四个字：火烧协议。
　　叶梓桐将这四个字反复看了两遍，猛地抬眸，与沈欢颜的目光直直对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四目相对的瞬间，眼底交换的情绪汹涌而默契。


第219章 密令除歼
　　沈念安这边，下午踏出春和景明的大门后，却没有转身回自己的住处，脚步径直朝着津港站的方向走去。
　　津港站隐匿在英租界一栋灰砖砌成小楼里，外观古朴厚重，门口悬着一块通商贸易行的木质招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楼下门面杂乱地堆着几只裹着防尘布的木箱、鼓鼓囊囊的麻袋，墙角还摆着几样进出口货物样品，乍看之下，与租界里寻常的贸易商行毫无二致。
　　沈念安绕到僻静的侧门，抬手轻叩下，推门而入，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缓步走上二楼。
　　她推开办公室房门时，屋内等候已久的几人立刻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与试探，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
　　楚天明留下的烂摊子，远比沈念安预想中还要混乱不堪。
　　她在那张办公桌前缓缓落座，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捏着钢笔，面前摊开厚厚一摞泛黄的人员档案，便一页一页仔细翻阅起来，这一翻，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档案里登记的人员数量不少，可细细筛下来，真正能堪大用、忠心可靠的，竟没几个。
　　一部分是楚天明追随十几年的亲信，办事利落果决，能力毋庸置疑，可这类人绝不能轻易任用。
　　他们心中认的只有楚天明，而非津港站这个集体，更不会轻易听命于她这个新来的科长。
　　另一部分是从苏婉君那边调转过来的人手，情报搜集与分析能力尚可，却个个心思活络，行事圆滑，难以管束，忠诚度更是存疑。
　　还有一批人，纯粹是滥竽充数的混子，领着军统的津贴。
　　整日在津港码头浑浑噩噩混日子，一年到头也交不出几份有价值的情报。
　　沈念安眉峰微蹙，指尖将档案按人头仔细分成三摞，动作干脆利落。
　　最左侧一摞，标注留用。
　　中间一摞，列为观察。
　　最右侧一摞，直接定为清除。
　　分类完毕，她伸手抓起桌上的老式手摇电话，指尖匀速摇动摇柄，先后拨通了几个号码。
　　第一个电话打给码头仓库负责人老魏，她声音清冷：“老魏，明天一早立刻到津港站报到，把近一个月的仓库出入库记录全部带齐，一份都不能少。”
　　第二个电话打给机要室孙秘书，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孙秘书，你即刻着手，把楚天明经手过的所有文件重新整理归档，明天下班前，务必完整放到我办公桌上。”
　　第三个电话打给总务老刘，她眼神锐利，字字明确：“老刘，清点办公室所有物资，多出来的、缺失的，逐一登记造册，明细写得清清楚楚，不得有半点疏漏。”
　　几电话打完，沈念安缓缓靠回椅背，抬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微微仰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她却神色未变。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然暗了下来，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
　　一盏盏橘黄色的光晕连成温暖的长线，顺着平整的马路蜿蜒延伸，直至夜色深处。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沈念安便抱着分好的几摞档案走进会议室，将档案整齐放在长桌上，随后让下属依次通知相关人员，单独进来面谈。
　　第一拨进来的，是楚天明的那些亲信。
　　沈念安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却气场十足，没有丝毫绕弯子的意思，开门见山道：“楚天明的事，已然成为过去，从今往后，津港站由我全权负责。”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愿意留下继续效力的，我沈念安欢迎，但丑话说在前头，有两个条件：一是从今日起，所有人的任务安排、情报汇报，直接对接我，不许再与其他任何渠道私下往来。二是必须完全遵从津港站新的规矩。若是不愿意留下，我也绝不强求，写一份离职报告，我当场签字，即刻便可离开。”
　　话音落下，有两人当即上前，拿起纸笔快速写了报告，沈念安看都未多看，提笔利落签字，让他们当天便收拾东西离开了津港站。
　　剩下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神色纠结片刻，终究是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
　　第二拨进来的，是苏婉君那边转过来的人员。
　　沈念安对待这批人，态度明显与前一拨不同。
　　她逐一翻出每个人的档案，放在对方面前，分别点出他们过去工作实绩。
　　谁成功破译了几份加密电报，谁跟进排查了几条关键线索，谁整日敷衍了事毫无作为，她都了然于胸。
　　该当众表扬的，她语气平和不吝啬。
　　该严肃批评的，她神色严厉不姑息，赏罚分明，让在场众人无从辩驳。
　　随后，她沉声宣布了几条新定下的规矩：“情报传递路线全部重新调整，即日起，所有人必须走新路线，旧路线即刻作废。所有密码本统一更换，旧密码本当日全部销毁。每个人的任务单独建立档案，完成情况与完成时间，每周汇总上报一次。”
　　这些规矩定得细致入微，严丝合缝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也让那些习惯了以往松散作风的人，不由得后背发凉，心底生出几分忌惮。
　　至于第三批滥竽充数的人，沈念安压根没有亲自接见，只让孙秘书代为通知：“津港站精简编制，所有外勤人员需参加重新考核，考核不通过者，一律清退，绝不留情。”
　　考核题目是她连夜精心拟定的，内容涵盖津港码头的地形地貌、周边日军驻防分布。
　　几处核心情报交换点的基础信息，全是外勤人员必须掌握的基本功。
　　那些整日混日子的人，连第一道基础题目都答不上来，面红耳赤之下，只能灰溜溜地收拾东西，当天便离开了津港站。
　　短短几天时间，津港站的人员精简了将近一半，留下来的，个个都是有真本事、能踏实办事的人。
　　起初，这些人对这个从上海调来的女科长，心里满是不服气，觉得她不过是个娇弱女子，未必能镇得住局面。
　　可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们亲眼见识到她做事比楚天明更雷厉风行、干脆利索，心思比苏婉君更缜密细致、滴水不漏，行事该强硬时绝不手软，该通融时也不失分寸。
　　渐渐的，心底的不服尽数散去，打心底里认可了这位新科长。
　　沈念安将整理好的人员名单与岗位安排表，用图钉稳稳钉在办公室的白墙上，随后后退两步，微微仰头看着整张表格。
　　她指尖轻轻抚平那张纸微微翘起的边角，将钉歪的一角仔细扶正。
　　历经这番整顿，混乱不堪的津港站，终于有了该有的模样。
　　重庆方，戴老板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沈念安接手津港站堪堪一周，重庆方面便收到了这边的风声。
　　那日下午，戴老板正埋首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批阅公文。
　　秘书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从电讯室加急送来的机密报告，垂着手躬身道：“局座，津港站传来的消息，说是沈科长已经把楚天明留下的烂摊子彻底整顿妥当了。”
　　戴老板闻言，抬眼接过报告，指尖捏着纸页缓缓翻看，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原本紧绷的嘴角，渐渐勾起一抹笑容。
　　他看完将报告轻轻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这沈念安，办事倒是利索。”
　　旁边侍立的几人闻言，皆是心照不宣地垂着眼，没人敢多言，却都清楚这句夸赞的分量。
　　戴老板向来严苛，平日里极少夸人，更不用说是这般直白地赞许一个女人，能得他这句评价，足以说明沈念安此番整顿，彻底入了他的眼。
　　隔了两日，一封加密密电从重庆军统总部直接发出，绕过所有中转渠道，直达津港站机要室。
　　电文字数不多，措辞却字字千钧，透着狠绝：
　　津港码头津门帮头目司徒啸，背弃军统，私通日方，罪证确凿，即刻执行清除。
　　命令末尾，是戴老板亲笔签署的名字，鲜红的官印盖在落款处，在素白的电文纸上，显得格外刺目。
　　此时机要室里，孙晓正埋着头整理当日的机要文件。
　　她是沈念安上任后，破格提拔的机要秘书，年纪虽轻，性子却沉稳妥帖。
　　破译密电的手艺是跟着苏婉君学的，虽比不上沈欢颜那般天赋异禀，却胜在做事严谨、从不出错。
　　接到这份加密电文，她立刻屏气凝神，伏案仔细破译，一字一句誊写在军统专用的机密文件纸。
　　写完又对着原码反复核对了两遍，确认分毫差错都没有，才小心翼翼折好文件，捧着快步上了二楼。
　　办公间里并没有沈念安的身影。
　　孙晓站在楼梯口张望了片刻，只见沈念安刚从外面巡查回来，深灰色的大衣还裹在身上，正站在走廊尽头，低声跟外勤组的两名组员交代任务。
　　她身姿挺拔，交代的事项条理清晰，两名外勤组员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怠慢。
　　孙晓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等候，垂着手一言不发。
　　直到那两名组员领命快步离开，才轻步走上前去，双手捧着文件递到沈念安面前，声音压低，语气恭敬：“沈科长，重庆发来的密令。”
　　沈念安伸手接过文件，低头逐字翻看。
　　她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眉眼沉静。
　　看完之后，她一言不发地将文件仔细折好，随手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抬眼看向孙晓，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默许。
　　孙晓见状，也不多问一个字，脚步轻缓地转身下楼，行事利落又守规矩。
　　沈念安推开办公间的门走进去，反手带上房门，先是脱下身上的大衣，轻轻搭在椅背上，随后在办公桌前缓缓坐下。
　　她从口袋里重新掏出那份密令文件，缓缓摊开在桌面上，再次低头细看了一遍。戴老板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司徒啸，必须死。
　　这个司徒啸，早前靠着跟楚天明勾结做军火买卖，在津港码头站稳脚跟，转头就为了攀附日方，把楚天明彻底出卖，给日军特高课的上岛千野子递上投名状，如今在码头上气焰嚣张，俨然成了日本人跟前的红人。
　　这般背主求荣的叛徒，留在津港一天，就是军统和抗日战线的一大祸害，断断留不得。
　　她微微后仰，靠在椅背。
　　司徒啸在码头盘踞经营二十年，根基极深，耳目遍布各处，若是硬碰硬动手，非但难成，还容易打草惊蛇。
　　好在戴老板这份密令，是递到她手里的一把利刃，正好借着这道尚方宝剑，把司徒啸这颗毒瘤，从津港码头连根拔起。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橘黄色的暖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屋里。


第220章 诱杀计划
　　沈念安目前已经把国民党这边该清除的人都清除了，现在如果要除掉司徒啸这个人还得让海东青那边打探消息帮忙。
　　她立刻用了海东青的密电形式告知给了陆芷颜这边。
　　求援密电抵达海东青据点时，正是次日天刚破晓的清晨。
　　陆芷颜刚从外头执行完暗查任务回来，深棕色的大衣领子。
　　她快步走进走廊，译电员早已捧着译好的纸条等候在旁，见她回来，立刻躬身将纸条递上。
　　陆芷颜接过纸条，指尖捏着薄纸，站在廊下就垂眸快速浏览完毕，眉峰蹙了一下。
　　随即揣好纸条，转身径直朝着叶清澜的办公间走去，步伐沉稳。
　　办公间内，叶清澜正埋首整理前几日的地下行动报告，笔尖在纸页上缓缓记录，神色专注。
　　听见房门被轻轻叩响后推开，她立刻停下笔，抬眸望过去，目光沉静。
　　陆芷颜走到桌前，一言不发地将那张译电纸条递到她面前：“念安那边遇到棘手事，急需人手协助，你过去对接。”
　　叶清澜伸手接过纸条，低头逐字细看，脸上始终没什么波澜，唯有握着纸条的指尖，收紧了一瞬。
　　看完后，她将纸条细细折成小方块，稳稳揣进上衣内袋，抬眼看向陆芷颜，声音清冷：“行，我来跟她单线联系。”
　　她与沈念安，是同期军校的同学。
　　那些年少热血的时光里，两人一同在晨光下跑操，一同在课堂上记笔记，也曾趁着深夜查寝的间隙，偷偷溜出校门，挤在街边小摊上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说说笑笑间满是少年意气。
　　可毕业之后，时局动荡，两人终究各择道路，一个去了共产党，一个潜伏去了国民党军统。
　　后来，叶清澜带着妹妹在上海身陷日军围困，绝境之际，是沈念安不顾身份暴露的风险，暗中安排好船只，将她们姐妹俩送出险境。
　　那天夜里，沈念安一身黑衣还跟她说了一句话：“到了津港，只管往前走，别回头。”
　　这份恩情，叶清澜一直记在心底，欠她一句郑重的谢谢。
　　当天夜里，叶清澜便加密回复了密电。
　　不过半日，沈念安的回电便传了过来，约定次日下午五点，在英租界一家名为利顺斋的西点坊秘密见面。
　　次日下午，阳光温软。
　　叶清澜换了一身素净的便装，褪去了所有地下工作的凌厉，身上没有带任何枪械，只揣着必要的物件，孤身赴约。
　　她刻意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抵达，这家所谓的西点坊，门面并不大，临街的玻璃橱窗里，整齐摆着几盘面包和奶油蛋糕，门楣上挂着一块古朴木牌。
　　店内只摆着四五张木方桌，铺着格子桌布，每张桌上都搁着一只小巧的玻璃瓶，插着几枝素雅绢花，午后时段客人稀少，显得格外清静。
　　她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抬手招来店员，轻声点了一杯黑咖啡，便静静坐着，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四周动静。
　　时针指向五点，店门被轻轻推开。
　　沈念安走了进来，一身深灰色大衣，长发随意挽成低马尾，没有多余修饰，手里捏着一份当日报纸，眉眼淡然，看上去就像个闲来喝下午茶的寻常女子。
　　她进门后，目光淡淡扫过店内，很快便锁定了靠窗的叶清澜，脚步平缓地走过去，在对面落座。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交汇的瞬间，都没有先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复杂又沉默的氛围。
　　很快，店员将热气腾腾的咖啡端上桌，白色雾气袅袅升腾。
　　隔在两人中间，将彼此眼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笼罩其中。
　　叶清澜先端起咖啡杯，浅浅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搁下桌面。
　　她抬眸看向沈念安，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疚，声音低沉：“上海那次，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
　　沈念安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将手里的报纸折好，放在桌边，神色平静无波：“不用谢，你们姐妹能安全脱身就好。”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洒在格子桌布上，落在桌角的小花瓶间，暖意融融。
　　片刻后，叶清澜放下咖啡杯，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直奔主题：“司徒啸的事，需要我做什么？”
　　沈念安闻言，眼神锐利而清醒：“码头一带的势力，你们比我们熟悉。我要司徒啸的全部底细，他手下的布防、心腹名单，还有他每日的行踪轨迹，越详细越好。”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戴老板下了死令要他的命，我也只要他的命，怎么动手稳妥，你们比我更清楚。”
　　叶清澜毫不犹豫地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
　　她懂谍战的规矩，这种要命的事，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沈念安见状，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轻轻推到桌子中间，纸条上是她标注的关键信息。
　　叶清澜伸手拿起，没有当场展开，直接稳妥地揣进自己口袋，动作干脆。
　　沈念安端起咖啡，小口喝了一口，又缓缓放下，忽然轻声唤了她的名字，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清澜。”
　　她抬眸看着对面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那天在上海码头，我让你到了津港别回头，你做到了。”
　　叶清澜也静静看着她，对视了数秒后，沉声开口：“做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默契。
　　“你也一样。”
　　沈念安没有再接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转瞬便敛去，只剩眼底的沉静。
　　她缓缓站起身，伸手将大衣的纽扣系好，拿起桌边的报纸，准备离开。
　　叶清澜坐在原位，抬头看了她一眼：“东西拿到了，你先走，我断后。”
　　沈念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便推门离开。
　　叶清澜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追着那道深灰色的背影，看着她沿着街边缓缓走远，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仰头一口饮尽，随即起身，将两张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整理好衣角，从与沈念安相反的方向，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西点坊。
　　叶清澜从西点坊返回据点后，一刻也未曾停歇。
　　当晚便伏案整理起津港码头的详尽部署情况，加密成密电准备发去。
　　她伏在昏暗的桌前，笔尖在纸上疾书，写得极为细致周全，每一个字都透着多年潜伏的谨慎：
　　司徒啸在码头把控的三处核心仓库，每一处驻守的人手数量、岗哨换岗的时间、巡逻队的行进路线，甚至码头外围那些看似寻常的摊贩。
　　蹲在街角摆摊的小贩、拉着二胡卖艺的老者、挎着木箱卖烟的伙计，哪些是司徒啸安插的眼线，哪些是无关路人，都标注清楚，分毫未漏。
　　这些情报绝非一朝一夕能打探得来，是她在码头潜伏经营这些年，顶着随时暴露的风险。
　　一点点摸排、一寸寸查证，用无数个日夜的警惕换来的心血，字字都藏着凶险。
　　密电抵达沈念安手中时，已是深夜时分。
　　津港站办公室里只剩一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沈念安端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捏着译电密码本，逐字将密电里的数字转换成文本。
　　待全部破译完毕，看着纸上详尽到极致的情报，她先是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又翻回去逐字斟酌，良久才搁下笔，缓缓靠在陈旧的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她这位军校老同学，果然从未让她失望，这份情报，远比她预想中还要周全。
　　沈念安抬手，将这些天多方收集到的关于司徒啸的情报尽数摊在桌面，逐一审视梳理。
　　其实她刚到津港接手津港站时，便察觉到司徒啸的资金链早已出了大问题：
　　码头那几间核心仓库近期一直在疯狂出货，出仓量远大于进仓量，货物周转频率比正常商贸快了将近一倍，这绝非生意红火的征兆，而是急于套现的慌不择路。
　　码头的工人也裁撤了近三成，几个追随司徒啸多年的老伙计被无故辞退，离开时满是怨怼，骂骂咧咧，早已泄露出内部不和的端倪。
　　再加上她通过津港站隐秘渠道查到的线索，司徒啸在外欠下多笔巨额赌债与军火欠款，债主早已上门催讨，他早已是外强中干。
　　沈念安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越是缺钱的人，越是容易被引诱，最好下手。
　　她眼下缺的，只是一个能光明正大接近司徒啸，又不会引起他丝毫怀疑的由头。
　　而她手里，恰好握着司徒啸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笔能解他燃眉之急的周转资金，一条隐秘稳定的出货渠道，或是一个能让他彻底翻身的关键消息。
　　只要将这诱饵抛出去，这条穷途末路的老狗，绝无可能不上钩。
　　只是她初来津港，在码头地界眼线稀疏，对实地情况也只停留在情报层面，贸然行动风险极大，必须有一个熟悉码头、信得过的人从旁协助配合。
　　思虑周全后，沈念安重新握起笔，伏案拟写了一份加密密电，措辞简洁，直接将自己的计划告知叶清澜，随即吩咐下属即刻发出。
　　此时的海东青据点办公室里，叶清澜仍在整理地下工作的文件，屋内灯火昏黄，她正低头核对文件台账，神色专注。
　　译电员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将译好的电文纸条递到她手中，便躬身退了出去。
　　叶清澜指尖捏着纸条，缓缓展开，目光扫过内容，眉头动了动。
　　沈念安要她陪同，一起去面见司徒啸，实施诱杀计划。
　　她没有丝毫迟疑，当即拿起笔，在纸条背面落笔写下两个字：可以。
　　吩咐译电员将回复密电发出后，她捏着那张写过电文的纸条，转身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火苗，将纸条凑到火舌上。
　　纸张迅速燃烧，卷曲成灰，她将纸灰抖进桌角的搪瓷缸里，拿起钢笔帽轻轻搅动，看着灰黑色的纸絮在凉水中慢慢散开，彻底没了痕迹。
　　她太了解沈念安了，这个人，还是跟军校时一模一样，有勇有谋，更藏着不甘人下的野心。
　　早在军校同窗时，她就看出来了，沈念安从不甘心屈居人后，她想要属于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嫡系人手，在这乱世里，闯出一片自己说了算的天地。
　　如今她在津港站站稳脚跟，得了戴老板的信任与重用，手里握着除奸的尚方宝剑，心中早已盘算好每一步棋，步步为营，绝不失手。
　　叶清澜缓缓靠在椅背上，望着昏黄的灯光，思绪不自觉飘回多年前的军校时光。
　　那时候，她们俩常常趁着夜深人静，并肩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吹着晚风，聊起各自的期许与未来。
　　沈念安说，她想回津港，那是她从小长大的故土，她要守着那里。
　　叶清澜则说，她想留在外面，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压抑的地方。
　　两人从未追问过对方缘由，却都心照不宣。
　　一个是执念归乡，一个是决意逃离。
　　后来世事流转，一个果真回到津港，手握权柄。
　　一个真的远走他乡，潜伏暗处，彼此从未相劝，也从未相拦，终究走上了截然不同却又偶尔交汇的路。
　　良久，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将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轻轻搁下茶杯，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推门走了出去。


第221章 精心布局
　　叶清澜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脚步比平日里沉了数分。
　　她立在狭长的走廊里，抬手缓缓将外套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清冷纤细的脖颈，却没有再往前挪动半步，只是微微偏头。
　　叶清澜慵懒又疲惫地靠在墙壁，目光怔怔地望着楼梯口那盏昏黄摇曳的灯，眼神空茫。
　　不远处，叶梓桐和沈欢颜正从破译间的方向缓步走来。
　　沈欢颜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头装着几份刚整理好的机密文件，两人原本打算收拾妥当便回去。
　　叶梓桐眼尖，远远就瞧见姐姐不对劲，脚下步子骤然加快，几步走到近前。
　　她细细打量着叶清澜，只见姐姐双肩不自觉往前收拢，脊背微微佝偻。
　　整个人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而浅弱，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镇定。
　　“姐？”
　　叶梓桐站定在她面前，眉头微蹙。
　　“你怎么了？站在这里做什么？”
　　叶清澜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茫然渐渐散去，先看了看眼前的妹妹，又转头望向一旁的沈欢颜，薄唇轻轻动了动。
　　她似是在斟酌措辞，良久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还带着一丝凝重道：“念安让我过去帮忙，司徒啸的事，她准备动手了，需要我在旁策应。”
　　叶梓桐闻言，双臂下意识交叉抱在胸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里藏着几分赞许，几分意料之外的惊喜，还有一丝压抑许久的痛快。
　　她抬眼看向沈欢颜，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这位沈科长，果然是深藏不露，当真有两把刷子。前脚刚把火烧协议的计划传递给咱们，后脚就已经谋划着除掉司徒啸这条盘踞津港的地头蛇，一步紧接一步，一环扣着一环，丝毫不给对手留喘息的余地。”
　　叶清澜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墙壁，目光垂落，定定地盯着地板上那道被昏灯拉长的孤寂影子。
　　她声音平静道：“念安在把控大局上，向来有过人之处。她做事从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鲁莽性子，向来是走一步，便已盘算好三步、甚至五步之后的棋。早在军校的时候便是如此，旁人还在绞尽脑汁想如何熬过当日的训练，她早已把下周战术考核的细节规划得明明白白。”
　　沈欢颜一直安静立在一旁，垂眸看着手里的帆布包，未曾插话。
　　直到此刻，才缓缓抬起头，轻轻点了点，轻声开口：“我这位堂姐，早在沈家时，我便久闻其名。她出嫁之前，家中长辈提起她，无一不交口称赞，都说她心思缜密，行事稳当，是沈家同辈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后来她丈夫离世，她回了沈家，再后来远赴重庆，进入军统，家里人的议论便变了味道。可我心里清楚，她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沈念安，只是走的路，身不由己罢了。”
　　叶清澜听罢，缓缓从墙壁上直起身，伸手仔细将外翻的外套衣领整理平整。
　　她原本紧绷的肩膀稍稍舒展了些许道：“火烧协议的计划，要等到下月再执行。上岛千野子与军统方面的签约地点定在了和平饭店，到时候，咱们定要给她备一份大礼，让她好好尝尝滋味。”
　　叶梓桐重重点头，随手将帆布包从右手换到左手，指尖攥紧了包带道：“我和欢颜一直在筹备此事，人手安排、细节计划都在一步步落实。这一次，绝不能让上岛千野子再安然无恙地留在津港作祟。”
　　三人就此立在寂静的走廊里，一时无人再言语。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沉沉夜色，窗框将那片深蓝的夜空切割成整齐的方格，几颗疏星挂在天际，光芒微弱，忽明忽暗。
　　叶清澜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再缓缓将浊气吐出，紧绷的肩头终于松快了几分。
　　她看向身旁两人，轻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在这里透透气，静一静。”
　　叶梓桐深深看了姐姐一眼，瞧出她眼底的疲惫与心事，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颔首。
　　沈欢颜上前一步，伸出手，在叶清澜的手臂上轻轻按了按，语气温柔：“姐，别想太多，早点回去休息。”
　　叶清澜应声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叶梓桐和沈欢颜转身缓步下楼，皮鞋与布鞋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叶清澜站在原地，望着妹妹和沈欢颜消失的楼梯口，伫立了许久许久，才缓缓转过身，朝着与楼梯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而沈念安这边为了让孙晓钓住司徒啸这条盘踞津港的地头蛇，着实费了一番精心筹谋，步步都算得细致。
　　孙晓办事向来利落干脆，领了命便立刻行动，先是辗转托了几层关系，把司徒啸拖欠债款的几家商户摸得一清二楚：
　　做茶叶批发生意的林老板，司徒啸欠了他整整半年的茶叶货款，林林总总加起来快有两万块。
　　开货栈的刘掌柜，司徒啸从他铺里赊了一批紧俏洋布，当初说好三个月结清账款，如今硬生生拖了大半年，半分钱都没见着。
　　还有跑航运的周胖子，司徒啸长期租他的货船运私货，四个月的租金压着不结，周胖子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
　　摸清底细后，孙晓特意找了处僻静茶馆，把这三位债主聚到一起。
　　他端着茶杯，脸上挂着客气却暗藏深意的笑，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位都是司徒老板平日里打交道的熟人，他如今手头周转不开有难处，可诸位的生意也要维持，总不能由着他这么无限期拖下去，该让他记着这笔债，也该让他知道你们的难处。”
　　这番话递得恰到好处，既挑明了由头，又不用自己亲自出手，剩下的逼债闹剧，便任由这几位被欠款逼急了的商户自己去闹。
　　第一波找上门的是林老板，天刚亮就带着两个精于算账的账房先生，径直堵在司徒啸管控的码头仓库门口，寸步不让。
　　偏巧司徒啸不在码头，手下小弟陪着笑脸好说歹说，磨了半天嘴皮子，才勉强把人劝走。
　　隔了一天，刘掌柜直接带着巡捕房的人来了，手里攥着赊货单据，一口咬定司徒啸欠债不还，嚷嚷着要查封仓库里存放的几批货物。
　　巡捕房的人跟刘掌柜本就有私交，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一行人装模作样在码头转了一圈，对着货物贴了几张封条便敷衍离去。
　　司徒啸的手下站在一旁，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看着自家货物被贴封条，一个个气得攥紧拳头，直跺脚却毫无办法。
　　司徒啸接到手下急报的时候，正悠哉地坐在马场的看台上，盯着赛道看赛马。
　　这阵子他迷上了赌马票，一心想着捞快钱，前前后后已经赔进去一大笔钱，心情本就烦躁。
　　听完手下的话，他脸色瞬间铁青，猛地将手里攥着的马票揉成一团，狠狠往地上一摔，唾沫横飞地骂道：“这群不长眼的孙子！早不来闹晚不来闹，偏偏赶在老子手头紧的时候添乱！”
　　骂骂咧咧地起身，一把推开凑过来伺候的人，快步走出马场，钻进车里，催促司机火急火燎往码头赶。
　　等他赶到码头，这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林老板和刘掌柜压根没走，还在仓库门口僵持，周胖子又带着一帮船工气势汹汹地赶来了。
　　三拨人挤在仓库门前，扯着嗓子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震耳朵，周遭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码头工人，乱糟糟一片。
　　司徒啸从车上下来，阴沉着一张脸，锐利的眼神扫过喧闹的人群，猛地拔高声音吼了一句：“都给我闭嘴！”
　　那股常年混江湖的凶戾气势，瞬间让几人愣了一下，喧闹的现场安静了短短一瞬，可想到被拖欠的巨款，几人又立刻壮起胆子，重新吵嚷起来。
　　林老板气得脸色发红，抖着手掏出皱巴巴的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欠款数字：“司徒老板，你欠我的茶叶钱拖了大半年，再不给银钱，我这茶叶铺直接关门倒闭，我一家老小都没法活了！”
　　刘掌柜紧跟着上前，指着墙上的封条，语气强硬：“今天你要是不结洋布的账，我也不跟你废话，直接去法院递状子告你，咱们公堂上见！”
　　周胖子本就是粗人，嗓门最是洪亮，拍着胸脯吼道：“我那几条货船等着钱维修保养，你不给租金，船出不了海，我一船的兄弟都没饭吃，今天你必须给个准话！”
　　司徒啸的手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连拉带劝把这三位债主哄走。
　　转头对着司徒啸苦着脸汇报，说这群人要是三天两头这么闹，码头的货物装卸、生意往来彻底没法做了。
　　司徒啸烦躁地坐在仓库的木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账单，他一张一张胡乱翻着，眉头拧成疙瘩，脸色随着翻看的账单越来越难看。
　　他做码头生意这些年，靠着欺压商户、私运货物，攒下的家底本不算薄，可前阵子为了巴结上岛千野子，帮日本人做事，大把银钱贴了进去，日本人许诺的好处迟迟没兑现，自己这边的资金链先断了。
　　再加上这段时间沉迷赌马，输得血本无归，眼下手头紧得揭不开锅，连周转的余钱都没有。
　　越想越气，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抬脚狠狠踹向旁边的木凳。
　　“哐当”一声，凳子被踹得飞出去老远。
　　他红着眼眶怒吼：“反了！真是一群胆大包天的东西，全都反了！”


第222章 鱼儿上钩
　　津港码头的地头蛇司徒啸此刻被逼到了墙角，他红着眼，挨家挨户去敲商户和银行的大门，只求能贷到一笔钱周转。
　　可他早年依附日本人、为虎作伥的丑事，早就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加上沈念安一早便派孙晓暗中通了气，所有势力都心照不宣地给司徒啸设了坎。
　　即便他带着手下凶神恶煞地上门恐吓，甚至放狠话威胁，也没有一个人敢松口。
　　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最终都是一场空。
　　走投无路的司徒啸窝在仓库里，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而就在这走投无路的当口，刘掌柜找上门来了。
　　那是个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刺耳。
　　司徒啸瘫坐在仓库那张满是褶皱的木椅上，面前的桌子上，一沓被退回的贷款申请堆得像座小山。
　　有银行的正式函件，有私人钱庄冷冰冰的回执，还有几家往日拍着胸脯称兄弟的商户，连面都不肯露，只让伙计带了句：生意难做，爱莫能助。
　　他派出去的人跑了整整两天，跑遍了津港的大小角落，结果却是全军覆没。
　　银行的人堆着假笑，把申请推回来，客客气气地说：“司徒老板近期信用记录有瑕疵，需暂缓审核。”
　　钱庄的人更是直接，摆摆手就说库银空虚，无力借贷。
　　那些昔日的商户朋友，连门都没让进，只留下一句敷衍的客套话。
　　司徒啸看着桌上的一堆“废纸”，胸腔里的怒火翻涌到了顶点。
　　他猛地抬手，将那些退回的申请一张张撕得粉碎。
　　他喘着粗气，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整张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轻轻推开，刘掌柜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灰绸长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进门的瞬间，他扫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碎纸片，又抬眼看向司徒啸那张铁青的、近乎扭曲的脸。
　　刘掌柜嘴角微微弯了弯，随即又敛了回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平和。
　　“司徒老板。”
　　刘掌柜径直走到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折扇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摩挲着扇骨，语气慢悠悠的。
　　“我这儿有个法子，不知道司徒老板愿不愿意听一听？”
　　司徒啸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满是警惕。
　　刘掌柜不紧不慢地开口，字字戳中司徒啸的软肋：“我有个侄女，人机灵伶俐，一直想在津港谋个正经差事。若是司徒老板肯帮忙，跟沈科长打声招呼，把她安排进津港站，那笔周转的钱，我立刻给您送到。”
　　司徒啸听完，沉默了。
　　他死死咬着牙，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沈念安，他当然知道。
　　从上海调来的新科长，上任没几天就把楚天明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得服服帖帖，手段凌厉，如今在戴老板面前更是说得上话。
　　他和这位沈科长素无交情，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可眼下，他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松了口，声音沙哑：“行，我去请。”
　　请帖当天下午就送了出去。
　　司徒啸让手下精心备了一份帖子，红纸烫金，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是请账房先生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帖子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兹定于后日酉时，在得闲酒楼设薄宴，敬请沈科长光临。”
　　落款处，司徒啸的名字签得用力，私章盖得清晰，生怕有半点差错。
　　孙晓拿着烫金请帖走进沈念安办公间时，这位女科长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模糊了她清冷的侧脸。
　　孙晓轻手轻脚走上前，将请帖递过去。
　　沈念安转过身，接过请帖，指尖拂过红纸烫金的纹路，翻开看了一眼，随即合上，放在了桌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道：“这条鱼，总算上钩了。”
　　孙晓站在桌前，脸上也露出一抹轻快的笑，透着几分兴奋：“沈科长，那咱们怎么回复司徒啸？”
　　沈念安抬手，将烟蒂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请帖，又翻开看了一眼道：“回他，准时到。”
　　顿了顿，她抬眼看向孙晓，将请帖递过去。
　　“你跟我一起去。”
　　孙晓立刻接过请帖，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念安重新走到窗前，望着英租界灰蒙蒙的天空。
　　得闲酒楼……
　　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倒是个不错的地方，正好收网。
　　请帖送出去后，司徒啸整日里坐立难安，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他先是让人包下了得闲酒楼最大的雅间，又特意嘱咐后厨，准备几道最拿手的招牌菜，连酒都是托了关系，从绍兴弄来的陈年花雕，封蜡都还崭新。
　　他这辈子请过不少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码头混混，可请国民党的科长，还是头一遭。
　　他既怕沈念安不给面子，不来赴约，又怕自己招待不周，惹得这位新科长不快，到时候别说借钱，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赴约那天，沈念安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旗袍，外头罩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脸上只薄薄地扑了一层粉，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孙晓跟在她身后，穿得素净淡雅，一身浅布旗袍，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活脱脱一副秘书的模样。
　　两人从津港站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子平稳地朝着得闲酒楼驶去。
　　此时的司徒啸，早已等在了酒楼门口。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灰绸长衫，看着比在码头时那副狼狈样精神了不少，可眼底的青黑却遮不住，一圈圈萦绕着，一看就是好些天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远远看见沈念安从车上下来，他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起一脸谄媚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拱手作揖，语气热络：“沈科长，久仰久仰，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快，里面请。”
　　沈念安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失礼貌。
　　孙晓跟在她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司徒啸脸上扫过，又快速掠过门口几个虎背熊腰、眼神警惕的津门帮教徒，默默将人数和站位都记在了心里，指尖悄悄在公文包上做了个记号。
　　雅间在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也能看见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热闹非凡。
　　雅间里的桌子不大，刚好能坐四个人。司徒啸殷勤地将沈念安让到主位，自己则坐在对面，孙晓挨着沈念安坐下。
　　他带来的那个手下，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笔直地立着，像根木桩，没有丝毫要坐下的意思。
　　菜很快一道一道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摆得满满一桌。
　　司徒啸忙前忙后，殷勤地给沈念安和孙晓布菜，又小心翼翼地倒酒，嘴上说着各种场面话，语气极尽讨好：“沈科长年轻有为，年少有为啊，津港站如今能气象一新，蒸蒸日上，全都是沈科长的功劳。我司徒啸，对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沈念安淡淡应着，端起酒杯抿一口，酒液入喉，神色不变。
　　偶尔夹一筷子菜，细嚼慢咽。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平静地看着司徒啸表演。
　　酒过三巡，司徒啸见气氛差不多了，脸上的笑也更浓了些，终于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
　　他端起酒杯，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的讨好：“沈科长，不瞒您说，我有个朋友的侄女，念过书，人也机灵，一直想在津港谋个差事。不知沈科长能不能赏个脸，帮忙安排一下，进津港站？”
　　沈念安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淡淡地看了司徒啸一眼，随即朝孙晓递了个眼神。
　　孙晓立刻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起身递了过去。
　　“司徒老板。”
　　沈念安将那张纸放在桌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按在纸页。
　　“你这位朋友的侄女，叫什么名字？”
　　司徒啸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快速报了个名字。
　　沈念安点了点头，手指轻轻一推，将那张纸推到了司徒啸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几个名字，全是司徒啸这些天找过借钱的商户和银行。
　　司徒啸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泛红变成惨白，手指微微颤抖，盯着那张纸，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慌乱。
　　“司徒老板。”
　　沈念安字字清晰。
　　“你欠了这么多债，焦头烂额的，还有心思替别人张罗差事？倒是有心。”
　　司徒啸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挂不住了，僵在脸上，十分尴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攥紧了拳头。
　　沈念安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划过，带着一丝冷意。
　　“你的事，我都清楚。欠的债，码头上的烂摊子，还有跟日本人合作的那些勾当，桩桩件件，我都门儿清。”
　　司徒啸的手猛地攥紧了酒杯。
　　他猛地抬头盯着沈念安，那双眼睛里方才的殷勤和讨好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压得极低的怒意和惊惶。
　　“你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却强撑着最后一点气势。
　　沈念安放下酒杯，缓缓靠在椅背上，身体放松下来。
　　“你替我把码头管好，安分守己，不再为非作歹，该给你的好处，我一分不少。那些债，我帮你想办法平了。”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淡冷的笑意，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至于你那位朋友的侄女，回去告诉她，津港站不缺人，让她另谋高就吧。”
　　司徒啸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愤怒，再到松口气，最后又染上了一层说不清的紧张和忌惮。
　　他沉默了许久，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脸色却愈发难看。
　　“沈科长。”
　　他放下酒杯，声音涩得厉害。
　　“我司徒啸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可你这个人，心思太深，我看不透。”
　　沈念安没有接话，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包，动作从容不迫。
　　孙晓也立刻跟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
　　“司徒老板。”
　　沈念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还没动几口的鱼。
　　“菜不错，酒也不错。改日，再聚吧。”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雅间，孙晓紧随其后。
　　雅间里，司徒啸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盘冷掉的鱼，手指紧紧攥着桌沿。


