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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老婆再爱我一次
作者：桐净
文案
［全文完结，感谢读者的一路陪伴，爱你们］
［同系列《快穿之我和主角抢老婆》已完结］
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不懂爱，说不清她们是蠢还是装。
可惜这样的人总是没有好结局。
主神不懂爱情只懂业绩，小世界的崩塌让它不得不重视这件事。
它派出系统890修复这些小世界。
890只是个刚出生的小系统虽然它的梦想是成为像019一样的前辈。
为了业绩，890只好硬着头皮上！
星际牛马在线打工！
宿主：老婆别离开我，我错了！
890：……还能不能好好悔过了！
星际红娘重新上线！
世界一：星际冷漠将军vs温柔人妻
［颜控双标狗vs带刺小玫瑰］
890：她要杀你啊！杀你啊！
凌朔：现在不还没杀吗，现在她是我老婆。
890：我的任务啊！任务啊！
凌朔：她杀我情有可原，是我让玫瑰枯萎。
890：……（宿主是颜控怎么办！）
玫瑰应该盛开，不止是玫瑰。
世界二：忘恩负义影后VS默默付出经纪人
［任性嘴贱还自恋vs沉默偏执还哑巴］
890：你黑料满天飞！
覃晴：不好意思，不care！
890：你死了！
覃晴：不好意思，不care！
890：林默说，她爱你。
覃晴：不好意思……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也是第一步。
世界三：不学无术女流氓vs下乡女知青
［一事无成只想死vs天真烂漫相信爱］
秦妄：让我好好的死不行吗？
890:有人想让你活着。
秦妄：可我想死。
890：死多容易，你得活着。
890:活着才可以拯救爱的人，才可以改变一切。
露水一世，萍水相逢，却想贪你一瞬。
世界四：心狠手辣女帝vs战死沙场女将军
［夺天下踹哥哥抢嫂子vs帮你夺给你踹心甘情愿让你抢］
殷玄镜：小满，我要当这天下的皇帝。
魏昭：好。
殷玄镜：当我的将军吧，我做女帝你做女将军。
魏昭：好。
殷玄镜：小满，做我的皇后吧。
魏昭：……好。
殷玄镜于魏昭而言是心头肉，骨中钉。
为她余生尽失又何妨。
世界五：本性恶劣罪犯vs匡扶正义警察
［奸诈狡猾黑切白vs正直正义天然呆］
穆逸：你不能这样做，这不对。
赫冥：他们欺负我，不该死吗？
穆逸：警察会帮助你。
赫冥：我不信。
穆逸：我会帮助你。
赫冥：……
算了别管那么多了，明天你想吃什么？
世界六：叛逆继妹vs哑巴长姐
[一身反骨叛逆仔vs乖巧哑巴但话唠]
宁谧（写写写）:妹妹长大以后不跟自己亲了怎么哄？
叶燃:……谁要你哄。
宁谧（写写写）:妹妹为什么不要自己哄？
叶燃:……我讨厌你。
宁谧（写写写）:可是我很喜欢妹妹怎么办？
请看见我，听见我。
世界七：系统890vs清冷师尊
［真·莫得感情vs假·冷心冷情］
白鸠麟：你很爱我？
沈清弦：爱。
白鸠麟：你很恨我？
沈清弦：对。
白鸠麟：那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
沈清弦：恨你不爱我。
你是否真正知道一颗心的重量
单元故事，1V1，双洁，每个故事一对主角
提示：攻不是真的渣！极端攻控受控不建议看！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重生 系统 甜文 成长 单元文
主角：凌朔，苏玫玥；配角：覃晴，林默，秦妄，叶知秋，殷玄镜，魏昭，赫冥，穆逸，叶燃，宁谧，白鸠麟，沈清弦
一句话简介：不要抢我老婆！
立意：爱是改变一切的魔法


玫瑰：星际冷漠将军vs温柔人妻
第1章 玫瑰应该盛开（一）
　　“我们离婚吧。”凌朔递出一张离婚协议书。
　　对面坐着一位一看上去就很温婉的女人，头发盘在脑后。她的头发是淡紫色的，不是染上去的颜色是她本来的头发就是这个颜色。很漂亮很好看。
　　在星际社会，人类文明已经到了一种更高级的位置。大家似乎已经没有感情这种没什么用又耗神的东西。所有人的繁衍结婚都是靠信息素。匹配度越高就在一起。
　　苏玫玥跟凌朔就是这样一对。她们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百分百。结婚已经十年。虽然说在人类寿命普遍两百岁的社会，这也不算什么。
　　结婚十年她们见面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三个月。凌朔常年在外征战。她需要面对外来生物的攻击，不经常回来。对于苏玫玥这个妻子没有太多了解。
　　凌朔站在原地，看着苏玫玥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个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她看着苏玫玥低头时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那抹天然的淡紫色发丝垂下一缕，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凌朔移开视线，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被她强行忽略。她接过协议，公事公办地开口：“这里你可以继续住。我应该以后不会再来了。你也可以卖掉。”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房产早已过户到苏玫玥名下。
　　苏玫玥却抬起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处，问了一个全然不相关的问题：“以后还会有生物入侵星际吗？”
　　凌朔微怔，虽然不解，但还是依据战略报告回答了：“根据目前的评估和清理进度，未来一百年应该都不会有大规模入侵了。”
　　苏玫玥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恢复了那副温婉沉默的样子。
　　凌朔收好文件，转身走向门口。金属感应门无声滑开，外面走廊冷白色的光倾泻进来，与室内的暖黄形成一道清晰的界限。她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冷硬的声响。
　　就在她即将迈出那道界限时，苏玥玫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以抱一下吗？”
　　凌朔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拥抱？她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妻妻，却陌生得如同路人。连婚礼上的那个象征性的拥抱，都僵硬得像在完成任务。她不喜欢肢体接触，这是常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也是对个人界限的绝对维护。换做任何一个人，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面前是苏玫玥。是那个信息素与她完美共鸣，容貌长在她审美点上，做了她十年“妻子”的女人。凌朔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却此刻似乎蕴藏着某种沉重情绪的眼睛，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个轻微的颔首。
　　“好。”
　　她走上前，有些僵硬地张开手臂。苏玫玥靠了过来，很轻，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触碰。一股清甜的玫瑰信息素味道，温和却不容忽视地将她包裹，那是百分百匹配度带来的、足以扰乱任何坚定意志的诱惑。凌朔克制着本能想要更深呼吸的冲动，身体依旧站得笔直。
　　然而，预想中短暂的礼仪性拥抱没有结束。下一秒，一股尖锐至极的剧痛猛地从胸口炸开！
　　凌朔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一把造型奇特的银色短刀，已经完全没入了她左胸的心脏位置，只留下镶嵌着紫色宝石的刀柄在外，苏玫玥的手正紧紧握着它。刀身似乎是由某种能量构成，刺入时悄无声息，带来的破坏力却真实而残酷。
　　剧痛迅速抽干了她的力气，她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苏玫玥。
　　那双总是温婉垂下的眼眸此刻睁得很大，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深切的心疼、挣扎的痕迹，还有一种凌朔完全无法读懂的、沉重到极致的东西，仿佛承载了跨越时间的重量。
　　凌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鲜血却从唇角溢出。她不明白，完全不明白。离婚，财产，自由……她给了苏玫玥所能给的一切最好的安排，为什么？
　　苏玥玫没有回答。她猛地将短刀拔出。
　　力量瞬间抽离，凌朔重重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视野开始模糊、晃动，天花板上的灯光碎裂成一片片的光斑。在彻底涣散的视线里，她看到苏玫玥举起了那把沾满她鲜血的短刀，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狠狠刺向了她自己的胸口！
　　“不……”凌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想要阻止。为什么？伤害她不够，还要伤害自己？明明被刺穿心脏的是她，为什么在看到苏玥玫自戕的瞬间，胸腔里会涌起比身体创伤更剧烈的恐慌和疼痛？
　　她的手徒劳地抬起，又无力地垂落。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逐渐冰冷的脸上。
　　是血吗？
　　还是……眼泪？
　　不是她的。
　　那会是谁的？
　　那究竟是血，还是泪？
　　无人回答。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两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和那份刚刚签好、墨迹未干的离婚协议，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浓烈的玫瑰与柠檬叶信息素失控地交织、爆发，然后，一同走向沉寂。
　　［叮——宿主身份检测中。］
　　［检测无误。］
　　［与宿主绑定中。］
　　［绑定完成。］
　　890刚刚从主神办公室内出来就接受到了任务的召唤！它扑腾着小翅膀飞到了任务世界。
　　宿主！宿主！890来啦！
　　主神交给了890一个严峻的任务！好吧，也不是很严峻。只是每个系统都会有的任务。只是它的任务有点特殊。收集宿主的悔意值。
　　890的梦想是成为想019一样的系统！
　　系统也是有偶像的！
　　不过它已经很久没见过019前辈了，不知道是不是完成新的任务去了。
　　星际牛马在线打工！
　　第一个任务就是高级文明，890很欣慰。做为一个刚刚出生的小系统它还没有做好去世界观相差太大的世界完成任务。
　　［呃……就是这个宿主的死状这么新奇。自己死旁边怎么还带一个？］
　　这不是一个系统该操心的事，890扑腾扑腾飞进了凌朔的身体里。
　　凌朔环顾四周，熟悉的冷色调金属墙壁，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布局——这是她在军部基地的私人休息室。她确实常驻这里。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胸口，军装布料之下的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痕，仿佛那锥心刺骨的疼痛和温热血滴的触感，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脑海中的声音无比清晰。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890！］
　　那声音带着一种故作活力的电子音效，试图营造亲切感，但在凌朔听来，只有突兀和怪异。她没有回应，脸上甚至连一丝惊讶的表情都欠奉，只是眸光微沉，快速分析着当前处境。是某种新型精神攻击？还是……
　　系统890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惊诧、质疑或恐慌，不免有些尴尬。它清了清并不存在的嗓子，按照流程继续：［现在的时间是星际年8055年。由于宿主死时的能量波动导致小世界崩塌，需要完成任务让小世界恢复正常运行。作为奖励，完成任务后宿主会获得一次重生机会。］
　　它将“重生机会”说得极具诱惑力，然而凌朔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短暂的沉默后，凌朔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冷静，听不出情绪：“任务是什么？”
　　对她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执行和完成的指令。从士兵到将军，她的人生就是由无数个任务堆砌而成。
　　890立刻回答：［因为世界崩溃的原因与宿主有关，所以任务是收集宿主的悔意值。悔意值达到百分百，改变死亡结局，即为任务完成。］
　　“悔意……”凌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味一个陌生而拗口的词汇。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轻轻笑了一声。
　　悔意？她凌朔这一生，杀伐决断，从不回头。走过的路，做过的事，无论对错，皆是她自己的选择，何曾有过后悔？硬要说有什么是她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那张温婉的、带着淡紫色长发的面孔，以及最后那双盛满复杂情绪、将利刃送入她心脏的眼睛，再次浮现在脑海。
　　苏玥玫。
　　她自认对这桩由信息素匹配决定的婚姻已尽到责任，提供了优渥的物质条件，给予了充分的自由。她甚至在自己“死亡”前，还为她铺好了离婚后富足安稳的道路。她不明白，那致命的杀机从何而来。
　　“哦，我明白了。”凌朔点了点头，不再去深究这重生的离奇和系统任务的荒诞。对她来说，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目标和结果。既然任务要求是悔意值，那她便去收集。
　　890内部程序运行都轻快了几分。它原本做好了与宿主长时间扯皮、解释、甚至动用强制手段的准备，没想到这位将军宿主如此……“通情达理”？果然不愧是高级文明世界的顶尖人物，接受能力就是强！
　　它的小翅膀愉快地扇动了一下，开始规划如何高效地引导宿主产生悔意值。
　　而凌朔，已经站起身，走向衣柜，准备换上常服。既然回到了七年前，那么，一些过往的安排和行程，或许可以因为这场“任务”，而做出些许调整了。
　　890还是高兴的太早了。凌朔似乎没有去完成任务的意思。
　　凌朔一直在军事基地，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反正就是在电脑投射的蓝屏上点点画画。890看不懂但不妨碍它崩溃。
　　［宿主！宿主！你还记得我们的任务吗！］
　　“记得啊。”凌朔不紧不慢地划动着面前的蓝屏。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890满怀期待地等着凌朔的回答。
　　“但是我现在没有后悔这种情绪。”凌朔耸耸肩“抱歉，恕我暂时无法完成你给我的任务。”
　　890被她这官方的回答一噎，觉得宿主好像在敷衍它，但是没证据。
　　它这里的数据显示凌朔的悔意值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化。
　　［宿主，我得提醒一下你。如果两个月内任务进度没有变化会自动认定为失败。到时候你连这次重生的机会都没有了。］890警告道。
　　凌朔“唔”了一声没动静了。
　　“你说我能重生是因为我死的时候能量波动导致小世界崩塌，所以需要我重生恢复小世界。这个能量波动是指什么？”凌朔的手指依旧在蓝屏上滑动，看似随意地问道，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许久了。
　　890正为任务进度焦灼，听到问题还是尽职解答：［根据当时的场景数据回溯，能量波动的核心来源是宿主你自身。你在生命最后一刻，产生了极其强烈、足以扭曲时空基石的后悔情绪，是一种极度想要回到过去、改变某个节点的渴望。同时，还有另外一股……同样浓烈、甚至可能更为复杂的情绪能量交织在一起，共同冲击了世界稳定性。不过任务期间，我只有查看宿主你自身情绪能量的权限，无法解析另一股能量的具体构成。主系统检测到这种足以威胁小世界存续的能量爆发，就会派出像我们这样的系统进行修复。］
　　凌朔若有所思：“那岂不是任何一个人有这种强烈情绪，你们都要去修复世界？你们系统的工作量听起来可不小。”
　　［Nonono！］890连忙否认，［不是所有人的情绪都能达到让小世界崩塌的效果。首先，能量源个体必须是这个世界中举足轻重的天选之子，比如宿主你，身为星际最高将军，你的存在本身就与整个世界的命运线紧密相连。其次，就像我刚刚说的，不只有你一个人的情绪，还有另一股强大的能量参与。两股顶级能量剧烈碰撞，才导致了最坏的结果。能达到这两点条件的人，少之又少。］
　　凌朔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后悔，想要回到过去。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关键词。结合890的话，她猜测，自己临死前那瞬间的念头，大概率是后悔与苏玫玥结婚了？如果不是这场婚姻，她或许不会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苏玫玥……大概也不会死。
　　这段时间，她利用自己星际最高将军的权限，几乎翻遍了苏玫玥的所有资料。从福利院的成长记录，到入学成绩，再到社会关系……信息素：玫瑰味，等级：A。一个在星际社会背景下，堪称标准模板的优秀公民，除了那头天生的淡紫色长发有些特别外，履历干净得毫无破绽。硬要说有什么不普通，可能就是她过于出色的容貌，高等级的信息素，以及……与自己那该死的、百分百的匹配度。
　　凌朔揉了揉眉心，她习惯于分析战局、解析敌人，却第一次在面对一个人时感到如此无从下手。苏玫玥就像一个完美嵌入她生活的、却带着致命谜团的密码。
　　最终，她只能将动机归结于那场“有名无实”的婚姻。或许，正是这种长达十年的、近乎守活寡的冷漠和忽视，让原本应该娇艳绽放的玫瑰，在她这座冰冷的堡垒中，悄然枯萎，最终滋生了同归于尽的绝望。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符合社会心理学的一些案例，但凌朔心底深处，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苏玫玥最后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了，绝不仅仅是怨恨那么简单。
　　她关闭了面前的蓝屏，站起身。
　　“宿主？你终于要去行动了吗？”890充满期待。
　　凌朔整理了一下军装袖口，语气平淡无波：“嗯。去完成任务。”
　　她要去找她的玫瑰了。
作者有话说：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我又偷偷开文了！这个故事只有信息素这个设定，没有发情期易感期之类的，非典型ABO


第2章 玫瑰应该盛开（二）
　　凌朔再次踏入这个“家”还有些惆怅。上次在这里还是被杀呢。
　　堂堂星际上将，在家被妻子……啊不……被前妻杀了。这大概可以包揽星际未来三个月的头版头条。
　　这栋别墅位置是整个星际最好的地段。毕竟这可是星际将军的婚房，谁敢怠慢。
　　凌朔在走进去前一刻又退了回来。然后莫名其妙地在门口理她的衣服。
　　［宿主……你在干嘛？］890有点无语。
　　“好歹是回家，总要整理一下自己。”凌朔回答得理所当然，手指仔细抚平军装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又正了正衣领。
　　［宿主……］890的电子音都有些变调了，［你还记得你现在要去见的人，是未来会杀了你的人吗？］
　　“记得啊，”凌朔语气依旧平淡，“但现在不还不是吗？现在，她是我老婆。”
　　890彻底抓狂，但面对油盐不进的宿主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朔在门口磨蹭了将近二十分钟，从衣领到袖口，从肩章到裤腿，几乎检查了个遍，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推门而入。
　　室内安安静静。
　　这栋占据着星际最佳地段的将军婚房，此刻静得能听到自己军靴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回响。凌朔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么大的房子，确实只有苏玫玥一人常住。原本配备了两名家政机器人，但结婚时苏玫玥温温柔柔地表示不需要，她自己打理就可以。凌朔当时觉得这要求无伤大雅，便同意了。
　　以往她每次回来，都会提前通知。苏玫玥总会准备好热气腾腾的饭菜，让这空旷的房子多少有了点家的烟火气。此刻突然归来，凌朔才真切地感受到，这房子原来可以如此寂静，静得近乎冰冷。
　　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井井有条，光洁如新。苏玫玥显然将这里打理得极好。
　　凌朔放轻脚步，沿着旋转楼梯走上二楼。最终，在一间用作画室的房间门口，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玫玥背对着门口，坐在画架前，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那头天然的淡紫色长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依旧很美，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让人心生宁静的温婉。
　　凌朔静静地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她看着苏玫玥纤细的背影，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还是这么漂亮，看上去就温温柔柔的，不知道当时怎么下得去手……还有，那把刀捅进自己胸口的时候，她……疼不疼啊？
　　空气中弥漫着清淡的玫瑰信息素味道，那是苏玫玥的气息。而随着凌朔的到来，一丝清冽的、带着微苦气息的柠檬叶信息素也不由自主地弥漫开来，与玫瑰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和谐的氛围。
　　苏玫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一顿，下意识地回过头来。
　　视线在空中交汇。
　　凌朔能清晰地捕捉到苏玫玥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喜和不可思议，那光芒亮得惊人，仿佛她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不敢奢望的礼物。
　　然而，那惊喜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凌朔注意到，苏玫玥在看到她之后，身体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后遮挡的动作，似乎想用身体挡住画架上的某样东西。
　　凌朔眸光微动，但面上不动声色，并没有太在意那个小动作。或许，只是画了些什么不想让她看到的东西吧。
　　“回来了？”苏玫玥站起身，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怎么……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晚餐。”
　　凌朔看着她，试图从这张温婉动人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未来会狠心弑妻的痕迹。
　　“嗯，”凌朔应了一声，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缓，“刚好有空，就回来看看。”
　　苏玫玥“嗯”了声，算作回应。然后不说话了。但是眼睛还一直盯着凌朔，舍不得分开一点。
　　凌朔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别处，试图打破这过分专注的凝视。然而，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让她心头微微一震。
　　整个画室墙壁上，甚至靠墙堆放着的，都是苏玫玥的画作。但与她本人温婉的气质截然不同，这些画充满了奇诡的色彩。大量高饱和度的颜料被肆意地涂抹在画布上，红得像血，蓝得像深海，黄得刺目，交织、碰撞、覆盖，形成一种混乱而强烈的视觉冲击。画面上没有具体的形状，没有清晰的轮廓，仿佛只是情绪最原始的宣泄。
　　初看之下，凌朔只觉得杂乱无章，甚至有些刺眼。可当她凝神多看几秒，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攫住了她。那浓烈的色彩背后，似乎翻涌着某种激烈、压抑、甚至是痛苦的情绪，像是一场无声的风暴，被强行禁锢在画布之上。凌朔一时看愣了，她看不懂这具体是什么情绪，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东西。
　　苏玫玥立刻反应过来，快步上前，用身体巧妙地将凌朔的视线与那些画隔开。“你饿了吗？我给你做饭。”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凌朔看着走到面前的苏玫玥，身体几不可查地往后挪了半步。动作极其细微，几乎是本能的条件反射。尽管理智清楚此刻的苏玫玥并无威胁，但胸腔仿佛还残留着被利刃刺穿的幻痛，心理阴影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她这细微的退避，苏玫玥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正准备再靠近一点的脚步，就那样突兀地停在了原地，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
　　凌朔并未注意到苏玫玥这瞬间的停滞，她的目光越过对方，投向最开始苏玫玥试图遮挡的地方——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一截尚未完成、同样色彩浓烈的画布边缘。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那个充满压抑色彩的房间。
　　［宿主，你已经盯着对方看了五分钟了。］890的声音幽幽在脑海中响起，带着点无语。
　　厨房里，苏玫玥正在为凌朔准备食物。虽然现在是半下午，并非正餐时间。明媚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倾泻进来，恰好落在苏玫玥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甚至连她脸上那层细细小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仿佛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她专注地处理着食材，动作娴熟而优雅，长长的睫毛偶尔轻颤一下。
　　苏玫玥本就长得极美，更完全长在了凌朔的审美点上。此刻在阳光下，她身上那种宁静温婉的气质被放大到了极致，与刚才画室里那些疯狂压抑的画作形成了鲜明对比，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古典油画。
　　［看自己老婆有问题？］凌朔在脑海里淡淡回应890。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890立刻回答，因为它惊喜地发现，那一直纹丝不动的悔意值进度条，竟然悄无声息地向上跳动了百分之五！
　　凌朔确实后悔了。
　　她看着苏玫玥在阳光下为自己忙碌的侧影，心头第一次涌上一股陌生的、细微的懊悔。她后悔过去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从未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午后回过家，从未发现，她这位名义上的妻子，安静做饭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动人心魄。
　　她错过了太多，以至于直到死亡和重生之后，才在系统的提示下，第一次真正看见。
　　凌朔看得有些出神，目光描摹着苏玫玥在光晕中柔和的侧脸线条，以至于当苏玫玥恰好回过头时，两人的视线直直地撞了个正着。
　　与她那头梦幻的淡紫色长发不同，苏玫玥的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如同最沉寂的夜空，又像是无波的古井，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凌朔一时间竟有种要被那浓黑淹没的错觉。
　　偷看被抓个正着，凌朔心底掠过一丝罕见的尴尬。她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需要我帮忙吗？”
　　苏玫玥看了眼料理台上已经处理妥当、分门别类放好的食材，微微歪头，轻声问了句：“你会吗？”
　　凌将军……还真不会。
　　她的人生轨迹里，只需要掌握最精妙的战术布局，拥有最强大的战斗能力，至于厨房琐事，自有后勤部门或智能管家处理，从未需要她亲自沾手。但此刻，在这种氛围下，直接承认“不会”似乎显得格外无能。
　　“我可以学。”凌朔稳住心神，语气带着一贯的认真，仿佛接下了一个新的作战指令。
　　苏玫玥闻言，轻轻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温柔又明媚。凌朔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心头那股莫名的懊悔又加深了些——她过去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娶了个这么合心意的老婆回家，居然从未好好欣赏过，简直是暴殄天物，错过了一个亿！
　　全然忘记了自己就是被这个合心意的老婆搞死的。
　　就在凌朔内心暗自痛心疾首时，苏玫玥已经拿起一条干净的围裙走了过来。“那我教你，”她声音柔柔的，“先系上围裙，免得把衣服弄脏了。”
　　凌朔比苏玫玥高出半个头，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微微低下头，方便苏玫玥动作。这个顺从低头的姿态让苏玥玥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本意是让凌朔自己穿的。但对方已经如此配合地低下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戴着军帽时被遮掩的柔软发顶，她只好顺势将围裙套过凌朔的头顶。
　　当苏玫玥绕到凌朔身后，为她系围裙带子时，她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指尖偶尔隔着薄薄的军装布料触碰到凌朔的后背，她能感觉到手下身躯瞬间的紧绷，但凌朔并没有任何排斥或闪避的动作。
　　苏玫玥略微停顿了下，确认凌朔真的不反感她的靠近，才继续将带子系成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从最初见面时那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到此刻坦然接受甚至隐隐享受苏玥玥的靠近，凌朔的心态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她感受着怀中因为距离拉近而变得清晰浓郁的玫瑰信息素，那清甜的芬芳与她自身清冽的柠檬叶气息无声交融，竟产生一种令人安心的和谐感。
　　这大概是色令智昏了。
　　凌朔在脑海中无声地想，带着点自嘲，却又甘之如饴。理智提醒着她未来的危险，但感官却沉溺于此刻的温香软玉。
作者有话说：
890：她未来会杀你的啊！
凌朔：我知道啊，现在不还没杀吗。
890：……找老婆不能找漂亮的。会让人神志不清。


第3章 玫瑰应该盛开（三）
　　最后凌朔进去也没帮什么忙，苏玫玥只是叫她在旁边看着。凌朔也乐得自在，就真的双手抱胸在一边看着苏玫玥忙碌。
　　因凌朔归来突然，家里储备的食材有限，苏玫玥看了看，便决定包馄饨。她那双常年执画笔的手，指节匀称，白皙修长，此刻沾染了些许面粉，更衬得指尖如玉。取皮、挑馅、翻转、捏合，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一个个浑圆可爱、褶子均匀的馄饨便在她指尖迅速诞生，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像一群等待检阅的小胖团子。
　　凌朔就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这其实是一件非常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枯燥的家务事。若是换做任何其他人在她面前重复这个动作，凌朔大概早就失去耐心，转身去处理堆积的军务文件了。但眼前的人是苏玫玥……那纤细手指灵活的翻飞，低垂眉眼时专注的侧脸，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带着暖意的玫瑰香，都构成了一幅奇异的、让她挪不开眼的画面。
　　那就……勉强看一下吧。
　　凌朔在心里为自己这略显“无所事事”的状态找了个借口。
　　馄饨下锅，在翻滚的热水中渐渐变得晶莹剔透，诱人的香气弥漫开来。待煮好捞出，盛入温过的碗中，撒上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紫菜，时间恰好接近傍晚。
　　“好吃吗？”苏玥玥将碗轻轻推到凌朔面前，自己并未坐下，只是站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那里面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凌朔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皮薄馅嫩，汤汁鲜香，味道确实很好。她咽下后，抬眸对上苏玫玥的目光，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嗯。”
　　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没有惊艳的赞美，也没有敷衍的客套，就像在确认一个既定事实。
　　苏玫玥眼中那簇明亮的小火苗，几不可查地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她掩饰过去，唇角依旧维持着温柔的弧度。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声音轻柔地补充道：“你下次回来，提前告诉我。你想吃什么，也告诉我。”
　　凌朔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深深看了苏玥玥一眼，将她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和迅速恢复的温婉尽收眼底。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心里却莫名地，像是被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轻轻刺了一下。
　　常年的做战让她的心思敏感，如果说刚刚温馨的一幕让她暂时放下了对对方的防备。那刚刚的那句话又让她重新警惕起来。
　　为什么回来要告诉她？这也是她的家，自己回自己家，什么时候还需要提前报备了？是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状态，不能被自己突然撞见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苏玫玥那个下意识用身体遮挡画架的动作，以及画室里那些色彩癫狂、与本人气质截然不同的画作，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凌朔脑海。刚刚被温馨氛围软化的警惕心，瞬间重新竖起，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
　　碗里原本合胃口的馄饨，此刻尝在嘴里，也仿佛失去了鲜味，变得普通起来。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没有明显的愤怒，也并非被冒犯的不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失望。是对可能存在的“隐瞒”失望，还是对这份看似和谐的关系如此轻易就被一句话打破而失望？她自己也辨不分明。
　　晚上，洗漱过后，苏玫玥站在主卧门口，有些迟疑地提出：“我……我去收拾一间客房给你休息吧。”
　　“不用，”凌朔擦着半干的头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下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指令，“我们睡一起就好。”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不仅仅是苏玫玥彻底呆住，睁大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连脑海中的890也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啊啊啊啊！宿主你在干什么？！你还记得我们的终极目标是改变死亡结局吗？！你现在主动跟未来的凶手同床共枕是怎么回事？！自投罗网吗？！嫌自己命长吗？！］
　　凌朔直接无视了890的鬼哭狼嚎，目光平静地看着呆若木鸡的苏玫玥，甚至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不可以吗？”
　　苏玫玥像是被按了重启键，猛地回过神来，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忙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可、可以。那……那我去给你拿枕头。”说完，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快步走向衣柜。
　　看着她近乎慌乱的背影，凌朔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是夜，两人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仿佛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890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宿主！你就不怕她半夜凶性大发吗？！虽然现在时间线提前了，但万一她其实早就想杀你了呢？！只是还没找到机会！你这是送人头啊！］
　　“闭嘴。”凌朔在脑海中冷冷地命令。
　　890：……你对890可不是这样的！
　　空气中弥漫着寂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凌朔能感觉到身旁之人身体的僵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冷吗？”凌朔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苏玫玥似乎被这突然的声音惊到，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才小声回答：“不……不冷。”
　　“嗯。”凌朔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个常年只弥漫着清甜玫瑰信息素的房间，此刻悄然混入了一缕清冽的、带着微苦气息的柠檬叶味道。凌朔并没有刻意释放信息素，但这无意识中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一点，对于信息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百的苏玫玥来说，却如同最致命的诱惑，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和安抚力。
　　苏玫玥不自觉地、极其轻微地往被子里埋了埋，鼻尖萦绕着那冷冽又熟悉的气息，紧绷的身体在无人可见的黑暗中，似乎放松了一点点。而背对着她的凌朔，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官放大到极致，警惕着身后每一丝微小的动静，同时也清晰地捕捉着那缕试图隐藏、却又无法完全隔绝的玫瑰香气。
　　等到凌朔好不容易快睡着的时候，旁边一动不动的小玫瑰突然动了。凌朔迷迷糊糊的，没太在意，直到自己的手好像被碰了一下她才意识到苏玫玥真的在悄悄靠近自己。
　　凌朔瞬间清醒，常年征战培养出的本能让她身体肌肉立刻进入防备状态，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她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假装仍在沉睡，想看看苏玫玥究竟意欲何为。
　　然而，苏玫玥费劲巴拉、小心翼翼挪过来，似乎……就只是为了碰一下她的手。
　　那触碰极其轻柔，带着试探和犹豫，指尖只是短暂地、飞快地擦过凌朔的手背，如同蝴蝶点水，一触即分。然后，她就没了下一步动作，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凌朔以为这奇怪的举动已经结束时，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几缕微凉的发丝被极轻地触碰、抚摸。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和……确认？
　　“回来了……”苏玫玥突然说话了，声音极轻极轻，像是一声飘散在夜色里的叹息，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哽咽。如果凌朔真的睡着了，是绝对听不见的。
　　“真的回来了……”她又喃喃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仿佛在拼命确认身边这个人的存在不是自己的臆想，而是真实可触的。
　　凌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汹涌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转过身，用力地抱一抱身边这个蜷缩起来的小玫瑰。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只是觉得，此刻的苏玫玥，看起来是那样的脆弱和……需要她。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动。苏玫玥也安静下来，不再有任何动作。
　　凌朔却彻底睡不着了。她突然想起上辈子，她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像是完成公务般短暂停留。那么，在那些她未曾归来的、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苏玫玥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在无数个深夜期待着她可能突然推开家门？
　　然后在每一次她真的回来后，又像面对一件失而复得、易碎珍贵的礼物般，只敢在她“睡着”后，才敢悄悄靠近，用这样微小的触碰来确认她的存在，汲取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她选择与苏玫玥同床，本意是带着试探和警惕，想看看这位未来的“凶手”会有什么举动。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没有任何阴暗的心思，甚至在以为她熟睡后，偷偷挪过来，只是为了碰碰她的手，摸摸她的头发，确认她的归来。明明睡觉前，她还因为自己不经意流露的疏离而恨不得离得十万八千里远。
　　凌朔在黑暗中无声地失笑，带着浓浓的自嘲和苦涩。一个连摸摸她头发这种微小亲昵都要等到她“睡着”才敢做的人，一个触碰都带着如此珍视和不确定的人……能有多想杀她？
　　上辈子的结局，或许根本就不是苏玫玥的错。是她自己，用长达十年的冷漠和忽视，一点点耗尽了对方的期待和温暖，是她让这朵原本可能娇艳绽放的小玫瑰，在她这座冰封的堡垒里，无声地枯萎、绝望。
　　是她亏欠了苏玥玥。
　　这个认知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得她胸口发闷。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890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雀跃。凌朔闭上眼，任由那名为“后悔”的情绪，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蔓延、滋长。
作者有话说：
我发誓我最开始真的想写的是一个冷漠狂拽酷霸帅的1，但奈何凌朔附带颜控属性


第4章 玫瑰应该盛开（四）
　　一夜无眠。
　　天微微亮，凌朔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的下床尽量不惊动旁边的人。
　　苏玫玥其实很晚才真正睡着。凌朔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她身旁僵硬地躺了很久，久到天色都快泛起微光时，才又像昨晚靠近时那样，鬼鬼祟祟地、小心翼翼地挪回了原本的位置，与她拉开距离。直到听到苏玥玥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平稳，凌朔才敢在朦胧的晨光中，悄悄转过头看她。
　　苏玫玥大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枕头和被子里，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微蹙的眉头。睡颜安静，呼吸平缓，但那簇起的眉心，却泄露了她即便在睡梦中，也似乎被某种不开心或不安的情绪缠绕。
　　凌朔看着那抹轻愁，指尖微动，下意识想要伸手替她抚平，却又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眠，最终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空气中，清冽的柠檬叶信息素无声地、一点点变得浓郁起来，不再是无意识的散发，而是带着明确的安抚意图，像一个无形却温暖的怀抱，轻柔地将沉睡的苏玫玥环绕。这是匹配度百分百信息素特有的安抚能力，凌朔很少使用，此刻却无比自然地释放出来。
　　那温和而坚定的信息素似乎起到了作用，苏玫玥紧蹙的眉头，在睡梦中一点点舒展开来，神情变得安然。凌朔这才轻轻起身，离开时，甚至刻意在房间里留下了足够浓度的、持续的安抚信息素，确保苏玫玥能有一个不受惊扰的沉眠。
　　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黎明前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渗入。凌朔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890似乎也处于休眠状态。四下无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感攫住了她。心是空的，这个所谓的家也是空的。
　　她环顾四周，这里整洁、精致，却冰冷得没有一丝属于她的痕迹。因为她从未真正在此停留，每次归来都像完成一个短暂的、不情不愿的任务——吃饭，过夜，离开。可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人给她下达这个“任务”。上辈子结婚十年，苏玫玥从未开口要求过她回来，从未抱怨过她的缺席。
　　是她自己，把这稀少的归家，当成了一个需要敷衍了事的固定程序。而她敷衍的态度，连她自己都嫌弃。是个人，都会寒心吧？
　　“要我是苏玫玥，我大概……也会想杀了这样冷漠的配偶。”凌朔自嘲地想，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手指有些发痒，那是她思考棘手问题时的习惯性动作——想要拿一支笔在指间转动。她下意识地拉开面前的茶几抽屉，里面自然没有笔。
　　但有几盒药。
　　凌朔起初以为是家中常备的感冒药或肠胃药，随手拿了出来。目光落在药盒上的通用名时，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氟西汀。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视线。她手指微僵，继续翻看下面的药盒——帕罗西汀、舍曲林……一整排，全是抗抑郁、抗焦虑的精神类药物。生产日期和用量显示，它们被长期、规律地服用。
　　最下面，压着一个更小的、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药盒。凌朔将它拿出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握枪稳如磐石、在千军万马前也未曾动摇分毫的手，此刻会抖成这样，几乎握不住那个轻飘飘的盒子。
　　她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支封装好的、淡绿色的透明针剂。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极小的手写标签，字迹清秀：
　　【信息素依赖剂 - 提取源：柠檬叶（凌朔）】
　　信息素，在现今的星际社会，早已退化为一种情感上的“调味品”和匹配参考。它不再具有强制性的生理支配力，人类也早已摆脱了所谓的“发情期”。即使不与匹配度百分百的伴侣结合，与其他人在一起，也并不会产生无法忍受的排斥或痛苦，顶多是不够契合而已。
　　但 “信息素依赖剂” 不同。它是通过极其复杂且危险的生物技术，强行改写受体对信息素的生理与心理依赖模式。注射后，受体将终生只对特定来源的信息素产生接纳与渴望，彻底排斥其他所有信息素。这意味着，一旦使用，使用者的一生都将被牢牢绑定在特定的信息素源头之上，再无其他选择。
　　这种药剂因其巨大的副作用包括对神经系统的潜在损伤、产生病态依恋、以及一旦源头断绝可能引发的严重戒断反应和精神崩溃、伦理问题以及实际意义上的“自我囚禁”，早已被星际联邦列为最高级别的禁药。
　　谁会疯狂到用这种东西来绑定自己？谁能保证自己一生只会爱一个人？更何况，它通常是用于某些极端情况下的非法控制手段。
　　有些极度者会把它用在配偶身上以求配偶不会离开自己来满足自己病态的占有欲。
　　但苏玫玥……是自己用在自己身上。
　　凌朔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看着那几支淡绿色的针剂，看着标签上自己的名字和信息素类型，眼前闪过苏玫玥总是温柔沉静的脸，闪过画室里那些压抑癫狂的色彩，闪过她夜里小心翼翼触碰自己手指和头发的样子，闪过她那句“你下次回来提前告诉我”……
　　原来，那不是生分的推拒，而是害怕……害怕自己突然归来，撞破她正在注射这种禁忌药剂的时刻？还是害怕自己看到她被药物和心理问题折磨的狼狈模样？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让这朵玫瑰枯萎。却从未想过，这朵玫瑰，或许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因为对她的依赖和无法得到的回应，而将自己囚禁在了用她的气息筑成的、孤绝的牢笼里，独自对抗着抑郁的阴影，甚至不惜动用禁药，只为更真切地感受那一点点几乎不曾给予过她的、属于“配偶”的气息。
　　她突然站起身，冲向三楼的画室。昏黄的光线让那些画更加诡异。凌朔却无心多看，她找到苏玫玥白天挡住的位置。
　　果然，下面一个摆放画笔的抽屉里也有这些药，氟西汀，舍曲林……以及那盒带着她信息素的依赖剂。很有可能在她回来的前一秒，她都在服用这些东西。
　　凌朔找遍了这个家里所有能找的地方。无一例外都有这些。它们就像是被主人细心的放在每个角落，一旦主人出现任何不适它们就会原地待命。
　　凌朔重新回到客厅，突然觉得可笑。非常可笑。苏玫玥放心的把这些东西放在这么容易找到的地方就是知道她不会回来。哪怕回来也一定会告诉她。苏玫玥根本不怕凌朔发现，因为她根本不会发现。至少上辈子的凌朔就从来没有发现。
　　凌朔颓然靠在沙发背上，手中的药盒仿佛重若千钧。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却照不进她骤然沉入冰冷深渊的心。悔意，如同滔天巨浪，在这一刻，将她彻底淹没。
　　上辈子，她一直以为自己从未亏待过苏玫玥。提供了顶级的物质生活，让她享受将军配偶的尊荣，甚至在决定结束这场婚姻时，愿意给出自己百分之六十的财产，保她余生富足无忧。她自认已经仁至义尽，算得上一个“好”的伴侣，至少是合格的责任承担者。
　　直到此刻，看着手中这些冰冷的药盒，凌朔才幡然醒悟。
　　她所谓的“好”，是多么的浅薄、可笑，甚至是一种残忍的傲慢。她给了苏玫玥一个镶金嵌玉的华丽牢笼，却从未想过探知牢笼中人的内心是否在滴血。作为妻子，她没有发现枕边人常年服用抗抑郁药物，不知道她在沉默中与怎样的黑暗情绪搏斗；她更不知道，苏玫玥甚至用上了被列为禁药的信息素依赖剂，将自身的身心健康，病态地、绝望地捆绑在她那吝于给予的气息之上。
　　她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提供了衣食无忧的物质保障，就是“好”。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后悔像藤蔓一样绞紧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愤怒的火焰也在胸腔里灼烧，可她不知道这怒火该冲向谁？冲向苏玫玥吗？可苏玫玥做错了什么？她只是……太痛苦了，痛苦到用这种方式来抓住一点点虚幻的联结。
　　冲向她自己吗？可她确实不知道，过去的她，从未将目光真正投向过苏玫玥的内心世界，她不知道似乎也情有可原。
　　你也不能去怪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哪怕这种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冷漠的忽视与傲慢。
　　可正是这种不知道，这种理所当然的忽视，造成了最可悲的结局。突然有一天，那个温婉沉默的妻子，拿起刀，终结了她们彼此的生命。然后她重生，窥见了这残酷真相的一角，却依旧不明白，一切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迷茫和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吞没。
　　［宿主，你还好吗？］890小心翼翼地冒头，它检测到宿主的精神波动异常剧烈。
　　“嗯。”凌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你的悔意值达到了百分之二十。］
　　“才二十吗？”凌朔扯了扯嘴角，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还以为……已经百分百了呢。”
　　［……你怎么了？］890有些担忧，宿主的状态很不对劲。
　　“我不知道。”凌朔闭上眼，声音沙哑。
　　890不再出声，任由寂静重新笼罩。凌朔也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亮起，曦光驱散了最后一丝朦胧，她才终于动了。
　　她将那些药盒，按照原样，一丝不苟地、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的最深处，恢复成无人动过的模样。她不能让苏玥玥察觉有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算了。不知道，那就想办法知道。逃避和自怨自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苏玫玥醒来时，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触手冰凉，早就没了温度。房间里，那股令她安心沉眠的柠檬叶信息素也淡了许多，几乎快要消散。
　　她以为凌朔已经走了。
　　心底漫上一阵清晰的失望，空落落的。她拥着被子坐起来，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焦点，也似乎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情，只是任由那种熟悉的、灰蒙蒙的情绪将自己包裹。
　　“起来了就洗漱，准备吃饭吧。”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苏玫玥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凌朔正抱着手臂，闲适地倚在卧室门口。身上还系着昨天她帮忙穿上的那条围裙，半长的黑色头发被她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柔和了军旅生涯赋予她的锋利轮廓。这样的凌将军，看起来……竟然有了一丝难得的、居家的人情味。
　　“你没走？”苏玫玥还有点懵懵的，下意识就问出了口。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窘迫起来，脸颊微热，像是泄露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凌朔看着她窘迫又带着点惊喜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故意反问：“你很期待我走？”
　　“不是！我没有。”苏玫玥急急否认，耳根都红了。
　　“最近军队没什么事，我应该能多待一段时间。”凌朔语气平静地宣布。
　　“啊？哦……好。”苏玫玥显然还没完全消化这个消息，反应有些迟钝，但眼底深处，却悄然点亮了一丝微弱的光。
　　凌朔深深看了一眼床头柜的方向——那是整个房子唯一她没有翻找过的地方，但想来，里面存放的，大概也是同样性质的东西吧。
　　不过，现在她不打算拆穿。
　　她有的是时间，跟她的“小玫瑰”，慢慢把这笔糊涂账算清楚。
　　而现在，先一起吃个早餐吧。


