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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凉烟》作者：椒盐橘
　　简介：
　　哑巴师妹X冰山师姐
　　内容标签： 轻松
　　主角视角林九儿互动慕凉烟配角师尊
　　一句话简介：哑巴师妹X冰山师姐
　　立意：爱与救赎


第1章 
　　林九儿
　　（一）
　　冬天，山上的风来得凶猛，抚过松林会发出和海浪一样的呼啸。
　　哑女林九儿抱着双臂站在竹林的入口，一条叠得整齐的红色披风，被她规整地捧在手间。
　　再往前走，就是师姐慕凉烟练功的地方，她在等师姐结束晨练。
　　昨夜青顶峰下过一场急雪，今早雪稍稍化了，地面上的温度变得更低。
　　林九儿的脸庞被冻得通红，她跺了跺脚，探着头往竹林里张望，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欢欣雀跃，眼睛滴溜溜地，像只懵懂的小鹿。
　　竹林中有晨光透下，一袭白衣隐约可见，在光中翻飞。这样的场景，林九儿看了十二年了，她仍旧觉得惊为天人。
　　眼看着慕凉烟收了剑往这边走，林九儿急忙后退了十几步，假装刚捧着衣服从屋舍过来，恭敬地将披风递给慕凉烟。
　　慕凉烟的脚步一顿，伸手取了披风，清冷的脸上带着疏离，她什么也没说，径直朝师尊的房舍走去。
　　这样的场景，每天都会发生一遍，林九儿手中捧着的，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一壶茶。
　　林九儿觉得慕凉烟是看到了自己的，但她冷冽的眼神，又似乎穿透了自己，看向了别处。
　　不过林九儿并不觉得失落，慕凉烟对谁都如此，这位青顶峰上的传奇人物，顶着一张超然脱尘的脸，向来淡漠，似乎不属于人间，温度变得更低了，林九儿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小跑着去了练功场，青顶峰有两个同族宗门，生徒只有三四十位，此时集中在一处平地上练功。
　　“九儿，又去给师姐送衣服啦？”一位好事的旁门师兄揶揄着，笑得不怀好意。
　　林九儿目光一沉，露出凶狠的表情，朝这位师兄刺了呲牙，像一头散发着戾气的豹子，与竹林外乖巧的她判若两人。
　　“好了好了，逗逗你而已。”师兄打趣着，走远了。
　　在慕凉烟面前的林九儿，和在其他人面前的林九儿，完全不同。
　　林九儿在生徒里，是个人尽皆知的角色，她不会说话，并且永远竖着身上的尖刺。
　　刚进青顶峰时，隔壁宗门的男弟子会嘲笑林九儿是个哑巴，她便会抱住对方往死里咬，带着疯劲，像一头小野兽啃食猎物，咬下血肉，次数多了，便没人再靠近她了。
　　因此，她没有朋友。
　　六岁前的林九儿，确实活得像头野兽，好在，她被师尊从水里捞起来，带回了青顶峰。
　　林九儿清楚地记得，那也是个冬天，刺骨的河水没过她的头顶，推她下河的人早就没了踪迹。
　　意识弥留之际，一双有力的手把她从河里捞了起来，她便认识了师尊，以及站在师尊身后的师姐。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发出唏嘘：“这不是林家的小女儿吗？林家又闹得鸡飞狗跳啦！”
　　“可不是嘛，我说这林家也是狠心，这孩子被扔出家门好几次，怎么现在还要闹出人命啦。”
　　“但这个女娃娃不得了嘞，差点放火把林宅给烧了。”
　　短短几句闲言，勾勒出林九儿前六年的人生。
　　一家人是怎么闹成这个地步的，林九儿六岁的脑袋根本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自己被丢掉了三次……
　　这三次里，她跟野狗抢过食，讨过饭，也在林间和野兽抢过洞穴……然后她把这些不好过，都悉数报复给了丢掉她的那家人。
　　起初被扔，是因为她出生便带了哑病，林家的男主人便头也不抬地对小妾说：“扔了吧，女孩儿而已，也没啥用。”
　　在外浑浑噩噩长到四岁的林九儿，被好心人送回了家，林九儿便故意打翻了烛台，烧掉了一个院子，林家男主人把她踢出了门。
　　没有人教她善恶是非，她便按着野兽的本能行事……于是她又大闹一场回了林家，偷了三十两银子，然后悉数分给了街角的小乞丐。