第223章 热锅蚂蚁
　　孙晓默不作声地跟在沈念安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得闲酒楼。
　　孙晓快步追上两步，紧紧凑到沈念安身侧，微微侧头，压低了嗓音，眉头不自觉拧起，语气里满是不解与疑惑：“沈科长，您这是什么意思？咱们明明是来跟司徒啸谈那件事的，怎么绕了这么大一圈，半句正题没说就走了？”
　　沈念安并未立刻回应，她静静立在酒楼门口，身姿挺拔如松。
　　只见她从容地从深呢大衣口袋里摸出银质烟盒，指尖轻弹取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抬手用打火机点燃。
　　深吸一口后，缓缓吐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烟雾在昏黄路灯的暖光晕里慢慢散开，轻柔地模糊了她线条冷冽的侧脸，平添了几分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不着急。”
　　她开口，声音低沉。
　　“我要的就是现在这个效果。我得让他心里清楚，我不是来求他办事的，更不是来跟他谈买卖的，他司徒啸，还够不上我的层面。”
　　孙晓垂着头，没敢接话。
　　跟随沈念安这些日子，她早已摸清这位女科长的行事风格。
　　她若是沉得住气，旁人便万万不能急躁。
　　她若是不愿多做解释，底下人也绝不能多问。
　　可今日这步棋，她是真的看不懂，司徒啸这条鱼明明已经咬了钩，沈念安非但不收线，反倒刻意松了钩子，这分明是要把到手的鱼放走，实在太过反常。
　　沈念安将烟重新叼回唇间，空出的手轻轻拍了拍孙晓的肩膀：“他会主动再来找我的，”
　　她顿了顿，眸色沉了沉。
　　“到时候，就不是他设宴请我，而是我召他来见。”
　　说罢，她抬步走下台阶，孙晓连忙跟上，两人快步走向停在街边的轿车。
　　车门开合间，车子很快驶入沉沉夜色，彻底没了踪影。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司徒啸便再次陷入了困境。
　　这次找上门的是银行的人，津港商业银行的周行长亲自莅临。
　　周行长年约五十多岁，鬓角已染上风霜，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气度沉稳，手里拄着一根纹理细腻的乌木手杖。
　　他身后紧跟着巡捕房的邓州探长，此人四十出头，身形精壮干练，一身藏青色巡捕制服穿得挺拔，腰间左轮手枪的枪套稳稳别着。
　　邓州在津港巡捕房摸爬滚打近二十年，从最基层的巡警一路升任至探长，牢牢握着英租界的治安大权，在这一带颇有分量。
　　他与周行长是相交多年的旧识，周行长的银行但凡遇上棘手的纠纷，向来都是找邓州出面摆平。
　　今日这般阵仗，周行长与邓探长双双亲自登门，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事绝不是小打小闹。
　　司徒啸连忙在码头临时摆了桌茶席，满脸堆笑地想请两人落座详谈。
　　可周行长连看都没看那桌席面，神色冷峻，抬手将乌木手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他语气生硬，不带半分情面：“司徒老板，你的贷款已经逾期三个月，银行不是行善积德的善堂，今日你必须给个明确说法。”
　　邓州站在一旁，并未说半句重话，可那双锐利的眸子紧紧盯着司徒啸。
　　眼神里的压迫感比周行长的手杖杖头还要坚硬，分明在暗示：
　　今日若是不给交代，他这身巡捕制服，便绝不是白穿的。
　　司徒啸的脸色瞬间一阵青一阵白，变幻不定。
　　碍于邓州在场，他纵使满心怒火也不敢当众发作，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强压着戾气，低声恳求再宽限几日，承诺钱款必定按时到账。
　　周行长与邓州对视一眼，两人眼神交换片刻，周行长才微微颔首：“最后三天，三天之后见不到钱，银行便按章程办事。”
　　话音落，两人转身便走。
　　司徒啸僵立在仓库门口，死死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色从铁青渐渐转为灰白，又从灰白憋得涨成暗红，眼底满是憋屈与愤恨。
　　他紧紧攥着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胸口剧烈起伏，却愣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手下的人见状连忙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要不要追上去再求情周旋，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转身猛地冲进仓库。
　　另一边，周行长与邓州走出码头，在路口的拐角处停下脚步。
　　邓州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低头点燃，深吸一口，而后回头望了一眼码头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了不少：“行了，这场戏算是演完了，该去给沈科长交差了。”
　　周行长点了点头，将乌木手杖夹在腋下，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精致的怀表，拇指推开表盖，低头瞥了一眼时间，缓缓开口：“沈科长答应月底前把这笔账结清，你应得的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邓州没接话，只是将烟叼在嘴里，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神色复杂。
　　他帮沈念安办这件事，从不是单单为了钱财，他在巡捕房待了二十年，见多了司徒啸这类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阴狠狡诈的奸商，这种人，早就该有人好好整治一番了。
　　周行长将怀表仔细收好，拄着手杖，朝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
　　刚走两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邓州，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邓探长，你说沈科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一边帮司徒啸还债，一边又让咱们上门逼债，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邓州低头将烟蒂按在鞋底碾灭，抬眼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对沈念安的敬畏：“沈科长的心思，咱们少揣摩为好。她让咱们做什么，照做便是，钱不会少，也绝不会连累你我沾惹麻烦。”
　　周行长思忖片刻，觉得这话在理，便不再多问，弯腰钻进轿车，车子很快驶离。
　　邓州站在原地，将掐灭的烟蒂随手弹进路边的水沟，整理了一下制服衣角，转身朝着巡捕房的方向缓步走去。
　　司徒啸此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手头资金链彻底断裂，一分钱都周转不开，走投无路之下，脑海里猛地蹦出刘掌柜托付的那件事，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与无奈，当即带着手下人风风火火地赶往沈念安的办公地。
　　可孙晓站在门口，微微颔首，客客气气地告知：“沈科长今日外出办公了，暂时不在。”
　　司徒啸脸上的急切僵了一瞬，随即强挤出一抹笑意，摆了摆手：“不急，我在此等候便是。”
　　他便这般在津港站办公楼底下，一站就是一天一夜。
　　首日午后，孙晓再次站在门口，看着守在墙根的司徒啸，语气客气：“沈科长仍在外办公，今日怕是难回来了。”
　　司徒啸摇了摇头：“无妨，我等着。”
　　孙晓深深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憔悴却毫无退意，便转身回楼里去了。
　　司徒啸挥了挥手让手下先回去，自己则缓缓靠在楼下斑驳的墙根上，摸出烟盒，颤着手抽出一支烟点燃，火星在夜色里明灭。
　　他一口一口慢慢抽着，烟雾缭绕中，眉眼间满是压抑的焦躁。
　　这辈子，他司徒啸何时这般等过人？
　　向来都是别人候着他的吩咐，围着他打转。
　　可如今，银行的人带着巡捕房堵在码头，码头上近半生意被迫停滞，手下人的工钱拖了整整两个月，再想不出法子，他几十年攒下的基业，怕是要毁在自己手里了。
　　夜幕渐沉，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下，街道更显冷清。
　　司徒啸站得腿酸，便慢慢蹲在台阶上，后来索性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后背死死抵着石墙。
　　夜里风寒，他下意识裹紧了外套，缩着脖子，肩膀微微耸起。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初到津港时，也是这般蹲在码头边，眼巴巴等着货船靠岸，盼着装卸工喊出自己的名字，谋一份糊口的力气活。
　　那时候的他，年轻力壮，眼里满是不服输的野心，天不怕地不怕。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码头，有了一众跟随的兄弟，有了津门帮的招牌，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用这般卑微等候。
　　可此刻，却又蹲在这里，等一个他向来瞧不起的军统女科长，等一个他眼中不过是个当官的女人。
　　天光微亮，司徒啸缓缓撑着墙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得不听使唤，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劲来。
　　他胡乱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走到办公楼门口，脚步顿了顿，又停下了。
　　不多时，孙晓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递到他面前：“司徒先生，您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司徒啸伸手接过，下意识凑到嘴边，却被烫得龇牙咧嘴，连忙移开，却没吭声，只是默默抿了一口。
　　孙晓看着他憔悴的模样，轻声劝道：“沈科长还没回来，您不如先回去歇着，改日再来也不迟。”
　　司徒啸摇了摇头，把水杯递还给她：“我接着等，不碍事。”
　　将近中午，一辆黑色轿车沿着街角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办公楼门口。
　　沈念安推开车门走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薄呢大衣，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瞥见台阶前的司徒啸，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在此等候。
　　司徒啸见状，连忙快步冲上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台阶绊倒。
　　他站定在沈念安面前，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嘴角扯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张合了几次，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他语气里满是哀求与绝望：“沈科长，刘掌柜那个侄女的事，还请您务必帮帮忙！我现在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银行的人天天堵门，码头的工人工钱也发不出来，再这样下去，我这几十年拼下来的基业，就全完了！您行行好，帮我这一回，我司徒啸这辈子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
　　沈念安斜靠在车门上，慢悠悠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圈烟雾。
　　她眸光沉沉地落在司徒啸身上，顿了一下。
　　“帮你？”
　　她开口，试探道。
　　“倒也不是不可以。”
　　司徒啸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微微前倾，急切地等着她的下文。
　　沈念安将烟衔在唇间，抬手指了指码头的方向：“你码头的生意，那些运输、仓储的利润，还有走水路捞的所有油水，我要一半。”
　　“一半？”
　　司徒啸的脸色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在码头上拼死拼活几十年，才攒下这份家业，想起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想起他在津港众人面前的风光体面。
　　一半，这简直是要抽走他的半条命！
　　沈念安没有再说话，依旧靠在车门上抽烟，目光望向远处。
　　司徒啸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幻。
　　先是心疼得抽痛，接着是满心不甘，随后是挣扎的犹豫。
　　最后，所有情绪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彻底认命。
　　他咬了咬牙，后槽牙几乎要咬碎，重重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沙哑：“行。”
　　他一字一顿。
　　“一半就一半。”
　　沈念安这才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让人心里发寒的凌厉。
　　她掐灭烟蒂，拍了拍手，转身朝着办公楼内走去：“这才对嘛，司徒老板。跟我上去签文件，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合作者了。”
　　司徒啸跟在她身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却也满是沉重。
　　一边走，他一边堆着满脸的讨好，语气谄媚：“沈科长，我司徒啸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像您这样的，真是头一回见！楚天明那个人，您是不知道，说话办事黏黏糊糊的，半点男人的样子都没有。哪像您，爽快又干脆，跟您合作，我心里踏实得很！”
　　沈念安没有回头，嘴角那抹淡笑却依旧挂着。
　　司徒啸见状，愈发卖力地夸赞，说她比楚天明强百倍，是他见过最能干的科长，还信誓旦旦保证，以后一定全力配合她的工作，绝不含糊。
　　沈念安推开办公间的门，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缓缓坐下。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拟好的文件，推到桌子对面，又将一支钢笔放在一旁，语气清冷：“签了它。”
　　司徒啸拿起笔，连看都没看文件上的条款，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最后一页飞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底藏着庆幸，更压着一丝深不见底的恨意。
　　沈念安将文件收好锁进抽屉，靠在椅背：“司徒老板，合作愉快。”
　　司徒啸连忙连连点头，站起身，弯着腰，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办公间。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眉眼间满是落寞与不甘。
　　他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后悔，还是绝望。


第224章 码头布局
　　司徒啸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沈念安才缓缓抬眼，而后慢条斯理地从办公桌抽屉里重新取出那份文件。
　　文件一式两份，白纸黑字清晰分明。
　　司徒啸亲笔签名、按满红手印的正本端正摆在桌案中央，另一份复印件则是她预备交给海东青存档的。
　　她将两份文件并排平铺在桌面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逐行扫过那些规整的印刷体条款，清冷的眼底渐渐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嘴角也随之缓缓弯起。
　　这份文件乍看之下，不过是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合作协议：
　　沈念安以个人名义为司徒啸提供资金周转，司徒啸则以码头半数经营收益作为抵押与回报。条款拟定得规规矩矩，用词严谨考究，就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半分纰漏。
　　这是孙晓特意找来津港最顶尖的商事律师亲手草拟的文稿，就连司徒啸带来的资深账房先生当场逐字审阅后，都捻着胡须点头称没问题。
　　可司徒啸永远不会知道，在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印刷字迹之下，还藏着一层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隐秘条款。
　　沈念安垂眸，再次拉开抽屉取出一盏小巧的酒精灯，指尖划着火柴点燃灯芯，淡蓝色的火苗轻轻跳动着。
　　她捏起那份协议正本，悬在火焰上方几寸处缓缓移动烘烤。
　　随着纸面温度渐渐升高，原本空白的地方，一行行用隐形墨水书写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呈出淡淡的淡黄色。
　　第三条末尾，附加条款赫然显现：
　　乙方（司徒啸）郑重承诺，合作期间，码头所有涉及日本军方及关东武馆的运输业务，务必提前向甲方（沈念安）书面报备，未经甲方亲笔书面同意，绝不得擅自承接。
　　若有违反，一律视为乙方根本性违约，甲方有权单方面无条件解除本协议，并要求乙方赔偿因此造成的全部损失。
　　第五条后续补条款清晰展露：
　　合作期间，乙方所有经营活动，含货物运输、仓储管理、资金往来等全部事宜，均需无条件接受甲方的财务监督，甲方有权随时指派专人查阅乙方账目及所有业务记录，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拒绝。
　　第十条更是被整段彻底替换：
　　若因乙方自身过错，导致甲方遭受任何形式的损失，涵盖经济损失、名誉损毁、法律纠纷等，乙方需承担全部责任，全额赔偿甲方因此产生的一切损失。
　　甲方损失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直接损失、间接损失、预期利益损失，以及为追偿债权所支出的律师费、诉讼费、差旅费等全部相关费用。
　　协议最后一条的末尾，还缀着一行极小的字：
　　本协议未尽事宜，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沈念安静静看着字迹完全显现，才将文件移开火焰，伸手轻轻吹灭酒精灯，指尖摩挲着纸面。
　　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字迹慢慢冷却，重新隐入白纸之中。
　　她低低轻笑一声，笑声清浅却带着几分冷意，随手将正本文件锁进办公桌最深处的抽屉，将复印件装入牛皮纸信封，封好口放在一旁，预备明日交由孙晓送出。
　　接下来的几日，沈念安开始不动声色地给司徒啸喂甜头，一步步收拢手中的线。
　　第一笔资金到账得极为迅速。
　　沈念安通过津港站的隐秘关系，从一家与军统往来密切的钱庄调拨一笔款项，直接打入司徒啸的账户。
　　司徒啸拿到钱款的那一刻，紧绷多日的脸色终于松缓，第一时间便派人将银行欠款与巡捕房的罚金悉数结清，打发走了整日上门催讨的人。
　　周行长收到回款后，当即给沈念安打来电话，脸上带着满意的笑意，语气恭敬：“沈科长办事，果然雷厉风行，我放心得很。”
　　邓州那边也同步收到消息，再也没带人去码头寻衅滋事，码头周遭的紧绷氛围瞬间消散。
　　第二笔钱，沈念安悉数用来发放码头工人的拖欠工钱。
　　停工整整两个月的装卸工们，攥着热乎乎的银钱，布满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干活时也重拾了力气。
　　沉寂许久的码头再度恢复热闹，吊臂吱吱呀呀地转动着，一艘艘货船接连靠岸，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司徒啸站在仓库门口，负手看着眼前重新焕发生机的景象，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的愁云彻底散去，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第三笔好处并非现金，而是一条畅通的出货渠道。
　　沈念安通过军统在华北的隐秘关系，帮司徒啸对接上北方几座城市的稳定买家，一口气将码头上积压大半年的滞销货物全部清仓售出。
　　司徒啸坐在账房里，翻看着账本上一笔笔实打实的进账数字，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对沈念安的感激与信服又深了几分。
　　他打心底里觉得，与沈念安合作，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抉择。
　　这个女人手腕强硬、人脉广博、出手阔绰，办事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比起那个只会空口说大话、毫无实干能力的楚天明，要强上百倍千倍。
　　他渐渐放下所有戒备，将沈念安视作真心相待的自己人，更是当成了自己在津港站稳脚跟的最大靠山，每每提起她，都是满口的恭维。
　　对于司徒啸的这些奉承，沈念安一概眉眼温和地笑纳，既不多做解释，也不轻易许下额外承诺。
　　每逢司徒啸前来汇报码头运营情况，她总是坐姿端正，听得格外认真，时而微微颔首示意，轻声追问几句细节，语气温柔平和，全然一副真心实意共谋发展的合作伙伴模样。
　　待司徒啸告辞离开时，她还会起身亲自送到办公间门口，语气轻柔地叮嘱一句：“司徒老板连日操劳，辛苦了。”
　　司徒啸每次从沈念安的办公间走出来，心里都满是踏实，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
　　他丝毫不知，自己亲手签下的那份协议之下，还藏着致命的隐秘条款，更不懂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字，每一句都是为他量身打造的绞索。
　　他只当沈念安是绝境中拉自己一把的贵人，是绝路逢生时抓住的救命绳索。
　　他现在将那根绳子攥得越来越紧，满心以为这是助自己平步青云的梯子。
　　却浑然不知，绳子的另一头，牢牢系在沈念安的手腕上，她何时想松手，他便会何时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将码头上一半生意拱手分给沈念安后，司徒啸只觉得自己终于攀上了一棵无人敢惹的参天大树，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资金周转的难题迎刃而解，银行与巡捕房的人再也不敢上门追讨刁难，沉寂许久的码头重归往日喧嚣：
　　货船鸣着汽笛接连进港离港，工人们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快步穿梭在码头栈台，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满心欢喜，只觉往后前程一片坦荡，却浑然不知，自己依附的这棵大树之下，早已有人拿着利刃，悄悄挖断了他的根基。
　　沈念安将整理好的码头全部账目、隐秘运输线路，悉数交到了叶清澜手中。
　　叶清澜行事素来沉稳缜密，半点声张都没有，只带着老梁和小陈，隐在暗处步步为营，一点点将码头的核心生意悄然接手。
　　货依旧是那些货物，那批船只，码头还是原来的码头，可往来的利润油水，却从司徒啸的口袋里悄无声息地流出，几经辗转，尽数流入了海东青的账面。
　　做账的手法极为精妙，每一笔款项都有合理出处，每一笔往来都有正规名目。
　　司徒啸的账房先生翻烂了厚厚几本账本，熬红了双眼，也找不出半分破绽，只当一切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
　　那日下午，叶清澜只身前往沈念安的办公间。
　　天色渐沉，快到日暮时分，英租界的街灯还未亮起，屋里光线昏沉黯淡，沈念安却没有开灯，只是孤身立在窗前。
　　叶清澜轻轻推门而入，反手带上房门，步履沉稳地走到椅子旁坐下，将随身带着的厚重帆布包轻缓搁在脚边，抬眼看向窗前的身影，神色肃然。
　　“线已经全摸清了。”
　　她开口道。
　　“码头上的每日进出账、所有隐秘运输线路，还有司徒啸私下跟日本人的往来记录，全都攥在咱们手里了。”
　　顿了顿，她眸色一沉，淡淡补了一句。
　　“司徒啸这个人，如今留着，再无半点用处。”
　　沈念安缓缓转过身，斜斜靠在窗台上，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指尖夹着烟身，低头就着打火机点燃，淡蓝色的火苗在指尖亮了一瞬，转瞬便暗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淡蓝色的烟雾，烟雾在昏暗中慢慢散开，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不必动硬的。”
　　她顿了顿。
　　“在货上做点手脚，出点‘问题’，再让巡捕房的人上门来查，演一场逼真的戏就够了。”
　　叶清澜往后靠在椅背，垂眸略一思忖，很快便有了盘算，抬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好。码头上刚好有批货这两日到港，走的是司徒啸名下的船。我让老梁悄悄在货里加些违禁物件，再通知邓州带人过来突击搜查，到时候人赃并获，司徒啸就算浑身是嘴，也百口莫辩。”
　　沈念安将烟叼在唇角，伸手从窗台上拿起一只封好的牛皮信封，随手递给叶清澜，语气淡然：“这里头是邓州要的酬劳，他帮咱们办了这么多事，该给他的好处，一分都不能少，免得日后落人口实。”
　　叶清澜伸手接过信封，指尖掂量了一下，并未拆开查看，径直塞进了脚边的帆布包中，拉好拉链。
　　她抬眼看向沈念安，眸中带着几分决绝，一字一句道：“这一次，司徒啸死定了。”
　　沈念安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转过身。
　　恰在此时，英租界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橘黄色的暖光晕连成绵长的一串，沿着宽阔的马路蜿蜒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楼下街边，商贩们开始收拾摊位。
　　卖糖炒栗子的老汉推着木车缓缓离去，卖花的姑娘挎着空花篮，拐进了幽深的巷子，拉二胡的盲眼艺人将乐器仔细装进布袋，摸索着脚步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平凡的一日，就这么悄然落幕了。
　　叶清澜缓缓站起身，拎起脚边的帆布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却忽然顿住脚步，轻声唤道：“念安。”
　　沈念安闻声，指尖顿了顿。
　　“你自己务必小心。”
　　叶清澜语气凝重。
　　“司徒啸倒台之后，上岛那边必定会追查到底，你身处风口浪尖，万万不能大意。”
　　沈念安微微颔首，将指间的烟蒂狠狠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火星转瞬熄灭道：“我知道。”
　　叶清澜不再多言，轻轻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一场好戏，快要开场了。


第225章 榨干价值
　　叶清澜的话音落下，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榨干价值，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司徒啸这条贱命本就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他攥在手里的筹码。
　　码头深耕多年的人脉网、隐秘的水路运输线路，还有他暗中与日本人搭起的关系链，这些，都是她眼下迫切需要的东西。
　　略一思忖，沈念安便打定主意，让司徒啸替自己引荐上岛千野子。
　　司徒啸闻言当即面露难色，满脸犹豫。
　　上岛千野子何等身份，岂是寻常人能见的？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搭上这条线，贸然带外人前去拜见，生怕惹得对方不快，断了自己的后路。
　　沈念安懒得跟他多费口舌，眉眼微抬，只淡淡抛给他一句：“你欠我的那些钱，我不急着要。帮我把这件事办成，此前债务一笔勾销。”
　　这话戳中司徒啸的软肋，他脸色几番变幻，咬牙攥紧了拳头，终究是低头应了下来。
　　见面的地点定在英租界与法租界交界的一家日式茶室，闹中取静，藏在幽深巷弄里，私密性极好。
　　沈念安准时抵达，推门而入时，上岛千野子已然端坐席间。
　　她身着一袭深紫色暗纹和服，乌黑的长发绾成精致的发髻，簪着一支素银发簪，打理得一丝不苟，正静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矮桌摆放着几只釉色细腻的瓷碟，盛着模样精巧的和果子，茶香袅袅萦绕周身。
　　见沈念安进来，上岛千野子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欠身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礼貌却疏离的浅笑。
　　司徒啸硬着头皮上前，客套地做了双方引荐，说了几句场面话，不敢多做停留，弓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纸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茶室里瞬间只剩下两人，气氛陡然变得静谧又紧绷。
　　上岛千野子抬手，将一只盛着淡绿色叶状和果子的瓷碟轻轻推到沈念安面前，点心纹路清晰，精致得如同工艺品。
　　她语气温婉：“沈科长，尝尝看，这是京都来的师傅亲手做的，口味很是地道。”
　　沈念安垂眸扫了一眼瓷碟，身形未动，神色淡然有礼：“方才已经用过茶点，劳烦上岛夫人费心了。”
　　上岛千野子也不勉强，唇边笑意依旧，自己拈起一块和果子，小口慢慢咬下，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缓缓开口：“沈科长在上海的事迹，我早有耳闻。戴老板手下能干的科长不少，像你这般出众的却不多，如今调到津港，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沈念安从容落座，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道：“上岛夫人过奖。身在其位，无论调到哪里都是做事，在津港履职，与在上海并无分别。”
　　上岛千野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定格一瞬，嘴角的笑意未减，话锋一转直奔主题：“听闻沈科长近来与司徒老板合作，码头上的生意，分了一半给你？”
　　沈念安从容放下茶杯，抬眸直直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坦荡：“司徒老板近期遇上难处，我不过是伸手帮了一把。他精通码头经营，我手握资源，强强合作，本就是双赢之事。”
　　“双赢？”
　　上岛千野子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尾音带着几分玩味的戏谑，眼神愈发深邃。
　　“沈科长身为军统要员，与码头商人私下合作，就不怕上面追责，落人口实吗？”
　　沈念安轻笑一声，笑意浅淡：“上岛夫人说笑了，军统上下也要生计。津港站一众弟兄要养活，单靠上面拨付的那点经费，连房租都难以维系。码头生意所得，是补给站里的公用经费，并非我沈念安私用。”
　　上岛千野子缓缓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伸手端起茶壶，动作优雅地给沈念安杯中续上热茶。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才慢悠悠开口：“司徒啸这个人，沈科长觉得如何？”
　　沈念安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杯面浮沫，小口啜饮一口，放下茶杯后：“司徒老板是个聪明人，在码头摸爬滚打二十年，能安稳活到现在，靠的从不是运气。”
　　话锋微顿，她抬眸看向对面，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只是他这份聪明，有时候用得太过了。”
　　上岛千野子微微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静待下文。
　　沈念安并未直视她，视线淡淡落在桌面的瓷碟：“他在码头做事，向来喜欢留后手，无论与谁合作，都要给自己留条退路。跟日本人、军统，甚至共产党，他都暗中周旋，哪边都不得罪，哪边都留一手。”
　　说到这里，她抬眼对上上岛千野子的目光，嘴角挂着浅淡却意味深长的笑。
　　“这种人的忠诚，到底值多少钱，上岛夫人想必比我更清楚。”
　　上岛千野子沉默不语，显然是在暗中盘算。
　　沈念安见状，缓缓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身上大衣的衣领，神色清冷：“上岛夫人，今后是选择与我合作，还是继续倚重司徒啸，您自行定夺。”
　　说罢，她迈步走到门口，伸手拉开纸门，侧头淡淡瞥了上岛千野子一眼。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洒落，将她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始终未散，却透着几分寒意。
　　“对了，顺带提醒夫人一句，司徒啸近来手头宽裕，在马场输了大笔银钱，那些钱款的来路，夫人有空不妨细查一番。”
　　话音落，纸门轻轻合上，沈念安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上岛千野子端坐在榻榻米上，指尖还握着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凉透。
　　她随手将杯子搁在桌上，从身侧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后缓缓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吐出，在灯光下氤氲散开，模糊了她微微眯起的双眼。
　　她想起司徒啸近期在码头的反常动静，那些遮遮掩掩的账目，还有每次见面时小心翼翼却藏不住得意的模样，心底已然生出嫌隙。
　　此人，果然不能全然信任。
　　沈念安那些话，看似随口提及，却扎在了要害之处。
　　她抬手按下桌上的呼叫铃，片刻后，一名身着深色制服的女特务推门而入，垂首恭敬立在一旁。
　　上岛千野子掐灭烟头，语气冷硬地吩咐：“去查司徒啸，近一个月的所有账目、他接触过的人、去过的地方，还有每笔花销的去向，一桩一桩，全部查清楚，不得有误。”
　　仅过两天，厚厚的调查报告便摆在了上岛千野子的桌案上，里面有账目复印件、码头出入记录、司徒啸的接触人员名单，详实至极。
　　上岛千野子一页页逐次翻看，脸色随着翻阅的动作一点点沉了下来，眸底寒意渐浓。
　　报告里清清楚楚显示，司徒啸拿了沈念安的钱，不仅还清了外债，还填补了马场赌债的窟窿，表面与沈念安合作，背地里却与其他势力暗中勾结，码头水路货物的账目更是表里不一，猫腻颇多。
　　上岛千野子合上报告，往后靠在椅背，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沈念安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句虚言。
　　她再次叫来那名女特务道：“司徒啸那边，不必再盯着了。”
　　女特务抬眸，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上岛千野子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这条狗，留着也没用了。沈念安既然想动手，便随她去，正好省了我们的功夫。”
　　女特务恭敬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上岛千野子独坐桌前，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仰头饮尽，重重搁下茶杯。
　　司徒啸的生死，她从不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沈念安这个人，到底能不能为己所用。
　　而眼下看来，这个女人，远比摇摆不定的司徒啸好用得多。


第226章 牢底坐穿
　　第二天一早，沈念安刚到办公间，就瞥见桌案上多了一只精致的漆器盒子。
　　盒子通体漆黑，表面绘着雅致的金色松枝纹样，系着一条质感温润的深紫色绸带，一眼便能看出是地道的日本工艺。
　　孙晓将盒子轻轻放下，神色恭敬地回禀：“沈科长，方才一个女人送来的，放下东西二话没说就走了，没留姓名，也没带话。”
　　沈念安颔首示意孙晓退下，指尖慢条斯理地解开绸带，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物件码放得整整齐齐：
　　一盒糯米纸包裹的和果子，做成精巧的花形与叶形，淡粉浅绿相间，宛若春日庭院里的景致。
　　一小瓶清酒，瓶身贴着工整的手写标签，透着低调的精致。
　　还有一只扁平的楠木小匣，打开来，一把竹骨折扇静静躺在其中，扇面素白，仅在边角绘有一枝孤零零的红梅，笔墨疏淡，似是随意勾勒，又藏着刻意的深意。
　　她拿起折扇，轻展扇面，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细打量，扇面无一字，唯有那枝红梅凌寒而立，意境清冷。
　　沈念安缓缓合上折扇，放回木匣，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
　　上岛千野子这人，连示好都这般含蓄隐晦。
　　和果子清甜，是示以友好。
　　清酒冽烈，是表以诚意。
　　而那枝孤梅，分明是默许之意。
　　让她放手行事，绝不阻拦。
　　她将盒子盖好，推至桌角，随手拿起电话，摇通了号码，语气平静地吩咐了几句。
　　不过半刻钟，叶清澜便快步赶来。
　　她听完沈念安低声细说，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追问，转身便步履匆匆地离去，着手安排后续事宜。
　　第三日，司徒啸的货船如期抵港，船上载着一批从南方运来的药材，刚靠岸卸货，就被刘掌柜的人接手。
　　按原定流程，这批药材本该直接运往刘掌柜的仓库，可半道上早已被动了手脚。
　　叶清澜早就让老梁提前埋伏，在货箱夹层里塞了好几包油纸包裹的白色粉末，藏得极为隐蔽，不拆开箱子细细查验，根本无从察觉。
　　当天下午，邓州就带着人马气势汹汹地赶到了码头。
　　他身着笔挺的藏青色巡捕制服，腰间左轮手枪枪套紧绷，神色冷峻，身后跟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巡警，迅速将码头卸货区围得水泄不通，气氛瞬间紧绷。
　　司徒啸正在仓库内伏案对账，指尖拨着算盘，听见外面嘈杂的动静，眉头一皱，起身快步走出，一看见邓州铁青的脸色，心猛地一沉，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司徒老板。”
　　邓州上前一步，将手里的搜查令径直举到他眼前。
　　“有人实名举报，你这批货物里夹带违禁品，奉令开箱检查，还请配合。”
　　司徒啸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话音还未出口，邓州已然摆了摆手，身后巡警立刻冲进仓库，将那批未转运的药材箱子挨个撬开。
　　第一箱、第五箱、第六箱……
　　油纸包裹的白色粉末接连从药材堆里翻出，邓州缓缓蹲下身，用刀尖轻轻挑开油纸。
　　刺眼的白色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证据确凿。
　　“司徒老板。”
　　邓州站起身。
　　“这批南运的水路货，夹带这么多白面，罪名有多大，你心里应该清楚。”
　　司徒啸吓得连连后退，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声音颤抖着嘶吼：“不是我的！这东西根本不是我的！我不知道怎么会在箱子里……是有人陷害我！”
　　可邓州压根不听他辩解，冷冷挥手，两名巡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的胳膊，力道极大，让他动弹不得。
　　码头上的工人与津门帮的徒众纷纷围拢过来，几个帮内骨干想要上前搭救，却被巡警举着枪口死死逼退，不敢上前半步。
　　司徒啸被架着往外拖，双脚几乎离地，一路上疯了般挣扎嘶吼，声音嘶哑破碎：“不是我！是有人栽赃！我要找沈科长！我和她是合作伙伴，她签了文件帮我的，她一定会救我！”
　　邓州充耳不闻，粗暴地将他塞进警车，重重关上车门。
　　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响起，警车呼啸着驶出码头，径直往巡捕房方向驶去，只留下满船慌乱与议论纷纷的人群。
　　司徒啸在巡捕房阴冷的拘留室里熬了整整一夜，一夜未眠，受尽煎熬。
　　第二天一早，他就托看守带话，苦苦哀求要见沈念安。
　　孙晓将话传到办公间时，沈念安正端着茶杯慢品清茶，神色淡然。
　　她听完，轻轻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手包，跟着来人缓步前往巡捕房。
　　拘留室狭小逼仄，空气浑浊，铁栏杆后，司徒啸蜷缩在窄小的木板床上，头发凌乱不堪。
　　他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不过一夜光景，竟像是苍老了十岁，全然没了往日码头老板的意气风发。
　　看见沈念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疯了般扑到铁栏杆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缝隙，拼命往外伸。
　　“沈科长！你可算来了！”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哭腔哀求。
　　“你快跟邓州解释清楚，那些货不是我的，我是被人陷害的！我们是盟友啊，你签了文件答应帮我的，你快救救我！”
　　沈念安静静站在铁栏杆外，垂眸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冷冽如冰。
　　她缓缓打开手包，取出那份一式两份的合作协议，在司徒啸面前缓缓展开，径直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着上面鲜红的签名与手印。
　　“司徒老板，看仔细，这是你亲笔签的字，亲手按的手印，没错吧？”
　　司徒啸瞪圆了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目光从签名手印，逐行往上扫过条款。
　　那些当初他草草掠过、账房先生也没看出异样的文字，此刻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眼底，扎进他的心里。
　　“若因乙方原因导致甲方遭受任何形式的损失，乙方应承担全部责任……甲方损失含直接、间接、预期利益损失……本协议未尽事宜，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他的双手瞬间脱力，从铁栏杆上缓缓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瘫软着跌坐回木板床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他死死盯着沈念安，眼底的希冀彻底破碎，只剩下滔天的愤怒与绝望。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沈念安缓缓将文件折好，放回手包，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笑。
　　“司徒老板，话可不能这么说。文件是你自愿签的，手印是你主动按的，我可曾有半分逼迫？签文件时，你那位账房先生可是逐字逐句看过的，是他亲口说没问题，你才落笔的，不是吗？”
　　司徒啸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心的悔恨与愤怒堵在胸口，几乎要将他撑爆。
　　沈念安转过身，缓步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邓州那边，我会打声招呼，按律判罚，不会让你多受无谓的苦头。你在码头打拼二十年的生意，我会接手打理，不会糟蹋了你的心血。”
　　说罢，她不再停留，迈步走出拘留室。
　　司徒啸瘫坐在木板床上，死死盯着紧闭的铁门，脸上的神情从疯狂的愤怒，变成无尽的绝望。
　　走廊里，邓州正靠在墙壁上抽烟，见沈念安出来，随手掐灭烟蒂，扔在地上碾灭，开口问道：“沈科长，戏演完了，这人是关还是放？”
　　沈念安微微摇头，冷硬决然：“关着，不必再审，让他把牢底坐穿。”
　　邓州了然点头，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径直离去。
　　沈念安缓步走出巡捕房，外头阳光明媚。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随风飘散。
　　纠缠许久的司徒啸一事，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


第227章 尘封往事
　　司徒啸被关进巡捕房的消息加急传到重庆时，戴老板正坐在办公桌前用午饭。
　　秘书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将加密电文双手递到他面前。
　　他当即放下手中象牙筷，指尖捏过那张薄薄的电文纸，目光自上而下一字一句缓缓扫过，指尖微微摩挲着纸边。
　　原本平淡的眉眼渐渐舒展，嘴角慢慢向上咧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精光，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意。
　　“这沈念安，办事倒是利索。”
　　他随手将电文轻搁在红木桌面上，端起手边温热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语气里满是赞许。
　　“津港码头那块肥肉，总算落到咱们手里了。”
　　当天下午，戴老板便亲自拨通了沈念安的专线电话。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沈念安的声音，平稳沉静，不卑不亢，依旧是平日里那般分寸感十足的语调。
　　戴老板先是放缓语气，连声夸赞，语气带着刻意的亲和：“你在津港站干得极为漂亮，楚天明留下的那堆烂摊子，被你收拾得干干净净，如今又顺理成章除掉了司徒啸，稳稳接手了码头生意，这般一石二鸟的手段，没几个人能做得这般周全。”
　　夸赞过后，他话锋一转，开始细细给沈念安描绘前程，语气愈发恳切，满是拉拢之意：“你在津港安心扎根，把津港站牢牢把控住，往后往上走的机会多的是，重庆这边，绝不会亏待你这样的得力干将。”
　　沈念安单手紧紧握着听筒，指节微微用力，嘴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意。
　　她的语气拿捏得到位，每一个字都透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却又丝毫不显刻意逢迎与谄媚。
　　“戴老板放心，津港站的大小事务，我必定妥善处理，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她应答得体，电话那头的戴老板心满意足，随即挂断了电话。
　　她缓缓搁下听筒，身子向后一靠，慵懒地陷进皮质椅背里，透着几分了然。
　　戴老板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
　　当众夸赞，不过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卖命。
　　所谓的前程画饼，无非是想让她死心塌地效忠。
　　在上海周旋的那几年，她见多了这般戏码。
　　多少人被戴老板捧至高位，风光无限，转眼又被狠狠弃用，摔得粉身碎骨。
　　捧你的时候，你是万里挑一的千里马。
　　弃你的时候，你连丧家之犬都不如。
　　对付这样的老狐狸，万万不能轻举妄动，只需表面虚与委蛇，事事应付周全，让他觉得自己听话、好用、毫无二心便足够。
　　至于那颗滚烫的心，到底真正向着谁，从来只有她自己清楚。
　　沉吟片刻，她伸手拉开办公桌抽屉，从最底层的隐秘角落，取出一只封得严实的牛皮纸信封。
　　指尖拆开信封封口，里面静静躺着几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陆芷颜上周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铅笔字迹。
　　她垂眸，将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重新看了一遍，目光沉静无波，随即划燃一根火柴。
　　淡蓝色的火苗窜起，她凑近信纸一角，将其点燃。
　　橘色的火苗一点点舔舐着纸张，纸上的铅笔字迹在火光中渐渐扭曲、碳化，最终化作片片飞灰。
　　她端起桌上的烟灰缸，将燃尽的纸灰尽数抖落进去，拿起钢笔帽，轻轻搅动着缸里的灰黑色碎屑，看着那些碎片彻底散开，不留一丝痕迹。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暗沉，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暖橘色的光晕连成绵长的一串，顺着马路蜿蜒向前，延伸至夜色深处。
　　沈念安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指尖夹着烟凑到唇边，另一只手拢着火点燃。
　　她倚在窗沿，望着楼下熙攘往来的行人和穿梭不停的车辆，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脑海里飞速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司徒啸一事尘埃落定，码头的控制权也已稳固，接下来，便是火烧协议的关键一步。
　　针对上岛千野子的布局，她早已暗中埋下暗线，万事俱备，只等收网的那一刻。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中慢慢散开，轻柔地模糊了她清冷的侧脸。
　　这条隐秘而艰险的路，她已经走了太多年：
　　从重庆到上海，再从上海辗转至津港，数不清换了多少重身份，演了多少场身不由己的戏，连她自己都早已记不清。
　　可她从未忘记自己真正是谁，从未忘记自己从何而来。
　　随后，沈念安的单线传报送到叶清澜手里时，恰逢一日静谧的午后。
　　叶清澜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凑近桌角的煤油灯旁，垂眸逐字细细看完，指尖将纸页攥了攥，随即划燃一根火柴。
　　橘色火苗舔舐过纸边，顷刻间便将密信燃尽，纸灰簌簌落在手边的白搪瓷缸里。
　　她拿起钢笔帽，轻轻搅动缸中清水，看着那些灰黑色的碎屑在水里缓缓散开，融成一抹浅淡的黑。
　　津港码头彻底掌控在沈念安手中，这条津港至关重要的水上枢纽，从此成了海东青最敏锐的眼睛与耳朵。
　　往后这片水域船来船往、货进货出，哪条船暗藏日本人的军需物资，哪艘货轮底舱藏着不可告人的机密，所有动向都会第一时间经由她们之手，尽数掌握。
　　两人秘密见面那日，沈念安把地点约在了法租界一条僻静巷弄里的老茶馆。
　　这里是海东青沿用多年的隐秘联络点，茶馆老板是自己人，二楼靠窗那间雅座常年预留，从不对外待客，隐蔽又安全。
　　叶清澜推门走进雅座时，沈念安已经等候在此。
　　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
　　沈念安斜靠在椅背上，外头穿的大衣随手搭在身旁椅背上，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旗袍，衬得身姿温婉，长发随意挽起扎成低髻。
　　少了在津港站身居高位时的雷厉风行、锋芒毕露，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
　　叶清澜缓步走到她对面落座，抬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指尖轻握杯盏抿了一口，随即轻轻搁下。
　　她抬眼看向沈念安：“码头的事，处理得干净利落。”
　　沈念安嘴角浅浅弯起一抹笑意，声音柔和了几分：“司徒啸那条老狗，盘踞码头多年，早就该清掉了。他倒台后，手下那群人树倒猢狲散，跑的跑、散的散，剩下几个顽固分子，我都安顿妥当了。邓州那边也提前打好了招呼，该判的判、该关的关，这事绝不会留下翻案的余地。”
　　叶清澜看着她眉眼间紧绷了许久的凌厉与凝重尽数散去，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当年在军校的时光，沈念安向来如此，每完成一项任务、通过一场考核，旁人还在松气喘息，她早已收敛心神，谋划起下一件事。
　　这么多年风雨沉浮，她依旧没变，行事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这次还得亏你在后方配合，才能这么顺利。”
　　沈念安端起面前的茶杯，朝着叶清澜轻轻举了举。
　　“说到底，咱俩还是一如既往的合拍。”
　　叶清澜也端起茶杯，将杯子搁回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轻松。
　　可话音落到结婚两个字时，眸色骤然暗了一瞬，如同暖阳被乌云倏然遮住，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之转瞬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默契什么？军校毕业前咱们大吵一架，就此分道扬镳，这些你都忘了？后来你还嫁了人，结了婚。”
　　沈念安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她缓缓放下茶杯，身子重新靠回椅背。
　　“是，当年我们大吵了一架。”
　　她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年少轻狂的怅然。
　　“那时候我固执地以为，你一心想走地下党的路，我决意蛰伏在国民党内部，道路不同，便注定不是一路人，没法再并肩同行。后来走了这么久才明白，道路是曲是直从来都不重要，只要我们心底的目的地，是同一个，就够了。”
　　她顿了顿。
　　“至于结婚，从来都不是我心甘情愿，是家里强行安排，我拗不过，也躲不开。”
　　叶清澜猛地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沈念安。
　　那双方才还覆着淡淡阴霾的眼眸，骤然亮起光来，如同乌云散尽，暖阳重新穿透云层，眼底的疑虑与郁结尽数消散。
　　她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求证的忐忑：“那你跟许昌华，当真什么关系都没有？”
　　沈念安轻笑一声，嘴角弯起的弧度里，掺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世事无常的复杂心绪：“我和他，从来没有半分男女之情，连露水情缘都算不上。他在世时，我们各自为营，各忙各的使命，形同陌路。他离世后，我不过是尽表面礼数，逢年过节祭拜烧纸，仅此而已。他对我无半分情意，我对他，亦是如此。”
　　叶清澜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
　　茶水早已凉透，入口带着淡淡的涩意。
　　她心底的郁结，已然彻底散开。
　　沈念安也端起茶杯，将凉掉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叶清澜脸上，眼神温柔：“这些年，我独自一人在暗流里前行，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全都算数。”
　　她稍稍停顿，语气愈发恳切。
　　“你也是，一路走到现在，不是吗？”
　　叶清澜静静看着她，目光交汇间，所有的隔阂与过往都烟消云散。
　　几秒后，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重重点头：“是，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此后两人便安静坐着，再无多余的话语，却丝毫没有尴尬，只有历经波折后重逢的安然。