第5章 玫瑰应该盛开（五）
　　苏玫玥一直到坐上餐桌才终于反应过来。凌朔没走甚至还要再多待一段时间。这个认知让苏玫玥的大脑有些宕机。好像从昨天凌朔突然的出现开始这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别发呆，吃饭。”凌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愣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玫玥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碗里熬得浓稠软糯的米粥上，有些不确定地抬起头：“你做的？”
　　“当然不是，”凌朔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我点的外卖。尝尝。”
　　果然是外卖……苏玫玥在心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凌将军怎么可能会亲自下厨做饭，更遑论是为她做饭了。是她刚刚昏了头，才会有那么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她垂下眼睫，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粥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和米香，平心而论，是星级酒店大厨的水平，很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就在苏玫玥准备起身收拾碗碟时，凌朔放下餐具，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开口道：“吃完饭，回趟爸妈家。”
　　“咳……咳咳！”苏玥玥猝不及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忙掩住嘴。这个“爸妈”，自然指的是凌朔的父母。她没有父母，自幼在政府福利院长大。但星际社会的制度早已完善，人类已经不需要原始的繁育方式，只需要提取基因就可以拥有一个孩子。基因技术和完善的公共抚养体系保障了每个孩子的成长，并不会因此产生所谓的可怜。真正让她失措的，是凌朔话里的意思——带她一起回去。
　　在星际时代，婚姻观念更加自由，家庭关系也趋于理性独立。绝大多数伴侣婚后并不会将对方的父母直接视为自己的父母，称呼上多为“你的父亲母亲”，甚至有些关系更为疏离的家庭，连见面都很少。保持称呼“爸妈”这种传统习惯的，要么是感情极为深厚、思想偏向古典的家庭，要么……是关系极为融洽、彼此接纳度极高的象征。
　　将婚姻变成两个人的事而不是两个家庭的事能解决婚姻中百分之八十五的矛盾。这是曾经星际政府得出的结论。
　　而凌朔的父母，恰恰是那极少数中的极少数——他们不仅是青梅竹马，还曾并肩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感情深厚得如同古典小说里的传奇。或许正是这种强大而稳固的情感联结，才造就了凌朔如此优秀却又……在某些方面近乎情感淡漠的矛盾特质。
　　但无论如何，在过去十年的婚姻里，凌朔在提及父母时，从未说过“你爸妈”或者“我爸妈”，她用的词一直是“我们爸妈”或者直接说“回爸妈家”。这大概是凌朔那被军规铁律和理性逻辑包裹的坚硬外壳下，为数不多的、带着点旧时代人情味的习惯，也是苏玫玥曾经在心底默默珍视过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家庭归属感”的证明。
　　“嗯？说话。”见苏玥玥迟迟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凌朔微微蹙眉，开口催促。
　　“啊，好的。”苏玫玥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应下，手指却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回凌朔父母家……她该怎么表现？那两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虽然从未对她有过任何苛责，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次面对他们那种恩爱默契、仿佛自成一体不容打扰的氛围，以及他们眼中对自己女儿隐隐的关切和审视，苏玫玥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和格格不入。她就像一幅完美画卷上不小心沾染的、颜色不协调的污点。
　　“那就这么定了。”凌朔站起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玫玥微微泛白的指节，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客厅，开始联系悬浮车。
　　苏玥玥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松开。凌朔突然的转变让她无所适从，却又隐隐生出一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期待。
　　车内空间宽敞，自动驾驶平稳无声，气氛却有些凝滞。凌朔能清晰感觉到身旁之人的紧绷，那僵直的脊背和几乎屏住的呼吸，想忽视都难。
　　“很紧张？”凌朔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情绪。
　　“没有。”苏玫玥干巴巴地回答，声音有些发紧。这话实在没什么信服力。
　　凌朔没再追问，也没打算戳穿，只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爸妈说，你经常会回去看他们。”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比之前似乎柔和了一丁点，“他们很喜欢你。”
　　苏玫玥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是的，她的确会定期去看望凌朔的父母，有时是送些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只是陪两位老人说说话。但那是在凌朔常年不在的情况下，她作为凌朔妻子的一种……自我要求的责任和慰藉。
　　可和凌朔一起回去？这性质完全不同！单独面对那两位气场强大的老人，与和凌朔并肩站在他们面前，感受是完全两样的。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说话，心里的忐忑却翻涌得更厉害。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以前单独回去时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惹得凌朔父母不快？凌朔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今天出门太匆忙，身上这件白色的连衣裙是不是不够庄重？头发是不是该打理得更整齐些？……思绪乱成一团，感觉哪里都不够好。
　　悬浮车无声降落。凌朔利落地解开安全带，瞥了一眼还在神游天外、脸色有些发白的苏玫玥，直接道：“别想了，下车。”
　　苏玫玥猛地回神，这才发现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悄悄在裙子上擦了擦，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车门。
　　手指刚触碰到冰凉的车门把手，另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便覆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腕，随即顺势下滑，与她冰凉的手指交握。凌朔直接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下了车。
　　苏玫玥：？！
　　她还没从面对凌朔父母的紧张中回过神，就猝不及防地陷入了另一种呆愣状态。手腕和指尖传来的温度清晰而灼人，带着凌朔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力量感。
　　“手怎么这么凉？”凌朔触到她指尖的冰凉，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松开交握的手指，转而张开手掌，将苏玫玥整只微凉的手都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手心里，轻轻揉搓着，试图传递热量。
　　这个动作不带任何狎昵，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出于本能的照顾。温热的触感从手背蔓延到指尖，酥麻的感觉顺着血脉一路向上，让苏玫玥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她几乎能闻到自己身上那因为情绪波动而愈发清晰的玫瑰信息素，以及凌朔身上那清冽的、此刻却仿佛带着暖意的柠檬叶气息。
　　直到两人快要走到那扇熟悉的、厚重的合金大门前，苏玫玥才猛地从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中惊醒过来。哦，是了……就算她们的婚姻关系有名无实，在父母面前，总要做出恩爱和谐的样子。凌朔这么做，大概也只是为了演戏给父母看，避免不必要的询问和担忧。
　　想通这一点，刚刚还疯狂跳动的心脏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迅速平复下来，甚至泛起一丝自嘲的苦涩。
　　自己总是在痴心妄想。不过是演一场戏罢了。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任由凌朔握着她的手——即使那温暖此刻只让她觉得有些刺痛。
　　凌朔觉得苏玫玥的问题，可能真的有点严重了。
　　从上车开始，她就注意到苏玫玥总是动不动就陷入愣神的状态，注意力无法集中。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即使在车内温暖的光线下，也透着一股不健康的、缺乏血色的脆弱感。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明显不佳，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抑郁症的症状都有哪些？凌朔在脑海中快速调阅着曾经涉猎过的、并不深入的心理学知识。好像每个人的表现都不太一样。苏玫玥这样……算严重吗？看那些药盒的用量，再结合她现在魂不守舍、强颜欢笑的样子，应该算吧。
　　凌朔的视线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苏玫玥，像在观察一个复杂又充满变量的战局。她能感觉到苏玫玥脑子里一定在转着些乱七八糟、让她不安的念头，但又无从得知具体是什么。
　　凌朔的父母见到她们一同回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凌母立刻张罗着要准备丰盛的晚餐，苏玫玥习惯性地起身要去厨房帮忙，尽管两位老人连连摆手说不用。最后苏玫玥还是坚持去了，似乎待在厨房里忙碌，比坐在客厅面对突如其来的家庭氛围更让她有安全感。
　　饭桌上，凌母一个劲儿地给苏玫玥夹菜，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语气是凌朔从未听过的温柔怜惜：“小玥怎么好像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
　　凌朔听到这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在她从小到大的印象里，母亲一直是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铁血军人形象，虽然关心她，但绝对是用严格的军规和鞭策来表达，何曾有过这样轻声细语、像哄小孩般的语气？
　　“都是因为你！”果然，下一秒，凌母的眼刀就精准地飞向了凌朔，语气瞬间恢复了她熟悉的冷厉，“结了婚就不管了，把老婆一个人扔在家里算怎么回事？跟你爸当年一个德行！”
　　嗯，这才是她印象中的母亲。凌朔默默想。
　　“那我上战场总不能带着她吧。”凌朔放下筷子，试图讲道理。
　　“怎么不可以？”凌母眉毛一挑，带着当年指挥舰队的气势，“我当年上前线的时候，不也把你爸带在身边当随军参谋吗？！”
　　凌朔：“……”
　　我爸能跟玫瑰比吗？我爸好歹是信息素S级，作战参谋出身……凌朔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说出来她怀疑自己今天可能走不出这个门，要面临父母混合双打的“爱的教育”。
　　“我、我一个人在家也没关系的。”苏玫玥明显很不习惯这种直白的家庭调侃和关心，身体再次绷紧了，声音细弱地试图解围，“凌朔她……那么忙，还是工作更重要。”
　　凌朔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见她越来越不自在，立刻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聊起了最近星际边防的一些无关痛痒的新闻。苏玫玥见话题终于从自己身上移开，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点。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直沉默吃饭、气质儒雅中带着威严的凌父，忽然放下了汤匙，用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
　　“小朔，小玥，你们……考虑过要个孩子吗？”
　　虽然现在没有需要孩子传宗接代的观点，但在物质与经济都达到了一定高度，也会有不少家庭会要孩子，反正只需要提取基因就好了不需要自己生。凌父说这个也只是觉得凌朔常年不在家，有个孩子陪苏玫玥也是好的。
　　“噗——咳！咳咳咳！”苏玫玥这次是真的被呛到了，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凌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伸手过去，力道适中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同时，眉头都没皱一下，干脆利落地回绝：“不要。”
　　凌父凌母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凌朔一边继续给苏玫玥顺背，一边理所当然地补充，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养朵玫瑰就够我操心的了，还养小孩？算了。”
　　“啊？”凌母愣了愣，“你还养花了？”
　　“嗯。”凌朔的目光落在刚刚缓过气来、眼角还带着生理性泪花、一脸茫然的苏玫玥身上，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又补充了一句，“挺漂亮的……是朵好花。”
　　苏玫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恰好撞进凌朔深邃的眸子里。那里面似乎有她看不懂的、某种近乎温柔和肯定的东西，一闪而过。
　　她的心脏，又不争气地、剧烈地跳动起来，脸颊比刚才咳嗽时还要滚烫。
　　凌父凌母对视一眼，似乎从女儿这罕见的、带着点隐喻和回护意味的话里，咂摸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这顿饭的后半段，苏玫玥几乎食不知味。凌朔那句养朵玫瑰和是朵好花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是……她想的那样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她不敢深想，怕又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可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却又不受控制地，被撩拨得跳动了一下。
　　她会是那朵玫瑰吗？在凌朔心里她会是玫瑰吗？
作者有话说：
早上一起来头昏脑胀恶心想吐感觉自己得甲流了 俺不中嘞


第6章 玫瑰应该盛开（六）
　　吃完饭，凌朔父母自然是要留她们过夜。苏玫玥还没来得及拒绝，凌朔就一口答应下来。
　　“可以啊。”凌朔几乎没等父母把话说完，就一口答应下来。她甚至转头，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对苏玫玥说：“正好，你可以看看我从小长大的房间。”
　　苏玫玥其实是不太想在这里过夜的。陌生的环境，虽然是她名义上妻子的父母家，但总让她觉得拘谨，有种“多说多错、多做多错”的不安感。她更倾向于早点回到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相对封闭的家里。和凌朔单独待在一起，哪怕是沉默，也比置身于凌朔父母关切的目光和家庭氛围中要轻松一些。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药。从凌朔毫无预兆地出现开始，她原本可以精准控制的生活节奏就被彻底打乱，连同她自己的情绪，也像个失控的陀螺，在焦虑和隐秘的期待之间疯狂旋转。
　　然而，凌朔这句“看看我从小长大的房间”，却像一道清泉，意外地浇熄了她心头一部分焦躁的火焰。凌朔……从小长大的地方吗？那个塑造了她、让她成为今日凌将军的地方。这个认知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仿佛窥见一个不为人知的、更柔软的侧影。
　　鬼使神差地，苏玫玥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是夜。
　　因为来得突然，没有准备换洗衣物，苏玫玥只好穿上了凌朔留在这里的旧衣服。柔软的棉质衬衫略有些宽大，套在她身上，袖口需要卷起好几道。衣服上沾染着淡淡的、几乎快要消散的柠檬叶信息素的味道，很淡，却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苏玫玥偷偷低下头，将脸埋进衣领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冽又清新的气息，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等凌朔离开之前……想办法偷偷拿几件她的旧衣服带回去，应该不会被发现吧？这样……至少在凌朔不在的日子里，她还能有个念想。
　　凌朔并不知道身边人正在盘算“偷”她的衣服。她的注意力全在分析苏玫玥的状态上。趁着苏玥玥去洗漱的间隙，她快速查阅了个人终端里关于抑郁症更详尽的资料——症状、病因、治疗方案。看得她眉头越蹙越紧。
　　苏玫玥这种情况，是结婚后才有的，还是结婚前就存在？凌朔倾向于前者。像她这种身居高位、关系重大的人物，配偶筛选极其严格，包括全面的生理和心理评估。如果连这么明显的抑郁症倾向都检查不出来，负责审核的相关部门可以直接集体引咎辞职了。
　　那么，就是在结婚之后。看那些药剂的用量和开具时间，显然已经持续服用了不短的时间。几个月？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凌朔不愿深想。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或许，在上辈子那十年婚姻里，苏玫玥一直在独自承受抑郁症的折磨，而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最该给予支持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自以为是地给出了那张离婚协议书和百分之六十的财产，以为那叫“补偿”。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凌朔的心脏，带来一阵阵沉闷的抽痛。凌将军守护了无数星际公民的安宁，却让自己的妻子在名为家的孤岛里，饱受心理疾病和信息素依赖剂的无声煎熬。而这一切的根源，极有可能就是她自己长达十年的冷漠与缺席。
　　“你……要不要在这多陪陪……爸妈几天？”苏玫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凌朔沉郁的思绪。她刚洗漱完，身上还带着水汽，穿着凌朔的衬衫，显得有些过分清瘦。“爸妈”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依旧带着些许生涩和不自然。
　　“嗯？”凌朔抬眼看向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苏玫玥提出这个建议的潜台词——如果自己决定在父母家多住几天，那么苏玥玥就有时间返回她们自己的住处，将她那些不想被发现的“秘密”妥善隐藏或转移。
　　凌朔的心沉了沉，但面上不显，只是点了点头：“好。”
　　果不其然，听到她肯定的回答，苏玫玥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线条都放松了些许，仿佛解决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难题。
　　凌朔看在眼里，没有戳破。
　　小玫瑰有自己的秘密，不肯轻易示人。
　　没关系。
　　反正……她也有秘密。
　　她们各自守着一段不堪回首的“上辈子”，在这重启的时空里，试探着靠近，又本能地防备。
　　夜还很长，未来似乎也充满了未知的变数。但凌朔知道，有些事，她必须弄清楚；有些人，经不起第二次伤害。
　　凌朔象征性在爸妈家待了两天就赶回去了。家里依旧是整洁干净看不出任何异常，不过凌朔知道自己不会再在那些抽屉了找到那些药了。
　　好接下来的几天，她们过上了某种近乎相敬如宾的日子。凌朔减少了待在军部基地的时间，更多地在家里处理公务。苏玫玥则依然安静地打理家务，偶尔待在画室，只是每次凌朔靠近时，她会更早地察觉，并用身体或话题巧妙地隔开那些未完成的、色彩浓烈的画作。
　　凌朔有时候会觉得，老婆就在身边，看着养眼，信息素也匹配得令人舒适，却只能维持着这种礼貌的距离，不能亲近，不能触碰……某种属于信息素吸引的本能和更深层的渴望在隐隐躁动，这感觉确实不太好受。更让她困惑的是苏玫玥的反应——每次她尝试进行一些稍显亲近的肢体接触，比如递东西时指尖相触，或者并肩坐着时肩膀轻轻挨到，苏玫玥都会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瞬间僵硬，然后不着痕迹地避开。
　　这很诡异。凌朔有点分不清苏玫玥到底是喜欢她还是不喜欢。说喜欢吧，又紧张得像是抗拒她的靠近；说不喜欢吧，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以为她没注意时，又会偷偷地、长久地追随她的身影，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890忍不住冒头：［宿主，现在的重点是她喜不喜欢你吗？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收集悔意值，避免死亡结局！］
　　“不是吗？”凌朔在脑海中回应，带着点理直气壮，“我觉得挺重要的。”
　　890：……算了算了，宿主可能只是被百分百匹配度和对方的美貌暂时迷惑了，带点颜控属性而已，没事的没事的，任务还能做。
　　［你直接去问不就行了。］890的逻辑简单直接，在它看来，想知道一个答案，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获取答案。
　　“不行，”凌朔否决得很快，“会吓到她。”
　　890简直想用虚拟翅膀扇她，但宿主就是上帝，它忍住了。转而问道：［那你喜欢她吗？］
　　凌朔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书房宽大的椅背上，目光透过没关严的门缝，能看到苏玫玥正在客厅阳台小心地给一盆绿植浇水，阳光给她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喜欢吗？
　　凌朔想了想。
　　“喜欢吧。”她终于承认，“长得漂亮，各方面都符合我的审美。而且……”她顿了顿，想起对方夜里偷偷挪过来碰她手指、早上穿着她旧衬衫时小心翼翼的模样，“而且，有时候觉得，挺可爱的。”
　　890对于宿主喜欢上未来杀死自己的凶手这件事，实在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它只是尽责地提醒：［但是你的悔意值只有百分之二十。进展缓慢。］
　　“这跟我喜不喜欢她有什么关系？”
　　［根据数据分析，］890调出图表，［你的悔意值每次上升，都直接与你观察到苏玥玥的某种状态或得知她的某些信息有关。模型推算显示，你每多在意她一点，对她的喜欢加深一分，相对应的，对上辈子忽视她、导致她陷入痛苦境地的悔恨值就会上升。简单来说，你现在越在意她，就越后悔上辈子的所作所为。］
　　凌朔沉默了。书房里只有她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890也没再说话，等待着宿主的反应。
　　良久，凌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哑：“错了。”
　　［什么？］
　　“我说，你说错了。”凌朔的目光依然落在门外那道纤细的身影上，“我后悔，确实是因为她。但跟我喜不喜欢她，没有必然关系。”
　　她喜欢苏玫玥吗？
　　喜欢的。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承认这个事实，她喜欢苏玫玥。
　　从上辈子那个从不让人近身、却接受了苏玫玥一个拥抱的凌朔开始；从身经百战、警惕性超群的凌将军，竟然没能察觉到近在咫尺的致命刀刃开始；从一贯冷漠疏离、领地意识极强的她，居然默许了一个近乎陌生的女人以妻子身份进入自己世界开始……那些早已存在的、被她忽视的种子，或许早就埋下了。
　　“我后悔，是后悔我自己的蠢。”凌朔闭了闭眼，上辈子最后时刻，苏玫玥眼中那片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此刻似乎清晰了一点点，“我上辈子太自以为是，太傲慢，也太蠢了。我不会怪她，如果真如我们推测的那样，是我导致了她的痛苦和绝望。”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我只后悔，最后一刻……没有力气阻止她伤害她自己。”
　　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改变不了过去，只会啃噬现在，甚至阻止未来。
　　但是现在，凌朔重新睁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坚定，凌朔的后悔有用。因为它让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不是为了收集什么悔意值完成任务，而是为了弥补。弥补上辈子那个愚蠢的自己造成的伤害，弄清楚所有的真相，然后……给这朵被她忽略、可能已经伤痕累累的小玫瑰，一个真正可以被好好对待的现在。
　　喜欢，或许是她此刻心情的一部分。但驱动她改变的，是更深沉的责任，是迟来的醒悟，是无法对那份隐秘痛苦视而不见的……凌朔式的担当。
　　她站起身，走向客厅。
　　苏玫玥玥听到脚步声，回过头，阳光在她眼中跳跃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温婉平静，只是指尖下意识地捻了捻绿植的叶子。
　　“中午想吃什么？”凌朔开口，语气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今天我来做。”
　　小玫瑰的秘密花园，她暂时不强行闯入。但至少，她可以从学着好好浇水开始。
　　890错了，如果凌朔是因为苏玫玥杀了自己而后悔那就只是后悔她们的婚姻关系，如果凌朔是看到苏玫玥伤害自己才后悔，那就不叫后悔，叫爱。
　　重启世界的本质或许不是后悔，是爱。
作者有话说：
作者甲流撑不住了 明天休息一天，不中嘞不中嘞


第7章 玫瑰应该盛开（七）
　　“真的不用我帮忙？”凌朔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玫玥系上围裙，颇有些不甘心地挑眉。
　　“真的不用。”苏玫玥这次拒绝得格外坚决，甚至伸手轻轻把试图入侵厨房领域的凌朔往外推了推。她可不想晚餐变成一场灾难，品尝那些传闻中能将食材化为焦炭的“凌将军特制料理”，比如硬得能当武器的炒饭，或者黑得像星际矿渣的土豆。
　　凌朔还想再挣扎一下，试图展现自己“学以致用”的决心。她转过身，手臂很自然地伸向苏玫玥，想握住对方的手腕以示坚持，顺便……或许也能多感受一下那微凉的触感。
　　然而，她的手落空了。
　　苏玫玥恰好在这个瞬间收回了手，转身去拿流理台上的食材。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巧合。
　　凌朔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慢慢收拢，垂在身侧。她低头，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苏玫玥的玫瑰信息素味道，以及刚才触碰她衣袖时传递过来的、微凉的布料触感。
　　是有意避开，还是真的巧合？凌朔眸色微深。
　　“嗯，”她最终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坚持，语气听不出情绪，“那我就……等着吃了。”
　　转身离开厨房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带着点难以言说的……失落？苏玫玥握着铲子的手顿了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轻轻吁了口气，心底却莫名又泛起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细微的懊恼。
　　夜晚，照旧是同一张床。
　　按照这几天的“惯例”，凌朔知道苏玫玥会在她睡着后，悄悄地、一点点挪过来，直到能感受到她的气息，然后才会真正入睡。她也一直配合地装睡，不拆穿这份小心翼翼的靠近。
　　但今晚，凌朔不打算再等了。
　　两人躺下后没多久，就在苏玫玥还在内心挣扎、估算着凌朔大概什么时候会“睡着”时，身边一直安静的人忽然动了。
　　不是翻身，而是直接、果断地靠了过来。
　　一条温热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轻轻带入了身后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苏玫玥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然后又猛地冲上头顶。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凌朔却似乎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横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圈进怀里。掌心下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肤的柔软和体温。
　　“很软。”凌朔心想，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埋上去一定很舒服。”这个念头让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好瘦，”触感清晰地反馈回来，凌朔微微蹙眉，“得想办法多喂她吃点才行。”
　　鼻尖萦绕着越发清晰的玫瑰香气，混合着沐浴后干净清新的味道，还有一种独属于苏玫玥的、让她心跳失序的甜美气息。“好香，”凌朔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淡紫色发丝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信息素，还是她本身就这么香？”
　　目光落在怀中人暴露在外的、小巧通红的耳垂上，那抹红晕甚至蔓延到了颈侧。“耳朵好红，”凌朔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小玫瑰……很害羞。”
　　她忽然起了点坏心思，又或者是某种更深的冲动驱使。她微微偏头，温热的嘴唇轻轻地、近乎羽毛般碰了碰那红得剔透的耳垂。
　　怀中的人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乖，”凌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有的、近乎诱哄的沙哑，“让我抱抱。”
　　苏玫玥还是不敢动，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僵硬地蜷缩在凌朔的怀里。不仅仅是身体僵硬，她的思维也完全停摆了。浓烈而清晰的柠檬叶信息素，带着凌朔特有的冷冽和此刻不容忽视的占有欲，如同最醇厚的酒，将她彻底包裹、浸透。她觉得自己的神志都被这气息熏得晕晕乎乎，几乎要融化。
　　“玫瑰。”凌朔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大点声就会把怀里的玫瑰吓跑，“别躲着我。”
　　玫瑰……是在叫她吗？她不确定。
　　凌朔这语气，是在恳求，还是在命令？她分不清。
　　凌朔……真的在抱着她吗？这个认知是唯一清晰的——是的，凌朔在抱着她，用从未有过的亲密姿态，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其他的，她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只剩下最原始的感受——温暖，安心，还有那让她沉溺的、渴望已久的气息。
　　一个拥抱……就足够了。
　　苏玫玥紧绷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她没有回应这个拥抱，却也没有再试图逃离，只是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身后温暖的港湾里，仿佛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倦鸟。
　　黑暗中，凌朔感受到怀中的身体渐渐柔软，那僵硬和颤抖慢慢平息。她闭着眼，下巴轻轻抵在苏玫玥的发顶，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怀抱很充实，心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或许这个拥抱应该更早一点的。但现在也不晚。
　　至于明天会怎样，那些药，那些画，那未知的将来都暂时退到了意识的边缘。
　　此刻，唯有怀中这朵终于肯在她掌心放松花瓣的小玫瑰，是真实而柔软的。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随着系统提示音消失，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气弥漫的玫瑰与柠檬叶的气味。
　　这个拥抱像是彻底打破了两个人的相敬如宾。至少凌朔是这么觉得的。
　　苏玫玥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凌朔偶尔靠近的肢体接触表现出明显的僵硬或闪避。晚上入睡时，她也不再需要等到凌朔“熟睡”后，才敢偷偷摸摸地挪近。很多时候，她会主动在两人之间留下更小的空隙，甚至在凌朔躺下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微微倾向她这边。不过，这种亲近也仅仅止于拥抱和依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默认。
　　凌朔虽然尽量多待在家里，但军务缠身，身为星际最高将领，她不可能真正清闲。依旧是忙起来两三天不见人影，偶尔紧急情况甚至一周也回不来一次。她开始尽量提前告知行程，哪怕只是发一条简短的信息。
　　而苏玫玥的反应，让凌朔的心情有些复杂。
　　她发现，自从苏玫玥明确知道她“有空就会回来”之后，好像将“等待凌朔”和“照顾凌朔”当成了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凌朔一离开，家里就恢复了那种近乎真空的安静，苏玥玥似乎只是在家安静地等待；凌朔一回来，她的全部注意力便立刻围了上来，准备餐食，整理衣物，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凌朔的身影，仿佛她的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到只剩下凌朔这唯一的重心。
　　凌朔曾试着委婉地提议：“你以前不是喜欢画画和做手工吗？最近有什么新灵感？或者……有没有想去哪里走走，见见朋友？”她记得资料显示，苏玫玥在结婚前一直进修艺术，水平相当不错，婚后也一直在创作。
　　苏玫玥总是温顺地点头，说“有在画”，或者说“最近没什么想做的”。但凌朔看得出来，她的“创作”似乎更多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机械活动，那些浓烈到压抑的色彩便是证明。至于社交，苏玫玥更是兴趣缺缺，她好像习惯并安于这种近乎隔绝的状态。
　　凌朔不得不面对一个可能性：苏玫玥的抑郁症，或许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源于这种长期的、自我选择的孤独。当一个人的情感和生活全部寄托在另一个常年缺席的人身上，而那个人又未曾给予足够的回应时，内心的荒芜和绝望便会滋生。
　　但强行改变似乎又会引发苏玫玥的焦虑。这让凌朔有些束手无策。
　　直到有一次，凌朔从军部返回的途中，悬浮车路过一家闪烁着柔和霓虹的“星际异宠店”。橱窗里展示着各种经过基因筛选和驯化的、千奇百怪却又温顺可爱的外星生物。凌朔本应径直掠过，视线却被一道幽暗的光泽吸引。
　　鬼使神差地，她让悬浮车停了下来。
　　走进店铺，在店员热情的推介和一堆毛茸茸、圆滚滚的主流萌宠中，凌朔的目光径直落在了一个恒温生态箱里。那里面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如墨的小蛇，鳞片在特殊光照下流转着暗紫色的金属光泽，三角形的头颅小巧精致，一双赤金色的竖瞳正安静地望着她，吐着细小的信子。
　　它不像其他宠物那样活泼好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自带一种神秘而优雅的气场。
　　凌将军挑宠物的眼光……果然与众不同。
　　但凌朔心里却有了计较。猫狗之类太过活泼粘人，需要大量陪伴和互动，以苏玥玥现在的状态未必能应付，反而可能增加压力。而这种经过驯化的星际异宠，性情大多温顺独立，饲养要求简单，寿命漫长，自带独特的美感。
　　或许……可以在自己无法陪伴的时候，给那朵孤独的小玫瑰，找一个安静的、不会打扰她、却又确实存在的陪伴。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凌朔付了款，提着装有那条小黑蛇的特制便携生态箱走出了店铺。
　　回到家中，苏玫玥照例迎了上来，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不寻常的箱子上时，微微一愣。
　　“路过看到，觉得……挺特别的。”凌朔将箱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打开顶盖，里面那条小黑蛇似乎感受到新环境，稍稍昂起了头，赤金的眼睛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苏玫玥走近几步，低头看向箱内。她没有露出害怕或嫌弃的神情，反而像是被那幽暗的光泽和安静的姿态吸引了，仔细地打量着。
　　“它很安静，也很好照顾。”凌朔观察着苏玫玥的反应，语气尽量平常，“智能恒温箱会自动处理大部分需求，只需要定期添加营养剂和清水。如果你觉得……家里太安静的话，它可以陪着你。”
　　苏玫玥抬起眼，看向凌朔。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地闪过，惊讶、疑惑，然后慢慢沉淀成一种柔软的、受宠若惊般的微光。她没想到凌朔会带回来这样一个礼物，更没想到……凌朔会考虑到她“觉得家里太安静”。
　　她伸出手指，隔着生态箱的透明壁，虚虚地碰了碰小黑蛇所在的位置。小黑蛇似乎有所感应，微微偏了偏头。
　　“它……有名字吗？”苏玫玥轻声问。
　　“还没有，”凌朔看着她专注的侧脸，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你来取吧。”
　　苏玫玥看着箱子里那抹安静的黑色，想了想，说：“叫白白，可以吗？”
　　“白白，”凌朔念了一遍，有点疑惑，“为什么叫这个。”
　　苏玫玥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她再次看向那条名叫墨影的小黑蛇，又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凌朔。
　　“它黑黑的，那就叫白白好了。而且白白跟拜拜很像。每次叫它都好像在跟它说拜拜一样。很可爱。”苏玫玥伸手进去摸了摸白白的脑袋，冰冰凉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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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玫瑰应该盛开（八）
　　有了“白白”之后，苏玫玥的日常生活似乎真的多了一抹鲜活的色彩。凌朔不在家的时候，她不再只是对着画布发呆或枯坐。她会花时间观察白白在生态箱里的活动，给它调整环境参数，偶尔也会打开箱子上方的互动口，用特制的小工具轻轻逗弄它，看它优雅地游弋或慵懒地盘踞。她会低声跟它说话，叫它“白白”，然后自己因为那个“拜拜”的谐音而轻轻笑起来。
　　凌朔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既欣慰，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爽。
　　欣慰的是，苏玫玥似乎有了一个无害的、可以分散注意力的寄托，精神状态看起来稳定了一些，偶尔还能看到她真实的笑意。
　　不爽的是……就好像原本只全心全意等着自己、目光只追随自己的小玫瑰，现在有一部分注意力被分走了！而那个罪魁祸首，偏偏还是自己亲手送出去的！
　　这种情绪对于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凌将军来说，相当陌生。她总不能跟一条小蛇计较吧？可每次看到苏玥玥兴致勃勃地逗弄白白，甚至在自己回家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迎上来，而是先跟白白打个招呼“白白，我回来了哦”，凌朔就觉得胸口有点闷。
　　一种想吃醋，又觉得这醋吃得毫无道理、甚至有点可笑的无力感，时常萦绕着她。
　　然后，890就惊奇地发现，自家宿主一个人在那里默默吃飞醋、生闷气，悔意值竟然也能“蹭蹭”往上涨，不知不觉突破了百分之三十的大关！大概是因为每次醋意翻涌时，凌朔都会更加深刻地意识到，上辈子的自己连让苏玫玥拥有这样一点微小快乐的能力和心思都没有给予过吧。
　　这天早上，凌朔接到军部紧急通讯，需要立刻赶往基地处理突发事件。她匆匆换好军装，拎起公文包走到客厅，准备跟苏玫玥说一声就离开。
　　结果，她看到苏玫玥正背对着她，半跪在生态箱前，手里拿着一支小小的模拟光源笔，吸引着白白的注意力，轻声细语地跟它说着什么：“白白，看这里……对，慢慢过来……真乖。”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温柔专注的侧影。她完全没注意到凌朔已经整装待发。
　　凌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那股憋了好几天的、微妙的醋意混合着即将分离的不舍，终于有点压不住了。她放下公文包，大步走过去，打算兴师问罪——至少得让这小玫瑰知道，谁才是更重要的那个！
　　然而，当她走到身边，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时，所有准备好的、带着点警告意味的话语，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苏玫玥是笑着的。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温婉却带着距离感的浅笑，而是一种更放松、更纯粹的笑意。眼睛微微弯起，像月牙儿，唇角上扬的弧度柔和自然，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宁静愉悦的气场里。阳光在她长长的淡紫色头发上跳跃，脸颊甚至透出一点健康的红晕。
　　凌朔的第一反应是：真好看。
　　然后，心里那点醋意和不爽，就像被阳光晒化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大半。她只是喜欢一条小宠物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说是一条驯化过的小蛇了，她要是喜欢那些长相奇特的外星异种，自己也能想办法给她弄来养着玩。
　　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
　　890在凌朔脑海里无声地尖叫吐槽，它简直无法理解宿主这毫无原则的底线滑坡。
　　苏玫玥终于察觉到了身边过于有存在感的目光和气息。她抬起头，看到凌朔一身笔挺军装站在旁边，眼神深邃地看着自己，愣了一下：“怎么了？”
　　凌朔看着她这副全然无辜、甚至还带着点未散笑意的好看模样，咬了咬牙，目光转向生态箱里那团此刻显得格外碍眼又很无辜的小蛇。
　　“跟我说拜拜。”凌朔开口，声音有点硬邦邦的。
　　“啊？”苏玫玥没反应过来，眨眨眼。
　　“跟我说拜拜。”凌朔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紧紧锁着苏玫玥。
　　苏玫玥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口放着的公文包，这才明白过来凌朔是要走了。但是以前凌朔离开，从来不会特意要求她说拜拜啊？她自然不会想到，堂堂星际大将军，此刻正在跟一条名叫白白的小黑蛇吃飞醋。
　　虽然不解，但苏玫玥对凌朔的要求向来是有求必应。她顺从地、轻轻地说：“拜拜。”
　　话音刚落，一个温热柔软、带着些急切意味的吻，便印在了她的额头上。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凌朔直起身，看着苏玫玥瞬间瞪大的眼睛和迅速泛红的脸颊，心里那点残留的不爽终于烟消云散，甚至升起一丝得逞般的满足感。
　　“下次，”凌朔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她光滑的额头，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诱哄和命令，“这样跟我拜拜。”
　　苏玫玥呆呆地站在原地，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给定住了，脸颊绯红，眼神湿漉漉的，仿佛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来。
　　凌朔很满意她的反应，心情愉悦地转身，准备去拿公文包离开。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双微凉柔软的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一个带着清甜玫瑰香气的身体贴上了她的后背。
　　苏玫玥点起脚尖，飞快地、轻轻地在凌朔的嘴角亲了一下。
　　那个吻快得像蝴蝶掠过花瓣，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但凌朔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苏玫玥因为动作太快而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和浓郁玫瑰香，以及那轻轻一吻离开时，一缕淡紫色的长发从自己脸颊旁轻柔扫过的微痒触感。
　　一切都发生得那么轻，那么快。
　　可凌朔的心跳，却在那一瞬间，沉重而剧烈地撞击着胸膛，耳边甚至能听到血液奔流的轰鸣。
　　如果这里是战场她甚至会以为她的机甲是不是爆炸了。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苏玫玥轻柔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
　　“拜拜……早点回来。”
　　“上将，这就是本次针对异种潮的清理计划与已确认的物种弱点分析。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或调整的吗？”
　　甘浅，凌朔麾下最得力的副官之一，一位信息素为清冽柑橘味的S级女性，身姿笔挺，声音清晰干练。她将一份全息作战计划稳稳地投射在凌朔办公室中央。作为跟随凌朔征战多年的心腹，她能力卓越，忠诚可靠，是凌朔在军中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然而，此刻端坐在办公桌后的凌朔上将，思绪却罕见地有些飘忽。
　　原因无他，离家前苏玫玥那个落在她嘴角、轻如羽毛却又带着惊人温度和玫瑰甜香的吻，余威实在过于持久。
　　那心跳带来的悸动似乎还没停止让凌上将头脑有些晕晕乎乎。
　　直到甘浅清晰冷静的汇报声重复到第二遍，凌朔才猛地从那种残留的、令人耳根发热的回忆中抽离，目光聚焦在那份闪烁着蓝色微光的全息文件上。
　　“好，我知道了。”她迅速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威严，快速扫过计划要点。
　　这次需要剿灭的异种潮，主体是一种被命名为幻形种的低级智慧生物。其特殊之处在于，近身作战时，若与其那双复眼结构的眸子对视，它会捕捉对手精神波动中最强烈的情绪印记，并幻化成对方“最在乎之人”的形象，试图以此扰乱心神、制造破绽。不过，根据情报和分析，这种精神干扰能力等级很低，幻化形象粗糙且不稳定，只要作战人员意志坚定，或者干脆避免视线直接接触，便能轻易破解。即便不慎中招，稍有定力者也能很快清醒过来。
　　凌朔对这次任务有印象。上辈子，这次的异种潮清理得异常顺利，几乎是教科书般的快速歼灭战，没留下什么值得特别记忆的波澜。甘浅提交的这份计划，无论是舰队调度、地面部队的协同、火力覆盖范围，还是针对幻形特性的应急预案，都与她记忆中那次成功的行动大同小异，严谨周密，几乎挑不出毛病。
　　凌朔只匆匆看了几眼关键数据和战术节点，便点了点头：“计划可行，细节完善。就按这个执行。特别注意第三星区可能存在的隐蔽孵化巢，侦察数据必须实时同步。”
　　“是，上将！”甘浅利落地应道，挥手关闭全息投影。她敏锐地察觉到上将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往常的心不在焉，但多年军旅生涯锻造出的绝对纪律性让她将疑问压在了心底。
　　凌朔确实没太多心思去反复斟酌一份早已被验证过的成功计划。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仿佛一个微小的、却带着强大能量的奇点，在她和苏玫玥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上，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她能感觉到，那朵一直将自己紧紧包裹、在寂静中生长的小玫瑰，似乎正尝试着，向她这个长久以来近乎透明的观察者，怯生生地舒展出一两片最内层的、柔软的花瓣。
　　这次清理任务规模不算很大，但需要她亲临前线指挥枢纽坐镇几日，短期内是无法返回那颗有着玫瑰香气的星球了。然而，与以往出征时那种心无旁骛、只有战局胜负的状态不同，这一次，她的意识深处，始终萦绕着一缕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玫瑰香气。
　　私人终端的光屏，总会在她批阅文件或听取汇报的间隙，悄无声息地亮起一下。
　　每一次微光闪烁，凌朔的视线都会不受控制地偏移一瞬。
　　消息来源：小玫瑰。
　　内容琐碎得像散落一地的玫瑰花瓣，平平无奇，却带着生活本身毛茸茸的质感：
　　【白白今天好像胃口不太好，营养膏只舔了一点就不碰了。我查了饲养指南，调整了生态箱的湿度和光照周期，再观察看看。】
　　【客厅的扫地机器人不知怎么卡在茶几脚那里了，发出嗡嗡的报警声。我把它搬出来重启了一下，现在好像又正常工作了。】
　　【阳台那个闲置很久的陶土花盆裂缝里，自己冒出了一株极小的、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嫩生生的，我没忍心清理掉。】
　　【今天阳光特别充足，我把卧室的被子都抱出去晒了，晚上应该能闻到太阳的味道。】
　　……
　　没有一句直白的思念，没有一次催促归期。
　　但凌朔看着这些近乎无聊的日常片段，冷硬的唇角线条总会不自觉地软化，甚至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她读懂了。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分享，每一行字的背后，潜藏的都是同一种无声的低语：我的生活里，开始有想要告诉你的事情了。我在尝试，把一个人的孤单日子，变成可以与你分享的时光。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种笨拙的、带着试探和依赖的靠近，比任何热烈直白的情话都更精准地触动凌朔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几乎能想象出苏玫玥在光屏前，斟酌词句时微微蹙眉的模样，发送后抱着终端等待回复时，那混合着期盼与一丝不确定的神情。
　　她的小玫瑰，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姿态，尝试着沐浴名为凌朔的阳光，舒展枝叶，同时也将她的世界，一点点向他敞开。
　　玫瑰沐浴着阳光盛开。


第9章 玫瑰应该盛开（九）
　　异种潮的清除进度异常迅速，短短三天，主力种群便被剿灭殆尽，只剩下零星散兵游勇的清扫工作。胜利在望。
　　然而，由于作战星域处于强烈的能量干扰带，通讯信号完全隔绝，凌朔已经整整三天没有收到来自苏玫玥的任何消息了。
　　说实话，她有点……不，是很想那朵小玫瑰了。想念她身上清甜的玫瑰香，想念她发消息时可能带点笨拙的认真模样，甚至开始怀念起家里那种混合了两人信息素、独一无二的安宁气息。
　　此刻，凌朔正在临时基地的机库内，做最后一次机甲战前自检。银灰色的重型机甲矗立在她身后。为了打发这隔绝通讯带来的、罕见的空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正在脑内与890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场对话堪称跨物种或者说跨存在形式的灾难。凌朔试图聊聊这个刚被收复星球上残留的远古文明遗迹，890立刻调出全套数据库，开始毫无感情地朗读星球编年史。凌朔只能将话题转向她此刻唯一感兴趣的方向——苏玫玥。但890对此完全无法共情，它只能分析数据，无法理解想念这种复杂的人类情感。
　　也对宿主与上辈子杀自己的凶手的爱恨情仇不能理解。不过好在任务还在继续890也就不管了。
　　最终，凌朔停止了这场彻头彻尾的对统弹琴，觉得还是安静检修机甲更有效率。
　　检查完毕，一切正常。剩余的清扫工作交给甘浅和地面部队足矣，她可以先行返回指挥舰，然后……或许能早点离开这片信号盲区。
　　就在她准备启动机甲，登上驾驶舱的升降梯时，异变陡生！
　　“小心——！”甘浅急促的示警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
　　凌朔甚至无需等待话音落下，常年征战淬炼出的战斗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身形如电，向左后方疾闪！
　　一道带着腥风的黑影擦着她的右臂掠过，利爪在合金地面上划出刺耳尖鸣和火花。
　　凌朔稳住身形，目光冰冷地锁定那个不知从何处潜伏靠近、此刻正嘶嘶作响的漏网之鱼——一只体型偏小、行动却异常敏捷的幻形种。它似乎发生了某种罕见的变异，隐匿能力极强。
　　几乎在她视线与那双幽绿色复眼对上的刹那，异种的身体如同水波般剧烈扭曲、重组。绿色褪去，复眼化为深邃的黑色瞳孔，身形拉长，一头淡紫色的长发垂落……
　　它变成了“苏玫玥”的模样。
　　凌朔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由异种幻化出的、与苏玫玥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间尽是诡异僵硬感的人，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厌烦。
　　看了大约两秒，确认这幻形连苏玫玥万分之一的灵动与温柔都未曾模仿到，她手腕一翻，一把特制的合金战术飞刀已夹在指间。
　　“很丑。”凌朔淡淡评价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宇宙深寒，“她比你好看多了。”
　　话音未落，飞刀化作一道银色流光，精准无比地直射“幻形苏玫玥”的心脏位置——那也是这类异种的能量核心所在。
　　然而，就在飞刀没入它胸口的瞬间，异变再生！
　　那“幻形苏玫玥”的身影并未如预期般溃散消失，而是再次扭曲、变幻！
　　这一次，出现在凌朔眼前的，是她记忆深处、属于上辈子的、最残酷的一幕——
　　“苏玫玥”胸口插着那把眼熟的、镶嵌紫色宝石的短刀，眼神空洞而绝望，唇角溢血，正如同慢镜头般，朝着她的方向缓缓倒下。位置、角度、甚至那抹破碎的神情……都与她死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重叠了九成！
　　凌朔的瞳孔骤然紧缩！
　　即使理智告诉她这是假的，是异种的垂死反扑，是利用了她潜意识最深处那未曾愈合的创伤，但视觉带来的冲击和瞬间唤起的、锥心刺骨的记忆，还是让她的大脑产生了极为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恍惚。
　　对于凌朔这个级别的战士而言，这可以忽略不计的恍惚，已足够致命。
　　那濒死的异种抓住了这千分之一秒的机会，身体在彻底溃散前，猛地从口中喷射出一股浓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墨绿色黏液！这是幻形种极其罕见、几乎未被记录在案的拼死一击，唾液腺中储存着高浓度神经毒素。
　　凌朔的反应已然快到极致，在那黏液喷出的瞬间便急速后仰侧身，但距离太近，攻击太突兀。尽管大部分毒液被她惊险避开，仍有一小滴，不可避免地溅射到了她的右侧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
　　皮肤传来火烧般的灼痛，随即是剧烈的麻痹感，如同冰锥刺入神经，并以恐怖的速度蔓延！
　　凌朔甚至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毒液，便瞬间感觉到右侧视野开始模糊、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右耳的听觉在急剧衰减，世界变得沉闷而不真切；甚至连嗅觉也开始失灵，空气中原本混杂的硝烟、机油、异种□□的味道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虚无……
　　这种变异的神经毒素，竟能通过皮肤接触，在极短时间内麻痹感官神经！
　　“上将！”甘浅的惊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变了调的惊恐。
　　凌朔左手死死扣住旁边的机甲支架，稳住因瞬间失衡而晃动的身体。她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指尖冰冷，试图去触碰右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视野在进一步暗淡，右半边的世界正在沉入无声的、扭曲的黑暗。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毒素可能的影响和应对方案，但心底某个角落，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带着寒意和荒谬感的念头：
　　如果……连看都看不清，听也听不真，闻也闻不到……她还怎么确认，她的那朵小玫瑰，是否真的在安然等待？
　　毒素快速蔓延，最初只是右侧脸颊的灼痛和麻痹，迅速侵蚀了右眼的视觉和右耳的听觉。紧接着，那冰冷刺骨的麻木感开始越过中线，向左半侧脸侵袭。
　　凌朔能清晰地感觉到，左眼的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摇晃，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雾看世界，色彩和轮廓都在溶解。左耳传来的声音——甘浅急促的脚步声、远处机甲引擎的嗡鸣、基地内的警报余音——也在迅速衰减、扭曲，变得遥远而失真。
　　在彻底沉入黑暗与寂静的前一刻，她模糊的视线捕捉到甘浅正以最快的速度朝她这边冲来，脸上写满了惊怒交加。副官的身后，是临时基地冷白色的灯光。
　　早知道会这样……
　　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里，凌朔划过一丝带着懊恼和遗憾的念头。
　　离开之前……应该多亲亲小玫瑰的。
　　那个落在嘴角的吻太轻、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那抹玫瑰的甜香和柔软的触感。
　　她还没亲够。
　　不甘心。
　　然后，无边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将她彻底包裹。
　　［啊啊啊宿主！宿主你怎么样？！］890在凌朔的脑海中急得数据流乱窜，虚拟的小翅膀疯狂扑腾。它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剧烈波动，各项感官信号急速衰减，吓得差点启动强制保护程序。然而就在这混乱的时刻，它愕然发现，那一直艰难爬升的悔意值，竟然“噌”地一下，跳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好无语！好无奈！好无力！
　　890简直想撞墙，宿主你这是用生命在后悔吗？！
　　但它能怎么办？这是它的宿主，它绑定的将军，一个似乎总在意外状况下被动提升任务进度的、让它操碎了心的女人。
　　星际联邦最顶尖的医疗舰内。
　　经过紧急会诊和全面检测，主治医生向暂时通过骨传导辅助设备和失去了听力的凌朔汇报了情况。
　　“上将，万幸的是，这种变异幻形种的神经毒素虽然发作迅猛，但因其生物等级过低，毒素本身并不具备永久破坏性。即便不进行干预，大约三个月后，您自身的代谢系统也能将其完全分解排出。”
　　医生停顿了一下，看着眼前即使坐在医疗椅上、双眼蒙着特殊感应绷带、也依旧背脊挺直、散发着无声威压的女将军，语气更加谨慎：“我们已经为您注射了针对性解毒剂和神经修复纳米机器人，可以大幅加速这个过程。但完全恢复视、听、嗅等感官功能，保守估计……至少还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在此期间，您需要静养，避免过度刺激神经。”
　　凌朔一直面无表情地，蒙着绷带的脸看不出情绪。周围陪同的甘浅和其他高级军官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既担忧上将的状况，又被她此刻沉默中散发出的低气压所慑。
　　其实，凌朔并非在生气或消沉。她只是在思考一个比战争部署更让她感到棘手的问题——
　　该怎么跟家里那朵小玫瑰撒谎……啊不对！是解释未来大半个月都不能回去这件事？
　　她不可能告诉苏玫玥自己中了毒，暂时变成了半个废人。一来不想让她白白担心，二来……这中毒的原因实在有点丢人。作为身经百战的星际上将，居然在战斗尾声，因为一个低级异种的幻象干扰而分神，被临死反扑的毒液溅到？说出去简直是她辉煌战绩上的一个污点。
　　更何况，就在前几天，她还通过信心满满地告诉苏玫玥，任务顺利，最多再过一个星期就能回去。现在可好，啪啪打脸。
　　［890。］凌朔在脑海中呼唤。
　　［在呢在呢！宿主你感觉怎么样？］890连忙应答。
　　［替我给她发个消息。］
　　［啊？发什么？］
　　凌朔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说道：［就说……临时有紧急后续任务需要处理，归期需要延后，大概……还要一个月。］
　　她尽可能把时间说得长一些，避免后续再有意外。
　　890领命，立刻通过凌朔的私人加密频道，模拟凌朔惯用的简洁语气，将这条信息发送了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
　　过了好一会儿，回复才弹出来，只有一个字：
　　好。
　　凌朔听着890转述的这个“好”字，哪怕看不到苏玫玥的表情，听不到她的语气，她也能敏锐地感觉到——小玫瑰不高兴了。
　　那朵刚刚尝试向她舒展花瓣的小玫瑰，因为期待落空，可能又悄悄地把花苞合拢了一些。
　　凌朔心头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微的焦躁和……无措。
　　该怎么哄？
　　她这辈子学过指挥千军万马，学过制定最精密的战术，学过操控最复杂的机甲，唯独没学过……怎么哄生闷气的妻子。
　　她开始调动自己所有的逻辑分析能力和贫瘠的情感经验，在黑暗中绞尽脑汁。
　　而在遥远的、有着玫瑰香气的家中，苏玫玥正独自站在客厅里，面前的光屏上显示着电子日历。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十天后的那个日期上。那个日期，被她用虚拟笔，小心地、珍重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淡紫色的圆圈。
　　——那是她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她本来以为……这次可以一起过的。
　　因为最近凌朔似乎……喜欢了她一点点？会主动抱她，会收下她的吻，会送她礼物，会关注她琐碎的分享。一起过结婚纪念日这种事情，对于这样渐渐升温的关系来说，或许……对方会愿意包容，甚至可能也会有一点点期待？
　　她甚至悄悄想过，要不要在那天试着做一桌更用心的菜，或者……鼓起勇气，提出一个小小的、一起外出的建议？
　　但是现在，凌朔告诉她，不回来了。归期延后一个月。
　　苏玫玥盯着那个被圈起来的日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白白似乎察觉到主人的异常，从恒温箱里探出头，慢慢游弋过来，用冰凉的小脑袋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微凉的触感让苏玫玥猛地一颤，目光终于从日历上挪开。她低下头，看着蹭她手指的小黑蛇，动作有些迟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它盘起来，放回温暖的生态箱里，还轻轻调整了一下里面的小树枝。
　　“只是……一个月而已。”她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低声喃喃，“如果说等凌朔的话……等一辈子都没关系的。”
　　她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没关系的，以前不也是这样等的吗？一个月算什么？
　　苏玫玥，人不能不懂得知足。
　　可是，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传来闷闷的痛。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仿佛空气突然变得稀薄。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快步走向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空的。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因为凌朔突然回来且停留时间变长，她早把那些抗抑郁的药和信息素依赖剂藏到了更隐蔽的地方，并且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再服用过了。
　　焦虑和窒息感在加剧。她强撑着，走到衣柜深处，从一个暗格里翻出药盒，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稳药瓶。倒出一粒氟西汀，和水吞下，然后靠着冰冷的衣柜滑坐在地上，等待那熟悉的、能将她从情绪悬崖边拉回来的药效发挥作用。
　　过了好一会儿，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冰冷发抖的手指也慢慢恢复了一些温度。
　　她扶着柜门站起来，仔细地将药盒收好，放回暗格，又将衣柜整理回原样，抚平每一丝褶皱。然后走回客厅，关掉了显示着日历的光屏。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状，安静，整洁，毫无异样。
　　如果忽略她走向画室时，那依旧在微微发抖的指尖，确实一切都很正常。