　　这样的鸡飞狗跳大大小小发生了几十次，还害死了人，她像对抗着全天下一样对抗着林家，变得越来越偏执，林家人也失去理智，路过的街坊会说——“林家人都疯啦。”
　　直到林家的人把林九儿推到河里。
　　直到她看到一双清冷的眸子。
　　这双眸子的主人说：“师尊，我们带她回山吧。”
　　林九儿便来到了青顶峰，一待便是十二年。
　　青顶峰是清修之地，源起道教，主修剑法，但更偏重修养身心。整个门派低调而又朴素，五个分脉加起来也不过两百人，在江湖中籍籍无名。
　　救起林九儿的师尊是个平易近人的修身者，精通剑术，掌管着青顶峰五脉中的一脉。
　　门第式微，门生不过十人，和另一脉一起驻扎在青顶峰其中一个山头。
　　师尊平时不常露面，教学任务都交给大师姐了，偶尔会和得意生徒慕凉烟切磋剑法。
　　而慕凉烟，比师尊露面的次数更少，她排行第七，一心修行剑法，无欲无求，与青顶峰的其他人都没有来往。
　　但她在江湖中的名声，比青顶峰要响亮。
　　一舞剑器动四方，慕凉烟在十六岁时，打败了当时的仙门盟主，下场后拂袖而去。救起林九儿那一次，正是她和师尊参加完比试大会，回山的路上。
　　此后她再没有出现在江湖中，逐渐成为了一个传说。
　　最初，林九儿对慕凉烟的感情，是师妹对师姐的敬佩之情，是一直待在阴暗角落里的小动物，看到美好事物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向往之情。
　　有一日，师尊派她给慕凉烟送茶，她便去了，竹林里上下翻飞的白衣撞进了她的眼眸。
　　幼小的林九儿呆在了原地，从此以后，送茶送衣便成了习惯，也成了她窥探仙子的借口。
　　随着年龄长大，林九儿的内心，有什么种子发了芽，让她的内心变得酸酸涩涩的，却又带着丝丝的甜。
　　身处清修之地，林九儿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情绪，也没人给她解惑，她便懒得探究，任由种子的根系在心里蔓延，缠绕，覆盖每个角落。
　　但她能和慕凉烟接触的机会，太少太少了，只有每日早上的匆匆擦肩。
　　又因为林九儿口不能言，以至于这十二年来，她们之间几乎无任何交流。
　　林九儿猜想，在慕凉烟的心中，自己与青顶峰的其他门徒，没有任何不同，初见时的那句「带她回山吧」，成为林九儿反复咂摸的慰藉。
　　师姐。心里难受的时候，林九儿会在内心轻轻地喊。
　　喊的次数多了，便成了心魔。
　　（二）
　　林九儿又去给慕凉烟送披风了。
　　今日天气暖和了些，林九儿来得有些早，便趴在竹林外的石桌上休息，清晨的空气里有淡淡的竹叶香，和慕凉烟身上的味道一样。
　　许是冬日的阳光太舒适，趴着趴着，林九儿便不争气地睡着了。
　　慕凉烟练功结束走出竹林，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林九儿，像一只小动物般伏着身子，规规矩矩地趴在石桌上，睡着了的林九儿眉眼柔和，有细碎的光落在她的发丝上。
　　慕凉烟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抬脚往房舍走去。
　　但走了几步，慕凉烟又倒了回来，伸手推了推林九儿。
　　石桌上的小动物悠悠转醒，睡眼朦胧地盯着慕凉烟看，等看清了来人是谁，又咻地跳起来。
　　林九儿膝盖上的披风跟着她的动作，啪地掉落在地上，沾了些枯叶。
　　慕凉烟眉头皱了皱，又不着痕迹地松开，林九儿却慌了神，急忙捡起披风，将灰尘拍打干净，然后怯生生地递给慕凉烟，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
　　这次，慕凉烟没有伸手接。
　　林九儿一下子就慌了，原本她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害怕这个词，被林家人推下水时也不过只有愤怒……
　　但此刻，她却生怕慕凉烟责怪自己弄脏了披风。
　　更害怕慕凉烟讨厌自己。
　　“不要在这里睡觉。”慕凉烟语气凉凉的，没有温度，有些责怪的意味在里面。
　　林九儿不受控制地红了眼眶，鼻尖酸酸的，师姐定是讨厌她了，这该死的眼泪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落泪。