第228章 念安清澜
　　沈念安一眼便看穿了叶清澜沉默之下的暗流。
　　叶清澜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翻涌缠绕，竟寻不到一句开口的由头。
　　她与叶清澜相识太多年，从军校同窗到世事浮沉，中间横亘着数不尽的悲欢离合，可一个人刻在骨子里的习性，从来都不会变。
　　但凡叶清澜藏了心事，便是这般模样。
　　眼睫微微垂落，遮住眼底心绪。
　　平日里不多言，连浅淡的笑意都敛得干干净净。
　　沈念安忽然想起上海那一回，叶清澜带着她的妹妹辗转找到她，彼时她们被日本机关的人围困在上海，寸步难行。
　　叶清澜就那样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紧紧抿成一道僵直的线，僵持了许久，才艰难地开了口。
　　她太懂这个人了，素来心高气傲、面皮极薄，若非走到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绝境，绝不会轻易低头求人。
　　而她那次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只因心里清楚，从军校一别之后，她欠叶清澜的，早已攒了整整数年。
　　她轻咳两声，清了清微涩的嗓子，缓缓将手中茶杯搁在桌案上，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
　　“清澜，若是没旁的事，我便先回去了。”
　　话音落，她抬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动作不急不缓，刻意留了几分余地。
　　既给了叶清澜开口的机会，也给自己留了几分退路。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等什么，或许是等她吐露心事，等她沉默，任由自己转身离去。
　　这些年风雨漂泊，她早已习惯了不等旁人，也不被旁人等候。
　　“沈科长。”
　　对面传来叶清澜的声音。
　　沈念安伸出去的手骤然顿在半空，指尖悬着衣料，却没有回头。
　　“有空吗？一同去坐个船。”
　　沈念安缓缓转过身，眸光落在叶清澜身上。
　　那人却并未看她，视线轻飘飘落在窗外那棵树。
　　已是暮春，抽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层层舒展，在午后温软的阳光里，漾着细碎柔和的光。
　　光线落在叶清澜的侧脸上，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唇瓣微抿，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可沈念安分明知晓，她从不会说这般无心之语。
　　“巩月桥那边，这个时辰人少清静。”
　　叶清澜又补充了一句。
　　沈念安沉默片刻，将拿起的大衣重新搭回椅背，转身坐回原位。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又轻轻放下，抬眼看向叶清澜道：“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外头天光依旧明亮。
　　太阳渐渐西斜，空气里浮着一缕淡淡的不知名花香，若有似无，萦绕在鼻尖。
　　沈念安走在前方，步子平稳舒缓，叶清澜默默跟在身后，始终隔着距离。
　　她们一路无言，只伴着细碎的脚步声，拐过街角，径直往巩月桥走去。
　　石桥不长，通体由青石砌成，栏杆上攀着新生的青嫩藤蔓，叶片随风轻轻摇曳，透着勃勃生机。
　　桥下河水静谧平缓，倒映着天边天光，泛着浅浅的碧色。
　　几叶小舟静静泊在岸边，船夫坐在船头闭目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慢悠悠抬起头。
　　他是个年约五十的汉子，脸上布满岁月雕琢的皱纹，眯着双眼，淡淡打量了她们二人一眼。
　　叶清澜迈步上前，压低声音与船夫交谈了几句，船夫连连点头，起身解开船缆，缓缓将小舟撑到岸边。
　　叶清澜先抬步上船，身形稳当，随后回身伸手，示意沈念安。
　　沈念安抬脚踩上船板，小舟微微晃荡，叶清澜伸手稳稳扶了她的手肘，待她站稳，便迅速收回手。
　　两人并肩在船尾坐下，船夫在船头轻撑一篙，小舟缓缓驶离岸边，慢悠悠往河心荡去。
　　小舟离岸愈来愈远，岸上的人声喧闹渐渐被河水隔绝，变得模糊缥缈。
　　叶清澜靠在船尾木栏上，肩头不经意间挨着沈念安，两人距离近得发烫。
　　她能清晰嗅到沈念安大衣上萦绕的、淡淡的烟草气息，缠得她心头发紧。
　　她垂眸死死盯着船身漾开的一圈圈涟漪。
　　叶清澜，这些年压在心底、攒了千万遍的话，在喉间翻来覆去打转，却堵得一字都吐不出来。
　　沈念安侧过头，静静瞥了她一眼，唇瓣抿成一道浅线，始终没有开口。
　　她太懂叶清澜此刻的模样了。
　　双唇紧紧抿着，绷出一道生硬的弧度，手指死死攥着衣摆，连呼吸都比平日沉了几分。
　　她只是安静等着，不急不躁，任由船身缓缓前行。
　　船夫手持竹篙，撑着河面。
　　小舟缓缓驶过桥洞，周身光线骤然暗了一瞬，穿出桥洞后，暖融融的日光又重新落满船身。
　　岸边垂柳枝条柔柔垂到水面，嫩绿的柳叶沾着晶莹水珠，随风轻轻晃荡，拂起细碎的水花。
　　叶清澜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抬眼看向身侧的沈念安，眼睫轻颤：“沈念安。”
　　“你以后想过不再结婚吗？就像咱们在军校那时候一样，过以前那种日子，就我们两个人。”
　　沈念安搭在船沿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她定定看向叶清澜，眸光在她泛红的眼尾、紧绷的脸颊上停留了数秒，才缓缓移开视线。
　　她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深意，却又不敢全然细品。
　　军校里朝夕相伴的日子，一起吃饭、一起训练，夜深人静时并肩坐在操场数星星，那份独属于彼此的亲密，她在无数个孤身一人的夜晚，反反复复怀念过。
　　可她从未奢望过，叶清澜会以这样直白的方式，把这份心思摊开在她面前。
　　“当然可以。”
　　片刻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中要平稳许多。
　　“像朋友一样。”
　　话音落下，叶清澜的脸颊瞬间涨红。
　　那抹绯红从脖颈根一路往上蔓延，彻底染红了耳尖，漫过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泛着淡粉，呼吸骤然乱了节拍，胸口微微起伏。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收得更紧，抬眼看向沈念安，眼神带着慌乱，软得发颤道：“念安。”
　　“不是普通朋友那种。我是说……可以相濡以沫、相守一辈子的那种。”
　　沈念安彻底愣住了。
　　她双眸微睁，直直盯着眼前的人，她红透发烫的脸颊，那双不敢与自己直视却又倔强着不肯躲开的眼睛。
　　心底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
　　她从来没有想过，叶清澜对自己，竟是这样逾越友情的深情。
　　军校时期，她们是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挚友，后来因故吵架，分道扬镳，各自走上截然不同的路：
　　她嫁了人，又早早守寡，孤身一人在军统里摸爬滚打，步步惊心。
　　叶清澜加入地下党，出生入死，历经艰险。
　　她们之间，隔了数年的沉默、误会与身不由己。
　　她以为年少时那份炽热的亲密，早已被岁月冲淡，只剩偶尔想起时，心底一缕淡淡的温暖回忆。
　　她万万没想到，叶清澜竟把这份心思，藏了这么多年，藏得这么深。
　　“清澜。”
　　沈念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干涩。
　　“我们是朋友，可以。爱人……这……”
　　她的话没能说完，可眼底的迟疑与无措，已经让叶清澜全然读懂。
　　船头船桨划水的哗哗声格外清晰，船夫不知何时已将小舟撑回岸边，竹篙深深插进河底淤泥，船身轻轻一震，稳稳停住。
　　沈念安率先回过神，起身迈步跨上岸，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抬手递给船夫，低声交代了两句。
　　叶清澜僵坐在船尾，垂着脑袋，长发遮住脸颊，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有紧紧攥着衣摆的手，泄露了她心底的翻江倒海。
　　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声响大到盖过了河面的风声水声，浑身都在发紧。
　　她浑浑噩噩站起身，脚下发软，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船，双脚踩在青石板上时，还微微发飘。
　　她站在原地，怔怔看着沈念安付船钱的背影。
　　春风拂在她滚烫的脸上，却丝毫降不下心底的燥热与慌乱。
　　“念安。”
　　她仓促开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与闪躲，甚至不敢抬头看沈念安的眼睛。
　　“我突然想起来，码头上还有批货要紧急清点，我得赶紧过去，老梁那边还在等着我。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不等沈念安做出任何回应，她便猛地转身，快步往前走去。
　　步子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小跑，分明是在仓皇逃离。
　　她始终低着头，死死咬着唇，不敢回头，不敢看沈念安的表情，更不敢去想，沈念安会如何回应自己这番唐突的告白。
　　沈念安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看着那抹深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春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过脸颊，泛起丝丝痒意。
　　她在河边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船夫撑着小舟缓缓离去，河面被搅乱的涟漪彻底平复。
　　此刻，天边那层灰蒙蒙的云层被风吹散，露出一小块澄澈的淡蓝色天空。
　　良久，她轻轻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拢了拢大衣领口，转身朝着与叶清澜相反的方向，缓步离去。


第229章 紧急会议
　　沈念安沿着河岸一步步往前走，步履沉重地走了很远，直到巩月桥的轮廓彻底隐没在身后的暮色里，才缓缓放慢了脚步。
　　温润的春风从河面翻涌而来，轻轻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可那微凉的风，却怎么也吹不散心底缠成一团的乱麻，反倒让那份纠结与煎熬，愈发浓烈。
　　她万万没有想到，叶清澜会对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
　　犹记军校时光，她们是彼此最要好的挚友，三餐同食，训练相伴，无数个深夜并肩坐在操场草坪上，聊着漫无边际的心事与未来。
　　她本以为，那些炙热纯粹的岁月早已远去，被无情的时间、遥远的距离、还有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碾成了细碎的粉末，只需一阵风，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可今日叶清澜的字字句句，却像一把钝重的铲子，一点点将她深埋心底多年、不敢触碰的情愫，重新翻掘了出来，暴露在天光之下，让她心慌意乱。
　　她不敢答应。
　　不是心不愿，是身不能。
　　她太了解自己的性子，一旦松口应下，便会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忍不住倾尽所有对她好，更会不由自主地将她放进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可这烽火连天、动荡不安的乱世，儿女情长从来都是最奢侈的念想，亦是最致命的危险。
　　她是军统津港站的科长，手中执掌生杀，背负着无数身不由己的使命。
　　而叶清澜是地下党成员，周身环绕着不能见光的秘密，肩负着险象环生的任务。
　　她们本就是两条路上的人，即便心中奔赴的终局是一样的，可沿途遍布荆棘，险滩重重，多到她不敢去细想，倘若哪一天东窗事发，她们究竟有没有能力，护住彼此周全。
　　沈念安抬手从口袋摸出一支烟，指尖微顿着叼在唇边，低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的白色烟雾，转瞬便被河风吹散。
　　她倚在路边粗壮的梧桐树下，指尖夹着烟，怔怔望着街对面熙熙攘攘的行人：
　　拎着菜篮步履悠闲的妇人，挥汗拉着黄包车的车夫，追着滚皮球嬉笑奔跑的孩童。
　　这些人守着自己平淡安稳的小日子，全然不知这座繁华城市的上空，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暗中翻云覆雨，操控着众生命运。
　　而她，正是那其中一只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拿捏的是别人的生死，背负的是无尽的沉重。
　　她绝不能让自己拥有软肋，更不能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抓住自己的软肋，牵连到身边之人。
　　烟燃至半截，她猛地将烟头按在粗糙的梧桐树干上，彻底捻灭，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随即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大衣领口，将满心纷乱尽数掩藏，转身朝着津港站的方向。
　　另一边，叶清澜赶回码头时，老梁和老周正蹲在仓库门口，埋头清点刚运抵的一批货物。
　　厚重的木箱高高摞起，几乎堆到屋檐，老梁手里攥着泛黄的账本，眯着眼核对，老周一箱箱仔细点数，烈日暴晒下，两人脸颊都涨得通红，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
　　叶清澜缓步走过去，伸手接过老梁手中的账本，指尖轻轻翻着页，粗略看过，账目并无差错。
　　这时，叶梓桐从仓库深处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整理好的进出货清单，是这几日码头的全部往来记录。
　　她走到叶清澜身侧，微微抬手将清单递到她面前，眉眼温顺：“姐，你看看，这批货明天就要发走，核对下数量对不对。”
　　叶清澜垂眸接过，目光逐行扫过纸上的字迹，可刚看到第二行，思绪便猛地飘远，耳边再次回荡起沈念安犹豫又疏离的声音：“我们是朋友，可以。爱人……这……”
　　她骤然晃了神，指尖不自觉收紧，脸色也微微沉了几分。
　　叶梓桐站在一旁，将她的失神看在眼里，不由轻轻蹙起眉头，伸手轻轻抽回她手中的清单，自己快速扫了一眼，随即又递了回去，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姐，你这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到底怎么了？”
　　叶清澜默默接过清单，并未再看，只是低着头，薄唇紧抿，沉默了许久。
　　码头之上一片嘈杂，吊臂运转发出吱呀的声响，工人们扛着沉重麻袋来回奔走。
　　她抬手拉了一把叶梓桐，转身往仓库后方僻静处走了几步，彻底避开往来的人群，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梓桐，我跟你说件事。”
　　叶梓桐看着姐姐欲言又止、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眼底瞬间泛起好奇，微微踮脚凑近了几分，凝神等着她开口。
　　叶清澜深吸一口气，才将今日在船上，对沈念安吐露心意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相濡以沫那四个字时，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蚊蚋，脸颊瞬间染上大片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后，红得跟天边浸染的夕阳一般，滚烫又羞涩。
　　叶梓桐静静听完，先是怔怔地睁大眼睛，愣神片刻，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她一手叉腰，一手轻拍着叶清澜的胳膊，看着姐姐那张羞得通红的脸，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姐，追人哪能这样心急，你得慢慢攻心，慢慢守候，一点点让沈科长的心往你这边偏。你这般直截了当把话说得这么重，换谁都会被吓到的。”
　　叶清澜闻言，抬眼轻轻瞪了她一眼，带着几分恼羞成怒，低声反问：“你倒是说得轻松，颇有经验。你当初，是怎么追到欢颜的？”
　　叶梓桐张了张嘴，正欲开口细说，老梁却神色慌张地从仓库方向急冲冲跑过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不停往下淌，脚步慌乱。
　　他声音又急又响，打破了两人的氛围：“叶组长！叶队长！陆女士那边传来紧急消息，让你们立刻回去一趟，有要事商议！”
　　叶清澜和叶梓桐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与调侃瞬间消散，神色骤然变得凝重。
　　叶梓桐二话不说，将手中的清单随手塞给一旁的老周，叶清澜也快速将账本递还给老梁，两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往码头外走去。
　　随后，叶梓桐和叶清澜赶到海东青据点时，走廊里的廊灯已然悉数亮起，昏黄的光线裹着几分压抑的静谧。
　　两人脚步急促，快步拾级而上，还没走到会议室门口，便看见陆芷颜孤身立在门边，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
　　她神色比往常凝重了数倍，周身都透着紧绷的气息。
　　瞥见姐妹俩匆匆赶来，陆芷颜没发一言，只是沉沉颔首，随即伸手推开会议室的门，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叶梓桐紧随其后踏入室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沈欢颜早已在会议室等候，她独自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摊开几张文件纸，手里还紧紧攥着截铅笔，想来是刚从破译间被紧急传唤过来，连手中的笔都来不及放下。
　　瞧见叶梓桐进门，她缓缓抬眸，两人的目光猝然在空中相撞。
　　叶梓桐深深看了她一眼，沈欢颜亦回视过去，彼此沉默无言，可那短短一瞬的对视里，担忧、问询、笃定尽数传递。
　　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叶清澜上前拉开木椅落座，腰背绷得笔直，率先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陆女士，出什么事了，这么着急叫我们过来？”
　　陆芷颜将那支未点燃的烟轻轻搁在桌面上，双手缓缓撑住桌沿，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
　　会议桌上的台灯投下一束光，将她的脸庞映照得半明半暗，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比平日里更显凝重。
　　“魏曼丽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话音刚落，在场几人同时坐直了身子，神色瞬间紧绷，空气里的氛围骤然变得凝重。
　　“她伪装成记者，潜入关水村探查情况，可那边的局势，远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还要糟糕。”
　　陆芷颜字字沉如千斤。
　　“整个村子已经被日本人全面控制，进出都必须查验专属通行证，所有村民被强行禁锢在村内，严禁外出。她九死一生才混进村子，亲眼目睹了太多惨状。”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怒意与痛心，继续说道：“日本人在村里抓捕无辜村民，进行惨无人道的冷冻实验，将人的皮肤直接暴露在极低温环境中，全程观察冻伤、肢体坏死的过程。更有甚者被抓去反复实验，冻僵了再化开，化开后又继续冰冻，直到肢体彻底坏死才肯罢休，能从实验里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会议室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欢颜握着铅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重重按在纸上。
　　叶梓桐死死攥紧双拳，强压着心底的怒火与不忍。
　　叶清澜的声音忍不住发紧，带着几分担忧追问：“曼丽呢？她人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陆芷颜轻轻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她受了不小的惊吓，身上也带了伤，但所幸没有性命之忧。我已经派人贴身守着她，等她情绪平复、彻底清醒后，我们再详细问询关水村的具体见闻，眼下她最需要的是休息。”
　　叶梓桐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浊气与怒意狠狠压下，语气带着几分愤懑：“万万没想到，隶属于731部队的531分支，竟然在离津港不过几十里的关水村附近，犯下这种泯灭人性的罪行，我们竟一直被蒙在鼓里。”
　　沈欢颜抬眸看向陆芷颜，沉稳地问道：“陆女士，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陆芷颜似是在全盘谋划，又似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一次，我们不再被动等待。”
　　她开口道。
　　“主动出击，务必拿到日本人施暴的全部证据。现场照片、机密文件、目击证人的口供，一样都不能少。随后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让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看清日本人在关水村犯下的滔天罪行。”
　　叶清澜重重颔首，眼神里满是认同：“没错，绝不能再任由日本人这般嚣张肆虐，他们在关水村多待一天，就会有更多无辜百姓惨死。”
　　陆芷颜向后靠进椅背，锐利的目光缓缓从三人脸上扫过，沉声安排：“我已经在筹备执行任务的人手，同时向上级提交了申请，等申请批复、支援人员一到，我们立刻对关水村展开行动。”
　　叶梓桐与沈欢颜再度对视一眼，两人的手在桌子底下不经意地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第230章 皆是温情
　　三人脚步沉沉地从会议室退出来后，走廊里的灯光昏昏沉沉，透着几分压抑。
　　叶清澜背靠着墙面，抬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秀眉紧紧拧成一团，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这一天发生的事桩桩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上午在船上与沈念安那场难堪的对话，下午在码头时始终无法平复的心神不宁，再到如今突如其来的关水村惨案，所有烦心事一股脑堆在眼前，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她垂着眼帘，声音沙哑又乏力，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这些事来得真不凑巧，全都堆到一块儿了。”
　　叶梓桐静静站在她身侧，抬手轻轻按了按姐姐的胳膊，轻声宽慰：“姐，咱们跟日本人的血海深仇，总算有了清算的契机。关水村的事，还有曼丽带回来的消息，就是一把最锋利的刀。这把刀该握向何处、该往哪儿捅，陆女士心里自有分寸。”
　　叶清澜缓缓抬眼，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撑着墙面直起身，伸手将身上大衣的领子往脖颈处拢了拢，试图驱散几分心底的寒意。
　　“你们先回去吧，早点休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想一个人静静。”
　　叶梓桐抬眸看了她一眼，读懂了姐姐眼底的烦闷，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一旁的沈欢颜缓步走上前，眉眼间满是担忧，轻声叮嘱：“姐，那我们先走了，你别熬太久。”
　　叶清澜闻声抬眼，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轻轻应了一声。
　　两人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渐次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点点远去，最终消散在寂静里。
　　叶清澜站在原地，望着妹妹和欢颜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
　　窗外的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可即便如此，也吹不散心底缠成一团的乱麻。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船上的画面，沈念安那一刻错愕的神情、眼底的迟疑，还有直白的拒绝，历历在目。
　　更想起自己仓皇逃离的狼狈模样，现在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蹩脚又可笑。
　　她轻轻摇了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扰人心绪的念头，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指尖微颤着点燃。
　　她本就不常抽烟，唯有心绪烦乱到极致时，才会用这种方式排解。
　　淡白的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在昏沉的走廊灯光中氤氲散开，模糊了她眼底的复杂情绪，也遮住了她紧绷的眉眼。
　　关水村的惨案、531支队的纠葛、那些被日本人抓去做活体实验的无辜村民、魏曼丽冒死带回来的绝密消息……
　　这些家国大义的重担，足够她忙到脚不沾地。
　　这样也好，忙起来，便能彻底抛开那些女女情长的杂念，不用再被无谓的心绪牵绊。
　　指尖的烟燃到尽头，她将烟蒂狠狠摁进墙角的灭火沙桶里，彻底捻灭最后一点星火，随即转身，一步步朝着楼下走去。
　　两人并肩从海东青里走出来，温润的夜风迎面扑来，轻轻拂过肩头。
　　街边的梧桐树早已抽出嫩生生的新叶，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昏黄路灯的映照下，随风轻轻晃动。
　　叶梓桐自觉走在靠马路的外侧，将沈欢颜护在里侧，两人步调缓缓，落在地上的影子紧紧交叠，你依我靠，早已分不清彼此。
　　一路无言，却没有半分尴尬，两只手始终紧紧牵在一起，掌心牢牢贴着掌心，温热的暖意从指缝间缓缓渗透开来，熨帖得让人满心安宁。
　　妻妻两个人到家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沈欢颜抬手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指尖轻轻一按，暖黄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客厅。
　　屋内的陈设还停留在早上出门时的模样，沙发靠垫歪歪地斜靠着一个，茶几上搁着半杯早已凉透的清茶，窗台上的文竹顺着夜风轻轻摇曳，添了几分静谧的烟火气。
　　沈欢颜随手将挎包往沙发上一放，整个人便慵懒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卸下了满身的疲惫。
　　叶梓桐弯腰换好拖鞋，径直走进了厨房。
　　水壶里还剩着早上烧的凉水，她细心地重新接满清水，放在灶上点燃火，静静等着水烧开。
　　她斜倚在冰凉的灶台边，听着壶底渐渐泛起细密的气泡声，目光温柔地望向客厅，看着沈欢颜安静的侧影，心底骤然被踏实感填满。
　　外面的世事再纷乱难安，只要回到这个小家，身边有她相伴，便一切都足够了。
　　沈欢颜俯身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本杂志，封面上《佳媛》两个字清晰醒目，这是她上个月在报摊新订的刊物，每月一本正刊，月中还有一份增刊，从未间断。
　　这期封面是一位身着雅致旗袍的女子，静立在落地窗前，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
　　沈欢颜指尖轻翻，径直翻到目录页，找到了那篇专访稿件。
　　《走出家庭：新女性的学习与创造》
　　她看得格外认真，澄澈的目光逐行扫过纸上的铅字，偶尔会停下思绪细细琢磨，又偶尔轻轻颔首，似是十分认同文中的观点。
　　稿件采访的是津港女子中学的新任女校长，年逾四十未曾婚嫁，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了教育事业。
　　文中那句女人不是生来就该围着灶台转的，女人有自己的脑子，有自己的手，有自己的路要走，深深戳中了她。
　　看完这篇稿件，沈欢颜特意将这一页轻轻折起一个角，缓缓合上杂志，放回茶几原位。
　　这时，叶梓桐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眉眼温柔地扬声喊她：“水烧好了，快来洗漱，这几天累坏了，好好放松下。”
　　沈欢颜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慢悠悠从沙发上站起身，舒展双臂举过头顶，腰身向后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彻底放松了紧绷许久的身子。
　　她缓步走到洗漱间门口，接过叶梓桐递来的热手巾，轻轻敷在脸上，氤氲的热气扑面而来，浑身的紧绷都在这一刻慢慢消散。
　　洗完脸，她站在镜前，用干毛巾细细擦干脸上的水渍。
　　叶梓桐从一旁拿来几样瓶瓶罐罐，轻轻摆在洗手台上：雪花膏、面友蜜，还有一瓶前不久特意去南市老字号买来的玉容美颜霜。
　　小巧的瓷瓶质感温润，瓶身印着一枝清雅梅花，旁边题着玉容美颜霜的字样，打开瓶盖，淡粉色的膏体透着淡淡的茉莉清香，沁人心脾。
　　沈欢颜接过瓷瓶，用小勺轻轻挑出一点膏体，放在手心慢慢揉开，再轻柔地拍敷在脸上。
　　她凑近镜子左右端详了一番，原本带着疲惫的脸颊渐渐有了光泽，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甜甜的笑意，转头看向叶梓桐，语气里带着几分欣喜：“这款用着还真有效，你看，皮肤都亮堂了不少。”
　　叶梓桐静静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望着她雀跃的模样，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瓷瓶，又挑了些许膏体在掌心化开，温热的双手轻轻覆上沈欢颜的脸颊。
　　她的指腹带着轻柔的力度，从下巴到颧骨，从鼻翼到额头，一点点细致地涂抹均匀。
　　她垂着眼，语气温软叮嘱：“这是保养皮肤的，得每天坚持擦，可不能偷懒。”
　　沈欢颜乖乖闭上双眼，任由她温柔的指尖在脸上缓缓游走，触感绵软温热，恰似春日晚风拂过湖面，舒服得让人沉醉。
　　她唇角始终扬着温柔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呢喃，满是缱绻道：“有你在，就是我最好的保养了。”
　　叶梓桐的指尖骤然顿了一瞬，抬眼透过镜子，看着沈欢颜微微泛红的脸颊，紧闭的眉眼，还有唇角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满是宠溺：“沈欢颜，就数你最会说这些甜腻腻的情话。”
　　沈欢颜倏地睁开眼，迎上镜子里她的眸光，还有藏不住的深情，一字一句认真说道：“这些话，也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叶梓桐没再答话，只是缓缓收回手，拿起热毛巾在水龙头下搓洗干净，拧干后敷在自己脸上。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可沈欢颜依旧清晰地看见，镜子里她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
　　洗漱间的灯光昏黄柔和，轻轻笼罩着两人，也笼罩着镜子里紧紧依偎、再也分不开的身影。


第231章 探望曼丽
　　过了几天，叶梓桐与沈欢颜二人，结伴前去探望魏曼丽的伤情。
　　魏曼丽如今被陆女士安置在海东青的单人病房里静养，经过医护人员全力抢救，她已然恢复了意识。
　　两人轻轻推开病房门，屋内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浅色系窗帘掩着，午后暖阳透过帘缝斜斜切入。
　　魏曼丽半倚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厚实的软枕，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唇瓣也毫无血色，可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眸，已然重新凝聚了光彩，清亮澄澈，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清醒。
　　床边立着一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手中攥着病历夹，正俯身低声叮嘱着病情。
　　“快则一月，慢则数月，具体恢复情况全看伤口愈合进度。你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安心休养，切莫再惦记任务，身体垮了，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医生的语气严厉道。
　　魏曼丽唇瓣微微翕动，喉间攒了半天的话，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缠满厚厚纱布的手臂上，指尖地颤动了几下，似是在试探着确认手指是否还能听从使唤，难以掩饰的失落尽数浮现在脸上，分毫藏不住。
　　医生听见推门的声响，循声转过头，瞧见叶梓桐和沈欢颜，微微颔首致意：“叶队长，沈同志。”
　　他随手合上病历夹，又转头深深看了魏曼丽一眼。
　　“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
　　话音落，便侧身从两人之间穿过，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病房里瞬间只剩她们三人。
　　魏曼丽下意识撑着手臂想坐得更直一些，可稍一用力便牵扯到伤口，疼得她眉头骤然拧紧，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褶皱，终究还是无力地靠回了枕上。
　　“你们怎么过来了？”
　　她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气力，眼底带着些许诧异。
　　“组织上没有任务安排吗？”
　　叶梓桐径直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身姿随意却沉稳，沈欢颜安静地立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地落在病床上的人身上。
　　“任务自然是有的。”
　　叶梓桐眉眼微扬，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前往关水村，清剿531支队。出发之前，先来看看你。”
　　魏曼丽先是一怔，随即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那笑意里是深深的不甘、满心的遗憾，还有几分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懊恼。
　　“我如今这副模样，是没法陪你们一同前往了，当真可惜。”
　　她轻声叹道，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沈欢颜往前轻挪半步，伸出手，在魏曼丽未受伤的一侧肩膀上轻轻按了按，动作轻柔。
　　“曼丽，我们都懂你想亲手清缴那些鬼子的心思。可眼下，没有什么比养好身体更重要。等你痊愈，有的是上阵的机会，从不在乎这一次。”
　　魏曼丽抬眸看向沈欢颜，眼底的失落虽未完全散去，却又多了几分暖意，是被人理解的动容，被人牵挂的感激，也终于明白自己从不是独自背负一切。
　　她不再多言，只是缓缓抬手，探入枕头底下，摸索片刻后，取出一样物件。
　　那是一台微型相机，金属质地的外壳仅有巴掌大小。
　　她小心翼翼地将相机递向叶梓桐，指尖在机身上顿了一瞬，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
　　“这里面，是我潜入关水村暗中拍摄的资料。村民受创的伤口、日本人隐秘的实验室、敌军巡逻的岗哨布局，但凡能拍到的，我全都记录下来了。你们拿回去，将里面的资料妥善备份，该冲洗留存的冲洗，该归档备案的归档，万万不能出差错。”
　　她一字一句地叮嘱，语气郑重无比。
　　叶梓桐伸手接过相机，紧紧握在掌心，那是魏曼丽冒着生死换来的关键情报。
　　“放心。”
　　她抬眼看向魏曼丽，语气沉稳有力。
　　“我们定会将相机里的资料完整提取，一样都不会落下。”
　　魏曼丽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缓缓靠回枕中，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的千斤重担，眉眼间的紧绷终于消散。
　　“这份情报至关重要，是我拼尽全力才带出来的，如今交到你们手上，我便再无牵挂了。”
　　沈欢颜轻轻点头，给人十足的底气：“你只管安心养伤，外面的一切，有我们在。”
　　魏曼丽静静看着她们，看着叶梓桐将相机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衣袋，沈欢颜立在床边满眼关切的模样，苍白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不再多说，只是轻轻闭上双眼，朝着两人缓缓点了点头。
　　叶梓桐与沈欢颜相视一眼，默契地转身，轻步走出病房。
　　房门在身后悄然合上，走廊里一片静谧。
　　两人从魏曼丽的病房走出，脚步都比来时急促了几分。
　　叶梓桐的手深深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死死攥着那台微型相机。
　　沈欢颜安静走在她身侧，两人一路缄默，没有交谈，可步伐却始终齐整如一。
　　妻妻两人无需言语的默契，早已让她们如同一体。
　　回到海东青据点，叶梓桐二话不说，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暗房走去。
　　暗房房门被轻轻推开，浓烈刺鼻的药水味瞬间扑面而来，头顶红色的安全灯亮着，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压抑暗沉的红光里。
　　沈欢颜紧随其后踏入，反手缓缓带上门，转身走到储物柜前，取出显影液、定影液，有条不紊地在操作台边摆好。
　　叶梓桐捏紧相机，指尖微顿，小心翼翼地打开相机后盖，轻缓抽出胶卷，一点点缠绕在显影罐的片轴。
　　胶卷浸没在药水中，时间在死寂的暗房里一分一秒缓慢流逝。
　　沈欢颜垂眸立在叶梓桐身旁，静静看着她指尖轻晃显影罐，空气中的药水味愈发浓重，混着两人不约而同屏住的呼吸，压抑的氛围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
　　片刻后。
　　叶梓桐将胶卷缓缓捞出，用清水冲净表面药液，夹着湿漉漉的底片凑近红灯仔细端详，黑白影像已然隐隐浮现，虽小巧模糊、看不清细节，却已能辨明轮廓。
　　她将底片逐一夹在晾片绳上，耐心等到底片彻底干透，才移至放大机下，逐张进行照片冲洗。
　　第一张照片显影完成的瞬间，叶梓桐的手猛地顿住。
　　照片上，哪里是活人，分明是几具躯体凌乱躺在木板上，皮肤泛着诡异的灰黑色，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又似被极寒冻伤，大块皮肉狰狞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惨状令人心惊。
　　第二张照片，是个年仅七八岁的孩子，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双腿自膝盖以下尽数发黑，脚趾早已残缺不全，伤口处结着厚厚的黑褐色血痂，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流脓。
　　孩子双眼紧闭，毫无生气，根本分不清是昏睡，还是早已没了气息。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都比前一张更触目惊心：
　　被牢牢绑在木桩上、满脸绝望的老人，衣衫被褪尽、受尽屈辱的女人，墙角堆着的分不清主人的凌乱衣物。
　　还有几张日本人隐秘实验室的画面，冰冷的铁架、密密麻麻的玻璃瓶、各式叫不出名字的诡异器械。
　　玻璃瓶里浸泡着模糊不清的东西，光是看着，就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意。
　　叶梓桐死死攥着刚洗出的照片。
　　“真是一群畜生。”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狠狠挤出来的，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滔天怒意，嗓音里是难掩的颤抖。
　　沈欢颜垂着眼，将那些照片一张张平稳收拢，仔细对齐边缘，缓缓叠放整齐，小心翼翼地塞进牛皮纸信封中。
　　“我们立刻上报给陆女士。”
　　她的声音同样轻柔道。
　　两人拿着信封快步上楼，陆芷颜正坐在办公间里批阅文件，瞥见她们进门，目光瞬间落在沈欢颜手中的信封上，当即放下手中钢笔，神色微微一凝。
　　沈欢颜上前一步，默默将信封递了过去，一言不发。
　　陆芷颜抽出里面的照片，逐张低头翻看，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再到最后彻底铁青一片。
　　看完最后一张，她猛地将照片拍在桌面上，指尖死死按在照片边缘，指节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魏曼丽拍到的，还只是一部分……”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眼底翻涌着震怒与不忍。
　　“这群日本狗，到底还丧心病狂地做了多少事？”
　　叶梓桐站在办公桌前，双手紧紧插在口袋里，拳头在掌心死死攥起。
　　“我们必须立刻去关水村。”
　　她抬眼，眼神锐利如刀，满是决绝。
　　“我没法想象，那里的百姓还在遭受怎样的摧残。”
　　陆芷颜缓缓抬起头，看向叶梓桐，她重重点了点头。
　　“我已经和上级联络妥当，支援人手也全部安排到位。关水村安插着我们的线人，届时会暗中接应，带你们潜入村内。”
　　沈欢颜往前轻迈，身姿站得笔直，开口问道：“陆女士，我们这次的人手足够吗？”
　　陆芷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快速翻开，指尖指着上面罗列的人员名单道：“海东青全体成员，加上上级特派的支援队伍，兵力完全充足，你们无需担心。”
　　叶梓桐当即往前一步，身姿挺拔，声音干脆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筹备装备，武器、弹药、通讯设备，一样都不能疏漏。”
　　陆芷颜沉沉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
　　叶梓桐转身大步往外走去，沈欢颜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间。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黯淡，将两人的身影拉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一楼的装备室是铁皮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机油气味扑面而来。
　　叶梓桐抬手拉开电灯，屋内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各式武器。
　　毛瑟手枪、手榴弹、满满一盒的子弹，还有数把匕首安稳插在皮套中，整齐挂在墙边。
　　沈欢颜走到武器架前，随手拿起一把手枪，动作娴熟地卸下弹匣检查弹药，再将弹匣推回，拉动枪栓试机，整套动作干脆利落。
　　叶梓桐则蹲在墙角，打开一只木箱，将手电筒、绳索、急救包、干粮、水壶等物资逐一取出，整齐码放在地面，低头仔细清点数目。
　　两人没有交谈，配合却默契到了极致。
　　她递过一件物资，她便稳稳接住。
　　她缺了什么物件，她便第一时间补齐。


第232章 妻妻情深
　　叶梓桐蹲在木箱边，将几盒子弹逐一码进箱内，扣紧箱盖后，才缓缓直起身。
　　沈欢颜立在金属武器架前，垂眸逐一检查着手枪，指尖抚过枪身确认弹匣装填饱满，又挨个扣下保险栓，确认无误后，才将一把把手枪稳稳放回原位。
　　两人一番仔细清点，结果很是喜人，所有军火装备尽数齐全，一样都未曾落下。
　　“这批军火来得正是时候。”
　　叶梓桐抬手，在箱盖上重重拍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快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司徒啸那老狗要是知道，自己花大价钱置办的家伙，最后落到咱们手里，转头用来打日本人，怕是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
　　沈欢颜侧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并未接话。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叶清澜迈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几张纸张，正是陆芷颜刚刚批示下来的行动方案。
　　她眸光扫过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又望向墙边悬挂整齐的一排排武器，微微颔首，沉声开口：“过两天就出发，这两天你们好好休整，养足精神。”
　　沈欢颜闻言，从武器架前缓缓转过身，将手中一把手枪放回原处。
　　“陆女士那边，我的破译工作已经全部交接妥当。”
　　她声音平和，语速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次，我跟你们一起去。”
　　叶梓桐抬眸看她，嘴唇微微张了张，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沈欢颜的性子，此人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既然拦不住，索性便不再强求。
　　叶梓桐眼底漾开一抹释然，干脆应道：“行，一起去。”
　　叶清澜斜倚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唇角慢慢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语气里掺着几分打趣，几分真切的羡慕，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你俩还真是妻妻情深，誓死相随呢。”
　　叶梓桐转身看向倚在门框上的姐姐。
　　这些日子，她将叶清澜的心事重重看在眼里。
　　她在码头时莫名的走神，会议室里频频揉按发胀的太阳穴，还有深夜走廊里独自抽烟落寞的模样，心里不由一软。
　　她迈步走到门边，靠在门框另一侧，抬起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叶清澜的手臂，压低声音问道：“姐，你跟沈科长，怎么样了？”
　　叶清澜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她指尖将手中的行动方案细细折起，稳妥揣进衣兜，目光缓缓垂落：“我或许该给她一点时间，让她慢慢想清楚。这种事，终究是急不来的。”
　　沈欢颜也从武器架旁走了过来，静静站在叶梓桐身侧。
　　她早已从叶梓桐口中得知了姐姐与堂姐沈念安的纠葛，那日船上的对话，沈念安既没有应允，也没有彻底回绝，留了一段模糊的余地。
　　她望着叶清澜强装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里不由泛起几分酸涩。
　　“清澜姐。”
　　沈欢颜开口，格外认真，她抬眸看向叶清澜，眼神诚恳。
　　“我堂姐那个人，向来把事业看得比什么都重。若是等着她自己想通，不知要熬到何时。依我看，不如主动出击，出发之前去见她一面。”
　　叶清澜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欢颜，原本涣散无光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一丝微光。
　　她带着几分无措，又藏着几分期盼，静静等着她的下文，迟疑着开口：“念安喜欢什么？”
　　沈欢颜微微蹙眉，认真思索起来。
　　堂姐沈念安向来不爱打扮，对吃穿用度也从不上心，在沈家时便是这般寡淡性子，寻常物件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思索片刻，她眸光亮起，想到了主意：“邮票。她从小就有收集邮票的癖好，这么多年一直没改。你若是能找到一张她心心念念缺了很久的珍贵邮票，她定然会放在心上。”
　　叶清澜默默将这话记在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好。”
　　叶梓桐站在一旁，看着姐姐脸上终于褪去迷茫，有了明确方向的模样，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
　　叶清澜从装备室走出，心头那团乱麻反倒缠得更紧。
　　短短两天，只剩两天了。
　　两天之后，她就要带队奔赴关水村，等待她的是日本人的枪口，惨无人道的冷冻实验罪证，更是一场生死未卜、不知能否活着归来的征程。
　　可在奔赴这场险境之前，她心里还压着一件未完成的事，关于沈念安。
　　沈欢颜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盘旋：
　　她堂姐把事业看得极重，等她自己想通，不知要等到何时，倒不如主动出击。
　　还有那句，她喜欢收集邮票。
　　叶清澜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动沈念安，可她心里清楚，倘若此刻什么都不做，往后必定追悔莫及。
　　第一天上午，她直奔津港最大的邮币市场。
　　市场藏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巷弄里，门面看着不大，内里却纵深悠长。
　　一家家铺子紧密挨着，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各式邮票、钱币与老旧物件。
　　叶清澜逐家逐户上前询问，有没有民国初年的珍邮，前清大龙邮票，又或是津港开埠纪念套票。
　　掌柜们纷纷抬眼打量她，有的只是漠然摇头，或则从柜底翻出几本泛黄邮册，让她自行翻看。
　　她就这么蹲在柜台前，一页页仔细翻找，一上午过去，却始终没找到一张像样的邮票。
　　下午，她又辗转赶往南市。
　　那里有几位摆地摊的老人，专门倒卖各类旧物，邮票、信笺、老照片，五花八门的物件应有尽有。
　　叶清澜蹲在杂乱的摊子前，耐着性子一张张细细甄别，翻到第二个摊子时，她的指尖骤然顿住。
　　那是一张民国十五年的津港开埠纪念邮票，整套共六枚，眼下虽只有孤张一枚，可品相堪称绝佳，票面洁净平整，齿孔完好无缺，加盖的邮戳也清晰如初。
　　她抬眼问价，老人伸出两根手指，她半点没有犹豫，当即掏钱买下，小心翼翼地将邮票夹进随身携带的硬纸板里。
　　可她心里清楚，这还不够。
　　单单一张邮票远远不够，她要找的，是能真正让沈念安眼前一亮、放在心上的珍品。
　　第二天，她又接连跑遍英租界的几家古董店，再去码头附近的旧货市场反复搜寻，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天色渐渐沉暗，街边路灯次第亮起，细雨也悄然而至，雨丝细弱绵密，沾在衣上几乎不觉湿意。
　　茫然伫立在街头的叶清澜，忽然想起一个人，老梁。
　　老梁在码头混迹多年，见多识广，经手的稀罕物件无数，说不定能有门路。
　　她立刻折回码头，顺利找到老梁。
　　彼时老梁正在仓库里对账，听完她的来意，低头沉吟片刻，弯腰从柜底翻出一只锈迹斑驳的铁盒，轻轻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几枚老旧邮票。
　　“这些是早些年从一位老旗人手里收来的，一直没舍得转手。”
　　老梁说着，从中拈出一枚，轻轻递到叶清澜手中。
　　一枚前清大龙邮票，薄薄一张纸片，上面印着张牙舞爪的蟠龙纹样，颜色虽已些许褪淡，可磅礴气韵还留存。
　　叶清澜握着邮票的手忍不住微微发颤，她深知这种珍品早已是市面上有价无市、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她连忙问老梁价格，老梁却摆了摆手，爽朗笑道：“谈什么钱，就当是给叶组长此行壮行。”
　　叶清澜没有过多推辞，满心感激地将这枚大龙邮票，也夹进那张硬纸板，和之前的纪念票一同揣进了贴身衣袋。
　　返程路上，雨势渐渐密了。
　　叶清澜路过街边杂货铺，挑了一只紫檀色小木盒，尺寸小巧，刚好能容下两张邮票，盒盖上刻着一枝简约的梅花，素雅低调，毫不张扬。
　　她将两张邮票并排轻放进木盒，缓缓合上盖子，再用一块柔软绒布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塞进大衣内袋，紧贴着心口安放。
　　她拨通津港站的电话，约沈念安在两人常去的那家西点店见面。
　　接电话的是孙晓，告知她沈科长下午有空，应下了这场赴约。
　　叶清澜提前赶到店里，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咖啡，却一口未动。
　　窗外细雨绵绵不休，细密雨丝打在玻璃上。
　　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把各色雨伞从窗前匆匆掠过，他们转瞬便消失在朦胧雨幕里。
　　她就这样一等，便是一个多小时。
　　杯中的咖啡早已凉透，她又续了一杯，转眼再次变凉。
　　心头的忐忑不安不断翻涌，她开始胡思乱想：
　　沈念安是不是不想来？
　　是不是临时改了主意？又或是觉得那日船上的话已然说清，没必要再见面？
　　她强行压下这些纷乱的念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咖啡滑入喉咙，满是苦涩与涩意。
　　就在这时，店门被轻轻推开。
　　沈念安站在门口，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几枝清雅兰草，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滴落，在门前石阶上积起一小摊水渍。
　　她一侧肩膀被雨水打湿，额前几缕碎发也沾着细小水珠，软软贴在肌肤。
　　可她全然未曾在意这些，只顾着仔细收好雨伞，紧紧攥在手心，轻轻甩去伞面的雨水，这才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她一眼便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叶清澜。
　　“等很久了吧？”
　　她缓步走上前，在对面位置坐下，随手将油纸伞靠在桌边。
　　服务生上前问询，她轻声点了一杯红茶。
　　叶清澜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看着那张被雨雾润湿的脸庞，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眸，她湿了的肩膀。
　　心头缠绕许久的乱麻，竟在这一刻骤然松散开来。
　　她不再慌乱，缓缓从大衣内袋摸出那个绒布包裹，轻轻放在桌上，抬手推到沈念安面前。
　　“给你的。”
　　她开口，字字沉稳笃定。
　　沈念安垂眸，眸光落在桌上的绒布包上，指尖轻轻在柔软的布面上按了按，抬眸看向叶清澜，眼神平静，静静等着她下文。
　　窗外细雨沙沙作响，轻柔拍打着玻璃。