第10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
　　苏玫玥，玫为玫瑰，玥指传说中的神珠，亦可喻月。取这个名字的人，或许曾怀揣着最温柔的期盼，希望这个名字的主人，能如玫瑰般馥郁美丽，似明月般皎洁珍贵，一生都被当作独一无二的宝贝来珍藏。
　　然而，拥有这个名字的苏玫玥本人，却从不这么认为。
　　在遇见凌朔之前，她的人生轨迹平整得如同用尺规画出的直线，也乏味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星际时代的福利制度高度完善，她自幼在设施先进的福利院长大，接受标准化的教育，享受一切法定保障。每个孩子都有专门的照护员，物质条件甚至优于许多普通家庭。公平，周到，无可挑剔。
　　可苏玫玥只觉得……无聊。
　　这里没有爱，只有职责。照护员对她好，是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同伴之间的相处，也带着一种程序化的礼貌和距离。她感受不到那种被称为羁绊或深情的东西。
　　而放眼整个星际社会，在高度理性、效率至上的文明框架下，传统意义上“细水长流的爱”似乎也成了一种遥远传说，被更直接的信息素匹配、激情或利益结合所取代。那像是一种被时代遗忘的宝藏，无人知晓其所在，也似乎无人真心想去探寻。
　　成年后，她的信息素完全成熟——玫瑰，A级。在普遍信息素等级为B、C的星际公民中，这已是相当出众的天赋，足以让她在匹配市场上占据优势。可苏玫玥依旧觉得普通，没什么值得宝贝的。
　　A级之上还有更稀有的S级，S级之中亦有强弱高低之分。永远有更好的，更高的，她似乎注定无法成为那个“最特别”、“最宝贝”的存在。
　　那时，凌朔已在军界崭露头角，凭借几次漂亮的战役开始积累声望。苏玫玥唯一能接触到这个名字的途径，是偶尔弹出的军事新闻推送。很不巧，小玫瑰对打打杀杀、舰队星图毫无兴趣，总是随手划掉。
　　她在大学攻读艺术，并非出于热爱，仅仅是因为旁人都说她有天赋、适合学艺术。连她的导师，都仿佛在雕琢一件注定会惊艳世人的艺术品，看向她的眼神总是充满笃定的期待与赞许。苏玫玥面对那样的目光，只能回以惯常的、温婉而疏离的微笑，内心却一片荒芜的平静。
　　与凌朔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她大学生涯的某个下午。那时的凌朔还不是威震星际的上将，而是以最年轻上校的身份，受邀来苏玫玥所在的顶尖学府进行一场“激励未来”的演讲。
　　演讲本身，和苏玫玥前半生经历的无数活动一样，枯燥、程式化，充满了正确的口号和遥远的理想。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这场与她前半生一样无聊的讲会，阴差阳错地，彻底改变了她本可能持续无聊下去的后半生。
　　苏玫玥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凌朔。
　　半长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军帽的帽檐在她深邃的眉眼间投下些许阴影，却遮不住那份锐利如出鞘军刃的气质。剪裁完美的墨绿色军装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她挺拔修长的身躯，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宽肩窄腰，腿长而直。她站在那里，语调平稳地阐述着战略与责任，每一个手势都干脆利落，每一个眼神都沉着坚定。
　　那是极致的正经，是纪律与力量的化身。
　　可不知为何，落在当时台下某个从未对军人产生过兴趣的淡紫色长发女孩眼中，那身严肃到禁欲的军装，包裹着那样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矛盾的……色气。
　　苏玫玥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了一下，耳根微热，随即有些困惑地怀疑：自己难道有什么潜藏的制服情结？
　　这算得上是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却又完全算不上。因为演讲台上的凌朔，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从未、也不可能注意到，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位陌生的女孩，正用那双深黑色的、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睛，牢牢地、近乎失礼地锁定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刻进瞳孔深处。
　　直到演讲结束，掌声雷动，凌朔敬礼退场，苏玫玥都处于一种奇特的恍惚状态。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凌朔站立、行走、说话时的样子。那身影带着柠檬叶般清冽又极具存在感的气息，强行挤占了她原本空旷的思维空间。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在散场后留在原地，通过个人终端，生疏地搜索着“凌朔”的信息。出于身份保密原则，公开资料寥寥无几：姓名凌朔，信息素柠檬叶（S级），军衔上校，附有几条语焉不详的卓越战功记录。
　　正当她低头专注地看着那寥寥数行字时，肩膀忽然被人从侧面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疼痛感还未传来，一股清晰而熟悉的、清冽中带着微苦的气息，已率先将她笼罩。
　　苏玫玥呼吸一滞，猛地抬起头。
　　刚刚还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的那个人，此刻竟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凌朔似乎刚摆脱了校方领导的寒暄，正步履匆匆地准备离开，不小心撞到了人。
　　四目相对。
　　苏玫玥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她能看到对方军帽下那双比全息影像中更为深邃锐利的眼睛，能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甚至能看清她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凌朔显然急着离开，确认面前的女孩似乎无碍后，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手里那束碍事的、包装精美的鲜花——那是演讲结束时校长硬塞过来用于拍照的，一束开得正盛、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凌朔正愁这玩意儿没处处理，看到面前这长相温婉、似乎被撞懵了的女孩，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将整束花往前一递，塞进了苏玫玥的怀里。
　　“送你了。”
　　声音比演讲时更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甚至没等苏玫玥回应，凌朔已朝她略一颔首，随即迈开长腿，快步消失在礼堂侧门的通道尽头，只留下一缕迅速消散的柠檬叶冷香。
　　苏玫玥抱着那束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玫瑰，呆立在原地，一直目送那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怀中，红玫瑰花瓣层叠绽放，色泽浓烈如火，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水珠，散发着馥郁的香气。她当然知道这花是哪来的，演讲全程，她的视线何曾离开过台上那人？她也清楚地看到凌朔接过花时那转瞬即逝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这花，是凌朔不要的，随手打发人的。
　　但……这有什么关系？
　　不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苏玫玥收紧手臂，将脸颊轻轻埋进柔软芬芳的花瓣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玫瑰的香气与她自身无意识散发出的、极淡的玫瑰信息素悄然交融。
　　她不知道的是，刚才擦肩而过的瞬间，凌朔鼻尖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有别于手中鲜花的、更为清新自然的玫瑰气息，但那份疑惑转瞬便被待处理的军务驱散。
　　凌朔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那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她用一束自己压根不在意的、仪式性的红玫瑰，就这样在完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于某个寂静的角落，惊心动魄地，拐走了一朵真正的小玫瑰。
　　而这朵小玫瑰，从此将她的名字、她的气息、她惊鸿一瞥的身影，连同这束承载了命运般巧合的玫瑰花，一起，深深刻进了自己贫瘠生命的最深处，视若珍宝，再未放下。
　　苏玫玥的前半生是无聊，那苏玫玥的后半生就是——凌朔。
　　她们的缘分，本应如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了无痕迹。止步于那场枯燥的演讲，那束随手打发、转身即忘的玫瑰，以及那瞬间空气中无人留意的、柠檬叶与玫瑰气息的短暂交错。
　　演讲结束后，凌朔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继续投身于繁忙严酷的军旅生涯。苏玫玥则回到了她看似平静的校园生活，两人之间，横亘着巨大的身份壁垒与信息鸿沟，似乎再难有交集。
　　但苏玫玥知道，像凌朔这样位于星际权力与实力顶端的人物，其婚姻配偶的选择，往往会参考最高级别的信息素匹配系统。那套冰冷而精准的算法，会为这些重要资产筛选出理论上最合适的伴侣，以确保后代的优秀基因与配偶的稳定性。
　　她怀着一丝近乎卑微的侥幸，在匿名信息素匹配库中，偷偷填报了申请，目标定向锁定为“柠檬叶（S级）”。查询结果很快显示，与柠檬叶信息素相性较高的，多为柑橘、橙柚等清爽果香，玫瑰花香虽在其列，但排位并不靠前。而且，能匹配S级柠檬叶的玫瑰信息素，等级要求极高，放眼整个数据库也寥寥无几。
　　苏玫玥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的A级玫瑰信息素普通。她看着那苛刻的匹配条件，心头涌上的不是挫败，而是一种奇异的、掺杂着绝望的清醒。
　　第一次正式提交的定向匹配申请，结果在意料之中，又让她指尖发凉——匹配度：59%，未达基础线（60%），申请驳回。
　　红色的“驳回”字样，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她最初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一个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上的人，一次明知不可能却还是撞了南墙的尝试，足够让任何一个理智的人及时止损，将那份不合时宜的心动封存，继续自己原本的人生轨迹。
　　可苏玫玥……不甘心。
　　说出来或许很肤浅，很冲动，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但那个穿着笔挺军装、眼神锐利如星舰主炮、随手塞给她一束玫瑰后便匆匆离去的女人，那个连她名字都不知道的凌朔，就像一颗燃烧的陨石，在她原本荒芜寂静的心田上，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点燃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她真的……喜欢上凌朔了。不是信息素带来的浅层吸引，而是那惊鸿一瞥中，被对方灵魂深处某种坚硬、璀璨、一往无前的东西，彻底击中了。
　　但信息素匹配度是冷冰冰的数据，几乎不存在进步的空间。除非……
　　一个危险的、早已被她无意间在暗网隐秘角落了解到的名词，悄然浮现在脑海——信息素依赖剂。
　　使用这种被严令禁止的药剂，理论上可以通过强行改变神经受体和信息素分泌模式，在短期内模拟出更高的匹配度。
　　然而，正规的、尤其是涉及凌朔这种级别的婚配体检，必定包含极其严格的信息素与神经系统的深度筛查。使用禁药的痕迹，几乎不可能瞒过顶尖的医疗检测。
　　除非……你本身的匹配度，就是理论上近乎不可能的——百分百。只有在完美匹配的前提下，细微的生理数据波动才有可能被归因于“天生契合”的个体差异，从而规避最严苛的审查。
　　这是一场疯狂的赌博。选择这条路，摆在苏玫玥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失败暴露，身败名裂，甚至面临法律严惩或是被药剂本身的副作用摧毁；或者……赌赢那微乎其微的“天生百分百”可能性，成功与凌朔绑定婚姻。
　　概率渺茫到如同在浩瀚星海中寻找一粒特定尘埃。
　　但苏玫玥赌了。
　　赌上了自己的健康，赌上了未来的平静，赌上了一切。
　　没人知道那段时间她经历了什么。那些被藏起的药盒里，不仅有抗抑郁的药物，更有早期使用信息素依赖剂时，留下的神经调节剂和强效镇静剂的空瓶。
　　没人知道她忍受了怎样剧烈的生理排斥反应、神经痛楚和心理上的自我厌恶与恐惧。没人知道她在每一次注射后，是抱着怎样孤注一掷的心情，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她甚至看不清未来会怎样。婚姻对她而言本就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与凌朔那样的军人结合，更意味着长久的分离、无法预知的危险和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更知道，没有凌朔，她的世界将永远停留在遇见之前那种庞大而彻底的无聊与荒芜里。玫瑰需要阳光才能绽放，哪怕那阳光遥远、灼热、有时甚至带着战火的硝烟味。
　　而苏玫玥，需要凌朔。
　　于是，她忍受着药剂带来的所有痛苦与未知的风险，一点一点，用近乎自毁的勇气和难以想象的毅力，将自己的信息素波动，向着那个冰冷数据系统中“柠檬叶（S级）百分百匹配”的理论完美点，艰难地、痛苦地靠拢。
　　这不是什么天赐良缘，也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信息素吸引。
　　这是苏玫玥，用自己的一切作为赌注，将自己原本平凡的命运，一点点、鲜血淋漓地，焊死在了名为凌朔的轨道上。
　　当最终那份写着 “匹配度：100%——理论极值，建议结合” 的官方报告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虚脱般的平静，和无人可诉的孤注一掷。
　　她成功了。以一种凌朔永远想象不到的方式。
　　婚讯公布时，无人知晓这朵看似温顺嫁入将军府的小玫瑰，曾经历过怎样惊心动魄的自我改造。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又一对被幸运女神眷顾的、拥有完美匹配度的眷侣。
　　只有苏玫玥自己知道，那光鲜亮丽的“百分百”背后，是她一个人背负的、沉重的秘密与代价。
　　凌朔，你感受到了吗？
　　有一朵小玫瑰，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忍受着荆棘刺穿自身的疼痛，笨拙地、固执地、甚至有些绝望地，想要拥抱你这颗遥远而灼热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两个颜控来的。玫瑰再温柔也是带刺的哦疯起来拿刺捅你！


第11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一）
　　［890，你有什么办法帮我把体内的毒素排出来吗？］
　　［没有。］
　　这已经是凌朔这两天问的不知道第多少遍了。890几乎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数据波动。
　　［那你可以看到苏玫玥在干嘛吗？］
　　［系统没有权限查看除宿主以外的人物实时状态。］
　　［……那要你有什么用？］
　　890：……（在心中默默循环播放一万遍：宿主是上帝，宿主是上帝，宿主是上帝……）
　　被神经毒素麻痹了视觉、听觉和嗅觉的这段时间，凌朔在军部医疗中心里，简直成了比战略级武器还要受重视的“保护对象”。
　　病房外二十四小时有人轮班值守，病房内各种生命体征监测仪器闪烁着幽幽的光，医生定时巡查，副官甘浅更是几乎寸步不离地处理着需要她回复的紧急军务。按理说，这种级别的保护是标配，但凌朔却烦得要死。
　　这种烦，不仅仅源于失去感官带来的无力感和被困住的焦躁，更因为总有些不死心、想走捷径的人，试图趁她病，来送礼。
　　尽管她已经明确表示不需要额外照顾，且嗅觉失灵，但那些被悄悄送进来、试图“贴身照料”或“自荐枕席”的男男女女，身上混杂的、各种类型的信息素，依旧会刺激到她尚未完全麻痹的其他感官，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令人不快的、充满目的性的气息靠近。甚至有一次，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信息素可能是松木，竟然试图直接释放诱导性信息素。
　　这种行为，无疑是在挑战凌朔的底线，也让她对身边安保的疏漏极度不满。在她还能清晰表达指令时，就冷着脸，通过骨传导设备，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下令，彻底肃清了医疗中心这一层的人员，最终只允许甘浅和指定的主治医生进入她的病房。
　　世界终于清静了，但那种被禁锢的、与外界隔绝的感觉却越发强烈。凌朔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希望解毒剂和纳米机器人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起作用。她想恢复，想离开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和潜在算计的牢笼，想立刻回到那个有着清甜玫瑰香气、有只会傻傻等她的小玫瑰在静静守候的家里。
　　想她。
　　想得心里发空，又胀得难受。
　　与此同时，远在星际另一端的家中，凌朔心心念念的小玫瑰，正一个人有些手忙脚乱。
　　她给白白买了一个更大、功能更齐全的新型智能恒温生态箱，想着给小家伙换个更舒适的环境。然而，当她小心翼翼想把白白从旧箱子里转移到新家时，这条平时还算温顺的小黑蛇，却意外地表现出强烈的恋旧和认生。
　　它紧紧盘绕在苏玫玥的手腕上，赤金色的竖瞳警惕地盯着那个崭新的、散发着不同材料气息的箱子，任凭苏玫玥怎么轻声哄劝，就是不肯松开，更别提主动游进去了。
　　“白白，乖，这个新家更舒服哦……”苏玥玥试了几次，手指轻轻碰触它冰凉光滑的身体，试图引导，但白白只是更紧地盘绕，小脑袋埋在她掌心，一副抗拒到底的模样。
　　就在她有些无奈，准备放弃，打算过几天再试试时，门铃突然响了。
　　苏玫玥吓了一跳，这个时间，谁会来？她低头看看缠在手上不肯下来的白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匆匆走向门口，透过可视门禁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呼吸一滞——是凌朔的父母。
　　她赶紧整理了一下表情和衣着，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苏玥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侧身请他们进来。
　　“来看看你呀。”凌母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打量了一下苏玫玥，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语气依旧轻松，“听说小朔又出差了，怕你一个人在家闷。”
　　凌父则沉稳地点点头，跟着走了进来。
　　一直到三人在客厅坐下，苏玫玥才猛地想起自己手腕上还缠着个活物，顿时有些尴尬，连忙又试图悄悄把白白摘下来。这个小动作被凌父注意到了。
　　“凌朔那孩子买的？”凌父的目光落在通体漆黑、只在苏玥玥白皙手腕衬托下才显眼的小蛇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啊……对，是的。”苏玫玥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白白的脑袋，有些局促。
　　凌父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没再多问，只是端起苏玫玥倒的水喝了一口。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好在凌母很快又笑吟吟地开口，打破了沉默：“小玥啊，我们这次来呢，其实还有件事。我们明天要动身去第七星域的军事基地办点事，就在小朔他们舰队休整的星区附近。想着……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苏玫玥惊讶地抬起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白白似乎感受到她的紧张，轻轻蹭了蹭她。
　　“是啊，”凌母笑容更深，带着点促狭，“明天不是你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吗？我看凌朔那丫头军务在身，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你们现在这关系，算是……嗯，热恋期吧？小别胜新婚，分开这么久，肯定互相惦记着。过去见一面，给她个惊喜，不是挺好？”
　　苏玫玥的脸颊迅速染上一抹绯红，心跳也莫名加快了。去看凌朔？去她工作的地方？这个提议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期待、忐忑、羞怯交织在一起。
　　“可是……会不会影响她工作？打扰到她？”苏玥玥犹豫着，声音细若蚊蚋。
　　“怎么会！”凌母摆摆手，语气笃定，“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想当年我跟她爸爸在舰队的时候，但凡有机会，再远也要想办法见一面……”凌母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述他们年轻时在军旅生涯中那些聚少离多却又无比珍视彼此时光的往事，语气里满是怀念与温情。
　　苏玫玥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白白冰凉的鳞片。白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情绪的波动，安静地盘踞着，偶尔吐一下信子。
　　时间在温馨的交谈中流逝。送走凌朔父母后，苏玥玥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却还在“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要去见凌朔了！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都被一种陌生的、雀跃的兴奋感包裹。她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卧室，打开衣柜，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站在穿衣镜前比划。
　　“这件呢？会不会太素了？”她拿起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摇摇头放下，“不行，好像不够正式……”
　　“这件呢？颜色是不是太亮了？”她又拿起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
　　“白白，你说哪件好看？”她举起手腕，问盘在上面的小家伙。白白似乎被她的兴奋感染，昂起小脑袋，赤金色的眼睛看着她，然后轻轻晃了晃，仿佛在给予回应。
　　苏玫玥被它逗笑了，眉眼弯弯，脸上是许久未见的、带着生动光彩的笑容。她对着镜子，一会儿拿起这件，一会儿比划那件，如同一个即将去赴最重要约会的小女孩，满怀期待，又带着一丝甜蜜的慌乱。
　　明天，就能见到凌朔了。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照亮了她连日来因为等待而略显灰暗的心情。她甚至开始想象，凌朔见到突然出现的自己时，会是什么表情？惊讶？惊喜？还是……会有一点点的开心？
　　光是想想，心尖就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甜。
　　最后，苏玫玥选择的还是一套简单却不出错的搭配：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丝绸衬衫，搭配一条烟灰色的及踝半身长裙，淡紫色的长发被一根素雅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没有过多的装饰，却愈发衬得她气质温婉，肌肤胜雪，眉眼精致如画。连见多识广的凌母见了都连连点头，笑着夸赞：“好看，真好看！就该这样，又大方又水灵。”
　　苏玫玥被夸得脸颊微红，心脏砰砰直跳，那份隐秘的期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以往，她永远是那个守在原地、默默等待的人。这是第一次，她有机会，也终于鼓起勇气，主动走向凌朔所在的地方，走向那个她仰望了太久、也为之赌上了一切的太阳。
　　一路上，她的心都处于一种轻飘飘的兴奋状态。抵达凌朔舰队休整的第七星域军事基地后，凌母将一张薄薄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通行证递给她，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因另有要事暂时分开。
　　苏玫玥只当这是一张普通的访客通行证，道谢后小心收好。她完全不知道，这张看似不起眼的卡片，是拥有最高权限的通行证，整个基地不超过三张，一张在基地最高指挥官手中，一张属于凌朔，而最后一张，此刻就在她手里。
　　持有它，几乎可以在基地所有非绝密区域畅通无阻。如果苏玫玥知道自己手里握着怎样的特权，恐怕会吓得当场把它还给凌母。
　　或许是因为太紧张、太专注于即将到来的见面，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当她出示这张通行证时，沿途经过的安检人员、执勤士兵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敬畏，以及迅速挺直腰板、无比恭敬的放行动作。
　　一路畅通无阻，甚至有人在她略显迷茫时，主动为她指明了方向。苏玫玥的心跳随着越来越接近凌朔所在的医疗中心高级房区而愈发急促，像擂鼓一样敲击着耳膜。
　　终于，站在那扇标有凌朔名字和军衔的房门前，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又忍不住低头整理了一下其实毫无皱褶的裙摆，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得体。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预想中凌朔惊讶、或许还带着点惊喜的表情并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画面，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僵立在门口，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房间内，凌朔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她身上穿着宽松的衣服，平日里一丝不苟束起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这已经足够让苏玫玥心惊。更刺目的是，凌朔的眼睛上还蒙着厚厚的白色绷带，正被身后一个人小心地、一层层拆解。
　　而那个正在为凌朔拆绷带的人……是甘浅。
　　从苏玫玥的角度看过去，甘浅为了仔细处理绷带，身体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很近。
　　房间里，浓郁而清晰的柠檬叶信息素味道中，混杂着甘浅身上清爽的柑橘香气，甚至……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她分辨不出的、属于其他人的陌生信息素残留那是之前试图靠近凌朔的人留下的，虽已通风，但对信息素敏感的苏玫玥仍能捕捉到细微痕迹。
　　视觉冲击与气息混杂带来的联想，如同重锤把苏玫玥砸得头昏脑胀。巨大的耳鸣声“轰”地在她脑海中炸开，盖过了一切声音，世界瞬间失聪。她只能看见甘浅专注的侧脸，看见凌朔毫无防备地坐在那里，任由对方靠近、触碰。
　　甘浅……那个她曾在搜索凌朔相关新闻时，无数次看到与凌朔名字并列出现的、优秀而匹配的S级女性副官。柑橘与柠檬叶，是多么相配的组合。
　　理智告诉她应该再等等，看清楚，问明白。但翻涌而上的剧烈心痛、被背叛的错觉即使她们的关系本就如履薄冰、以及长久以来积压的自卑和不安，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她是不是来错了？是不是打扰了？是不是……她这个靠作弊得来的配偶，终究比不过真正优秀又匹配的、能并肩作战的人？
　　甘浅敏锐地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迅速回过头。当看到是苏玫玥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而苏玫玥在看清甘浅正脸的瞬间，只觉得又是当头一棒，砸得她眼前发黑。她认得这张脸，在那些军事报道的合影里，总是站在凌朔身侧不远的地方。
　　还不等甘浅开口解释，苏玫玥已经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甚至因为太过慌乱，差点被门口的地毯边缘绊倒。
　　“谁？”凌朔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又关门的响动，蒙着绷带的脸转向门口方向，眉头蹙起。她的嗅觉尚未恢复，无法通过气息辨认。
　　甘浅已经飞快地松开了手，像是碰到了烫手山芋般迅速后退了两步，与凌朔拉开一个绝对礼貌且疏远的距离。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一无所知的上将，头皮有些发麻，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报告：
　　“上将……刚才……好像是您的妻子，苏玫玥女士来找您了。”
　　凌朔的身体骤然一僵。
　　小玫瑰……来了？
　　然后……跑了？
　　结合甘浅那过于谨慎的语气和刚才的动静，一个极其糟糕的猜测瞬间攫住了凌朔的心。
　　“她看见什么了？”凌朔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呃……”甘浅斟酌着用词，“苏女士进来时，我正在为您拆除旧的检测绷带。可能……角度上，看起来距离有些近。另外，房间里的信息素气味可能有些复杂……”
　　完了。
　　凌朔的心直直往下沉。
　　她的小玫瑰，那个敏感又缺乏安全感、正在学着小心翼翼靠近她的小玫瑰，一定是误会了！而且是被最糟糕的画面和气息刺激到了！
　　“她去哪儿了？”凌朔猛地站起身，即使眼前一片黑暗，也凭着记忆和感觉朝门口方向望去，语气带着罕见的急促，“立刻去找！别让她一个人乱跑！”
　　“是！上将！”甘浅立刻领命，转身快速追了出去。她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位看上去温婉柔弱的将军夫人，刚才跑出去时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凌朔独自站在空旷的病房里，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耳边是仪器单调的嗡鸣。失去感官带来的无力感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令人焦躁。
　　她想立刻冲出去，想找到那朵受惊的小玫瑰，想紧紧抱住她，想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误会，想亲口解释自己这狼狈的样子是因为中了毒，想让她知道，自己这些天想她想得快要发疯。
　　可是，她看不见，听不清，连方向都难以辨别。
　　浓烈的柠檬叶信息素，因为主人的焦灼、愤怒和无力感，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几乎填满了整个房间，冰冷而暴烈，与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惊慌逃离的玫瑰气息形成残忍的对比。
　　她的玫瑰……被她吓跑了。
　　在她最需要解释和安抚的时候，她却连追上去都做不到。


第12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二）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890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欢快。但此刻的凌朔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管什么悔意值？
　　她满脑子都是苏玫玥。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还蒙着绷带、视觉听觉都未恢复，凭借着对房间布局的记忆和一股蛮横的冲动，跌跌撞撞地就要往门口冲。
　　她要去找她的小玫瑰，立刻！马上！一刻都不能等！
　　“砰——！”
　　一声闷响。那个刚才险些绊倒苏玥玥的地毯边缘，这次结结实实地将心急如焚、感官失调的凌朔绊倒在地。她狼狈地摔在地板上，手肘传来钝痛。
　　该死！
　　她一拳砸在地面上，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却无法熄灭心头的火焰。失去掌控的感觉，从未如此刻般令她憎恶。
　　［宿主！你冷静点！］890急得数据流乱窜。看着宿主这副模样，它那并不存在的“良心”开始剧烈挣扎。
　　其实……它可以用自身的系统能量，加速催化凌朔体内解毒剂和纳米机器人的工作，甚至直接模拟神经信号，修复她的感官。但这严重违背主系统为系统行为设定的“观察与引导”基本原则。系统擅自干预宿主身体状态，一旦被主神检测到记录，它这个初出茅庐的小系统，绝对会被扔进“小黑屋”进行格式化重组！那可是所有系统的噩梦！
　　890才刚开始它的第一个任务，还是个遵纪守法的“老实系统”，本能地恐惧着违规的后果。
　　可是……看着宿主痛苦地摔在地上，明明心急如焚却连路都走不稳，想到那个敏感脆弱的小玫瑰可能正在某个角落伤心欲绝……890内部的数据逻辑疯狂打架。
　　算了算了！豁出去了！
　　890一咬牙，宿主这样根本没法完成任务！我只是在帮助宿主排除任务障碍！而且……宿主的毒素其实已经排出了四五分，我只是加速一下进程，不算完全改变既定命运！对，就是这样！
　　努力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后，890不再犹豫。一股温和却异常精纯的能量流，悄无声息地注入凌朔的神经系统，如同最高效的催化剂，瞬间激活了所有解毒和修复进程，并暂时模拟出完整的感官信号。
　　凌朔正挣扎着要爬起来，忽然感觉到眼前遮挡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模糊的光影和轮廓重新出现，耳边的嗡鸣和沉闷感也骤然消散，外界的声音——走廊远处的脚步声、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甚至窗外隐约的引擎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就连嗅觉，也恢复了大半，虽然还有些迟钝，但已能分辨出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苏玫玥的那一丝惊慌失措的玫瑰余香。
　　这突如其来的恢复让她怔了一瞬，但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自然进程。
　　［宿主，我……我用能量帮你加速排毒了！］890的声音有点虚，但还是强撑着提醒，［快去追老婆……啊不是！快去完成任务吧！］
　　凌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迫。
　　［890，］她快速在脑海中回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真是个好系统。］
　　话音未落，她已经利落地从地上弹起，动作恢复了往日的迅捷。她甚至来不及扯掉脸上还挂着的、已经松脱的绷带残段，一把拉开病房门，如同一阵疾风般冲了出去。
　　“上将！”门外值守的士兵吓了一跳，刚想行礼，凌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到我妻子往哪个方向去了吗？”凌朔一边疾行，一边抓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急声问道。她脸上的绷带和略显凌乱的病号服，与那身骇人的气势形成奇异对比。
　　工作人员被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指了一个方向：“好、好像是往中央交通港那边跑了……”
　　凌朔立刻转向，朝着交通港狂奔。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小玫瑰手里有最高权限的通行证，在基地内几乎无人敢拦，她要离开这里易如反掌！
　　果然，当她冲到中央交通港时，哪里还有苏玫玥的影子？询问港务人员，得到的答复是：“大约十分钟前，一位持有最高级通行证的女士，调用了一艘小型高速穿梭艇，目的地设定为……您府邸所在的星球坐标。我们已经按照最高权限流程放行了。”
　　走了……她已经回去了。
　　凌朔的心沉了沉，但至少知道她去了哪里，而且是回家，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更深的担忧攫住了她——小玫瑰是带着那样深的误会和伤痛离开的！以她敏感又容易钻牛角尖的性格，一个人回去……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
　　一想到苏玫玥可能独自面对崩溃的情绪，可能再次翻开那些药盒，甚至可能……凌朔就不寒而栗。
　　“立刻给我准备最快的舰船！”凌朔对着闻讯赶来的基地指挥官下令，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要立刻返航！”
　　“是！上将！”指挥官看到凌朔虽然衣着狼狈但眼神锐利如常，显然恢复了大半，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去安排。
　　凌朔站在空荡荡的交通港内，望着窗外无垠的星空，心脏像是被悬在了半空。
　　小玫瑰，等等我。
　　这次，换我来追你。
　　千万不要再做傻事。
　　凌朔对下辈子苏玫玥刺向自己的那一刀没有任何应激反应，却对苏玫玥刺向自己的那一刀记忆犹新。她绝不允许那样的事，以任何形式，再次发生。
　　苏玫玥几乎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冲回了那个她以为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仿佛将她所有的力气抽空。白白听到动静从保温箱里探出头，疑惑地看着她，她视而不见。
　　冲进卫生间，反锁上门，她对着冰冷的陶瓷水槽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每一次干呕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手指抖得无法控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给了她一点点光，又要让她看见更深的黑暗？
　　为什么是甘浅？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看起来那么相配的人？
　　无边的自我怀疑和熟悉的、冰封般的绝望感重新将她包裹，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她吐到浑身虚脱，冷汗浸湿了衬衫的后背，才勉强扶着墙壁，踉跄着走回卧室。
　　得吃药。对，吃药就好了。吃了药，那些糟糕的情绪就会被压下去，她又可以变回那个安静的、温婉的、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的苏玫玥。
　　她颤抖着手，打开衣柜最深处那个隐秘的暗格，拿出了那个装着氟西汀的白色药瓶。冰凉的瓶身几乎要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落。
　　就在她拧开瓶盖，倒出几粒白色药片，准备和水吞下的瞬间——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凌朔带着一身未散的急切风尘，出现在门口。她脸上还残留着匆忙赶回的痕迹，军装外套甚至没来得及脱。
　　凌朔一回来，就看到了让她肝胆俱裂的一幕——她的小玫瑰，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长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药片，像个即将破碎的瓷娃娃。
　　“别吃！”凌朔一个箭步冲过去，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打掉了苏玫玥掌心的药片。
　　白色的药片四散飞溅，滚落一地，发出轻微的、如同心碎的声音。
　　890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浑身一颤，抬起湿漉漉的眼睫，视线因为刚才剧烈的干呕和泪水而模糊不清。她恍惚地看着眼前去而复返、满脸焦急的凌朔，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绝望到极致产生的幻觉。
　　直到目光落到地上那些散落的药片上，真实的触感才回归。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委屈、伤心和被撞破狼狈的难堪。
　　积蓄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我讨厌你。”她听到自己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凌朔正要伸手去扶她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凿了一下，闷痛骤然袭来。
　　“凌朔，”苏玫玥抬起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混合着刚才干呕留下的生理性泪水，弄湿了整张脸，她重复着，声音却更加清晰，带着破碎的控诉，“我讨厌你。”
　　凌朔的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地想要解释：“我……”
　　可刚吐出一个字，她就闭上了嘴。解释？解释什么？解释自己中毒了？解释甘浅只是在帮她拆绷带？解释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素是别人硬塞进来的？
　　可这些解释，在这一刻，在苏玫玥如此破碎的眼泪面前，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凌朔，是你。是你让她一直活在等待和不确定里，是你给了她希望又让她失望，是你连自己的安全都照顾不好让她担惊受怕，是你从未给过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像一株缺乏光照和养分的玫瑰，在寂静中枯萎，又在看到一点点阳光时，因一场突如其来的误会风雨而彻底摧折。
　　你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她让你伤心，是事实。
　　你连一朵玫瑰都照顾不好，是事实。
　　她讨厌你，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苏玫玥又轻声开口，带着令人心碎的哽咽和迷茫，仿佛在问一个困扰她许久的、无解的难题。
　　什么？凌朔愣住了，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不喜欢她？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她这些天的改变，那些笨拙的靠近，那些不受控制的心跳和想念，难道她都没感觉到吗？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苏玫玥像是没指望她回答，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一边说，一边慢慢地、机械般地伸出手，去捡地上散落的药片。每捡起一颗，就仿佛在确认一次自己的失败和不被需要。
　　“凌朔，你喜欢我好不好？”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卑微的恳求，“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我以为……你已经喜欢我一点点了。”她捡药片的动作停了下来，指尖捏着那粒白色药片，微微发抖，“是玫瑰味不好闻吗？你不喜欢玫瑰味的信息素？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改啊……”
　　她可以注射信息素依赖剂来改变她们之间的缘分，但是她真的没办法改自己的信息素。如果凌朔连她的信息素都不喜欢。那……好像真的没办法了。
　　“凌朔，”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僵立在她面前、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凌朔，终于说出了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无力，“站到你身边……好难啊。”
　　她每说一句，凌朔的心脏就被无形的力量攥紧一分，窒息感层层叠加，直到最后，她几乎无法呼吸，胸口传来尖锐的疼痛。
　　苏玫玥一直在哭，到后来，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胡言乱语般的哽咽和重复：“凌朔……你喜欢一下我好不好……求你了……我真的不差的……你看看我……”
　　她身上那件精心挑选的米白色衬衫和烟灰色长裙，早已在刚才的混乱中变得皱巴巴，沾上了灰尘和水渍。挽起的淡紫色长发也散落下来，几缕贴在泪湿的脸颊和脖颈上。若是在理智尚存的状态下，她绝不会允许自己以如此狼狈不堪、毫无形象的模样出现在凌朔面前。
　　可是，爱一个人，怎么能时时刻刻保持理智呢？尤其是在以为被彻底抛弃和背叛的时刻。
　　凌朔看着她跪在地上，像只被雨淋透、瑟瑟发抖、却还在努力捡拾自己破碎尊严的小动物。那股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揉进骨血里的冲动，几乎冲垮了她所有的自制力。
　　她没有选择居高临下地将苏玫玥拉起来。
　　她选择，跟着她一起，跪了下去。
　　双膝接触到冰冷的地板，她伸出手，极其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捧起了苏玥玥哭得湿漉漉的、冰冷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却引来更多的泪水。
　　然后，凌朔低下头，轻轻吻去她睫毛上悬挂的泪珠，吻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吻去她唇边咸涩的泪水。
　　“我喜欢你。”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认真，每一个字都像用最滚烫的心血烙刻而成。
　　苏玫玥的哭声戛然而止，睁大了红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同样眼眶发红的凌朔。
　　“很喜欢。”凌朔又吻了吻她的鼻尖，继续说着，目光紧紧锁着她，“你一点也不差。你很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小玫瑰。”
　　“玫瑰味很好闻，我很喜欢。”她的唇轻轻碰了碰苏玫玥的唇角，感受到对方的颤抖，“不，不止是喜欢……是着迷。没有比玫瑰更好闻的味道了。”
　　“玫瑰香跟柠檬叶最配了。”她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让彼此的柠檬叶与玫瑰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彻底缠绕、融合，再也分不清彼此，“天生就该在一起。”
　　“喜欢你。”她吻她的眉心。
　　“很喜欢你。”她吻她泪湿的眼角。
　　“好喜欢你。”她吻她微张的、颤抖的唇。
　　“凌朔喜欢苏玫玥。”最后，她深深地吻住她，将这个迟来的、滚烫的告白，连同自己所有的懊悔、心疼、眷恋和珍视，一并渡了过去。
　　苏玫玥被这一连串的亲吻和告白弄得晕晕乎乎的。凌朔说出的每一个字，在她此刻混乱的思绪里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是一场过于美好而易碎的梦。可是，落在脸上、唇上的吻，却又是那么滚烫、真实，带着凌朔特有的、让她安心又沉溺的柠檬叶气息，不容置疑地将她从冰冷的绝望深渊里，一点点拉回温暖的现实。
　　凌朔没有选择将她从跪着的、狼狈的姿态里拉起来，给她一个高高在上的施舍或安慰。
　　她选择了和她一起跪着，一起沉沦，沉沦在这场由误会、眼泪、苦涩和迟来的真心编织成的网里。
　　她们的气息彻底交融，玫瑰的甜香与柠檬叶的清冽紧密缠绕，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独属于她们的网，将两人牢牢包裹其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和不安。
　　这一刻，凌朔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从来都不是娇弱的玫瑰，需要去匹配冷冽的柠檬叶。
　　而是她这棵习惯了孤独生长、看似坚韧淡漠的柠檬树，何其有幸，能被这样一朵独一无二、为自己勇敢绽放、甚至忍受了无数痛苦才来到她身边的小玫瑰所选择、所深爱。
　　是柠檬叶，需要玫瑰。
　　是凌朔，需要苏玫玥。
　　在苏玫玥心里凌朔是高高在上的太阳，在凌朔心里只是一朵珍贵的独一无二的玫瑰。
　　是她们，天生就该如此相配。


第13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三）
　　是梦吗？还是幻觉？
　　被汹涌的情绪、哭泣和那个突如其来又过于美好的吻弄得晕头转向的苏玫玥，大脑一片混沌。凌朔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天籁，却又轻飘飘地落在她极度不真实的心湖上，激起的涟漪都带着恍惚的光晕。
　　一定要分清吗？
　　一个近乎放纵的念头悄然滋生。
　　无所谓了。
　　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凌朔说喜欢她，在亲吻她，紧贴着她的怀抱是温热的，那将她紧紧包裹的、浓郁而清晰的柠檬叶气息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如果这是梦，那就不要醒。如果这是幻觉，那就沉溺到底。
　　她不想再去分析真假，不想再去纠结配不配，她只想抓住此刻，抓住这仿佛偷来的、滚烫的温暖和确认。
　　于是，她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早已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手指。那几粒被她捡起的药片，再次从掌心滑落，这次，是她自己主动放开的。
　　她抬起仍在微微发抖的手臂，环住了凌朔的脖颈，生涩却又无比用力地回抱住她，仰起头，主动加深了那个吻。不再是单向的承受或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渴望和孤注一掷的勇气，笨拙却热烈地回应。
　　她们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她们却像两株在荒漠中跋涉太久、终于找到彼此的植物，用尽所有的生命力向对方缠绕、索取，汲取着对方的气息和温度。
　　想要再多一点。
　　想要再靠近一点。
　　一点点就好。
　　可人心啊，从来不知餍足。得到了一点确认和温暖之后，便会贪婪地想要更多，更多。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890的内部提示音默默响起。它看着眼前这激烈又感人的一幕，数据流都仿佛带上了温度，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要是把语音播报出来，那也太破坏气氛、太尴尬了！
　　于是它非常识趣地屏蔽了语音提示，只让进度条在凌朔的视野角落里悄然跳动。不过，看到悔意值终于突破了一半大关，890还是悄悄地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违规操作似乎……也挺值的？
　　绵长的亲吻终于稍稍分开，两人都微微喘息着，额头相抵，呼吸交融。空气中弥漫的柠檬叶与玫瑰气息，浓郁得化不开，带着情动后的微醺。
　　凌朔抬手，极其轻柔地拨开黏在苏玫玥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的几缕淡紫色长发，指尖眷恋地抚过她红肿的眼皮和湿润的睫毛。
　　“眼睛都哭红了。”凌朔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带着未散的情欲和浓浓的心疼。
　　苏玫玥还沉浸在那个吻和汹涌的情绪余波里，眼神有些涣散和茫然，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依赖地靠在凌朔怀里，像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
　　趁着这个间隙，凌朔开始低声解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清晰：“我前段时间执行任务，最后遇到一只变异的幻形种，不小心被它的神经毒液溅到了脸。所以视觉、听觉和嗅觉暂时麻痹了，甘浅只是在帮我更换监测用的旧绷带，没有别的。”
　　凌朔隐瞒了自己中毒的原因，太丢人也……不想再回忆。
　　她顿了顿，感觉到怀中人身体微微绷紧，连忙补充，语气带着安抚：“别担心，毒素已经排得差不多了，我现在基本都恢复了，你看，我能看见你，能听见你，也能闻到你……”她凑近苏玫玥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行动证明，“玫瑰味信息素，很香。”
　　苏玫玥听完，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猛地从凌朔怀里挣开一点，紧张地捧住她的脸，上下仔细打量，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中毒？严不严重？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凌朔的脸颊、眼角、耳朵，仿佛要亲自确认每一处都安然无恙。
　　凌朔任由她检查，心里又暖又涩，握住她微凉的手贴在脸颊上，柔声笑道：“真的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还能追着你跑回来。”
　　苏玫玥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确认凌朔眼神清明，行动自如，除了脸色有些疲惫更多是赶路和刚才情绪激动所致，并无其他异样，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随即，铺天盖地的后知后觉的羞赧涌了上来。
　　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毫无形象地大哭，胡言乱语，还……还那么主动地回应了凌朔的吻。脸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烫，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蒸熟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嗯？什么？”凌朔没听清，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通红的耳廓。
　　“对不起……”苏玫玥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凌朔军装外套的衣角。她是为了自己刚才那番失控的情绪和误会道歉，更是为了……因为自己这点“小情绪”，就让凌朔在军务中专门赶回来这件事，感到深深的不安和……不配。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自己的这些情绪起伏，是小事，是不值得凌朔如此兴师动众的。
　　凌朔听懂了。
　　她心里那处酸涩的角落，又被轻轻刺了一下。她捧起苏玫玥依旧滚烫的脸颊，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然后用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倒影。
　　“那，如果我告诉你我中毒了，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清，你会想来看我吗？”凌朔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
　　苏玫玥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因为急切而微微提高了声音：“当然会！”但紧接着，她又习惯性地垂下眼睫，小声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方便，不打扰你的话。”
　　凌朔笑了，是那种带着心疼、无奈，却又被苏玫玥触动的笑容。她的小玫瑰啊，连想来看望受伤的配偶，都要先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方不方便、会不会打扰。
　　“所以啊，”凌朔的声音更柔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的小玫瑰难过了，伤心了，以为我不要她了，我怎么可能不回来？这怎么能叫兴师动众？这明明就是……我应该做的，是我必须立刻、马上要做的事。”
　　她又将苏玫玥紧紧搂回怀里，手臂收得更紧，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深深呼吸着那让她无比安心和迷恋的玫瑰气息，仿佛怎么闻都闻不够。
　　“小玫瑰？”苏玫玥在她怀里，闷闷地、带着点不确定地问，“是……在叫我吗？”
　　“当然。”凌朔肯定地回答，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长发，“你是我的玫瑰，也是我的月亮。”她的语气郑重而珍视，像是在宣布一个最重要的誓言。
　　苏玫玥。
　　玫为玫瑰，玥是神珠，亦指明月。
　　或许，这个名字所承载的、关于宝贝与珍贵的期盼，在凌朔清晰而笃定地说出“我的玫瑰，我的月亮”这一刻，才真正得到了命运最郑重的回应和印证。
　　苏玫玥，就应该被捧在手心，被视若珍宝，被深深爱惜。
　　而她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也终于在历经风雨、自我怀疑和漫长等待后，找到了真正属于她的、愿意并能够让她安然盛放的阳光与土壤。
　　玫瑰，应该盛开。
　　解释完自己中毒的乌龙事件，看着怀里的小玫瑰从担忧紧张到害羞无措，凌朔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但有些事，不能因为心疼就轻轻放过。她缓缓松开怀抱，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几粒被遗忘的白色药片，以及不远处那个孤零零的药瓶上，眼神变得认真而复杂。
　　“好了，我的事情解释完了。”凌朔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她轻轻抬起苏玫玥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现在，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这些药？”
　　苏玫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迅速垂落，盖住了眼底的神色。她把脸往凌朔肩窝里埋了埋，假装没听见，像个逃避问题的小孩子。
　　凌朔感受着她细微的紧张和抗拒，心底叹了口气，却没有丝毫退让。她环住苏玥玥的手臂紧了紧，语气放得更柔，却也更郑重：“看着我，我是你的妻子，是法律上、事实上，要与你共度余生的人。无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心里藏着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好吗？让我和你一起承担。”
　　苏玫玥依旧沉默着，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和紧绷的身体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当然知道，以凌朔的身份和权限，如果真想查，查出她偷偷使用信息素依赖剂改变匹配度，简直是易如反掌。她就是在赌，赌凌朔对她的感情无论这感情是责任、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已经足够深厚，深厚到不会用强硬的手段去揭开她最不堪、最脆弱的伤疤，舍不得将她逼到绝境。
　　时间在安静的拥抱中缓慢流淌。过了好一会儿，苏玫玥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她没有抬头，没有解释，但这个点头，本身就是一种默认和交付。
　　她赌赢了。
　　凌朔确实没有逼问，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药的话。她只是重新将苏玫玥搂紧，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说：“没关系，有我在。”
　　一句“我是你的妻子”，一句“有我在”，凌朔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给足了苏玫玥安全感，也为她所有可能暴露的秘密，撑起了一把无声的保护伞。她不需要苏玥玥立刻坦白一切，她只是告诉她：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背负着什么，现在，未来，有我和你一起面对。
　　等两人一起把地上散落的药片收拾干净，将凌乱的衣服换下，简单整理好心情和房间，窗外的天色已经染上了橘粉色的暮光。
　　凌朔挽起袖子，难得地走进了厨房。她所谓的煮面，确实毫无技术含量——拆开两包速食营养面，烧开水，把面饼和附带的脱水蔬菜调料包一股脑倒进去，煮熟，盛出。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但苏玫玥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两碗热气腾腾、卖相普通的面，却吃得格外认真，甚至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这简单到近乎粗糙的一餐，却给了她一种近乎奢侈的错觉——仿佛凌朔不是什么高高在上、肩负亿万星辰安危的星际上将，自己也不是那个靠着隐秘手段、心怀忐忑才勉强挤进她生命里的作弊者。
　　她们就像宇宙中无数对最平凡的伴侣一样，因为相爱而结合，在一天忙碌或别离后，回到共同的家，分享一顿简单的晚餐，聊聊琐事，享受着彼此陪伴的安宁时光。
　　然而，这种温暖宁静的错觉，被一阵急促的通讯提示音打破了。
　　凌朔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加密军线。她放下筷子，对苏玥玥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起身走到客厅窗边接听。
　　通话时间不长，凌朔的声音压得很低，大多是简洁的“嗯”、“知道了”、“按计划执行”。但苏玥玥坐在餐桌旁，看着她挺拔而略显紧绷的背影，听着那些模糊却熟悉的、属于军务范畴的词汇，刚刚吃进去的温暖面条仿佛瞬间失去了味道，味同嚼蜡。
　　她垂下眼，无意识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要走了吧？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一个电话，就要离开。这次能回来，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她怎么还能奢望更多？
　　凌朔结束通话，走了回来，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坐下，准备继续吃完剩下的面。
　　苏玫玥食不知味地又吃了几口，终于，在凌朔快要吃完的时候，鼓起了毕生最大的勇气，抬起头，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了一句：
　　“……你要走了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在确认一个早已知道答案、却又忍不住心存侥幸的问题。她不想让凌朔走，一分一秒都不想。可她有什么立场、什么理由去挽留一个需要为整个星际负责的将军呢？
　　她的“想念”和“需要”，在宏大的责任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凌朔停下手上收拾碗筷的动作，抬眼看向她。刚刚那个电话，其实是凌母打来的，询问她们是否安全到家，顺便解释了一下通行证的事，并叮嘱凌朔好好哄哄受惊的媳妇。但看小玫瑰这副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光彩的样子，显然是误会了，以为又是军务催她离开。
　　一个促狭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凌朔故意含糊地“嗯”了一声，既没肯定也没否定，然后低下头，掩饰住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嘴。
　　果不其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苏玫玥的脑袋立刻耷拉了下去，像朵瞬间被霜打了的玫瑰，连握着筷子的手指都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机械地开始收拾自己面前的碗筷，动作有些迟缓，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安静。
　　凌朔等啊等，等着她哪怕小声说一句“能不能不走”，或者用一个依赖的眼神看向自己。可是，等了半天，对面只有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
　　苏玫玥似乎已经迅速调整好了心态，接受了“凌朔又要离开”这个“事实”，重新缩回了她习惯的、安静等待的壳里。
　　这股闷不吭声接受一切的乖顺样子，反倒让凌朔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蹭”地冒了上来。她怎么就不知道撒个娇，挽留一下呢？！
　　凌朔忍不住了，把擦嘴的餐巾往桌上一放，语气有点冲：“你怎么不说话？”
　　“啊？”苏玥玥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藏好的失落和茫然，眼神懵懂，“说……说什么？”
　　凌朔差点被气笑，内心的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
　　说什么！？
　　当然是挽留我啊！
　　说“老婆我不想让你走”
　　“你不要走好不好”
　　会不会？对我撒个娇啊！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看着苏玫玥那一脸“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的无辜又带着点怯生生的表情，凌朔还是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忍住了。
　　跟这个小闷葫芦较劲，最后气死的肯定是自己。
　　“我不走了！”她突然站起身，把手里原本准备拿去厨房的毛巾往桌子上一扔，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转身就大步朝卧室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略显用力的声响。
　　苏玫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眨眨眼，看着凌朔气冲冲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完全搞不懂这位上将大人又在闹什么脾气。不过……“我不走了”这四个字，倒是清晰地钻进了耳朵里。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这个结果让她低落的心情瞬间又回升了一些，眼底闪过一丝小小的、窃喜的光亮。
　　她摇摇头，决定不去深究凌朔复杂的情绪，弯腰捡起被凌朔扔在桌上的毛巾，准备继续擦拭餐桌。
　　结果，没擦几下，卧室门又“唰”地被拉开了。凌朔板着脸，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不由分说地从苏玫玥手里抢过毛巾。
　　“我来。”她硬邦邦地扔下两个字，然后低下头，动作有些粗鲁但效率极高地开始擦拭桌面，耳朵尖却隐隐有点发红。
　　苏玫玥站在原地，看着凌朔略显别扭却认真干活的侧影，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忍不住上扬。
　　生气归生气。
　　让老婆干活？
　　不可能的！
　　她的上将，好像……越来越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小玫瑰萌萌的！