　　慕凉烟没料到眼前这个人说一句就哭鼻子，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天气冷，会着凉。”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留下呆愣的林九儿在原地不知所措。
　　该怎么去形容心中的那股悸动呢，林九儿用尽所有力气，也找不到词汇。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炸开，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尽管四周寂静无声。
　　这……是关心吗？林九儿胡思乱想着，脑海里已经将慕凉烟的话，品出了一百种意思。
　　手中拽着那件红色的披风，指尖都泛了白，良久林九儿才终于挪动了位置。
　　不管了，先去给师姐洗披风。


第2章 
　　林九儿
　　（三）
　　但隔天，林九儿却无法再去竹林外。
　　她跟旁门师兄比剑法，受了伤。伤得很严重，脚腕处的筋差一点就被挑断，嘴里也一口的血。
　　师兄被关进了思过室，林九儿被抬到了师尊的面前。
　　一向和善的师尊头一次发了怒，叫来门生问起因经过，当时在场围观的人，对此事三缄其口，只说小师妹是比剑时受了伤，其他的自己不清楚。
　　师尊给林九儿止了血，敷了药，幸好伤口看着严重，但没有伤及要害。
　　师尊问起林九儿发生了什么，林九儿也板着一张脸，没有半分反应。
　　师尊知道她无法说话，递给她纸笔，她也不动，只瞪着一双眼睛，像一头炸毛的豹子。
　　师尊叹了口气，只得无奈离去，去向隔壁山门讨要说法，又转去思过室审讯肇事者了。
　　林九儿被抬回了自己的屋舍，上了药的脚腕，仍然钻心的疼，她躺在床上，双眼失神。
　　那个与她比剑的师兄，名叫杨湛，仪表堂堂，算得上是人中龙凤，是隔壁师门长老的亲传弟子。
　　曾经，他与慕凉烟被其他子弟打趣称为天作之合。
　　当时林九儿还小，并不懂得其中的意思，对师姐也只有钦佩之情，没有放在心上。
　　后来，又有流言传出，说杨师兄不过是一厢情愿，慕凉烟从没正眼看过他……
　　所谓的情投意合只是杨某自己编出来，当时在弟子中，成为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这些情情爱爱的传闻，私下热闹过一阵，也就没人再提起了。
　　可今日杨湛又旧事重提，还发出几声轻笑，谣言像一条毒蛇钻进了林九儿的大脑，侵蚀着她的理智。
　　杨湛对着几个跟班炫耀慕凉烟在他跟前如何温婉贤淑，口无遮拦，用词粗鄙，洗完披风路过此地的林九儿，大脑轰地炸开，提着剑上前，不打一声招呼便刺向对方心脏，她想杀了眼前这胡说八道的人。
　　杨湛的衣服被剑尖破开一个大洞，可他的入山时间比林九儿长了将近一倍，反应过来后，几个回合轻易将林九儿制服，林九儿的剑脱了手，便不管不顾地空手出击，招招击向杨湛要害。
　　“你疯了！”杨湛怒目圆睁，费了好大劲将林九儿制服，林九儿却又挣扎着，张嘴便朝着杨湛的耳朵咬去，直接撕下来一块肉。
　　杨湛恼羞成怒，举起剑削向林九儿的脚筋，伤口深可见骨。
　　再后来，便成了现在的局面。
　　“呜……”林九儿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头埋进被子里，喉咙间断断续续发出呜咽。
　　杨湛的话盘旋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她恨急了杨湛在背后编排师姐，却又忍不住想，万一师姐真有这段过往该怎么办。
　　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快让她窒息了。
　　（四）
　　林九儿一连在床上躺了五天，伤口才慢慢结痂，显现出要愈合的趋势。但依旧没法下地，稍一使力，便疼得她冷汗直冒。
　　这五天里，除了师尊来看过她一次，便不再有其她人踏足她的房间了。
　　师尊走之前，看着林九儿的眼神意味不明：“唉，你这孩子。”
　　随后摸了摸她的头，便推门离去。
　　林九儿不知道杨湛怎么跟师尊说的，她不是很在乎。
　　之所以不跟师尊告状，是因为她觉得师尊一定为追问自己为什么打架，她不想把杨湛说过的话告诉师尊，索性便不说。