#乱世尾曲2.0#
第233章 雨夜别离
　　沈念安见叶清澜久久缄默不语，便主动伸出手，轻轻解开了那只绒布包。
　　她的指尖轻缓又小心翼翼将绒布一层一层缓缓掀开，露出了内里那只紫檀色木盒。
　　盒面上镌刻的梅花纹路，在暖黄灯光下晕开温润的柔光，她抬眼悄悄瞥了叶清澜一眼。
　　终于，盒盖被她缓缓掀开。
　　两张邮票静静平躺在盒内，底下衬着一方素白软绸，妥帖又郑重。
　　左侧是民国十五年的津港开埠纪念票，票面洁净无损，齿孔完整无缺，邮戳清晰。
　　右侧则是前清大龙邮票，薄如蝉翼的票面上，蟠龙张牙舞爪。
　　沈念安的指尖在邮票边缘顿了片刻，随即轻轻拈起那张大龙票，凑近灯前细细端详，又翻过背面反复查看，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漾开，好似有人在她眸心悄然点亮了一盏暖灯。
　　她抬眸望向叶清澜，眼尾染着压不住的惊喜，声音几分轻颤：“清澜，这是给我的？”
　　话音落下，她又忍不住追问，语气里满是讶异与动容。
　　“你是从哪里寻来的？这般珍品，定然费尽了心思吧？”
　　叶清澜望着她被灯光柔化了轮廓的脸庞，她眼底那抹难得一见纯粹的欢喜，悬在心底许久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沈欢颜说得没错，她是真的喜欢这份礼物，喜欢这份心意。
　　叶清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我要去关水村了。此去前路难料，生死未卜，不知归期。便想着把这个送给你，留作念想。”
　　她顿了顿，眸光深深锁住沈念安的双眼。
　　“念安，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是何种心意？”
　　沈念安攥着邮票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盒中并排的邮票上，盒盖那枝简洁清雅的梅花，心头乱作一团。
　　窗外雨声沙沙作响，絮絮叨叨地萦绕在耳畔，似低语，又似无声的沉默。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道：“清澜，你真的不介意……我曾有过婚约吗？更何况，我们皆是女子，身处这乱世浮沉之中，根本没有容身之地啊……”
　　她这番话，像是在问叶清澜，又像是在一遍遍质问自己内心的怯懦。
　　叶清澜径直打断了她：“我不问其他，只想听你一句，是否愿意。沈念安，给我一个答复，好吗？”
　　沈念安猛地抬眸，对上叶清澜炽热又恳切的目光，眸底翻涌着万千情绪。
　　犹豫、挣扎，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不敢轻易流露的悸动。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邮票，嘴唇翕动了数次，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良久，她才涩然开口，满是无奈与煎熬道：“清澜……给我一点时间想想，好不好？如今时局动荡，我们这般仓促决定，太过草率了。”
　　叶清澜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目光沉沉，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细碎沙沙变成淅淅沥沥。
　　最终，她轻轻颔首道：“念安，好。此番前来，既是与你告别，也是将我满心心意，尽数交付于你。”
　　说罢，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包，再未回头看沈念安一眼，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抬手推开房门，冰凉的雨丝顺着门缝飘进屋来，轻轻沾在她的脸颊上，分不清是冰冷雨水，还是眼底强忍的湿意。
　　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灯光，也隔绝了两人此刻相对的视线。
　　沈念安僵坐在原地，手心紧紧攥着那张温热的邮票，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神一片混乱。
　　她方才究竟说了些什么？
　　明明清楚她要奔赴那般凶险之地，明明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永别，自己却偏偏说出这般话。
　　她到底在惧怕什么？
　　惧怕自己曾有过婚约？
　　惧怕两人皆是女子？
　　惧怕这乱世容不下她们的情意？
　　可叶清澜连生死都置之度外，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悔恨与慌乱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全然顾不上搀扶，慌乱抓起桌上的雨伞，一把推开房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雨势比先前大了数倍，密密麻麻的雨珠冰冷刺骨，砸在脸上生生发疼。
　　她撑着伞站在门口，目光在漫天雨幕中拼命搜寻，街对面没有，巷口没有，昏黄路灯下也没有。
　　雨雾弥漫，街上的人影都模糊成了朦胧的色块，根本分辨不出哪一个是她。
　　她就这般僵立在雨中，久久未曾挪动，直到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不断淌下，打湿了她的肩头，浸湿了她的裙摆。
　　终于，她慢慢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歪倒在一旁的雨伞任由雨水冲刷，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
　　她想不通自己心底的怯懦从何而来。
　　可她清晰地知道，叶清澜走了，带着她那句模棱两可的答复，走进了漫天风雨里，奔赴了那场生死未卜的关水村。
　　此刻，雨势愈发汹涌，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
　　沈念安蜷缩着蹲在西点店门口，那把绘着兰草的油纸伞歪倒在身侧，素白的伞面上，清雅的兰草纹路被冰冷雨水打得晕染开，彻底模糊了原本的颜色。
　　她掌心紧攥的邮票不知何时悄然散落，那张弥足珍贵的大龙邮票随风飘出，直直落在台阶下的浑浊水洼里。
　　冰冷雨水瞬间浸透了轻薄纸面，票面上张牙舞爪的蟠龙图案在水里泡得扭曲变形。
　　她慌得伸手去捞，指尖刚触碰到湿软发黏的纸面，便猛地顿住，不敢用力气，生怕稍一用力，这脆弱的纸片就彻底碎在水里。
　　她只得颤抖着，小心翼翼将邮票捧起，稳稳托在掌心里，冰凉的雨水顺着指缝不断往下滴落。
　　票面的油墨早已被雨水泡花，颜色晕染成一团模糊的色块，蟠龙的身子断成几截，原本整齐的齿孔被泡得发软，轻轻一碰便簌簌掉落。
　　她顾不上掌心的狼狈，又慌忙四处搜寻另一张津港开埠纪念票，那张票飘得更远，紧紧贴在下水道的铁篦子。
　　湍急的雨水从篦子缝隙灌入，死死将邮票吸在冰冷铁条上，怎么也扯不下来。
　　她蹲在泥水里，指尖一点点抠着邮票边缘，指甲硬生生磕在粗糙铁条上，猛地断裂，细碎的血丝瞬间渗出来，混着雨水淌落。
　　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眼里心里只有那张快要被冲走的邮票，只顾着执拗地抠着、扯着，终于将两张残破的邮票都捡了回来。
　　湿透的邮票皱巴巴地蜷缩在她掌心，软塌塌的。
　　她连忙将票子紧紧贴在胸口，妄图用自身微薄的体温将它们捂干，可漫天雨水还在不断落下，顺着她的指缝、衣襟、下巴尖不停滑落，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发疯似的抬起衣袖，胡乱擦拭着票面上的雨水，可只擦了几下便颓然停手。
　　这却是没用的，纸张早已被泡烂，再用力擦拭，只会彻底碎成纸屑。
　　无尽的悔恨与绝望瞬间将她吞没，她身子一软，忽然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她张着嘴，任由冰冷的雨水顺势灌进嘴里，又顺着嘴角不断溢出。
　　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终于，压抑已久的哭声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
　　断断续续，哽咽难鸣，哭不出，也咽不下。
　　雨无休止地下着，空旷的街道早已没了行人踪迹，唯有昏黄的路灯孤零零亮着。
　　她哭到筋疲力尽，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细碎的抽噎，最后彻底归于沉默。
　　就这么跪在石阶上，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雨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砸在掌心里那两张残破不堪的邮票上，再顺着指缝缓缓淌落。
　　不知跪了多久，她才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双腿发软打颤，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身形。
　　她小心翼翼将两张碎票揣进大衣内袋，紧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微薄暖意，是这漫天寒雨里，唯一仅剩的温暖。
　　随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油纸伞，伞骨已然断了一根，伞面也破了一道大口子。
　　冰冷雨水径直从破口漏进来，她懒得再撑开，只是攥着伞柄，一步一步，步履蹒跚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沈念安的家，在英租界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里，是一栋小楼的二层。
　　这是老蒋为她安排的住处，说是足够安全，又离津港站近便。
　　公寓面积不大，一进门便是一间小客厅，摆着一张素色沙发、一只简易茶几，还有一个靠墙的木质书架。
　　书架上书籍寥寥，大多是堆放的文件，和几本她随手买来消遣的杂志。
　　客厅往里便是卧室，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头柜上搁着一盏台灯，和几本翻了一半的书。
　　厨房与卫生间在走廊另一头，空间狭小却收拾得整洁够用。
　　她向来不喜家中堆砌过多杂物，总觉得身处这乱世，自己随时都要奔赴远方，带不走的东西，终究都是累赘。
　　她浑身湿透，颤颤巍巍地爬上楼梯，冰凉的手指捏着钥匙，在锁孔里反复转了两圈，才总算打开房门。
　　沈念安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屋外所有光亮，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昏黄的灯光瞬间亮起，将狭小的屋子映照得朦朦胧胧。
　　她随手把钥匙放在门口的桌案上，拖沓着换了鞋，走到沙发前，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瘫坐下去。
　　她微微低着头，再次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臂无力垂在身侧，湿漉漉的指尖还在不停往下滴水，在地板上留下点点湿痕。
　　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源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极致恐惧。
　　她怕叶清澜这一去，便永远消失在这乱世之中，再也不会归来。
　　她怕自己那句懦弱的让我想想，终究成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诀别。
　　她怕这动荡不安的时局，怕两人之间横亘的重重阻碍，更怕自己那颗早已偏向叶清澜的心，始终不敢直面，不敢承认。
　　“叶清澜……”
　　她埋在膝盖间，喃喃地念出这个刻在心底的名字。
　　“我们……还会再见吗？”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回应她的话语。


第234章 乱世浮沉
　　叶清澜这边回去后，她推开家门，屋内一片沉黑，窗帘密不透风地拉着，连一丝外界的光亮都透不进来，满室都是压抑的沉寂。
　　她没有开灯，借着门外转瞬即逝的微光，弯腰摸黑换了鞋，随手将浑身湿透的大衣脱下，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随后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步履沉重地挪到窗边。
　　雨还在下，势头已然比方才小了许多，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
　　她抬手推开一条窄窄的窗缝，凛冽的夜风裹挟着冰凉雨丝瞬间灌进来，直直扑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她微微侧身，慵懒地靠在冰冷的窗框上，凝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沉沉夜色，街对面的楼房隐在黑暗中，只剩远处一盏孤灯兀自亮着。
　　橘黄色的光晕里，雨丝斜斜纷飞，缠缠绵绵，好似有人在夜色里织着一张永远也织不完、挣不脱的网。
　　她终究，是被委婉地拒绝了。
　　沈念安那句让我想想，那句局势太仓促，那些横在两人之间的缘由，她比谁都清楚。
　　沈念安有过婚史，她们皆是女子，身处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连安稳度日都难，更遑论容下她们这般惊世骇俗的情意。
　　可正因为全盘知晓，她才愈发渴望，渴望沈念安能抛开所有顾虑，亲口对自己说一句真心话，说她也在意，说她也害怕，说她同样心生欢喜，只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可沈念安终究没有，她只是低着头，死死攥着那两枚邮票，语气犹豫。
　　叶清澜缓缓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指尖微颤地抽出一支，凑近唇边点燃。
　　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屋子里倏地亮了一瞬，转瞬便又湮灭在黑暗中。
　　她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灌入胸腔，再缓缓吐出一团朦胧的烟雾。
　　风从窗缝钻进来，瞬间将烟雾吹散，与窗外飘进来的雨丝缠在一起，朦胧一片，再也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雨。
　　念安，我们之间，还有可能吗？
　　她在心底一遍遍无声追问，可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能回应她。
　　她就这般静静立在窗边，一言不发地抽完整支烟，随后将燃尽的烟头按在窗台上，彻底掐灭。
　　她缓缓转身，迈步朝洗澡间走去。
　　洗澡间里的木桶，是前两天托老周帮忙新打的，纯正的杉木材质，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清新淡雅的原木香气。
　　她提着烧好的热水，一桶桶倒进木桶，再兑入适量凉水，伸手探入水中，试了试水温，温热刚好。
　　她慢慢褪下身上的衣衫，扶着光滑的桶沿，缓缓坐进热水里，滚烫的水一点点漫过腰身，将从骨子里蔓延开来的寒意，一点点消融。
　　她疲惫地靠在桶壁上，轻轻闭上双眼，蒸腾的水汽不断往上涌，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也掩去了眼底藏不住的落寞。
　　恍惚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旧事。
　　军校空旷的操场上，她和沈念安并肩坐在草地上，一起仰头数着天上的繁星。
　　沈念安眉眼弯弯，说日后想回到津港安稳度日，而她彼时意气风发，说想留在外面闯荡。
　　那时候的她们，年少无知，从来没想过，往后的路会走得如此遥远，如此艰难。
　　再后来，沈念安奉婚约成婚，她义无反顾加入地下党，两人大吵一架，就此分道扬镳，断了往来。
　　直至多年后在上海码头，她带着流离失所的妹妹走投无路，去找沈念安求助，对方没有犹豫，倾力相助。
　　她原本以为，两人之间只剩下这点旧情，可那天在船上，积压了整整多年的心意，终究还是没忍住，全盘说了出来。
　　木桶里的水，渐渐凉透了。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撑着桶站起身，拿起架子上搭着的干布巾，细细擦干身上的水珠，换上柔软的睡衣。
　　湿发还在不停滴水，她拿起另一条干布巾裹住头发，用力绞了绞。
　　冰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砸在肩膀上，激起一阵细碎的寒意。
　　她重新走回窗边，一把拉开紧闭的窗帘。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街面上的积水倒映着零星的路灯光芒，碎碎闪闪，宛若一条散落人间的破碎银河。
　　她推开整扇窗，清新的夜风裹挟着雨后的湿润水汽与泥土芬芳，扑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长长地吐出，似是想将这一整天的委屈、失落与忐忑，全都尽数吐出去。
　　随后她关上窗，重新拉好窗帘，转身走到床边。
　　床铺是早上出门时的模样，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她轻手轻脚躺下身，拉过被子裹住自己。
　　屋内的灯被彻底关上，瞬间陷入无边黑暗。
　　她闭上双眼，脑海里却全是沈念安的模样。
　　沈念安看到邮票，眼底骤然亮起的惊喜光芒。
　　她说出让我想想，眉眼间藏不住的犹豫挣扎。
　　还有方才她转身离开时，仿佛察觉到的、沈念安追出西点店的仓皇身影。
　　她不知道沈念安曾追出来过。
　　她只知道，自己倾尽真心的告白，换来的，终究是一句不确定的让我想想。
　　此番前往关水村，前路凶险难测。
　　战场上子弹无眼，日寇凶残蛮横，那片地盘又被531支队牢牢把控，当真是进去容易，出来艰难。
　　也许，这一次别离，就是她和沈念安的最后一面。
　　也许，乱世浮沉，她们还有重逢的机会。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紧紧盖住下巴，身子微微蜷起。
　　次日，天刚蒙蒙亮，还未彻底透亮，叶清澜便醒了。
　　窗外的夜雨早已停歇，只剩屋檐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珠。
　　她缓缓睁开双眼，眸光定定地落在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才带着满身疲惫，翻身坐起。
　　昨夜的睡眠浅而杂乱，全然算不上安稳。
　　纷乱的梦境接连不断，一会儿是沈念安或喜或忧的脸庞，一会儿是关水村淅淅沥沥的冷雨，在水里扭曲破碎。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慢慢转动僵硬的脖颈，舒缓着浑身的滞涩，随后掀开薄被，下了床。
　　洗漱间的镜子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不清。
　　她抬手轻轻一抹，清亮的镜面立刻映出自己的模样。
　　眼底凝着淡淡的青黑，是彻夜难眠的痕迹，嘴唇干涩起皮，头发也乱糟糟地散着，满是倦态。
　　她拧开水龙头，接起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睡意，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繁杂情绪。
　　随后拿起木梳，一下下将头发梳得顺直，在脑后绾成一个紧致的发髻。
　　她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深灰色棉布旗袍，贴身换上，又套上那件黑色薄呢外套，站在镜子前，指尖细细整理着笔挺的领口，抚平衣摆上的褶皱。
　　镜中的人，看着总算精神了几分，可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里，藏着化不开的怅惘、牵挂，还有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隐忍心绪。
　　紧接着，她弯腰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棕色皮质行李箱，轻轻打开。
　　箱子尺寸不大，刚好能装下几日的换洗衣物与出行必需品。
　　她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一件件平整地放入箱中，再把昨夜就备好的手电筒、急救包、军用水壶、干粮干粮，塞进箱子边角的空隙。
　　最后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那把左轮手枪。
　　她指尖熟练地检查弹匣，确认无误后，用一块厚布仔细包好，稳稳塞进箱子侧面的隐秘夹层，随后合上箱子，扣紧铜锁，抬手掂了掂分量。
　　推门出门时，天色已然亮了大半。
　　街面上还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空气里混着雨后泥土独有的清腥气息，还飘着不远处住户家，葱花饼煎得焦香的味道，是乱世里难得的烟火气。
　　可叶清澜满心都是临行的沉重，丝毫没有吃早饭的胃口，只提着那只棕色皮箱，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朝着海东青的方向缓步前行。
　　路过昨日那家西点店时，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抬眼透过玻璃窗，朝里望了一眼。
　　店内尚无客人光顾，只有一个服务生拿着抹布，默默擦拭着餐桌。
　　昨晚她与沈念安相对而坐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椅子被摆正，桌面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的告白与别离，从未留下过任何痕迹。
　　她眼底掠过一丝落寞，随即收回目光，脚下步伐骤然加快，不再停留。


第235章 出发关水
　　叶清澜提着皮箱，走进海东青后院的空地时，执行任务的队伍已然集结完毕。
　　叶梓桐笔直地站在队伍最前列，身着一件灰蓝色棉布夹克，腰间皮带紧紧勒着，勾勒出干练的身形，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短靴，周身透着果决的精气神，全然是一副带队队长的模样。
　　沈欢颜立在她身侧，手里攥着一份人员名单，正垂着眼，逐行核对，指尖轻点纸面，仔细清点着到场人数。
　　老周与小陈站在第一排，脊背挺得如同劲松，身姿挺拔，胸前挎着长枪，腰间别着手榴弹，全套装备穿戴整齐，神色肃穆。
　　队伍后排，还站着七八个人，皆是海东青精挑细选的好手，个个面容沉静，眼神锐利，没有慌乱，尽显过硬的素养。
　　叶梓桐抬眼看见姐姐走来，朝着她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一丝默契的示意，此刻任务在即，并未多言。
　　叶清澜抬手将手中的皮箱轻放在墙角，随即快步走到队伍侧边，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神色凝重。
　　她转头看向身前列队的妹妹，心底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慨。
　　几年前还在军校里，毛手毛脚、需要她护着的小丫头，不过短短数载，已然能独当一面，带队执行这般凶险任务。
　　深入关水村，清剿悍匪531支队。
　　这个由陆芷颜亲自钦点的队长，她打心底里信服。
　　妹妹这几年的磨砺、成长与肩上的担当，她全都看在眼里，无人比她更清楚其中的艰辛。
　　沈欢颜将手中的名单彻底合拢，指尖轻轻按在纸面上，抬眼看向叶梓桐，沉声开口：“都到齐了。”
　　叶梓桐闻言，往前踏出两步，稳稳站在队伍正前方，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过老周、小陈以及每一位队员，语气严肃：“物资都备齐了？装备、子弹、炸药，每一样都反复清点过了吗？”
　　老周声音洪亮浑厚，满腔斗志，仿佛憋了许久的干劲终于得以释放：“叶队长，全都准备妥当！枪支都擦好了油，弹匣尽数压满子弹，炸药也按份额分好，人手一份，绝无差错！”
　　小陈在一旁连忙跟着点头，动作干脆，可点了几下头后，脸上的兴奋劲儿渐渐褪去，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也染上几分惋惜：“可惜，这次曼丽姐没法跟我们一起。”
　　老周抬手拍了拍小陈的肩膀，字字铿锵有力：“曼丽还在养伤恢复，等她痊愈了，有的是任务等着她。这次咱们先把鬼子和匪患清剿干净，等她醒了听到好消息，伤势也能好得更快些。”
　　叶梓桐没有接话，只是淡淡扫了两人一眼，眼神里带着对她们准备妥当的赞许，也藏着一丝隐晦的催促。
　　任务紧迫，闲话少叙，即刻启程。她随即转过身，朝着叶清澜再次点头示意。
　　叶清澜会意，快步走到墙角，提起自己的装备箱，归入队伍之中。
　　沈欢颜也迈步走到叶梓桐身侧，两人并肩而立，相视无言，可无需言语的默契，早已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出发！”
　　叶梓桐的声音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后院里响起，正式吹响了前行的号令。
　　叶梓桐一声令下，在场的海东青同志们，瞬间如同弦上憋足了劲的利箭，动作整齐划一地朝着院外停放的几辆吉普车涌去。
　　老周快步拉开车门，一屁股落座副驾驶，小陈紧随其后，爬进后座，其余队员也纷纷有序上车，整套动作干脆迅捷。
　　海东青的车相继发动，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在清晨静谧的空气里回荡。
　　叶梓桐坐在首辆车的驾驶座上，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眸光穿过挡风玻璃，直直落在前方那条延伸向远方的灰白色土路上，眼神锐利。
　　沈欢颜坐在副驾位，将随身的帆布包轻放在脚边，伸手拉过安全带牢牢系好，随即从口袋里摸出关水村的手绘地图，轻轻摊开在膝头。
　　叶清澜则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那只棕色皮箱静静搁在手边，她淡然望向窗外，看着沿路的梧桐树不断向后掠去，头顶是一片灰蒙蒙、不见光亮的天。
　　车子缓缓驶出英租界，转而拐上通往城外的乡间大路。
　　路面坑坑洼洼，车身一路颠簸摇晃，叶梓桐稳稳把着方向盘，不紧不慢地避开路面上的深坑，车技沉稳娴熟。
　　沈欢颜低头盯着膝上的地图，指尖顺着路线缓缓挪动，口中低声念叨着行进方位，反复确认路径。
　　叶清澜靠在车窗上，玻璃映出她面无表情的侧脸，眸色暗沉幽深，看似在凝望窗外掠过的风景，实则心神涣散，眼底空空，全然不知望向何处。
　　叶梓桐从车内后视镜里，一遍遍瞥着后座状态不佳的姐姐，终究忍不住开口：“姐，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看着精神头很差。”
　　叶清澜缓缓扭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僵硬又敷衍，分明是硬挤出来的：“没有，就是昨夜雨下得太大，雨声吵得人睡不踏实。”
　　话音落下，她便再次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眉宇间心事重重的模样，丝毫藏不住，尽数落在了前排两人眼里。
　　沈欢颜当即从地图上抬起头，侧过脸直直看向叶清澜，语气直白：“姐，你是在想念安姐吧。”
　　被一语戳中心事，叶清澜搭在窗沿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连忙错开话题，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急于掩饰什么：“别胡说，我和念安的事，顺其自然就好。当下重中之重，是拿下关水村的鬼子，其余的事，都往后排。”
　　叶梓桐见状，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专心把着方向盘，目光看向愈发狭窄的前路。
　　她沉声部署路线：“关水村的地图我反复研究过，村子东边有一条松花江支流，江边有大片芦苇荡，隐蔽性极强，车子停在那里，不容易被敌人发现。咱们抵达后，先把车辆藏进芦苇荡，再从侧翼绕路进村。”
　　沈欢颜闻言，指尖在地图对应位置轻轻一点，顺着叶梓桐说的路线缓缓划过，随即附和道：“我们人数不少，绝不能大规模贸然进村，目标太过显眼。只能分成若干小队，分批小心潜入，再按预定地点汇合。”
　　叶清澜在后座微微颔首，瞬间收敛了满心儿女情长，脸上褪去心事重重：“组织那边的情报已经核实，鬼子在关水村附近建了一栋实验楼，正是531支队的据点。每日有个老人负责向外运送实验废渣和生活垃圾，此人姓毛名宁，是我们海东青安插在敌营的内线。”
　　叶梓桐透过后视镜看了姐姐一眼，嘴角微扬：“毛宁那边早已打点妥当，就等我们过去接应。他每天傍晚六点，准时从实验楼后门出来，推着板车将当日废渣运到村外指定地点倾倒。这个时段，鬼子的看守最为松懈，是我们潜入的最佳时机。”
　　沈欢颜将地图仔细折好，放回口袋，而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愈发开阔的田野。
　　天色此刻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村庄隐隐约约，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顶缓缓升起，细弱笔直，被风轻轻一吹，便消散在空中。
　　车子继续向前疾驰，道路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从车窗望去，只剩连绵不断的绿意。


第236章 密林潜伏
　　众人到达关水村附近后，这片芦苇荡的茂密程度，远超叶梓桐的预想。
　　车辆悉数熄了火，静静停靠在岸边的高地上，枯黄与新绿交织的芦苇丛层层叠叠，枝蔓从车窗外探进来，轻轻扫过玻璃。
　　叶梓桐率先推开车门跳下车，黑色靴子踩进松软潮湿的泥土里，瞬间陷下去鞋底，她稳了稳身形，丝毫没有慌乱。
　　沈欢颜从另一侧下车，扶着车门站稳身形，抬眼四下环顾。
　　这片芦苇荡占地面积极广，呈东西走向，沿着河岸绵延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贴着河面缓缓漂浮，将远处的村落笼罩其中，朦朦胧胧，辨不清轮廓。
　　叶清澜从后座缓步下车，伸手将大衣领口紧紧拢起，抵御着河边的寒气，随后朝后方两辆车抬手打了个隐秘的手势。
　　老周驾驶的车辆停在二十步开外的老柳树下，低垂的柳枝层层遮掩，遮住了大半车身。
　　小陈的车则拐进一丛茂密灌木后，只露出截车顶，隐蔽得极好。
　　队员们相继轻声下车，全程没有一人高声交谈。
　　小陈快步跑到叶梓桐面前，手里攥着人员名单，低着头快速清点人数，目光逐一扫过众人：
　　老周、大刘、小孙、赵哥、李姐，还有几个叶梓桐叫不上全名却眼熟的同志，一个不少。
　　他合上名单，朝着叶梓桐郑重颔首，示意人员悉数到齐。
　　老周背上驮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里面装满了炸药和引信，走路时不得不格外小心，生怕颠簸引发意外。
　　他压低脚步走到叶梓桐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几人听清：“毛宁同志让我们在村后的土地庙等候，那地方偏僻荒凉，平日里鲜少有人涉足，鬼子也不会往那边巡逻。土地庙后方有一片杂树林，便于藏身，他傍晚推着板车经过时，会假意歇脚，把车停在庙门口与我们接应。”
　　叶梓桐微微颔首，随即朝身后队员挥了挥手，队伍即刻有序前行。
　　一行人沿着河岸向北行进，路旁的芦苇丛渐渐变得稀疏，地势也逐渐抬高，脚下的泥地变成了碎石路，行走起来顺畅了许多。
　　雾气此刻贴着地面漂浮，将远处几间低矮农舍罩得只剩模糊黑影，偶尔有几声犬吠从村子深处传来，遥遥传来，恍若隔世。
　　叶梓桐走在队伍最前方，步子不急不缓，目光锐利，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前方与两侧，不放任何风吹草动。
　　沈欢颜走在她右侧，叶清澜走在左侧，三人呈三角阵型，将身后的队员牢牢护在中间，默契十足。
　　老周紧紧跟在队伍后方，背上的帆布包时不时晃动，他一直用手死死按住，严防里面的物资发出声响。
　　小陈走在他身侧，手里紧攥一把皮鞘匕首，刀鞘被打磨得锃亮，周身透着戒备。
　　道路愈发狭窄，两侧的灌木丛愈发茂密，横生的枝丫不断刮过衣角，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雾气渐渐散去些许，终于能看清远处村庄的轮廓：
　　低矮的黄土院墙，灰扑扑的瓦片屋顶，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如同老人枯瘦的手掌，透着几分萧瑟。
　　叶梓桐忽然猛地顿住脚步，迅速举起右手，掌心朝后，做出停止前进的手势。
　　队伍瞬间噤声，所有人齐刷刷蹲下身，紧紧依托灌木丛的掩护，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前方几十步远的树下，靠着一名身穿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步枪斜挎在肩头，军帽压得极低，脸藏在帽檐下，正慢悠悠地抽着烟。
　　他一口一口吞云吐雾，烟头的红光在薄雾中一明一灭，格外扎眼。
　　叶梓桐神色一凛，快速打出迂回绕行的手势，队员们轻手轻脚往后退了数步，悄无声息绕进更茂密的灌木丛中。
　　叶清澜顺势从腰间拔出手枪，掌心紧紧攥住，指尖拨开保险，眼神冷峻地盯着日军方向。
　　沈欢颜蹲在她身旁，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日本兵，手指轻按在扳机护圈上，全身紧绷，随时做好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看似漫长的等待，实则不过短短几分钟，那名日本兵终于抽完烟，将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随后拖着步枪，慢悠悠地朝着据点方向折返。
　　直到日军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叶梓桐才缓缓站起身，朝身后摆了摆手，队伍再次悄然前行。
　　穿过这片灌木丛，绕过一片金黄的麦田，土地庙的屋檐终于从树梢后显露出来。
　　青灰色的瓦片，墙面墙皮剥落，庙门歪斜不堪，门上的红漆早已褪色，变成黯淡的灰白色。
　　庙前一棵老槐树枝丫横生，遮住了屋顶，尽显荒凉。
　　叶梓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老周，眼神示意。
　　老周会意，缓缓卸下背上的帆布包，轻轻放在地上，抬手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肩膀，长舒一口气。
　　此时，河面的雾气再次变浓，漫过岸边，将土地庙的轮廓时而吞没、时而显现。
　　隐约传来几声鸡鸣，遥遥回荡。
　　所有队员尽数蹲在灌木丛后，敛声屏气，静静等待傍晚的到来。
　　叶梓桐带着众人，隐匿在土地庙后方的杂树林中。
　　等到河面雾气再度浓稠，视线受阻，才朝老周和小陈递去眼色，示意两人各自带队，分头外出排查周边敌情。
　　她身形压低，蹲在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后，掌心紧紧攥着那把毛瑟手枪。
　　沈欢颜蹲在她身侧，动作轻缓地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手绘的关水村地形草图，捏着铅笔，在图纸上逐一标注。
　　鬼子日常巡逻路线、固定哨位、实验楼精准方位，这些都是出发前，陆芷颜反复叮嘱的关键信息。
　　任务部署完毕，老周立刻带着三名队员往右侧行进，一行人顺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悄然摸索。
　　沟内长满茂密荒草，脚掌踩上去绵软无声，丝毫不会暴露行踪。
　　老周弓着身子，走在队伍最前方，脊背紧绷，时刻保持警戒，身后三名队员紧紧跟随，枪口一律朝下，保险早已悄然打开，全员屏息凝神，动作轻得如同鬼魅。
　　约莫行进一刻钟，排水沟走到尽头，前方是一片废弃菜地，篱笆倾倒在地，田地里疯长着野草，满目荒凉。
　　老周迅速趴伏在一截矮墙后，抬手举起望远镜，快速扫视一圈。
　　四周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更不见鬼子踪迹，一片死寂。
　　他确认安全后，朝身后队员摆了个无声的手势，带队循着原路，悄悄折返。
　　另一边，小陈带着队员往左侧排查，这边的地形远比右侧复杂。
　　先是几片麦田，刚没过脚踝的麦苗低矮稀疏，根本无法藏身，一行人只能压低身形，快速穿行。
　　穿过麦田，便是一片枝丫交错的茂密灌木丛，只能弯腰躬身，缓慢摸索前行。
　　小陈走在最前头，右手死死按在匕首柄。
　　他身后四名队员有序散开，彼此相隔五六步距离，既能互相照应，又不会因拥挤暴露目标，配合十分默契。
　　眼看就要走出灌木丛，小陈骤然顿住脚步，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他猛地举起左手，掌心朝后打出停步手势，身后队员立刻俯身蹲躲，敛声屏气。
　　只见前方十几步外，五名身着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正靠在树下抽烟闲聊，全然没有防备。
　　小陈眯眼快速清点人数，目光沉了沉，随即打出包抄、无声解决的战术手势。
　　身后四名队员立刻会意，两人悄声往左迂回，两人往右包抄，小陈则压低身形，从正面缓缓摸近。
　　浓重的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彻底遮挡了鬼子的视线，让他们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
　　小陈借着灌木掩护，摸到距离鬼子不足十步的位置，蹲身蛰伏，静静等待合围信号。
　　左右队员悉数到位，小陈眼神一厉，猛地起身，朝着离自己最近的鬼子迅猛扑去！
　　左手死死捂住对方的嘴，不给其半点发声机会，右手紧握匕首从鬼子颈侧刺入，狠狠横向一划，锋利刀刃瞬间割裂喉管，那鬼子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便浑身瘫软，倒了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左右两侧同时动手！
　　一名鬼子刚察觉异样转过头，喉咙已然被匕首划开，鲜血喷涌而出。
　　另一个鬼子慌忙伸手去抓肩上的步枪，手腕被死死攥住，匕首狠狠刺入肋骨缝隙，直没刀柄。
　　蹲在地上的鬼子反应最快，猛地起身张嘴欲喊，小陈抬脚狠狠踹在其胸口，鬼子仰面摔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树根上，当场晕厥。
　　最后一名靠在树干上的鬼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两名队员同时按紧，匕首抹过脖颈，鲜血溅在粗糙树皮上，顺着纹路缓缓往下流淌。
　　短短不到一分钟，五名鬼子便被悉数解决。
　　小陈蹲下身，指尖按在晕厥鬼子的颈侧，摸到微弱脉搏后，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毫不犹豫拔出匕首，干脆利落地补了一刀，彻底杜绝后患。
　　他站起身，朝队员们摆了摆手，众人迅速行动，将鬼子尸体拖进灌木丛最深处，用枯枝败叶仔细掩盖。
　　随后又快速搜刮尸体，将三八式步枪、子弹、干粮、水壶悉数收缴，能带走的物资尽数带上。
　　小陈快速清点战利品：
　　三八步枪五支，子弹一百余发，干粮数包，水壶四个，还有一包日式香烟。
　　他随手将香烟揣进自己口袋，朝队员们颔首示意，一行人扛着战利品，按原路折返。
　　此时雾气比先前更加浓稠，几步开外便看不清人影，众人只得放慢速度，伸手搭住前方队员的肩膀，在白茫茫的雾中摸索前行。
　　终于，土地庙的模糊轮廓从雾气中显现。
　　小陈带着队员顺利返回庙后杂树林，将收缴的枪械和物资轻放在地上，快步走到叶梓桐面前，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地汇报了排查与歼敌情况。
　　叶梓桐听完，沉着脸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眼神中带着对队员行动的认可。
　　不多时，老周也带着右侧队员返回，汇报右路全程未发现敌人。
　　叶梓桐转头看向沈欢颜，两人眼神交汇，沈欢颜拿起草图，补充标注好左侧歼敌位置，随即收起铅笔，将地图仔细折好，放回帆布包内。
　　河面的雾气还在不断蔓延上涨，一遍遍吞没土地庙的屋檐，又缓缓松开，透着压抑的沉寂。
　　所有队员再度蛰伏在杂树林中，全员屏息，静静等待暮色降临，等待毛宁那辆板车，碾过土路从雾中传来。


第237章 芦苇救童
　　叶梓桐听完小陈和老周的汇报，她抬眼望向庙前那片翻涌的雾气，眸色沉了沉，沉默不过片刻。
　　她便压着声线开口，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不能松劲。离傍晚还有几个时辰，轮流巡逻，两人一组，不许单独行动，不许走远。遇到情况不许擅自交手，立刻回来报信。”
　　海东青的同志们齐齐应声，转身各自散开，或钻进密匝的杂树林，或隐入茫茫的芦苇荡。
　　叶清澜领了两人往南去，沿着河岸细细巡查，归来时裤腿湿到膝盖，黑褐色的淤泥结在鞋面。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将巡逻所见简略一说，便顺势靠在旁边树粗糙的树干上，微微喘着气，肩头垮了一瞬，又立刻挺直。
　　接下来，轮到叶梓桐与沈欢颜带队。
　　两人并肩蹲在土地庙后头，啃着干粮补充力气。
　　沈欢颜指尖掰着饼子，小口小口细嚼慢咽，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神里透着谨慎。
　　叶梓桐则吃得极快，几口便将饼子咽入腹中，随即从帆布包里又摸出一块饼，递到沈欢颜面前，眉峰微蹙：“再吃点，晚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热乎的。”
　　沈欢颜轻轻摇头，指尖将那块饼子推了回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哪能吃那么多，晚上还有行动，吃多了沉脚，走不动路。”
　　叶梓桐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将饼子塞回包里。
　　两人缓缓起身，带着几名同志朝北而去，沿着芦苇荡边缘，放轻脚步，缓缓摸进。
　　时间在静谧中一点点流逝，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缠缠绕绕地漫过树梢、草尖。
　　太阳始终不肯露脸，只在厚重的云层后晕开一团模糊的白，将天色衬得愈发沉郁。
　　下午五点光景，天光彻底暗了几分，芦苇荡里的光线愈发昏暗，枯黄的苇秆在风里晃悠。
　　叶梓桐走在前头，一手稳稳拨开挡路的苇秆，指尖被粗糙的苇叶划得微微泛红，另一只手则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指节收紧，时刻警惕。
　　沈欢颜紧步跟在她身后，目光飞快地扫向两侧，耳朵竖得笔直，连风穿过苇丛的细微声响都不肯放过，神情高度紧绷。
　　行至一处芦苇稀疏的地界，叶梓桐忽然顿住脚步，缓缓举起右手，掌心朝下，做了个停步的手势。
　　沈欢颜立刻收脚，身后的几名同志也随之迅速蹲下，身形隐入苇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叶梓桐的目光穿过交错的苇秆，死死锁在前方杂树林的边缘。
　　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烟雾，正从树梢后袅袅升起，在这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要与雾霭融为一体。
　　若不是她一直盯着那个方向，这般细微的动静，定然会被忽略。
　　“烟。”叶梓桐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唇瓣抿得极紧，眸底闪过一丝警惕。
　　沈欢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瞬间蹙起，眼神沉了下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匕首。
　　这个时间点，谁会在这里生火做饭？
　　关水村的村民早被日本人控制，进出都要通行证，绝不可能跑到这片荒僻的芦苇荡野炊。
　　日本人的巡逻队更是不会，他们有固定营地，有热饭热菜，犯不着在这荒郊野外点火，还熏得满是烟雾。
　　叶梓桐缓缓蹲下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匕首柄，目光紧锁着那缕烟。
　　沈欢颜立刻跟着蹲下，侧身靠在一棵老柳树粗糙的树干后，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几名同志心领神会，立刻借着芦苇和灌木丛的掩护，呈扇形缓慢朝烟雾方向摸去。
　　叶梓桐拨开面前的苇秆，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透过缝隙，目光紧紧黏着那缕烟。
　　那烟纹丝不动，袅袅上升，说明火还没灭。
　　是篝火，还是藏着别的东西？
　　她心里毫无头绪，但在这敏感地界，任何异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也可能是破局的机会。
　　她的手从枪柄上移开，指尖扣住腰间的匕首，轻轻拔出一寸，寒光在昏暗里一闪而逝。
　　枪声太响，在情况未明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沈欢颜缩回头，靠在柳树干上，朝叶梓桐快速打了个手势，指尖比划着烟的位置、距离，又指了指头顶的风，示意风向与烟的走向。
　　叶梓桐微微颔首，眉峰微挑，朝身后几人摆了摆手。
　　几名同志立刻弯着腰，借着芦苇与灌木的掩护，无声无息地朝着那缕烟雾靠近。
　　芦苇荡里的光线愈发黯淡，雾气裹着水汽，愈发浓稠，将天地裹成一片朦胧的灰。
　　那缕细烟在灰白的天幕下若隐若现，逼着她们一步一步。
　　叶梓桐接着伏在芦苇丛边缘，屏住呼吸，透过交错杂乱的苇杆缝隙，看到的是两个瘦小的身影。
　　姐姐约莫八九岁，小脸灰扑扑的沾满泥污，左边颧骨处横着一道暗红血痂，触目惊心，也不知是逃亡时摔倒擦伤，还是遭人殴打所致。
　　她正蹲在一口豁口破铁锅前，锅底用几块碎石支起，缝隙里塞着干枯的树枝，微弱的火苗舔着漆黑的锅底，锅里煮着的野菜汤咕嘟咕嘟翻滚。
　　弟弟只有五六岁，紧紧缩在姐姐身侧，两只细瘦的胳膊环抱着膝盖，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热汤，干裂起皮的嘴唇不停翕动，喉结反复滚动，不住地咽着口水。
　　两个孩子都穿着不合身的破旧衣裳，袖口、裤腿胡乱挽了好几道，露出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与脚踝，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一瞬，叶梓桐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沈欢颜蹲在她身侧，右手紧紧按在匕首柄。
　　她的目光快速从两个孩子身上扫过，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耳尖紧绷，留意着周遭一切动静。
　　芦苇荡里一片死寂，唯有风吹过苇杆的沙沙声响。
　　她刚微微起身，想要探查四周，芦苇丛后方骤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绝非一人，而是好几个人的步伐。
　　叶梓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两人立刻压低身子，重新蹲回茂密的苇丛之中，连呼吸都放得轻浅。
　　四个日本兵从芦苇丛另一侧慢悠悠钻了出来。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一边走一边系着裤腰带，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脏话，满脸不耐烦。
　　另外两个紧随其后，指尖夹着香烟，烟头的红光在渐浓的暮色里一明一灭，神情散漫。
　　最后一个压在队尾，肩上晃晃悠悠扛着步枪，枪口低垂，脚步拖沓，全然是敷衍巡逻的模样。
　　他们显然是途经此处，找了个僻静角落方便，刚系好裤腰带转身，目光便骤然落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领头的日本兵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发出一阵低沉又猥琐的笑，那笑声干涩刺耳，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他朝身后同伴挥了挥手，另外三人立刻心领神会，呈包围圈朝两个孩子围了上去。
　　那名刚系好腰带的日本兵率先伸手，一把抓向女孩的胳膊，女孩猛地站起身，死死将弟弟挡在身后，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嘴唇不住颤抖，却咬紧牙关死死憋着。
　　另一个日本兵顺势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用力捏了捏弟弟的小脸，弟弟吓得往旁边躲闪，却被他一把揪住衣领，细瘦的双腿在空中无助地乱蹬。
　　“这个小的，正好送到大楼里做实验。”
　　拎着孩子的日本兵满脸戏谑，晃了晃手里的孩童，语气轻描淡写。
　　弟弟被吓得瞬间哭出声，哭声又细又尖。
　　女孩见状，疯了一般冲上去想抢回弟弟，却被领头的日本兵狠狠搂住腰肢，死死按在地上。
　　她拼命挣扎，尖利的指甲在对方手背上抓出数道深深的血痕。
　　那日本兵吃痛，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加重力道将她按在泥地里。
　　旁边两个日本兵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个叼着烟嘴角挂着狞笑，一个抱着胳膊看热闹，全然是一副残忍的看戏姿态。
　　苇丛后方，叶梓桐攥着匕首的右手青筋暴起，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戾气。
　　她侧过头，飞快看了身旁的沈欢颜一眼，沈欢颜也恰好转头看来，两人目光骤然相撞，眼底皆是一致的决绝与杀意。
　　叶梓桐缓缓朝身后打出一个战术手势，潜伏在苇丛中的海东青同志们立刻散开，借着茂密芦苇的掩护，从左右两侧悄无声息地包抄而上。
　　那几个日本兵还沉浸在戏谑施暴的快感里，笑得肆无忌惮，丝毫没有察觉，死神已然悄然站在了他们身后。
　　叶梓桐率先从芦苇丛中闪身而出。
　　她径直扑向那个拎着孩子的日本兵，左手瞬间死死捂住对方的嘴，右手紧握匕首，力道狠厉地从其颈侧狠狠扎入，刀尖斜向上发力，瞬间贯穿咽喉。
　　那日本兵双眼猛地瞪大，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抓着孩子的手骤然松开，孩童从他怀里滑落，被早就在旁等候的沈欢颜稳稳接住。
　　叶梓桐接着拔出匕首，滚烫的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她眼神未动，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扑向第二个日本兵。
　　沈欢颜轻轻将小男孩放在地上，指尖抵在唇边，对着他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小男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却吓得不敢发出一丝哭声。
　　沈欢颜随即直起身，缓步走向那个正粗暴按着女孩的日本兵，那人一心只顾着撕扯女孩的衣服，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杀机。
　　沈欢颜眼神一冷，手握匕首，精准地从他后颈狠狠扎入，刀尖径直穿透喉咙，鲜血顺着刀锋缓缓流淌。
　　女孩瞬间僵住，瞪大双眼怔怔地看着沈欢颜，浑身发颤，沈欢颜立刻将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女孩死死咬住嘴唇，强行憋住了即将出口的惊呼。
　　另外两个日本兵这才惊觉不对，脸色骤变。
　　其中一个慌忙伸手去扛肩上的步枪，叶清澜已然从背后突袭，匕首狠狠捅进他的后腰，那日本兵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前重重栽倒，趴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最后一个日本兵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跑，刚跑出两步，就被老周和小陈双双扑倒在地，老周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让他无法动弹，小陈握着匕首，朝着他的胸口连刺数刀。
　　那人剧烈挣扎几番，双腿猛地一蹬，彻底没了气息。
　　从动手到结束，全程不过一分钟。
　　四个日本兵横七竖八地倒在芦苇荡边的泥地里，鲜血从他们身下缓缓渗出。
　　海东青的同志们动作迅速，合力将尸体拖进芦苇丛深处，用枯枝败叶仔细掩盖。
　　老周蹲下身，抓起泥土反复覆盖地面上的血迹，又撒上一层枯叶，快速清理掉打斗的痕迹。
　　一切平复后。
　　叶梓桐缓缓蹲在两个孩子面前，先在手背上的血迹在裤腿上粗略擦拭了几下，才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
　　女孩身子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睁着一双布满惊惶与警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弟弟躲在姐姐身后，只从她的胳膊下面探出个小脑袋，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怯生生的。
　　“你们是从关水村逃出来的？”
　　叶梓桐放软了声音，语气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女孩紧紧咬着干裂的嘴唇，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她余光瞥了一眼尸体被拖走的方向，又看向叶梓桐手背上尚未干透的血渍，终于开口，声音又细又哑：“他们……抓了村里好多人，关在大楼里做实验……我爹，我娘，都被抓走了……我跟弟弟从后面的围墙翻出来的，跑了半天一夜，不敢回去……”
　　话音落下，叶梓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硬物死死堵住，酸涩与愤怒交织，堵得她发不出声音。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欢颜默默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两块干饼，轻轻递到女孩面前。
　　女孩伸手接过，先掰下一小块，快速塞到弟弟手里，弟弟抱着饼子，立刻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吃得太急，噎得不住翻白眼。
　　女孩自己却一口没吃，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饼子，低着头，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暮色愈发浓重，湿冷的雾气从河面缓缓漫来，将整片芦苇荡与杂树林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白雾之中。
　　叶梓桐缓缓站起身，侧头看向沈欢颜，沈欢颜立刻会意，轻轻点了点头。
　　这两个孩子绝不能留在这危险之地，更不能送回虎狼环伺的关水村，必须先带在身边，等此次行动结束后再做打算。