第14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四）
　　两个人经过那一场惊天动地又啼笑皆非的误会，以及随之而来的剖白与承诺，总算是解开了苏玫玥一个最大的心结——凌朔是喜欢她的，至少，现在是喜欢的。这让长久以来盘旋在她心底的自卑、不安和不被需要的恐惧，消散了大半。
　　凌朔原本以为，乌云散去，阳光普照，她们的关系将就此步入正轨，过上甜甜蜜蜜、你侬我侬的妻妻生活。
　　至少，凌朔自己是这么乐观地认为的。为此，她甚至推掉了一些不太紧急的军务，反正军队高层体恤她刚中毒初愈，大手一挥给她批了额外的假期，美其名曰休养和稳固后方家庭和谐。
　　然而，假期过了几天，凌朔却渐渐觉得不对劲。
　　怎么……表白也表了，亲也亲了，误会也解开了，可感觉跟没表白之前，差不了太多呢？
　　苏玫玥对她依旧是温温柔柔的，会为她准备三餐，会安静地待在她身边看书或画画，也会在她靠近时微微脸红。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对凌朔的靠近不抵触，但也谈不上多主动。凌朔想抱抱她，她就乖乖让她抱；凌朔想亲亲她，她也羞涩地接受；但当凌朔尝试更进一步，或者想拉着她多些互动时，她却又总会不着痕迹地避开，或者用其他事情轻轻带过。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极薄却坚韧的透明纱幔，看得见彼此的轮廓，却始终无法真正毫无隔阂地贴近。
　　这让习惯了雷厉风行、目标明确的凌将军，感到前所未有的郁闷和……挫败。
　　难道是我的魅力不够？吸引力下降了？凌朔甚至开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产生了怀疑。不应该啊，她明明能感觉到苏玫玥依赖她、需要她，那种眼神做不了假。
　　而苏玫玥这边，也觉得凌朔有点……怪。她确实能感觉到凌朔对她更好了，几乎是事无巨细的体贴和照顾，总是想帮她做这做那，看她的眼神也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但就是……动不动会生点小闷气，有时候会对着空气皱眉，有时候会盯着她看半天然后叹气，有时候甚至会有些幼稚地抢她手里正在干的活。
　　奇怪……但好像，有点可爱。
　　苏玫玥心里偷偷地想，却不敢表露出来。她其实比凌朔感受到的，要紧张和兴奋得多。
　　每一次凌朔靠近她，带着那清冽迷人的柠檬叶信息素，用专注深邃的目光看着她，或者只是指尖无意擦过她的皮肤，苏玫玥的心跳都会瞬间失控，快得要跳出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响。指尖会控制不住地发麻、微颤。
　　她不是不想回应，不是不想更亲密。而是……她不敢。
　　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注射信息素依赖剂了。
　　那种强行将她的身心与凌朔的信息素绑定的药剂，本身就具有极强的生理和心理成瘾性。按照规定，每三个月需要补充注射一次，以维持模拟匹配度和神经依赖的稳定。
　　以往凌朔常年不在家，她独自忍受戒断反应和依赖感缺失的痛苦，靠着定期注射和画那些色彩癫狂的画来宣泄。
　　但最近三个月，凌朔在家的时间显著增多。真实的、鲜活的凌朔就在身边，她身上自然散发的柠檬叶信息素，无疑是对苏玫玥最好的“替代品”和安慰剂。
　　这让她暂时熬过了上一次注射后的戒断期，甚至让她生出了“或许可以尝试戒掉”的勇气——如果凌朔真的喜欢她，那她是不是可以不必再依靠这种危险的药物，也能站在她身边？
　　然而，真实的信息素与依赖剂模拟的、更深层次的神经绑定感，终究是不同的。依赖剂带来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无法摆脱的渴望和安心感；而真实的凌朔的气息，虽然让她迷恋沉醉，却也同时会激发她身体深处因为长期使用药物而产生的、更为复杂的神经反应——过度敏感、易激惹、以及难以控制的生理性颤抖和兴奋。
　　每当凌朔靠近，那种混合了爱恋、渴望、药理性依赖和戒断期不稳定神经反应的状态，就会让苏玫玥陷入一种甜蜜又痛苦的矛盾中。她只能极力控制自己，用表面的平静和淡然，来掩饰内里的惊涛骇浪和身体的失控征兆。
　　她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隐藏药剂的角落，指尖发痒，喉咙发干，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去注射，去获得那种熟悉的、能立刻平息一切焦躁和不确定感的安定。
　　但看着凌朔，想着她说的喜欢，苏玫玥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想戒掉。为了凌朔，也为了自己。
　　或许她可以不用靠药物作弊，也能站在凌朔身边。
　　可戒断的副作用，并不会因为她的决心而消失，反而可能在不经意间累积、爆发。
　　这天下午，凌朔又郁闷地出门了。原因无他，苏玥玥再次婉拒了她帮忙晾晒被子的提议。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多少次了！明明自己是她老婆，帮她做点家务不是天经地义吗？可苏玥玥总是温温柔柔地说“不用”、“我自己来就好”，那种客气又疏离的态度，让凌朔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
　　气又不能冲着小玫瑰撒，凌朔只能选择出门冷静一下，顺便……嗯，去给家里补充点物资，再买点小玫瑰可能喜欢的甜点哄哄她。绝对不是因为想哄她才出去的！凌将军嘴硬地想。
　　苏玫玥目送凌朔离开，心里也松了口气。凌朔在家时，总是不让她做任何家务，偏偏凌朔自己又实在不擅长这些。所以最近家里添置了不少智能家居，比如那个新换的、据说非常先进的智能衣柜，只要把衣物被褥放进去，按下按钮，它就能自动分类、折叠、收纳，甚至可以根据季节和天气建议搭配。
　　苏玫玥抱着一床刚刚在阳台晒得蓬松温暖的被子，走到衣柜前。她其实还没完全弄明白这个新衣柜的所有功能，研究了一会儿操作面板，才摸索着打开收纳被褥的舱门，费力地把蓬松的被子往里塞。
　　好不容易把被子全部塞进去，关上舱门，按下“整理”键，听着衣柜内部传来细微的机械运转声，苏玫玥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珠。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她！
　　天旋地转。
　　视野里的家具、墙壁、灯光全部扭曲、旋转、拉长。
　　她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手指却虚软无力。
　　“砰”的一声闷响，她重重地倒在了柔软的地毯上，但撞击的钝痛远不及身体内部的异常。她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一瞬间僵硬、紧绷，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缚，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躺在地上，徒劳地试图挣扎起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好不容易，她积攒起一点微弱的力气，手臂极其缓慢地、抽搐般地抬起，碰倒了旁边的智能衣柜。
　　不知触碰到了哪个感应区或按钮，衣柜侧面一个原本关闭着的、用于存取小件物品的抽屉，“咔哒”一声，猛地弹了出来！
　　紧接着，那个刚刚被塞进去、还没来得及被智能系统完全折叠收纳的厚重冬被，因为抽屉的弹出失去了支撑，从尚未完全关闭的收纳舱口滑落，“呼啦”一下，不偏不倚，正正盖在了倒在地上的苏玫玥的脸上！
　　厚实、蓬松、还带着阳光余温的棉被，瞬间隔绝了空气。
　　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汹涌而来。
　　苏玫玥想扯开被子，但僵硬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手指徒劳地在被面上抓挠，却使不上半分力气。视线被黑暗彻底笼罩，肺部因为缺氧开始火烧火燎地疼痛，耳膜里是自己急促却微弱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死亡般的恐惧，混合着身体失控的无助，将她彻底淹没。
　　凌朔拎着一盒刚出炉、香气四溢的蛋挞，心情复杂地回到家门口。蛋挞的甜香似乎能稍微抚平她心头的郁闷。
　　然而，就在她推开家门的一刹那，一种莫名的心悸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同时，一股极其异常的、浓郁到近乎暴烈的玫瑰信息素味道，如同无形的浪潮，扑面而来！那气息里充满了痛苦、挣扎和濒临崩溃的绝望，与她熟悉的、苏玫玥身上清甜安宁的玫瑰香截然不同！
　　凌朔的脸色瞬间煞白。
　　“啪嗒！”手里的蛋挞盒掉在地上，精致的蛋挞滚落一地，她却看都没看一眼。
　　她身体比思维更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卧室。
　　眼前的景象，让凌朔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苏玫玥一动不动地倒在衣柜前的地毯上，双脚轻微地蹬动，一床厚重的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的头和上半身，只有微微起伏的、极其微弱的轮廓，显示她还活着。而那床被子，正在缓慢地、无情地夺走她最后的呼吸！
　　凌朔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她扑过去，用近乎粗暴的力气一把掀开那床该死的被子，扔得远远的。
　　新鲜的空气涌入，苏玫玥纵然得到呼吸，猛地弓起身子，爆发出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整个人蜷缩起来，不住地颤抖。
　　“玥玥！玥玥！看着我！呼吸！慢慢呼吸！”凌朔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却无比轻柔地将苏玫玥抱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一只手紧紧环住她，另一只手急促却稳定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触手所及，是苏玫玥冰冷僵硬的身体和无法控制的细微痉挛。凌朔的心疼得快要裂开，恐惧的余悸和后怕让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她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再次失去她了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呼吸，乖，慢慢来……”凌朔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将脸埋进苏玫玥汗湿的、带着异常浓郁玫瑰香的发间，一遍遍低语，既是安抚怀中的人，也是安抚自己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看着地上那床凌乱堆叠的被子，再看看怀中依旧咳嗽不止、浑身冰冷僵硬、脸色惨白的苏玫玥，凌朔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小玫瑰突然晕倒，碰巧撞开了衣柜，又被滑落的被子盖住，险些窒息。
　　这个认知，连同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异常暴烈的玫瑰信息素，以及掌心下苏玫玥仍在细微痉挛的身体，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凌朔心上。
　　她闭了闭眼，巨大的后怕和汹涌的悔意瞬间将她淹没。
　　我不应该跟她生闷气的……
　　我为什么要因为那种小事赌气出门？
　　如果我再晚回来几分钟……
　　如果……像上辈子那样，我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漠不关心……
　　如果……
　　她不敢再想下去。那个“如果”的后果，足以让她肝胆俱裂。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890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响起，像是在她本就沉重的心上又压了一块巨石。这不断攀升的数字，此刻只让她感到讽刺和无力。
　　凌朔，你真是个糟糕透顶的人。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说着要保护，却连最基本的陪伴和细心都做不到。你甚至差点……在无知无觉中，又一次害死她。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自我厌弃和恐惧吞噬的时候，一只微凉、依旧带着细微颤抖的手，缓缓抬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模仿着她刚才给苏玫玥顺气的节奏。
　　“我……没事了。”苏玫玥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若游丝，却努力想要平复凌朔的恐慌。
　　“别说话。”凌朔收紧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颤抖。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惊魂未定，也需要确认怀里的温度是真实的。
　　苏玫玥乖顺地闭上了嘴，只是那只手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凌朔的背，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抱着她、浑身紧绷的上将。
　　时间在安静的拥抱中缓缓流逝，直到苏玫玥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身体的僵硬和颤抖也逐渐平息，只剩下脱力后的绵软。
　　凌朔这才慢慢松开她，但双手依旧捧着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她的眼神深邃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翻涌着未散的后怕、沉痛，以及一种不容回避的决绝。
　　“现在，”凌朔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心上，“告诉我，你到底在吃什么药？”
　　她知道答案。那些被藏起的药盒，那些抗抑郁药物，甚至……那个更危险的秘密。但她要苏玫玥亲口说出来。
　　这一次，她不能再给她任何逃避的机会。她的心脏，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惊吓和悬空。
　　苏玫玥的长睫颤抖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嘴唇抿得发白，依旧沉默。那是她守护了太久、背负了太久的秘密城墙，一旦开口，可能就是全线崩塌。
　　凌朔看着她这副抗拒又脆弱的样子，心像是被揉碎了，但语气却放得更软，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她从未有过的无助和恐惧：
　　“玫瑰……”她唤着她刚刚赋予的昵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别吓我，好吗？告诉我……求你。”
　　苏玫玥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她。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凌朔的语气——那种褪去了所有将军的威严和强势，只剩下纯粹的无助、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后悔。这样的凌朔，她从未见过。
　　“别离开我，好吗？”凌朔又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最卑微的祈求。
　　她心里清楚，命运不会永远眷顾她，不会给她第二次重来的机会。如果这次失去，她的小玫瑰，可能就真的永远枯萎，再也不会为她盛开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苏玫玥裸露的肩头。
　　不是她的眼泪。
　　苏玫玥僵硬地、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凌朔。
　　凌朔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那滴泪正顺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消失在军装领口。还有更多泪水，在她深黑的眸子里打着转，被她死死忍着，不肯落下更多，却已经泄露了全部的心碎。
　　凌朔……哭了。
　　因为担心她，因为后怕，因为……她。
　　这个认知，比刚才窒息的恐惧更让苏玫玥感到震撼和……无措。那个总是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凌朔，那个连被刀刺穿心脏都能面不改色的凌将军，此刻，因为她，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苏玫玥呆愣地看着她，心中那堵坚固的、用于自我保护的高墙，在凌朔滚烫的眼泪和无助的眼神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过了很久，久到凌朔眼里的水光几乎要凝结成冰，苏玫玥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徒劳的坚守。
　　“……氟西汀。”她轻声说，吐出了那个凌朔早已知道的药名。她还是选择了隐瞒最核心、最不堪的那部分——信息素依赖剂。
　　哪怕此刻的凌朔看上去爱她入骨，为她落泪，她也不敢赌。那个秘密太沉重，太丑陋，她怕一旦揭开，连此刻这滚烫的眼泪和拥抱，都会变成泡影。
　　凌朔的心脏因为她终于开口而稍松，又因为这显然不是全部的答案而揪紧。但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顺着这个突破口，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头盘旋已久、几乎成为执念的问题：
　　“为什么……会抑郁？”
　　为什么？在拥有优渥生活、没有明显外界压力的背景下，为什么她的玫瑰会陷入这样的黑暗？
　　苏玫玥靠在凌朔怀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光晕，仿佛透过那光，看到了自己那些独自挣扎的日日夜夜。凌朔的怀抱温暖而坚实，眼泪的痕迹还未干透，这让她有了一丝诉说往事的勇气，尽管那真相听起来可能矫情又荒唐。
　　她喃喃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窗外悄然降临的暮色，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直直砸进凌朔的心里：
　　“因为……太爱你了。”
　　不是因为孤独，不是因为物质匮乏，甚至不是因为那场“作弊”的婚姻带来的道德压力。
　　仅仅是因为，太爱她了。
　　爱到在没有回应的漫长岁月里，一点点耗尽了所有快乐的能力；爱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靠近；爱到连抑郁的根源，都只是这单向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意本身。


第15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五）
　　凌朔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那句轻飘飘的“因为太爱你了”，甚至比上辈子刺向她的刀更锋利，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的铠甲和自以为是的弥补。
　　原来，她才是那让玫瑰枯萎的，唯一的、也是最残酷的风霜。
　　后悔吗？
　　当然后悔。后悔得心脏抽痛，悔意值无声攀升的提示都显得苍白无力。凌朔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那些年的缺席和冷漠，是如何化作无形的刀刃，一刀一刀，凌迟着这朵只向她盛开的玫瑰，直至让她从内里开始凋零、病变。
　　但除了悔，还有一种近乎劫后余生的、卑微的庆幸，从绝望的裂缝里钻出来，迅速蔓延成汹涌的暖流。
　　还好……不，不是还好。
　　是太好了。
　　太好了，命运竟然还愿意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太好了，她还来得及听到这句迟来的控诉或者说告白，来得及看清自己造成的伤痕，来得及……去修补，去弥补，去学着如何真正爱一个人。
　　这认知让她抱着苏玫玥的手臂，收紧到几乎要将人嵌进骨血，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她的脆弱而略微放松，只是依旧舍不得放开。
　　而苏玫玥，在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几乎成为她全部痛苦根源的话说出口后，竟奇异地感觉到一丝轻松。好像一直背负着的、名为“爱凌朔”的沉重十字架，终于被对方看见了一角，那份重量，似乎也因此被分担去了一丝一毫。
　　她甚至反过来，轻轻拍了拍凌朔紧紧箍着她的胳膊，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平静：“好了……没事了。”
　　明明刚才经历生死一线、浑身脱力、情绪崩溃的是她，此刻却本能地去安抚那个抱着她、似乎比她更受冲击的凌朔。这种近乎倒错的温柔，让凌朔的心又是一阵酸软刺痛。
　　凌朔没有顺着她的安抚放松，反而将她抱得更稳。她知道，小玫瑰好不容易对她敞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绝不能就此放过。必须乘胜追击，把更多阳光和空气送进去，否则那道缝很快又会重新合拢，甚至变得更加坚固。
　　“玫瑰，”凌朔稍稍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却必须由苏玫玥自己确认的问题，“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不相信我的喜欢是真的。
　　不相信我的眼泪是为你而流。
　　不相信此刻的一切，不是一场基于信息素匹配的幻梦。
　　苏玫玥再次沉默了。
　　她对着凌朔沉默的次数太多太多了。好像从那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她回头看见演讲台上惊鸿一瞥的身影开始，在某一次习惯等待的日子，她回过头看着心心念念的站在门口看她时 ，一切就都变了。
　　她对凌朔的态度，对凌朔说出口的喜欢，甚至对凌朔刚才为她落下的眼泪……都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无法摆脱的惶恐不安。
　　她不是不相信凌朔此刻的真诚，她是不相信这份“真诚”的来源。她固执地认为，凌朔对她所有的好，所有的亲近，所有的温柔，都源于那“百分百匹配”的信息素吸引力——而那匹配度，是她用禁药偷来的，是假的，是作弊。
　　所以凌朔的“喜欢”，自然也像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看似美丽，实则随时可能因为真相揭露而崩塌。
　　她对这场作弊感到不安、惶恐，日夜受其折磨，却从不后悔。因为那是她唯一能够靠近凌朔、拥有凌朔的方式。信息素依赖剂的副作用远不止生理上的痛苦，更包括这种持续不断的精神上的自我怀疑和罪恶感。
　　苏玫玥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凌朔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不信？是我做得还不够吗？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但话到嘴边，一种强烈的直觉阻止了她。她隐约感觉到，那个“为什么”背后的答案，可能是她此刻无法承受的真相，一个可能会彻底粉碎眼前这脆弱平衡的真相。
　　于是，她将那个问题咽了回去，换了一种方式。
　　“苏玫玥，”凌朔叫她的全名，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我们谈恋爱吧。”
　　“啊？”苏玫玥茫然地抬起眼，似乎没听懂。
　　“既然你无法完全相信、也无法立刻适应我们现在的婚姻关系，”凌朔看着她，眼神认真而坚定，仿佛在制定一项至关重要的战略，“那我们就把那些都暂时放在一边。我们就像两个最普通、刚刚相遇的人一样，互相告白，然后，认真地谈一场恋爱。”
　　“谈……恋爱？”苏玫玥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更加迷茫。婚姻对她而言已是沉重不堪的枷锁与恩赐的混合体，“恋爱”这个词，似乎更加遥远和陌生。
　　“对，谈恋爱。”凌朔肯定地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耐心，“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责任、义务，或者别的什么。就是单纯的，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我们想在一起，所以开始交往，约会，了解彼此，为对方心动……最后，再顺理成章地结婚。”她故意把顺序颠倒了过来，把“结婚”放到了“恋爱”的后面，一个充满希望和甜蜜的终点。
　　苏玫玥依旧茫然。她不太理解凌朔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但她听懂了最关键的部分——凌朔说“我喜欢你”，也承认“你也喜欢我”。不管这种喜欢是不是掺杂了信息素的欺骗，至少在凌朔的认知里，是“纯粹的喜欢”。
　　婚姻对她来说，确实太沉重了。它从一开始就伴随着匹配度的谎言、十年的孤寂、抑郁症的折磨和死亡的阴影。而“谈恋爱”……听起来，好像轻松很多？像是一个可以暂时逃避那些沉重，只享受当下甜蜜的借口？
　　凌朔捧着她的脸，看着她茫然无措又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心中软成一片。她低下头，轻轻吻了吻苏玫玥的额头。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珍视、包容和引导，像一个耐心的长辈，在安抚一个对世界充满不安却又渴望靠近的孩子。
　　“你喜欢我吗？”凌朔问，眼神温柔。
　　苏玫玥点点头，这次没有犹豫。喜欢凌朔，是她生命里最确定的事。
　　“我也喜欢你。”凌朔笑了，笑容里带着阳光破开阴云般的暖意，“所以，我们谈恋爱吧。从现在开始，我是凌朔，你是苏玫玥，我们只是互相喜欢的两个人。”
　　苏玫玥看着她的笑容，心底那块坚冰，似乎又融化了一角。虽然还是不懂凌朔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份轻松和甜蜜。她再次点了点头，很轻，却带着一种尝试迈出脚步的勇气。
　　“好。”
　　沉重的婚姻暂时被搁置一旁，只剩下笨拙的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靠近。
　　客厅里，被遗忘许久的白白，已经对着地上那几个滚落、变形、香气渐渐消散的蛋挞，慢悠悠地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它对甜腻的人类食物毫无兴趣，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面障碍物”和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所吸引，用它那简单的爬行动物思维，表达着无声的困惑和一丝被忽视的不满——它的两位饲养者，已经在房间里待了太久，久到它都快完成一次完整的蜕皮周期。
　　终于，凌朔舍得稍稍松开了怀抱。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许尴尬和劫后余生的虚脱，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轻松。她们默契地开始动手，一起收拾这一地的狼藉——掉落在地上的被子叠好，智能衣柜重新设置关闭。
　　说来也真是命运的奇妙安排，她们似乎每次涉及真心与误会的激烈碰撞，都会以一片狼藉收场，仿佛激烈的情感总要伴随着物理上的混乱，才显得足够真实和深刻。
　　等苏玫玥跟着凌朔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才终于看见了那盒牺牲在门口的“和平使者”——精美的纸盒摔开，几个金黄酥脆的蛋挞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旁边还有一条小黑蛇正绕着它们进行着不知第几圈的仪式性巡逻。
　　凌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耳根微红，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那个……我本来是买来……给你吃的。”她顿了顿，看着地上显然无法再入口的点心，又看向苏玫玥，眼神里带着点懊恼，又藏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不过现在……好像只能当垃圾处理了。所以……小玫瑰能不能赏个脸，跟我出去约个会？我们重新买点吃的？”
　　苏玫玥看着凌朔这副难得有些无措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眨了眨眼，没说话，心里却有种陌生的、微甜的泡泡在悄悄冒出来。原来凌将军也会因为买好的点心摔坏了而不好意思，也会用约会这种词来邀请她。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凌朔以为她不愿意、准备再想别的说辞时，苏玫玥忽然很认真地抬头看她，问：“那……谈恋爱的第一步，是什么？”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的前半生是寂静的荒原，婚姻是沉重的枷锁，关于恋爱的认知，大概只来自于那些古老浪漫小说里模糊的描述和她自己贫瘠的想象。
　　凌朔被她问得一愣，随即也认真思考起来。身为将军，她擅长制定战略步骤，但“恋爱步骤”……这还真是个新课题。她凝神想了几秒，结合自己少得可怜的、对正常伴侣关系的观察，给出了一个自认为非常纯情且正统的答案：
　　“第一步啊……应该是，牵着手，一起散散步？”她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求证意味，觉得这应该是个安全又温馨的开始。
　　苏玫玥听完，也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抬起那双还带着些许红晕却清澈见底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凌朔，慢吞吞地说：“……我还以为，会是上床。”
　　凌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好不容易想营造点纯情恋爱的氛围，结果她的小玫瑰不按常理出牌，一句话就把氛围拽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你……很想？”凌朔稳住心神，挑眉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一丝被勾起的、危险的兴味。仔细想想，两辈子加起来十三年的婚姻，她们还真是一次真正的亲密接触都没有。上辈子止于一个致命的拥抱，这辈子到现在也只停留在亲吻。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苏玫玥还真就顺着她的话，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身体深处因为戒断反应和凌朔气息交织而产生的、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渴望，还有那种想要彻底拥有、被拥有的冲动，让她遵循了内心的诚实。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肯定：“嗯……挺想的。”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890的提示音再次默默响起。原因无他，凌朔此刻心里正被一股汹涌的、混合着惊讶、好笑、心疼和巨大遗憾的情绪冲击着：原来跟小玫瑰谈恋爱这么有意思！这么鲜活！这么……让人心跳失控！我居然浪费了上辈子整整十年，还有这辈子的前三年，都在干什么？！我真是个瞎子加傻子！
　　早说谈恋爱能跟老婆贴贴啊！
　　凌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看着眼前诚实得可爱又诱人的小玫瑰，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坦诚，带着灼热的温度：“巧了，我也挺想的。”
　　下一秒，苏玫玥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呼声还未出口，整个人就被凌朔打横抱了起来！
　　“啊！”她下意识地搂住凌朔的脖子，还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力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被轻轻抛在了柔软的大床上。凌朔的手始终护在她的脑后，没让她受到丝毫磕碰。
　　紧接着，炽热而密集的吻便如同夏日骤雨般落下，封住了她所有的疑问和轻呼。唇舌交缠，气息交融，柠檬叶的清冽与玫瑰的甜香以从未有过的浓度和方式彻底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苏玫玥被亲得晕晕乎乎，大脑一片空白，仅存的理智还在困惑：我们不是在讨论怎么“谈恋爱”吗？第一步不是牵手散步吗？怎么……怎么就直接“谈”到床上来了？
　　然而，身体的本能和深处被点燃的火焰，很快就让她无力再去思考这些步骤问题。凌朔的亲吻、抚摸，还有那将她完全笼罩的、强势又温柔的气息，就像最有效的催化剂，让她体内那些因为戒断依赖剂而变得过度敏感和渴望的神经彻底苏醒、狂欢。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柔软、灼热，又仿佛有电流在不断窜过，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轻颤和兴奋。陌生的快感和汹涌的爱意几乎要将她淹没。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凌朔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满足的喟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宠溺。然后，一句带着滚烫气息的、近乎调笑又充满惊叹的低语，钻进了她混乱的听觉：
　　“小玫瑰……你是水做的吗？”
　　这句暧昧至极的话，像最后一点火星，彻底点燃了早已干燥的草原。苏玫玥连脚趾都蜷缩起来，羞得想躲，却又被凌朔牢牢禁锢在怀中，无处可逃，只能更深地沉沦进这片由她们共同点燃的、名为爱与欲的烈焰之中。
　　至于客厅里那个没能被享用的蛋挞，和那条依旧执着绕圈、最终放弃、默默盘回恒温箱里思考蛇生的白白……
　　嗯，它的两位主人，今晚大概、可能、应该是不会再出来理会它们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可能不更新要出差 我尽量在高铁上码。如果码不完就只能停更一天了


第16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六）
　　空气中，柠檬叶与玫瑰的气息经过一夜的缠绵交织，虽已不再浓烈如沸，却依旧淡淡地萦绕着，如同晨雾般温柔地包裹着相拥而眠的两人，为这个崭新的清晨，染上了一层旖旎而安宁的余韵。
　　苏玫玥还沉在睡梦里，整个人窝在柔软的被子里，呼吸均匀轻浅，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或许是因为昨夜的情动，或许是因为好眠，她脸上透着一层难得的、健康的红晕，像是被朝露亲吻过的玫瑰花瓣，娇艳欲滴。
　　凌朔其实很早就醒了。身体的餍足和精神上的巨大满足感，让她毫无睡意，甚至有些亢奋。她舍不得起身，就这么侧躺着，一手支着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怀中人的睡颜。
　　脸红扑扑的，可爱。
　　睫毛长长的，弯弯的，像小扇子，好看。
　　淡紫色的头发散在枕上，衬得皮肤更白了，漂亮。
　　嘴唇……有点肿了，但颜色好诱人……
　　她的小玫瑰，真的……哪里都漂亮，哪里都好看，尤其是此刻褪去了所有不安和防备，安然沉睡的模样，更是诱人得让她心尖发颤。
　　凌朔没忍住，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凑过去，屏住呼吸，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觉得不够，又亲了亲挺翘的鼻尖，再往下，碰了碰微微红肿的唇瓣。一下，两下，三下……像只不知餍足的大猫，偷偷舔舐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怎么亲都觉得不够。
　　她这细微却持续的动作，终于还是把睡梦中的苏玫玥闹醒了。
　　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就是凌朔那张含着温柔笑意、专注看着她的脸。
　　几乎是瞬间，昨夜所有的画面、声音、触感，如同倒灌的海水般冲进大脑！那些滚烫的亲吻，紧密的拥抱，失控的呢喃，还有最后那句让她羞得脚趾蜷缩的调笑……
　　“轰——！”
　　苏玫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比睡醒时的红晕还要深上好几个色号！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其他反应，本能地“咻”一下，把整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下几缕淡紫色的发丝露在外面，整个人在被子里蜷成了一小团。
　　凌朔本来因为想起昨夜种种，自己脸上也有些发热。但看到苏玫玥这副害羞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可爱模样，她那点残留的不好意思瞬间就烟飞云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柔软和想要逗弄她的冲动。
　　她忍着笑，凑过去，轻轻扒拉着被子边缘，用气音唤她：“玥玥？小玫瑰？出来，别闷坏了。”
　　被子团蠕动了一下，没反应。
　　凌朔只好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团“小玫瑰”从被子里挖出来一些，让她重新露出憋得通红的脸蛋。苏玥玥紧紧闭着眼，睫毛颤抖得像风中蝶翼，就是不肯睁眼看她。
　　凌朔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真的像是在哄一个害羞极了的小朋友。“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低声说，然后凑过去，亲了亲她紧闭的眼睛。
　　苏玫玥的眼睫毛抖得更厉害了，但还是固执地不肯睁开。
　　“我们今天去约会，好不好？”凌朔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哄劝和期待，“就我们两个，像昨天说的那样，去散散步，吃好吃的，看看风景。”
　　她显然还记得自己提出的谈恋爱计划。虽然昨晚的“实践”过程……嗯，可能和预想中的“第一步”偏差有点大，但没关系，凌上将战略目标明确，过程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
　　细节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她们现在，确实是恋爱中的关系了，对吧？
　　苏玫玥听到约会两个字，睫毛的颤动停顿了一下。她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从睫毛缝隙里偷看凌朔。看到凌朔眼神亮晶晶的，满是认真和期待，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很小幅度地“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了这位新鲜出炉的“女朋友”的约会邀请。
　　凌朔心里立刻乐开了花，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其实她早就咨询过心理医生，关于抑郁症患者的日常护理和康复环境。但医生也坦言，如果不是患者本人配合，外人很难准确把握情况，因为抑郁症的诱因和表现因人而异。最初医生询问苏玫玥的基本情况时，凌朔只能磕磕绊绊、语焉不详地回答，很多问题都答不上来，让她既懊恼又无力。
　　但现在，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经能回答出医生提出的很多关键问题了。这或许也间接证明着，她真的有在努力学着如何更好地养护她的这朵小玫瑰。
　　医生给出的建议之一，就是在患者状态尚可时，多带其接触外界，进行一些轻松愉悦的活动，帮助寻找或重建患者的兴趣爱好，从中获得成就感和愉悦感。
　　凌朔今天就打算实践第一条——带小玫瑰出去走走，接触一下阳光和新鲜空气。至于兴趣爱好……凌朔悲哀地发现，她到现在也不太确定苏玥玥真正喜欢什么。画画？那些色彩压抑癫狂的画作，实在不像是能带来快乐的样子。想来想去，或许苏玫玥目前最大的“兴趣爱好”，排名第一的是……凌朔，排名第二的是白白。
　　偷偷说一句，此排名本人并不知情是凌上将自己厚着脸皮排的。
　　这个认知让凌朔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看来，帮小玫瑰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健康积极的兴趣，也是她这位女朋友未来的重要任务之一。
　　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恋爱要一步一步谈。今天，就先从一次简单快乐的约会开始吧。
　　凌朔牵着苏玫玥的手，先去了城中一家颇负盛名的甜品店，买了新鲜出炉、香气四溢的蛋挞，算是补上了昨天那份遗憾。又陪着她去了宠物用品专区，精心挑选了白白需要的新营养膏、垫材，还有一个造型别致的小爬架。
　　苏玫玥甚至还在一家店的橱窗前驻足，为凌朔挑选了一件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长风衣。凌朔试穿后，镜子里的身影挺拔修长，冷峻中多了几分斯文随性，与她的气质意外地契合。“很好看。”苏玫玥小声评价，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凌朔看着镜中并肩而立的两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毫不犹豫地买下，直接穿在了身上。
　　后来，她们又在一家家居用品店，为家里的餐桌挑选了一张有着简约几何图案的暖色桌布。付钱时，凌朔很自然地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始终牵着苏玫玥。
　　她们就像宇宙中无数对最普通却又最幸福的情侣一样，分享着甜蜜的食物，为共同的家添置物品，偶尔低声交谈，目光相触时便忍不住微笑。没有军务的紧迫，没有过往的阴霾，只有当下这份简单的、并肩而行的愉悦。
　　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苏玫玥觉得心满意足，便习惯性地想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
　　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
　　“嗯？”苏玫玥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凌朔。
　　凌朔站在原地，没动。她先是指了指自己身上崭新的风衣，语气认真：“你给我买了。”又晃了晃手里提着的、属于白白的各种物品：“还给白白买了。”目光最后落在装着桌布的袋子上：“甚至家里的桌子也有新衣服了。”
　　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苏玫玥脸上，眼神专注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现在，轮到你了。”
　　“我？”苏玫玥更困惑了，眨了眨眼。
　　“对，你。”凌朔点头，语气是少有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你也要买一件，自己喜欢的东西。”
　　她用的是“喜欢”，而不是“需要”。她的小玫瑰，似乎总是把自己放在最后，习惯于“不需要”、“不想要”。
　　可谈恋爱，不就是要让对方开心，满足对方哪怕最微小的愿望吗？
　　苏玫玥有点懵，下意识地摇头：“可是我……不用买衣服，也没什么需要的呀。”
　　“那就去挑，”凌朔拉着她的手，转身朝商业街更深处走去，态度坚决，“去挑一件你喜欢的，看着就让你开心的东西。别担心，”她顿了顿，侧过头，对苏玫玥眨了下眼，难得地带了点调侃，“你女朋友，有钱。”
　　苏玫玥被她这句“你女朋友有钱”逗得哭笑不得，心里却像是被温水浸泡过，暖洋洋的。拗不过凌朔，只好被她牵着，继续漫无目的地逛。
　　她们走过明亮的橱窗，看过琳琅满目的饰品、漂亮的裙子、精致的摆件。每次凌朔拿起某样东西，询问地看向她：“喜欢吗？”苏玫玥都会顺从地点点头，轻声说：“喜欢。”
　　但凌朔总能一眼看穿她眼底那抹礼貌的、而非真正心动的光。于是便会放下东西，说“再看看”，然后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好像打定了主意，非要为苏玫玥找到一件能让她眼睛真正亮起来的东西不可。
　　苏玫玥有些无奈，却又无法拒绝凌朔这份近乎固执的温柔，只能被动地跟着。
　　就在她们快要走到这条商业街的尽头，准备放弃时，苏玫玥的目光，被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店吸引了。
　　那是一家夹在两家现代化店铺之间的、门面很小、装潢甚至有些陈旧的老店。木质的招牌经过岁月洗礼，字迹都有些模糊，隐约能看出“陶韵”二字。
　　橱窗里没有炫目的灯光，只是随意地陈列着一些陶瓷制品——形态各异的花瓶，色彩古朴的手串，绘着简约图案的碗碟杯盏。每一件都带着手工制作特有的质朴与温度，没有重样的，像是静静诉说着匠人的故事。
　　苏玫玥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凌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注意到了这家小店。她本来并未在意，正想询问，却感觉握着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苏玫玥拉着她，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慢慢走向了那扇敞开的、有些斑驳的木门。
　　店内空间不大，光线温和。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泥土和釉料混合的独特气息。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瓷作品，有的完成了，有的还是素坯。而在店铺最里面，靠窗的工作台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她正低着头，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却异常沉稳，捧着一团湿润的陶泥，手指灵巧地捏、按、揉、转，一个碗的雏形便在她掌心渐渐显现。
　　那双手是皱皱巴巴的，可经由它们诞生的陶泥，表面却光滑平整，带着一种沉静的生命力。
　　老人家察觉到有人进来，只是微微抬眼看了看，便又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似乎早已习惯了顾客的安静观赏。
　　苏玫玥的目光完全被老奶奶那双神奇的手和渐渐成型的陶泥吸引了。她站在那里，看得入了神，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等到那个小碗的形状基本完成，老奶奶放下工具，用湿布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目光温和地落在苏玫玥身上。她忽然冲苏玫玥招了招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个慈祥的笑容。
　　苏玫玥迟疑了一下，看了眼凌朔。凌朔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用眼神鼓励她。
　　苏玫玥慢慢走上前。老奶奶拉过一张小凳子让她坐下，然后，将一小团湿润柔软的陶泥，放进了苏玫玥的手心，又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轻轻按在了旁边一个简易的手转拉坯机中心的泥柱上。
　　“放松，姑娘，感受泥在你手里的感觉。”老奶奶的声音苍老而平和。
　　苏玫玥起初非常紧张，手指僵硬，生怕自己笨拙的动作会毁了这团泥。她小心翼翼地跟着老奶奶的引导，感受着陶泥那微凉、细腻、又带着可塑性的独特触感。
　　渐渐地，最初的紧张褪去。她开始感受到一种奇妙的乐趣——那团原本没有生命的泥巴，在她的掌心、指尖的力道下，随着转盘缓缓旋转，变换着形状。
　　它可以顺从，也可以顽抗；可以变得光滑，也可以留下独特的指痕。这种亲手创造、掌控一种材料的触感，与她在画布上涂抹颜料的感觉截然不同，更加直接，更加……踏实。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沉浸其中，眼神专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最开始那个被老奶奶引导成型的简单形状，早已在苏玫玥随心的尝试下改变了模样。它不再规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表面也不太平滑，留下了她生涩的指印和尝试调整的痕迹。但正是这种不完美，反而让它有一种稚拙的、充满生命力的独特美感。
　　而凌朔，一直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她没有去看那个逐渐成型的陶器，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苏玫玥身上。
　　她看着小玫瑰从一开始的紧张局促，到后来的放松投入；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那双总是盛着安静或忧郁的深黑色眼眸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而专注的光彩；看着她沾了一点泥渍的侧脸，在透过陈旧窗棂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柔和。
　　凌朔的心，像被温暖的泉水缓缓漫过。
　　她想，她或许……终于找到了她的玫瑰，真正会为之眼睛发亮的东西。
　　不是昂贵的礼物，不是华丽的衣饰，而是这样一团朴素的泥，一双苍老却充满智慧的手，和一个可以任由她尝试、创造的安静角落。
　　那个歪歪扭扭、独一无二的小陶器终于初步成型，被老奶奶小心地取下来，放在一旁晾干，等待后续的修坯和上釉。苏玫玥这才如梦初醒，看着自己沾满泥渍的双手和那个不算成功的作品，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喜欢这个？”凌朔走上前，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湿布，自然地拉过苏玫玥的手，帮她擦拭着指间的泥泞。
　　苏玫玥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嗯！喜欢！”这一次，她的“喜欢”不再是敷衍或顺从，而是从心底满溢出来的、真实的喜悦。
　　凌朔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对那位一直笑眯眯看着她们的老奶奶点点头：“谢谢您。这个……”她指了指那个小陶器，“我们订了，麻烦您帮忙烧制好。另外，您这里，可以定期来学习吗？”
　　老奶奶乐呵呵地点头：“随时欢迎，这姑娘手稳，心静，是块料子。”
　　走出那间小小的、充满泥土芬芳的陶瓷店时，夕阳的余晖正好洒满街道。苏玫玥抱着老奶奶赠送的一个烧制好的、绘着简笔玫瑰的小陶杯，爱不释手。凌朔则提着大包小包，另一只手依然稳稳地牵着她。
　　“我们下次再来，好不好？”凌朔问。
　　“好！”苏玫玥答得飞快，声音里带着轻快的雀跃。
　　凌朔看着身边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心里那片名为“苏玫玥”的花园，仿佛又有一株新的、健康的嫩芽，破土而出，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
　　她知道，养好一朵玫瑰，不仅仅是给予阳光和保护，更要为她找到适合她生长的、肥沃的土壤。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回来了！累死我了！码完这章都三点了