　　青顶峰的修身养性之道，她是一点没学到，杨湛那个王八蛋也是。
　　屋外再次出现脚步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九儿在床上躺得迷迷糊糊的，没有听到敲门声。
　　过了一会儿，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一个修长的身影踏着月光走了进来，坐在了床前的凳子上。
　　“醒着吗？”清列的声音驱散了屋内的闷热，来人又起身，将房间的窗户打开，夜风趁机溜了进来。
　　林九儿被风一吹，大脑清醒了一点，她这才睁开眼睛。
　　床前的人正俯身查看自己的状况，窗棂的月光太亮，这人处于背光的位置，林九儿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一时间有点恍惚。
　　“明明醒着，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声责怪传来，空气中还有竹叶的清香，林九儿瞬间清醒了。
　　是慕凉烟。
　　慕凉烟点着了屋内的灯，豆大的火苗将光线铺满房舍，慕凉烟的面容，便清晰地倒映在林九儿的瞳孔里。
　　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摄人心魂。
　　“你的伤……好些了吗？”慕凉烟轻轻开口，因为对方是伤者，便放轻了语气。
　　林九儿机械地点了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被子，有些不知所措。
　　慕凉烟居然来看望她了，是在做梦吗？
　　“我听师尊说了，一件小事，不值得你拼命。”慕凉烟坐正了身子，笔挺的身姿犹如翠竹。
　　林九儿却有些疑惑，师尊这就问出真相了？杨湛这厮不像是会讲真话的人。
　　似是察觉到了林九儿的不解，慕凉烟又自顾自解释道：“一个路过的师妹恰巧瞧见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师尊。”
　　林九儿这才松了口气。
　　慕凉烟似乎并不打算久留，她站起了身，抬脚要走，又想到什么似的，回头说道：“好好养伤，等着你送披风来。”
　　说完轻轻扬起嘴角，给了林九儿一个浅笑。
　　林九儿的心中炸开了花，整个胸腔被甜丝丝的情绪占满，整个青顶峰都没几人见过慕凉烟的笑容，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慕凉烟的手腕。
　　“嗯？”被阻止离开的慕凉烟不解，她回头看向林九儿。
　　林九儿急忙松开了手，扭捏地哼了几声，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不能说话真的好碍事。
　　慕凉烟将桌上的纸笔递给林九儿，林九儿支起身子，写道：“他说的那些鬼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既然师尊告诉了慕凉烟事情的起因经过，那么她一定也知道了那些胡话。
　　慕凉烟看罢，摇了摇头：“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对我没有影响。”
　　说罢又加了一句：“放心，那不是真的。”便抬脚离去。
　　林九儿控制不住脸上的笑，这十八年来，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夜晚了。
　　养了半个月的伤，林九儿终于恢复了正常生活，她从别人的闲言碎语中得知，杨湛伤人的真相败露，他被师尊废了两层功力，又受不了其他弟子的指指点点，愤然离山，说是要去闯荡江湖，当日便走了。
　　听说学艺不精，刚下山没多久就被不知哪里来的蒙面侠士捅了个对穿。
　　杨湛乱说的闲言碎语四下传播开来，林九儿依旧很生气。
　　林九儿气的是，她的师姐，明明是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子，剑法也数一数二，却因为情情爱爱的谣言，而被大家非议，好不公平。
　　为此，每当看到人乱传，她便提着把剑在旁边走来走去，还没有出手，就吓退了不少人。林九儿的剑法虽不高强，但是她疯啊。