第238章 潜伏行动
　　叶梓桐与沈欢颜带着两个孩子走出芦苇荡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土地庙前的杂树林里，海东青的同志们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装备，老周接着蹲在地上，指尖仔细清点着炸药包的数量，眉头微蹙。
　　小陈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正低头擦拭着步枪，棉布擦过枪身。
　　其余几名同志也三三两两地散在周围，或整理通讯设备，或检查枪械弹药，各自忙碌，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叶清澜恰好从庙后头走出来，手里卷着一张地图。
　　原本正要上前与叶梓桐对接情况，话到了嘴边，视线却被那两个灰头土脸的孩子牵住。
　　姐姐牵着弟弟的手，安静站在沈欢颜身侧。
　　弟弟则紧紧缩在姐姐身后，两只小手抱着那块没吃完的饼子，狠狠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始终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这些陌生的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
　　叶清澜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手里的地图忘了展开，目光紧锁着两个孩子。
　　沈欢颜缓步走上前，缓缓蹲下身，抬手替女孩拢了拢额前凌乱粘腻的碎发，指尖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她声音温柔，怕惊扰到孩子，也怕勾起不好的回忆：“我们在芦苇荡巡逻时发现的。她们是从关水村逃出来的，爹娘都被鬼子抓走了，就剩姐弟俩。我们救下她们的时候，有几个鬼子正在对她们动手动脚。”
　　她刻意略过了残忍的细节，但眼底的沉郁与怒意，叶清澜一眼便懂。
　　叶清澜沉默了片刻，将地图夹在腋下，缓步走到女孩面前蹲下。
　　女孩抬眼看向她，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惶，却没有躲闪。
　　叶清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脸颊，女孩下意识地轻吸了一口气，小身子微微一颤，紧紧咬着干裂的嘴唇。
　　“你叫什么名字？”
　　叶清澜放缓了语气，语气温和。
　　“红花。”
　　女孩的声音又细又哑。
　　叶清澜的喉咙又是一动，终究没再多问。
　　她缓缓站起身，伸手将叶梓桐拉到一旁，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这两个孩子不能跟着咱们去实验大楼。那是什么地方？是鬼子的老巢，到处都是陷阱，子弹不长眼，她们在旁边，太危险了。”
　　叶梓桐轻轻颔首，眼底满是认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
　　弟弟已经把饼子吃完了，正踮着脚，认真地舔着手指上的碎屑。
　　红花则蹲在弟弟身边，用袖口轻轻替他擦着嘴角的残渣。
　　她们本就历经磨难，绝不能再跟着她们去赴险，那是一条绝路。
　　叶清澜转身朝老周走去。
　　老周正将一捆炸药包摞整齐，看见叶清澜走来，立刻直起腰，双手背在身后，安静等着她开口。
　　“老周，辛苦你一趟。”
　　叶清澜的语气带着几分托付。
　　“把这两个孩子送回咱们的组织据点，交给陆女士，让她安排人妥善照顾。”
　　老周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孩子，又瞥了瞥地上还没清点完的炸药堆，眉头皱得更紧，张了张嘴：“叶组长，我这边……炸药还没清点完，行动也迫在眉睫。”
　　叶清澜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孩子的命，比炸药重要。据点那边是安全区，等咱们行动结束，再去接她们。你动作快些，送完孩子立刻赶回来，还能跟上大部队。”
　　老周闻言，不再犹豫，重重点了点头。
　　他将炸药包递给身旁的小陈，快步走到红花面前，缓缓蹲下身，语气温和地哄着：“丫头，叔叔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红花抬起头，看了看老周，又转头看向叶梓桐与沈欢颜，眼神里满是依赖。
　　沈欢颜冲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红花咬了咬嘴唇，终于松开牵着弟弟的手，慢慢站起身。
　　弟弟还懵懂得很，抱着姐姐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姐姐，我们去哪儿呀？”
　　红花没有说话，只是弯腰，轻轻将弟弟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小手紧紧扣着他的腿，生怕他掉下去。
　　老周从地上拎起自己的帆布包，朝叶清澜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两个孩子，一步步往林子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红花忽然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木，看向叶梓桐与沈欢颜。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轻轻抿了抿唇，又缓缓转回头，任由老周抱着自己，一步步走进暮色深处。
　　三个小小的人影，渐渐消失在杂树林的尽头。
　　芦苇荡的风，迎面吹来。
　　叶梓桐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
　　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踪迹，才缓缓收回目光。
　　沈欢颜走到她身边，轻轻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片刻后，叶清澜将地图缓缓展开，借着一点残存的天光，指尖落在上面用红笔圈出的位置道：“毛宁同志会在傍晚六点准时从实验楼后门出来，推着板车往这边走。咱们必须在他到之前，摸到土地庙前面的那个路口埋伏等候。”
　　六点整，路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一道单薄的身影缓缓从沉沉暮色里浮现。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褂，头上扣着顶破旧草帽。
　　他慢悠悠推着一辆板车，车上胡乱堆着几只沾满泥污的麻袋，鼓鼓囊囊、晃晃悠悠，看着像是装着工地里的废渣烂料。
　　走到歪脖子槐树下，他骤然停步，慢悠悠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纸烟，叼在干裂的唇间，指尖划亮一根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倏地窜起，又转瞬熄灭，短暂照亮了一张黝黑粗糙布满沟壑皱纹的脸，正是接头人毛宁。
　　灌木丛后，叶梓桐屏气凝神，指尖飞快朝身旁的沈欢颜打了个手势。
　　沈欢颜心领神会，悄无声息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巧铜哨，凑近唇边轻轻一吹。
　　哨声细弱清越，似林间鸟鸣。
　　毛宁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吹熄火柴梗，将嘴里的烟取下，在板车扶手上来回磕了磕烟灰，重新叼回唇边。
　　随即他又摸出一块怀表，拇指用力按开表盖，仔细辨认完时间，才“咔嗒”一声合上怀表，揣回衣兜。
　　暗号对上了。
　　叶梓桐当即站起身，率先从茂密的灌木丛后迈步走出，沈欢颜寸步不离跟在她身侧，潜伏在四周的海东青同志们也依次现身，悄无声息地朝槐树底下聚拢。
　　毛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点了点头，随即抬脚将鞋底的烟蒂碾灭，随手把烟杆塞回口袋：“跟我来，有条小路，是鬼子偷偷建的逃生通道，从这里潜进去最安全。”
　　说完，他不再回头，自顾推着板车往前走去。
　　一行人紧紧跟在他身后，沿着土路往北快步走了约莫一刻钟，随即拐进一条被疯长杂草半掩的隐秘小径。
　　小径极窄，只能容单人依次通过，众人都放轻脚步，全程屏息前行。
　　毛宁走在最前头，一边探路一边低声交代：“鬼子连续一周没日没夜做实验，守卫早就疲沓了，戒备松了不少。我提前跟里头的内线通了气，今晚在他们晚饭里，加了点料。”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看向叶清澜，黝黑的脸上咧开一个狡黠的笑。
　　叶清澜眼中一亮，下意识往前凑了步，压低声音追问：“加了什么？”
　　毛宁抬手捂住嘴，闷声笑了起来：“巴豆，碾成细粉拌在菜里，看不出来也尝不出来。估摸着这会儿，那群小鬼子正扎堆往茅厕跑，根本没心思守岗。”
　　这话一出，叶清澜忍不住弯眼笑了，又怕出声惊扰到鬼子，连忙死死捂住嘴收住笑意。
　　身后的小陈等人也都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底满是解气的笑意，原本紧绷的氛围稍稍舒缓了几分。
　　说话间，毛宁再次停步。
　　众人眼前出现一堵矮墙，墙头上爬满枯荒的杂草，墙根处藏着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钻入。
　　毛宁将板车靠在墙边，抬手指了指那个缺口：“就是这里。这条通道是鬼子仓促修的，还没彻底完工，今天他们把大部分人手都调去实验室了，这边刚好没人把守。”
　　叶梓桐俯身蹲下，探着身子往缺口里望了一眼，洞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直钻鼻腔。
　　她缓缓收回身子道：“看来老天都在帮咱们，走，进去清了这群畜生。”
　　话音落，她率先弯腰，钻进了漆黑的缺口，沈欢颜紧随其后，叶清澜紧跟而上，海东青的同志们依次俯身，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黑暗的缺口之中。
　　毛宁留在墙外，仔细将墙头凌乱的杂草拢好，彻底遮住缺口痕迹，确认无误后，才重新推起板车。
　　沉沉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将这片隐秘小径，连同方才的一切，尽数吞进黑暗之中。


第239章 仓库遇险
　　叶清澜走在队伍中间，脚步忽然顿住，下意识回头望去。
　　毛宁守在缺口外侧，草帽檐压得极低。
　　“毛宁，不一起吗？”
　　她微微蹙眉，开口轻声问道。
　　毛宁轻轻摇了摇头，抬手又把草帽檐往下按了按，彻底掩住眉眼：“我就不进去了，在外面来回转悠，给你们在外接应。万一里头出了岔子，外头总得留个人兜底。”
　　说着，他往前两步，站到缺口边缘，伸手指着通道深处，压低声音叮嘱：“这条道一直往前走，尽头有架木梯，爬上去就是鬼子大楼的后勤室。后勤室平日里人手少，就两三个看管仓库的，你们从这里潜入最合适。”
　　叶梓桐默默把路线记在心里，朝着毛宁郑重地点了点头。
　　毛宁也颔首回应，随即往后退了两步，彻底没了踪影。
　　叶梓桐转过身，朝身后的众人摆了摆手，一行人立刻敛声屏气，朝着通道深处缓步前行。
　　这条秘密通道比预想中还要狭窄，两侧是粗糙不平的水泥墙壁，伸手一摸，冰凉刺骨。
　　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一滩滩浑浊的污水。
　　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潮湿霉味，闷浊得让人胸口发紧，呼吸都变得不畅。
　　沈欢颜见状，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拔开盖子，凑近唇边轻轻一吹，微弱的橘黄色火光骤然亮起，在黑暗中晕开一小片光晕，勉强照亮了前方坑洼的路面与粗糙的墙壁。
　　叶清澜也随即摸出自己的火折子，快速引燃，跟在队伍后方。
　　两团火光一前一后，在漆黑的通道里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长。
　　约莫走了一刻钟，通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眼前横着一堵未完工的水泥墙，墙面裸露着一根根生锈的钢筋，尖锐地向外支棱着，看着格外狰狞。
　　墙根处架着一副简易木梯，仅用几根粗糙木条胡乱钉成。
　　叶梓桐将手中的火折子递给身后的沈欢颜，伸手牢牢握住梯子两侧，用力晃了晃试探，确认还算结实，才一级一级稳步往上攀爬。
　　木梯在脚下不断发出吱呀的声音，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反复回荡。
　　爬到梯顶，她伸手轻轻推了推头顶的木板，木板微微松动，推开一道细缝，刺眼的光线瞬间从缝隙里倾泻而入，让她下意识眯起了双眼。
　　待视线适应，她缓缓将木板推至一旁，探出头，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处后勤室空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铁质货架，架子上杂乱堆着纸箱、油桶、破旧的日军军服，还有几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墙角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搁着一盏未点燃的油灯。
　　对面墙壁上嵌着一扇门，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弱光线，走廊里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嗒嗒作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确认后勤室内空无一人，叶梓桐撑着手臂翻身爬上去，蹲在木板边缘，俯身将沈欢颜拉了上来。
　　两人背靠货架，蹲在角落，盯着那木门，屏息凝神，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走廊重归寂静，才稍稍放松。
　　叶梓桐朝下方打了个安全的手势，叶清澜紧随其后爬上来，其余同志也依次跟上，一个个悄无声息从黑洞洞的通道口钻出，挤进这间狭小的后勤室。
　　待所有人全部到齐，叶梓桐缓缓站起身，手腕一翻，从腰间拔出锋利的匕首，紧握在手中，步履轻缓地朝着那扇门逼近。
　　叶梓桐指尖抵着门板，缓缓向内推开。
　　她身形一矮，侧身迅捷闪入屋内。
　　这里是一间不算宽敞的物资仓库，靠墙立着一排排铁质货架，箱笼整齐码放其上，地面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角落还摞着几捆厚实油布。
　　她随手拉开一只木箱，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满满一箱子弹，黄铜弹壳在火折子微弱的光晕下，泛着暗沉冷冽的光。
　　旁边另一只箱子里，堆满了印着日文字样的铁皮罐头与压缩饼干，皆是急需的补给物资。
　　叶梓桐朝身后迅速打了个安全的手势，叶清澜立刻上前，麻利地拿起几罐罐头、几包饼干，尽数塞进随身的帆布包中。
　　沈欢颜蹲在子弹箱前，指尖飞快动作，将手枪弹、步枪弹分门别类，一把把往口袋里装填，直到两侧衣兜都塞得满满当当，才直起身稍作整理。
　　小陈则带着几名同志，在仓库里快速清点扫荡，医疗用品、纱布绷带、止血药剂，但凡能用的物资，一样不落尽数收拢。
　　众人正低头埋头整理物资，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夹杂着鬼子叽里呱啦的交谈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今天不知道吃了什么鬼东西，肚子一直疼，跑了无数趟茅厕。”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抱怨道，语气满是疲惫。
　　“我也是，现在茅坑都得排队，烦死了。”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附和，满是焦躁不耐。
　　小陈蹲在角落，闻言忍不住嘴角微扬，刚要朝身旁同志递个会意的眼色，脚下忽然一滑，恰好踩中一只空罐头盒。
　　铁皮罐体在光滑的地面上飞速滚过，发出一阵清脆刺耳的哐啷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突兀，瞬间刺破了安静。
　　走廊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仓库那边传过来的！”
　　叶梓桐掌心瞬间攥紧匕首，眼底寒光骤起。
　　沈欢颜立刻从子弹箱前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紧盯门口，周身气息紧绷。
　　叶清澜飞速扎紧帆布包袋口，将包往墙角一推，身形迅捷闪到门边，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屏息凝神。
　　小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浑身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心脏怦怦直跳。
　　沉寂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径直朝着仓库而来。
　　叶梓桐侧头看向沈欢颜，两人目光隔空相撞，同时微微颔首。
　　叶梓桐闪身至门框左侧，沈欢颜立在右侧，双双后背紧贴墙壁，右手紧握匕首，刀刃朝上，全身紧绷，蓄势待发。
　　下一秒，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日本兵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灯光晃动着扫过货架、纸箱，最终落在地面那只还在微微滚动的空罐头盒。
　　他眉头瞬间拧紧，刚要转头朝身后喊人，一只手猛地从侧面探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叶梓桐手腕发力，匕首精准从他颈侧刺入，刀尖斜向上狠狠贯穿咽喉。
　　那日本兵连一丝闷哼都没能发出，浑身一软，直接瘫倒，被叶梓桐稳稳拖进仓库深处。
　　门外另一个日本兵等了数秒，始终没听见动静，当即喊了一声同伴的名字，无人应答。
　　他低声骂了一句，往前两步，探头往仓库内张望。
　　沈欢颜当即从门框后闪身而出，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凌厉刺入其后颈，刀尖径直穿透喉咙，鲜血顺着刀锋缓缓滴落。
　　她稳稳扶住那人瘫软的肩膀，轻手轻脚将其放倒在地，一同拖进仓库隐蔽处。
　　叶清澜立刻反手关上房门，扣紧门闩。
　　小陈从地上慢慢站起身，脸色泛着白，嘴唇动了动，满心愧疚。
　　叶梓桐蹲下身，在两具日本兵尸体上快速搜查，摸出几盒子弹、一把军用手电筒、一包香烟与一盒火柴。
　　她随手将香烟和火柴揣进衣兜，子弹分予沈欢颜与叶清澜，手电筒则塞进自己的帆布包。
　　起身时，她轻轻拍了拍小陈的肩膀：“下次留神，别再踩罐头盒了。”
　　小陈挠了挠头，满脸窘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沈欢颜蹲在地上，扯过一旁的油布，将两具尸体严严实实盖住，又抓过旁边的泥灰，仔细掩盖住地面的血迹，清理掉所有痕迹。


第240章 二楼突击
　　叶梓桐此刻蜷缩在墙角，小心翼翼地将身旁那盏马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昏黄的灯焰晃了晃，晕开一圈暖光。
　　她抬手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地图，缓缓铺在地面。
　　这是出发前，前线同志冒着生命危险从敌楼里拼死带出来的信物。
　　上面用铅笔细细标注着每一层的详细布局：房间、走廊、楼梯、各个出入口，线条与字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纸。
　　身旁的几人立刻围拢过来，齐齐蹲成一圈，马灯微弱的光晕牢牢笼住那张地图，将几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一楼是仓库、饭厅和后勤区域，咱们此刻就在最右侧的位置。”
　　叶梓桐垂着眼，指尖稳稳点在地图一角，随即顺着标注的走廊线条缓缓向左移动。
　　“二楼是实验室，三楼、四楼是鬼子的宿舍，至于顶楼……”
　　她的指尖骤然顿住，眉峰微蹙，压低了声音。
　　“顶楼是关押人质的地方，鬼子管那儿叫牢笼。这一层还设了标本室和药品库，鬼子所有的实验药剂，全都存放在那里。”
　　叶清澜俯身紧盯地图，眼神锐利，沉声开口：“咱们一层层摸上去？从二楼开始，逐层清剿。”
　　叶梓桐当即摇了摇头，指尖在二楼与顶楼的标识之间快速来回划动：“不能逐层推进，速度太慢，鬼子随时可能察觉异常。必须分两路行动，一队直奔二楼，彻底捣毁实验室；另一队直接突袭顶楼，营救人质。”
　　叶清澜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身旁的妹妹身上，随即转头看向沈欢颜：“你们小两口带人去二楼，实验室行动需要速战速决，你们人手少，反倒更灵活，方便隐蔽突进。”
　　沈欢颜重重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二楼的区域，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将路线与布局牢牢记在心底，随即抬眼看向二人：“行，我们分头行动。你们以救人为主，切勿恋战，只要把人质安全带出来，立刻撤退。”
　　叶清澜没有再多言，只是沉沉点了点头，随即直起身，朝着小陈和其余几名同志轻轻招了招手，几人立刻默契地靠拢过来。
　　叶梓桐将地图重新折好，揣回怀中，跟着站起身，反手从腰间抽出那把毛瑟手枪，指尖熟练地检查了一番弹匣，随即缓缓推上保险，眼神冷冽。
　　沈欢颜站在她身侧，将手中的匕首利落插回刀鞘，又从背上的帆布包里摸出几盒子弹，逐一分给身后的队员。
　　那盏马灯亮着，橘黄色的暖光漫开来，笼罩着身旁一排排铁架，照着地上那堆还未来得及整理的物资。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走廊里的脚步声早已彻底消散，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动，分不清是鬼子的巡逻脚步声，还是其他声响。
　　叶梓桐侧过头，朝沈欢颜看了一眼，沈欢颜恰好也转头望来。
　　两人目光交汇，同时微微颔首，已然定下了行动的默契。
　　叶梓桐接下来与沈欢颜带着队员，悄无声息地摸上二楼，刚躲进楼梯口的浓重阴影里，便瞥见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赫然排着一长串鬼子兵。
　　他们个个佝偻着身子，双手死死捂着腹部，五官扭曲成一团。
　　有的双腿紧紧绞缠在一起，脚尖不停焦躁地跺着地面，浑身都在克制着翻涌的腹痛。
　　有的无力靠在斑驳的墙上，额头死死抵着墙面，喉咙里挤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
　　还有的实在憋不住，弓着身子跌跌撞撞冲出队伍，连裤腰带都来不及解开，疯了一般往厕所里冲。
　　叶梓桐蹲在暗处，冷眼扫过这群狼狈不堪的鬼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事先下在饮食里的巴豆，效果远比预想的还要猛烈，这群鬼子早已腹泻到双腿发软。
　　枪支要么丢在一旁，要么松松垮垮挎在身上，毫无戒备，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沈欢颜从她身侧缓缓探出头，快速扫视一遍走廊里的局势，确认无误后立刻缩回头，朝着身后的队员沉着打出手势道：“先潜入实验室，拍下他们的罪证，再悉数销毁。”
　　几名队员默契点头，身形压低，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朝着实验室方向迂回摸去。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惨白刺目的灯光。
　　队员们闪身而入的瞬间，便看清里面留守的几个鬼子：
　　一个身着白大褂的鬼子，正慢悠悠往铁架上摆放玻璃瓶，瓶里浸泡着看不清形状的诡异物体。
　　两名穿军装的鬼子窝在角落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张，正低头埋头书写。
　　还有一个靠在窗边，叼着烟吞云吐雾，缕缕烟雾从窗缝飘出屋外。
　　推门的细微声响，终究还是惊动了他们。
　　窗边抽烟的鬼子反应最快，猛地转过身，手飞速往腰间的枪套摸去，嘴巴大张，警报声还未出口，一颗子弹已然穿透他的额头。
　　叶梓桐持枪的手稳如磐石，她眼神冷厉，朝着身后队员厉声喝道：“全部杀死！”
　　沈欢颜并未参与近身厮杀，她迅速蹲伏在一张实验台后，压低身形，从怀里掏出那台微型相机。
　　镜头对准眼前一幕幕触目惊心的场景：
　　铁架上摆满泡着人体器官的玻璃瓶，墙角堆着森森人骨，桌上摊满密密麻麻的残忍实验记录，还有各式叫不出名字、狰狞的实验器械。
　　她指尖轻按快门。
　　快门按键的轻响此起彼伏，每一次定格，都将鬼子的滔天罪行牢牢刻在底片之上。
　　一颗子弹骤然从她耳边呼啸而过，狠狠钉在身后的墙壁上，溅起的墙屑打在她的后颈，传来细微的刺痛。
　　沈欢颜眉头都未皱一下，低头专注拍摄，丝毫没有躲闪。
　　又一颗子弹袭来，砸在面前的实验台上，木屑瞬间飞溅，她只是微微侧身，动作还是没有停顿。
　　子弹破空而来的刹那，一只有力的手猛地将她狠狠推向一旁，子弹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击碎了身后一只玻璃瓶，刺鼻的液体顺着桌角流淌一地。
　　叶梓桐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转手毫不犹豫扣动扳机，子弹命中那个还在举枪瞄准的鬼子脑门。
　　那鬼子双眼圆睁，额头瞬间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弹孔，身子晃了几晃，重重向后倒去，砸在身后的铁架上，满架玻璃瓶瞬间碎裂，清脆的破碎声刺耳至极。
　　余下的几个鬼子，早已被海东青的队员团团围在角落，密集的枪声如同爆炒的豆子，响作一团。
　　短短片刻，那几个鬼子便悉数倒在血泊之中，身上弹孔密密麻麻，如同被戳破的筛子。
　　实验室里瞬间弥漫着火药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两股气味交织在一起，刺鼻呛人。
　　沈欢颜从地上起身，举着相机，将最后几个角度的罪证拍摄完毕，才小心翼翼将相机揣回怀里。
　　“撤！”
　　叶梓桐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门口快步走去。
　　就在此时，一个腿部中弹的鬼子，拖着血肉模糊的残腿在地上艰难爬行，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拼命朝着门口挪动。
　　他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住门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走廊方向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
　　走廊尽头那群还在排队等候的鬼子兵，听到这声凄厉的喊叫，齐刷刷抬起头。
　　原本痛苦扭曲的神情，瞬间转为惊愕，随即又被滔天的愤怒取代。
　　枪声骤然炸响！
　　分不清是实验室里追击而出的海东青队员先开了枪，还是走廊里那群狼狈不堪的鬼子兵先动了手。
　　刹那间，枪声沸反盈天，混杂着日语的狂吼、慌乱的脚步声、子弹击中墙体的闷响，彻底打破了楼道的安静。
　　那些方才还捂着肚子、痛苦蹲在地上的鬼子兵，此刻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胡乱提着枪支，佝偻着身子疯了一般朝实验室方向冲来。
　　他们脸上还挂着腹泻渗出的冷汗，裤腰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可端起的枪口里，已然透出凶狠的杀意。


第241章 绝境救援
　　沈欢颜反手将微型相机死死按进怀中，随即扣紧外套衣襟以防滑落，掌心一翻，拔出了那把始终待命的毛瑟手枪。
　　保险早已推至就绪状态。
　　她低伏在实验台后，探出脑袋，目光如炬，牢牢锁定走廊方向。
　　只见成群的鬼子兵正疯狂往实验室涌来，密集的枪声如同暴雨倾砸铁皮屋顶，惊心动魄。
　　子弹呼啸着从门框两侧飞掠而入，狠狠打在墙面、地面与铁制实验台上，飞溅的尖锐碎片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带起一丝刺痛。
　　沈欢颜纹丝不动，缓缓举起枪，瞄准了队伍最前方那个叫嚣最凶的鬼子。
　　“砰！”枪响瞬间，那人胸前骤然绽开一朵狰狞的血花，身体往前重重栽倒，挡住了身后追兵的去路。
　　后面的鬼子竟毫无顾忌，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猛冲。
　　沈欢颜眼神一厉，再次扣动扳机，第二人应声倒地。
　　第三人的肩膀瞬间中弹，身子猛地一歪，却被后面的人顺势一推，跌跌撞撞地向前扑来。
　　转瞬之间，弹匣已空。
　　她迅速缩回实验台后换弹，尽管握枪的手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动作却丝毫不乱，一气呵成。
　　退出空弹匣、反手装入新弹匣、拉动枪栓上膛，整套动作流畅迅猛。
　　身侧的叶梓桐同样依托实验台作为掩护，枪口探出去，连开两枪，两个鬼子应声倒地。
　　她的枪法更为狠辣，每一枪都直取眉心、咽喉或胸口要害，弹无虚发。
　　待她弹匣打空缩回换弹的瞬间，沈欢颜恰好换完，探身继续射击。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火力循环。
　　一人射击时另一人换弹，一人换弹时另一人射击，枪声几乎从未间断。
　　分毫不差，火力全开。
　　走廊里的鬼子兵倒下了大半，剩余的几个被死死堵在厕所门口，进不得退不得。
　　他们本就因腹泻而腿软站不稳，此刻更是枪都端不平，射出的子弹漫无目的，不知飞向何处。
　　海东青的队员趁机从两侧包抄而来，零星几声枪响过后，最后几个鬼子也倒在了血泊中。
　　走廊里瞬间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暗红色的血液从身下汩汩流出，顺着地面的缝隙向低处淌去。
　　叶梓桐刚直起身，右臂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她低头一瞥，左上臂的衣袖已被撕开一个破口，鲜血正不断从伤口处涌溢而出，顺着胳膊往下滴。
　　方才激战中，她竟丝毫未察觉自己中弹。
　　沈欢颜瞥见那一滩刺目的鲜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尽失。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拽住叶梓桐的手腕，将她强力拖到实验柜后方隐蔽处蹲下，随即伸手扯开她破损的衣袖。
　　子弹从左臂外侧射入，深深嵌在肌肉里，黑乎乎的弹头清晰可见，周围的皮肉已然翻卷开来，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沈欢颜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迅速从急救包中取出碘酒、镊子、纱布与止血带，一样样整齐地摆在地上，神情肃穆。
　　叶梓桐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特制血包，用牙咬开一个口子，猛地含入口中。
　　腮帮子瞬间鼓起，红色的液体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线条缓缓滑落。
　　她气息微喘，声音含糊道：“用镊子，把子弹取出来。”
　　沈欢颜握着镊子的手猛地一顿。
　　她看着那颗嵌在肉里的弹头，看着不断涌出的鲜血，更看着叶梓桐因疼痛而微微发白的嘴唇。
　　镊子悬在半空，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她深知刻不容缓，子弹留得越久，感染风险越大，可她心底的恐惧却在疯狂滋长。
　　怕自己手抖弄疼她，怕那镊子深入伤口时，她会痛得叫出声。
　　叶梓桐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死死攥住了沈欢颜的手腕。
　　她深吸一口气：“欢颜，我信你。我的命都是你的。”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剑，瞬间刺穿了沈欢颜的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却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低下头，颤抖着将镊子缓缓伸进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纱布快速擦了擦，继续探找。
　　指尖终于触到弹头，却因滑腻的血水险些滑落，她稳住心神，再次夹住。
　　深吸一口气，她猛地用力向外一拔！
　　弹头带着一缕血丝被硬生生取出，“叮”的一声掉落在地，滚了两下，停在一滩血泊里。
　　叶梓桐同时咬碎了口中的血包，猩红的液体顺着嘴角疯狂流淌，她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张拉满的强弓，额头上的青筋条条暴起。
　　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不断滑落。
　　沈欢颜不敢有丝毫停顿，迅速将碘酒狠狠倒在伤口。
　　白色的泡沫瞬间翻涌而出，将不断渗出的血水狠狠冲散。
　　她随即用纱布紧紧按住伤口，一圈又一圈紧密缠绕，最后用力扎紧止血。
　　叶梓桐顺势靠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受伤的手臂无力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因剧痛而微微抽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鬼子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衣服破烂不堪，一条腿被生生打断，正扶着墙壁，一步一顿地艰难往这边挪。
　　当他看见蹲在实验柜后的两人时，眼中瞬间燃起疯狂的杀意，举起手中的刺刀，刀尖在灯光下泛着刺骨的冷光，猛地朝着沈欢颜的后背狠狠劈下！
　　叶梓桐看得一清二楚！
　　她几乎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沈欢颜向旁边一推！
　　“嗤！”
　　刺刀劈了个空，狠狠砍在地上，溅起点点火星。
　　叶梓桐顺势倒在地上，举起那只完好的手，枪口死死对准那鬼子的面门，连开三枪！
　　一枪，打在他的肩膀，鬼子身子一歪。
　　二枪，打在胸口，鲜血喷薄而出，溅了叶梓桐一脸。
　　三枪，正中眉心！
　　鬼子双眼圆睁，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枪支从叶梓桐无力的手中滑落，她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沈欢颜瞬间扑过来，双膝重重跪在她身边，双手颤抖着捧住她的脸。
　　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下，混着脸上的血污，滑落在叶梓桐的脸颊。
　　叶梓桐虚弱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抹笑容。
　　她轻声开口道：“别哭，我没事。”
　　沈欢颜用力咬着嘴唇，强忍着哽咽，重重点头。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拭去泪痕，随即弯腰，小心翼翼地扶起叶梓桐，让她将身体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肩上。
　　叶梓桐的左手无力垂着，血已止住。
　　沈欢颜一手稳稳揽住她的腰，支撑着她的身体，另一手从地上捡起那把枪，熟练地塞回自己腰间的枪套。
　　实验室里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走廊里的枪声已然停歇。
　　海东青的同志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给未断气的鬼子补上致命一枪，将墙上的罪证再次拍照留存，并用封条仔细封存那些装着人体器官的玻璃瓶。
　　沈欢颜此刻扶着叶梓桐，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实验室外走去。
　　叶梓桐的脚步有些踉跄，每走一步都微微晃动，却紧紧依靠着她。
　　沈欢颜揽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从未有一刻松开。


第242章 罪证公布
　　妻妻两人踏出实验室，走廊里的硝烟仍未散尽，淡淡的火药味混杂着未散去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
　　叶梓桐的左臂被厚厚的绷带紧紧缠住，用布条悬吊在胸前，所幸血迹不再扩散，伤口已然稳住。
　　沈欢颜稳稳扶着她的右臂，两人步伐缓慢。
　　楼梯间骤然传来杂乱却有序的脚步声，叶清澜带着小陈和几名同志快步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
　　男女老少相互搀扶着，个个脚步虚浮无力，眼底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惶，神情木然地跟着队伍挪动。
　　叶清澜第一时间盯着叶梓桐悬吊的左臂，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脚步加快几步走到二人面前，语气满是担忧：“中枪了？伤得严不严重？”
　　不等叶梓桐开口，沈欢颜先轻声应下：“已经处理好了，子弹取出来了，血也彻底止住了，没大碍。”
　　叶清澜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虽然脸色苍白，却神志清醒、眼神坚定，显然还能硬撑，这才缓缓移开视线。
　　她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压抑着心底的痛楚：“我们这边也损失惨重，小王牺牲了，赵哥受了重伤，还有好几个同志都挂了彩。跟鬼子拼死一战，总算把这些乡亲们都救出来了。”
　　她说着，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惊魂未定的村民，眼底掠过愧疚、痛惜与释然的神色。
　　叶梓桐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欢颜。
　　对方扶着自己胳膊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始终稳当，给足了她支撑。
　　叶梓桐收回目光，气息有些虚浮道：“万幸的是，欢颜把实验室里的罪证全都拍下来了。那些泡着脏器的玻璃瓶、墙角的人骨、还有所有实验记录，一张都没落下。等回去把底片冲洗出来，就公之于众，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看清，这群鬼子畜生在关水村犯下的滔天罪行。”
　　叶清澜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几分，转头看向沈欢颜。
　　沈欢颜抬手轻轻拍了拍怀里装着相机的帆布包，点了点头，示意底片安然无恙。
　　叶清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与振奋，迅速转回身子，朝着身后的队员果断挥了挥手，语气急促道：“立刻撤离！乡亲们要尽快安顿，伤员也得马上送医救治！这里不能多留，鬼子的援兵随时可能赶到！”
　　海东青的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伤员，轻声安抚并引导着惊魂未定的村民，沿着楼梯有序往下撤离。
　　沈欢颜扶着叶梓桐，紧跟在队伍中间。
　　叶梓桐脚步还是有些虚软，却死死咬着牙，挺直脊背，尽量自己发力，不肯让沈欢颜多费一丝力气。
　　走廊里的白炽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线照亮了满地弹壳与干涸的血迹，映出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弹孔。
　　一行人顺着一楼侧门迅速撤出，屋外早已是沉沉黑夜。
　　她们休养了几日，叶梓桐胳膊上的枪伤已然好转大半。
　　换药时，拆开绷带便能看见伤口边缘生出了粉嫩的新肉，再也没有渗出血迹。
　　沈欢颜每日定时替她换药，手法早已愈发娴熟，缠绕纱布打结时，还会特意把结头转到不硌皮肉的一侧，细致又温柔。
　　叶梓桐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垂眸看着沈欢颜低着头，为自己缠裹纱布的模样，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一言不发，满心都是安稳。
　　两人一同赶到海东青据点，陆芷颜已经在会议室里等候。
　　桌面上摊着几张从关水村带回的照片，全是沈欢颜用微型相机拍下的罪证。
　　泡着不明组织的人体标本、墙角成堆的白骨、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每一张都触目惊心。
　　陆芷颜靠在椅背，神色凝重，看见二人进门，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们坐下。
　　“关水村的任务，你们完成得很好。据点大楼彻底摧毁，日军531支队主力被歼灭，被困村民全数解救，关键罪证也完整带回。”
　　她开口道。
　　“上级已经收到行动报告，对你们此次行动，给予了充分肯定。”
　　叶梓桐稳稳坐在椅子上，受伤的左臂轻搭在扶手之上，身姿看似放松，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肃然。
　　“这次行动能成功，从不是我们几人的功劳。毛宁同志在外接应，内线同志冒险在敌营下了巴豆，还有那些拼死冲锋的战友。小王牺牲了，赵哥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未曾脱离危险。”
　　她的声音微微沉了几分。
　　“这份功劳，从来不属于某一个人。”
　　陆芷颜深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赞许。
　　片刻后，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打印整齐的记者名单。
　　津港几家主流报社的记者都已经联系妥当。
　　老周快步走到桌前，将名单轻轻放在陆芷颜面前，沉声汇报。
　　《大公报》《津港日报》《益世报》，还有几家英文报社，全都答应前来参会。
　　时间定在今天下午两点，地点就在咱们楼下的会议室。
　　陆芷颜微微颔首，拿起名单快速浏览一遍，随即轻轻搁下，吩咐：“从这些照片里，挑选适合见报的版本冲洗出来，给每位到场记者分发一份。原件立刻存档，一份加急送往重庆，一份留在据点妥善封存。”
　　她顿了顿，眼神格外郑重。
　　“相机里的底片，由你亲自保管，寸步不离。这些东西，比枪炮弹药更有杀伤力，更能戳穿鬼子的伪善面目。”
　　沈欢颜重重地点头，下意识抬手按住帆布包的搭扣，那台微型相机就安稳躺在包里。
　　胶片早已取出冲洗完毕，底片也用油纸层层包好，贴身塞在衣内口袋里。
　　下午两点，楼下的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人。
　　长条桌两侧挤着十几位记者，有人身着笔挺西装，有人穿着素净长衫，人人手中都紧攥着笔记本和铅笔，神情肃穆。
　　桌上摆放着冲洗好的黑白照片，画面清晰得让人不敢直视，心底发寒。
　　一位身着灰色长衫的老记者，戴着老花镜，将照片举到灯光下细细端详，久久未曾放下，再放下时，握着照片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位年轻的女记者坐在角落里，垂着头，铅笔在本子上写写划划。
　　陆芷颜站在长桌前，始终没有落座。
　　她将关水村发生的滔天罪行陈述。
　　抓捕无辜村民、残忍进行冷冻实验、丧心病狂的活人解剖、那些泡在玻璃瓶里的人体器官、堆在墙角的累累白骨，还有那些再也没能走出那栋楼的老人和孩子。
　　全场没有一人提问，所有记者都低着头，铅笔在本子上飞快移动。
　　有人写了几行便骤然停笔，死死盯着桌上的照片，没有再动一下。
　　有人摘下眼镜反复擦拭，戴上又摘下，难掩心底的激荡。
　　一位年轻的女记者早已红了眼眶，紧紧咬着嘴唇，手里的笔帽拔了又盖、盖了又拔，慌乱又压抑。
　　散会之时，没有记者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场。
　　有人站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浓重的烟雾模糊了他们沉重的脸庞。
　　有人靠在墙边，垂着头一言不发，不知是在悲痛还是在愤怒。
　　那位穿灰色长衫的老记者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会议室门口时，他骤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陆芷颜，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干涩：“这些照片，能多给我一张吗？”
　　第二天一早，津港各大报纸纷纷刊发关水村惨案的报道。
　　《大公报》头版用占了版面的黑体大字做标题。
　　日寇在关水村进行人体冷冻实验，村民惨遭活体解剖，文章虽未配图，却字字详实，把实验步骤、器械的用途、受害者的年龄与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
　　《津港日报》直接刊登了沈欢颜拍摄的人骨堆照片，黑白画面，触目惊心。
　　《益世报》标题更是直白有力：
　　531支队，兽行录。
　　一时间，所有报纸被民众抢购一空，各个报摊前都排起了长队，有人买了一份不够，又多买几份，说要寄给外地的亲戚，让更多人知道日寇的暴行。
　　街头巷尾，茶馆、饭馆、电车、菜市场，到处都是民众的议论声，全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有人在街边张贴标语：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为关水村死难同胞报仇的字样随处可见，巡捕房的人前来撕了数次，可刚撕完，新的标语又被贴上去，密密麻麻，再也拦不住。
　　一位不识字的卖菜老太太，站在报摊前，拉着路人让其念报道内容，念的人念到一半，声音便哽咽住。
　　老太太没有催促，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菜篮提手，浑身微微发颤。
　　海东青的小楼里，叶梓桐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津港日报》。
　　和煦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她缓缓将报纸折好，轻轻搁在窗台。
　　她转过身，便看见沈欢颜坐在沙发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看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蹙起，神色凝重。
　　“这下，全津港都知道鬼子的罪行。”
　　叶梓桐轻声开口。
　　沈欢颜缓缓把报纸翻到第二版，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抬眼看向叶梓桐道：“知道了又怎样？光让大家知道远远不够，得让所有人都牢牢记住，记一辈子，永远不忘这份血海深仇。”