第17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七）
　　这个曾经整洁得像星际标准样板间、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家，渐渐被一些奇奇怪怪、却又可可爱爱的小东西填满了。
　　它们大多是陶瓷制品——一个杯口有点歪、但绘着笨拙小星星的马克杯；一个底座不平、却能稳稳插上一支干花的迷你花瓶；几只形态各异、憨态可掬的陶泥小动物，白白获得了数个不同风格的“同伴”；甚至还有几个纯粹是苏玫玥捏着玩、看不出具体形状、但釉色意外和谐的抽象摆件。
　　无论成品是精致还是粗糙，实用还是纯粹观赏，甚至连苏玫玥自己觉得是失败品、想要扔掉的那些，只要是她亲手做的，凌朔都会像捡到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带回家，然后郑重其事地为每一个“作品”找到安身之处。
　　那个原本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完美却冰冷的“住处”，因为这些带着温度、甚至有些笨拙痕迹的手工陶瓷，一点点染上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它们静静地待在书架一角、茶几中央、窗台边缘，像一个个沉默却温柔的小小哨兵，守护着这个空间。这里，从一个高级的居所，渐渐变成了一个盛满爱意、耐心与微小创造力的容器。
　　苏玫玥在陶瓷制作上确实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和热情。她学得很快，手法从生疏到熟练，逐渐能独立构思和完成一些简单却充满巧思的小物件。那份专注和投入，是凌朔在她画那些压抑画作时从未见过的。陶瓷似乎给了她一种更踏实、更可控的创造快乐。
　　有一天，她兴致勃勃地拉住凌朔，眼睛亮晶晶地问：“凌朔，你喜欢什么？我做一个送给你！”
　　凌朔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眼前的苏玫玥，脸颊因为兴奋和期待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探索和分享欲的光芒。她的小玫瑰，正在她找到的这片“土壤”里，舒展枝叶，悄悄绽放。
　　凌朔笑了，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沾了点泥灰的淡紫色头发别到耳后，目光温柔地锁着她，轻声回答：
　　“玫瑰。”
　　她顿了顿，看着苏玫玥微微睁大的眼睛，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玫瑰。所以，你做一朵玫瑰给我吧，好不好？”
　　是喜欢玫瑰这个物件，还是喜欢名叫“苏玫玥”的这朵玫瑰？凌朔没有明说，但这模糊的所指，恰恰是她此刻最真挚的心意——她爱着与玫瑰有关的一切，尤其是眼前这一朵。
　　苏玫玥的脸瞬间红了，像她即将要烧制的釉里红。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又带着点羞涩的慌乱。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快：“好！我……我试试看！”
　　她突然觉得，和凌朔谈恋爱真好。可以暂时忘记那段始于作弊的婚姻带来的沉重枷锁和日夜不安；可以不用时时刻刻担忧那个关于信息素依赖剂的秘密何时会像达摩克利斯之剑般落下；可以只是沉浸在当下，享受着凌朔的温柔、陪伴，以及这种被鼓励、被珍视着去尝试和创造的感觉。
　　至少此刻，她可以假装一切都纯粹而美好。她只需要想着凌朔，想着如何为她做一朵独一无二的陶瓷玫瑰，就够了。
　　然而，凌朔终究没能立刻等到这朵专属的玫瑰。
　　属于星际最高将军的休假，即使因为“休养”和“稳固后方”的名义被延长，也总有结束的时候。她不能永远待在这个被陶瓷和小玫瑰气息填满的温柔乡里。她的肩上有整个星际边防的责任，有无数需要她决策和守护的生灵。
　　她不能一直是苏玫玥一个人的女朋友。
　　离别的时刻再次到来。但这一次，苏玫玥的心情与以往截然不同。没有压抑的失望，没有隐忍的怨怼，也没有那种即将沉入无边孤寂的恐惧。
　　她只是安静地帮凌朔整理行装，将新买的风衣叠好放进去，又偷偷塞了一个自己烧制的、掌心大小的平安扣陶瓷挂件到凌朔的随身行李夹层里。
　　她的眼神依然有依恋和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接受和满足。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远超预期的奖赏——这段与凌朔朝夕相处、像真正情侣般度过的时光，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每一次看着她为自己笨拙的陶瓷作品认真寻找摆放位置的侧影……这些都是命运，或者说，是她自己用尽手段争取来的，馈赠给她的、闪闪发光的礼物。
　　跟凌朔多待的每一秒，对她而言，都是值得珍藏的奖励。而现在，奖励时间暂时告一段落，她需要做的，是带着这些温暖的记忆和那份被点燃的、对陶艺的热爱，继续等待，同时，也继续努力生长。
　　“早点回来。”送凌朔到门口时，苏玥玥仰起脸，轻轻说。然后，她踮起脚尖，在凌朔唇角印下一个告别吻，不再像上次那样慌乱，而是带着一丝温柔的笃定。
　　“嗯，”凌朔深深地看着她，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等我。还有……记得我的玫瑰。”
　　苏玫玥笑了，用力点头。
　　悬浮车升空，逐渐消失在星际航道的流光中。苏玫玥站在门口，望着天际，许久才转身回屋。
　　她没有像上辈子那样或者过去三年一样进行着漫无边际的等待。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待一场柠檬叶的亲临。她有了白白，还有了自己喜欢的爱好，最重要的是她有了一个会回家的爱人。
　　玫瑰真的有在盛开。
　　凌朔重新投入了繁忙的军务。办公室内，甘浅将一份加密文件放在她面前，神色有些复杂。
　　“上将，这是您休假期间，第七舰队在边境星区剿灭的一个大型黑市商团的主要资料。他们主要交易非法军火、星际走私物，以及……各种违禁药品。”甘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但微微绷紧的嘴角泄露了她的不寻常。
　　凌朔挑眉，接过文件。剿灭这种级别的黑市组织算是常规任务，后续的账目清算和证据整理通常不需要她亲自过目，甘浅这个级别的副官完全有权处理。
　　“这种小事，你处理就好。”凌朔随手翻着，有些不解甘浅为何特意拿来。
　　甘浅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们在梳理他们的违禁药品交易明细时，发现了他们的客户名单。其中……有一个名字，是您的妻子，苏玫玥女士。”
　　凌朔翻页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本来这种级别的客户名单，甘浅只会做常规归档。不过可能是上次在医疗中心，苏玫玥对甘浅有些误会。让甘浅对苏玫玥这个名字格外敏感了些。
　　所以在瞥见苏玫玥这个名字，甘浅便仔细核对，发现她从大约四年前开始，就定期向这个组织购买信息素依赖剂。
　　信息素依赖剂在星际违禁药品清单上，其危害性相比那些能瞬间致死或造成大规模破坏的毒药、生化武器，看似“微不足道”。
　　但如果是凌朔上将的配偶使用这种药物，其背后可能牵扯的动机、影响和潜在风险，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凌朔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她翻开文件，找到了甘浅标记的那一页。上面的记录清晰而冰冷：购买人，购买时间，购买数量，交易金额。最早的记录，赫然在四年多前——那时候，她和苏玫玥甚至还没有结婚，连那场“命中注定”的匹配测试都还未进行。
　　凌朔的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着。她不惊讶于苏玫玥使用信息素依赖剂，家里的暗格和那些被藏起的针剂她早已发现。但这个时间点……比她推测的要早得多。她原本以为，是婚后自己长期的缺席和冷漠，才让苏玫玥走上了这条极端的路。
　　可现在证据显示，在她踏入苏玥玥的生命、甚至在他们被“匹配”之前，这朵小玫瑰就已经主动将自己绑上了这辆危险的战车。
　　为什么？
　　凌朔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却骇人的猜测，但她不愿，或者说不敢立刻去深究。
　　她将记录着苏玫玥信息的那一页仔细地、平整地撕了下来，然后将剩下的厚厚一沓文件递还给甘浅。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这份名单，连同关于我配偶的这一条记录，按最高机密等级封存。原档销毁，你亲自处理。相关知情人，签署保密协议。”
　　甘浅立刻明白了凌朔的意思——上将知晓此事，但此事绝不能外泄，必须被彻底掩盖。她郑重地接过文件：“是，上将！我明白。”
　　甘浅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凌朔一人。她拿起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目光再次扫过上面的信息。购买记录持续而规律，最后一次交易，就在她重生回来的前一个月。十二支，每月一支。这规律性，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和……绝望。
　　几天后，凌朔出现在一个戒备森严的星际监狱最深处的探视室。隔着特制的透明屏障，一个戴着沉重镣铐、形容枯槁的囚犯被押了进来。这是那个黑市组织里，唯一因为掌握某些特殊情报而暂时未被执行死刑的核心成员。
　　凌朔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将那张复印的记录纸，通过特殊通道推到了囚犯面前，指向苏玥玥的购买记录。
　　囚犯浑浊的眼睛扫过纸面，随即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呵……这个女人？我当然记得。在我们经手的所有客人里，她也算是个奇葩。别人买药是为了控制别人，或者追求极致的快感。她呢？花大价钱，买罪受。够蠢，也够……执着。”
　　那声嗤笑像针一样刺在凌朔耳膜上，让她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但她面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我记得她定制的是谁的信息素。”囚犯忽然身体前倾，隔着屏障，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能嗅到凌朔身上那无法被完全隔绝的、属于顶级S级信息素的凛冽气息。然后，他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古怪地“呵呵”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扭曲的快意和幸灾乐祸：
　　“是你啊……尊敬的凌上将！哈哈哈哈！没想到吧？你那位号称跟你信息素百分百完美匹配的天作之合的妻子，居然是用这种方式匹配上你的！哈哈哈哈！可笑！太可笑了！星际最高将军，被一个女人用禁药给骗了！哈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冰冷的探视室里回荡，格外刺耳。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权威的挑衅，对所谓“完美”的嘲讽，以及一种看透秘密、掌握把柄般的恶劣得意。
　　凌朔的拳头越捏越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一股暴烈的怒意在她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这愤怒，并非指向苏玫玥，也并非完全针对眼前这个卑劣的囚犯。这是一种更庞大、更无处宣泄的愤怒——对命运的嘲弄，对自身无知的自责，对那些施加在苏玫玥身上的痛苦却无能为力的暴怒。
　　每次！每次当她以为乌云散尽，阳光终于照进她们的关系，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命运总会猝不及防地掀开另一块更沉重、更鲜血淋漓的伤疤，提醒她，她的小玫瑰曾经独自在怎样的深渊里挣扎，而她这个自以为是的“保护者”和“爱人”，来得有多迟，又错过了多少！
　　抑郁症、信息素依赖剂、作弊的匹配度……她的小玫瑰，到底还为她承受了多少她不知道的苦楚？
　　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不能承受的？
　　凌朔几乎要被这荒谬又残酷的现实气笑了。
　　可紧接着，那股愤怒的火焰，又被更汹涌的心疼和悔恨扑灭。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玫玥独自注射药剂时可能忍受的痛苦，浮现出她那些色彩癫狂的画作，浮现出她因为戒断反应而僵硬倒地、险些窒息的脆弱模样……
　　怪不得……
　　怪不得上辈子，她敢那样决绝地，带着我一起走向终点。
　　原来那时候……她早就已经千疮百孔，遍体鳞伤了啊。
　　而我，却还自以为是地递上离婚协议，以为那是对她的“仁慈”和“补偿”。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890的提示音反而让凌朔冷静了一些。
　　凌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指尖冰凉。她看着屏障对面那个仍在疯狂大笑、仿佛获得了某种扭曲胜利的囚犯，眼神里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她站起身，不再看那囚犯一眼，转身离开了探视室。沉重的合金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那令人作呕的笑声。
　　走廊里灯光冷白，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却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她又一次，在她以为终于学会如何养护一朵玫瑰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发现，这朵玫瑰早在遇见她之前，就已经因为她，独自经历了最严酷的风霜雨雪，根基受损，枝叶带毒。
　　而她所能做的，似乎只是在发现更多的伤痕后，用更多的耐心、更多的爱，以及更沉重的心疼，去小心翼翼地包裹那些伤口，期盼着时间与真心，最终能愈合一切。
　　只是这一次，知道了全部的真相后，她们之间那层薄纱，还能维持多久？那朵刚刚开始舒展花瓣的玫瑰，又能否承受得起，阳光知晓它全部阴暗过往的重量？
　　凌朔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回家的路，突然变得格外漫长而沉重。或许，再来一次的代价就是每一次回家都变的不同寻常。
　　凌朔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自己没有重生，上辈子的结局结局会是怎样？答案是只要她没有真正发现这朵角落里的玫瑰，结局都是同归于尽。


第18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八）
　　那张记录了苏玫玥购买信息素依赖剂详细信息的纸，被凌朔折成了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放进了军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它很轻，薄薄一片，在装满各种紧急通讯器、加密芯片和战术工具的军装口袋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可偏偏，它就是存在着。
　　而且，每次凌朔习惯性地将手伸进口袋，指尖无意中触碰到那个被折出棱角、略显尖锐的纸块时，心里就会莫名地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那感觉就像一根极细的刺，不深不浅地扎在心口某个柔软的角落，平时可以忽略，但只要一碰触，就会传来清晰的、令人不快的钝痛。
　　那根刺在提醒她，她所看到的、正在努力经营的幸福与甜蜜，其根基可能是一个巨大的、精心编织的谎言。它提醒她，她的小玫瑰，或许并非她以为的那样，仅仅是一朵因她后来的冷漠而受伤的、纯白的花朵。在那看似柔弱的根茎之下，可能早就盘绕着更加复杂、甚至有些骇人的秘密藤蔓。
　　凌朔不想去探究了。
　　真的，不想了。
　　她的小玫瑰现在多好啊。会笑，会期待，会沉迷于捏那些可爱的陶泥，会满心欢喜地准备要送她的礼物——一朵永不凋谢的陶瓷玫瑰。家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笨拙的爱意。一切都好像正在朝着最圆满、最幸福的方向发展。
　　如果没有口袋里这张膈应人的纸，一切就真的完美了。
　　背后的原因，无论是什么——是为了匹配她，是为了得到她，还是别的什么更加难以言说的执念——凌朔都觉得，那是自己此刻无法承受的重量。她怕一旦深究，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温馨假象就会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啪的一声，碎裂无踪，只剩下更冰冷的现实和更深的隔阂。
　　多讽刺啊。一个能制定最精密作战计划、在亿万生灵的存亡面前都面不改色的星际最高将军，在面对自己配偶可能存在的“欺骗”时，第一反应竟然是……逃避。
　　她在军部基地待了半个多月，处理积压的公务，又亲自指挥剿灭了一次小规模的异种骚扰。效率依旧惊人，但身边的人都隐隐感觉到，上将似乎有些不同。以前解决完紧急战事，她总是会立刻安排返程，归心似箭。现在全军上下都知道，上将家里有一位温柔美丽的妻子在等着她，上将也变得恋家了。
　　这次也不例外。小型异种潮被干净利落地解决后，按照常规，凌朔完全可以回家休整几天。军队的日常运作有完善的体系，并非时刻需要最高统帅坐镇。
　　然而，凌朔却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下达返航命令。她以“需要彻底清理战场残留，评估异种变异可能性，完善该星域长期防御方案”为由，留了下来。理由充分，符合她一贯严谨的作风，但熟悉她行事节奏的高级军官们，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拖延。
　　只有知晓内情的甘浅，站在指挥舰的观察窗前，看着凌朔独自立于主控台前、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些寂寥的身影，眼神复杂。她大概能猜到，那张被上将悄悄收起的纸，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了将军和她急于返回的家。
　　而此刻，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家里，苏玫玥正全神贯注地，进行着她最重要的创作。
　　工作台上，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她已经失败了很多次，捏碎了无数团陶泥，只为能找到最完美的比例和手法，来塑造那朵要送给凌朔的玫瑰。花瓣的弧度，层叠的层次，枝叶的纹理……每一个细节她都反复推敲，精益求精。
　　直到她终于能自信地捏出最栩栩如生、姿态优美的玫瑰形态，她才郑重地开始了正式的制作。
　　这一次，她用的陶泥有些特别。她在一个小研钵里，将一些干燥、脆弱、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娇艳颜色的暗红色花瓣，仔细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那是四年前，凌朔随手塞给她、后又被她视若珍宝保存至今的玫瑰花做成的干花。花瓣早已失去了水分和鲜活，但颜色和形态，还有那份记忆，却被她小心地留存了下来。
　　现在，她将这些干花粉，一点点、均匀地揉进了湿润的陶泥里。淡褐色的泥胚渐渐染上了一种独特的、沉静的暗红色调，仿佛将那段始于一场意外的缘分，将那份经年不褪的眷恋，都融入了泥土的肌理之中。
　　她要做的，不是一朵普通的陶瓷玫瑰。
　　而是一朵凝结了时光、记忆与无声告白的，永不凋零的玫瑰。
　　她把凌朔当年送她的花，以这种方式，悄悄地、郑重地还回去。
　　或许，当凌朔收到这朵特别的玫瑰时，她能隐约感知到，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就有一朵不起眼的小玫瑰，因为一束原本要被丢弃的鲜花，和一个惊鸿一瞥的身影，从此将自己的根，深深扎进了命运的土壤，开始了漫长而无望的守望与生长。
　　只是，凌朔暂时还没有回来。
　　陶瓷玫瑰在恒温干燥箱里慢慢定型，等待着进窑烧制，完成最后的蜕变。
　　而它的创作者，在等待她的爱人归来的同时，并不知道，她的爱人正因为知晓了另一个关于她自己的、更沉重的秘密，而在归途的起点，犹豫徘徊。
　　一个在精心准备带着时光印记的礼物，一个在口袋里揣着揭示过往伤疤的证据。
　　她们都在朝着彼此靠近，却隔着一段由时间、秘密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忐忑。
　　因为爱，所以靠近，因为爱，所以逃避。
　　但凌朔毕竟是凌朔。她可以允许自己短暂的迷茫和逃避，却绝不会重蹈覆辙。
　　忽视与逃避的后果是什么？是上辈子那场同归于尽的惨剧，是这辈子险些发生的窒息意外，是她的玫瑰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独自枯萎。同样的错误，她不会，也绝不能犯第二次。
　　逃避了半个多月，已是极限。
　　她可以不去深究那个秘密背后的所有“为什么”，但她不能不回去，不能不继续养护她的玫瑰。
　　弃养玫瑰。
　　对凌朔而言，那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死罪。
　　再次踏入家门，凌朔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场景，与她重生回来时第一次踏入这里，何其相似。同样安静的空间，同样温婉等候的人影。但仔细看去，一切又都不同了。冷硬的金属线条被柔和的灯光和织物软化，规整的摆设间，点缀着各种憨态可掬、独一无二的陶瓷小物件——歪嘴的杯子，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抽象却有趣的摆件。
　　这个家，不再是一个冰冷的样板间，而是一个被点滴爱意和笨拙创造慢慢填满的、真正的巢穴。
　　而她的玫瑰，正坐在窗边的工作台前，背对着她，专注于手中的陶泥。那些曾让她压抑癫狂的画具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旋转的拉坯机和各色釉料。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淡紫色的长发和专注的侧脸上，宁静而美好。
　　听到动静，苏玫玥回过头，看到是凌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入了万千星辰。她甚至顾不上擦掉手上沾着的湿润陶泥，像只快乐的小鸟般，带着一身清新的泥土气息，“噔噔噔”地跑到凌朔面前，仰起脸，笑容明媚：
　　“你回来啦！”
　　“嗯。”凌朔应了一声，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被这纯然的喜悦撬动了一丝缝隙。她抬起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苏玫玥脸颊上不小心蹭到的一小块泥点，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怎么弄的脏兮兮的。”
　　苏玫玥顺势把脸往她温热的掌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动物，毫不掩饰自己的依赖和欢喜。这个亲昵的小动作，让凌朔的心又软下一块。
　　她将另一只手上一直拿着的东西递到苏玥玥面前——是一小束包装精美的玫瑰花，深红与浅粉交织，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娇艳欲滴。
　　“路上看到，觉得很漂亮，”凌朔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觉得……很配你。”
　　她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在回家时给心爱的人带一份小礼物。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暂时覆盖掉口袋里那张纸带来的阴霾，可以假装一切都只是纯粹的甜蜜。
　　苏玫玥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光芒璀璨。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接，却在看到自己沾满泥渍的手指时顿住了。她“哎呀”一声，又“噔噔噔”地跑向洗手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不一会儿，她又“噔噔噔”地跑回来，双手干干净净，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小心翼翼、满怀珍重地接过了那束玫瑰花。
　　“喜欢吗？”凌朔看着她爱不释手的样子，明知故问。
　　果不其然，苏玫玥用力地点头，脸颊因兴奋而泛红：“喜欢！很喜欢！”她抱着花束，低头深深嗅了一下，眉眼弯成了月牙。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眼睛一亮，把花小心地放在一旁，又转身“噔噔噔”地跑回了卧室。
　　凌朔有些好奇地看着她的背影。
　　很快，苏玫玥捧着一个用素色棉布包裹、系着淡紫色丝带的精美盒子走了出来，献宝似的递到凌朔面前，眼神期待地望着她，示意她打开。
　　凌朔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接过盒子，分量不重，却莫名觉得有些烫手。她解开丝带，掀开棉布，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朵盛开的玫瑰。
　　陶瓷烧制的玫瑰。
　　花瓣层叠舒展，形态优美，釉色是一种独特的、沉静的暗红，仿佛沉淀了时光，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枝叶的纹理清晰自然，栩栩如生。最特别的是，整朵玫瑰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泥土与某种干燥花香的独特气息。
　　这是苏玫玥做的。是她承诺要送给凌朔的、永不凋零的玫瑰。
　　“送给你。”苏玫玥笑着说，眼里是纯粹的、完成承诺后的满足和一点点等待评价的紧张。
　　凌朔看着盒子里这朵精致用心的陶瓷玫瑰，再看看旁边桌上那束鲜活娇嫩、却终将枯萎的鲜花。两朵玫瑰，一样美丽，一样承载着心意，也一样……经不起任何粗暴的对待和真相的重击，都需要最精心的呵护。
　　心底那处因秘密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朵陶瓷玫瑰的温度，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苏玫玥的嘴角，声音低沉而真诚：“谢谢你，玫瑰。很漂亮，我很喜欢。”
　　“不用谢！”苏玫玥大方地接受了赞美，又重新抱起那束鲜花，脸颊贴着柔软的花瓣，爱不释手。
　　凌朔看着她因为一束简单的玫瑰花就如此快乐满足的模样，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疏离感，渐渐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原来，一束花就能让她这么高兴吗？
　　或许……不是一束花能让她高兴。
　　是凌朔送的花，能让她高兴。
　　她的小玫瑰，不要滔天的权势，不要泼天的富贵，那些对苏玥玥而言毫无意义。她想要的，从始至终，或许都只是凌朔给予的关注，凌朔表达的在意，哪怕只是一束随手买来的花。
　　不管是随手不要的玫瑰，还是用来逃避的玫瑰。
　　她也只是想要一束玫瑰而已，很难吗？
　　一点也不难。
　　一股迟来的、尖锐的悔意，再次狠狠攫住了凌朔的心脏。
　　她后悔的，不仅仅是没有早点送她一束花，没有早点给予她这些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温暖。
　　她更后悔的，是这半个多月来，自己因为那张纸、因为那个尚未完全清晰的秘密，而对苏玥玥产生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怀疑和疏远。她明明最清楚忽视和逃避的伤害有多大，却还是下意识地重复了类似的错误。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九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890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凌朔好像听出了其中几乎不加掩饰的、数据流构成的嘲讽意味。它仿佛在说：看啊，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将军，兜兜转转，还是被自己困住了。
　　凌朔也确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伸手进口袋，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个被她体温焐热、边缘已经有些柔软的纸方块。那里面记载的，是她的小玫瑰为了靠近她，可能做出的最疯狂、最不计后果的努力。
　　但现在，看着眼前抱着鲜花、笑容干净满足的苏玥玥，看着她为自己精心制作的、融入了时光与记忆的陶瓷玫瑰……
　　凌朔忽然觉得，那张纸所代表的真相，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也没有那么无法承受了。
　　至少，此刻不重要。
　　她缓缓松开捏着纸块的手指，心里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找个时间，把它处理掉吧。
　　不是销毁证据，而是……她选择相信此刻，相信眼前这个会为她做陶瓷玫瑰、会因一束花而雀跃的小玫瑰。至于过去的伤痕和手段，她可以选择用未来的爱与陪伴，去慢慢覆盖，去小心治愈。
　　因为，弃养玫瑰是死罪。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就差不多结束了


第19章 玫瑰应该盛开（十九）
　　收到了凌朔亲自带回来的玫瑰花，苏玫玥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她抱着那束精致的花，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像只不知该如何安放珍宝的小仓鼠。
　　“客厅的花瓶里要放一支，这样一进门就能看到……”
　　“卧室的床头柜也要放一支，睡觉前和醒来时都能看见……”
　　“还要留一支做成干花，可以保存很久很久……”
　　“唔……可是现在抱着也好舒服，不想松开……”
　　她小声地自言自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和甜蜜的纠结，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棒的礼物，每一个选项都难以割舍。
　　凌朔走过来，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漾开一片温柔。她伸出手，轻轻将苏玫玥怀里的花束抽走。
　　“别想了。”凌朔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还有满满的纵容，她好像总能看穿她的小玫瑰那些简单又可爱的心思，“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只要你喜欢，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我都可以给你带。”
　　只要苏玫玥喜欢，不要说玫瑰，就算是更珍贵、更难得的东西，凌朔都会毫不犹豫地捧到她面前。甚至……如果她要的是自己的命，凌朔想，她大概也会心甘情愿地给。这份认知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却又无比清晰。
　　怀里的温暖和香气骤然被抽走，苏玫玥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伸手去够。凌朔却拿着花束稍稍举高了些，含笑看着她，那姿态，竟有几分像在逗弄小猫，又像是在玩一个幼稚的二选一游戏——要花，还是要我？
　　苏玫玥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脚尖轻踮了一下，发现自己够不到花，便立刻放弃了那束让她心花怒放的玫瑰，直接张开手臂，整个人扑进了凌朔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带着淡淡柠檬叶气息的胸口。
　　“要你。”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理所当然的依赖。
　　凌朔的心，被这毫不迟疑的选择熨帖得无比柔软。她一手拿着花，另一只手稳稳地回抱住怀里的温暖。
　　苏玫玥抱着她的玫瑰，凌朔也抱着她的玫瑰。
　　那束承载了第一次“回家礼物”意义的玫瑰花，最终没有被拆散。它被凌朔用一个素雅的花瓶装好，清水供养，放在了客厅最显眼、阳光最好的位置。苏玫玥每次经过，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轻轻碰碰花瓣，调整一下角度，或者只是静静地看上一会儿，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
　　但鲜花终究是脆弱的，再精心的养护，也抵不过时间的流逝。
　　前一天，苏玫玥发现其中一朵玫瑰的边缘开始微微发黄、卷曲，虽然只是很小的一点变化，却让她眼神黯淡了一瞬，手指轻轻抚过那片不再完美的花瓣，许久没说话。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但那格外珍惜、又带着点小小失落的样子，凌朔想不注意都难。
　　于是，第二天清晨，趁苏玫玥还在熟睡，凌朔轻手轻脚地起身，穿戴整齐，准备出门再去买一束新的玫瑰回来。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把家里那个一直闲置的、由智能系统照料的玻璃花房利用起来，专门为苏玫玥种满各式各样的玫瑰？只要她喜欢。
　　这次，凌朔挑选了一束更为经典且热烈的搭配——十三支黑魔术玫瑰与红玫瑰的交织，深沉的红与神秘的黑碰撞出极致的视觉美感，包装也比上次更加精心。她还顺便去了一家信誉极好的星际植物培育中心，选购了几株品质上乘、易于打理的玫瑰幼苗，打算给苏玫玥一个惊喜。
　　抱着满怀的鲜花和希望，凌朔回到了家。
　　客厅里静悄悄的，那束昨日有些萎靡的玫瑰还在原处。凌朔将新买的花束小心地放在茶几上，鲜艳欲滴的花朵与室内温暖的色调相得益彰。没在客厅看到苏玫玥的身影，凌朔猜想她可能还没醒，或者正在洗漱。
　　她放轻脚步，走向卧室，打算去看看她的小玫瑰。
　　然而，推开卧室门的瞬间，凌朔的脚步和呼吸同时停滞了。
　　苏玫玥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正坐在床边。但她不是刚睡醒的慵懒模样，而是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人偶。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眼眸。
　　凌朔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的视线迅速扫过房间，然后定格在地板上——她早上出门时匆匆穿上又脱下来换家居服的那件军装外套，不知怎么掉落在了床脚边。而苏玫玥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中，正紧紧捏着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纸。
　　那张纸凌朔太熟悉了。正是她前天还想着要“找个时间处理掉”、却因为新买玫瑰的打算而暂时遗忘在口袋里的，记录着苏玥玥购买信息素依赖剂明细的纸！
　　它应该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怎么会……
　　凌朔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她看着苏玥玥死死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的样子，看着她周身弥漫开的那种死寂的、近乎崩溃的气息，大脑有短暂的空白。
　　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苏玫玥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凌朔。
　　凌朔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是通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一滴眼泪落下来。那眼神空洞得吓人，里面翻涌着惊骇、绝望、难以置信，还有某种濒临破碎的恐惧。
　　她看着凌朔，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透过凌朔看到了自己无法承受的末日。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苏玫玥呆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认出了面前站着的人是凌朔。随即，她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指，那张皱巴巴的纸轻飘飘地掉落在地毯上。她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惊醒，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开口：
　　“我、我没有……没有翻你的衣服……”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剧烈的颤抖，第一反应不是解释那张纸上骇人的内容，而是急急地为自己辩白，澄清一个更轻微的过错，“是……是它自己掉出来的……我真的没有……没有想偷看你的东西……”
　　她慌乱地摆着手，眼神惊恐地望着凌朔，仿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罪，急于求得一丝宽恕，哪怕那罪与她手中泄露的、关乎她整个人生的巨大秘密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苏玫玥越是如此反应，凌朔的心脏就越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因为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发现自己好像，不管怎么去努力爱她、呵护她、补偿她，似乎永远都无法像苏玫玥爱自己那样，爱得如此卑微，如此绝望，又如此……不顾一切。
　　苏玫玥的爱，是提前数年孤注一掷的豪赌，是忍受痛苦自我改造的偏执，是将全部人生意义系于一人的疯狂。
　　而她凌朔的爱，尽管同样深沉，却总带着后知后觉的愧疚、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完全卸下的、属于将军的责任与理智。
　　这种认知带来的无力感和心痛，几乎要将凌朔淹没。
　　秘密，终于以最猝不及防、也最残忍的方式，暴露在了她们之间。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重若千钧，压得两人都无法喘息。
　　凌朔看着苏玫玥惊慌失措、急于辩解却又绝望地意识到辩解已无意义的样子，看着她那强忍泪水、仿佛世界已然崩塌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该说什么？
　　说她早就知道了？
　　说她并不在意？
　　还是说……她其实一直在逃避面对这个真相？
　　空气凝滞，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和地毯上那张静静躺着、却昭示着一切不堪过往的纸。
　　最后凌朔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走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跟衣服放好。然后，凌朔坐到了床边，将浑身僵硬、眼神空洞的苏玫玥轻轻揽过来，把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这个拥抱不像以往那样带着亲昵或情欲，更像是一个无限包容的长辈，在安抚一个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惶恐不安到极致的孩子。
　　她一手环住苏玫玥单薄的肩膀，另一只手，以一种稳定而轻柔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仿佛要将她所有的颤抖和恐惧都拍散。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只有苏玫玥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和凌朔平稳的心跳声交织。
　　“你知道了……是吗？”最后，还是苏玫玥先开口，声音闷闷地从凌朔怀里传来，带着破碎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凌朔拍着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知道了？知道她用禁药作弊？知道她们所谓的“天作之合”是个精心编织的谎言？还是知道她为此忍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痛苦？凌朔喉咙发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包含了太多复杂意味的问题。最终，她只从喉间挤出一个沉闷的：“……嗯。”
　　这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垮了苏玫玥摇摇欲坠的神经。她身体猛地一颤，埋在凌朔怀里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问出了她最恐惧的问题：“你……不要我了吗？”
　　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或许只是一个偏执的女孩，用了一些极端而不合法的手段，嫁给了自己仰望的人。往大了说，星际最高将领的配偶使用违禁药物、伪造匹配度，其动机和潜在风险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动摇军心或影响凌朔的威信。
　　一切的生杀予夺，此刻都系于凌朔一念之间，或者说，系于凌朔对苏玫玥这个人、这份感情的信任，究竟还有多少。
　　“不会。”凌朔的嗓子有点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她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些，像是要用行动驱散她的恐惧，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会不要你。”
　　悬在头顶的利剑似乎暂时移开了一丝，但更深的疑问随之而来。
　　“你为什么要用这个？”凌朔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声音很轻，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想要理解的平静。无论苏玫玥接下来说出什么理由，是偏执，是疯狂，还是别的什么，在这一刻，凌朔都选择相信——相信她一定有她的理由。
　　苏玫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最后确认自己的决心。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客观、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因为我需要我们之间，有百分百的匹配度。”
　　只说结果，不谈原因，回避了背后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情感。
　　“为什么？”凌朔不解。为什么非要百分百？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哪怕明知是禁药，明知会痛苦？
　　苏玫玥在她怀里自嘲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一种认命般的了然。“因为不这样……我们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凌朔，你和我，原本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凌朔沉默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或辩驳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苏玫玥说的，就是冰冷的事实。没有那场精心设计的匹配，以她的身份和曾经的性情，绝不会注意到茫茫人海中一个叫苏玫玥的、安静的、学艺术的女孩。
　　“凌朔，”苏玫玥像是彻底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般，开始诉说那些积压了太久、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委屈，“靠近你……好累啊。”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在凌朔心上。
　　“靠近你真的……好累。”她重复着，仿佛在确认这份疲惫的真实性，“我不喜欢那些画，一点都不喜欢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一个人在家的日子，真的很难熬。那些药，很难吃，每次吃下去都觉得自己像个怪物注射那些东西的时候，很难受，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和疼……”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人知晓的酸楚。
　　然而，话锋最后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但是如果这些都是为了能靠近你，能站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我愿意。”
　　凌朔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涩胀痛。可同时，一丝极淡的、不合时宜的欣慰却从心底冒了出来——好吧，这也不完全是件坏事。至少，她的小玫瑰，终于不再是那个把所有情绪都深埋心底、独自消化的小闷葫芦了。她会说出自己的委屈，会表达自己的疲惫了。这是一种进步，一种信赖的萌芽。
　　“那，”凌朔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意味，“换我来靠近你好了。”
　　苏玫玥还没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凌朔已经松开了怀抱。
　　苏玫玥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的景象让她瞬间血液冻结——
　　凌朔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支熟悉的、封装好的淡绿色针剂。在她惊骇的注视下，凌朔毫不犹豫地撩起自己左臂的衣袖，将那冰凉的针尖，对准皮肤，干脆利落地推了进去！
　　等苏玫玥反应过来。那透明的液体已经迅速消失在凌朔的血管中。凌朔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随手将空了的针管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彻底呆住的苏玫玥，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堪称轻松、甚至带着点如愿以偿的笑意。
　　“好了，”凌朔笑着说，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药效开始作用，还是因为情绪激荡，“现在我离不开你了。”
　　苏玫玥的眼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自己的秘密被发现，暴露在最不堪的一面时，她没有哭；可能面对爱人的不信任和抛弃时，她强忍着没哭；甚至刚才诉说那些年的艰辛和疲惫时，她也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看到凌朔亲手将信息素依赖剂注入她自己体内，看到那淡绿色的液体消失的瞬间，苏玫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那是信息素依赖剂，是她的信息素。
　　“你干什么？你疯了！”苏玫玥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尖锐，她扑过去抓住凌朔刚刚注射过的胳膊，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个新鲜的针孔，仿佛想把它抹去，“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你怎么能也用这种东西？”
　　“哭什么？”凌朔任她抓着，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完成某种重要仪式的坦然。她伸出另一只手，捧住苏玫玥泪流满面的脸，拇指轻柔地拭去她汹涌的泪水，眼神专注而认真，望进她慌乱失措的眼底。
　　“玫瑰，”凌朔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回答我，为了靠近我，你愿意做到哪一步？”
　　苏玫玥还在为她这疯狂的举动着急、心疼、愤怒，根本没心思去思考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可凌朔的眼神太认真了，执拗地等待着，不容回避。
　　苏玫玥在那双深邃眼眸的注视下，激烈的情绪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满心的酸软。她看着凌朔，看着这个她愿意赌上一切去靠近的人，心底最深处那份从未改变过的答案，自然而然地浮现。
　　她深吸一口气，同样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可以为了你去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沉重、最绝对、也最能够证明自己心意的承诺。是她上辈子已经实践过，这辈子也未曾动摇的终极答案。
　　凌朔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的玫瑰，骨子里一直有着这样孤绝而炽烈的勇气。但凌朔缓缓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心疼，还有一丝拨云见日的豁然。
　　“死太容易了。”凌朔的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要你为我死。”
　　她停顿了一下，将苏玫玥的手紧紧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有力，透过胸腔传递着生命的温度。
　　“玫瑰，我要你为我活。”凌朔看着她，眼底有光，有泪，更有无尽的爱怜与决心，“好好活着，健康、快乐地活着，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她不要上辈子那同归于尽的惨烈结局，不要绝望绽放后的瞬间凋零。
　　凌朔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柠檬叶与玫瑰的气息前所未有地紧密缠绕，仿佛从这一刻起，真正由内而外地、彻底地联结在了一起，“我们……”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誓言：
　　“白头偕老吧。”
　　也就在这一刻——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达到百分百！恭喜宿主完成任务！世界线修复稳定，重生能量锚定成功！宿主可选择即刻返回原时间线，或在本时间线继续停留至自然生命终点。］
　　890的声音在凌朔脑海中清晰响起，不再是平板的提示，而带着任务完成的释然与庄严。
　　百分百的悔意值。
　　凌朔在心中默念。她后悔了，后悔上辈子那个充满误解、鲜血与绝望的结局。后悔自己盲目的自负与长久的疏忽，后悔没有早一点看懂这朵玫瑰沉默下的深情与痛苦，后悔没有在她最需要阳光和雨水的时候，给予及时的拥抱与滋养。
　　原来她们挣扎、痛苦、历经两世所求的，不过就是“白头偕老”这么简单。
　　而此刻，她似乎终于亲手扭转了命运的舵轮，握紧了通向这个简单未来的、唯一的钥匙。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玫玥的注意力立刻被拉回现实，她紧张地检查着凌朔的手臂，又去摸她的额头，担忧溢于言表，“那个药初期反应可能会很难受，会有排斥反应，神经痛，信息素紊乱，甚至会……”
　　“会想你。”凌朔打断她一连串的担忧，握住她慌乱检查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不容分离，“以后的每一次不适，都会让我更清晰地感觉到与你之间的联结。你受过的苦，现在分我一半。” 她顿了顿，看着苏玫玥红肿的眼睛，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不，是以后所有的苦，所有的甜，我们都一人一半。”
　　苏玫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慌、悲伤或绝望。凌朔没有抛弃她，没有谴责她的欺骗，反而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将自己与她彻底绑定在同一艘船上。将她从作弊者的孤独刑架和恐惧深渊中解救出来，变成了“共犯”，变成了真正意义上同甘共苦、命运与共的伴侣。
　　她将脸深深埋进凌朔的颈窝，用力呼吸着那令她无比安心、此刻又仿佛多了某种更深层次羁绊的柠檬叶气息。
　　凌朔稳稳地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躯从极度的僵硬和颤抖，渐渐变得柔软，一点点平静下来。
　　当最大的秘密已经曝露在阳光下，那最深的恐惧已被更决绝的爱意覆盖和转化。她们不再是一个在仰望中追逐，一个在不自知中远离；不再是一个背负所有秘密痛苦挣扎，一个后知后觉想要弥补。
　　890看着自己的宿主，心情有些复杂。说实话这次任务它没帮上什么忙，可以说是靠宿主躺赢。不过还好它还有一些东西是可以告诉宿主的。
　　［宿主，你现在可以知道促使你重生改变结局的另一股情绪波动是什么！］
　　890试图在临走前发挥一番自己的价值。
　　凌朔却只是笑笑，［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890都才是刚刚知道，宿主怎么就知道了？
　　［当有人是在为你盛开时，你一定会知道的。］
　　促使凌朔重生改变结局的不止有凌朔的悔意还有苏玫玥的爱。
　　爱是改变一切的魔法。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变得明亮热烈，毫无阻碍地洒进卧室，照亮了地上那支被丢弃的空针管，也越过门框，照亮了客厅茶几上那束被短暂遗忘的、娇艳欲滴的黑红玫瑰。枯萎的终将被新鲜替代，而有些联结，一旦以这样的方式深深种下，便不再畏惧任何风霜雨雪，只会在时光里扎根愈深，缠绕愈紧。
　　凌朔想，她的花园里，是时候该种满玫瑰了。
　　不是温室里精心调控、娇弱易折的品种，而是那种能与柠檬树并肩而立，一起迎接晨光暮色，共同经历风雨洗礼，最终根系相连、枝叶交错，一起茁壮成长、开花结果的玫瑰。
　　而怀里这朵独一无二、历经严寒酷暑才终于彻底为她盛放的小玫瑰，将是这座花园里，永远的中心，和最无可替代的宝藏。
　　她们的故事，关于救赎与谅解，关于偏执与包容，关于两个并不完美、却愿意为彼此变得更好的灵魂，如何用尽两世光阴与全部勇气，将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走成一条通往彼此、共赴白首的、开满鲜花的路。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到这里啦！明天更的是上辈子的be结局番外。有不喜欢的小宝可以跳过哦！


第20章 玫瑰应该盛开（番外）
　　苏玫玥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个人终端的全息屏幕上，那八个经过最高级别婚配系统反复核验后、以金色流光字体缓缓浮现的字，像是有千钧重量，又轻飘飘地落进她空旷的心底：
　　【天作之合，命定姻缘。】
　　旁边紧跟着的，是精确到小数点后数位的匹配度数值：100.00%。
　　一股巨大的、近乎虚脱的释然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终端。紧绷了太久太久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眩晕、后怕和尘埃落定的麻木。
　　她赌赢了。
　　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健康、未来，乃至生命。注射信息素依赖剂的后果，在她做出决定前就了解得一清二楚：最大的可能是死于强烈的生理排斥或神经系统的崩溃；极小极小的概率，是身体在承受住巨大痛苦后，侥幸接纳了药剂的改造，模拟出与目标信息素理论上完美契合的波动，从而在严苛的官方检测中，骗过系统，得到那个梦寐以求的“百分百”结果。
　　但即便是这微乎其微的成功，也仅仅是另一段漫长痛苦的开始。终身的药物依赖，不定时的神经痛楚，信息素系统的潜在紊乱，以及……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如影随形的恐惧。
　　可她还是去赌了。
　　义无反顾，孤注一掷。
　　屏幕上的八个字，就是她赌上一切后，命运给予的、最残酷也最甜美的奖赏。
　　苏玫玥第一次见到凌朔，是在一场与她前半生一样无聊的大学演讲会上。只那一眼，那道穿着笔挺军装、锐利如星舰主炮的身影，就带着柠檬叶般清冽又霸道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撞进她荒芜寂静的心田，点燃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宿命的火焰。
　　第二次见到凌朔，就是在她们的婚礼上。
　　听上去，这像极了某种浪漫传说或古老话本的开端——惊鸿一瞥，非卿不娶，终成眷属。
　　苏玫玥也曾偷偷幻想过，哪怕这起始并非两情相悦，至少也会是一场温馨的、值得期待的婚姻。她相信一见钟情的力量，也相信日久生情的可能，甚至对先婚后爱这种模式抱有过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在一起，只要她是凌朔法律上的妻子，总有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一天。
　　凌上将的婚礼，自然是极尽星际时代的繁华与隆重。悬浮花车巡游全城，全息投影将祝福洒遍星域，政要名流云集，媒体直播覆盖亿万光年。一切都符合最高规格，完美得像一场盛大的军事庆典或外交仪式。
　　只不过，苏玫玥这位名义上的主角之一，在这场为她举办的盛宴中，没有任何决定权。从婚纱的款式到宴席的菜单，从宾客的名单到流程的细节，都由凌朔的副官团队和婚庆机构一手包办，高效、精准、无可挑剔。
　　如果……如果她能有哪怕一点点话语权，她最想做的，就是把婚礼现场那些象征纯洁与百年好合的白色百合，全部换成热烈盛放的、各种颜色的玫瑰。
　　那一定会更好看。更……像她的爱情，哪怕只是她单方面的。
　　婚礼进行曲庄严奏响。在无数目光和镜头的聚焦下，她们并肩站在缀满星光的仪式台上。苏玫玥的淡紫色长发被精心打理，挽成优雅的发髻，后面别着长长的、如月光流淌般的白色头纱。婚纱是量身定制的，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姿，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真的很漂亮。连她自己从镜中瞥见时，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凌朔也确实被面前的女孩惊艳到了。当她按照流程，轻轻掀起苏玫玥的头纱时，近距离看到那双盛着紧张、期待与纯粹喜悦的深黑色眼眸，和那张精致得仿佛艺术品的脸庞时，她冷硬的心弦，确实被不轻不重地拨动了一下。
　　但也仅止于惊艳。
　　这场婚姻对她而言，虽然谈不上被逼迫，却也来得莫名其妙。她的人生规划里，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完全没有“结婚”这一项，更遑论与一个只见过一面、仅凭冷冰冰的匹配度数据就绑定的陌生人结婚。
　　但“百分百匹配度”这个标签，在整个星际社会都带着某种神话色彩，其稀有程度足以让最理性的科学家动容，也让一直希望她安定下来的父母找到了最有力的理由。在“最高匹配度”的科学光环和父母隐含担忧的催促下，凌朔最终还是点了头。
　　好在……对方看上去很温顺，容貌气质也完全符合她的审美。凌朔当时想，既然如此，那就结吧。反正婚姻对她来说，大概就是在身份信息上多一个关联项，在物质上确保对方一生富足无忧，也就够了。她并不真正理解婚姻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承担起“配偶”这个身份背后的情感责任。
　　她并不知道，这场她眼中莫名其妙的婚姻，是她面前这个看似温顺的女孩，付出了健康、尊严和巨大的痛苦，用最极端的方式，偷来的。
　　在庄严的乐曲和司仪程式化的引导下，她们交换了誓词。
　　“我宣誓，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将忠诚于你，爱护你，直至生命尽头。”
　　“我宣誓，与对方结为伴侣，彼此扶持，共度余生。”
　　誓言很美，字字句句都承载着古老的、关于永恒与忠诚的梦想。
　　苏玫玥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带着沉甸甸的希望。她偷偷看向凌朔，凌朔也按照流程复述着，声音平稳，眼神冷静，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准确无误的军事指令。
　　仪式终于结束。应付完繁琐的拍照、应酬和媒体环节，两人终于回到了那栋为了结婚而临时准备、宽敞奢华却冰冷陌生的新房。
　　苏玫玥的心怦怦直跳，褪去了婚礼的喧嚣，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她满心欢喜，又带着羞涩的期待，幻想着她们的婚后生活该如何开始。她想过凌朔可能不太热情，可能有些冷淡，可能需要时间慢慢相处。她准备好了用最大的耐心和温柔，去靠近，去温暖那颗似乎被军规和星辰冷却的心。
　　然而，她等到的，不是新婚夜的温存，甚至不是一句简单的晚安。
　　凌朔的私人终端在进入新房后不久就急促地震动起来。她走到窗边接听，声音压得很低，但苏玫玥还是听到了“紧急情况”、“坐标异常”、“需要您立刻决策”等零星的词语。
　　凌朔本就无意久留，这个紧急通讯恰好给了她一个顺理成章离开的理由。她挂断通讯，转身看向还穿着婚纱、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无措的苏玫玥，语气平淡地交代：“军部有紧急任务，我需要立刻过去。你……早点休息。”
　　甚至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个歉意的眼神。
　　因为在凌朔看来这本来就是一场没有必要的仪式。
　　说完，她便大步走向门口，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利落的声响，背影挺拔，却透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苏玫玥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哪怕只是一片衣角，一句挽留。
　　她的手抬到一半，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凌朔军装外套扬起的下摆，却又颓然地、缓缓地垂落下来。
　　只抓住了一缕迅速消散在空气中的、极淡的柠檬叶信息素。
　　那气息冷冽，如同它的主人一样，转瞬即逝。
　　门开了，又关上。将那抹挺拔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外。
　　新婚的豪宅里，瞬间只剩下苏玫玥一个人，和一身华丽却突然显得无比沉重的婚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抹冰冷气息的幻影。
　　于是，苏玫玥的婚后生活，就这样仓促而清晰地拉开了序幕。
　　不是她幻想中的温馨相处，不是小心翼翼的彼此试探，甚至不是相敬如宾的平淡。
　　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望着那扇门，等待着那个背影，也许会回头，也许会为她停留的，漫长到几乎望不到尽头的——
　　十年。
　　十年在星际时代，人类平均寿命达到两百岁的背景下，十年或许算不上弹指一挥，但也绝非漫长到无法忍受的岁月。
　　可对苏玫玥而言，这十年，已经太久，太久。
　　久到足以将一颗满怀热切期待的心，冷却成一块坚冰；久到足以让一朵尚未真正盛开的玫瑰，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悄然枯萎，从花蕊深处开始腐烂，散发出无人察觉的颓败气息。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病的。抑郁症的降临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像最阴湿的苔藓，一点点蔓延，等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胸口总是闷得发慌，偶尔会有喘不上气的窒息感，整夜整夜无法入睡，或者一睡就不愿醒来——再去回望时，那片名为抑郁的阴影，早已将她整个笼罩。
　　她去找了医生，做了评估。医生给出了诊断，开了药。白色的，小小的药片，装在透明的瓶子里。
　　她每天都吃。不知道有没有用，不知道会不会好。但医生说要吃，她就吃。开始的时候，她还小心翼翼地把药瓶藏在抽屉最深处，像隐藏一个不光彩的秘密。后来，发现凌朔根本不会回来，更不会去翻她的东西，她就把药瓶放在家里各个触手可及的角落——玄关柜上，茶几边，床头，甚至厨房的调料架旁。
　　这样，每次她茫然走过，视线无意中扫过，就能想起来：哦，该吃药了。
　　不然，她总是会忘记。忘记吃药，忘记时间，忘记自己是谁，又在等谁。
　　她依旧扮演着一个温柔得体的妻子角色。这栋偌大的房子，她拒绝了所有智能管家之外的家政服务。打扫、整理、烹饪……所有家务她都亲力亲为。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需要。如果连照顾自己、打理这个家这种事情都需要假手他人，那她在这漫长到近乎凝固的时光里，就真的彻底无事可做了。那样，等待的日子，会变得比现在还要难熬一百倍，空洞会将她彻底吞噬。
　　她曾经以为，在这看不到头的十年里，她或许会后悔，后悔当初那个疯狂的决定，后悔用健康换来这场形同虚设的婚姻。或许，她对凌朔那份炽热到不顾一切的爱意，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孤寂和病痛中，慢慢冷却、消散。
　　但是，并没有。
　　她依旧喜欢凌朔。每次在星际新闻上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的心跳依旧会漏掉一拍；每次空气里若有似无地飘过一丝类似柠檬叶的清新气息，她依旧会失神良久；每次抚摸着那早已干枯、却被她制作成标本小心保存的婚礼玫瑰花瓣，她心底依旧会泛起一丝苦涩的甜。
　　她甚至，依旧会感到庆幸。
　　庆幸自己当年有勇气赌上一切，庆幸那微乎其微的成功率真的降临在自己身上，庆幸能和凌朔的名字并列在同一张婚姻契约上，哪怕那契约冰冷得像一张废纸。
　　这场婚姻，与丧偶有何区别？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她丧掉的配偶，还活着，活在遥远的星辰与战场之间，活在她永远触碰不到的光幕另一头。
　　她天真地以为这一切都无所谓。
　　她所求的，从来就不多。她只是单纯地、卑微地，想要和凌朔在一起。以任何形式，在任何意义上。
　　她只是想和凌朔白头偕老。
　　哪怕她们之间隔着亿万光年的距离和比星河更深的沉默；哪怕“白头偕老”这个浪漫到奢侈的词语，用在她们这种关系上，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但她就是这样想的。一厢情愿地想着。甚至为此感到一种扭曲的满足——你看，法律承认我们是伴侣，我们的名字绑在一起，只要我还活着，只要婚姻关系还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不就是在一起吗？不就是在走向某种形式的永远吗？
　　就算凌朔不回来，不回头，看不见她，甚至可能早已忘记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她都可以，单方面地，完成这场“白头偕老”的漫长仪式。
　　直到那一天。
　　那张印着冰冷条款、承载着凌朔“仁慈”与“责任”的离婚协议书，被推到了她的面前。
　　纸张很轻，落在桌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苏玫玥却觉得，那是宇宙爆炸的轰鸣，是她整个世界彻底坍塌的巨响。
　　她看着协议上凌朔已经签好的、凌厉如刀锋的名字，看着那些优渥到足以保证她十辈子富足的财产分割条款，看着那句程式化的“因感情不和，协议解除婚姻关系”……
　　她才终于，迟缓地、彻底地，意识到：
　　哦。
　　原来……没用啊。
　　她没有被信息素依赖剂可怕的副作用杀死；没有被日夜担忧秘密暴露的惶恐杀死；没有被抑郁症这只无形黑手一点一点拖入的深渊杀死。
　　她最终，是被凌朔的冷漠杀死的。
　　被这场她倾尽所有、却只换来十年漠视的婚姻杀死的。
　　被这个她深爱了一生、却连一个回头都不肯给予的背影杀死的。
　　那天，她得到了与凌朔的，第一个拥抱，也是最后一个。
　　冰冷的刀刃刺入胸口时，疼痛并不剧烈，反而有种奇异的解脱感。她看着凌朔震惊的眼眸，看着自己手中沾染的鲜血，看着凌朔缓缓倒下。
　　模糊的视线里，她举起刀，刺向自己。动作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临死前，脸颊上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滑落。
　　是血吗？
　　还是泪？
　　应该是她的眼泪吧。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个荒谬又平静的念头，如同最后的萤火，在她即将寂灭的心湖中闪过：
　　我们……死在一起了。
　　这……是不是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
　　……白头偕老？
　　应该算吧。
　　以最惨烈的方式，以她单方面执着了十年的、扭曲的幻想方式。
　　玫瑰终于彻底凋零，带着无人知晓的浓烈爱意与绝望，与她仰望了一生的太阳，一同沉入了永恒的、冰冷的黑夜。
作者有话说：
以后大概每个故事结束的番外都是这类的。我这本书想写的就是注定be的结局如何he！所以不能只甜还要有一丝丝的虐 要是有不喜欢的小宝都可以直接跳过番外。小宝们放心，所有故事写完我还会写她们甜甜的恋爱滴！