　　青顶峰人数稀少，八卦传了一阵子，很快又沉寂了下去。
　　日子又恢复成以前的样子，春去秋来，青顶峰上的日子单调地循环着，转眼过去了两年。
　　林九儿依旧每天去递送衣物或茶水，慕凉烟有时候会和她闲聊几句……
　　虽然是慕凉烟单方面发言，也无非是些关于四季更迭，岁月变迁的感慨。
　　童年那些不好的遭遇，在岁月的洗刷下，消磨得一干二净，林九儿的笑容越来越多，从一只猛兽，逐渐变成了温顺的小鹿，尤其是在慕凉烟面前，乖巧地可爱。
　　林九儿期望日子就一直这样过下去，重复一万年，她也不会嫌腻。


第3章 
　　慕凉烟
　　（一）
　　慕凉烟人如其名，薄凉，如烟，让人捉摸不透。
　　早些年，慕凉烟其实不叫这个名字，原名已经被她深埋在记忆里，这辈子都不会再拿出来示人。
　　原因只有师尊知道。
　　被师尊从火堆里捞出来的时候，慕凉烟也才六岁，她是京城某个亲王府里的长女，按当朝制度，也算得上是个郡主。
　　可叹命薄，不过度过了六年的安稳日子，世代簪缨，一朝倾覆。
　　偌大的亲王府被数十把火烧了个干净，半个京城的夜空都被染成红色，真相如何，众说纷纭。
　　整个王府，死的死，逃的逃。慕凉烟是侥幸存活的那一个，她改了名，随师尊入了山，习得一身本领。
　　十六岁前的慕凉烟，与现在的性子完全不一样……虽也沉默寡言，但她目光里带着狠厉，直到她打探到仇人的下落，然后手刃了十个幕后谋划者。
　　最后一个敌人归西的时候，皇城最华丽的宫阙起火，举国同悲。
　　慕凉烟全身而退，归隐山林，放下了一切执念，专心剑法。
　　师尊曾说她是十年难遇的旷世奇才，她确实是，但她已经不再眷恋红尘，不争名利。眼中的戾气退去，周身的清冷气息越来越浓烈。
　　与青顶峰生徒想象中「不擅交际」的印象不同，慕凉烟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比青顶峰任何一人都多。因此，林九儿也不过是她人生中毫不相关的过客。
　　初见林九儿时的一句「带她回山」，也不过是想到了六岁时的自己。
　　何况自己的师尊确实有到处捞人的习惯。
　　自己的每一个师姐，都是师尊从各个地方捞回来的。每个人都背负了一身的故事。这些故事，大多只有师尊一个人知情。
　　捞走林九儿时她恰巧在场，所以林九儿的身世，慕凉烟和师尊都有耳闻。
　　除了大师姐和慕凉烟外，其她的师姐，喜欢云游四方，或自立门户，已经不在青顶峰了，这些都是经过师尊首肯的。
　　最初林九儿变着法子在竹林外送东西时，慕凉烟并不在意，日子长了，也就习惯了。
　　但这个师妹每次总装作刚到的样子，让她觉得有些好笑，雪地里一大片混乱的脚印，揭穿了这个师妹拙劣的谎言。
　　林九儿总在她面前装乖，但在其他同门面前张牙舞爪的样子，慕凉烟是有听师尊提起过的。
　　只不过自己长这孩子十岁，况且这些无伤大雅的事情，她没有放在心上。
　　林九儿对自己的感情，慕凉烟其实有所察觉，但她刻意忽略。尽管慕凉烟不在意世人看法，但在这件事上，却是个不愿动情的人。
　　杨湛那件事，慕凉烟最初并不想理会，同门打了架，伤了人，跟她没有关系。杨湛说了些什么，传了些什么，她也并不在乎。
　　但林九儿比她在乎，也比她看得透彻，造谣的人不受责罚只会滋长恶意，她没法自欺欺人。
　　师尊让她去看看林九儿，她恰巧无事，那就去看看吧。
　　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时，慕凉烟才反应过来，这个小野兽一样的孩子，已经飞速长大了，不再是当初刚抱回来时小小软软的模样。
　　于是她心情好了点，愿意和人多说说话。
　　但是林九儿不会说话，于是单方面交谈了几句，她便觉得不适应想要离开。留在这儿也多半是沉默。
　　被林九儿拽住手腕的那一刻，慕凉烟有些怔愣，她不喜欢肢体接触，跟她的洁癖一样，这种排斥是与生俱来的。
　　但是她强忍着没有挣脱，结果发现九儿的触碰，好像也没那么令人生厌。
　　离开了林九儿的屋子，慕凉烟察觉到手腕还是温热的，这种温热不是源自于她本身，而是属于另一个人，这种感觉让她感到陌生，但好在她不排斥。
　　算了，以后对这孩子好点吧，看她怕自己都怕成什么样了。慕凉烟心想。
　　此后的日子不咸不谈，慕凉烟的剑法越来越精进，有时候她会想，自己余生也不出山了，不惹红尘，也可能不会收门徒，练这么好做什么用。