第243章 念安绝笔
　　关水村惨案的报道，彻底在津港炸开了锅。
　　相关消息接连登报几天，头版标题字号一天大过一天，刊发的照片也愈发触目惊心，将日寇的暴行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这段惨案编成了醒世段子，每讲到鬼子丧心病狂用活人做实验的桥段，满座茶客无不拍着桌子厉声怒骂，激动得连茶碗盖子都震得在桌面上叮当乱跳。
　　街头巷尾的抗议标语贴得到处都是，从法租界一路绵延至英租界，巡捕房的人来回撕扯，刚撕干净一批，新的标语转眼又被牢牢贴满，反复数次后，他们索性撒手不管，任由民众的愤怒蔓延。
　　叶清澜看着满城声势，心里清楚，光靠报纸舆论远远不够。
　　她辗转找到津港女子学校的校长，这位新任校长，一生未嫁，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教育事业上。
　　当她看完那些血淋淋的照片，久久沉默不语，良久才缓缓合上报纸，抬眼看向叶清澜，沉声道：“我来安排。”
　　次日清晨，津港女子学校的学生们身着整齐划一的校服，列队从校门出发，人人手中高举白布黑字的横幅。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还我关水村同胞
　　停止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
　　这些标语格外醒目。
　　校长走在队伍前列，身着一身素雅灰布旗袍，面容平静。
　　学生们紧随其后，队列整齐，齐声高喊着口号，清亮又铿锵的声音传遍大街小巷。
　　队伍行经之处，路边行人纷纷驻足驻足，店铺里的伙计、掌柜也跑出来围观。
　　有人自发跟着喊起口号，有人心疼学生，往他们手里塞热乎乎的馒头和温水。
　　游行队伍一路前行，不断有民众加入，从最初的几十人，壮大到几百人，再汇聚成上千人的洪流，浩浩荡荡。
　　上岛千野子在关东武馆得知了游行的消息，她孤身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香烟。
　　袅袅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模糊了她冷硬的侧脸。
　　身后的女特务低着头，毕恭毕敬地将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
　　游行队伍已然挺进英租界，势头不减，根本拦不住。
　　上岛千野子脸色骤沉，猛地将烟蒂按在窗台上捻灭，转身看向手下：“派人去，把带头的给我抓起来。”
　　十几名乔装成便衣的女特务立刻从关东武馆出发，鬼鬼祟祟混进游行队伍，径直冲到队伍前方，试图强行将校长拖走。
　　几名学生见状，毫不犹豫挡在校长身前，却被特务狠狠推搡在地，手肘、膝盖都擦出了伤痕。
　　这一幕彻底激怒了周围的民众，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群特务团团围住。
　　有人眼疾手快扯掉她们头上的假发，有人奋力撕开她们的外套，藏在里面的匕首、手枪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群众的愤怒彻底爆发，拳脚如雨点般落在特务身上，不过片刻，那几个特务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只能抱头蹲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街对面的黑色轿车旁，叶清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凝重。
　　她未曾料到事态会激化至此。
　　和平游行、喊口号抗议都无伤大雅，可当街围殴日本特务，性质已然完全不同。
　　她当即转身拉开车门坐进车内，从口袋摸出一枚银元，投进车载电话机，摇动手柄接通了法租界工部局的电话，语气冷静：“法租界内有日本特务持械行凶，现已被群众围堵，请立刻派人前来处理。”
　　挂断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候。
　　一刻钟后，法租界巡捕房火速出动，几十名巡捕身着藏青色制服，头戴钢盔，手持警棍，排成两列纵队快步赶到现场。
　　他们用警棍隔开激动的民众与狼狈的特务，将几个被打得半死的女特务从地上拽起，铐上手铐塞进警车。
　　民众不肯散去，围着警车高声喊着抗议口号，巡捕房探长邓州当即跳上车顶，举着喇叭反复喊话，承诺定会依法处置这些日本特务，劝说民众先行疏散。
　　几番劝导之下，人群才渐渐散开，警车鸣着刺耳的警笛，缓缓驶离现场。
　　游行队伍继续前行，可氛围已然变了。
　　口号声变得稀疏，步伐也慢了下来，学生们三三两两议论着刚才的冲突，有人低头看着手中被踩烂的标语，神色黯然。
　　校长走在最前方，脊背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可脚步却比先前沉重了几分。
　　邓州从车顶上跳下，径直走到街对面的黑色轿车旁，弯腰轻轻敲了敲车窗。
　　叶清澜摇下车窗，淡淡看向他。
　　邓州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沉声道：“沈科长让我来的，她说这边可能需要帮手。你们闹得动静太大了，差不多就该见好就收，及时收场。”
　　叶清澜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没有接话。
　　邓州也不等她回应，转身便走。
　　叶清澜靠在椅背，望着窗外前行的学生队伍，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沈念安在帮她，没有露面，没有留名，只是让邓州悄悄递来一句话。
　　她心里清楚，沈念安身为军统津港站科长，若是与共产党牵头的学生游行扯上关系，一旦传扬出去，便是天大的麻烦。
　　可即便如此，沈念安还是让邓州来了，在巡捕房控场、人群散去，最需要妥善收场的关头，默默递来了一把台阶。
　　她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
　　淡淡的烟雾从车窗飘出，瞬间被风吹散。
　　那日在西点店。
　　沈念安的神情，带着犹豫，藏着挣扎，是那种将女女情长死死压在事业之下，压抑多年已成习惯的克制。
　　她不知道沈念安要纠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叶清澜捻灭手中的香烟，摇上车窗，发动了轿车引擎。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街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消失在梧桐树浓密的阴影之中。
　　游行队伍的尾端还在街上，几名女学生高举着横幅，手中的标语，还握得紧紧的。
　　此刻，城市另一边。
　　沈念安正在办公间内批阅堆叠的文件，笔尖飞速游走。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孙晓推门快步而入，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到桌前时微微俯身：“沈科长，上岛那边传来消息。会谈时间提前了，她约您见面，地点定在后天下午，春和景明。”
　　她说着，将一张纸条轻轻放在桌面上，垂着眼帘，不敢与沈念安的目光对视。
　　沈念安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头。
　　孙晓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一步，笔挺地站定。
　　沈念安拿起那张纸条，仔细看了一遍，随即折好，置于案头。
　　窗外阳光和煦，英租界的梧桐树早已枝繁叶茂，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窗外，许久未曾开口，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终于开口。
　　“上岛千野子想见我，行，我见。”
　　话音落下，她拉开抽屉，从底层取出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又从笔筒中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铺平信纸。
　　写毕，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轻轻按了按，随即提起笔，在信封正面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念安绝笔。
　　孙晓站在桌前，目光死死盯着那四个字，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瞬间停滞。
　　沈念安将信封递向她，身体微微颤抖。
　　“这次我亲自带人去春和景明，跟上岛谈判。”
　　沈念安的声音平静。
　　“倘若我此番未能归来，这封信，烦请你亲手交给叶清澜。”
　　孙晓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接过那封信，压得她指尖发麻。
　　“沈科长，您这一步……是把自己的命，也一起算进去了。”
　　她的声音哽咽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沈念安缓缓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落寞而释然。
　　“我清楚。这一去，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
　　“可有些债，有些血仇，总得有人去还，去做。”
　　孙晓将那封信紧紧贴在心口位置。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眸里是深深的敬意，不舍的牵挂，更是一名下属对上级绝对的服从与决绝。
　　“沈科长，我明白。此信，我定当亲手交到叶组长手中，绝无差错。”
　　沈念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孙晓伫立良久，深深看了一眼那道孤寂的背影，才转身轻步退出。


第244章 危局部署
　　上岛千野子临阵变卦，将会晤地点骤然改至春和景明戏院。
　　这一手棋，瞬间迫使沈念安不得不把原定在和平饭店的火烧协议计划全盘调整。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一个戏院，想单枪匹马除掉上岛千野子，无异于要让整座戏院的人都为之陪葬，风险极大。
　　但她别无选择，必须在此处截获那份协议。
　　她立刻通过单线密电，将最新计划秘密传送给了沈欢颜。
　　眼下她唯一完全信任的人，自己的堂妹。
　　沈欢颜接到这封急电时，正身处破译间，指尖忙碌着整理前几日冲洗出来的罪证底片。
　　暗房内红光微弱，映照着她的侧脸，手指上还沾着未干的定影液气味，透着股清冷的味道。
　　孙晓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桌前，将译好的电文双手递上。
　　沈欢颜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目光迅速扫过全文。
　　随着阅读深入，她眉头渐渐蹙起，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计划改到春和景明？”
　　她低声自语。
　　戏院不比饭店，四面围墙，没有后门，也没有地下通道，二楼那几个包厢只有一条楼梯连通，一旦被包围，便是彻头彻尾的瓮中之鳖。
　　上岛千野子选在那样的地方见面，安的什么心，沈念安不可能不清楚。
　　可她偏偏答应了，甚至连火烧协议的计划都挪到了那里……
　　沈欢颜越想越心惊，掌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死死攥住那张电文，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不行，必须弄清楚。”
　　她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快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电文纸的背面飞快写下一行字，随即把纸递给孙晓。
　　“回电，问她到底什么意思。”
　　孙晓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拿着那张纸迅速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回电如期而至。
　　沈念安的电文写得很短，只有寥寥几行：“上岛提前动手，我等不及和平饭店。春和景明虽险，但上岛已认定此处安全，我别无选择。计划照旧，火烧协议，你按原方案配合即可。”
　　沈欢颜看完，指尖猛地一颤，电文险些滑落。
　　她几乎是立刻提起笔，在纸上又补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堂姐，你是不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这一回，等待的时间比往常久了许多。
　　沈欢颜坐在破译间里，盯着那台静默的电台。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转着一支铅笔，一圈又一圈，转得手心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英租界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缕缕漏进屋内。
　　终于，电台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响。
　　沈欢颜猛地回过神，迅速戴上耳机，手指在电键上飞快敲击，将一串串点划精准转化为数字，再迅速破译成文。
　　沈念安的回电比前两次都长，却字字重复，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
　　计划已定，无需多问。
　　你按原方案配合叶清澜即可，其余的，不要管。
　　沈欢颜没有放弃，指尖飞快敲出一封电报：“清澜姐知道吗？”
　　回电来得极快，只有两个字，不知。
　　沈欢颜握着那两张电文，坐在昏暗的破译间里，许久都没有动弹。
　　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太了解自己这位堂姐了。
　　不想说的事，谁也撬不开她的嘴。
　　可越是这样遮掩，越说明其中藏着天大的风险。
　　沈念安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身家性命押在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局上的人，除非……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将电文凑到桌角的打火机前。
　　“嗤”的一声，火苗窜起，舔舐着纸边。
　　她看着那薄薄的纸片在火焰中缓缓卷曲、焦黑，那些沉重的字迹一点点被火舌吞没，化为灰烬。
　　纸灰簌簌落在桌上的搪瓷缸里，她拿起钢笔帽，轻轻搅动了一下，看着那些灰黑色的碎末在水中慢慢散开、沉底。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却瞬间恢复了平静：“清澜姐，是我。念安那边……没什么，就是问你好。”
　　短暂的沉默后，她迅速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念安让她不要告诉叶清澜，她答应了。
　　待沈欢颜从海东青据点归来，脸色暗沉。
　　她进门后，叶梓桐正窝在沙发上翻阅报纸，听见门响与熟悉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撞见沈欢颜那张写满凝重与一丝慌乱的脸庞时，叶梓桐不动声色地将报纸折好，轻轻搁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安静等候着那番欲说还休的心事。
　　沈欢颜换了鞋，快步走过来，在叶梓桐身侧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将今日的原委道出。
　　堂姐沈念安的急电、春和景明的险局，还有那几封含糊其辞、始终不肯透底的回电。
　　“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沈欢颜的声音透着几分干涩与委屈。
　　“让我跟你带人做后续接应，其余的一概不许问。我问她是不是把自己也算进这局里了，她竟连话都不回。”
　　叶梓桐静静听着，没有急着打断，也未曾随意宽慰。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沈欢颜那只攥紧衣角的手背，耐心地将她紧绷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十指紧扣，嵌进她的指缝里，牢牢握住。
　　她接着说道：“沈科长有她的筹谋与考量，我们只需按她的部署行事，做好接应便是。”
　　沈欢颜却只是用力摇了摇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将脸深深埋进叶梓桐的肩窝处，闷闷地蹭了蹭：“梓桐，我这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要出事。”
　　叶梓桐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顺势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调整了一个让她更舒服的姿势。
　　她一只手稳稳托住沈欢颜的后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掌心贴着她的脊背。
　　沈欢颜微微抬起头，两人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
　　叶梓桐看着她那双困惑的眼眸，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她微微低下头，轻轻吻住了沈欢颜的唇。
　　她用唇瓣缓缓描摹，一点一点，温柔地吻去沈欢颜唇上因紧张而残留的凉意。
　　沈欢颜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攥着叶梓桐衣襟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力道。
　　叶梓桐的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线，沈欢颜的呼吸渐渐平稳，原本紧绷的肩膀也随着那温柔的安抚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伸手环住叶梓桐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嵌入她的怀中，回应着那个吻。
　　窗外夜色沉沉，两人相拥窝在沙发上，静谧无声。
　　沈欢颜靠在叶梓桐的肩头，听着她的心跳。
　　那声音将她心底那些七上八下的不安统统钉住，让她瞬间安定下来。
　　或许，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堂姐沈念安做事向来步步为营，走一步看三步，绝不会将自己逼入绝境。
　　既然她说了配合，那就信她。
　　她说不许告诉叶清澜，那就守口如瓶。
　　等时机到了，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沈欢颜在叶梓桐温暖的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绵长而安稳。
　　叶梓桐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般的人，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扯过一旁的毛毯，轻轻盖在两人身上。


第245章 念安诀别
　　一切被蒙在鼓里的叶清澜，她在游行结束后，终究还是去找了沈念安。
　　那日下午，她处理完手头所有事务，路过街边水果摊，瞧见摊上摆着的橘子橙黄鲜亮，看着格外喜人，便顺手买了一袋。
　　她其实不知道沈念安究竟爱不爱吃，只是鬼使神差地，想带一份心意过去。
　　走到沈念安办公的大楼下，叶清澜抬头望向那扇窗户，窗帘紧紧拉着，密不透风，里面的光景都瞧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拾级而上，停在沈念安的办公间门口，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
　　开门的是孙晓，手里攥着文件夹，脸上挂着的笑容，疏离又客气。
　　“叶组长，沈科长今天不在，外出执行任务了。”
　　叶清澜握着纸袋的手微微一顿，身子僵在原地，手里的橘子沉甸甸的，坠得手腕微微发酸。
　　“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连忙追问，眼底带着几分期许。
　　孙晓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滴水不漏：“具体去向不太清楚，是上级临时下达的任务，走得仓促，并未交代归期。”
　　叶清澜站在门口，盯着孙晓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缘由。
　　她没法再多问，只得将手里的橘子袋递过去，声音淡了几分：“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
　　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透着几分难言的落寞。
　　次日，她又来了。
　　孙晓是那套说辞，沈科长还在外办事，任务未结，怕是还要耽搁几日。
　　叶清澜站在寂静的走廊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指尖微微攥紧，沉默伫立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她日日都来，可孙晓每天都能搬出合情合理的理由搪塞。
　　开机密会议、外出联络据点、接待上级专员、公务繁忙无暇见客……
　　那些借口听上去无懈可击，可叶清澜心底清楚，沈念安就在那扇门后面。
　　她能闻到一缕烟草味，从门缝里悄悄飘出来。
　　旁人毫无察觉，可她一闻便知，那是沈念安常抽的烟味，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第五天，叶清澜不再上楼，就站在楼下的花坛边，将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紧，静静等着。
　　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晕将她团团笼罩。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等一个坦诚的答案，想亲眼见沈念安一面，告诉她那日在西点店的话，从不是随口玩笑，是她掏心的认真。
　　她等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发麻，手里的橘子袋被反复拿起又放下，果皮的凉意透过纸袋渗进来，冻得指尖发僵。
　　而楼上的办公间里，沈念安就站在窗前，指尖撩开窗帘一条缝隙，目光死死锁定着楼下那个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等候的身影。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许久。
　　孙晓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水站在她身后，进退两难，满心纠结。
　　“沈科长，您真的不下去见见叶组长吗？”
　　孙晓的声音不忍道。
　　“你们这样僵持着，彼此都不好受。”
　　沈念安缓缓松开窗帘，转身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指尖微颤着点燃。
　　深吸一口后，烟雾从她唇间缓缓吐出，在昏暗的灯光里氤氲散开，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让她死心吧。”
　　她开口道。
　　“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地走。”
　　孙晓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
　　她默默将茶杯放在桌上，转身推门下楼。
　　楼下的叶清澜看见孙晓走出来，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可那点光，在看清孙晓的神情后，又迅速熄灭，沉入谷底。
　　她不用对方开口，已然知道了答案。
　　“叶组长，您先回去吧，沈科长现在确实不方便见您。”
　　孙晓的语气格外温和。
　　“等她忙完这阵子，一定会主动联系您的。”
　　叶清澜僵在原地，直直盯着孙晓，眼底翻涌着不甘、困惑，还有压抑了许久、几乎要冲破防线的委屈。
　　“为什么？她到底在忙什么？你告诉我，她到底在忙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一丝近乎执拗的追问。
　　孙晓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可眼底却一片黯淡，满是无奈：“叶组长，抱歉，这是站内内务，我实在不能透露。”
　　叶清澜就那样看着她，孙晓始终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任凭她怎么看，都看不清分毫，更探不到里面的真相。
　　终于，叶清澜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大衣的下摆被寒风掀起，翻飞不止，脚步迈得又急又快。
　　花坛上，那袋橙黄鲜亮的橘子被留在原地，孤零零的，无人再问津。
　　孙晓站在楼下，望着叶清澜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重重地叹了口气，满心唏嘘。
　　她转身回到楼上，推开办公间的门，沈念安依旧站在窗前，窗帘已经重新拉严，她背对着房门，身姿僵挺，一动不动。
　　“走了。”
　　孙晓轻声开口。
　　沈念安就那样静静伫立着，手里的香烟早已燃到尽头，长长的烟灰断落在地板上，碎成几截，无人理会。
　　如同她此刻压抑到极致、无处安放的心意。
　　沈念安站在窗前，攥着窗帘。
　　楼下叶清澜的脚步声早已远去，消散在夜色里，再也听不见分毫。
　　她缓缓转过身，后背轻轻靠在窗沿，随即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孙晓。
　　“军统那边，戴老板派来的人，都已经进驻春和景明戏院了吧？”
　　孙晓立刻上前两步，一字一句认真回话：“都已部署妥当。春和景明的老板早已谈妥，整座戏院也已私下买下，会面当天，从检票人员到场内端茶倒水的伙计，全都换成了我们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上岛千野子素来爱听昆曲，特意为她安排了名角儿，排演了一出《赤伶》，都是台上的绝活儿。”
　　沈念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现在是只静待对手踏入陷阱，落子定局。
　　“好。”
　　她开口道。
　　“这一曲《赤伶》，就当是送上岛千野子的上路曲。”
　　孙晓站在桌旁，望着昏暗灯光下沈念安冷硬又孤绝的侧脸，心口骤然堵得发慌。
　　她追随沈念安，见过她在日本人面前周旋隐忍，她与军统内部势力斗智斗勇，她在刀尖上从容行走，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没有畏惧，只剩置之生死于度外的平静，这份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心慌。
　　“沈科长。”
　　孙晓的声音微微发紧，眼眶已然泛红。
　　“这次，真的不让我陪您一起去吗？”
　　沈念安轻轻摇了摇头，从窗沿边直起身，缓步走到孙晓面前，抬起手。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家里还有姐妹等着，她们不能没有你。更何况，你还要帮我转交那封书信给叶清澜，这份重任，只有你能做。你必须活着。”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孙晓的心理防线。
　　她的眼眶瞬间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头：“沈科长，您放心，您的信，我一定会亲手交到叶组长手中，绝不有误。”
　　沈念安静静看着她，嘴角那抹淡笑未散，可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对下属的不舍，满心的愧疚，更有将身后最重之事托付给信任之人的释然与沉重。
　　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随即转身走回窗前，独自背对着孙晓，不再言语。
　　孙晓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孤直又落寞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窗外的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英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
　　孙晓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轻手轻脚地推门离开。


第246章 念安牺牲
　　叶清澜回去之后，便把自己死死关在房间里，抱着枕头，闷声哭了一场。
　　她这一生极少落泪，军校受训摔断胳膊，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街头被日本特务围追堵截，她沉着应对从未慌乱。
　　码头上亲眼看着同志倒在敌人枪下，她强忍悲痛继续战斗。
　　可这一天，她终究没忍住，哭得无声无息，滚烫的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枕巾。
　　她想不通，沈念安为何要避而不见。
　　她只想问一句，那日西点店里的掏心话，沈念安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哪怕对方直白说一句我不喜欢你，或是狠心道一句我们绝无可能，哪怕给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答案，也好过这样冷冰冰的躲避，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
　　哭到筋疲力尽，她靠在床头，双眼红肿得厉害，怔怔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作一团。
　　她们大概，是真的走到绝路了。
　　或许沈念安说得没错，这烽烟乱世，两个立场交错的人，想要相守本就是痴人说梦。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心底那点不甘，始终不肯散去。
　　次日，叶梓桐和沈欢颜提着饭菜来看她。
　　叶梓桐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姐姐红肿不堪的双眼，心头一紧，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沈欢颜将温热的饭菜轻轻放在桌上，放轻语气柔声劝道：“姐，多少吃点东西吧，身子要紧。”
　　叶清澜坐在床边，无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胃口。”
　　叶梓桐在她身边坐下，静静看着她，耐心等着她主动开口。
　　可叶清澜始终沉默不语。
　　叶梓桐最懂姐姐的脾气，她不愿说的事，谁也逼不出来，便不再多问。
　　三人在屋里静坐半晌，叶清澜始终一言不发。
　　叶梓桐起身，拉着沈欢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姐姐一眼：“姐，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叶清澜缓缓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可房门一关上，那点笑意瞬间消散，只剩满脸落寞。
　　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过。
　　叶清澜照常前往海东青，照常处理码头事务，照常组织同志开会、部署任务，从未耽误分毫。
　　只是她变得愈发沉默，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沉。
　　只有叶梓桐和沈欢颜知道，她辗转难眠，坐在窗前对着夜色发呆，反复翻看一本书。
　　与上岛千野子约定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春和景明戏院张灯结彩，门口摆满庆贺的花篮，大红绸带上绣着恭迎上岛夫人莅临的烫金大字，一派热闹假象。
　　上岛千野子抵达时，戏院门口早已站着两排身着和服的女侍，齐齐弯腰鞠躬，日语的欢迎声此起彼伏。
　　她身穿一件黑底绣金纹的华贵和服，腰间博带系得紧实，长发精心绾起，妆容精致。
　　身后紧跟着二十余名便衣女特务，个个神色紧绷，腰间鼓鼓囊囊，暗藏枪械，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念安站在戏院门口等候，一身藏青色旗袍，外搭同色大衣，长发随意束起，妆容素净。
　　看见上岛千野子走来，她微微勾起唇角，伸出手：“上岛夫人，欢迎。”
　　上岛千野子伸手与她交握，语气客套：“沈科长客气了。”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戏院，二楼正对戏台的贵宾包厢早已布置妥当，桌上摆满精致茶点、新鲜果盘，一壶刚沏好的龙井热气袅袅。
　　沈念安与上岛千野子面对面落座，随行的女特务立刻守在包厢两侧，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周遭每一个角落。
　　不多时，台上锣鼓喧天，正式开唱。
　　一出经典《赤伶》，由津港名角登台演绎，扮相俊美飘逸，嗓音清亮婉转。
　　水袖凌空甩出，眼神凄婉迷离，道尽世事无常，满场听众尽数看呆，全场鸦雀无声。
　　上岛千野子端着青瓷茶杯，听得入了神，嘴角始终噙着满意的笑意，茶杯抵在唇边。
　　一曲唱罢，余音绕梁。上岛千野子放下茶杯，轻轻拍手赞叹：“好，唱得极好，沈科长有心了。”
　　沈念安淡淡一笑，从容从手包中取出一份文件，缓缓摊开在桌上。
　　上好的宣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末尾留出一片空白，专待双方签字。
　　她抬眼看向对面：“戏已听完，上岛夫人，该签协议了。我今日代表军统，您代表关东武馆，签了这份协议，华东地界的诸事，便可另行商议。”
　　上岛千野子接过钢笔，拔开笔帽，笔尖刚要落在纸上。
　　沈念安也同时拿起了笔。
　　两人的笔尖几乎同时触碰到宣纸，落下第一笔。
　　就在这一瞬，戏院大门突然被人从外狠狠甩上。
　　“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门栓被死死插紧，铁链层层缠绕，挂上一把厚重的铁锁，密不透风。
　　紧随其后，所有窗户被人从内用木板钉死。
　　上岛千野子握笔的手骤然僵住，猛地抬头看向沈念安，声音冷冽：“沈科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念安缓缓搁下笔，身子向后一靠，慵懒地倚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笑意：“上岛夫人，难道没听出来？方才那出《赤伶》，唱的从不是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送魂曲。”
　　上岛千野子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女特务齐刷刷拔出手枪，直指沈念安。
　　沈念安却纹丝不动，只是从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刹那间，台上台下，台上的戏子、场下的伙计、卖瓜子的小贩、门口的检票员，全数从衣下抽出枪械，枪声炸响。
　　尖叫声、咒骂声、桌椅翻倒声搅在一起，响彻整个戏院。
　　包厢里的女特务护着上岛千野子拼命往外冲，冲到门口却发现大门纹丝不动，转而冲向楼梯口，早已被军统的人持枪堵死。
　　几个长衫男子面无表情，如同铜墙铁壁，断了所有退路。
　　上岛千野子被死死堵在走廊里，进退维谷。
　　她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沈念安，精心修饰的妆容再也遮不住眼底的惊愕与恼恨，那是一种被心腹之人背叛后的极致震怒：“沈念安，你敢反水！你是军统的人，签了协议，戴老板绝不会亏待你，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念安从手包中摸出一盒火柴。
　　“嗤”地划燃一根，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她半张脸，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骇人，带着彻骨的决绝。
　　“我要什么？”
　　她轻笑一声，随手将燃烧的火柴丢在地上。
　　地面早已被泼满煤油，火苗遇油瞬间暴涨，火舌疯狂蔓延，顺着走廊窜上楼梯，舔舐着包厢帷幔，席卷整个戏台。
　　台上的布景、幕布、木质道具全是易燃之物，顷刻间便烧成一片火海，烈焰冲天。
　　上岛千野子尖叫着往后退缩，却被大火逼至墙角，和服下摆瞬间被火苗引燃，她拼命拍打，可火势越来越旺，根本无法扑灭。
　　身边的女特务，有的当场中枪倒地，有的被大火围困在包厢，有的不顾一切从二楼跳下，摔断腿脚，在火海中挣扎哀嚎。
　　上岛千野子慌不择路想要逃窜，沈念安却一步上前，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刺骨，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脱开。
　　“今天，谁也别想走。”
　　沈念安字字清晰，硬生生压过了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绝望的哭喊声。
　　上岛千野子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沈念安，脸上的从容优雅彻底崩塌，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不甘：“你疯了！沈念安，你要跟我同归于尽！”
　　沈念安没有半句回应，只是攥着她的手腕，义无反顾地将她拖向火海深处。
　　烈火烧穿楼板，断裂的木料不断从头顶砸落，溅起的火星落在她的脸颊、衣衫上，她连眼都未曾眨一下，眼底只剩赴死。
　　轰隆一声巨响，春和景明戏院的屋顶轰然坍塌。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几条街外都能望见这漫天烈焰。
　　英租界巡捕房、法租界救火会全数出动，水龙带铺满地，水柱不断射向火海，却根本压制不住肆虐的火势。
　　整座戏院化作一支巨大的火炬，熊熊火光染红了夜空，热浪逼人，无人能靠近，无人敢上前。
　　大火整整燃烧了一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熄灭。
　　昔日繁华的春和景明，只剩几根焦黑的立柱，与一堆还在冒着青烟的瓦砾废墟。
　　军统部署的人手、关东武馆的特务、上岛千野子、沈念安，所有人都被深埋在这片废墟之下，无一人生还。


#尾声#
第247章 清澜崩溃
　　沈欢颜与叶梓桐，带着海东青的同志们，埋伏在春和景明戏院后巷的平房里。
　　从暮色沉沉等到夜幕深浓，她们始终守在原地，等候接应指令。
　　沈念安此前在电报里反复叮嘱，等协议签署完毕，上岛千野子离开戏院后，她们便负责掩护军统人员安全撤离。
　　可她们没等来撤离的信号，只等来一场冲天大火。
　　火势从戏院二楼骤然窜起，先是窗棂透出刺眼的红光，紧接着滚滚浓烟从门缝、窗缝疯狂往外涌，不过片刻，凶猛的火舌便舔穿了屋顶。
　　整栋戏院瞬间化作一支被点燃的巨型火炬，熊熊烈焰染红了夜空，热浪隔着几条街都能感受到。
　　沈欢颜疯了一样从后巷冲出来，可火势早已蔓延到无法扑救的地步。
　　她僵立在街对面，怔怔望着那片火海，面上看似毫无波澜，一双瞳孔里却满满映着翻腾的烈焰。
　　叶梓桐快步追上来，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沈欢颜用力挣了一下，没能挣脱，便再也不动，就那样僵直地站着。
　　没过多久，救火会的人匆匆赶到，水龙带铺满一地，水柱不断射向火海，却根本压不住肆虐的火势。
　　巡捕房的人也随即赶来，迅速拉起警戒线，将围观的人群拦在外面。
　　大火越烧越烈，烧穿了屋顶，烧塌了楼板，最终将整栋楼烧成一副焦黑的骨架，只剩断壁残垣在夜色里冒着黑烟。
　　沈欢颜站在警戒线外，望着那片狼藉的废墟，还在冒烟的瓦砾，脑海里骤然闪过沈念安最后那封电报。
　　你按原方案配合即可，其他的不要管。
　　那时她就觉出不对劲，可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以为只要自己多问一句，堂姐就会吐露实情，可沈念安自始至终只字未提，半个字的真心话都没说。
　　叶梓桐当即带着同志们冲进废墟搜救。
　　残垣断壁还在冒着热气，焦黑的瓦砾烫得灼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呛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她们翻遍了砖石、烧焦的木料，却始终没能找到沈念安与上岛千野子的遗体。
　　大火烧得太过彻底，一切都化为了灰烬，什么都没留下。
　　叶梓桐蹲在废墟中央，指尖紧紧攥着一块被烧得变形的怀表，表盖早已无法开合，镜面碎了，只剩空空的金属壳。
　　她一眼便认出，这是沈念安的怀表，当年在上海，沈念安手腕上戴着的，正是这块表。
　　就在这时，叶清澜闻声赶来了。
　　她从海东青一路狂奔而来，大衣敞开着，围巾散落在颈间，头发被狂风吹散，凌乱地贴在脸上，脸颊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狼狈又焦灼。
　　她不顾一切冲进警戒线，被巡捕死死拦住，她用力推开阻拦的人，却又被一次次拦下，急得眼眶通红。
　　叶梓桐连忙从废墟里跑出来，上前一把抱住她，强行将她拦在警戒线外，声音哽咽：“姐，别去了，什么都找不到了。”
　　叶清澜僵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还在冒烟的废墟，那些被烧成焦炭的木梁、被烤裂的砖石，来回奔走的救火队员与巡捕。
　　再看向一旁沈欢颜那副空洞无措、满眼死寂的模样，瞬间崩溃。
　　她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哭声撕心裂肺，满是绝望：“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她……给我告别的方式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沈欢颜缓缓蹲下身，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叶梓桐站在一旁，掌心覆在她的后背，轻柔地安抚着。
　　姐妹三人围在一起，谁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剩压抑的哭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
　　火光早已熄灭，唯有黑烟袅袅升腾。
　　人群外围，孙晓静静站着，指尖死死攥着那封绝笔信。
　　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叶清澜，手足无措守在一旁的叶梓桐和沈欢颜，久久无法挪动。
　　终于，她咬紧牙关，一步步走上前，蹲下身，将那封信郑重递到叶清澜面前，声音哽咽发颤：“叶组长，这是沈科长……临终前，嘱托我务必交给您的。”
　　叶清澜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那封信。
　　信封上念安绝笔，笔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清晰无比，正是她刻在心底的沈念安的字迹。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信封，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拆了好几次，才勉强拆开信封。
　　信纸对折了两折，缓缓展开，沈念安的字迹跃然纸上，想来是写的时候，手也在不住颤抖。
　　清澜：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最终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封绝笔信。
　　那天在西点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一字不差听进了心里。
　　你说想回到军校时候，就我们两个人，简简单单的。
　　我又何尝不想。
　　这些年，我无数次梦回军校的操场，梦见你坐在我身旁，我们一起抬头数天上的星星。
　　可每次醒来，身边空空荡荡，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我不敢答应你，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的这条路，布满荆棘，太过凶险，随时都可能走到尽头。
　　我不敢把你拉进我的深渊，不敢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更不敢让你亲眼看着我倒在你面前。
　　与其让你目睹我的死亡，不如让你以为我从来不在乎你。
　　你恨我，总好过你为我伤心难过。
　　可是清澜，我在乎你。
　　从军校初见至今，我在乎了整整这么多年，没有一天，没有一刻，停止过。
　　你送我的那两张邮票，我一直好好收着。
　　大龙那张不小心泡坏了，我特意托人去北平，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补上。
　　你亲手送我的那张，即便边角破了，我也珍藏着，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每天睡前，伸手摸一摸，就好像你还陪在我身边一样。
　　别为我难过。
　　我这一辈子，做了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嫁过不想嫁的人，走过不想走的路，处处受制，步步艰难。
　　可最后这一步，是我自己选的，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能和你生在同一个乱世，能在军校遇见你，能在上海拼尽全力护你们脱身，能在津港和你一起喝茶、乘船、哪怕是拌嘴争执。
　　这辈子，能有这些，我已经值了。
　　下辈子，我不做军统科长，你也不做地下工作者。
　　我们找一个远离硝烟的安静地方，种种花，养养猫，闲暇时一起看星星。
　　到那时候，你再追我，我一定不躲了，再也不躲了。
　　念安绝笔
　　叶清澜紧紧攥着信纸，字迹被泪水一点点洇湿、模糊。
　　她抬手不去擦眼泪，任由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
　　她哭得没了声音，只有肩膀在不住颤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叶梓桐蹲下身，用力将姐姐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她，给她最后的支撑。
　　叶清澜靠在妹妹肩头，终于压抑不住地哭出声，哭声细碎又沙哑，反复拉扯着心口，疼得撕心裂肺。
　　沈欢颜蹲在另一侧，掌心轻轻覆在叶清澜的后背，安抚着，她的指尖也在不停颤抖，却始终没有落泪。
　　她的眼泪，早在看着戏院化为废墟时，就已经流干了。
　　夜风从街角席卷而来，吹起几人的衣角与发丝。
　　街灯亮着，暖橘色的光晕，笼罩着那片焦黑的废墟，几根还在冒烟的立柱，也笼罩着相拥在一起的三人。
　　孙晓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沈念安遗留的怀表，表盖碎裂，镜面裂出一道长长的缝隙，时针永远停在了沈念安赴死的那一刻。
　　她将怀表紧紧攥在手心，最后看了一眼三人，转过身，一步步消失在夜色里。


第248章 五星红旗
　　接下来，沈欢颜与叶梓桐，带着海东青的同志们，在春和景明的废墟里整整翻寻了数日。
　　瓦砾被她们一块块搬离，焦黑的断木被一根根清理干净，滚烫的灰烬被一铲一铲铲除。
　　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早已辨不出形状的残骸，被整齐堆在一旁，等着日后有人前来认领。
　　她们从戏台的位置，掘出了一架烧得扭曲变形的扬琴。
　　从二楼包厢的废墟深处，找到了几只熔化的青瓷杯。
　　在楼梯口的断壁下，捡拾到几枚未烧尽的子弹壳。
　　所有遗物都被仔细装箱，贴上标签封存进海东青的仓库。
　　搜寻的最后一天，小陈在废墟最深处，靠近承重墙的夹缝里，意外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银色的戒指，经烈火焚烧已通体发黑，表面精致的花纹早已模糊不清。
　　但在戒指的内壁，还隐约能瞥见几行细小的字迹，笔画纤细。
　　小陈小心翼翼用手套擦去浮灰，凑近细看，确认了那几个字，随即连忙将它装进牛皮纸信封，快步交给了叶梓桐。
　　叶梓桐接过信封，紧紧攥在手心。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心头沉甸甸的。
　　沈欢颜亦立在身侧，望着那只信封，两人一句话也不说，空气里只有压抑的静默。
　　而叶清澜，这些天几乎把自己完全锁在屋里。
　　饭菜送到门口，她偶尔动几筷子，更多时候是原封不动端走。
　　屋内常年拉着窗帘，从不开灯，白昼黑夜早已不分。
　　叶梓桐放心不下，前去探望过几次，每每敲门许久才听见一声应，推门而入，总见姐姐枯坐在床边，抱着枕头怔怔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的眼睛早已哭干，整个人却像被彻底掏空，只剩一副毫无生气的躯壳。
　　叶梓桐将那只信封递过去，叶清澜先是怔怔看着。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接过信封，拆开封口，将那枚戒指轻轻倒在掌心。
　　戒指黑黢黢的，被火烧得变了形，可内壁的字清晰，念安。
　　是她的名字。
　　沈念安用针尖，一点点刻在这戒指最隐秘的内壁上，贴着肌肤，从上海一路带到津港，从生带到死。
　　叶清澜猛地攥紧戒指，她没有哭，只是将戒指紧紧贴在胸口，缓缓弯下腰。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从心口狠狠击穿。
　　叶梓桐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被叶清澜抬手拦住，轻轻摆了摆手。
　　翌日清晨。
　　叶清澜带着那枚戒指，独自去了沈念安的坟。
　　坟茔立在津港城外的小山上，坐北朝南，能望见远处翻涌的海。
　　墓碑是一块普通青石，上面只刻着沈念安之墓，是海东青的同志们为她立的。
　　叶清澜在坟前坐了一整天，从晨光微露到夕阳西下，再到夜幕彻底笼罩山野。
　　她将那枚戒指牢牢握在手心，对着墓碑絮絮叨叨说着话。
　　“那天在西点店，你要是答应我了，多好。你说让我想想，你想了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个结果？”
　　“你送我的那两张邮票，大龙那张泡坏了，我后来寻了一张补上。品相虽不如从前，但也是真迹。我一直想给你，却总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你托人从北平买的那张，我收到了。你倒是细心，人都要走了，还不忘把东西送到我这儿。你是怕我不收，还是怕我不收？”
　　叶梓桐不知何时悄然来到坟前，静静站在姐姐身后，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低语，心口堵得发慌。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了拉叶清澜的胳膊，声音哽咽：“姐，别这样了，我们回去吧。”
　　叶清澜猛地甩开她的手，霍然站起身，转过身看向妹妹。
　　那双干了好些天的眼睛，终于重新泛红，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别这样？那你要我怎样？”
　　她的声音沙哑破碎。
　　“沈念安用她的死亡带走我的爱，让我这辈子都记住她！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对不对？”
　　叶梓桐被问得哑口无言，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欢颜也缓步走过来，站在叶梓桐身侧：“清澜姐，念安姐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为了……”
　　“不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让我记住她？”
　　叶清澜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她做到了。我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她。”
　　她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却再也没有哭出声。
　　叶梓桐与沈欢颜站在她身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卷过，将坟前未燃尽的纸灰轻轻吹起。
　　不知过了多久，叶清澜终于站起身，用手背用力擦了擦泛红的眼眶，转过身看向妹妹与沈欢颜。
　　她的眼睛依旧通红，却已然不再流泪。
　　“你们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叶梓桐怔怔看着她，沉默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她拉着沈欢颜的手，沿着山路一步步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叶清澜已然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座墓碑。
　　她在沈念安的墓碑前，静静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双腿麻木得像灌了铅，她早已不再落泪，眼泪早在无数个日夜哭干，眼眶涩得发疼。
　　她终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来，双腿有些发软，下意识扶着墓碑，静静伫立了片刻，等那股彻骨的麻劲儿褪去。
　　她垂眸凝视着那块青石，指尖轻轻抚过沈念安之墓四个刻字，触到的是石面沁骨的冰凉。
　　她弯下腰，将那枚刻着名字的戒指轻轻放在墓碑基座上，静静搁了片刻，又抬手攥回掌心里。
　　沈念安不会想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就最见不得她落泪。
　　军校时，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疼得鼻尖通红，是沈念安蹲下来，细心替她擦药，轻声说：“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那时她只觉得沈念安说话难听，一点都不懂安慰人。
　　可如今，她想听这句话，想听再也听不到了。
　　她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步往下走。
　　山脚的街灯早已次第亮起，一盏盏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串。
　　走到街口，一个报童疯一般从她身边跑过，手里高高举着一叠报纸，脆生生的吆喝声穿透整条街巷：
　　“号外！号外！日本投降了！津港解放了！号外！”
　　叶清澜静静站在原地，望着报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向围在报摊前抢购报纸的行人。
　　有人站在路边就迫不及待翻开读着，读着读着便红了眼眶落泪，哭着哭着又笑出了声，喜极而泣。
　　她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静静听着那些翻涌而来的声音。
　　上岛千野子死了，关东武馆彻底垮了，那些在津港横行霸道多年的日本人，终于要滚蛋了。
　　这场战争，比所有人预想的结束得更早。
　　历史这条奔腾的大河，拐了一个谁也未曾预料的弯，可最终，还是流向了同一个光明的方向。
　　与此同时，海东青据点的大会议室里，一片热闹欢腾。
　　桌上铺着红布、黄绸，摆着剪刀、针线，还有几本印着五星红旗图样的册子。
　　几个女同志围在桌边，忙得热火朝天。
　　她们手持剪刀裁剪布料，穿针引线缝制旗边，围坐讨论五颗星的排列位置。
　　叶梓桐手里捏着一颗刚剪好的黄星，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比了比角度，确认大小。
　　沈欢颜站在她身旁，拿着尺子仔细量测旗面的尺寸，两人配合默契至极。
　　叶清澜推门走进会议室时，屋里正热闹。
　　她们哼着轻快的小调，捧着刚缝好的布料笑着讨论。
　　桌上那面尚未做完的红旗铺展开来，红艳艳的一片，将整间屋子都映得暖融融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站在家门口，茫然不知该迈哪只脚的人。
　　叶梓桐最先瞥见了她。
　　她放下手里的黄星，快步走过来，看向姐姐那双虽已不再流泪的眼睛，心口猛地一紧张。
　　她伸手轻轻挽过叶清澜的手臂，将她从门口拉进屋里。
　　“姐，你回来了。”
　　叶清澜轻轻点了点头，她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梓桐，我想去上海。去念安待过的地方，看一看。”
　　叶梓桐握着姐姐手臂的手紧了紧，没有松开。
　　她望着叶清澜眼底的茫然，轻声问：“还回来吗？姐。”
　　叶清澜沉默了片刻。
　　窗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有人在庆祝津港解放。
　　那热闹的声响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像这座刚刚解放的城市蓬勃跳动的脉搏。
　　她听着这鲜活的声响，嘴角慢慢弯起一抹弧度，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算得上笑的表情。
　　“等我想通了，就回来了。”
　　叶梓桐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缓缓松开了手。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欢颜缓步走过来，站在叶梓桐身侧，三个人静静站在桌前，谁也没有说话。
　　桌上的红旗铺得平整，红绸子被窗外的天光映得透亮，五颗黄星还未缝完，有一颗微微歪了一点。
　　叶梓桐伸手轻轻将它摆正，指尖动作温柔。