结香：忘恩负义影后vs默默付出经纪人
第21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一）
　　#影后覃晴飙车坠崖身亡#
　　这个词条冲向热搜的时候林默真在为覃晴处理她闹出来的绯闻。
　　覃晴实力超群素质不详，自她出道以来，基本上就是黑料缠身。真真假假，已经到了只要她出现就是一片骂声的程度。骂她的人可能是真的讨厌她也或者是跟风自嗨。但这对一个艺人来说本身就是一件不好的事。
　　但她的实力又是没话说，出道就以一部青春文艺片拿下当年的金马影后，自此只要是她出演的电影电视剧都是大爆。
　　这就导致她的事业粉很多，尽管黑料不断黑粉都快把她爷爷辈的黑料挖出来了，她在内娱也是别具一格的存在。
　　只不过覃晴从来不在乎，她只需要演好她的戏就行了。用她的一句话就是——我只有演戏是时候才是演员，其他时候我是我自己，你管我干什么。
　　她能这样自由自在完全是因为她有一位完全为她擦屁股的经纪人——林默。林默是她一出道就带着她的经纪人，为她挑选最适合她的剧本，为她控评，澄清绯闻。不管覃晴惹出多少祸，她都能挺覃晴摆平。
　　经纪人做成她这样真是没话说。
　　当这条热搜冲上热榜的时候，林默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马上打电话给覃晴，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承认自己有点慌了。
　　放下手上正在处理的绯闻通稿，林默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覃晴之前告诉过她今晚要去飙车的地点——城郊那段临崖山路，覃晴说那里弯道够刺激。林默当时还皱着眉让她别玩太疯，覃晴只是漫不经心地笑，说：“知道了，林妈妈。”
　　山路很黑，林默的车灯划破夜色。越往上开，她的心就越沉。直到拐过一个急弯，她看见了闪烁的警灯、拉起的警戒线，还有围在那里的警察和救护人员。
　　她猛地刹住车，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警察拦住了她，她拼命踮脚，从人缝里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红色跑车——或者说，是跑车的残骸。它摔在崖底，被树木和岩石撞得扭曲变形，像一团被揉烂的废铁。
　　林默站在警戒线外，手脚冰凉。她还在想，万一呢？万一覃晴把车借给别人了呢？虽然她知道覃晴是一个从来不把自己的东西给别人的人。她甚至想冲进现场，想去确认里面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覃晴。
　　可她动不了。她像个木偶一样站在那里，看着救援人员忙碌，看着担架被抬上来，上面盖着白布。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模糊的噩梦。覃晴的父母赶来了，哭得几乎晕厥。死亡报告出来了，确认是覃晴。林默看着那份报告，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这次覃晴闯的祸，林默没办法给她擦屁股了。
　　葬礼是覃晴父母处理的，办得低调。林默去了，站在最后一排，看着黑白照片里覃晴那张漂亮又嚣张的脸。她没有资格以家人的身份站在前面，事实上，她连朋友的身份都算不上。
　　哦对了，她们除了是经纪人跟艺人的关系，还有一个，炮友。
　　因为覃晴说过，她们不是在谈恋爱。甚至覃晴明确说过，她们是在上床，而不是“□□”。□□的前提是要有爱。她们之间没有，至少在覃晴那里没有。
　　林默回到曾经跟覃晴一起住的房子。说是同居，其实顶多算室友。覃晴经常几个月泡在剧组，回来也就是睡个觉，或者找她上床。房子很大，很空，还留着覃晴的香水味，茶几上扔着她没看完的剧本，冰箱里还有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林默站在客厅中央，一时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难过。庆幸这折磨人的关系终于结束了？难过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最后她只能笑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以为她会跟覃晴纠缠一辈子，互相折磨，又离不开彼此。结果覃晴就这样死了，用最突然、最彻底的方式，抽身离开。
　　“真是个混蛋。”她低声说。
　　好吧，覃晴一直都挺混蛋的。
　　覃晴坠崖时，脑子是空白的。没有对自己好像要死了的恐惧，可能速度太快，没反应过来就死了。风声呼啸，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是剧烈的撞击和黑暗。
　　临死前，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像电子合成的提示音，但没听清。
　　再睁眼，光线有些刺目。她眨眨眼，发现自己坐在一面明亮的化妆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淡黄色的抹胸礼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每一根发丝都透着昂贵和隆重。
　　覃晴愣住了。
　　她认得这套礼服，认得这个妆容，认得这个房间——这是她第一部电影《春逝》获奖后，参加金马奖颁奖典礼前的后台休息室。这是三年前。
　　手指微微颤抖，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紧致，没有任何伤痕。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
　　不是梦。触感太真实了。
　　［叮——绑定宿主成功！］
　　那个电子音又响起了，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覃晴身体一僵，捏着粉扑的手指收紧。幻听？幻觉？死前走马灯？还是阎王嫌她坏事做尽，要拉她下地狱前给的重温辉煌套餐？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890，很高兴为你服务。］声音机械，但语气试图显得友好。
　　覃晴没动，也没回应，只是通过镜子死死盯着自己。多年的演戏经验让她能完美控制面部表情，哪怕内心惊涛骇浪。
　　［宿主不用怕，我是有职业素养的系统。］890似乎察觉到她的紧绷，解释道，［因为你所在的小世界因你的意外死亡而产生了不稳定波动，濒临崩塌。我们检查到你临死前产生了巨大的、复杂的情绪波动，符合‘悔意值’收集标准。我们的任务是协助宿主收集‘悔意值’，用以稳定和恢复世界运行。当悔意值达到百分百时，宿主即可获得一次真正的、永久性的重生机会。］
　　覃晴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粉扑。
　　死了，又活了。回到了三年前，自己第一次拿影后、风头无两的这一天。
　　悔意值？
　　她看着镜中光彩照人的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嘲讽。她覃晴这辈子，后悔过吗？
　　化妆间的门被敲响，外面传来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又带着兴奋的声音：“覃晴老师，该准备出场了。今晚您一定是焦点！”
　　覃晴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缓缓勾起一个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属于影后覃晴的笑容。耀眼，疏离，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
　　这场颁奖典礼，从头到尾就没有人在意过她，妆是自己化，礼服是林默找人借的。没人相信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能拿奖。
　　但是无所谓。
　　她站起身，抚平礼服的褶皱。
　　覃晴拉开门，走廊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涌了进来。她迈步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颁奖典礼很顺利。聚光灯追逐着她，掌声包围着她，她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那座沉甸甸的金马奖杯。发表获奖感言时，她语气平淡，感谢了导演、剧组，感谢了公司，最后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某个方向。
　　“也谢谢我的经纪人，林默。”她说，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镜头扫到坐在前排经纪人席的林默，她看着台上的覃晴，脸上带着职业的、欣慰的微笑，轻轻鼓掌。
　　只有覃晴能看到，林默眼里的平静和一丝掩饰得很好的疲惫。此时的林默，还没有经历三年后那些更糟心的事，还没有被她拖累得筋疲力尽，但那份专注和守护，已经在了。
　　覃晴移开目光，举起奖杯示意，笑容完美。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一！请宿主继续努力哦！］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才1%？覃晴心里嗤笑。她拿着奖杯走下台，应付着各路祝贺。心里却在想，所谓的“悔意”，到底是指什么？对什么事后悔？对什么人后悔？
　　重生一次，还要收集这玩意儿？
　　她走到后台稍微安静的角落，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日期和时间——确确实实是三年前。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林默”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给她说什么？说谢谢？太矫情。说别的？无话可说。
　　她们此时的关系，应该还处在“合作愉快”的阶段，那层炮友的窗户纸，还没捅破。是在几个月后的一次庆功宴，两人都喝多了，才滚到了一张床上，然后开始了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覃晴收起手机，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细微的刺痛。
　　重生……收集悔意值……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被众人簇拥、正微笑着与人交谈的林默。林默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遥遥举了举杯，笑容依旧专业得体。
　　覃晴也举起空杯示意，脸上是惯常的、慵懒的笑。
　　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冷静地盘算：如果悔意值关系到重生，那么，她是不是该好好想想，上辈子临死前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到底是什么？
　　是飞驰的快感？是悬崖的失重？还是……别的什么画面。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是坠崖身亡。
　　算了，覃晴从来不为难自己。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宿主改变死亡结局，收集悔意值，恢复世界运行。覃晴其实一个也不明白。但是无所谓。她死了无所谓，活着无所谓，死了又活了也无所谓。
　　她本身就是一个大写的无所谓。
　　她这一生，活得肆意妄为，伤害过的人怕是能排长队。未完成的事？除了演戏，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完成的。错误的选择？每一次任性，在别人看来大概都是错误。
　　包括和林默开始那种关系。
　　虽然她本人并不觉得有什么错的，还挺爽的。
　　“覃晴，恭喜！”又有人来敬酒，打断了她的思绪。
　　覃晴重新挂上完美的面具，与人寒暄。
　　重来一次吗？
　　那就来呗。
　　典礼结束，覃晴回到休息室。和刚开始连个专属化妆师都没有的窘迫不同，拿了金马奖的她，待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好几个等级。休息室里堆满了祝贺的花束，工作人员进出都带着更殷勤的笑容，甚至有几个之前对她爱答不理的“前辈”也特意过来道贺。
　　“覃老师，第一部作品就拿了奖，真是厉害，前途无量啊！”
　　“恭喜恭喜，以后可要多关照。”
　　覃晴听着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只是挂着得体的微笑，点点头，并不多言。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天是她演艺事业辉煌的起点，也是未来三年黑料缠身、争议不断的开端。从云端到泥潭，有时候只需要几个捕风捉影的爆料。
　　没多久，林默就推门进来了。她换下了稍显正式的小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丝质衬衫，一头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低调又温和，就像她的名字——林默，总是默默无闻，默默付出，处理好一切，却很少发出自己的声音。
　　“都打发走了？”林默走近，很自然地站到覃晴身后，开始帮她拆卸头上繁复精致的发饰和发卡。动作轻柔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嗯。”覃晴透过面前的镜子，看着身后的林默。林默的视线落在她的头发上，神情专注。
　　“你今天很漂亮。”林默看着镜子里的覃晴，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覃晴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彩照人，年轻饱满，带着刚刚加冕的傲气。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谢谢你借来的礼服，又欠不少人情吧？”
　　这套高定礼服，以她当时还是个新人的身份，根本借不到。她不知道林默是怎么为她周旋来的，上辈子她从未问过，林默也从未主动提过。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林默为她争取来的一切资源、礼服、机会，觉得那是经纪人该做的。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死过一回又活过来，脑子里那根名为感性或多余情绪的神经搭错了线，居然多问了这么一句。
　　真是话多。覃晴问完就后悔了，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
　　果然，林默明显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都停顿了一瞬。她抬起眼，从镜子里飞快地看了覃晴一眼，似乎想分辨她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含义。但覃晴的脸上只有惯常的、略带倦意的慵懒。
　　“没有。”林默垂下眼帘，继续手上的动作，声音很轻，“合适的衣服配合适的人，他们乐意借。”
　　然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沉默。只有发饰被取下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庆典余音。
　　说实话，覃晴一直都觉得她跟林默的关系没那么好。林默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覃晴扔再多的石头进去，也激不起太多让她觉得有意思的浪花。工作之外，她们几乎没什么共同话题。覃晴甚至觉得，只有在床上，那个会喘息、会出汗、会短暂失控的林默，才显得更“生动”一些。
　　上辈子两人成为炮友是个意外。既然重来一次，覃晴并没有继续这个“意外”的意思。她是个极端的自由主义者，从来没想过要谈恋爱或者爱上谁，觉得自己也给不了别人想要的安稳生活。既然给不了，就别开始，更别继续祸害别人——尤其是林默这种，看起来就认真又容易受伤的类型。
　　头发终于拆完，柔软地披散下来。林默拿起梳子，轻轻帮她梳理。
　　“庆功宴安排在明天晚上，今晚你先好好休息。媒体那边我会盯着，通稿已经准备好了。”林默开始交代工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专业平稳，“接下来有几个剧本找过来，我都初步筛选过，明天把觉得不错的拿给你看。还有两个代言在谈……”
　　覃晴听着，有些走神。镜子里，林默微微蹙着眉，仔细检查她耳后是否还有残留的发胶，那专注的神情，让覃晴心头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宿主宿主！你跟这个漂亮的小姐姐什么关系呀！］890的八卦雷达响了起来。根据她上一个任务的经验，这个人或许是完成任务的关键。
　　覃晴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关你什么事？］
　　890：……嘤嘤嘤！这个宿主好凶！
　　覃晴觉得这个所谓很有职业素养的系统也不是很有职业素养。
　　“知道了。”她打断林默的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累了，回去吧。”
　　“好。”林默停下话头，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顺手拿起一旁覃晴的外套递给她，“车已经在后门等了，我送你回去。”
　　回到那个目前还算宽敞整洁、没有太多同居痕迹的公寓，覃晴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林默则习惯性地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杯温牛奶过来，轻轻放在覃晴卧室门口的小边几上。
　　“喝了再睡，免得胃不舒服。”林默说完，转身走向另一间卧室。
　　覃晴看着那杯冒着微微热气的牛奶，又看了看林默关上房门的背影。
　　上辈子，她很少喝这杯牛奶，有时候忘了，有时候故意不喝。林默也不会说什么，只是第二天默默倒掉，晚上继续热一杯新的。
　　覃晴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走过去，拿起杯子，将温热的牛奶一饮而尽。
　　奶香味很淡，温度正好。
　　她把空杯子放回原处，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房间很大，很空，和她后来堆满各种奢侈品、剧本、杂物的样子截然不同。
　　重生一次还要应付娱乐圈的虚与委蛇，想想都累。算了，看看这重来的一次，到底会走向何方。
　　至于和林默……
　　就保持这样吧。
　　普通的经纪人和艺人。
　　普通的……室友。
　　她闭上眼睛，将心里那一点点因为牛奶、因为拆头发、因为镜中对视而产生的细微涟漪，强行压了下去。
　　隔壁房间，林默坐在书桌前，并没有立刻休息。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整理好的媒体反馈和后续日程。她的目光却有些游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
　　今天台上的覃晴，说谢谢她的时候，眼神好像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还有后台，那句关于礼服的问话……
　　林默摇了摇头，甩开这些莫名的思绪。大概是拿奖了，心情好，随口一提吧。
　　她关掉电脑，揉了揉眉心。明天还有一堆工作，覃晴的星途才刚刚开始，后面需要应对的事情只会更多。
　　她得确保这条路，尽可能走得稳当些。尽管她知道，以覃晴的性格，稳当这两个字，恐怕很难。
　　夜色渐深，两间相邻的卧室，两个心思各异的人，各自沉入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故事的娱乐圈背景纯瞎编，我对娱乐圈的影响只停留在小时候看过的娱乐圈爽文，所以就怎么爽怎么来不用太较真设定合不合理


第22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二）
　　覃晴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上辈子黑料满身还能走到那个地位，她的“心大”绝对帮了大忙。要换个人经历了死亡重生这一遭，怎么说也得失眠整晚、辗转反侧。她倒好，几乎是倒头就睡，天亮就醒，仿佛只是做了一场稍显离奇的梦。
　　覃晴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果不其然，林默已经做好了早餐摆在餐桌上。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烤得微焦的全麦吐司，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覃晴这人嘴巴刁，不喜欢吃外卖，只爱吃现做的。没跟林默同居之前，她要么自己随便弄点，要么干脆不吃。跟林默住到一起后，这些生活琐事自然而然地就移交到了林默手上。覃晴也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她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看着林默把温好的牛奶端过来，还不忘用她那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调子调侃一句：“林妈妈，还挺贤妻良母的啊。”
　　林默头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将牛奶放在她惯坐的位置前，显然已经对覃晴这种口无遮拦的调侃习以为常，免疫了。覃晴也没指望得到什么回应，她一如既往地嘴贱，林默一如既往地沉默。这似乎成了她们之间某种诡异的平衡。
　　白天的日程被采访和拍照塞满。到了晚上，庆功宴如期举行。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装修奢华，来往皆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覃晴记得上辈子这场庆功宴并不愉快，因为其中有一个姓王的中年投资人，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明里暗里地暗示，想“照顾”她，提出的条件近乎包养。当时的覃晴一点没惯着，直接掀了桌子走人。至于后续……她不知道，反正是林默给她解决的。现在想起来，上辈子的自己，对林默来说，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
　　“别给我惹麻烦，少说话，多吃菜。”下车前，林默照例低声叮嘱，尽管她知道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反正覃晴从来就没听过，而她每次也都会尽力把烂摊子收拾好。
　　覃晴做了个极其敷衍的敬礼动作，脸上是那种满不在乎的散漫神情：“遵命，林长官~”
　　她确实有不在意的资本。演技天赋是老天爷赏的，家里更是有钱有势，足够托举她在娱乐圈随心所欲。只不过家族产业不涉足娱乐圈，圈内人大多不清楚她的真实背景。再加上林默这个经纪人全心全意、能力超群的保驾护航，才养成了她这般心安理得接受所有人付出的性子。
　　宴会上，衣香鬓影，推杯换盏。覃晴端着香槟，脸上挂着标准微笑，应付着络绎不绝的祝贺。果然，没多久，那个记忆中油头粉面的王总就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覃小姐，恭喜恭喜！年轻有为啊！”王总眯着一双小眼睛，目光在覃晴身上逡巡，“以后在圈子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老王，别的没有，就是资源多，人脉广……”
　　覃晴微笑颔首，并不接话。
　　王总见她没反驳，以为有戏，越发靠近，压低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覃小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圈子里，光有演技可不够，还得有人‘疼’……跟了我，保证你以后要什么有什么。”
　　周围的声音似乎低了下去，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覃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上辈子她直接掀了桌，这辈子呢？
　　系统890似乎没有要干涉她的意思。
　　看来这个系统还挺识趣的。
　　覃晴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她心想，收敛？忍气吞声？那简直是在做梦。重活一次，难道是为了让自己更憋屈？
　　下一秒，在所有人或期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覃晴手腕一翻，将手里那盘刚上的、还冒着热气的黑椒牛柳，连汁带肉，结结实实地扣在了王总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肥脸上！
　　“啊——！”王总惨叫一声，油腻的汤汁顺着他稀疏的头发和惊惶的脸往下淌，狼狈不堪。
　　全场死寂。
　　覃晴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溅到指尖的酱汁，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到：“想包养我？麻烦先照照镜子，看看你的尿是不是哑光的，再算算你的资产比我家的多几个零。”
　　说完，她把擦过的纸巾随手扔在桌上，看也不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和目瞪口呆的众人，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背影决绝又嚣张。
　　走出包厢，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外面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一些。覃晴面无表情地按了下行电梯键。
　　［宿主，你就这样走了？］系统890的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人性化的惊愕，［你不管林默了？］
　　覃晴第一反应是莫名其妙。管林默干嘛？以前不都是这样吗？她闯祸，林默收拾。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从未想过要回头看一眼林默如何应对，如何低声下气地赔罪，如何用尽办法平息风波。
　　直到现在，这个机械的小系统用如此不可置信的语气问她：“你不管林默了？”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迈向电梯的脚步。
　　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很陌生的感觉。
　　她皱了皱眉，犹豫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那个包厢门口，里面传来压抑的嘈杂声。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隙。覃晴透过缝隙看去——
　　王总正在几个助理的帮助下，狼狈不堪地擦拭着脸上和身上的油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而林默，就站在他旁边，微微弯着腰，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明显讨好和歉意的笑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笑容刺得覃晴眼睛微微一疼。
　　她知道解决这些麻烦肯定不简单，林默需要周旋，需要妥协。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她覃晴都没见过林默这样对谁笑过，哪怕是对她，林默的笑容也总是克制的、平静的。这群人凭什么？
　　她看见王总的一个随从倒了满满一大杯白酒，重重地放在林默面前，语气强硬：“林大经纪人，你手下的艺人不懂事，你这杯酒，总该替她喝了吧？喝了，王总大人有大量，或许就不计较了。”
　　林默看着那杯几乎要溢出来的白酒，脸上讨好的笑容未变，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疲惫和隐忍。她伸手，去端那杯酒。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杯壁的刹那——
　　“砰！”
　　包厢门被更大力度地推开。
　　覃晴大步走了进来，在所有人再次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夺过林默手中那杯白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空酒杯被她“哐当”一声放回桌上。
　　她抬手，用拇指随意抹了下唇角，视线扫过脸色铁青的王总和其他人，语气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不好意思啊，王总，刚刚我抽风了。这杯酒，算我给您赔罪了。”
　　说完，她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林默的手腕，转身，拉着她就往外走。动作干脆利落，力道大得林默踉跄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走廊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覃晴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发泄似的急促。林默被她拽着手腕，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手腕处传来的力道温热而坚决，带着覃晴身上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气息。
　　直到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覃晴才稍微松了点力道，但依旧没放手。她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紧绷。
　　林默微微喘息着，看着覃晴的侧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得有些发红的手腕，眼神复杂难明。刚才那杯白酒的辛辣，似乎还残留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你……”林默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该这样”，想说“后面会更麻烦”，但看着覃晴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脸，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覃晴拉着她，继续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径直走向等候的车。
　　夜风微凉，吹散了少许酒意。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覃晴才似乎松了口气，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林默坐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谢谢。”
　　覃晴依然闭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半晌，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别谢。我就是看那杯酒不顺眼。”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
　　覃晴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看那杯酒不顺眼？
　　或许吧。
　　或许，更是不想再看林默那样笑。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 有点少，明天调整一下


第23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三）
　　覃晴见林默一直做在旁边不说话也没有要开车走的意思。
　　“你干嘛？难得要我这个刚刚替你挡酒的人开车吗？”覃晴说得理直气壮，全然忘记了林默为什么要喝那杯酒。
　　林默这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性能良好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夜晚的车流。覃晴动手把副驾驶座椅放倒，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半躺下。胃里那杯高度白酒的后劲开始上涌，灼烧感一阵阵袭来，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添了几分不适。
　　她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偏偏肠胃脆弱，喝不了酒，也闻不了烟味。要照顾好她这么个主儿，确实是件劳心劳力的麻烦事。
　　覃晴微蹙着眉，心里那股莫名的后悔又开始翻腾。自己到底图什么？那杯酒非喝不可吗？早知道直接拉着林默走人就完了，何必多此一举。可当时那情景……她不喝，林默就得喝。她不喝，林默解决这破事的难度恐怕要翻倍。这道理她心里门儿清。
　　啧，烦死了。
　　“胃疼吗？”林默平稳开车，目光注视着前方路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细微的抽气声。
　　覃晴啧了一声，更烦躁了，没吭声。
　　林默也没再追问，腾出一只手，熟练地打开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盒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覃晴睁开眼，接过。药盒是常见的胃药，打开，里面已经少了几粒铝塑板上的药片。谁吃的？不言而喻。恐怕以前每次替她处理完类似的烂摊子，心力交瘁的林默，也会在独自开车回去的路上，默默吞下几粒，缓解应酬和压力带来的胃部不适。
　　这个认知让覃晴心里那股无名火更旺了，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她扣出一粒药，看也没看矿泉水，直接干咽了下去，药片刮过食道的触感让她皱了皱眉。
　　林默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注意着她的状态，见状眉头也微微蹙起，但终究没说什么。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灯影飞快掠过。
　　“其实今天你不用……”林默斟酌着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带着一种试图安抚或者分析事态的意味。
　　“闭嘴。”覃晴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别矫情。”
　　她现在处于一种极度烦躁的状态，像只被踩了尾巴又找不到肇事者的猫，看什么都想挠两下，但内心深处又隐约知道自己这火气来得毫无道理，于是就更烦了。
　　胃里的灼痛感在药物作用下稍微缓解了一些，但那股火烧火燎的别扭劲儿还在。她盯着车顶看了一会儿，突然侧过身，凑近了驾驶座上的林默。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被酒气和油烟味掩盖了的干净皂香。
　　“嘿嘿，”覃晴故意拖长了调子，用那个她独家发明、林默从未明确表示过接受或拒绝的昵称叫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更多的是她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戏谑，“你对我这么好……我会怀疑你喜欢我的。”
　　“嘿嘿”这个称呼，源于她把“默”字拆开——“黑”和“犬”，她觉得不好听，就变成了“嘿嘿”。林妈妈，林大经纪人，嘿嘿……她总有办法不正经地叫林默，就是很少连名带姓，郑重其事。
　　这句话，纯粹是覃晴嘴贱加上骨子里那点没由来的自恋。上辈子她们除了在床上能达成某种短暂的、身体上的“和谐”与“共鸣”，其他时候交流贫乏得可怜。
　　大部分时间是她花样百出地闯祸，林默面无表情地收拾。覃晴有时候阴暗地想，林默心里指不定多恨她呢，毕竟自己给她惹了多少麻烦，还把她给睡了。虽然林默从未反抗，甚至算得上配合。
　　林默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对于覃晴的突然靠近和口出狂言，采取了最惯常的应对方式——沉默。
　　车子平稳地驶向她们居住的公寓方向，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就在覃晴以为这次挑衅又要以对方的无视告终，无趣地准备缩回自己座位时——
　　一直沉默的林默，在车子拐进小区前最后一个红灯停下时，终于微微偏过头，看了覃晴一眼。车窗外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覃晴熟悉的、那种专业经纪人对付难缠艺人时的、公事公办的平淡口吻，但仔细听，又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
　　“覃大影后，”她顿了顿，绿灯亮起，她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启动，剩下的话才飘进覃晴耳朵里，“你这么说……我会觉得你暗恋我的。”
　　语气平淡，内容却石破天惊。
　　覃晴：“……”
　　她猛地扭回头，瞪大眼睛看着林默线条流畅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但这次的安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疲惫或压抑，而是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气氛。像平静湖面下悄然交汇的两股水流，表面无波，内里却已纠缠不清。
　　谁在试探？谁在回应？
　　是单纯的互怼，还是裹着糖衣的炮弹，或者……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危险的试探？
　　覃晴抿了抿唇，胃似乎又不舒服了，但这次的原因，可能不止是那杯酒。
　　她转回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行啊，林默。
　　原来你也不是只会沉默。
　　挺有意思。
　　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引擎熄灭，世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侧脸。
　　林默下车，覃晴还在车里没动，下一秒她这一边的门就被打开。
　　“下车。”林默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
　　覃晴还窝在座椅里，懒洋洋地不动弹，抬眼看着站在车门外、背着车库昏暗光线的林默。林默见她没反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下车。到了。”
　　覃晴忽然笑了起来，那种带着点狡黠和故意使坏的笑。她慢悠悠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胃部，眉头配合地皱起，声音也拖长了，带着明显的夸张：“嘿嘿怎么办啊？我胃痛。”
　　胃确实还有些隐隐的不适，但绝没到下不了车、需要人搀扶的地步。她就是想看林默的反应，想捉弄她，想打破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平静。
　　林默站在车门外，沉默地看着她。车库顶灯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大半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神色。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你要怎样？”
　　“你背我下车。”覃晴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期待，想看林默为难或者拒绝的样子。
　　“可以。”林默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半秒钟的犹豫。她甚至微微侧身，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真的准备弯腰来背她。
　　反正她什么都可以为覃晴做——这个认知几乎是刻在林默的骨髓里。背她下车？比起那些酒局上周旋、舆论前灭火、甚至更难以言说的妥协和交换，这简直不值一提。
　　覃晴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淡了下去，眯起的眼睛里那点戏谑的光也熄灭了。她看着林默那副理所当然、准备执行命令的样子，心里那股刚刚在车上被林默那句“暗恋”勾起的、奇异又微妙的兴致，突然就像被泼了盆冷水，只剩下一片索然无味的湿冷。
　　没意思。真没意思。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幼稚又无聊。林默这种毫无底线的纵容和顺从，有时候比激烈的反抗更让人感到乏力和……一丝说不清的不舒服。
　　“算了。”覃晴撇撇嘴，自己动手解开了安全带，动作利落地越过驾驶座与副驾驶之间的中控台，从林默身侧钻了出去，稳稳地站在了车外。甚至因为动作有点急，差点撞到林默的肩膀。
　　林默对于她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逻辑的任性举动已经习以为常，脸上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没有。她只是从善如流地收回了刚刚下意识伸出去、准备帮她解安全带的手，默默地关上了副驾驶的门，又绕到驾驶座那边锁了车。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电梯，上楼，开门进屋。
　　覃晴一进门就踢掉了高跟鞋，赤着脚，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所有的灯光和可能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林默在玄关站了两秒，听着那声不算轻的关门响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弯腰把覃晴乱踢的鞋子摆正，又将自己的鞋放好，然后走向厨房。覃晴晚上几乎没吃东西，又喝了烈酒，胃肯定不舒服。她打开冰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米和山药，熟练地开始清洗、削皮、熬粥。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米粥特有的、温和的香气。林默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锅里微微翻腾的小气泡，眼神有些放空。覃晴今晚的举动……有些反常。不是指她扣人菜盘子——那完全是覃晴的风格。而是她回来抢酒，还有刚才在车里的那句话，以及现在这赌气似的关门。
　　林默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她不需要明白，只需要处理和应对。
　　粥熬好了，软糯适中，温度也晾得正好。林默盛了一小碗，走到覃晴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出来喝点粥吧，你晚上也没吃别的东西。”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被拉开，覃晴已经换上了舒适的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她瞥了一眼林默手里的粥碗，没说话，走到餐桌边坐下。
　　林默把粥碗放在她面前，又递过一把勺子，然后自己也在餐桌另一头坐下，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覃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度正好，味道清淡，山药软糯，小米熬出了米油，很养胃，也很合她的口味。林默做的东西，一直很符合她的胃口，无论是口味还是软硬度。她很快就喝完了一小碗，胃里暖融融的，舒服了不少。
　　喝完粥，她放下碗勺，依旧没说话，起身又回了自己房间，再次关上了门。
　　林默这才起身，收拾了碗勺，清洗干净。做完这些，她才回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箱里塞满了各种邀约和剧本。覃晴从来不参加综艺，她只演戏，所以林默上来就把那些综艺和真人秀的邀请推掉了，然后开始一封封仔细查看递过来的剧本梗概和角色介绍。
　　这是一个漫长而需要高度专注的过程。她需要评估剧本的质量、角色的适配度、导演和制作团队的过往成绩、拍摄周期、以及可能存在的潜在风险比如合作演员是否有难以调和的矛盾、投资方是否靠谱等等。她要为覃晴筛选出最适合她、最能发挥她优势、也最能巩固或提升她地位的项目。
　　等她终于从十几个本子里初步筛选出三四个值得进一步接触和细读的备选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半。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这才关掉电脑，准备去洗漱休息。
　　而另一边的覃晴，其实也并没睡着。她正倚在床头，刷着手机微博。现在的她，刚刚凭借一部作品斩获大奖，风头正劲，大众对她的关注和讨论大多是正面的，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但覃晴知道，过不了多久，大概就在她进下一个剧组拍摄期间，她就会因为“拍戏期间耍大牌、欺负同剧组女演员”而闹上热搜。
　　覃晴回想了一下，简直想翻白眼。她哪里欺负别人了？明明是那个带资进组的女演员太蠢，一场简单的对手戏怎么都接不住，台词念得磕磕巴巴，情绪完全不对，导致她NG了无数次。
　　她不过是按捺不住烦躁，当着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的面，语气不算太好地指正了对方几句，说了些“专业一点”、“别浪费大家时间”之类的话。结果对方就捂着脸跑开，然后哭诉被她“霸凌”了。偏偏对方背后有点势力，又擅长卖惨，事情就被闹大了。
　　算了，覃晴心想，这次还是让林默直接换个剧本吧。那个剧组，不去了。虽然她不在乎黑料——上辈子黑料多了去了，她照样该演戏演戏，该拿奖拿奖——但她实在不想被蠢货拖累，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憋屈。
　　更重要的是……她下意识地不想再给林默添那个麻烦。上辈子林默为了摆平那件事，似乎低声下气求了不少人，还让出了某个很好的时尚资源作为交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亲眼看到了林默替她摆平麻烦的样子，她下意识不爽也不想再看到那样子的林默。
　　想到林默，那股熟悉的、莫名的烦躁感又悄然升了起来。明明对方今晚什么都没做错，甚至可以说，一如既往地做到了完美。可覃晴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林默怎么就像个哑巴一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承受？
　　林默就这么好欺负吗？
　　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那其他人呢？
　　公司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合作方里那些难缠的……是不是也这样使唤她、为难她？
　　林默是不是也这样，沉默地、逆来顺受地全都接下来？
　　这个念头让覃晴更加烦躁，甚至隐隐有些生气。
　　这个气当然是对林默，她才不会去反省自己。
　　“你想这么多干嘛？莫名其妙。”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把手机扔到一边，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强迫自己清空大脑，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袭来。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她模糊地想，明天……找个机会，跟林默说说换剧本的事吧。用那种……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的方式。
　　比较林默选剧本也挺累的。
作者有话说：
小宝们圣诞节快乐！


第24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四）
　　覃晴第二天就忘记了昨晚睡前那点关于“委婉”的念头。当林默把她初步筛选出的几个剧本详细资料打印好，递到她面前时，她靠在沙发上，眼都没抬一下，手指随意地拨弄着剧本的页角，然后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迅速抽回手，语气斩钉截铁：
　　“我不要这个。” 她指的是林默最推荐、各方面评估下来最稳妥、也最有利于她巩固“灵气新人”形象的那部都市爱情轻喜剧。
　　这不是商量，甚至算不上讨论，只是单方面的通知。如果林默不是她的经纪人，她连这声通知都懒得给。她伸手从茶几上那摞被林默筛掉、认为“不合适”或“有待考量”的剧本里，精准地抽出了最底下那个本子，封面设计带着点阴郁冷峻的风格——是一个悬疑犯罪片的本子。
　　林默当时筛掉它，理由很充分：本子本身故事不错，但制作班底不算一线，导演是个有想法但商业成绩不显的新锐，投资规模也有限。更重要的是，覃晴第一部作品是清新唯美的青春文艺片，一战封神，第二部就接这种暗黑沉重的悬疑题材，跨度太大，风险很高，市场和观众未必能立刻接受，容易折损她刚刚建立起来的白月光形象。
　　“我要演这个。”覃晴把剧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语气理所当然。
　　覃晴记得这部片子。上辈子它不温不火，票房和口碑都算中等，但她偶然看过成片，觉得故事内核和人物张力其实被严重低估了，问题主要出在主演的诠释上，没能把那个复杂角色的魅力完全释放出来。
　　如果换她来演……她觉得自己能让这个角色，乃至整部片子，焕发出完全不同的光彩。她有这个自信。
　　林默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这是她极少表露出的不赞成的神色。她嘴唇微动，显然准备陈述利弊，分析风险，试图说服覃晴选择更稳妥的道路。
　　“我喜欢这个。”覃晴赶在她开口之前，轻飘飘地甩出我个字。眼神甚至没有从剧本封面上移开，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只这一句。
　　林默所有到了嘴边的话，所有理性的分析和职业的建议，就像被突然按下了消音键，瞬间湮没无声。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点，又立刻绷直。
　　覃晴喜欢，覃晴想要。从小到大，覃晴的人生信条里似乎就没有“得不到”这三个字。
　　而林默……林默的准则似乎是：覃晴喜欢的，她要尽力给她；覃晴想要的，她要尽力帮她争取。
　　哪怕这喜欢和想要，在林默看来可能带着任性和风险。
　　林默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在覃晴执意握着的剧本，和她看似随意实则不容更改的脸上游移了一下，最终，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好，我去联系。”
　　覃晴立刻笑了，那笑容像骤然绽放的烟火，明艳得晃眼。作为一个演员，她的颜值无疑是顶级的，是那种极具冲击力和记忆点的美。此刻这毫无保留的笑容，更是将这种美发挥到了极致，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实的愉悦。
　　林默喜欢看覃晴笑。只有在这种时候，覃晴眼底惯常笼罩的那层漠视一切的疏离和懒洋洋的厌倦感才会消散几分。尽管很多时候，覃晴嘴角的笑意根本达不到眼底，但即便如此，林默依然觉得……真好看啊。
　　好看得让她心甘情愿去处理随之而来的一切麻烦。
　　林默的执行力毋庸置疑。她很快联系上了那个悬疑片剧组。对方接到电话时简直受宠若惊，他们递本子过去纯粹是碰运气，根本没敢想真能请到风头正劲的新科影后。条件很快谈妥，片酬甚至比市价略低，但覃晴和剧组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覃晴拿到了她看中的角色和剧本，剧组则得到了他们最需要的关注度和演技保障。
　　不过，覃晴对剧本里那个代表光明、伸张正义的主角没什么兴趣。她看中的，是里面那个背景复杂、亦正亦邪、在黑暗中挣扎最终走向毁灭的女性反派角色。这个角色戏份吃重，挑战极大，演好了足以成为经典。
　　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覃晴如今有这个话语权。剧组虽然意外，但欣然应允。
　　等所有工作对接完毕，初步合同敲定，林默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和覃晴同住的公寓时，夜已经很深了。屋内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光晕隐约透进来一点轮廓。覃晴卧室的门缝下也是暗的，应该已经睡了。
　　林默没有去开灯，她甚至懒得换鞋，就那样穿着外出的鞋，凭着对空间的熟悉，摸索着走到客厅沙发边，将自己深深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或者说什么纷杂的念头都涌上来，又抓不住重点。她的思想和她的语言一样，似乎总有些贫瘠。
　　除了工作，她好像很少去深入思考其他事情。她擅长高效地处理问题、分析利弊、制定计划，但对于工作之外的情感、对于自己内心那些模糊的涌动，她既缺乏兴趣，也似乎缺乏理解的能力。
　　她喜欢这份工作。虽然覃晴是她正式带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艺人，起初只是凭着责任心和专业素养在做事，对于覃晴那些层出不穷的恶劣行为和任性举动，她内心并非没有过不赞同和无奈。
　　但因为对经纪人这份职业本身的热爱，对“带出一个好演员”这件事的追求，她全都接受并消化了。只是后来……这份纯粹的“工作热爱”里，好像慢慢掺杂进了些别的东西。
　　算起来，她和覃晴认识还不到一年。除了工作，除了对这份职业的热忱，林默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让她如此包容，如此付出。或许……她是想到了别的理由，只是不想，或者说不敢去承认罢了。
　　她就这样在黑暗里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直到四肢都开始僵硬发冷。正打算起身回自己房间休息，至少换掉这身带着室外寒气的衣服时——
　　“啪。”
　　客厅的吊灯突然被按亮，明亮却不刺眼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所有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蜷在沙发一角、衣着整齐甚至有些拘谨的林默，和她脸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空茫而疲惫的神情。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林默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向光源处——覃晴正倚在她自己卧室的门框上，穿着丝质的吊带睡裙，外面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开衫，头发有些乱，脸颊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浅浅的红晕，眼神里带着点惺忪的困意。
　　“你回来了？”覃晴的声音有点哑，她揉了揉眼睛，看向墙上的挂钟，“这么晚……吃饭了吗？”
　　林默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摇了摇头。
　　覃晴打了个哈欠，抬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冰箱里……有块面包，是我昨天没吃完的。反正明天我也不吃了，你吃了吧。”
　　说完，她似乎耗尽了这短暂的清醒，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砰”地一声，再次关上了卧室的门。留下客厅的灯兀自明亮地照着，也照着沙发上依旧有些发愣的林默。
　　过了一小会儿，林默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覃晴刚才的话。她没吃晚饭，但忙碌和疲惫早已让她过了饿劲儿，根本没想起这回事。此刻被提醒，胃里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一点空洞的、带着轻微灼热的不适。
　　她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果然有一小块用保鲜袋包着的欧包，说是覃晴吃剩的，但其实只被掰走了一小角，大概是不合她挑剔的口味，尝了一口就扔回了冰箱。林默拿出来，面包已经凉透了，口感变得有些硬韧，味道也确实算不上好。
　　但她还是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冰凉粗糙的食物滑过食道，落入空荡荡的胃袋，那种因为过度饥饿而几乎被忽略的、细微的绞痛感，终于被唤醒，又被这算不上美味的食物一点点安抚下去。
　　她靠着冰箱门，一口一口，安静地吃完了那块冰凉的面包。
　　黑暗的地方，原来也是需要有人来照亮的。
　　被遗忘的饥饿，原来也是需要有人来提醒的。
　　哪怕只是无意间，哪怕只是随口一提。
　　客厅的灯光依旧温暖地亮着，直到林默吃完，洗净了手，才终于走过去，轻轻地关掉了它。整间公寓重新沉入适合睡眠的黑暗。
　　早上醒来的覃晴似乎已经忘记了昨天晚上还有这么一回事了。她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看见林默已经在餐桌边对着电脑处理工作，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覃晴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咕咚咕咚喝下。
　　林默跟她详细对接了进组后的工作安排。拍摄地点在一个比较偏远的影视基地，条件不算好，生活上可能多有不便。林默提醒她：“那边天气湿冷，设施也一般，你多带点保暖的衣物和日常用品，常用药我也给你备了一份。”
　　覃晴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语气理所当然：“嗯，你弄就好了。”
　　这种全权交付、仿佛林默是她私人管家的态度，让林默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覃晴，语气平静但带着清晰的界限感：“覃晴，如果你需要生活助理处理这些琐事，我可以帮你物色一个合适的。”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我只是你的工作经纪人，不是你的保姆。
　　“我不需要。”覃晴几乎是立刻拒绝，终于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看向林默，眼神清澈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依赖，“我需要你。”
　　紧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解释，又像是在强调：“这些事情，你来做，我比较放心。”
　　这话听在林默耳朵里，很难分辨其确切含义。覃晴或许只是字面意思，她习惯了林默的妥帖，觉得需要她来处理这些事。仅此而已。
　　但林默却被这句直白又模糊的“我需要你”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胸口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她垂下眼帘，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行程安排，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算了，跟覃晴讲道理，跟对牛弹琴没什么区别。有这功夫，不如去把覃晴进组后可能需要的东西更细致地列个清单，准备好。
　　出发前一天，覃晴依旧保持着甩手掌柜的风格，除了被林默拉着试了几套搭配好的私服，其他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优哉游哉地等着第二天直接出发。
　　林默则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将整理好的行李箱和几个大收纳袋再次清点，查漏补缺。她看到覃晴又一次赤着脚，啪嗒啪嗒地从地毯走到冰凉的地板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现在虽然冬末，快开春了，但倒春寒的威力不小，屋里开了暖气，地板依旧沁着凉意。
　　她想说“把鞋穿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果连这个都要她管，那她就真的成了彻头彻尾的保姆，而不仅仅是逾越了经纪人职责那么简单。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手上的事情。
　　“你收拾好了吗？”覃晴在屋里转了一圈，大概是电影看完了，觉得无聊，开始没话找话。她趿拉着拖鞋晃到客厅，看着地上摊开的行李。
　　“没有。”林默的回答简明扼要，头也不抬，将一包独立包装的暖宝宝塞进侧袋。
　　“哦，”覃晴也不在意，靠在门框上，又问，“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我晚上有个饭局，你自己弄点吃的吧，或者点外卖。”林默说着，看了眼时间。
　　“哦，”覃晴眨眨眼，“会喝酒吗？”
　　“应该不会，只是谈点事情。”林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要我去接你吗？”覃晴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不麻烦了，我自己回来。”林默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覃晴今天话格外多，而且都是些没什么意义的闲聊。
　　“哦。”覃晴应了一声，视线在行李和林默之间来回扫了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有点实际的问题，“你怎么没收拾你的东西？”
　　“我不去。”林默平静地回答，继续将一件羽绒服用力压进行李箱，尽量节省空间。
　　“你不去？”覃晴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调也升高了一些，“你为什么不去？”
　　“我这边还有其他的工作需要处理，而且这个项目刚开始，制片方那边也有些后续细节要敲定。”林默耐心解释，语气是职业化的平稳，“我会先送你过去，安顿好你，等这边事情处理完，过几天就过去。”
　　“不行。”覃晴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你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林默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直视覃晴。她不太理解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要求。
　　“没有为什么，”覃晴下巴微抬，眼神里是惯有的、说一不二的霸道，“我说你要跟我一起，就要一起。”
　　林默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涌上来。她并不想与覃晴争论这些近乎无理取闹的东西，尤其是当覃晴摆出这副“我不管我就要”的姿态时。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客观的事实来划定界限：
　　“覃晴，我只是你的经纪人。”她强调了“只是”两个字，“我的工作职责是为你规划事业、处理工作相关事务、协调资源。生活上的照顾和……贴身陪同，并不在我的合同范围内。”
　　这话说得清晰、冷静，也足够疏离。
　　覃晴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冷了下来，像覆上了一层薄冰。她看着林默，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带着点嘲讽：
　　“是吗？”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还以为……你是我的保姆呢。”
　　她从来就是这样，心直口快，或者说，口无遮拦。在她的人生词典里，似乎就没有“说话要顾及别人感受”这一项。伤人的话往往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只图自己一时爽快。
　　林默收拾东西的动作明显一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头，但覃晴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握着行李箱拉链头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轻微地抖动着。
　　那是一种被尖锐话语刺中后，本能的身体反应，是努力克制却依然泄露出来的、细微的受伤痕迹。
　　很细微，但覃晴还是捕捉到了。
　　她心里下意识地“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过分了，有些伤人。但下一秒，那点微弱的歉意就被她习惯性的傲慢和自我保护给掐灭了。
　　无所谓。她想。
　　又不重要。
　　因为觉得不重要，所以伤人的话可以脱口而出；因为觉得不重要，所以对方的感受可以被轻易忽略。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林默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避开覃晴的视线，继续手上的动作，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平淡无波：
　　“东西差不多齐了。我晚上还有事，先出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说完，她没再看覃晴一眼，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包，转身离开了公寓。
　　覃晴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地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行李。那股熟悉的、让她烦躁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她烦躁地踢了一脚旁边的行李箱，发出沉闷的响声。
　　“保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得死紧。
　　脑海里，890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机械质感：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覃晴愣了一下。
　　后悔？
　　这个破东西怎么又上升了！
　　更烦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翻了一下评论才发现自己之前写的犯了多少诡异的错误 天塌了，因为每次码字都是晚上下班后，有时候人都困蒙了，加上我没有修文的习惯基本上码完大概扫一眼就设置时间发布然后倒头就睡。我以后一定会修文的！如果再有比较离谱的错误一定要告诉我啊啊啊啊啊！或者小宝们有看的不舒服的地方也可以告诉我，只要不是对我的创作思路提出质疑我都会接受！错别字的话，大家装作没看见好不好 未签约作者修文实在太麻烦了