　　但这种念头可能一年也就冒出一次，练剑是她唯一感兴趣的事情，她乐在其中。
　　至于林九儿，慕凉烟心情好时会和她说说话……但大多数时间，慕凉烟的心情都和时光一样，平淡如水。
　　她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直到老死。
　　但很可惜，江湖上一旦有了冤仇，便会冤冤相报，不死不休。
　　山门被攻破的那一天，正是林九儿的生辰。
　　那天清晨，竹林外，林九儿兴冲冲地邀请慕凉烟去参加她的生辰宴，慕凉烟拒绝了，尽管林九儿只邀请了自己和师尊。
　　林九儿看起来沮丧得不行，攥着纸条，耷拉着脑袋跑走。
　　但没过多久，她便急冲冲地跑回来，一脸决绝地拉着慕凉烟的手腕，往竹林里逃。
　　慕凉烟这才注意到，林九儿的后背上，都是血迹。
　　可惜晚了一步，从前门飞檐走壁而来的百余人，团团围住慕凉烟，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武器。
　　“十二年了，你躲在这里！还我父亲命来！”为首的一个青年男人，红着眼睛嘶吼。
　　林九儿不明就里，慌张地拦在慕凉烟的身前，后背的血迹蹭了慕凉烟一身。
　　慕凉烟把这只受惊的小兽拉到背后，然后抽出了手中的剑。
　　剑刃一出，身形已动。
　　青年男子只挡了十招，手中的剑便脱手而出。
　　“就这水平也想报仇？”慕凉烟开口，一张动人心魄的脸说出了最蔑视的话。
　　青年男子暴怒：“一起上啊！”
　　原本站在一边想让青年手刃敌人的帮手们，这才反应过来蜂拥而上。
　　一个人是不可能打得过百个高手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呢？
　　林九儿发了疯似的，抽出自己的剑，朝人群中砍去，竟也给她刺伤了几人。
　　师尊呢？师姐呢？怎么不来帮忙？
　　林九儿心中焦急，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她从来不出声的，此刻也顾不得自己声音难听，露出犬牙恐吓着敌人。
　　林九儿不知道的是，青顶峰两脉共三十四人，已经被另外的百名高手控制起来了。
　　她师尊对上的敌人，不比这一帮人弱。
　　慕凉烟却依旧面无惧色，更险峻的情况她遇得多了，她屏气凝神，染血的白衣穿梭在一众高手之间，挑筋刺喉，下手狠厉，招招直达要害。
　　不多时，地上已经躺了十来具尸体。
　　慕凉烟算是明白了自己练剑修行的意义，自保，以及保护旁边这只暴走的小兽。
　　林九儿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慕凉烟，师姐仿佛换了一个人，战无不胜，眼神冰冷，让她的心因为紧张和悸动砰砰作响。
　　慕凉烟手起剑落，竟逼得余下的人心生惧意，一些技不如人的乌合之众，已两股战战，转身便逃。
　　慕凉烟哪能放过对方，挽了个剑花，剑光朝一人面庞刺去。
　　慕凉烟要是能预知后事，她会先杀了那名青年男子。
　　可惜她不能，在剑尖划破一名帮客的胸腔时，她听到了林九儿的一声闷哼。
　　有温热的身体靠在了慕凉烟的背后，慕凉烟久违地感受到了害怕的情绪。
　　手中的剑抖了起来，慕凉烟强行冷静，回身一剑刺穿了青年的身体。
　　“师妹……”慕凉烟接住了瘫软的林九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青年的剑还留在林九儿的胸腔中，一朵血色的花开在了衣襟上。
　　原本这柄剑，是冲着慕凉烟背部来的，林九儿替慕凉烟挡下了这一剑，当做回报「带她回山」这句话的恩情。
　　慕凉烟以为自己脱离了大喜大悲，但此时她才发现，十二年的修身养性，没用。
　　有什么东西像海潮一样席卷她的眼眸，她的喉咙发紧，叫不出声。
　　蜷缩在慕凉烟怀里的林九儿，轻轻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心想，这也算和师姐拥抱了吧。
　　有人趁机朝慕凉烟头顶砍来，慕凉烟反手一削，一只断臂飞了出去。
　　慕凉烟轻轻地放下林九儿，像放置一件易碎的陶瓷，轻声说：“九儿，再等一下。”
　　她再站起身时，双眼已经通红，周身煞气逼人，从前那个只身复仇的慕凉烟又回来了。