第249章 婚礼之事
　　后来，叶梓桐再跟姐姐联系。
　　她在电话亭里守着听筒，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接线员转了好几道弯，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叶清澜的声音。
　　叶梓桐握着听筒，清了清嗓子，把来意说得认真：“姐，我们来上海了，去拍婚纱照，顺道看看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沙沙的电流声里，能听出叶清澜轻轻的呼吸声。
　　片刻后，她报出了一个详细的地址，声音沙哑：“到了按这个地址找我。”
　　挂了电话，叶梓桐还站在玻璃门内，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怔了怔，才推门走出。
　　沈欢颜站在街边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两袋刚买的菜，见她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自然地把菜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牵住了她。
　　两人十指相扣，慢慢往住处走。
　　头顶的梧桐树抽出了新叶，春天的风拂过脸颊，把她们的发丝吹得缠在一起。
　　如今的海东青的旧部，早已在岁月里各奔东西。
　　抗战胜利，组织整编后，同志们四散天涯。
　　有的去了北平，有的留在津港，也有的，像叶清澜一样，辗转去了上海。
　　陆芷颜临走前，把那面缝好了的红旗郑重交给了沈欢颜，说是留个纪念。
　　沈欢颜仔细将它叠好，收在衣柜最上层，和那几张从关水村带回来的珍贵底片放在一起。
　　偶尔夜深人静，她会翻出来看看。
　　指尖抚过那些褶皱，想起一个个鲜活的名字，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便沉甸甸的。
　　叶梓桐有时半夜醒来，会看见沈欢颜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面红旗。
　　叶梓桐从不打扰，只是翻个身，继续睡去。
　　去上海的决定，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她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出生入死，风里雨里，闯过无数难关，却从未留下过一张像样的合影。
　　叶梓桐看着沈欢颜，认真提议：“去拍个婚纱照吧，穿婚纱的那种。”
　　沈欢颜看着她，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好。”
　　叶梓桐又补了一句：“顺便去看看姐，让姐给咱们当见证人。”
　　沈欢颜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两个人就这样定了，没有过多商议，就像她们这些年做过的所有决定一样。
　　一个人开口，另一个人点头，便成了定局。
　　火车抵达上海时，已是下午。
　　站台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挤来挤去，卖茶叶蛋的小贩挎着篮子穿梭在人群中，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叶梓桐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拉着沈欢颜，从拥挤的车厢里挤出来，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
　　不远处的一根水泥柱子旁，叶清澜静静站着。
　　她穿一件灰蓝色的薄呢大衣，头发绾在脑后，比在津港时瘦了不少，下巴尖俏，眼窝也略显深邃。
　　看见她们的瞬间，那双眼眸明显亮了一下。
　　她快步走过来，自然接过叶梓桐手里的行李箱，上下仔细打量着妹妹，又看向沈欢颜，嘴角缓缓弯起，轻声道：“瘦了。”
　　叶梓桐望着姐姐消瘦的脸庞，心里一清二楚。
　　这消瘦，是因为沈念安。
　　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挽住姐姐的胳膊，把脸颊往她肩上靠了靠，声音软软的：“你才瘦了。”
　　叶清澜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释然：“没事，我在上海挺好的。”
　　她顿了顿。
　　“住的地方离念安当年的办公地不远，走几步就到了。总觉得，她还在那儿。”
　　叶梓桐张了张嘴，想说些宽慰的话，可话到嘴边，看着姐姐眼底的落寞，又默默咽了回去。
　　沈欢颜站在旁边，安静地伸手。
　　叶清澜回过神，笑了一下。
　　“不说这些了。”
　　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头发，转移了话题“你们想好要什么样的婚礼了吗？”
　　三人出了火车站，往叶清澜的住处驶去。
　　上海和津港很不一样，楼房更高，街道更宽，行人也更密集。
　　电车叮叮当当地从身旁驶过，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探出头看风景，有人低头专注读报。
　　叶梓桐看不清报上的大标题，只一眼瞥见了醒目的黑体字，庆祝解放。
　　叶清澜住在法租界一栋老式公寓的楼层，两间房，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是当年在津港时，叶梓桐和沈欢颜养的那盆，她特意分了一株带过来。
　　文竹长得不算茂盛，叶子边缘有些泛黄，但还顽强地活着，透着一股韧劲。
　　叶清澜烧了水，给她们泡了茶。
　　三人坐在小小的沙发上，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暖融融的。
　　叶梓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轻声说出了她们的想法：“姐，我们想穿婚纱，互相成为对方的新娘。”
　　叶清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
　　沈欢颜郑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弯着。
　　叶清澜缓缓放下茶杯，伸出手，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各轻轻拍了一下：“好，我给你们当见证人。”
　　叶梓桐和沈欢颜对视一眼，默契地，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眼底满是欢喜。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着三个人。
　　叶清澜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了几页，指着上面一张婚纱照图样，递给她们看。
　　照片上的新娘穿着一袭白纱，手捧花束，笑得眉眼弯弯。
　　她认真地说：“你们穿这个款式，肯定好看。”
　　叶梓桐凑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不好看，蕾丝太多了。”
　　沈欢颜也跟着点头：“裙摆太长了，不方便。”
　　三个人就为了一件还没影儿的婚纱，你一言我一语，认真地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谁也不肯让步，最后还是沈欢颜拍板：“到了再挑，看中哪件穿哪件。”
　　叶清澜和叶梓桐都没意见，相视一笑。
　　傍晚时分，叶清澜带着她们去了沈念安曾经的办公地。
　　那栋红砖小楼还在，只是门口的牌子早已换了，如今挂着上海市人民政府的烫金牌子。
　　有解放军战士笔直地站在门口执勤，枪上的刺刀闪着冷光。
　　叶清澜站在街对面，静静地望着那栋楼，目光沉沉。
　　叶梓桐站在她身侧，安静地陪着。
　　沈欢颜站在另一边，也安静地陪着，没有催促。
　　三个人就那样站着，站了许久。
　　叶清澜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朝她们露出一个轻松了许多的笑容：“走吧，带你们去吃饭。前面有一家本帮菜馆，红烧肉做得特别香。”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叶梓桐和沈欢颜跟在后头，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们心里都清楚，或许有些东西，正在慢慢被风吹散。


第250章 时光杂货
　　叶清澜领着两人踏入那家本帮菜馆时，恰逢饭点，街巷里的烟火气正浓。
　　店面并不大，窄窄的门脸不起眼地夹在布店与药铺之间，稍不留神便会擦肩而过。
　　可推门而入，内里却收拾得窗明几净，几张方桌齐齐整整铺着蓝格子粗布桌布。
　　靠窗的位置视野恰好，能望见街对面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还有树下一字排开、静静等候主顾的人力车。
　　身着素白围裙的服务生攥着菜单快步走来，抬眼瞧见叶清澜，眉眼立刻弯起熟稔的笑意，微微躬身轻声道：“您来了。”
　　显然，叶清澜是这里的常客。
　　叶清澜抬手接过菜单，指尖翻了两页，便从容报出菜品：“一份红烧肉，油爆虾，草头圈子，再加蟹粉豆腐、腌笃鲜，顺带一碟桂花糖藕。”
　　服务生低头快速记好，应声转身往后厨走去。
　　叶梓桐下意识环顾店内，墙面挂着几幅装裱好的黑白老照片，拍的皆是外滩旧景。
　　巍峨的和平饭店、肃穆的海关大楼，还有黄浦江上扬帆而过的船只，满是岁月的痕迹。
　　窗外，有轨电车伴着清脆的叮当声缓缓驶过。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探着脑袋眺望街景，还有人低头埋首于报纸，自成一方小世界。
　　她缓缓收回目光，抬手端起桌前的茶杯，轻抿一口，清新的龙井茶香在舌尖漫开，是今年的新茶，回甘绵长。
　　放下茶杯，她轻声开口，眉眼间几分感慨：“上海变了不少。”
　　叶清澜微微颔首，也端起茶杯摩挲着杯沿道：“跟那年咱们一同执行任务的时候比，早已物是人非。那会儿满街都是巡逻的日本兵，法租界尚且还算安稳，英租界却遍地都是碉堡与铁丝网，人心惶惶。你看如今，街上总算有了太平模样。”
　　说着，她轻轻朝窗外努了努下巴。
　　不远处，一个推着小车的糖炒栗子摊贩正慢悠悠经过窗前。
　　铁锅里的黑砂不停翻滚，热气挟着甜香袅袅升起。
　　即便隔着玻璃窗，浓郁的香气也丝丝缕缕飘了进来。
　　沈欢颜伸手拿起碟中的花生，指尖细细剥去外壳，再将淡红的花生衣一点点搓掉，圆润的花生仁静静躺在白瓷碟中。
　　她却没动筷，只是抬眸望着叶清澜，眼神里恳切：“清澜姐，就没想过跟我们一同回津港看看吗？那边的同志们，一直都惦记着你。”
　　叶清澜轻轻摇了摇头。
　　她垂了垂眼睫：“放不下。这里处处都是念安的痕迹，她待过的地方，走过的街巷，楼下她常去买报纸的小摊……”
　　话到此处，她骤然顿住，抬手端起茶杯仰头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也掩去了眉眼间转瞬即逝的落寞。
　　沈欢颜与叶梓桐下意识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沈欢颜迟疑片刻，放轻了语气，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清澜姐，你就没想过……往后的日子，再找个人相伴吗？”
　　叶清澜闻言，缓缓放下茶杯。
　　她抬眸看向沈欢颜，眉眼慢慢舒展开，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静静看着沈欢颜，语气平静：“没想过。我就守在这里，陪着念安。”
　　顿了顿，她的眸光缓缓从沈欢颜脸上移到叶梓桐脸，声音温柔：“你们不必劝我，这样的日子，我觉得很好。每日去她从前办公的地方走一走，去我们常去的西点店小坐片刻，偶尔买一束花，放在她办公楼下那棵梧桐树下。”
　　说到这里，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活着的时候，总不爱收我送的花，如今，总该愿意收下了吧。”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菜品接连端上桌。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色泽鲜亮，酱汁浓稠地裹着肉块。
　　油爆虾炸得外壳酥脆，泛着诱人的红光。
　　软糯的圈子铺在碧绿鲜嫩的草头上，配色清爽。
　　蟹粉豆腐鲜香滑嫩，腌笃鲜的汤色乳白醇厚，香气扑鼻。
　　叶清澜拿起公筷，先夹了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轻轻放进叶梓桐碗中，又转头给沈欢颜也夹了一块，眼神温和：“尝尝看，这家的红烧肉，是上海城里数一数二的好味道。”
　　叶梓桐低头轻咬一口，肉块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在口中散开，她默默点了点头。
　　沈欢颜也细细尝了一口，同样颔首，眼底带着心疼，一时没有多言。
　　三人安静地吃着菜、喝着汤，偶尔闲聊几句闲话。
　　说说上海近来的天气，聊聊津港的点滴变化，讲讲昔日并肩作战的同志去往了何处。
　　时光缓缓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光晕温柔笼罩着对面的梧桐树。
　　叶梓桐与沈欢颜又一次对视，两人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随即默契地分开。
　　她们终究没有再提让叶清澜回津港的事，也没有再出言劝说。
　　她们都懂，叶清澜是至情至性之人，沈念安早已深深刻进她的骨血，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从未离开。
　　既然如此，便不再强求，就让她守着这份刻骨铭心的回忆，守着心底的人。
　　至少有人这般用心守候，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沈念安，也不会觉得孤单寒冷。
　　叶清澜接着挟起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藕，送入口中。
　　她细细咀嚼，清甜的藕香与桂花香在舌尖交融，缓缓咽下后，她抬手端起茶杯，轻轻漱了漱口，才将杯盏重重放回桌面。
　　抬眼看向二人，她语气几分探问道：“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至于大老远跑来，只为了见我一面吧。”
　　叶梓桐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抽出餐巾细致地擦了擦嘴角，身体往前一倾，拉开椅子，双手稳稳撑在桌沿。
　　一旁的沈欢颜瞧见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眼底满是宠溺，却没作声。
　　“我们这次来，事儿可多着呢。”
　　叶梓桐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细数。
　　“先得去拍婚纱照，接着还要办婚礼。另外嘛，我想带欢颜把上海逛个遍，外滩的夜景、南京路的繁华、豫园的古意，还有城隍庙的小吃，都得去尝尝。”
　　数到城隍庙时，她手指不够用了，干脆把拇指也掰了出来，兴致勃勃地补充。
　　“对了，还有大世界！听说现在重新开张了，里头热闹得很，咱们也得去凑个热闹。”
　　叶清澜听她讲完，嘴角缓缓弯起，那抹笑意从唇角一路漾开，染得眉眼都柔和了几分：“你们这哪是来找我的，分明是把上海当成度蜜月的好去处了。”
　　话音落下，叶梓桐伸手覆上沈欢颜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她侧头看向沈欢颜，四目相对的瞬间，眼中皆是藏不住的情意与笑意，两人对视不过一瞬，便同时笑出了声。
　　“这次就算是吧。”
　　叶梓桐笑着应道，眉眼弯弯。
　　叶清澜看着她们旁若无人的亲昵模样，欣慰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又轻声问道：“那你们在津港的那些事呢？店铺、房子，都安排妥当了？”
　　叶梓桐闻言，往后一仰，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很。
　　这两年，她比在津港商会时圆润了些许，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润，眼底的青黑倦意也淡了去。
　　整个人舒展得如同历经风雨后，终于迎来晴空的树木，眉眼间尽是安稳。
　　她语气轻快地开口：“我们在法租界开了家小店，离霞飞路不远，叫时光杂货铺。专卖留声机和老唱片，还有些旧书、老摆件，都是欢颜喜欢的东西。”
　　她说着，朝沈欢颜努了努嘴，眼底满是骄傲。
　　“她爱这些老物件，我就干脆开了这么一家店，遂了她的愿。”
　　沈欢颜在一旁轻轻点头，补充道：“生意还不错。如今津港也太平了，洋行、银行都恢复了营业，不少外国人对这些老东西很感兴趣。有时候一个月的进账，够咱们花两三个月呢。”
　　叶梓桐顺着她的话头继续说，语气里满是生活的烟火气道：“我还在店里写小说。白天客人少的时候，我就趴在柜台上写稿，晚上回家再誊写整理。去年投了一篇到《小说月报》，还得了个奖，稿费虽然不多，但足够交两个月房租。后来又有几家报社约稿，现在稿费差不多能覆盖日常开销，店里的收入就都攒起来了。”
　　叶清澜静静听着，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散。
　　看着妹妹比从前圆润舒展的脸庞，沈欢颜那双安然的眼睛。
　　她心底那处悬着的、一直放不下的牵挂，终于稳稳落了地。
　　“你们小两口，这两年过得是真不错。”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欣慰，藏不住的羡慕，还有一丝淡淡酸涩。
　　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沈念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峥嵘岁月。
　　叶梓桐满心欢喜地分享着近况，丝毫未察觉姐姐语气里那抹酸意。
　　她越说越起劲，脸上满是雀跃：“房子也解决了！之前不是一直租的吗？后来房东是一对华裔夫妇，说要回国了，问咱们要不要买下这房子。我们商量了一下，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拿出来，又跟几位同志借了些，凑够了钱。现在啊，那房子是我和欢颜的了，真正的家。”
　　她说着，转头看向沈欢颜，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满足。
　　沈欢颜在一旁轻轻点头，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
　　叶清澜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里确认的欣喜：“那以后就不用搬家了？”
　　叶梓桐用力摇了摇头，笑着摆手：“不用搬了！”
　　沈欢颜接过话头：“我们都不想搬。住在那儿挺好，离小店近，去菜市场也方便。街坊邻居都熟络，楼下卖馄饨的老李，每天早上都会给咱们留一碗，特意嘱咐香菜多放些，醋少搁一点。”
　　她说得平淡，叶清澜却听得真切这些琐碎平常的小事，是她们用命换来的安稳岁月，是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
　　窗外的路灯早已亮起，暖融融的橘黄色光晕温柔笼罩着街道。
　　叶清澜端起茶杯，将凉茶尽数饮下，轻轻将空杯放回桌面。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手包，朝二人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行，你们日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走吧，咱们回去早点歇着，明天的事，留到明天再办。”
　　三人一同走出菜馆，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
　　叶清澜走在最前方，步子不快不慢，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落在身后。
　　叶梓桐与沈欢颜跟在后面，两人手牵着手，走得舒缓惬意。


第251章 温情脉脉
　　叶清澜领着两人穿过两条街巷，拐进一条僻静幽深的弄堂。
　　弄堂宽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皆是老式石库门宅院，斑驳墙根爬满湿滑青苔。
　　几户人家门前摆着朴素盆栽，天竺葵开得如火如荼，红艳艳的花簇在沉沉暮色里。
　　叶清澜在一扇黑漆铁门前驻足，抬手从随身布包里掏出一串铜钥匙，垂眸细细辨认片刻，指尖捏住其中一把，稳稳插进锁孔，轻轻拧了两圈，门锁应声而开。
　　她侧身让出进门的通道，抬手朝身后的妹妹与沈欢颜轻轻摆了摆，眉眼温和，示意她们先进屋。
　　叶梓桐率先抬步跨进门，好奇地四下打量。
　　入门便是一方小巧天井，地面铺着平整青石板，角落栽种着一棵石榴树，尚未到花期，满枝翠绿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天井尽头便是正厅，收拾得干净齐整。
　　厅中摆着一张四方木桌，配着几把素面木椅，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粗布桌布，搁着一只素白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芦苇，想来是秋日采摘，一直留存至今。
　　靠墙立着一架实木书架，架上书籍码得整整齐齐，大多是教育类典籍，夹杂着数本文学杂志与几本翻得卷边的小说。
　　书架顶端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旁侧叠着几张黑胶唱片，皆是以前流行的老歌。
　　叶梓桐缓步走近，俯身细看，一眼认出其中一张是周璇的《天涯歌女》。
　　“姐，你这房子住着倒雅致，怎么没想着买下来？”
　　叶梓桐转过身，身子懒懒靠在书架边沿，眸光落在弯腰换鞋的叶清澜身上，语气几分随意的好奇。
　　叶清澜将换下的皮鞋轻轻放进木质鞋柜，直起身时抬手理了理衣角，神色平淡温和，语气淡然：“我如今在上海做□□，薪水不算丰厚，存些钱留着日后应急，买房子的事，暂且不急，以后再说便是。”
　　沈欢颜静静立在客厅中央，眸光缓缓流转，从那排整齐的书架移到墙角的瓷瓶，又从瓷瓶落到桌上的台灯。
　　她轻步走过去，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推开那扇门。
　　内里是一间客房，空间小巧，陈设简单。
　　一张单人木床，一张素面书桌，一把靠背木椅，床头柜上摆着一盏玻璃罩台灯。
　　最惹眼的是墙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相框，黑白、彩色交错，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沈欢颜迈步走入，目光逐张拂过那些照片。
　　沈念安身着笔挺军装的模样，穿素雅旗袍的温婉模样，在军校操场上奋力奔跑的模样，立在码头，背后是滔滔黄浦江。
　　晚风扬起她鬓边发丝，她侧脸回眸，唇角噙着清浅笑意的模样。
　　其中还有几张双人合影，皆是沈念安与叶清澜并肩而立，或是在军校礼堂前，春日樱花树下……
　　每一张照片都被精心保存，玻璃相框擦得一尘不染。
　　沈欢颜站在这面照片墙前，久久未曾挪步。
　　叶梓桐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静静立在她身后，抬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两人沉默着看完整面墙的照片，沈欢颜轻轻叹了口气：“清澜姐对念安，果然一直放在心上，从未忘怀。”
　　叶清澜端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从厨房走出，恰好听见这句话。
　　她将茶壶轻放在客厅方桌上，斟出两杯温热茶水，端着走到客房门口，抬手分别递给叶梓桐与沈欢颜。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让你们见笑了，都是些旧照片。”
　　顿了顿，她又轻声说道。
　　“今晚我把这间屋子收拾一番，你们两口子便住在这里。”
　　叶梓桐伸手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低头轻啜一口。
　　她随即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抬手亲昵地在姐姐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姐，你快歇着，别忙活了。被套和床单放在哪儿？我们自己动手收拾就好。”
　　叶清澜见状也不再推辞，微微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主卧，叶梓桐与沈欢颜默默跟在她身后。
　　卧室同样小巧，一张双人木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堆着几本书籍，枕头上放着一只布偶兔子。
　　叶清澜搬过一只木凳垫在脚下，抬手去够衣柜顶端的大纸箱，叶梓桐与沈欢颜立刻上前，在下方稳稳托住，三人合力将纸箱轻轻抬了下来。
　　叶清澜微微喘了口气，从木凳上跳下来，抬手拍了拍沾在手上的灰尘，温声说道：“干净的被套和床单都在箱子里，你们自己铺就好。我去给你们拿新毛巾和洗漱用品。”
　　说罢，便转身快步走出了卧室。
　　叶梓桐和沈欢颜俯身打开纸箱，从中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与被套。
　　床单是浅蓝底色，印着细碎小碎花，触感却柔软亲肤。
　　两人一人拉住一头，轻轻抖开床单，平整地铺在单人床上，仔细抻平每一处边角，又麻利地套好被罩，将被子拍得松软，叠成方正的模样放在床尾。
　　收拾妥当后，叶梓桐站在床边，眸光再次扫过这间小巧的客房，又落回那面照片墙。
　　她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个相框，那是沈念安的单人照，身着军装立在军校操场。
　　烈日当空，她微微眯起双眼，唇角扬着明朗的笑，满眼都是未经世事的年轻朝气。
　　叶梓桐静静看了数秒，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窗。
　　沈欢颜缓步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立在窗前，就这般静静吹着晚风。
　　直至叶清澜拿着崭新的毛巾与洗漱用品，从走廊那头缓缓走来。
　　叶清澜端着洗漱用品推门进来时，床铺早已收拾妥当。
　　浅蓝色碎花床单被抻得平平整整，方方正正的被子叠在床尾。
　　两个枕头并排靠在床头，新换的枕套透着干净的肥皂清香，闻着便让人觉得心安。
　　叶梓桐正蹲在床边，细心地将换下来的床单层层叠起，沈欢颜则立在窗边，指尖轻拉绳线，将素色窗帘缓缓拉好。
　　她转身快步上前，顺手接过叶梓桐怀里的床单，两人默契十足，各自捏住床单一角，仔细抖开褶皱，对折再对折，很快叠成方方正正的布包袱，轻轻搁在一旁的木椅。
　　叶清澜倚在门框上，看着她们配合默契、手脚麻利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温柔的弧度，眉眼间满是暖意：“你们俩这做事的利落劲儿，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
　　叶梓桐直起腰身，下巴微微扬起，眉眼间透着几分藏不住的小得意。
　　“那可不，以前咱俩可都是受过严苛训练的，做什么都不含糊。”
　　沈欢颜在旁浅笑着，眉眼温和，并未反驳，只是伸手接过叶清澜手里的毛巾与牙具，轻手轻脚摆放在床头柜上，她声音轻柔：“如今不用再担惊受怕，也该退下来，踏踏实实过几日安稳日子了。”
　　叶清澜静静看着眼前两人，看着妹妹脸上终于褪去常年的紧绷，露出轻松的神色。
　　沈欢颜眼底卸下一身防备与重担的松弛，心底瞬间涌上一股复杂又温热的情绪，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将手里的搪瓷盆轻轻放在床头柜。
　　盆里放着两块未拆封的粉色香皂，透着淡淡的茉莉花香，清新又柔和。
　　她抬手下意识把两块香皂往盆中间拢了拢，指尖微微收紧：“你们这几天就安心住在我这儿，有你们俩陪着说说话，我也能热闹些。”
　　叶梓桐一眼看穿姐姐心底的不舍与软意，并未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眉眼关切地问道：“姐，你这几日课业忙不忙？要是脱不开身，我们自己出门逛逛就好，不用特意为我们请假。”
　　叶清澜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柔：“不忙，课业不多，我跟同事打声招呼，让她代几节课就行。你们拍婚纱照这么重要的事，我这个见证人，说什么都不能缺席。”
　　沈欢颜闻言，嘴角漾开真切的笑意，暖意从唇角一直蔓延至眼底。
　　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轻声应道：“有姐姐在，自然是最好的。”
　　叶清澜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走两步又忽然顿住，侧过头看向两人，语气满是体贴：“你们奔波一路，洗漱完就早点歇息，我也回房收拾一下，准备休息了。”
　　话音落下，她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房内，叶梓桐与沈欢颜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温柔笑意。
　　窗外隐约传来邻家收音机的声响，放着软绵绵的小调，声音悠远缥缈。
　　叶梓桐抬手拧开床头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倾泻开来。
　　沈欢颜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枕套上熨烫整齐的折痕，抬头看向叶梓桐，声音温软：“洗洗了，我们就睡吧。”
　　叶梓桐轻声应了句“嗯”，转身走到门边关掉屋内大灯，只留床头一盏暖灯亮着。
　　她走回床边，在沈欢颜身侧坐下，两人紧紧挨着肩。


第252章 老婆大人
　　次日，叶梓桐是被巷子里清脆的鸟叫声吵醒的。
　　上海的麻雀性子远比津港的胆大，三三两两落在窗台上，蹦跳着叽叽喳喳啼叫。
　　她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素净的天花板发了几秒呆，才慢慢回过神，想起自己此刻是在姐姐叶清澜的家里。
　　身侧的沈欢颜还在熟睡，她微微侧着身子，脸庞朝着叶梓桐的方向，呼吸绵长而均匀。
　　叶梓桐丝毫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枕边人，就这般安安静静侧躺着，静静看了许久。
　　屋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从走廊一端慢慢踱到另一头，又悄然折返回去。
　　叶梓桐一下子便听出，那是姐姐的步伐。
　　紧接着，厨房里传来锅盖轻碰锅沿的脆响，还有倒水的细碎声响，断断续续的。
　　叶梓桐轻轻掀开被角，动作轻柔地替沈欢颜掖好被角，才蹑手蹑脚地下床，小心翼翼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叶清澜早已洗漱完毕，一头乌黑的头发绾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素银小花胸针，衬得整个人温婉又精神。
　　叶清澜正站在走廊里整理布包，课本、教案、红笔、眼镜盒，一样样规整地往里摆放。
　　瞥见叶梓桐出来，她微微抬头，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问道：“是不是我动静太大，吵醒你了？”
　　叶梓桐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嗓音含糊：“没有，是窗外的麻雀叫得欢，自己醒的。”
　　叶清澜笑着颔首，扣好包上的搭扣，将布包稳稳挎在肩上，叮嘱道：“我上午要去学校一趟，跟同事交接好代课的事，下午就回来陪你们去选婚纱照。”
　　叶梓桐懒懒靠在走廊墙壁上，睡意还未完全散去，额前的头发翘起来一撮。
　　她喃喃道：“好，我跟欢颜上午就在上海市区随便逛逛，不会闲着的。”
　　叶清澜深深看了她一眼，轻声嘱咐：“你们俩别往偏僻处乱跑，上海街巷繁杂，走丢了我可不好找。”
　　话音刚落，沈欢颜不知何时已然醒来，正站在客房门口，身上随意披着一件薄外套，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眉眼间还带着刚睡醒的柔和。
　　她适时接过话头，语气温软：“姐放心，我们就在弄堂周边逛逛，绝不走远。”
　　叶清澜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挎着包朝门口走去，弯腰换鞋时，还不忘回头又叮嘱一句，说中午前后就会到家。
　　沈欢颜轻声应下：“知道了姐，我和梓桐在家等你，到时候把午饭做好。”
　　叶清澜缓缓拉开房门，清晨和煦的阳光瞬间从门外涌进来。
　　她抬脚跨出门槛，又回头朝两人温柔笑了笑，才轻轻合上房门。
　　叶梓桐和沈欢颜站在走廊里，相视一笑，眼底皆是温柔。
　　细碎的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满室都是静谧的暖意。
　　叶梓桐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睛：“时间还早，要不要再回房补个觉？”
　　沈欢颜轻轻摇了摇头，眉眼舒展：“睡不着了，起来做早饭吧。”
　　两人分工默契，一个转身去洗漱间洗漱，一个径直走进了厨房。
　　叶梓桐对着镜子刷牙时，耳畔传来厨房里规律的切菜声，这是沈欢颜在备菜。
　　含着牙刷从洗漱间探出头，往厨房方向望了一眼，沈欢颜正系着素色围裙站在灶台前，低头细细切着葱花，案板旁摆着几颗新鲜鸡蛋和一小把翠绿的青菜。
　　晨光透过厨房的木窗落在她身上，将素净的睡衣晕得微微透亮，清晰勾勒出她柔和的肩胛骨轮廓。
　　叶梓桐赶忙缩回头，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毛巾擦干脸颊，快步走进厨房。
　　她径直走到沈欢颜身后，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温顺地搁在她的肩头，黏着不肯松手。
　　沈欢颜手里的菜刀切着菜，轻声嗔道：“别闹，小心刀碰到你。”
　　叶梓桐却抱得更紧了些，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就这般静静靠着，看着她将葱花撒进碗里，轻轻打散鸡蛋，再把青菜切成均匀的小段。
　　灶上的铁锅烧热，倒入食用油，瞬间滋啦作响，葱花的香气一下子在热油里炸开，浓郁的香味窜满了整个屋子。
　　叶梓桐深深吸了吸鼻子，语气满足：“好香啊。”
　　沈欢颜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她，眉眼带笑：“别赖着了，去客厅摆碗筷。”
　　叶梓桐乖乖应了一声，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三只瓷碗和三双筷子，细细摆在客厅的方桌。
　　沈欢颜将鸡蛋打入碗中，撒上切好的葱花，握着竹筷快速搅打均匀，蛋液泛起细腻的泡沫，才把碗轻轻搁在灶台边沿。
　　她侧身拉开冰箱门，微微探头往里查看，冰箱上层摆着棵白菜、一小把水灵青菜、几根小葱和一小块生姜，下层冷冻格空空荡荡，连点冰霜都没有。
　　她轻合上冰箱门，又转身打开橱柜翻找，盐罐里所剩无几，酱油瓶也只剩瓶底残液，醋倒是还有大半瓶，料酒和白糖却早已空了。
　　她站在灶台前，抬手在腰间的围裙上轻轻擦了擦指尖，随即转过身，朝着客厅的方向柔声喊了一句：“梓桐。”
　　叶梓桐正窝在客厅沙发里，翻看茶几上的画报，听见喊声立刻抬起头，眼里几分疑惑，随口应道：“咋了？”
　　“家里没什么荤菜，你出去买些肉回来，还有盐、酱油、料酒、白糖，都快用完了。”
　　沈欢颜从厨房门口探出，手里捏着那只快空了的盐罐，轻轻晃了晃，罐底仅剩的盐粒蹭着罐壁，眉眼间有几分无奈的笑意。
　　叶梓桐立刻合上画报，规整地放回茶几上，起身走到衣帽架旁，取下外套往身上套。
　　她一边麻利地伸胳膊，一边快步往门口走：“成，我去附近菜市场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沈欢颜靠在厨房门框上，指尖捏着盐罐，眸光温柔地追着叶梓桐的身影，轻声叮嘱：“你快去快回，我这边把备菜都切好等你。”
　　叶梓桐正弯腰系着鞋带，闻言猛地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眼底几分得意，又透着几分赖皮的娇态：“还不信你家梓桐的速度？半个钟头，连菜带调料，一样不少，全给你拎回来。”
　　沈欢颜看着她这副洋洋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弯唇笑了笑，又刻意收敛笑意，假装板起脸，轻声嗔怪：“贫嘴，快去。”
　　叶梓桐系好鞋带站起身，顺手拉了拉平整的衣领，快步走到沈欢颜面前，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遵命，老婆大人。”
　　沈欢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逗得往后缩了缩脖子，伸手轻轻拍掉她的手，脸颊泛起淡淡薄红：“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可叶梓桐却不急着离开，她微微低头，飞快地在沈欢颜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不等沈欢颜反应过来，便转身拉开房门，一溜烟闪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立刻响起她轻快又急促的脚步声，一步步下了楼梯，渐渐远去。
　　沈欢颜愣在厨房门口，抬手轻轻摸了摸被亲吻过的脸颊，嘴角不受控制地慢慢上扬，笑意温柔又甜蜜，愣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手，转身回到灶台前。
　　她把空盐罐放回橱柜架子上，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菜。
　　案板上的白菜早已被切成均匀的细丝，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静待下锅。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小块生姜，细心刮去姜皮，先切成薄片，再改刀成细丝，轻轻搁在白菜丝旁。


第253章 团圆午宴
　　叶梓桐这边接着出门不过半个钟头，脚步轻快地转了回来，两手提得满满当当，胳膊肘还夹着个纸包。
　　左手攥着一捆草绳，绳头拴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卖肉师傅细心地替她切成了长条，用鲜绿的荷叶垫着，外层又裹了层油纸，说是防油。
　　右手则沉甸甸拎着两只塑料袋，一只装着几根剁好的肋排，新鲜的红肉紧紧连着白骨。
　　另一只袋子里，活虾蹦跳着顶开袋口，几只海蛎子的壳上挂着水珠。
　　她接着走到门口，扬声喊了一嗓子。
　　厨房里的沈欢颜闻声快步出来，腰间的围裙沾着几点白面粉，手里还握着把菜刀。
　　瞧见她这满载而归的架势，沈欢颜连忙放下刀，伸手接过那袋海鲜和肋排，轻声嗔道：“怎么买了这么多？咱们三个人哪吃得完，别浪费了。”
　　叶梓桐没理会她的顾虑，喘了口气，将五花肉重重搁在案板上，又把纸包往灶台边一放，便蹲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瞬间冲开。
　　她把活虾一股脑倒进白瓷盆里，看着几只虾还在壳上弹动，伸手在水里搅了搅，随即捞出一只，掐掉须脚，拿起剪刀在虾背上划开一道小口，指尖一挑，便将那条黑色虾线剔得干干净净，动作快得眼花缭乱。
　　“咱们还要在姐姐家待好几天呢，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叶梓桐头也不抬，一边处理虾，一边随口应着，抬眼冲沈欢颜挑了挑眉道：“对了，姐姐最爱吃麻辣口的虾，一会儿记得多放辣，她准喜欢。”
　　沈欢颜将肋排放进水池冲洗，水流冲散了血水，骨头缝里的细碎杂质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点了点头，手上动作不停：“放心，我一会儿多放些辣椒和花椒，保准够味。”
　　说完，她把排骨捞出沥水，搁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剁骨声接连响起。
　　骨头剁好的排骨被她冷水下锅，加了几片姜开火焯水，水面很快浮起一层灰白色的血沫。
　　她用勺子细细撇去，再将排骨捞出沥干，搁在盘子里备用。
　　这边叶梓桐早已将虾处理妥当，一只只整齐码在盘里，虾背的刀口微微翻开。
　　她又拿起那几只海蛎子，拿起小刷子一只一只仔细刷洗，将壳缝里的泥沙刷得干干净净，冲了两遍后才放进碗里。
　　随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端着虾盘走到灶台边，凑到沈欢颜身边，嘴角弯起一抹狡黠的笑：“海鲜都弄干净啦，欢颜大厨，接下来就看你的手艺了！”
　　沈欢颜正往锅里倒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别站着偷懒，过来搭把手。把那边的蒜和姜剁成末，辣椒剪段，花椒也分好，别弄混了。”
　　“遵命，老婆大人！”
　　叶梓桐应得爽快，从架子上取下几瓣蒜，抬手用刀背轻轻一拍，蒜皮应声裂开。
　　她麻利剥掉皮，细细剁成蒜末，又将姜切成碎末，干辣椒剪去蒂剪成小段，花椒倒进小碗里，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她将调料碗推到沈欢颜手边，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眼底满是宠溺。
　　沈欢颜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的纵容：“真拿你没办法，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爱耍宝、臭屁。”
　　锅里的油渐渐烧热，沈欢颜舀了一勺豆瓣酱下锅，用锅铲慢慢翻炒，红油缓缓从豆瓣酱里渗出来，油锅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浓郁的酱香瞬间溢满厨房。
　　叶梓桐站在她身侧，笑意更深了：“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喜欢吃辣的。”
　　沈欢颜耳根却悄悄泛起一抹淡红，她将姜蒜末倒进锅里继续翻炒，锅铲在锅里轻快翻动。
　　“别跟我贫嘴了，赶紧忙活吧，姐姐快回来了。”
　　她说着，将整盘虾猛地倒进锅里，热油瞬间炸开，虾壳遇热迅速变红。
　　叶梓桐也不再打趣，安安静静站在旁边递调料、递盘子。
　　叶梓桐和沈欢颜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上午。
　　沈欢颜稳掌勺勺，叶梓桐专心打下手，两人挤在这方寸大的厨房里，转身都需侧着身子，配合却早已默契天成。
　　沈欢颜手一伸，叶梓桐便递过盐罐。
　　沈欢颜微微偏头，叶梓桐便知晓该将盛好的菜盘递过去。
　　不多时，灶台上便摆满了热气腾腾的佳肴。
　　红烧肉色泽红亮，浓稠的酱汁紧紧裹着肉块。
　　麻辣虾通体通红，辣椒与花椒铺陈其上，浓郁的辛香瞬间溢满整个厨房。
　　清炒菜心翠绿欲滴，焦黄的蒜末点缀其间，糖醋排骨收汁恰到好处，骨肉间牵出缕缕晶莹的糖丝，诱人至极。
　　还有一盘葱姜炒海蛎子，鲜美的汤汁在壳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最后一道压轴的玉米排骨汤，正坐在砂锅灶眼上，以小火缓缓煨煮，玉米的清甜与排骨的肉香，从锅盖缝隙里悠悠飘出，勾得人舌尖生津。
　　叶梓桐正低头用汤勺舀起一勺汤尝咸淡，耳畔忽然传来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轻响。
　　“咔哒”一声，房门应声而开。
　　她连忙将汤勺往锅里一搁，随手擦了擦手，快步迎到门口。
　　叶清澜挎着那只帆布包站在门槛处，正弯腰换鞋，一只脚早已踩进棉拖鞋里，另一只脚还蹬着皮鞋。
　　尚未直起身，她便被屋里浓郁的香气包裹住。
　　红烧肉的醇厚酱香、麻辣虾的辛爽香气、排骨汤的温润甜香，气味交织缠绕，霸道地钻进鼻腔里。
　　“好香啊。”
　　叶清澜换好鞋，直起身来，眸光急切地朝厨房方向望了一眼。
　　叶梓桐侧身让开路，眉眼弯弯，笑盈盈地回话：“欢颜正煮最后一道玉米排骨汤呢，马上就好。”
　　叶清澜走进客厅，眸光一眼便落在餐桌中央。
　　几道菜早已摆得齐整：
　　红烧肉坐镇正中，麻辣虾守在右侧，清炒菜心与糖醋排骨分坐左右，葱姜炒海蛎子摆在边角。
　　五菜一汤，只差最后一道汤。
　　筷子早已摆好，三双整整齐齐搁在小碟边缘，三只白瓷碗口朝上摞放一旁，正等着盛饭入座。
　　叶清澜站在桌边，看着满桌佳肴，那些摆放规整的碟碗，又看向厨房里两道忙碌的默契背影，微微一怔，心头涌上一股意外的柔软。
　　她本是急匆匆赶回来，想替两人搭把手，怕她们在陌生的厨房里手忙脚乱，怕找不到调料，怕忙不过来。
　　可如今，一切早已安排妥当，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周全。
　　“我还说赶回来给你们两口子帮忙呢。”
　　她笑着在桌边坐下。
　　“没想到你俩早就搞定了。”
　　叶梓桐从厨房探出个身子，手里还握着沾着油光的汤勺，朝着姐姐俏皮地扬了扬：“那可不！我们好不容易来趟上海，当然要好好陪姐姐说说话。这几天的饭，我们包了！”
　　话音落，她便缩回厨房，继续帮沈欢颜打下手。
　　叶清澜宠溺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张望。
　　沈欢颜正双手垫着湿抹布，小心翼翼地将砂锅从灶眼上端下，轻轻放在灶台边缘。
　　她随即揭开锅盖，一股滚烫的热气瞬间喷涌而出，白茫茫一片，瞬间糊住了她的眼镜片。
　　叶梓桐立刻递过一块干布，沈欢颜接过仔细擦去雾气，重新戴好眼镜，弯腰舀起一勺汤，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尝了一口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上就好，正盛排骨呢。”
　　沈欢颜头也没抬，接着从厨房里传出来。
　　叶清澜没再进去，转身回到餐桌旁，拿起饭勺打开电饭煲，给三个碗分别盛满米饭，一碗放在叶梓桐的座位前，一碗放在沈欢颜手边，最后一碗摆在自己面前。
　　她刚落座，沈欢颜便端着砂锅从厨房走了出来，叶梓桐跟在身后，手里端着最后炒好的清炒菜心，两人将菜放在桌上，随后在叶清澜对面坐定。
　　沈欢颜拿起筷子，先给叶清澜夹了一块软烂的排骨，又细心夹了一只红彤彤的麻辣虾。
　　叶清澜端起碗，拿起筷子轻轻夹起那只虾，咬下一口。
　　酥脆的虾壳在齿间裂开，鲜嫩的虾肉入口即化，浓郁的麻辣汤汁浸透其中，舌尖瞬间炸开一阵辛香，麻味紧随其后，又辣又麻，鲜香四溢。
　　她细细嚼了几口，缓缓咽下去，鼻尖却忽然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这股熟悉的味道，竟阔别了许久。
　　“不错吧，姐？”
　　叶梓桐夹起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含含糊糊地夸赞。
　　“这可是欢颜做的正宗津港味儿，地道得很！”
　　叶清澜轻轻点头，又夹起一只麻辣虾。
　　这次没有立刻入口，只是捧着那只红彤彤的虾，眸光怔怔地看着，思绪忽然飘向远方。
　　她想起津港的岁月，在海东青据点的日子。
　　那些深夜赶路、码头接头、熬通宵破译情报的艰难时光。
　　那时的她嗜辣如命，越辣越觉得痛快，辣得满头大汗，辣得眼泪直流，才能暂时卸下一身疲惫。
　　沈念安当年最不爱吃辣，每次看她吃得满头大汗，总会皱着眉头担忧地问：“你的胃还要不要了？”
　　可那时的她固执又任性，吃得酣畅淋漓。
　　后来，沈念安不在了，她再吃麻辣虾时，再也没人皱过眉头，再也没人那样担忧过。
　　“那些难熬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沈欢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现在是新中国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叶清澜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欢颜。
　　暖黄的灯光映在她柔和的侧脸，眼底沉淀着平静。
　　她夹起碗里的麻辣虾，一口嚼碎咽下，随即又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
　　叶梓桐在一旁扒拉着米饭：“改革开放了，咱们的生活也跟着好起来了。”
　　这句话，三人心中都清楚其中的分量。
　　从抗战到解放，从建国到改革开放，她们是走过漫漫长路、吃过无数苦难的人，深知这一路走来的艰难与不易。
　　叶清澜轻轻点了点头，端起碗扒了一口饭：“不负人民众望，我们共产党，从未让人民失望。”
　　窗外阳光正好，饭桌上，三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五菜一汤的丰盛佳肴，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吃饭。
　　没人再提过往的伤痛，也没人再提起那些早已离去的人。