第25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五）
　　林默关上门，隔绝掉里面温暖的光线，也隔绝掉覃晴那句像冰锥一样扎过来的——“你不就是我的保姆吗？”
　　或许是公寓的隔音太好，门一关上，里面就再没传来任何动静。覃晴是摔了东西，还是继续无所谓地看电影，或者……有了一点点别的情绪？
　　林默不知道，也没去猜测。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楼道里声控灯熄灭了，她就站在那片短暂的黑暗里，然后弯腰，提起了门边那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垃圾袋，转身下楼。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了一些不必要的热度。她把垃圾扔进分类桶，心里自嘲地笑了一声。看，连垃圾都会记得顺手带走。林默，你不就是个保姆吗？还是个挺称职的，连主人情绪垃圾都一并处理掉的保姆。
　　第二天出发去影视基地，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滞。林默依旧按照她说的，亲自送覃晴过去，一路安排得井井有条，订票、接送、入住酒店、和剧组对接……所有流程顺畅得挑不出一点毛病。她还真的给覃晴找了个临时的生活助理，一个看起来挺机灵的小姑娘，叫小圆，把覃晴的一些生活习惯和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
　　全程，两人几乎零交流。覃晴戴着墨镜，大半张脸都遮着，看不出表情。林默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但这次的沉默里，少了点平时的平和，多了层看不见的隔膜。
　　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
　　道歉吗？覃晴内心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那句话虽然难听，但某种程度上，她就是这么认为的，也是这么对待林默的。要她低头？那更不可能。在她的世界里，错了也是别人的问题，更何况她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林默呢？她生气了吗？或许在覃晴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是有的，或者说，更准确的是伤心。但那种情绪很快就被她自己消化、镇压下去了。转念一想，覃晴说得也没错啊。她做的这些，早就超出了经纪人的范畴，不是保姆是什么？而且，还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既然心甘情愿，又有什么资格去计较对方的态度？
　　一个不认为自己有错，一个认为对方没错只是陈述事实。于是，这场诡异的冷战就这么持续着，直到林默安顿好一切，准备离开影视基地返回市区处理其他工作。
　　离开前，林默站在酒店房间门口，对里面正翘着脚刷手机的覃晴说：“小圆就在隔壁房间，有事叫她。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就过来。剧本围读和拍摄，按计划进行就好。”
　　覃晴“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林默顿了顿，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只是说：“那我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从林默到来，到离开，除了必要的交代，她们之间没有一句多余的对话。
　　很奇怪。覃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上辈子，她和林默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冷战过。并不是上辈子她不说伤人的话——她绝对说过，可能比这更过分的都有。
　　但那时候，她说完了，转头就忘，心里毫无波澜。林默也从不跟她计较，或者就算计较了，也绝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用这种沉默的、却无处不在的疏离来回应她。
　　所以，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冷战，因为一方完全不在意，另一方完全压抑。
　　但这次不一样。
　　覃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不一样”。如果她现在像以前一样，没事人似的凑过去，用那种惯常的、带点命令又带点撒娇的口吻跟林默说话，林默绝对不会下她面子，肯定会回应。
　　但是……覃晴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没办法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再凑过去。
　　这就是不一样。
　　如果真的毫不在意，就不会纠结，不会别扭，不会明明人就在眼前，却连一句寻常的话都说不出口。
　　但她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啊。林默是不是保姆，生不生气，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们只是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哦，或许上辈子多了层炮友，但这辈子还没发生呢。
　　她只能把心里这股莫名其妙的烦闷，归咎于林默不听话。林默凭什么不听话？她让她一起去，林默就应该立刻放下所有事情跟她一起，而不是说什么“过几天”。
　　在她覃晴的字典里，只有“凭什么”，没有“为什么”。她从不深究林默为什么不能立刻跟她走，她只知道林默没有服从。
　　给自己烦闷的情绪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出口——是林默不听话，所以她才生气——覃晴心里似乎舒服了一点，那种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伤害了对方而产生的细微慌乱和不适，也被这个理由暂时掩盖了过去。
　　拍摄过两天才正式开始，明天是所有主创人员的剧本围读。反正没几天林默就会过来，到时候再说吧。覃晴这样想着，暂时把那些理不清的思绪抛到脑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剧本上。
　　然而，当晚上小圆小心翼翼地问她明天早餐想吃什么，需不需要提前准备什么时，覃晴看着这个陌生的、带着点怯生生笑容的小姑娘，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难以言喻的烦躁。
　　“随便。”她硬邦邦地扔下两个字，转身进了房间。
　　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林默今天早上帮她最后检查行李时，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香气。床头柜上，放着林默给她准备的、分门别类装好的常用药，还有一个崭新的保温杯，杯身上甚至贴了张便利贴，上面是林默清秀的字迹：“多喝热水，别贪凉。”
　　覃晴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扯下来，揉成一团，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半空，却又停住了。最终，她还是把那个纸团狠狠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躺到床上，拿起剧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系统安静如鸡，没有提示悔意值增减。
　　但覃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而她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不一样。
　　小圆不是没遇到过不好说话的艺人，但像覃晴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覃晴不会刻意刁难她，指使她干这干那，但同样也拒绝她的任何主动服务。
　　小圆想帮她整理一下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或者问问需不需要放洗澡水，都会被覃晴一个冷淡甚至带着点烦躁的眼神给挡回去，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别碰我的东西”和“离我远点”。
　　这让小圆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位新晋影后满意。而且，林默姐特地交代过，覃晴睡觉前得吃褪黑素，不然很容易失眠，影响第二天的状态。眼看时间越来越晚，小圆站在覃晴紧闭的房门外，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敲门——毕竟，照顾好艺人的基本健康和状态，是她被交代的首要任务。
　　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小圆等了几十秒，深吸一口气，又稍微用力敲了敲。
　　这次，里面终于有了动静。门被猛地拉开，覃晴穿着睡衣，头发微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干嘛？”
　　“覃、覃老师，”小圆被她的气势慑住，有点结巴，赶紧把手心里攥着的褪黑素小瓶子递过去，“林姐交代我，要提醒您睡觉前吃这个……”
　　覃晴的视线落在那瓶熟悉的褪黑素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她没说什么，伸手一把抓过瓶子，随即“砰”地一声，再次关上了门，把小圆和所有想说的话都隔绝在外。
　　小圆看着差点撞到自己鼻尖的门板，悻悻地收回手，心里松了口气。不管怎样，至少把林姐交代的事情完成了。
　　门内，覃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林默指尖的温度，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她烦躁地“啧”了一声，走到床边，随手把药瓶扔在床头柜上。
　　躺下，闭上眼睛，却了无睡意。酒店的床垫有点硬，房间的温度也不对，空气里还有陌生的清洁剂味道……一切都让她心烦意乱。
　　几分钟后，她猛地睁开眼睛，伸手又把那瓶褪黑素捞了回来。拧开瓶盖，倒出一颗白色的圆形小药片，扔进嘴里。没有水，苦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她伸手去够旁边的水杯，指尖刚碰到杯壁，不知是心绪不宁还是动作太急，水杯竟然从她手中滑脱——
　　“啪！”
　　玻璃杯结结实实地摔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杯子四分五裂，里面的温水泼溅出来，迅速洇湿了一小块深色的地毯，留下湿漉漉、黏腻腻的痕迹，混合着玻璃碴，看起来狼藉又糟心。
　　覃晴站在原地，没动。她盯着那一地狼藉看了好一会儿，破碎的玻璃片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冰冷的光。胸口那股憋闷了两天的、无处发泄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猛地窜了上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拿起了扔在床上的手机，手指快速滑动，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没几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林默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工作后的疲惫：“喂？”
　　电话通了，覃晴却突然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去。
　　那边也沉默着，似乎在耐心等待她先开口。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安静得能听到彼此轻微的电流杂音。最终还是林默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带着点试探：“怎么了？”
　　这一句“怎么了”，像一根细微的火柴，瞬间点燃了覃晴心里积压的所有憋屈和那团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想要发泄的怒火。
　　她覃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林默凭什么跟她冷战？
　　她凭什么要在这里对着一个破杯子生闷气？
　　她想骂人，想质问，想把自己的烦躁一股脑倒出去。可话到嘴边，冲出口的却是硬邦邦的、甚至带着点幼稚告状意味的一句：
　　“我把杯子打碎了。”
　　那边明显沉默了一下，像是完全没预料到她半夜三更打电话过来，只是为了说这个。那沉默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无奈，或者其他更复杂的情绪。
　　“你站着别动，别踩到玻璃。”林默的声音很快恢复平静，带着一贯的处理问题的条理，“我叫小圆进去收拾。”
　　“我不要！”覃晴立刻拒绝，语气更冲了，“她好笨，好烦，我不喜欢她。”
　　林默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大概实在想不通杯子打碎了和小圆笨不笨、讨不讨厌有什么关系。但她还是顺着覃晴的话，试图解决问题：“那我明天重新给你找一个你喜欢的助理过来。”
　　“我不喜欢！”覃晴执拗地说，像个别扭的小孩，“我不喜欢他们！我谁都不要！”
　　她顿了顿，声音里那股强撑的怒气底下，泄露出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执拗：
　　“我要你过来。”
　　林默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和无力感涌上心头，比工作到深夜更甚。“覃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说服力，“我真的有工作要处理，走不开。”
　　“工作有我重要吗？”覃晴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非要逼对方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的蛮横。
　　工作当然没有覃晴重要。甚至，林默现在所有的工作，核心都是围绕着覃晴展开的。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问题。
　　但林默不想再这样陪着她无理取闹下去。哪怕……她已经陪着她无理取闹过很多很多次了。可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还是会接受覃晴的无理取闹，但今天她不想了。
　　然而，没等林默想好怎么回答这个幼稚又尖锐的问题，覃晴的下一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完全不一样的涟漪。
　　“林默，”覃晴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点点干涩。这是重生以来，覃晴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不是“嘿嘿”，不是“林妈妈”，也不是“林大经纪人”。
　　“林默，我需要你。”
　　林默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稍微松一点，这通电话，这句话，就会从手里飞走，消失不见。
　　她没说话，或者说，她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林默，”覃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更清晰，带着一种罕见的、褪去了所有戏谑和任性的认真，甚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示弱。“我真的需要你。”
　　为什么？
　　林默听到自己心里，以及通过声带，有些干涩地发出了这个声音。
　　“为什么？”她问了出来。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她以前从来不会问覃晴“为什么”，只会接受“是什么”和“怎么做”。
　　但不知是因为隔着电话线减少了直面覃晴的压力，还是因为今晚覃晴的语气里确实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她问了。
　　“为什么需要我过去？”林默听到自己的声音继续问道，比想象中要平静，却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探究。
　　是因为只是需要一个合你心意、照顾你起居的保姆？还是……别的什么？
　　林默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可她就是想问。就像覃晴无数次无理取闹一样，她也想无理取闹一次。
　　电话那端，覃晴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都要让人心慌。只能听到彼此细微的呼吸声，交错在电流声中。
　　就在林默以为覃晴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更伤人的话堵回来，或者干脆不耐烦地挂断电话时——
　　覃晴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怒气，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罕见的认真，反而带上了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别别扭扭的、近乎笨拙的坦诚：
　　“我……”她似乎咬了咬嘴唇，声音含糊了一下，“我不想跟你冷战。”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甚至算不上回答了林默的问题。
　　但林默捏着手机的手指，却缓缓地，松开了些许。
　　为什么需要？
　　因为不想冷战。
　　这算是什么答案呢？林默说不清。可偏偏就是这句算不上答案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她心口那层因为保姆二字而凝结的薄冰。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立刻答应。
　　只是在那片长长的、不再充满火药味的沉默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有无奈，有妥协，或许，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冰层裂开后涌上的细微暖流。
　　“杯子碎片别自己收拾，”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和，甚至比往常更柔和了一点，“我让小圆戴手套进去清理。你站远点。”
　　“哦。”覃晴应了一声，这次没再反对。
　　“至于我……”林默顿了顿，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未处理完的邮件，“我把这边紧急的事情处理一下，尽快过去。”
　　她没有说具体时间，但尽快两个字，已经是一个明确的让步和承诺。
　　“嗯。”覃晴又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电话两头，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冰冷僵硬，反而有种微妙的气流在缓缓流动。
　　“那……挂了？”林默问。
　　“等等，”覃晴突然又开口，语速有点快，“你……你过来的时候，给我带杯那家的热可可，要加双份奶油。”
　　还是那样使唤人的语气，但莫名少了点理直气壮，多了点别扭的依赖。
　　林默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电话这头，极轻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好。”她答应道。
　　电话挂断。
　　覃晴看着地上那片狼藉，又看了看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那股烧了两天的无名火，好像突然就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就像地上那块被水打湿的地毯。
　　她慢慢走到远离玻璃碎片的地方坐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等着小圆进来。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覃晴这次并不意外系统的提示音。原来说出这些话并不难，所以自己又为什么总要带着刺对林默。
　　因为知道林默不会离开自己。
　　所以有恃无恐。
作者有话说：
我最开始的设定是覃晴上辈子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喜欢过林默，感情线很慢会一直拉扯。现在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覃晴你不要抢你妈键盘！


第26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六）
　　林默说的尽快是真的很快。
　　覃晴刚结束剧本围读，脑子里还盘旋着角色的情绪和台词，略带疲惫地刷开酒店房门。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廊灯，光线昏暗，她下意识地以为小圆可能在里面收拾，刚想开口让人出去，目光却顿住了。
　　客厅的沙发上，蜷着一个人。
　　是林默。
　　她侧躺着，身上只盖着自己那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把自己蜷缩在沙发上，呼吸清浅，眉心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几缕黑发散落在颊边，衬得眼下那抹淡淡的乌青格外明显。
　　覃晴有些意外。她没想到林默说的“尽快”会这么快，几乎是前后脚就到了。更意外的是，林默居然会在这里睡着，而且是在沙发上。
　　上辈子，哪怕是在她们关系最亲密的那段时期，每次结束后，林默也总是会很快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或空间，绝不会留下过夜，更别提这样毫无防备地在她房间里睡着了。
　　不过，覃晴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就是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沙发前蹲下，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林默。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睡眠中也透出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睫毛在眼底投下小小的阴影。覃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林默好像……真的很累。处理她那些破事，协调两边工作，再连夜赶过来……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林默的睫毛。林默没醒，呼吸节奏都没变，看来是真的睡沉了。
　　房间里虽然开着暖气，但这样缩在沙发上睡，肯定不舒服，也容易着凉。覃晴几乎没怎么犹豫，弯下腰，动作小心地将手臂穿过林默的颈后和膝弯，稍一用力，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默比看起来要轻一些，但毕竟是个成年人，覃晴抱得并不算轻松。她屏住呼吸，尽量平稳地将林默抱到床边，轻轻放下，又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给她盖好，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覃晴直起身，看着被窝里安睡的林默，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一点点小骄傲。
　　这大概是她覃晴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伺候人。感觉……还不赖。
　　忙活完，覃晴自己也觉得困意上涌。剧本围读耗费心神，又刚抱了个人，她打了个哈欠，看着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
　　她对跟别人睡一起没什么讲究，上辈子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现在还只是盖着棉被纯睡觉呢。于是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掀开被子另一角，在林默身边躺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准备睡个回笼觉。
　　意识渐渐模糊，即将沉入睡眠时，身旁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覃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偏头看向林默。只见林默不知怎么了，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冷汗，放在被子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身体也微微绷着，像是在抵抗什么，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压抑的气音。
　　做噩梦了？
　　覃晴本来没想管，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但林默那边的动静似乎越来越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却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覃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支起身子，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仔细地打量着林默。她睡得很不安稳，嘴唇抿得发白，睫毛颤抖得厉害。确实是做噩梦了，而且看起来是个不太好的梦。
　　林默居然也会做噩梦？覃晴有点新奇。她还以为像林默这样情绪稳定得像口古井、仿佛没有什么能真正牵动她心绪的人，是不会被梦境困扰的呢。
　　看着林默在梦中挣扎却无法挣脱的样子，覃晴心里那点看热闹的新奇感慢慢淡了下去，升起一种微妙的不舒服。她不喜欢看到林默这个样子，哪怕是在无意识的梦里。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下午剧本围读休息时，她嫌屋里闷，出去闲逛，在酒店后面一个小花园的角落里，看到过一棵结香树。枝头上已经有一些毛茸茸的、鹅黄色的小花苞。
　　她记得很清楚，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她总是睡不安稳，夜惊多梦，外婆就会在傍晚时，去院子里折一枝结香花，放在她的枕头底下，轻声念叨着“结香解梦，夜夜安枕”。也不知道是真的有奇效，还是外婆的温柔和花香给了她心理安慰，那段时间，她确实睡得踏实了许多。
　　覃晴盯着林默紧蹙的眉头看了几秒，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轻轻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动作极轻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几分钟后，她又悄无声息地回来，手里多了一枝带着嫩叶和几个花苞的结香枝条，清雅微苦的香气隐隐散发出来。
　　她走到床边，看着依旧陷在梦魇中的林默，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算你好运。”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枝结香花，轻轻地塞进了林默的枕头底下，靠近她脑袋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侧身看着林默。
　　不知道是结香花真的起了作用，还是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带来了安心的暗示，又或者是噩梦已经到了尾声——林默紧锁的眉头，竟然真的慢慢舒展开来，攥着被角的手也缓缓松开，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身体也放松下来，沉入了更深、更安稳的睡眠。
　　覃晴看着她的睡颜，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哈欠。困意重新袭来，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林默醒了过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她感觉到身下是柔软得有些陌生的床垫，身上盖着轻暖蓬松的被子，而不是那件单薄硌人的羽绒服。她缓缓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走廊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然后，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覃晴熟睡的侧脸。
　　覃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嘴唇微微张着，褪去了白天的所有张扬和棱角，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林默怔了几秒，大脑才迟缓地开始运转。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在沙发上……怎么到了床上？还和覃晴睡在一起？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大概是覃晴把她抱过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微微一动，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她还以为，以覃晴的性格，要么直接把她叫醒让她自己滚去睡，要么就任由她在沙发上冻着，根本不会管。
　　毕竟，她只是保姆而已。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不知道是几点了。手机应该在外套口袋里，但她现在懒得动，也不想开灯吵醒身边的人。时间似乎在此刻变得不那么重要。
　　睡了一觉，连夜奔波和处理工作积攒下的疲惫感似乎消散了一些。接到覃晴电话后，她几乎是立刻着手收尾手头的工作，那些原本计划用几天时间处理的事情被她压缩到极致，然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覃晴并没有要求她这么快，电话里甚至没提时间。是她自己想要尽快过来。只因为覃晴那句“我需要你”，还有那句别扭的“我不想跟你冷战”。
　　林默静静地看着覃晴的睡颜，心里那点因为保姆二字而泛起的细微波澜，好像也被这安宁的睡意抚平了许多。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替覃晴把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一拉。
　　然而，就在她微微侧身，抬手的时候，指尖却碰到了一个不属于枕头和被褥的东西——一根带着些许韧性、表面微糙的枝条，还有几簇柔软微凉、毛茸茸的小东西。
　　林默的动作顿住了。
　　房间里光线太暗，几乎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手指的触感，还有鼻尖隐约嗅到的那一丝清雅微苦、带着点陈旧书卷气的特殊香气，瞬间唤醒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是结香花。
　　明明光线这么暗，暗到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林默就是无比确定，指尖碰到的，是结香花。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也没有碰过结香花了。上一次……大概是十三岁那年。更早以前，小时候，家门口的花坛边上，就种着一棵不小的结香树。每年冬末春初，光秃秃的枝条上就会冒出这些鹅黄色、毛茸茸的小花苞，一簇一簇的，像一个个沉睡的小绒球，香气并不浓烈，却清幽持久，能飘满整个小院。
　　林默很喜欢那棵树，也很喜欢那些小花。妈妈也喜欢。妈妈说过，结香又叫“梦花”，把愿望系在枝条上，或者把花放在枕头底下，就可以夜夜安枕，美梦成真。那棵树上，曾经挂满了林默用彩色丝带系着的、写着小小愿望的纸条。
　　那棵树，是爸爸当年追求妈妈时，亲手种下的。他说妈妈像结香花，外表温和，内里坚韧，香气悠长。
　　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像一个温暖柔和的、带着香气的梦。
　　直到有一天，林默放学回家，看到妈妈沉默地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散落着一些照片。妈妈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看那些照片第二眼。她只是平静地起身，去厨房拿了平时砍排骨用的厚背刀。
　　那天晚上，妈妈把林默送到了隔壁相熟的阿姨家，叮嘱她乖乖写作业，早点睡觉。林默透过阿姨家的窗户，看到自家小院里，妈妈瘦削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下，又一下，沉默而用力地砍向那棵结香树。木屑纷飞，花朵零落，香气仿佛也被斩断，混合进夜晚冰冷的空气里。
　　然后，妈妈就消失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后来林默知道，那些照片，是爸爸出轨的证据。
　　如果林默只是一个旁观者，她或许会为一个在婚姻绝望中勇敢选择离开、甚至用砍掉象征爱情树木这种方式来诀别的女性鼓掌。可她偏偏是那个被留在原地、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童年院子里那棵香花树的孩子。
　　叫她怨不了，恨不了。妈妈有妈妈的绝望和决绝，爸爸做错了却不会跟她一个孩子道歉。
　　她只能一个人被困在那个有着结香花气味的院子了，只能把所有的疑惑、恐惧、失落，连同对那棵树和花香气的记忆，一起深深地埋进心里，然后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她的名字——林默，默然无声。
　　或许，她本身就不应该出生，或者不应该目睹和承受那些。这是她潜意识里，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时隔十三年，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在覃晴的枕头底下，她竟然再次见到了结香花。
　　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那柔软的花苞，熟悉的触感和气味像一把生了锈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闷痛，有些恍惚，还有些……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她看着黑暗中那模糊的黄色轮廓，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感到厌恶——厌恶这勾起不愉快回忆的东西，还是该感到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那个有树有花、妈妈还在轻声哼歌的下午。
　　或者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认的高兴？
　　高兴自己，好像再次得到了一次许愿的机会？
　　虽然，她早已不知道，自己还能许什么愿，又该向谁许愿。
　　林默就这样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手指搭在那枝结香花上，目光却落在身旁覃晴安睡的侧脸上。
　　窗外的微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结香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好像只有眼前熟睡的覃晴是真实的，是可以触摸的。


第27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七）
　　覃晴醒来的时候，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一点凹陷的痕迹和残余的体温。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凉的。那枝结香花也不见了，床头柜上干干净净，仿佛昨夜的一切，包括林默的到来、她的噩梦、还有那枝悄悄塞进枕下的花，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不过覃晴更在意的是林默去哪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刚想扬声喊人——
　　“起来了？”林默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平静如常。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是一身便于活动的休闲装，头发也整齐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平板，似乎正在查看今天的拍摄日程。“今天要去拍摄了，你可以准备一下了。早餐在桌上，是你昨天说的那家店的。”
　　覃晴“嗯”了一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很奇怪，明明昨天还因为林默不在而觉得处处不顺眼，今天林默一出现，哪怕只是这样平静地站在门口说话，她都觉得身边的空气都清新顺畅了不少。
　　果然，只有小圆受伤的世界达成了——覃晴甚至没想起问一句那个临时助理去哪了。
　　前期的拍摄一直都很顺利。为了先让演员之间磨合，导演安排的头几天戏份都不算太重，情感和剧情冲突相对平缓。对于演戏，覃晴是专业的，也是全身心投入的。
　　不管对手戏演员是谁，镜头对着她的时候，她就是那个在黑暗中行走、心藏秘密与恨意的复杂反派，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精确的计算和感染力。
　　晚上回到酒店，林默照例帮她卸妆。温热的卸妆巾轻轻擦过脸颊，覃晴闭着眼睛，享受着难得的放松时刻。
　　“明天的打戏注意一点，”林默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惯常的叮嘱，“虽然武指设计好了动作，但也难免有磕碰，你自己多留神，别受伤。”
　　“知道了，不是有林妈妈在吗？”覃晴依旧闭着眼，不甚在意地回道。她对自己的身手有信心。
　　林默对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有点担心。明天的打戏是重头戏，是剧本中主角和反派的第一次正面激烈冲突，虽然剧情里反派占据上风，但有一场戏是反派会被主角拧伤胳膊，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虽然知道不可能真的拧断，但为了效果逼真，肯定会有一些肢体上的对抗和接触。林默看过动作设计，有几下看起来就不轻。
　　她想再说点什么，但看着覃晴闭目养神、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的样子，最终还是把担忧咽了回去，只是手下卸妆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第二天，和覃晴搭戏的男演员是个新晋小生，叫盛喻。科班出身，演技有灵气但还带着青涩。他看到覃晴亲自上阵，没有用替身，脸上露出些许意外。这位可是刚拿了影后、风头正劲的主儿，居然这么拼？
　　覃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化妆间隙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略带不屑的弧度：“请替身还当什么演员？”
　　盛喻闻言一挑眉，估计是没想到这位传言中脾气不太好的影后说话这么直接，还这么……敢喷。这话要是放出去，不知道要误伤多少同行。
　　上辈子覃晴一半的黑料都是因为她的嘴。
　　拍摄地点选在影视基地一条精心布置过的老旧巷子里，光线昏暗，地面湿滑，周围堆放着剧组弄来的各种杂物道具，生锈的铁架子、废弃的木箱、散落的砖块和几截长短不一的铁管，力求营造出逼真又危险的打斗环境。
　　从开拍到临近结束，一切都还算顺利。盛喻虽然演技上还有些稚嫩，需要导演不断提点调整，但态度认真，学得也快，几场文戏和简单的动作戏都过得去。覃晴就更不用说了，无论是台词、走位、还是眼神戏，基本都是一条过，状态稳得让导演都忍不住频频点头。
　　最后一场，就是那个关键的“拧伤胳膊”的戏。两人按照武指设计的动作走了几遍，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问题主要出在盛喻身上，他顾忌着覃晴的身份，又是女孩子，不敢真的用力去拧她的胳膊，动作看起来就假，情绪也跟不上。
　　在导演喊了第五次“卡”之后，覃晴皱了皱眉，抬手示意暂停。她走到导演和武指旁边，开始低声商讨起来。
　　“主角在经历了一番劣势打斗后，突然爆发拧断反派胳膊，成功逃脱……观众看上去确实很爽，但细想不太符合逻辑，尤其是反派之前一直占据上风，体力消耗也不大。”覃晴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而且，后面主角反杀的伏笔也会显得有点突兀。”
　　导演摸着下巴思考。覃晴继续说：“不如把这一段改一下。改成主角在被打倒后，情急之下摸到旁边散落的铁棍，狠狠砸向反派的胳膊，然后趁机逃脱。这样既增加了危急关头的真实感和戏剧张力，也让后面主角心态转变、决心反击的剧情更顺理成章。”
　　导演和武指，还有盛喻听了，凑在一起低声讨论了一会儿，觉得覃晴这个提议确实更有冲击力，也更合理，最终决定采纳。
　　重新调整了动作和走位后，再次开拍前，覃晴却突然从拍摄区域走了出来，径直走向一直守在监视器不远处的林默。
　　“拍得怎么样？快结束了吗？”林默看她过来，问道。
　　“最后一场了，”覃晴表情自然，“对了，你去帮我买份饭吧，剧组的盒饭我吃不习惯，有点腻了。刚好我拍完就能吃上。”她报了一家影视基地外面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名字，那家的菜以清淡精致著称，但距离不近。
　　林默有些疑惑：“你昨天不还说剧组的盒饭味道不错吗？”
　　覃晴面不改色：“昨天是昨天，今天觉得不好吃了。快点去，我饿。”
　　林默看着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覃晴的要求向来如此，一时一变。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车钥匙：“好吧，那你注意安全，我尽快回来。”
　　“嗯嗯，快去。”覃晴挥挥手，目送林默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片场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如果林默在旁边看着，这场真砸的戏，绝对拍不成。林默那个眼神……肯定会让她露馅。
　　“真的……砸啊？”重新站位时，盛喻看着道具组递过来的、做旧成铁棍模样的实心木棍，不确定地小声问覃晴。这玩意儿虽然比不上真铁，但要是实打实地抡上去，不青也得紫一片。
　　“真的砸。”覃晴点头，活动了一下待会要“挨揍”的右臂胳膊，“你照武指说的角度和力度来，别怕，借位也要借得像，观众才信。我扛得住。”
　　得到肯定答复的盛喻也不矫情了，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这位影后都这么拼，他一个新人有什么好怂的。
　　“《暗巷》第三十七场，第七镜，Action！”
　　昏暗的巷子里，打斗进入白热化。覃晴扮演的反派嘴角噙着冷酷的笑，步步紧逼。小生扮演的主角已显狼狈，被逼到角落，目光仓惶地扫过地面——
　　他猛地弯腰，捡起那根铁棍，在反派又一次挥拳袭来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侧身狠狠砸向她的右臂！
　　“砰！”一声闷响，通过收声设备清晰地传出来。
　　覃晴的身体随着力道猛地一歪，脸上瞬间闪过吃痛、惊愕、以及被蝼蚁反击的暴怒，眼神变化极其到位。她捂住胳膊，踉跄后退半步。
　　“卡！完美！”导演兴奋的声音响起，“一条过！太好了！”
　　戏一停，覃晴立刻放下了捂着手臂的手，但右臂却有些不自然地垂着。那个小生赶紧跑过来，一脸紧张和歉意：“覃老师，您没事吧？我是不是下手重了？”
　　“没事，演得很好。”覃晴扯了扯嘴角，脸色却有点白。她借着整理戏服的间隙，悄悄拉了拉袖口，遮住了迅速泛起的一大片骇人的青紫色。虽然已经尽量借位，对方也收了力，但那一下实打实的撞击，还是让她的胳膊瞬间麻了，现在更是火辣辣地疼，一动就钻心，一时间连抬起来都费劲。
　　她强撑着和导演、对手演员打了招呼，婉拒了剧组医护人员的查看，只说有点累，想先回去休息，便独自快步走向了保姆车。
　　得在林默回来之前，想办法处理一下这看起来有点吓人的伤。覃晴坐在车里，看着自己迅速肿起来的胳膊，第一次对自己的专业和拼命，产生了一丝心虚和后怕。
　　要是被林默看见……她几乎能想象出林默会是什么表情。
　　林默拎着打包好的、还带着热气的饭菜回到片场时，剧组已经在收拾设备了。今天的拍摄任务只有上午那一场重头戏，看来是已经完成了。
　　她扫了一眼，没看到覃晴的身影，径直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保姆车。拉开车门，覃晴正窝在座椅里，身上裹着那件能把人完全罩住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帽子也拉了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环抱在胸前，看上去像是在闭目养神。
　　“饭买回来了。”林默坐进去，关好车门，将精致的餐盒袋子递过去。
　　覃晴慢吞吞地“嗯”了一声，从帽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眨了眨，似乎想伸手去接放在小桌板上的餐盒。她的右手刚从环抱的姿势里抽出来一点，却突然顿住，又迅速缩了回去，重新塞回羽绒服口袋里，眼睛也重新闭上，整个人往座椅里陷了陷，然后开始唉声叹气：
　　“嘿嘿……我好累啊。”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虚弱和撒娇，“胳膊都抬不起来了……你喂我好不好？”
　　林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套行云流水的表演，冷酷拒绝：“自己吃。”
　　“可是我真的好累啊，”覃晴不依不饶，眼睛睁开一条缝，观察着林默的神色，“拍完打戏浑身都痛，骨头像散架了一样。嘿嘿，你都不心疼我……”
　　林默不想听她在这里强词夺理，也不想跟她废话。她太了解覃晴了，这种时候越是搭理她，她越是来劲。于是，林默直接动手，干脆利落地拆开包装袋，拿出还温热的饭菜，打开盖子，用配套的勺子舀起一勺清爽的芦笋虾仁，递到覃晴嘴边。
　　覃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林默行动力这么强，说喂就喂。她眨眨眼，然后立刻欣然接受，张嘴吃了下去，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一点得逞的小得意，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林默的“服务”。
　　林默喂得很耐心，一口菜，一口饭，时不时还递上汤。覃晴吃了大概一半，就摇了摇头，撇开脸：“饱了，不吃了。”
　　林默也不勉强，仔细地把剩下的饭菜盖好，重新装回保温袋里放好。万一这位祖宗等会儿又饿了，热一下还能吃。
　　“吃完了就回去休息吧。”林默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想拉覃晴起来。好巧不巧，她拉住的，正是覃晴受伤的右臂。
　　尽管覃晴已经尽力在忍耐了，但猝不及防的牵拉带来的剧痛，还是让她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头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林默的动作猛地僵住。她几乎是在覃晴抽气的同时就松了手，但另一只手却更快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拉开了覃晴那件过于宽大的羽绒服。
　　黑色的衣袖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然而此刻，那上面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肿胀明显，边缘还泛着可怖的深红，在覃晴雪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几乎占据了半条小臂。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窒了一下。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目光紧紧锁在那片淤伤上，然后又抬起，逼视着覃晴的眼睛。自己只是出去买了个饭，前后不到一小时，怎么回来覃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拍戏受伤了？什么样的戏能伤成这样？
　　林默感到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烧了起来，烧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心疼，还有一种强烈失职感的复杂情绪。
　　她明明就在旁边，却还是让覃晴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精心照顾着、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热不得一点也饿不着一点的人——虽然覃晴本人绝对算不上什么易碎的瓷娃娃，她只是单纯的难伺候且能折腾——就这么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伤成了这样？
　　她无法形容此刻胸腔里翻腾的怒火，特别是当她抬眼，看到覃晴脸上那副试图掩饰、却又掩饰不住的疼痛，却还是无所谓、懒洋洋表情的样子时，那股火气更是直冲头顶。
　　“临时改了戏，”覃晴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偏开视线，语气尽量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两天就好了。不用管它。”她甚至还试图把羽绒服袖子拉下来遮住。
　　她原本以为自己最起码能瞒到回酒店，找个冰袋敷一下，再想个合理的借口糊弄过去。
　　林默没说话，只是眯了眯眼，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刮在覃晴脸上。她突然转身，伸手就要去拉车门。
　　覃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下意识用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干嘛去？”
　　“找导演。”林默的声音冷硬，没有回头。
　　“找导演干嘛？”覃晴更莫名其妙了。
　　“他让你受伤了。”林默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有点粗暴。覃晴受伤了，是在拍戏时受伤的，导演是现场最高负责人，所以要找导演。至于找导演干什么？质问？讨说法？
　　她没细想，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必须有个出口。她就是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弄成这样，她得问清楚。
　　覃晴愣了一下，似乎没太明白林默这跳跃的思维。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林默话里透露出的另一层意思吸引了。
　　她手上用力，把林默往回拉了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默紧绷的侧脸，语气里带着点惊奇，又有点藏不住的、恶劣的得意：
　　“嘿嘿，”她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着林默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带着气音问，“你……真的心疼我啊？”


第28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八）
　　林默微微侧头，躲开了覃晴几乎要喷在自己脸上的温热气息，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撤，拉开一点距离。车厢内的空间本就有限，又被覃晴这么一拉扯，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但是覃晴并没有想要放开她的意思，那只没受伤的手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小。林默又不敢真的用力去掰，生怕一不小心就扯到覃晴那条青紫肿胀的胳膊，弄疼她。于是，她只能被迫维持着这个略显别扭和靠近的姿势，直视着覃晴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即使在昏暗的车厢里也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此刻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一种……等着看好戏的笑意。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林默，像是在耐心等待猎物掉进陷阱的猎人。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了几下，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覃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上移开，落回那片刺目的淤伤上，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撇清：
　　“我没有心疼。”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强调某个事实，“我是生气。”
　　林默确实很生气。气那个同意临时改戏、却没有做好足够安全措施的导演；气那个下手不知轻重的对手演员；气剧组的防护不到位；更气……自己的疏忽。她明明就在现场附近，却因为覃晴一句话就被支开，没能守在旁边，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她受伤，没能阻止这看起来就很严重的情况发生。
　　她的怒火里，唯独没有对覃晴的。或者说，她可能永远也学不会真正对覃晴生气。即使覃晴是那个主动提出改戏、主动要求真砸、甚至主动支开她的人。
　　她的愤怒和焦虑，似乎总是以一种更迂回、更指向外部的方式表达出来。
　　“我去找剧组的医生，或者附近医院的人来给你看看。”林默不再看她，用力但依旧小心地抽回自己的手腕，这次转身的动作很坚决。她需要做点实际的事情来缓解心里那股快要炸开的烦躁和无力感。
　　这次，覃晴没有再阻止她，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林默略显急促地拉开车门下车，背影很快消失在片场边缘。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覃晴微微挑眉，对系统提示依旧不是特别上心，只是下意识地搓了搓刚才拉住林默手腕的左手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林默皮肤的微凉触感和脉搏跳动的频率，空气里也仿佛还飘荡着林默最后那句话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看着自己那条惨不忍睹的胳膊，心里那点因为捉弄到林默而产生的恶劣得意，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好像……玩过头了。
　　剧组的医生很快被林默找来，仔细检查后，确定覃晴的胳膊只是看起来吓人，软组织挫伤比较严重，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骨头。开了外敷和内服的药，叮嘱要静养一段时间，避免用力，手臂才能慢慢恢复自如活动。
　　刚好临近春节，剧组的拍摄进度原本就留出了缓冲期。导演见覃晴受伤，索性大手一挥，给主要演员们都放了个短假，让大家好好过年，年后再集中拍摄剩余的戏份。
　　那个和覃晴对戏的小生盛喻知道假期是这么敲出来的，既愧疚又有点哭笑不得。收工那天，他趁着林默去帮覃晴拿药的空档，凑到覃晴旁边，用没受伤的肩膀轻轻撞了撞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促狭：“可以啊，覃老师，一棍子下去，直接给我们敲出个年假来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拍摄，两个人年龄相仿，性格也都不是特别端架子的人，倒是混熟了些，私下里说话也随意了不少。
　　覃晴正要回话，一个身影就悄无声息地插了进来，正好隔在她和盛喻之间。
　　林默手里拿着药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对覃晴说：“东西都收拾好了，车也安排好了，我们走吧。”
　　“哦，好。”覃晴很自然地应了一声，看也没看被她挡在身后的盛喻，跟着林默就往保姆车的方向走。
　　被晾在原地的盛喻：“……”他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他发誓，刚才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林经纪人，在走过来隔开他们的时候，绝对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生气，不像警告，就是一种非常冷淡的、带着点不屑？仿佛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甚至有点碍眼的垃圾？
　　盛喻打了个寒颤，摇摇头，把这诡异的错觉甩出脑海。一定是自己拍戏太累，眼花了。
　　车上，覃晴靠在窗边闭目养神。胳膊上了药，又被林默用绷带小心地固定了一下，疼痛缓解了不少，但动起来还是不方便。车子平稳地驶离影视基地，开往市区。
　　过了一会儿，覃晴突然转过头，看向旁边正在用平板处理工作邮件的林默。
　　“嘿嘿，”她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我给你放个假，好不好？”
　　林默敲击屏幕的手指一顿，头也没抬，心里已经拉起了警报。根据她对覃晴的了解，当这位祖宗用这种“和颜悦色”、“仿佛在为你考虑”的语气说话时，通常都没憋什么好屁。
　　“又怎么了。”林默不接她的话茬，直接问目的，手指继续在屏幕上滑动，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
　　覃晴也不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笑了笑，身体往林默那边倾了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给你放假呀……然后，你带我去你家，怎么样？”
　　林默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她抬起眼，看向覃晴。覃晴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和期待，仿佛真的只是提出了一个有趣的度假建议。
　　但林默知道不是。
　　覃晴说的“你家”，自然不是她们现在同住的那个公寓，也不是林默为了方便工作而在市区单独租的小房子。她说的是那个，林默户口本上登记的、位于城市另一端老居民区里的、那个有着狭窄楼梯、斑驳墙壁、以及……一个曾经种过结香树、如今只剩下一个光秃秃树桩的小院子的“家”。
　　那个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回去过，只是定期请人打扫、支付着水电费的，空壳子一样的“家”。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林默看着覃晴，半晌，才慢慢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你在的地方，就不叫放假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叫加班。”
　　而且还是二十四小时待命、身心俱疲的那种“无偿”加班。
　　覃晴眨眨眼，似乎觉得她这个说法很有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狡黠：“那你不也……无偿加班了这么久吗？”
　　她的话轻轻巧巧，却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戳中了某个一直被林默刻意忽略、或者说不愿去深究的事实。
　　空气再次凝固。
　　林默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屏幕上的邮件字符变得有些模糊。
　　那句话就好像在说——林默，反正你不是也很愿意吗？
　　林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覃晴那句话，轻飘飘的，带着她惯有的、仿佛洞察一切又毫不在意的戏谑，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子，缓慢而坚定地抵在了林默心口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承认吧，林默。
　　心底有个声音，冰冷又清晰地响起，盖过了车厢里所有的杂音。
　　你就是很喜欢覃晴，喜欢得要命。喜欢到可以无视她所有的任性、尖刻、自我中心，喜欢到可以把自己的原则、界限、甚至尊严都一再往后挪，为她腾出地方。
　　你就是很愿意，也心甘情愿地为她付出一切，处理一切烂摊子，承受一切本不该由你承受的东西。
　　如果现在站在覃晴身边、被她这样理所当然地依赖和使唤的人是别人呢？你会怎么样？
　　那个声音继续追问，带着一丝残忍的蛊惑。
　　你会发疯的，对吧？你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
　　你难道……真的不想带覃晴去那个地方看看吗？那个承载了你所有美好与破碎起点的地方。让她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狭小陈旧的房间，看看那个光秃秃的、象征着一切终结的树桩。看看你是从怎样的可怜里，长成了现在这副沉默寡言、仿佛无坚不摧的样子。
　　然后呢？然后等着看覃晴脸上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是恍然大悟的怜悯？是事不关己的冷漠？还是……更让你无法承受的、轻飘飘的嘲讽？
　　你又在期待什么？期待她能从那片废墟里，读懂你从未说出口的过往？期待她能因为窥见了你的可怜，而对你生出哪怕一丝不同的、更柔软的感情？
　　别傻了，林默。
　　脑海里的声音嘈杂地叫嚣着，嘲讽着，拉扯着她本就绷紧的神经。那些被她日复一日用理智和工作压抑下去的阴暗念头，如同沉渣泛起，在覃晴那句近乎挑衅的“你不是很愿意吗”的催化下，疯狂滋长。
　　然而，林默的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有握着平板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透出青白的颜色。
　　她甚至没有去看覃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覃晴脸上那点准备继续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表情都快挂不住了，林默才缓缓地、极其平静地开了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好啊。”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如果……能把覃晴一辈子关在那个房间里，关在那个只剩下回忆和树桩的、与世隔绝的地方，只有你能看见她，只有你能靠近她，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担心她会受伤，会乱跑，会对着别人笑，会……说出让你心痛的话？
　　反正，覃晴要什么，你都会给的，不是吗？
　　这个近乎偏执和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林默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缠绕生长，与她表面那副逆来顺受、平静无波的样子，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覃晴显然没料到林默会答应得这么干脆，这么……轻易。她脸上那点准备好的、用来磨人的表情甚至来不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意外。
　　林默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了覃晴那张写满惊讶的脸上。她甚至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补充道：
　　“你想去，就去呗。”
　　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去逛哪个商场。好像那个地方，那些过往，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疮疤，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可以随意拿出来展示的旧物。
　　好像就算被覃晴窥见了所有的不堪、脆弱、和那些足以压垮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重量，也真的……无所谓了。
　　她看着覃晴，眼神平静无波，深处却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幽暗沉寂，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早已放弃了所有期待。
　　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空调的暖风呼呼吹着，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突然变得厚重而复杂的空气。
　　覃晴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林默这副“随便你”的态度，反而让她心里那点恶劣的好奇和试探，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却密不透风的墙，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连一般不冒头的890都有点好奇了，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上涨了两次，刚想冒头出来看看，就被宿主跟林默诡异的气氛给吓了回去。
　　890：蒜鸟蒜鸟，好奇心害死统啊！
　　覃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林默轻易答应而升起的异样感更浓了。她看了看林默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还隐隐作痛、被妥善包扎好的胳膊。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反正……去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林默到底在想什么……管他呢。
　　反正自己的目的达成了就行。
　　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试图驱散心头那一点点莫名的不安。
　　而林默，则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平板。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倒映出她自己模糊而平静的面容，以及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作者有话说：
不会强制爱，覃晴要走纯爱