　　剩下的十余人见状，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但仍举刀冲上来。
　　一时间，竹林外腥风血雨，世人这才窥见，慕凉烟的剑有多恐怖。
　　解决完剩下的敌人，慕凉烟抱起奄奄一息的林九儿，快速往观中冲去，或许师尊能救她。
　　这条走了千万遍的路，此时却变得异常遥远，林九儿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手臂已经不受控制往下滑落，慕凉烟紧紧抱着怀里的人，轻声呢喃：“别睡，就快到了。”
　　说到后面，声音竟有些颤抖。
　　快些，再快些。
　　害怕的情绪充满着四肢百骸，慕凉烟这才发现，林九儿已经成了她生活版图的一部分，要是这块空了，就不完整了。
　　冲进观里，慕凉烟却愣在原地，几十名高手围攻了此地，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庞门弟子的尸体，那个一向温和优雅的师尊站在最中间，胸前赫然插着一柄剑。
　　“不要……”慕凉烟低喃，随即发出一声爆喝，一手搂着林九儿，一手持剑朝周围的敌人挥去。
　　慕凉烟已经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她此生在意的两人，已经命悬一线，也不差她一个。
　　剑刃挥出，剑气四射，对准围攻上来的近百人，拼死一搏。
　　“师尊！”
　　大堂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喊，一个高个子女人冲了进来，挥着两把戟刀，冲进了战圈里。
　　慕凉烟的神智恢复清明，回头一看，是她的师姐回山门了，修炼医道的三师姐也在其列。
　　慕凉烟将林九儿抱至师尊旁边，朝三师姐看了一眼，三师姐点了点头，说：“去吧，我尽力。”
　　慕凉烟便冲进了战场。
　　这场斗争是怎么结束的，慕凉烟没有太多记忆。
　　只记得战况惨烈，连三师姐最后也加入了战局，才险险逼退了敌人。
　　青顶峰一片狼藉，空气中都飘散着浓厚的血腥味。
　　慕凉烟后来才知道，这一帮人不全是冲着她来的，她这些师姐，每个人都有一箩筐的仇家，集结而攻，旁只门脉也被波及，大多数生徒丧命黄泉。
　　师姐得知了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只可惜仍然晚了一步。
　　青顶峰这两脉不足四十人，此时不到一半人存活。
　　“师尊，你这些年，都捞了些什么人回山啊。”慕凉烟叹了一声，握住了师尊冰冷的双手。


第4章 
　　慕凉烟
　　（二）
　　“七妹，你让让，师尊现在需要保暖。”三师姐搬着一个火盆，放到了师尊的床前。
　　又说道：“哦对了，那个小师妹已经醒了，你要去看看她吗？”
　　慕凉烟面无表情「嗯」了一声，起身往门外走去，却因步伐太快，衣袖带倒了一个茶杯。
　　三师姐大笑了起来：“哎呀，我来收拾，你慢点走。”
　　慕凉烟抿了抿唇，脚步却更快了。
　　推开林九儿的房门，慕凉烟才放轻了脚步。
　　林九儿说是醒了，但因为失血过多，意识并不清晰，只醒了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慕凉烟没有吵醒她，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打量起林九儿来。
　　以前都没细看，林九儿确实长得挺可爱的，圆圆的脸蛋，睫毛很长，忽闪忽闪地，挠在慕凉烟的心间上，引起一阵酥痒。
　　她心里有根什么弦，被轻轻拨动了。
　　修身养性十二年，确实没有什么用。
　　慕凉烟又想起以前无数个日子，林九儿在竹林外探头探脑往里面张望，眼睛亮亮的。
　　“小豹子。”慕凉烟轻启朱唇，呢喃着，忍不住伸手拨开了林九儿额前的碎发，手指碰到林九儿凉凉的肌肤，她怔了片刻，却没有收回手来。
　　一些零碎的记忆浮现在脑海，慕凉烟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不是她第一次触碰到林九儿的额头了。