第254章 筹备婚礼
　　午后用过午饭，叶清澜便带着叶梓桐和沈欢颜，一同前往上海几家颇有名气的婚纱店挑选礼服。
　　接待她们的店员是位三十岁上下的女子，烫着一头温婉的卷发，身着一袭藕荷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妆容精致得体，笑容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迎上前来时，眸光在叶梓桐与沈欢颜脸上轻轻一转，又落向一旁的叶清澜。
　　心里约莫在暗自琢磨着三人的关系，却并未多言。
　　叶梓桐与沈欢颜并肩立在一排婚纱前，指尖轻柔地拂过一件件洁白纱裙，偶尔停下，抽出一件对着灯光细细打量，端详片刻后又轻轻放回原处。
　　店员安静地跟在身后，语气客气，逐一介绍着每件婚纱的款式、面料与做工。
　　叶梓桐挑中一件抹胸款婚纱，裙摆蓬松蓬松的，腰身收得紧致，缎面上绣着细密的银线花纹，灯光一照，便泛出细碎柔和的光泽。
　　沈欢颜则选了一件一字肩款式，领口弧度恰到好处，恰好露出优美的锁骨，层层叠叠的薄纱袖笼着手臂。
　　两人各自捧着婚纱，转身走进试衣间。
　　叶清澜在门口的皮沙发上坐下，随手拿起柜台上的画报翻看，纸上的女明星身着洋装，笑得明艳大方。
　　她只草草翻了两页便放下，眸光静静落在紧闭的试衣间门上，耐心等候。
　　不多时，门帘轻轻掀开，叶梓桐先一步走了出来。
　　婚纱穿在她身上，腰身贴合得恰到好处，蓬松裙摆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
　　她站在镜前左右打量，抬手轻轻摸了摸空落落的脖颈，又缓缓放下手。
　　沈欢颜紧随其后走出，步伐稍缓一些。
　　一字肩领口衬得她脖颈修长纤细，薄纱袖半遮半掩，更添几分温婉柔美。
　　她走到叶梓桐身旁，两人并肩站在镜前。
　　叶清澜也站起身，走到她们身后，透过镜面静静看着，看了几秒才轻声开口：“真不错，很衬你们。”
　　叶梓桐侧过头看向沈欢颜，沈欢颜也恰好转头望来，两人在镜中目光相遇，嘴角不约而同地弯起温柔的弧度。
　　叶梓桐转头对店员说道：“我们还要一并拍婚纱照。”
　　店员点了点头，从柜台里取出一本厚重的样册翻开，里面各式各样的婚纱照一应俱全，有室内布景，也有外滩外景，黑白与彩色交错，风格各异。
　　沈欢颜翻了几页，指着一张以黄浦江外滩为背景的样片轻声说：“这个好看。”
　　叶梓桐凑过去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背景太杂了，人显得小。”
　　两人又一同翻了十几页，选定一套室内纯白背景的简约款式，画面干净，只以两人为主角。
　　沈欢颜抬头对店员笑道：“就定这两套吧。”
　　店员拿出登记单，柔声询问尺寸是否需要修改。
　　叶梓桐低头看了看腰间微微的褶皱，轻声说：“腰腹这里再收窄一点。”
　　沈欢颜也跟着道：“肩带稍微改短一些。”
　　店员认真记下，在单子上仔细标注。
　　叶梓桐从包里数出定金递了过去，店员开好收据，双手恭敬地递上：“您放心，我们会加急赶制，过两天就能来取。”
　　沈欢颜接过收据，细心折好放进包里收好。
　　接下来的两天，叶清澜带着她们接连跑了不少地方。
　　婚礼礼堂定在法租界一栋洋房内，布置得雅致温馨。
　　素白的墙壁，温润的木地板，窗外矗立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绿意盎然。
　　叶清澜与礼堂负责人敲定时间、费用，又细心预订了鲜花与婚宴菜单，事事安排得妥帖周全。
　　叶梓桐和沈欢颜跟在一旁，几乎插不上手，只偶尔被叶清澜叫住，问上一句这个合不合心意，那样好不好。
　　两人皆是笑着点头，满口应好。
　　宴请的宾客名单由叶清澜亲手拟定，字迹工整清秀，一行行列得清清楚楚，全都是当年海东青的旧友。
　　有些人仍在上海定居，有些早已远赴外地，她一个个拨去电话，有的很快接通，有的响了许久才有人接听。
　　可一听见是叶清澜的声音，那头都格外欣喜，纷纷应允一定到场。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陆芷颜。
　　叶清澜握着听筒静静等待，铃声响了好一会儿，那头才终于接起。
　　她轻声说明了婚礼的事，陆芷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道：“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无论如何都要来，亲眼看着你们俩结婚。”
　　叶清澜挂了电话，拿起笔在名单上陆芷颜的名字旁轻轻打了个勾，随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忙活完筹备事宜后，叶梓桐与沈欢颜二人，便趁着空闲去婚纱店取回定制好的婚纱。
　　两人在店内再次试穿，改良后的尺寸分毫不差，合身又得体。
　　叶梓桐的抹胸婚纱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沈欢颜的一字肩婚纱肩带长短适中，蓬松的裙摆垂坠舒展。
　　叶梓桐对着落地镜轻轻转了个圈，裙摆瞬间扬起，灵动又惊艳。
　　沈欢颜缓步走到她身侧，抬手细心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领口。
　　两人并肩立在镜前，静静望着镜中的彼此，眉眼间满是温柔。
　　叶清澜坐在一旁的皮质座椅，唇角微微上扬，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们。
　　店员上前，将两件婚纱仔细叠好，分别放入两只洁白的纸盒中，用素色绸带细心系成蝴蝶结，双手递到两人面前。
　　叶梓桐伸手接过纸盒，稳稳放在身侧，随即拿出钱款结清尾款，指尖细细清点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将零钱收回钱包，仔细扣好。
　　沈欢颜接过收据，细心折叠整齐，塞进包的内层夹层，拉好拉链妥善收好。
　　两人提着婚纱盒缓步往外走，叶清澜默默跟在身后，一行人刚走到店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灵动的笑意。
　　“你们俩穿婚纱的模样这般好看，不特意拍张照留念，实在太可惜了。”
　　她笑着开口，伸手轻轻拉住叶梓桐的胳膊，又朝沈欢颜温柔招手。
　　“隔壁就是照相馆，走，咱们去拍一张。”
　　叶梓桐和沈欢颜相视一笑，任由叶清澜拉着，走过两个门面，在一家挂着惊鸿照相馆木质招牌的店前停下。
　　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相片。
　　阖家团圆的全家福，端庄的结婚照，还有身着军装的英气单人照，满是年代感。
　　照相馆老板是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着一身整洁的灰蓝色中山装，正低头专心摆弄着老式胶卷相机。
　　瞧见三人进门，他直起身，抬手扶了扶滑落的眼镜，目光在两人手中的白色婚纱盒上轻轻一顿，温和地朝里间指了指：“换衣间在后面，二位请便。”
　　叶梓桐与沈欢颜抱着婚纱盒走进里间，叶清澜则站在相机旁，静静看着老板调试灯光、校准老式相机。
　　老板将一块黑布蒙在相机后端，弯腰钻进黑布内调试。
　　片刻后又钻出来，微微挪动灯光位置，再次钻进黑布，反复数次后，才笑着示意：“好了，可以换衣服出来了。”
　　两人换好婚纱走出里间，依言站在灰色背景布前。
　　柔和的灯光倾洒而下，婚纱的纯白与背景布的浅灰形成温柔对比，沈欢颜的薄纱袖在灯光下近乎透明，朦胧又温婉。
　　叶清澜站在照相馆老板身侧，静静看着她们，嘴角噙着浅笑，满心都是温柔。
　　老板将黑布蒙在头上，俯身钻进相机后端，举起手轻声示意：“二位再靠近一些，挨得近一点。”
　　叶梓桐往沈欢颜身边挪了步，两人肩膀紧紧相贴。
　　“头再靠近些。”
　　老板又轻声提醒，两人微微侧过头，额头几乎相抵，眉眼相对，满是缱绻。
　　“好，保持住，别动。”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闪光灯骤然亮起，两人下意识地轻轻眨了眨眼。
　　老板从黑布中钻出来，擦了擦手，笑着提议：“咱们再拍一张，换个姿势更好看。”
　　叶梓桐缓缓转身，正对着沈欢颜，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沈欢颜也顺势抬手，抚在叶梓桐的肩头。
　　两人面对面而立，洁白的裙摆交叠在一起，目光紧紧相锁，满是深情。
　　老板再次钻进黑布，沉声提醒：“看镜头，别眨眼。”
　　快门再次响起，闪光灯定格下这一瞬间。
　　老板从黑布中钻出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温和说道：“相片需要修版、手工上色，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届时再来取就好。”
　　叶梓桐笑着点头，柔声应道：“好，我们办完婚礼再来取，时间刚好。”
　　两人换回自己的便装，将婚纱仔细叠好放回盒中，提着盒子走出照相馆。
　　叶清澜缓步走在前方，叶梓桐与沈欢颜提着婚纱盒跟在身后，步伐舒缓，步调一致。
　　叶清澜忽然回过头，看向身后两人，眉眼弯弯，笑着开口：“你们再多留几天玩一玩，好好度个蜜月，也不算白来一趟。”
　　沈欢颜温柔点头，语气亲昵：“好，正好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姐姐。”
　　三人沿着南京路慢慢踱步，街边橱窗里摆着新款春装与皮鞋，色彩鲜亮，琳琅满目。
　　叶梓桐在一家女装橱窗前驻足，眸光落在一件淡蓝色旗袍，静静看了几秒，才笑着跟上众人的脚步。
　　沈欢颜则在一家鞋店门口停下，盯着一双缀着蝴蝶结的白色皮鞋看了片刻，也缓步跟上。
　　叶清澜丝毫没有催促，静静站在路边等候，看着两人东瞧西看的模样，眼神温柔。
　　傍晚时分，三人回到住处。
　　叶梓桐将婚纱盒轻轻搁在客房衣柜顶端，摆放得稳稳当当。
　　沈欢颜把收据从包里拿出，夹进一本杂志中，放在床头柜上收好。
　　叶清澜走进厨房，热好中午的剩菜，又煮了一锅热腾腾的新米饭。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简单吃了晚饭，轻声聊了几句次日的安排，便各自洗漱歇息。
　　深夜，叶清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
　　她轻手轻脚起身，走到窗边，缓缓拉开窗帘，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她的脸颊。
　　她抬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枚戒指，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安定。
　　白日里，照相馆中两人面对面而立的模样，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淡淡的酸涩。
　　她接着缓缓躺回床上，将那枚戒指紧紧攥在掌心，闭上双眼。


第255章 大婚之日
　　过了两日，婚期终于敲定。
　　叶清澜特意翻了许久黄历，细细斟酌后，选了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当日天朗气清，诸事皆宜，再合适不过。
　　婚礼地点定在法租界那栋雅致的老洋房里，素净的白墙搭配温润的木地板。
　　窗外立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翠绿的叶片被暖阳裹着，透着透亮的光，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婚礼前一日，叶清澜便带着几位相熟的老友，亲手将礼堂布置妥当：
　　白纱扎成的圆润花球，稳稳挂在门框两侧。
　　艳红的绸带从房梁上垂落，一圈圈挽成精巧的同心结。
　　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桌上，摆着几束淡粉色康乃馨，皆是沈欢颜前一日专程去花市精心挑选的。
　　这里没有西式的十字架，也没有华丽的香槟塔，唯有一面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白墙，墙上用浓墨毛笔写着一个硕大的囍字。
　　当日到场的宾客，比预想中多了不少。
　　陆芷颜是第一个登门的。
　　她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藏青色旗袍，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成规整的发髻，手里稳稳提着两盒油纸包着的点心，步履从容地走进洋房。
　　一见到叶梓桐与沈欢颜，她眉眼间先漾开温柔的笑意，轻声道：“这是南京路上那家老字号的点心，特意给你们俩带的，尝尝鲜。”
　　说罢，她站在原地，静静望着身着洁白婚纱、并肩而立的二人，眼眶骤然一红，鼻尖微微发酸。
　　她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声赞叹：“真好看。”
　　老周和小陈结伴而来，两人都换上了簇新的衣裳，头发梳得油亮整齐。
　　老周手里拎着一对大红枕巾，艳红的缎面底子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戏水。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这是我在南京路上逛了好久淘来的，挑来挑去，就数这一对最合眼缘。”
　　小陈则拎着一只方正的纸箱，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壶身上淡淡印着几枝清雅兰草，简约又大方。
　　他摸了摸后脑勺，略带腼腆地开口：“这茶具是我媳妇挑的，我不懂这些风雅玩意儿，媳妇说好看、寓意好，那就是最好的。”
　　魏曼丽来得最晚，刚下火车便风尘仆仆地径直赶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蓝色薄呢大衣，手里拎着一只沉重的大皮箱。
　　相较于在津港时的清瘦，她如今脸颊圆润了不少，气色红润通透，一眼便知这两年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她放下皮箱，抬手拂了拂肩头的碎发，笑着开口：“我在重庆老家，家里开了家辣酱厂，跟着父母学做买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心里头格外踏实。”
　　说着，她弯腰从皮箱里翻出一个厚实的大红纸包，不由分说便往叶梓桐手里塞：“这是给你们的贺礼，务必收下，半分都不能推辞。”
　　叶梓桐指尖触到纸包的厚度，连忙蹙眉想要推辞，魏曼丽当即抬眼瞪了她一下，那眼神凌厉，和当年在津港码头上，二人并肩作战、共渡难关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叶梓桐心头一暖，终究是收下了，紧紧攥着那纸包。
　　叶清澜今日穿了一身温婉的藕荷色旗袍，乌黑的头发绾得光洁整齐，耳边还别着一朵从桌间花束里抽出的淡粉色康乃馨，素雅又温柔。
　　她全程忙前忙后，有条不紊地安排宾客座位，热情招呼每一位来人，反复跟礼堂负责人确认婚礼流程，桩桩件件都亲力亲为。
　　叶梓桐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上前想要搭把手，却被叶清澜轻轻推开。
　　她眉眼温柔，几分嗔怪：“你是今天的新娘子，安安稳稳坐着就好，这些事有我呢。”
　　待宾客悉数落座，陆芷颜缓步走到那面写着囍字的白墙前，指尖轻轻捧着一本红绸封面的册子，神色庄重。
　　册子里夹着一张微微发黄的宣纸，纸上的毛笔字工整隽秀，是她昨夜伏案，一笔一划认真写下的婚礼誓词。
　　她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民国，春和景明之期。津港叶氏梓桐、沈氏欢颜，于沪上礼堂，在众亲友见证之下，结为终身伴侣。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叶梓桐静静站在陆芷颜对面，洁白的婚纱衬得她面容愈发温婉，脸上虽没过多神情，眼眶却早已泛红，眼底蓄满了泪光，微微闪烁。
　　沈欢颜立在她身侧，一手捧着娇艳的花束，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不自觉微微蜷起，连指尖都在轻轻发抖，难掩心底的激动。
　　陆芷颜念完最后一字，缓缓合上红绸册子，朝着二人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祝福与欣慰。
　　叶梓桐缓缓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色戒指，戒指内壁细细刻着S，正是沈欢颜姓氏的首字母缩写。
　　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捏着戒指试了两次，都没能顺利套进沈欢颜的无名指。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慌乱的心神，终于稳稳将戒指套入，银戒滑过指节，牢牢停在指根。
　　她轻轻握着沈欢颜的手，低头凝视着那枚自己亲手戴上的戒指，喉咙骤然哽咽：“欢颜，你终于成了我的新娘。”
　　话音落下，沈欢颜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没有抬手擦拭，任由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她慢慢从自己口袋里取出那枚对应的戒指，内壁刻着Y，是叶梓桐的姓氏缩写。
　　她抬眸，眸光紧紧锁住叶梓桐的双眼，缓缓将戒指套进叶梓桐的无名指，声音些许哽咽：“你当年说我们结婚的事儿，你也做到了。”
　　二人并肩站在那面红囍字墙前，面对面静静伫立，额头几乎要轻轻相抵，滚烫的泪水同时从眼眶涌出，一颗颗滑落地面。
　　魏曼丽坐在宾客席第一排，双手紧紧攥着手包，眼眶通红，却始终强忍着没有落泪，眼神里满是动容。
　　老周和小陈坐在她身旁，老周掏出帕子，不停擦拭着眼角，时不时擤一下鼻涕，满脸动容。
　　小陈则仰着头，直直望着天花板，假装看头顶的吊灯，悄悄掩饰着眼底的湿意。
　　陆芷颜站在一旁，指尖将手里的红绸册子攥着。
　　她静静看着眼前这对历经风雨终得圆满的人，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两个兵，从津港的枪林弹雨，到上海的岁月静好。
　　她们从生死并肩到身披白纱，嘴角扬着欣慰的笑，眼角却早已沾了晶莹的泪光。
　　叶清澜靠在人群后方的墙壁，双手交叉抱于胸前，静静看着叶梓桐与沈欢颜交换戒指的模样。
　　妹妹终于等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她心底积攒许久的酸涩与担忧，一点点化开，只剩满满的温柔。
　　婚礼的热闹喜气还萦绕在洋房礼堂里，小陈便端着橘子汽水，兴冲冲地凑了上来。
　　他凑到叶梓桐身边，压低声音打趣。
　　“叶队长，你跟欢颜姐的婚房定在哪儿啊？要不我们大伙儿闹一闹？闹洞房可是老规矩，绝对不能少！”
　　说着，他扭头朝不远处的老周挤了挤眼睛，眼底满是起哄的笑意。
　　老周立马心领神会，搓着双手凑过来，跟着连声附和：“对对对！好不容易盼来这么一桩大喜事，可不能轻易放过你们俩，必须热闹热闹！”
　　叶梓桐眉眼弯弯，笑着轻轻摆了摆手，身上的洁白婚纱还没换下，宽大的裙摆拖在光洁的木地板。
　　她微微弯腰，伸手小心翼翼拎起蓬松的裙角：“别闹了，我们暂时住在姐姐家，就是暂住几日。婚礼一办完，明天就得赶回去。”
　　一旁的魏曼丽指尖捏着一颗金灿灿的喜糖，慢悠悠剥掉糖纸，将糖块塞进嘴里，轻轻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开口：“这么着急走？不多度几天蜜月？上海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外滩的夜景那么漂亮，你们还没去看吧？”
　　沈欢颜顺势轻轻挽住叶梓桐的胳膊，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轻靠在她的肩头，嘴角噙着温柔恬淡的笑意：“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店里还有一堆事堆着没处理。回去就得开门营业，不然老客人该以为我们悄悄跑路了。”
　　叶梓桐顺着她的话点头：“这两天还有好几家铺子的租户要交租，我得回去亲自收。这几个月攒下的房租，正好能填上这次婚礼的花销。”
　　魏曼丽听完，当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肩膀都跟着轻轻颤抖，看向叶梓桐的眼神满是打趣：“不错啊叶队长，如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了？又是开店又是收租的，小日子过得比我这个开辣酱厂的还滋润！”
　　叶梓桐也跟着朗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脑子里瞬间想起一桩搁置许久的事。
　　她转头看向魏曼丽，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寄给魏曼丽的那封长信。
　　当时她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从改良火锅底料的独家配方，讲到当下的市场需求，从合作运营模式聊到细致的利润分成，恨不得把心底所有周全的打算，全都塞进信封寄给对方。
　　后来魏曼丽回信，说觉得项目前景极好，只是手头资金不足，需要再斟酌筹措，之后两人各有忙碌，这事便暂时搁置了下来。
　　眼下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她在上海筹办婚礼，魏曼丽专程从重庆赶来道贺，人就实实在在站在眼前，不趁这个机会把事情敲定，还要等到何时？
　　叶梓桐往前凑近，微微侧过身，刻意压低了声音，眉眼间满是郑重，生怕被周遭喧闹的人声打断：“曼丽，上次我在信里跟你提的那个合作项目，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如今刚解放，各行各业百废待兴，老百姓日子渐渐安稳了，嘴里也馋些热乎滋味。火锅谁不爱吃？可市面上卖的底料太过粗糙，咱们要是能做出那种独立包装、拆袋扔进锅里就能煮出浓郁香味的底料，你说，这市场绝对能打开！”
　　魏曼丽听完，没有急着回应。
　　她将手里的糖纸细细叠成一个小巧的三角形，低头盯着手心的糖纸，沉默着细细思量。
　　叶梓桐也不催促，就静静看着她，眼神沉稳，耐心等候答复。
　　过了片刻，魏曼丽才缓缓抬起头，目光里褪去了方才的玩笑，多了几分认真，夹杂着些许顾虑：“资金还是缺了些。你信里提的预算，我回去仔细盘算了，家里辣酱厂能凑出一部分，但缺口依旧不小。不过你说的这个底料项目，我是打心底里觉得靠谱，有赚头。”
　　叶梓桐眼底瞬间一亮，难掩欣喜，伸手轻轻拍了拍魏曼丽的肩膀：“钱的事儿好办，咱们一起想办法凑！你先着手张罗重庆那边厂子的事，配方全权交给我，保证做出来的味道，和你以前吃过的所有火锅底料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自信的笑意，轻声补充：“照着我的计划来，准没问题。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这个初创合伙人。”
　　看着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魏曼丽心头的顾虑散了不少，再次笑了起来：“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叶队长，你这灵活的脑子，不专心做生意真是太可惜了。”
　　叶梓桐刚要开口回嘴，胳膊就被沈欢颜轻轻拽了拽。
　　她转头看向身旁人，沈欢颜眉眼带着些许心疼，轻声提醒：“你们俩聊完没有？该去换衣服了，婚纱穿了一整天，肯定累坏了。”
　　叶梓桐这才低头看向自己拖地的裙摆，浑身泛起淡淡的疲惫，轻轻叹了口气：“累，怎么会不累，腰都快僵了。”
　　她转头朝魏曼丽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回头咱们再细聊，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
　　魏曼丽郑重地点头，笑着应下：“好，等你有空，咱们详谈。”
　　叶梓桐小心翼翼拎着婚纱裙摆，跟着沈欢颜转身往更衣室走去，刚走两步，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朝着魏曼丽高高竖起大拇指。
　　魏曼丽见状，也笑着朝她回竖大拇指，两人隔着喧闹的礼堂，敲定了这份合作约定。


第256章 回程之路
　　婚礼的热闹，终究在沉沉暮色中渐渐散去。
　　老周和小陈喝得酩酊，两人互相搀扶着，脚步踉跄地走出洋房礼堂，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当年在津港码头上并肩打拼的旧事，声音混着酒气，渐渐消失在巷尾。
　　魏曼丽拎着那只沉重的大皮箱，站在门口与众人作别，轻声道自己明日一早就得赶回重庆，辣酱厂里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她处理，片刻耽搁不得。
　　陆芷颜离开时，一言不发，只抬手在叶梓桐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叶梓桐与沈欢颜回到叶清澜的住处时，已是深夜。
　　连日筹备婚礼的疲惫席卷而来，两人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默默将洁白的婚纱小心取出挂好，脱了高跟鞋，并肩瘫在沙发上，肩靠着肩，腿挨着腿。
　　叶清澜从厨房端来两杯温热的白开水，轻轻搁在茶几上，随即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眸光温柔地落在两人身上，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
　　三人安静地坐了片刻，叶梓桐率先打破沉默：“姐，明天我们就回津港了。”
　　叶清澜轻轻点头，柔声问道：“知道，车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早上的车。”
　　叶梓桐轻声应着，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手。
　　次日清晨，天边还未泛起透亮的光，叶梓桐便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将行李箱收拾妥当提到客厅，转头便看见沈欢颜已经在厨房里烧水，炉火微微跳动，映着她柔和的侧脸。
　　不多时，叶清澜也从卧室出来，换了一件浅灰色薄毛衣，乌黑的头发绾得光洁整齐，脸上神色平静。
　　她主动上前，帮着两人把行李箱拎到楼下，三人沿着幽深的弄堂，慢慢往街口走去。
　　清晨的弄堂格外安静，走到街口，叶清澜停下脚步，叶梓桐也随即驻足，转过身静静望着姐姐。
　　她比以前清瘦了许多，下巴愈发尖细，颧骨也微微凸起。
　　“姐，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津港看看吗？”
　　叶梓桐小心翼翼问，也怕触碰到姐姐心底的伤痛。
　　叶清澜轻轻摇了摇头，心里说不清是释然还是怅然：“我说过，我要留在这里。”
　　她缓缓移开目光。
　　“守着有念安的地方。”
　　沈欢颜站在一旁，稳稳提着行李箱，沉默不语，只是眼神温柔地看着姐妹二人，满心理解。
　　叶梓桐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一旦下定决心，便谁也无法撼动。
　　沉默良久，叶梓桐轻轻点头：“那姐，你一个人在上海，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给我们写信，但凡有任何事，立刻打电话给我们。”
　　叶清澜轻声应下，语气平和：“好。”
　　“姐。”
　　叶梓桐又开口。
　　“念安的坟在哪儿？我们回去后，去看看她。”
　　叶清澜缓缓说出一个地址，是在津港城外的小山上，坐北朝南，站在那里，能远远望见一望无际的大海。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强忍着情绪：“你们空了，帮我去给她上炷香，带束花，她喜欢白色的，不管什么花，只要是白的就好。”
　　叶梓桐重重点头：“好，我们一定会的。”
　　叶清澜低头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悄悄将表盘转了过去，刻意不让她们看到时间，轻声道别：“我今天课多，就不送你们去车站了，假请太多，耽误学生功课不好。”
　　沈欢颜往前踏出两步，站在叶清澜面前，眉眼温柔，语气恳切：“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空就来津港，我们随时都等着你。”
　　叶清澜抬眸，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有空我便去。”
　　叶梓桐伸手牵住沈欢颜的手，两人转身，朝着街口的方向缓步离开。
　　走了没几步，叶梓桐忽然停下，蓦然回头望去。
　　叶清澜站在原地，身影被拉得修长，瘦瘦小小，单薄得如同一张纸，风一吹便似要散了。
　　叶梓桐紧紧握了握沈欢颜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叶清澜始终站在原处，一动不动，望着妹妹和沈欢颜的背影，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再也看不见。
　　此刻，弄堂里的扫地老伯，已经扫到了巷子另一头。
　　一只花猫从墙头纵身跃下，落在她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裤腿，喵呜叫了一声，随即又纵身跳上墙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叶清澜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往回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了两圈，推开家门走了进去，反手将门紧紧关上。
　　她背靠着门板，身子慢慢往下滑，蹲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哽咽声闷在膝间，细碎而隐忍。
　　客厅里，还处处留着叶梓桐和沈欢颜住过的痕迹。
　　客房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卫生间的毛巾还未干透。
　　厨房灶台边，那瓶用了的酱油，是沈欢颜前日做菜时打开的，瓶盖松松垮垮地敞着。
　　她抬手，慢慢将瓶盖拧紧。
　　她就那样蹲在原地，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发麻失去知觉，久到窗外的阳光透过门缝，细细碎碎地洒在脚边。
　　另一边，疾驰的火车上，叶梓桐和沈欢颜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田野、村庄、树木，飞速朝着身后退去，大片连绵的绿色在眼前掠过。
　　沈欢颜手里捧着一本书，眸光怔怔地落在窗外，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天空，眼神放空。
　　叶梓桐靠在椅背，闭着双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默默想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沈欢颜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叶梓桐的手。
　　叶梓桐没有睁眼，将沈欢颜微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她们一路向前，从上海驶向津港，从一座城奔赴另一座城，从一场不舍的离别，驶向往后岁月里，岁岁年年的相守重逢。
　　火车哐当哐当，一路朝着津港的方向疾驰。
　　窗外的田野，从鲜嫩的浅绿慢慢变成浓郁的深绿，又随着天色渐暗，晕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
　　落日余晖彻底沉下去，天地间只剩一片暗沉。
　　叶梓桐靠在硬座椅背，头微微歪向车窗，双眼紧闭，呼吸绵长而均匀，额前的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格外柔和，陷入了沉睡。
　　沈欢颜坐在她身侧，手里随意捧着一本杂志，胡乱翻了两页便没了兴致，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她侧过头，静静看着叶梓桐的侧脸，目光温柔，看着看着，自己也泛起倦意，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细碎的泪光。
　　她俯身拿起脚边的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一只白底蓝花的搪瓷缸，又拧开军用水壶的盖子，缓缓往缸子里倒了凉水。
　　水在火倒完水，她再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饼干是出发前在火车站买的，硬邦邦的，棱角分明，咬上一口得费力咀嚼许久，却最是扛饿。
　　沈欢颜把饼干搭在搪瓷缸边沿，伸手轻轻推了推叶梓桐的胳膊。
　　叶梓桐只是微微动了动指尖，依旧沉睡着，没有醒来。
　　沈欢颜眸底漾起浅浅的笑意，又加重了几分力道，轻轻晃了晃她的胳膊。
　　这一下，叶梓桐猛地睁开双眼，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茫然，睫毛轻颤。
　　她眨了好几下眼睛，眸光聚焦在沈欢颜脸上，怔怔看了两秒，才彻底清醒过来，声音刚睡醒的沙哑慵懒：“嗯？到津港了？”
　　沈欢颜轻轻摇了摇头，一手端着凉透的搪瓷缸递到她面前，一手把两块硬饼干塞进她掌心：“还早呢，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喝点水暖暖身子。睡了快一个时辰，别饿坏了肚子。”
　　叶梓桐抬手接过搪瓷缸，凑到唇边轻抿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
　　她低头咬了一大口饼干，坚硬的口感硌得牙床微微发酸，费力嚼了许久才慢慢咽下去。
　　沈欢颜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里满是细碎的温柔。
　　叶梓桐又咬了一口饼干，慢慢咀嚼着，动作却渐渐放缓。
　　沈欢颜瞧出了她的心事，轻轻从她手里接过搪瓷缸，稳稳搁在面前的小桌板道：“你心里，还在想着清澜姐的事？”
　　叶梓桐缓缓回过头，看向沈欢颜，嘴里的饼干还没咽完。
　　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把口中的饼干用力咽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姐姐终究还是放不下念安。她一个人留在上海，无依无靠，身边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话音落下，沈欢颜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安慰话，只是默默伸出手，紧紧握住叶梓桐的手。
　　沈念安的牺牲，是刻在叶清澜心底的伤疤，根深蒂固，任何会好起来的话语，都太过轻薄，根本压不住那份刻骨铭心的伤痛。
　　叶梓桐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眼底满是愧疚与牵挂，声音低沉：“以后逢年过节，只要有空，咱们就多来上海陪陪姐。”
　　沈欢颜眉眼温柔，毫不犹豫地点头，轻声应下：“好，都听你的。”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车厢里只剩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
　　就在这时，火车呼啸着钻进一条漆黑的隧道，窗外瞬间一片昏暗，车厢内的灯光骤然亮起。
　　叶梓桐轻轻抽回手，弯腰从座位底下拖出行李箱，打开锁扣，从里面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早已拆开，里面装着的照片边角微微卷起，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抽出来。
　　一张放大的婚纱照，黑白底片手工上色，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有一块素净的灰色幕布做背景。
　　照片里，两人身着洁白婚纱并肩而立。
　　叶梓桐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沈欢颜眉眼弯弯，两人都没有看向镜头，眸光只紧紧落在彼此身上，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叶梓桐举着照片，递到沈欢颜面前，指尖轻轻拂过照片，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沈欢颜，你看这张婚纱照……”
　　沈欢颜低头凝视着照片，嘴角慢慢扬起温柔的弧度，顺势侧过身，把头轻轻靠在叶梓桐的肩头，柔软的发丝蹭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
　　她感叹道：“拍得真好，这是只属于你和我的，独一无二的回忆。”
　　火车缓缓钻出隧道，窗外重新泛起微光，暮色已然彻底漫上田野，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朦胧的灰色。
　　叶梓桐小心翼翼将照片折回信封里，放回行李箱，仔细盖好盖子。
　　随后，她伸手轻轻揽住沈欢颜的肩膀，微微用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更舒服些。
　　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任由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行驶，一路朝着津港而去。


第257章 岁岁年年
　　火车抵达津港站，正是午后。
　　站台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扛着行李卷、拎着布包的旅客挤挤挨挨地挪动，穿梭在人群里的小贩挎着竹篮，兜售着热气腾腾的茶叶蛋，吆喝声此起彼伏。
　　叶梓桐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紧紧攥着沈欢颜，费力从拥挤的车厢里挤出来，站在站台边站稳身形，深深吸了一口气。
　　津港的空气，终究和上海不一样。
　　咸湿的海腥味，这熟悉的气息一入鼻，叶梓桐心底便涌上一股踏实的暖意。
　　两人并肩走出火车站，在路边站台稍作等候，不多时，墨绿色的电车便缓缓驶来。
　　车身擦得锃亮，车窗玻璃明净，车顶的电线辫子搭在电线。
　　叶梓桐先拎着箱子踏上车，回身伸手扶了沈欢颜一把，两人寻了个靠窗的双人座坐下。
　　叶梓桐把行李箱塞到座位底下，沈欢颜则将帆布包轻轻搁在膝头。
　　电车缓缓开动，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不快不慢，窗外的街景一格格向后倒退，温柔又绵长。
　　沈欢颜靠在车窗边，眸光怔怔落在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致。
　　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掠过车窗，身着灰布长衫的老者骑着自行车，后座夹着一摞报纸。
　　两个半大的孩子追着电车跑了一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弯腰喘气。
　　看着眼前鲜活的市井光景，沈欢颜的思绪却骤然飘远，沈家老宅的模样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那条幽深的巷子、巷口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那扇朱漆大门，还有那些她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细碎片段，汹涌得挡都挡不住。
　　她缓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叶梓桐，轻声开口：“在沈宅那站下吧。”
　　叶梓桐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一句缘由，只是轻轻点头，抬手拉动头顶的下车铃拉绳。
　　电车缓缓停靠在沈宅巷站台，那是一块钉在电线杆上的白底黑字铁皮牌。
　　两人拎着箱子下车，脚下的巷子比记忆中安静了太多。
　　沿街好几间铺面都关了门，木板门上蒙着一层薄灰，有的贴着转让红纸，颜色早已褪成淡粉，满是萧瑟。
　　沿着巷子走了片刻，两人拐进一条更窄的深巷，沈家老宅便在巷子尽头。
　　远远望去，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早已褪去往日的鲜亮，大片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料。
　　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泛着暗绿，好几颗已然脱落，留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两扇大门上，各贴着一张白纸黑字的封条，盖着鲜红的印章，透着说不尽的荒凉。
　　叶梓桐和沈欢颜站在不远处，终究没有再走近。
　　门口有位穿着蓝布褂的大婶正拿着竹扫帚扫地。
　　她弯着腰，一下一下将落叶拢在一起，风一吹又四散开来，便又耐心地重新聚拢。
　　察觉到巷口的两人，她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秒，手里的扫帚依旧没停。
　　“这家人早就不在了，宅子早就抵押出去，被收走喽。”
　　大婶直起腰，把扫帚靠在墙边，抬手在沾着灰尘的围裙上擦了擦手。
　　沈欢颜不自觉往前踏出，声音轻得发颤，却还是强撑着开口：“是……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吗？”
　　大婶长长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沈家老爷子沈文修，早几年就病故了。他家里的儿子沈建州，挥霍无度，吃喝嫖赌样样沾，把祖上积攒的家底败了个精光，这宅子自然也保不住，最后就被查封了。”
　　沈欢颜定定站在原地，眸光落在那扇贴满封条的大门。
　　儿时的记忆瞬间翻涌。
　　她曾坐在这两级石阶上，乖乖等着母亲归家。
　　曾牵着母亲的手，从这扇大门里走出，迎着巷口的阳光。
　　曾最后一次踏出这里时，身后传来沉闷厚重的关门声，那声响仿佛将她的过往，永远锁在了门内。
　　她总以为，哪怕自己漂泊在外，这个家总归还在，只要回头，那扇门总会为她敞开。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一切早就散了。
　　老爷子离世，兄长败光家产，老宅被封，那个曾经被称作沈公馆的地方，连最后一点躯壳，都彻底没了。
　　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心底彻底空了。
　　是把所有关于沈家的执念与过往，全都掏空扔掉，空荡荡的，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叶梓桐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安慰话，只是将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腾出右手，轻轻握住沈欢颜的手。
　　沈欢颜在原地伫立良久，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伸手轻轻挽住叶梓桐的胳膊，头微微靠在她肩头：“我们回家吧，梓桐。”
　　叶梓桐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眉眼温柔：“好。”
　　两人转身往巷口走去，身后的大婶再次弯下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着那些怎么也拢不住的落叶。
　　这条巷子太长，两人走了许久才走到巷口。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块铁皮站牌孤零零地立着。
　　沈欢颜望着灰白的马路，来往的行人车辆，这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一言不发。
　　叶梓桐陪在她身边，同样沉默不语。
　　几分钟后，电车从远处缓缓驶来，叮叮当当的铃声打破寂静，车头的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着微光。
　　两人上车，在后排落座，电车再次开动，窗外的街景不停倒退。
　　沈欢颜靠在窗边，眸光散着，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行人。
　　叶梓桐没有打扰她，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身旁，默默陪着她。
　　电车在霞飞路站停下，两人下车，沿着熟悉的巷子，往家走。
　　妻妻两人到家后，门轻轻合上，整间屋子瞬间落进一片静谧里。
　　叶梓桐将行李箱靠墙立好，弯腰拉开拉链，慢条斯理地整理一路带回的物件。
　　换洗衣物被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衣柜。
　　特意从上海捎回的点心，规整摆在客厅茶几上。
　　那本装好婚纱照的相册，被她小心搁在床头，妥帖安放。
　　另一边，沈欢颜已然走进厨房，抬手拧开煤气灶。
　　幽蓝的火苗骤然蹿起，温柔舔舐着壶底，壶中的清水渐渐升温。
　　她侧身靠在灶台边，静静等着水沸，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眼神放空。
　　脑海里纷乱翻涌着各色心绪，忽而清晰，忽而空白，万般情绪缠缠绕绕。
　　收拾妥当，叶梓桐将空箱子抬起来，稳稳塞进衣柜顶端。
　　脚步轻缓走进厨房，一言不发，从身后轻轻环住沈欢颜的腰肢，动作温柔又亲昵。
　　沈欢颜没有回头，脊背微微放松，顺势往后轻靠，全然将身子的重量托付给身后的人。
　　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轻声打趣：“水还没开呢，这么心急做什么。”
　　叶梓桐沉默不语，微微低下头，下巴轻抵在她柔软的肩头，鼻尖蹭过她耳后柔软的碎发，鼻尖萦绕着她清浅好闻的气息。
　　不多时，水壶嗡鸣作响，滚滚白汽顺着壶嘴漫涌而出。
　　朦胧温热的雾气缓缓散开，将两人一同笼在一片温润的暖意之中。
　　二人先后洗漱完毕。
　　叶梓桐先一步洗完出来，长发半干，松松软软垂在肩头。
　　身上换了一件宽松柔软的棉布睡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浑身浸着淡淡的皂香，浑身疲惫，顺势躺倒在床上，枕着柔软的枕头，眼皮沉重耷拉着，慵懒又倦怠。
　　床单是新近换洗的，还残留着洗衣皂清香。
　　她微微蹭了蹭枕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躺下，倦意翻涌，困意沉沉。
　　沈欢颜稍后才从浴室走出，长发尚且潮湿，晶莹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滴落在单薄的肩头。
　　她缓步走到床头，拿起干燥的毛巾，低头一下下细细擦拭湿发，动作舒缓。
　　擦了片刻，动作忽然停下，抬眸静静垂望着床上闭目休憩的叶梓桐，眼底盛满柔软的暖意。
　　叶梓桐纵然没有睁眼，唇角却还是不自觉微微弯起，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一路奔波，你早就累坏了。”
　　沈欢颜将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语气温和。
　　“不如我们歇上两日，再开门营业也不迟。”
　　叶梓桐缓缓睁开眼眸，眸光蒙着一层淡淡的睡意，慵懒温润。
　　她伸臂从后方环住沈欢颜的腰，整张脸轻轻埋进她后腰的布料里，闷闷的嗓音裹着慵懒的沙哑：“不累，还有要紧的正事，没来得及办。”
　　沈欢颜刚要开口追问，腰上的手臂骤然轻轻收紧，一股温和的力道将她缓缓往后带。
　　她身形一轻，顺势跌进那温暖怀抱里，安稳又踏实。
　　屋内的灯火亮着。
　　暖黄色的灯光顺着灯罩缓缓洒落，温柔漫溢，将两道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轮廓紧紧交叠缠绕，相融不分。
　　夜色彻底沉落，街头的电车早已停运，幽深巷弄里万籁俱寂。
　　沈欢颜的发梢湿润，冰凉的水珠时不时落在叶梓桐的袖口。
　　叶梓桐抬手，指尖轻捻，侧身关掉床头的灯火，房间即刻坠入一片柔和静谧的昏暗中。
　　两人相拥蜷缩在同一床棉被之下，枕头微微歪在一侧，薄被松松搭在腰间，暖意刚刚好。
　　沈欢颜将脸颊深深埋进叶梓桐的颈窝，耳廓贴着温热的肌肤，清晰感受着颈间脉搏平稳有力的跳动。
　　叶梓桐掌心轻覆在她的后背，缓缓描摹，动作轻柔舒缓。
　　沈欢颜纤细的手指缓缓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掌心紧紧相贴。
　　温热的触感相互交融，暖意如同流水漫过沙滩，将彼此的身心尽数浸润。
　　“叶梓桐。”
　　沈欢颜的声音软绵又缱绻。
　　“我在。”
　　叶梓桐低低应下，嗓音温柔低沉。
　　“我们……真的结婚了。”
　　“嗯，我们结婚了。”
　　简短的两句话，落尽千言万语。
　　沈欢颜不再言语，脸颊往那处温暖的肩窝又埋深几分，绵长的呼吸渐渐平缓安稳。
　　叶梓桐的指尖在她后背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从肩胛到腰侧。
　　墙上交叠的影子静静凝住，不再晃动，两道轮廓彻底融为一体，温柔相依。
　　夜色，江面，隐约传来夜航船低沉的汽笛，穿过街巷，越过矮墙，辗转飘来此处时，早已模糊浅淡。
　　余音散尽，夜色便愈发沉静温柔。
　　叶梓桐缓缓闭上双眼，沈欢颜亦缓缓阖上眼眸。
　　紧扣的十指微微收力，浅浅相拥，确认着彼此的存在，也默默告诉对方，从此岁岁相伴，不离不弃。
　　薄被滑落半截，露出两人相依的肩头。
　　清冷月光顺着窗帘缝隙浅浅洒落，落在细腻的肌肤上，温润素白。
　　一呼一吸，渐渐重合同步。
　　起伏缓慢而绵长，潮汐起落。
　　分不清哪一缕呼吸属于自己，哪一缕呼吸归于对方，两股温热的气息缠绕相融。
　　恰似两条溪流奔赴同一片深海，从此彼此牵绊，两两相依，再也无法分割。
　　月色缓慢挪移，顺着地板攀上墙壁，又悄悄爬上天花板，最后淡淡隐入窗帘缝隙之间。
　　世事照常运转，码头的工人连夜劳作，巷尾的野猫还在墙头缓步踱步。
　　可于她们二人而言，一切早已截然不同。
　　从此风雨同舟，冷暖与共。
　　她们不必再惶恐别离，不必再畏惧失去，往后朝夕，岁岁年年，身旁自有心上人常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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