　　一年前的某个雪夜，林九儿突然发起了高烧，这孩子神志不清，冒冒失失地撞进慕凉烟的房间，抓着慕凉烟的袖子不放手，嘴里喃喃着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被扰了清梦的慕凉烟只得拽着林九儿去找师尊……但林九儿根本走不动道，无奈之下，慕凉烟将林九儿打横抱起，去了师尊的房舍，途中她伸手探了探林九儿的额头，滚烫，慕凉烟心里升起一阵焦急，还有一些不明了的情绪。
　　现在想来，那时候心头划过的情绪，大概是心疼。原来一切早有端倪。
　　再仔细想想，林九儿一直重复念叨着的，大概是「师姐」两个字。
　　“九儿……”
　　慕凉烟又想起三师姐给满身是血的林九儿医治时，林九儿咳了好多血，差一点，林九儿就抢救不回来了。
　　当时的慕凉烟，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林九儿能救回来，她一定不要推开她。
　　手指划过床上人的额头，又停留在唇前，慕凉烟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了贪欲。
　　慕凉烟脸上浮出一股燥热，似触碰到火炉般，急忙收回了手。
　　“嗯……”林九儿睡梦中并不踏实，恍惚间觉得有人在抚摸自己，冰冰凉凉的，让她感到舒适和安心……但没过多久，这阵冰凉消失了，林九儿不安地轻哼出声。
　　慕凉烟被这句哼声扰乱了心神，不等林九儿醒来，便慌忙逃离了这闷热的房间。
　　尾声
　　这场伤势，林九儿休养了足足半年，师尊的体质好一些，伤势在三个月后便痊愈了。
　　修养的半年间，慕凉烟似是换了性子，隔三差五便往林九儿的房间跑，送些鸡汤、药物等补品，鸡汤是熬好的，中药是煎好的，递到林九儿嘴边时，温度刚刚好。
　　慕凉烟感叹风水轮流转，林九儿给自己送了这么久的衣食，现在角色调换了。
　　慕凉烟告诉林九儿，鸡汤和药物都是三师姐煲好的，她不过是顺路送过来。
　　三师姐却偷偷告诉林九儿，慕凉烟在撒谎，煲鸡汤的可是青顶峰那高岭之花。
　　林九儿得知此事后，瞪大了双眼，恨不得自己再病久一些。
　　……
　　慕凉烟将最后一口药剂喂到了林九儿的口中，面前的小动物被苦得皱起了五官，缩在一起，甚是可爱。
　　慕凉烟拿过一颗蜜饯，喂给林九儿，林九儿的舌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慕凉烟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让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九儿……”过了良久，慕凉烟斟酌着开口。
　　“呜……”林九儿发出了一阵呜呜声，似乎在应答。
　　慕凉烟听到后便笑了，心情也放松下来，她将手覆盖在林九儿的手上，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你喜欢我，对吗？”
　　林九儿羞红了脸，想要往角落里缩，她那不见光的情感，被剥开暴露在阳光下，这让她感到恐慌。
　　慕凉烟按住了她，嘴角扬起了一个笑容：“那我们算……两情相悦了。”
　　林九儿怔在了原地，一双大眼睛透露着难以置信，却忍不住泛出了泪光。
　　“明明是个小豹子，怎么像个小鹿呢。”慕凉烟起身，伸手抚上了林九儿的脸庞，随后她俯下身子，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小鹿的唇上。
　　好甜，嘴里的蜜饯化开来，甜到了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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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最后：
　　1.青顶峰需要重建，慕凉烟和林九儿花了一生的时间去振兴青顶峰，她们门派以后会轰动江湖哒。
　　2.师尊其实也是个神人，有好多故事可以写，以后有机会开个新坑，也可能没有，大家先自行想象吧。
　　最后，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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