第29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九）
　　覃晴跟着林默回到那个位于城市边缘、被林默描述得仿佛“深山老林、鸟不拉屎”的老家之前，耳朵都快被林默的叮嘱磨出茧子了。
　　“那边很久没人常住，可能灰尘大，也比较阴冷。”
　　“附近没什么像样的商店，外卖也送不到那么偏的地方。”
　　“院子里花草多，夏天蚊虫特别厉害，虽然现在不是夏天，但也得注意。”
　　“房子旧，隔音和保暖都不太好……”
　　林默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几乎把能想到的所有缺点都列了一遍，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但覃晴就是能从里面听出一种近乎刻意的……劝阻？或者说，是某种自我保护式的提前铺垫。
　　覃晴听着，脑子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一幅荒草丛生、墙皮剥落、说不定还有老鼠蟑螂横行、需要艰苦抗战的破败景象。她甚至做好了要“体验生活”、“忆苦思甜”的心理准备，带着点好奇和一点微妙的、准备看林默“出糗”的恶趣味。
　　然而，当车子真的驶入那片安静的、建筑略显陈旧的居民区，停在一个带独立小院的二层老式楼房前时，覃晴发现……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地方是有点偏，周围绿化很好，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城市惯有的喧嚣。小院子的围墙不高，能看到里面打理得还算整齐，虽然没什么名贵花卉，但也种了些应季的、蔫蔫的绿植。楼房的外墙确实有些年头了，带着雨水冲刷的痕迹，但并不破败，反而有种时光沉淀后的清雅宁静感。
　　推门进去，屋里窗明几净，虽然家具简单陈旧，但看得出被定期打扫过，空气里只有淡淡的、阳光晒过布料和木头的气息，没有任何霉味或灰尘味。
　　“这里……还不错嘛。”覃晴有些意外地在不算大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推开通往小院的玻璃门，晚冬早春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巧的、与世隔绝般安静的院子，心里居然涌起一点奇异的喜欢。这里很像她小时候外婆家隔壁那种老院子，有种被时光遗忘的、安稳又孤独的味道。
　　她转身，拍了拍正在玄关处放下行李、准备收拾的林默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嘿嘿，等以后我不演戏了，我们就来这里归隐山林吧？感觉挺清净的。”
　　林默正在解围巾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对上覃晴亮晶晶的、带着点憧憬的眼睛。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没什么深意的笑容，语气平和：“你不当演员了，我还要继续当经纪人的。”
　　“那有什么关系？”覃晴撇撇嘴，理所当然地说，“放心好了，你有且仅有我一个艺人。”她虽然这辈子没打算再跟林默发展上辈子那种混乱的炮友关系，但经纪人和艺人的绑定，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就算有一天她真的不演戏了，她也绝不会让林默去带别的艺人。她讨厌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哪怕只是曾经属于她的东西。
　　林默没接这话，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收拾东西，动作不疾不徐。
　　覃晴则以自己胳膊还没好全、是“伤员”为理由，光明正大地当起了甩手掌柜。林默本来就没指望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干活，随她在屋里屋外好奇地参观、溜达。
　　果然，没一会儿，覃晴的声音就从院子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嘿嘿，外面那个树桩子是什么呀？怎么光秃秃地留在那儿？多难看。”
　　她站在小院一角，指着那个在平整土地中央、显得格外突兀和孤零零的、半尺来高的陈旧树桩。树桩表面已经干裂发黑，边缘有些腐朽的痕迹，但大致轮廓还在，能看出原本树干不算细。
　　林默正在擦拭客厅桌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直起身，透过玻璃门，看向院子里正弯腰打量树桩的覃晴，又看了看那个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醒来后却强迫自己遗忘的树桩。
　　沉默了几秒，林默放下抹布，走到门边，看着覃晴的背影，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想听吗？”
　　关于这个树桩的故事。关于那棵曾经枝繁叶茂、香气清幽的结香树。关于那个挥刀砍树的、绝望而决绝的背影。关于她此后十三年的沉默与漂泊。
　　她的语气太认真，太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在做一个重大的、可能无法收回的决定。
　　覃晴几乎是立刻直起身，转过来，脸上那点好奇和探究迅速被一种近乎本能的不耐和回避取代。她皱了皱鼻子，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什么不讨喜的东西：
　　“我不想。”她干脆利落地说，甚至往旁边挪了两步，远离了那个树桩，“我就随口一问，你别这么严肃嘛。走走走，进去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覃晴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屋里，背影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仓皇。她微微张开的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合拢了。
　　看吧。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自嘲的麻木。她其实连窥探你过去的边角料，都懒得花费心思。她只是觉得那树桩难看，仅此而已。
　　你的忐忑，你的挣扎，你的“想听吗”背后那些沉重的东西，在她看来，大概还不如晚饭吃什么重要。
　　林默想扯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笑容，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厉害，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回到屋里，继续沉默地收拾。
　　自从成年后搬离，林默就很少再回到这个房子。父亲早就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更不会踏足这里。
　　这些年，她只是定期请钟点工来打扫，维持着最基本的整洁，像维持着一个无人祭奠的衣冠冢。如果不是覃晴突发奇想，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理由，再次推开这扇门。
　　覃晴这个任性、恶劣、却又总能精准打破她平静生活的家伙，总是给她带来接连不断的“麻烦”和“意外”。
　　比如现在。
　　林默收拾完楼下的房间，刚走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吱呀”声。她疑惑地走出去，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瞬间定在了原地。
　　院子里，那个废弃了多年、她以为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的旧秋千，竟然被重新挂了起来。
　　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玩的秋千，简单的木板，两根结实的麻绳。以前，麻绳是系在那棵结香树最粗壮、最平整的枝桠上的。结香树被砍掉后，秋千也就被卸下来，不知塞到了哪个储物间的角落蒙尘。
　　而现在，覃晴不知从哪里把它翻了出来，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根新的、更结实的绳索和一个坚固的金属架子，将秋千稳稳地挂在了小院另一侧的空地上。她正坐在那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板上，脚尖点地，轻轻晃荡着，发出“吱呀吱呀”的、略显生涩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
　　看到林默出来，覃晴停下晃荡，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然后很自然地朝林默招招手，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命令和理所当然的笑容：
　　“收拾完了？来，过来帮我推秋千。”她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做好了被推的准备。
　　依旧是命令的口吻。没有丝毫“这是我擅自弄的”的歉意，也没有“要不要一起玩”的邀请，只是“来帮我推”。
　　林默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阳光下坐在秋千上、发丝被微风吹起、眼神明亮地看着她的覃晴，又看了看那个承载了她无数童年欢乐与最终梦碎的旧秋千，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胀痛，却又诡异地泛起一丝……近乎麻痹的暖意。
　　她没有问覃晴是怎么找到秋千的，也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弄来的架子。她只是沉默地走了过去，绕到覃晴身后，伸出手，轻轻地、稳稳地推了一下。
　　秋千带着覃晴，向前荡去，麻绳摩擦着金属架，发出悠长而规律的“吱呀”声。
　　风拂过覃晴的脸颊，也拂过林默的指尖。
　　一下，又一下。
　　林默推得很认真，视线落在覃晴随风微微扬起的发梢，和那截被宽大毛衣袖子遮住、却依旧能看出包扎痕迹的手臂上。
　　心底那片因为树桩和“不想听”而泛起的冰冷和自嘲，似乎被这单调的“吱呀”声和手下的推力，一点点地、无声地熨平了。
　　甘之如饴。
　　不只是这一次。
　　是每一次。
　　无论覃晴的要求多么无理，多么任性，多么将她置于何种境地。
　　她都甘之如饴。
　　覃晴玩了一会就玩腻了。秋千带来的新鲜感褪去，冬末傍晚的风也有些凉了。她从晃荡的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林默：
　　“你要不要玩？”她问，语气随意，像是分一块自己吃腻了的糖。
　　林默摇摇头，眼神平静地掠过那个熟悉的秋千板，声音温和：“不了。你玩累了就收拾一下，准备吃饭吧。”
　　她不是客气，是真的不想坐上去。那个秋千承载的童年欢乐早已随着那棵树一起被斩断、风干，只剩下空荡荡的绳索和无处安放的回忆。她早已失去了想要坐上去、感受风拂过发梢的单纯兴奋。
　　覃晴也不勉强，点点头，跟着林默回了屋。
　　林默简单地煮了两碗面，加了荷包蛋和青菜。食材是她过来前特意买的，知道这边不方便。覃晴没挑剔，安安静静地都吃完了，甚至破天荒地说了一句“味道还行”。林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覃晴在这个清静的老房子里过得还算舒心。胳膊的伤在静养下慢慢好转，青紫褪去，只剩下一片淡淡的黄痕，活动也日渐自如。
　　这里没有狗仔，没有没完没了的通告，也没有需要应付的人际关系，只有日升日落，和院子里偶尔掠过的鸟雀。
　　林默把她照顾得很好，一日三餐，提醒换药，甚至在她无聊时，不知从哪里翻出几本旧书给她解闷。
　　这个许久没人住、冰冷得像标本的房子，因为两个人的入住，似乎也渐渐沾染上了一点活人的气息和温度，不再只是一个被定期打扫的空壳。
　　一天晚上，覃晴正窝在客厅的旧沙发里刷手机，头顶的白炽灯突然毫无预兆地闪烁了一下，发出“滋啦”的微弱电流声，紧接着，“啪”地一声，整个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覃晴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黑暗中林默大概所在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没过几秒，林默平静的声音就在黑暗中响起，很近：“应该是跳闸了。老房子电路负荷不行，可能开了取暖器又烧水，超负荷了。我去后院看看总闸。”
　　“我跟你一起去。”覃晴立刻说。她不太想一个人待在这突然黑下来的陌生老房子里。
　　林默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下，大概也觉得把覃晴一个人留在这里不太放心，便应道：“嗯，跟着我，小心点。”
　　两人借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芒，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穿过昏暗的客厅和厨房，往后院存放总电闸的小杂物间走去。夜风很凉，吹得人一个激灵。
　　总闸盒子钉在杂物间外墙较高的位置。林默仰头用手电照了照，确认是跳闸了，需要把闸刀推上去。但开关有点高，她踮脚也够得勉强。
　　“你等着，我找个东西垫脚。”林默说着，转身在杂物堆里翻找，最后搬出一个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旧木箱，拂去上面的灰尘，试着踩了踩，确定能承重，这才站了上去。
　　覃晴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举着手机，尽量稳定地给林默照明。
　　林默踩在木箱上，伸手去够那个老式的闸刀开关，有些费力。她稍微踮了踮脚，用力往上一推——
　　就在闸刀“咔哒”一声合上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那个木箱子在潮湿的杂物间里存放太久，内部已经有些腐朽风化，承受一个人的重量本就勉强，加上林默向上推闸时那一下用力的反作用力——
　　“咔嚓！”
　　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木箱的一角猛然塌陷下去！
　　林默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惊叫还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就向后仰倒下去！
　　覃晴吓得心脏骤停，几乎是想也没想，凭着本能就冲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在黑暗中精准地捞住了林默下坠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撞了个满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覃晴的手臂紧紧箍在林默腰后，林默则因为惊吓和失衡，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覃晴胸前的衣襟。
　　而覃晴手里举着的手机，则在刚才那一捞的动作中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屏幕的光闪了几下，彻底熄灭。
　　周围顿时陷入一片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远处居民楼零星透出的微光，模糊地勾勒出院子的轮廓。
　　两人以极其亲密的姿势紧紧相贴着，胸膛相抵，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衣料下传来的、同样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温热的体温透过不算厚的衣物传递过来，在微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惊魂未定，急促的喘息喷在覃晴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她抬起头，借着远处那点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竟然奇迹般地看清了覃晴近在咫尺的脸。
　　眼睛依旧很漂亮。即使在这样浓稠的黑暗里，那双眼睛也像是落入了星子，亮得惊人，带着未散的惊悸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林默的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句不知何时看过、早已遗忘在角落的话：“当你觉得一个人的眼睛漂亮时，你早已爱上了这个人的灵魂。”
　　覃晴有什么灵魂值得她爱呢？
　　任性，自我中心，对别人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说是刻薄、忘恩负义。
　　可是在林默看来，那却是勇敢，是极致的自我与真实，是不屑伪装的傲娇，是只遵从自己内心、哪怕与世界为敌也毫不在意的、近乎天真的“只做自己”的勇敢。
　　太近了。
　　林默想。
　　真的太近了。
　　近到可以从这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对方的灵魂深处，看到那片或许连覃晴自己都未曾完全了解、荒芜又炽热的原野。
　　也许是这个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却又因为覃晴的到来而重新有了温度的家；也许是院子里那个被重新挂起、吱呀作响的旧秋千；也许是那枝被悄悄塞进枕头底下、带着陈年香气和解梦传说的结香花；也许是此刻这猝不及防的贴近、黑暗中心跳如鼓的共鸣……
　　无数细微的、积攒的情绪和冲动，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林默长久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理智和界限。
　　她昏了头。
　　她想，或许……美梦真的可以成真。
　　哪怕只有一秒。
　　被黑暗和寂静无限放大的勇气，驱使着她。她抓着覃晴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身体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前倾去，目光落在覃晴近在咫尺的、微微张开的唇瓣上。
　　她想再近一点。
　　吻上去。
　　吻上这双总是说出刻薄话语，却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她心脏软得一塌糊涂的唇。
　　两人的呼吸越发灼热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一触即发的、令人心悸的张力。林默甚至能感觉到覃晴身体微微的僵硬，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情绪。
　　就在林默的唇瓣几乎要碰到覃晴的、温热的气息已经交融在一起的刹那——
　　覃晴猛地、极其清晰地偏开了头。
　　她的动作不算粗暴，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意味。她避开了林默近在咫尺的靠近，也躲掉了林默这沉默寡言、隐忍克制的人生中，或许是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凭着本能和冲动主动凑近的亲吻。
　　林默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所有的勇气和热度，在瞬间被冻结、抽空。黑暗完美地掩盖了她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只留下冰冷的空气，填补了两人之间那骤然拉开的、微小的距离。
　　覃晴是真的没那个想法。
　　她不想再跟林默发展上辈子那种不清不楚、定义为“炮友”的关系。上辈子是她混蛋，利用了林默的沉默和纵容，贪图那点身体的慰藉和掌控感，却从未给过对方任何承诺或明确的感情。重来一次，她不想再那样。
　　她或许……是有点喜欢林默的。喜欢她的妥帖，习惯她的存在，甚至偶尔会贪恋她沉默的纵容和专注的目光。
　　但绝对没有到“爱”的程度。
　　爱太沉重了。意味着责任，意味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意味着可能失去自由和自我。她覃晴天生就不适合承载另一个人的深情。她不想，也不敢。
　　所以，她退开了。
　　避开了这个可能让一切失控的吻，也避开了林默那份她隐约感知到、却不愿去深究和回应的沉重情感。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逐渐平复、却又显得格外疏离的呼吸声，以及地上那个屏幕碎裂、再也亮不起来的手机，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未完成的、惊心动魄的靠近。


第30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
　　“林默，你真的喜欢我啊。”
　　覃晴感受着林默近在咫尺的、还未完全平复的灼热呼吸，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一种她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被印证了某种猜测的了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试图用轻佻来粉饰太平的意味。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目的明确的吻，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下意识的、毫不留情的躲避。这没法解释，无论是林默的靠近，还是她的退开。
　　于是，她只能抛出这样一句话。用半是调侃、半是给对方递台阶的语气。她不想承认林默可能真的对她抱有超出工作关系的情感，更不想去深究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和……心虚。
　　她希望林默能否认，或者像往常一样，用沉默或者一句冷淡的“别胡说”把这事揭过去。只要林默现在否认，她们就还能回到以前那种“一个任性，一个纵容”的、模糊但安全的模式里。
　　覃晴想得很好。她不在乎林默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她在乎的是还能不能维持现状。
　　然而——
　　“对，我喜欢你。”
　　林默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清晰，平静，没有任何犹豫或迟疑。她没有接覃晴递过来的、涂着轻松色彩的台阶。大概是觉得，事已至此，再否认显得可笑又多余。吻意已经表达，心意已经昭然，覃晴的躲避也已经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案。但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了承认。
　　没什么好不承认的。喜欢就是喜欢。哪怕这份喜欢，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负担，是麻烦，是需要立刻划清界限的东西。
　　空气大概凝固了两三秒钟。寂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虫鸣，和夜风穿过老旧窗棂的细微呜咽。
　　覃晴松开了刚刚还扶着林默腰侧的手，那只手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僵硬和无所适从。她往后退了一步，很明确地拉开了两人之间因为刚才意外而过分贴近的距离。
　　一直伶牙俐齿、总有话说的人，此刻变成了沉默的那一个。她无话可说。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冰冷而机械：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悔意？覃晴现在没空去细想这百分之五十五里到底包含了什么。是后悔刚才下意识推开了林默？还是后悔重来一次依旧把关系搞得一团糟？亦或是后悔自己那点试探和任性地踏入了对方的私人领域？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棉花。
　　到了这个地步，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覃晴转过身，甚至没去看黑暗中林默的表情，径直走向那个还敞着的电闸盒子。她个子比林默高一些，踩着那块还没塌陷的木箱，抬手，有些用力地将那个老旧的闸刀再次推了上去。
　　“咔哒。”
　　轻微的声响过后，屋内所有的灯光在同一时间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人眼睛有些发痛。客厅、厨房、走廊……方才还沉浸在绝对黑暗里的老房子，瞬间变得灯火通明，温暖明亮，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影。
　　仿佛刚刚黑暗里那场未完成的吻、那句直白的告白、以及那份无声的拒绝，都只是短暂停电时产生的幻觉，随着光明的到来，烟消云散。
　　然而，地上那部屏幕碎裂、再也不会亮起的手机，却像一枚沉默的黑色伤疤，静静地躺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
　　“走吧，弄好了。”
　　覃晴是这样说的，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没有等林默的意思，弯腰捡起地上那部报废的手机，握在手里，指尖触到冰凉的、碎裂的玻璃屏幕，然后转身，独自朝着亮灯的屋内走去。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和决绝。
　　林默依旧站在原地，站在那个塌了一角的破木箱旁，站在重新恢复明亮却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院子里。她没有立刻跟上去。
　　黑暗确实能隐藏很多东西。隐藏了那一刻她鼓足勇气的靠近，隐藏了被拒绝时心脏骤然紧缩的钝痛，隐藏了她眼中可能掠过的狼狈和破碎。
　　也一并隐藏了，在覃晴后退的那一步时，她其实……下意识地，向前追近了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距离。
　　那是一个未被察觉的、本能的挽留。
　　然而，光来了。所有的隐藏都无所遁形，只剩下清晰到残酷的、被拉开的距离，和被留在原地的、沉默的自己。
　　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团。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开始收拾那个碎裂的木箱残骸。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一点一点，拾掇起自己刚刚被碾碎一地的、从未说出口的期待。
　　覃晴走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就像她来时一样，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的随意。她本来也没打算真的在这个清冷的老房子里和林默一起过年。来这里的目的，一开始就只是找个僻静地方养好胳膊上的伤，免得回去被父母看出端倪，徒增担心和麻烦。
　　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痕，活动也完全无碍。是时候回去了。
　　林默却并不清楚这一点。在她看来，覃晴的离开，完全是因为那晚黑暗中未尽的吻和她那句过于直白的“喜欢”。那之后，两人之间本就微妙的气氛彻底降至冰点，覃晴几乎不再主动和她说话，看她的眼神也带着一种刻意回避的疏离。
　　所以，覃晴提出要走，林默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挽留，只是沉默地帮她收拾了本就不多的行李，叫了车，送她到门口。
　　即使没有那晚的意外，覃晴也是要走的。但覃晴不会跟林默解释这些。她不需要解释，或者说，她潜意识里觉得解释了也没用，反而可能让事情更复杂。
　　她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理清脑子里那团被她刻意忽略、却因为林默的告白而被强行推到眼前的乱麻。
　　离开时，覃晴一直没有回头。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示意司机开车，动作一气呵成。车窗外那个站在老房子门口、身影在冬日薄暮里显得有些单薄模糊的林默，迅速向后掠去，变小，直至消失在后视镜的尽头。
　　她好像从来就不会回头看看，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为她处理一切麻烦，承受她所有任性，甚至在她猝不及防捅破那层窗户纸后，依旧只是站在原地的人。
　　覃晴一直在家待到临近春节。父母见她回来，胳膊也好全了，自是高兴，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家里洋溢着久违的热闹和温馨。她绝口不提拍戏受伤的事，也绝口不提林默。
　　林默没有联系过她。电话、信息，一片沉寂。仿佛那个夜晚的告白和之后的尴尬，随着覃晴的离开，也被林默亲手掐断了信号，埋葬在了那座老房子和那个破碎的手机里。
　　覃晴也没有找过林默。她照常生活，陪父母逛街置办年货，会见许久不见的朋友，偶尔刷刷手机看看新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
　　只是夜深人静时，或者在某个突然走神的瞬间，眼前会晃过林默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句平静却掷地有声的“对，我喜欢你”。
　　除夕夜，年夜饭丰盛热闹，电视里春晚的歌舞喧嚣。父母在客厅里边看边讨论，笑声不断。覃晴却有些心不在焉。她走到阳台，冬夜的冷风拂面，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连绵不绝的烟花点亮，璀璨夺目，又转瞬即逝，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节日的喜庆。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覃晴以为不会有人接，正准备挂断时，那边传来了接通的声音。
　　“喂？”
　　是林默的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比平时更低沉，也更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连绵不绝的、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噼里啪啦，热闹非凡。不知道是她这边阳台外的，还是林默那边的。或许两边都有。但这不重要。
　　沉默在烟花爆竹的喧闹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和绵长。仿佛能听到电流细微的滋滋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覃晴看着窗外又一簇巨大的烟花炸开，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热闹的背景音：
　　“林默，新年快乐。”
　　那边似乎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对于林默来说，覃晴的这通电话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她意外，甚至有些无措了。她大概没想到，在那样尴尬的分别后，覃晴还会打电话给她，而且是在除夕夜。
　　“……新年快乐。”林默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覃晴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几乎淹没在又一阵炸响的烟花声里。紧接着，林默就听见覃晴用一种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释然般的语气说：
　　“新的一年，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痛苦了。”
　　这句话来得突兀，含义模糊。林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对她说，还是覃晴的自言自语，“不值得的人”又指的是谁——
　　电话已经□□脆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嘟——嘟——嘟——”，单调而冰冷，迅速被窗外更加密集震耳的爆竹声吞没。
　　林默握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独自站在她租住的、冷清公寓的窗前。窗外也是万家灯火，烟花绚烂，但那些热闹都与她无关。覃晴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而冷的针，扎进心里某个刚刚结痂的角落。
　　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痛苦。
　　不值得的人……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窗外那些盛开又寂灭的光，久久没有动。
　　而城市的另一头，覃晴放下手机，将它随意地扔在阳台的小桌上。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味的冷空气，又缓缓吐出，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迅速消散。
　　她转身回到温暖的室内，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属于乖女儿的笑容，走向正在看电视的父母。
　　“爸，妈，要不要吃水果？我去切。”
　　仿佛刚才那通短暂而突兀的电话，以及那句意有所指的话，都只是除夕夜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随着挂断的忙音，一同消散在了辞旧迎新的喧嚣里。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在覃晴脑海中响起，但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将它忽略了过去。
　　不值得。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知道是说给林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哟！


第31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一）
　　林默没完全懂覃晴那句没头没尾的“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痛苦”。是不值得为覃晴痛苦？还是劝她放下别的什么？
　　她猜不透，也没法问。只是那句话像根细小的刺，隐隐扎在心头，不致命，却总在不经意间带来一阵细微的钝痛。
　　随着春节假期过去，年味渐渐消散，工作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覃晴的假期也结束了。林默按部就班地处理完手头积压的一些公司事务，照例发消息联系覃晴，确认返组时间，准备行程安排，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
　　消息发出去，却像石沉大海。过了好几个小时，手机才终于震动了一下。
　　覃晴的回复很简单，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份疏离和公事公办：
　　“我已经到剧组了。你处理一下那边的工作，不用急着过来。”
　　林默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冰凉。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手机冰冷的边缘硌着掌心。
　　覃晴离开那个老房子后，林默也没有继续待下去。那里突然变得空旷得让人窒息，每一个角落仿佛都残留着覃晴的气息和那晚未散的尴尬。她待了两天，把院子里的秋千架子拆了收好，把破木箱的残骸清理干净，然后锁上门，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
　　这个公寓，当初租下时，是覃晴出道没多久、两人同居初期。那时候的覃晴脾气比现在更阴晴不定，有时候莫名其妙发火，会直接冷着脸让林默出去，甚至当着她的面摔上门。有几次闹得太晚，酒店不好找，林默就在深夜的街头徘徊，最后干脆在附近租了这个小房子，当作一个避风港，或者说，一个不至于流落街头的退路。
　　后来，不知是覃晴脾气收敛，还是林默越来越懂得如何应对她的脾气，那种被直接赶出来的情况越来越少。
　　但这个房子，林默一直没有退掉。她心里某个角落似乎总留着这样一个念头：万一呢？万一哪天覃晴又不高兴了，她还有个能立刻回去、不至于太难堪的地方。
　　覃晴作为艺人，是出了名的难带。她不接综艺，不跑真人秀，对商业代言挑剔到近乎苛刻，只演戏，而且只演能入她眼的剧本。
　　与其说她是个需要全方位经营的“艺人”，不如说她只是个纯粹的、甚至有些任性的“演员”。也正是因为这份挑剔和难搞，当初这个经纪人的位置，才能落到当时还是个新人的林默头上——因为别人要么不愿意，要么试了试就受不了。
　　林默最初干了两个月，也无数次想过放弃。给覃晴当经纪人，不仅仅是处理工作，更像是照顾一个心智未全、却又天赋异禀的巨婴，要忍受她随时可能爆发的恶劣脾气，要为她所有的任性妄为收拾残局，还要承受外界的质疑和压力。太累了。
　　最后为什么没走？
　　大概是那个同样让她疲惫不堪的深夜，覃晴难得没有发脾气，只是倚在门框上，看着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脑加班、眼圈青黑的她，忽然说了一句：
　　“喂，林大经纪人，你不是想当最厉害的经纪人吗？”
　　林默当时没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以为又是覃晴心血来潮的嘲讽。
　　“我当影后，你当金牌经纪人。”覃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她特有的、漫不经心却又笃定的狂妄，“我让你美梦成真，怎么样？”
　　那一刻，林默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向逆光站着的覃晴。少女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野蛮生长的自信和……承诺？
　　后来，覃晴真的说到做到了。出道第一部主演的电影，就一举拿下了金马影后，震惊业界。林默的名字，也第一次以“经纪人”的身份，被更多的人看见。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最厉害的金牌经纪人”这个最初的梦想，在林默心里慢慢褪色、模糊了。
　　她不再关注行业排名，不再在意别人评价她“带艺人”的水平。她只想当覃晴的经纪人，只想处理好覃晴的一切，只想看着覃晴在属于她的舞台上闪闪发光，哪怕那光芒偶尔会灼伤自己。
　　林默看着屏幕上那条简短的消息，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她只觉得自己真傻。
　　不该带覃晴回那个老房子，不该任由那些尘封的过往和情绪翻涌上来，更不该……在那晚鬼迷心窍，试图去触碰那根本不该属于她的温度。
　　现在好了。一切都搞砸了。
　　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里还抱着一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望：也许只是覃晴还在为那晚的事别扭，过几天，等剧组工作忙起来，或者等她过去，慢慢就会好了。覃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是吗？
　　抱着这样渺茫的期待，林默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高效地处理完了手头所有需要她亲自出面协调的工作。几天后，她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次给覃晴发了消息，语气尽量平和专业：
　　“这边工作都处理妥当了，我订明天的机票过去？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这一次，回复来得快了一些。但内容却让林默如坠冰窟。
　　“你不用过来了。”
　　只有这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原因，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来缓冲这冰冷的决绝。就是一句简单的、不容置疑的通知。
　　仿佛她这个人，她的存在，她的工作和付出，对覃晴来说，已经变得无关紧要，甚至……多余。
　　林默愣愣地坐在她租住的、安静得过分的公寓里。窗外是城市寻常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细微的浮尘在光柱中飞舞。
　　她好像……早就做好了被覃晴抛弃的准备。
　　从答应做她经纪人的第一天起，从忍受她无数次的坏脾气开始，从一次次为她收拾烂摊子却得不到一句谢谢的时候，从意识到自己那份隐秘而绝望的感情时……她内心深处，或许早已预见了这一天。
　　覃晴那样的人，天生就像一阵自由的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她的世界里，只有她自己想要的和不想要的。林默曾经侥幸地以为，自己属于她“需要”和“想要”的范畴，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好用的工具，一个沉默的影子。
　　可现在，连这个“需要”，似乎也被收回了。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白纸黑字摆在她面前时，林默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整个心脏都被掏空、又被灌进冰冷铅块的麻木和空洞。她感觉不到疼，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维持着那个僵坐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偏移，阴影爬上她的膝盖。
　　然后，她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冰冻中苏醒过来，极其缓慢地、动作有些滞涩地，拿起了手机。
　　不是打给覃晴，也不是发消息。
　　林默点开那个在给覃晴发消息前就反复查看、几乎能背下航班号的购票页面。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只停顿了极短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瞬，然后，没什么犹豫地，按下了“确认支付”。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清脆，却像某种宣判。
　　林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她的眼神很深，很静，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麻木的空洞，而是沉淀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意。
　　她不是只会一直沉默，一直等待，一直承受。
　　那个老房子，那些过往，那个未完成的吻，那句被退回的喜欢，还有现在这条冰冷的“你不用过来了”……所有的一切，像冰冷的绳索，一圈圈缠紧她的心脏，也终于勒断了她心里最后的那点沉默无言。
　　她现在不后悔带覃晴回那个家了。她后悔的是，自己当时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为什么没有真的……把她锁在那里。
　　锁在那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院子里。锁在那间有着陈旧气息、窗外就是光秃秃树桩的房间里。
　　你不想听我的过去？
　　没关系。我可以一遍一遍说给你听，日日夜夜，直到你每个字都刻进骨子里，直到你再也无法装作听不见，直到你不得不正视，不得不面对——那些造就了现在这个沉默的、为你付出一切的林默的，所有破碎与不堪。
　　她做不到像她妈妈那样。知道对方不爱了，就可以挥刀斩断所有联系，砍掉象征爱情的树，然后转身离开，永不回头。妈妈是决绝的，是彻底的。而林默……她似乎从出生就继承了某种偏执的、病态的黏着。
　　覃晴可以不爱她。
　　可以利用她，把她当作最好用、最趁手的工具，当作处理一切麻烦的□□，当作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保姆。
　　但是，覃晴不可以不要她。
　　这是林默的底线，是她所有隐忍和付出背后，那点微弱却固执的、不容触碰的执念。
　　她可以接受覃晴所有的阴晴不定、口无遮拦、任性妄为，就是不能接受覃晴不再需要她。
　　那颗被砍掉的结香树，没有困住使它诞生的任何一个人——父亲有了新家，母亲消失在人海。却把当时只有十三岁、目睹了一切的小林默，牢牢地困在了那个再也没有香气、只剩下树桩的院子里，困在了永恒的失去和沉默里。
　　直到十三年后，一枝带着同样香气的结香花，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现在她的睡梦中，塞进她的枕头下，打破了她用沉默筑起的所有壁垒。
　　覃晴。
　　是你说的。
　　“我当影后，你当金牌经纪人，我让你美梦成真。”
　　那么现在……
　　林默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映着城市的霓虹，却深不见底。
　　这个新的美梦——那个将你留在身边，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梦——你也来让我美梦成真吧。
　　另一边，剧组。
　　“卡！”导演皱着眉，第三次喊了停。他看向场中明显不在状态的覃晴，语气还算温和，但也带着一丝无奈：“覃晴，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今天这几条情绪总有点……不到位。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覃晴站在布置好的场景里，手里还拿着道具，闻言愣了一下，才像是回过神，垂下眼帘，避开导演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应该是。抱歉，导演。”
　　她的确不在状态。从今天早上开始，不，从昨晚给林默发了那条“你不用过来了”的消息之后，她的心就一直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烦躁，憋闷，坐立不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默沉默看着她的眼睛，一会儿是那句“对，我喜欢你”，一会儿又是系统890那冰冷的嘲讽。
　　她试图用工作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效果甚微。台词记错，走位失误，连最基本的情绪都调动不起来。
　　导演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也不勉强，摆摆手：“算了，看你这状态也强求不来。今天就先到这里，休息半天吧，调整一下，明天我们再拍。身体要紧。”
　　“谢谢导演。”覃晴低声说，卸了力一般走到场边。
　　饰演男主角的盛喻悄咪咪地蹭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和小心翼翼的八卦：“覃姐，你……是不是失恋了啊？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他大概是真把覃晴当成了可以开玩笑的朋友，又补充道，“要不要晚上一起去吃烧烤？夜宵啤酒小烧烤，现任前任都忘掉！我请客！”
　　覃晴正烦着，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赶紧滚。再多说一句，明天的对手戏我让你NG一百遍。”
　　盛喻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缩了缩脖子，脚底抹油溜了：“得嘞！覃姐您好好休息！溜了溜了！”心里嘀咕，失恋的女人果然惹不起。
　　周围终于清静下来。覃晴靠在休息椅里，捏了捏眉心。那股烦躁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工作的中断而更加汹涌。
　　她给林默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是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她不想接受林默的感情，更无法在明知对方心意的情况下，还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林默无微不至的照顾和付出。那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窃贼，又像个残忍的刽子手。
　　既然注定给不了对方想要的，那就到此为止吧。长痛不如短痛。
　　她比林默更清楚她们上辈子的下场——一段始于意外、定义模糊、最终随着她的死亡戛然而止的“炮友”关系。混乱，不清不楚，除了身体上的短暂慰藉和越来越多的依赖与亏欠，什么也没留下。甚至在她死后，林默连以“爱人”或“朋友”身份站在她葬礼前面的资格都没有。
　　重来一次，难道还要重蹈覆辙吗？与其那样纠缠不清，互相折磨，不如早点切断，对两个人都好。
　　她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空落落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钝痛。
　　［宿主，你真奇怪。］
　　系统890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冒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困惑。它平时很少主动出现，除非发布任务或者提示数值变化。最近半个月悔意值卡在60%几乎没动，它大概是有点急了，出来看看情况。
　　覃晴正烦得要死，不想理它：［你才奇怪。闭嘴。］
　　［上辈子，你明明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林默所有的付出，包括身体关系。］890的声音平铺直叙，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覃晴试图掩盖的东西，［这辈子，你打着不想继续、不想亏欠的旗号，冠冕堂皇地要划清界限。你是不想接受，还是……不敢接受？］
　　覃晴心里猛地一刺，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痛点。她冷笑一声，试图用更恶劣的态度回击：［我睡够了，不行吗？换换口味。］
　　［那你为什么不一重生回来，就立刻跟林默拉开距离？］890步步紧逼，逻辑清晰得可怕，［你一边继续享受着林默独一无二的照顾和纵容，一边又在她靠近时仓皇躲避。还有，你所有的悔意值上升节点，都跟林默有关。宿主，你是骗不了本系统的。你的悔，究竟在悔什么？］
　　覃晴听得眉头紧锁，心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她想骂这个多管闲事的破系统，想让它滚蛋。
　　但890像是预判了她的反应，在她开口前，抢先丢下一句冰冷而尖锐的总结：
　　［装糊涂的混蛋和不懂爱的蠢货，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说完，系统音立刻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覃晴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却又哑口无言。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她头晕目眩，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压抑的情绪碎片，翻涌着，叫嚣着，几乎要冲破她坚固的心理防线。
　　混蛋？蠢货？
　　是在说她。应该是了。
　　她就是又蠢又装。
　　覃晴最后哪儿也没去。她拒绝了盛喻吃烧烤的邀请，也懒得应付其他人的关心或好奇，独自回到了酒店房间。
　　她需要安静。需要睡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那个所谓的“不值得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指的是谁。
　　不是林默。
　　是她自己。
　　覃晴，你这个懦夫。
　　她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内心那个越来越清晰、让她无比恐慌的答案。
　　她跟林默，到此为止。
　　就这样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何时葡萄先熟透，你需静候再静候


第32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二）
　　大概是这段时间的心绪不宁和刻意逃避太过耗神，覃晴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外面天色从昏黄逐渐转为浓稠的黑暗，酒店房间隔音良好，将城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极其细微的、近乎催眠的白噪音。
　　整个房间沉浸在绝对的安静和黑暗中，只有窗帘缝隙偶尔漏进一丝远处霓虹的微光。
　　忽然，紧闭的房门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电子锁识别通过，厚重的房门被推开一条缝隙，走廊上暖黄的光线像一把薄刃，斜斜地切进室内的黑暗里。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动作熟练地反手带上门，将那一线光亮也彻底隔绝。房间重新陷入纯粹的黑暗，只有来人的轮廓在适应黑暗后，渐渐清晰。
　　是林默。
　　她下了飞机，连行李都没放，直接就赶到了剧组所在的酒店。打听覃晴的去向很容易，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覃晴的经纪人，对于她询问覃晴是否在房间、有没有好好休息，没有任何人起疑。拿到一张备用房卡，对她而言更是轻而易举。
　　她站在门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也让剧烈奔波动荡了一路的心跳，稍微平复些许。然后，她才放轻脚步，朝着房间里唯一那张大床走去。
　　覃晴睡得很沉，侧卧着，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均匀绵长，眉头舒展，平日里那些张扬的、尖锐的、或是懒散漠然的神色全都褪去，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孩童般的宁静。
　　好像外界所有的纷扰、所有的抉择、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都暂时无法侵扰她的睡眠。
　　林默在床边停下，借着窗外极微弱的光，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这张睡颜。来的路上，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在出租车飞驰的夜色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各种偏执而黑暗的念头——如何把覃晴带走，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如何切断她和外界的联系；如何让她那双总是看向别处的眼睛，从此只映出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不管覃晴会如何激烈反抗，如何破口大骂，如何用最伤人的话语攻击她，她都无所谓。只要覃晴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可是，当她真的站在这里，看着覃晴就这样毫无知觉地、安然地睡在她面前时，那些一路上盘旋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疯狂念头，却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消散了大半。
　　胸口那股尖锐的、想要撕裂和占有的疼痛，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奈、也更悲凉的温柔所取代。
　　算了。
　　林默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算了放过覃晴，不是算了接受被抛弃的命运。
　　而是算了……不把她强行占为己有了。
　　她还是想看覃晴站在聚光灯下，接受万众瞩目的样子；想看她站在领奖台上，扬起下巴，露出那种骄傲又漫不经心的笑容；想看她在镜头前，将一个个复杂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闪闪发光。
　　她爱覃晴，爱的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温顺的、依附于她的宠物。她爱她的天赋，爱她的桀骜不驯，爱她那种不管不顾、只为自己而活的任性，爱她灵魂里那团永不熄灭的、灼人的火焰。
　　哪怕这团火焰，如今正在考虑着、甚至已经决定，要将她这个过于靠近的、试图拥抱火焰的人，彻底推开。
　　她都爱。
　　无可救药地爱着。
　　爱到甚至愿意，亲手松开自己那攥得发疼、几乎要嵌入骨血的占有欲。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开门时那点细微的动静，还是黑暗中专注的凝视带来了无形的压力，床上的覃晴轻轻蹙了蹙眉，眼睫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半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适应不了黑暗，只看到床边一个熟悉的高挑轮廓。意识还在沉睡的深渊边缘徘徊，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出现了幻觉，含糊地、带着浓重睡意嘟囔了一句：
　　“林默……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声音很轻，含混不清，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过林默冰冷而紧绷的心弦。
　　林默听到这带着嫌弃却又无比熟悉的梦呓，一直紧抿的唇角，竟然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在黑暗中无人看见，却带着一种近乎惨淡的温柔。
　　“对啊，”她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承诺，“我就是阴魂不散。”
　　说完，她没再靠近，反而蹲下身来，让自己与床上覃晴的视线平齐，在更近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再次陷入沉睡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动作极轻极缓地，帮覃晴把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被角，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条透着细微光亮的窗帘缝隙彻底拉严实，确保不会有任何光线打扰覃晴的睡眠。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覃晴沉睡的容颜。
　　算了。
　　她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至少今晚，先让她睡个好觉吧。
　　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默无声地退到门边，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身影，然后悄无声息地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的光再次被隔绝，房间重新归于宁静的黑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床上沉睡的覃晴，在无人知晓的深度睡眠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脸颊更深地埋进带着熟悉洁净气息的枕头里。
　　覃晴睡得很沉，却陷入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境。梦里，时间倒流，场景是上辈子，她出事前大概一个星期。
　　那时候，她正跟林默冷战——原因琐碎得她现在几乎记不清细节，只隐约记得好像是林默干涉了她某个私人行程，或者对她某个决定表达了不赞同。总之，她当时烦透了林默那种看似沉默、实则无处不在的管束，觉得对方逾越了界限。
　　梦里的画面格外清晰，像是用高清摄像机拍摄后直接投射在她脑海里。她看到自己站在她们当时住的公寓客厅里，穿着睡袍，头发还湿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不耐。林默就站在她对面几步远的地方，穿着家居服，手里还拿着给她热好的牛奶，眼神里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和疲惫。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当时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清晰冰冷地砸出来：
　　“林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只是炮友，上上床而已。你真把自己当我女朋友了？管这么多？”
　　梦里的自己嘴角还勾着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屑，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的傻瓜。
　　而站在对面的林默，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那过于尖锐的话语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那双总是平静或带着温和纵容的眼睛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破碎的痕迹，茫然，无措，还有被猝不及防刺穿的、深不见底的痛楚。
　　紧接着，是自己毫不留恋地转身，用力摔上门发出的巨大声响——“砰！”震得梦里的覃晴心脏都跟着狠狠一缩。
　　然后画面切换。因为冷战，她赌气搬出去住酒店。结果就那么倒霉，和当时另一个正当红的流量爱豆正好住在同一家酒店，前后脚出入时被狗仔拍到模糊的背影，瞬间被编造成“深夜密会”、“恋情曝光”的惊天绯闻，引爆热搜。两个都是话题中心的人物，一点火星就能燎原，更何况是这种捕风捉影的“实锤”。
　　梦里，她坐在酒店的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疯狂刷屏的新闻和不堪入目的评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烦得要死。然后，林默的电话就打来了。
　　电话接起，林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沙哑，但依旧竭力保持着平静和专业：“热搜我看到了。我需要知道具体的情况，才好处理。”
　　林默当然不是真的相信那些鬼话，她只是需要了解事实，才能制定最有效的公关策略。这是她作为经纪人一贯的作风。
　　可落在当时正处在冷战怒火中、又因为绯闻而更加暴躁的覃晴耳朵里，这句话却完全变了味。她只觉得林默是在阴阳怪气，是在审问，是在借着工作的名义，行“女友”的质问之实。
　　于是，梦里的自己对着电话，用那种极度不耐烦、甚至带着点恶意挑衅的语气回道：
　　“还能什么样？不就是热搜上写的那样吗？怎么，林大经纪人，这也要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覃晴几乎能听到林默压抑的呼吸声。然后，林默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克制：“覃晴，别闹了，认真一点，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谁跟你闹了？”梦里的覃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刻薄又尖锐，“少在那里自以为是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然后，她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梦里，覃晴像个旁观者，又像是那个亲身经历者，看着这一切发生。她看着自己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恶劣和自私，看着林默一次次沉默承受后的破碎和疲惫。
　　她并不意外自己会说那些话，做那些事。她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啊——自私，任性，以自我为中心，擅长用最伤人的话去刺痛最关心她的人，并且对此毫无愧疚，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她就是这样……忘恩负义。
　　她就是会让林默痛苦。每一分，每一秒，只要她们还纠缠在一起，林默就注定要承受这些。因为她覃晴，骨子里就是个不懂得如何去爱、只会索取和伤害的烂人。
　　她改变不了。
　　至少，上辈子的她，直到死，都没有改变。
　　那么，这辈子呢？重来一次，她就能变成更好的人，就能给林默想要的回应吗？
　　梦境里的覃晴看着那个摔门而去、挂断电话的自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无力感。她觉得林默真是阴魂不散。上辈子纠缠到死，这辈子明明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了，连睡觉都不放过她，还要让她在梦里重温这些不堪。
　　可事实上，她又比谁都清楚。不是林默阴魂不散。
　　是她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纠缠在一起。不管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形式。
　　她往前走，林默就在后面沉默地跟着，替她扫清一切障碍，哪怕被她扬起的尘土迷了眼。
　　她往后退，想逃开，林默却又会出现在前面，用那种沉默的、固执的、甚至带着点绝望的方式，试图靠近，试图抓住什么。
　　就像……刚才梦里那通电话挂断后，林默还是会立刻开始处理那场荒谬的绯闻，用尽所有人脉和资源，一遍遍澄清，压下负面舆论，哪怕她自己刚刚才被那些话伤得体无完肤。
　　就像……这辈子，在她说了那么伤人的话，躲开了那个吻，甚至发出“不用过来”的驱逐令之后，林默却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在她沉睡的床边，替她掖好被角，拉好窗帘。
　　或许上辈子她的死对于林默来说就是最好的解脱。
　　阴魂不散。
　　或许，真正阴魂不散的，不是林默。
　　是她覃晴自己心里，那份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理还乱、既想推开又无法真正舍弃的牵扯。
　　梦境开始变得模糊、破碎。那些清晰的画面和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感和悔意，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890的提示音，穿透了梦境的余波，清晰地在脑海中响起，冰冷而机械，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这个波涛汹涌的、漫长夜晚的尾声。
　　覃晴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眉头再次紧紧蹙起，仿佛即便在梦境的深处，那份迟来的、尖锐的悔恨和自我厌恶，也依旧如影随形，不肯放过她。


第33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三）
　　覃晴早上醒来，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房间里安静地走动——是林默。她正背对着床，将覃晴今天要穿的戏服仔细地熨烫平整，挂在衣架上，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温水和简单的早餐。
　　有那么几秒钟，覃晴完全愣住了，分不清今夕何夕，以为自己还没从昨晚那个过于真实、充斥着上辈子糟糕记忆的梦境中清醒过来。她只能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着林默有条不紊地忙碌，仿佛之前那个未尽的吻、那句直白的告白、那条冰冷的“你不用过来了”的信息，以及昨晚她梦到的所有伤害，都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林默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和以往无数个准备工作的早晨一样，平静，专业，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拿覃晴放在床头柜上、已经空了的水杯。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覃晴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瑟缩了一下，避开了林默的靠近。
　　林默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随即面色如常地继续动作，拿起杯子，转身走向小厨房的水槽，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醒了？洗漱一下准备吃早餐吧，今天有重头戏，需要保持状态。”
　　覃晴看着她若无其事的背影，喉咙有些发干，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我不是说了，不用你过来吗？”
　　林默正在清洗杯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的声音透过水声传来，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我是你的经纪人，覃晴。我想，我应该过来。这是工作。”
　　她刻意强调了“经纪人”和“工作”这两个词，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也像是在提醒覃晴，也提醒自己——那晚黑暗中的失控和告白，或许只是工作关系之外，一次不该发生的意外。既然覃晴选择了退开和驱逐，那么她就退回到最安全、也最熟悉的身份里。
　　果不其然，覃晴听了这话，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或者想质问些什么，林默的话就好像在告诉覃晴那些事情只有你一个人在意而已。
　　但看着林默那副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来尽职尽责完成工作的样子，所有的话又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没再吭声，起身去了浴室。
　　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摆好。两人沉默地吃完。林默收拾东西，覃晴换衣服，气氛有种诡异的平静，却又暗流涌动。
　　今天要拍的是一场对峙戏，也是整部电影的高潮段落之一。这部剧本身没有明确的感情线，但导演很聪明，在台词和镜头语言里埋了不少充满张力、暧昧不清的暗示，显然是瞄准了当下流行的“宿敌CP”红利。
　　观众确实很吃恨海情天这一套，那种亦敌亦友、在对抗中滋生复杂情愫的关系，往往比直白的爱情线更有嚼头。
　　覃晴对此无所谓。演戏是她的工作，剧本怎么写，导演怎么要求，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都会尽力完成。她扮演的这个反派，并非传统意义上因悲惨遭遇而黑化的类型。角色出身优渥，家庭和睦，朋友友善，人生顺遂。她的“恶”，是纯粹的，没有理由的。
　　白天，她是师长同学眼中品学兼优、阳光开朗的好学生；夜晚，她却精心策划并实施着一桩桩令人发指的罪行。这种极致的善的表象与纯粹的恶的内核形成的巨大反差，正是电影最大的看点之一。
　　最后一场重头戏，就是主角历经艰辛，终于揭穿了反派完美的伪装，在废弃的仓库里与她当面对质。主角愤怒、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被背叛的痛楚，厉声质问：“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明拥有了一切！”
　　镜头对准覃晴。
　　她饰演的反派斜倚在生锈的铁架旁，闻言，只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脸上甚至带着点孩子气般无辜又恶劣的笑意，仿佛主角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愉悦：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问题，然后给出答案，简单，直接，毫无修饰，“无聊啊。好玩。因为……我想。”
　　就只是这样。没有苦大仇深的过去，没有被迫无奈的抉择，仅仅是因为“无聊”、“好玩”、“我想”。这种毫无理由的、纯粹的恶意，反而比任何精心编织的悲惨故事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主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彻底的震惊和茫然，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无法用常理去揣度、也无法用道德去约束的怪物。
　　导演在监视器后喊了“卡”，对这场戏的效果十分满意。
　　林默一直站在片场边缘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镜头下覃晴游刃有余的表演，看着那个角色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话语，看着覃晴眼中闪动的、属于角色的那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恶意。
　　她觉得覃晴跟这个角色很像。都拥有令人炫目的天赋，都活得自我又肆意，都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对他人情感的漠视和掌控欲。
　　但又不一样。
　　这个角色的魅力，在于她是一面极端化的、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人性中某些被压抑的黑暗面。而覃晴……覃晴本人的魅力，远比这个虚构的角色要复杂、生动、也……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覃晴的“坏”，带着温度，带着矛盾，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脆弱和茫然。她会伤人，也会在深夜悄悄塞一枝结香花；她会说出刻薄的话，也会在对方摔倒时本能地去接住；她会任性地想要推开一切，却又在推开后独自烦躁不安。
　　林默看着从拍摄区域走下来的覃晴，她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属于角色的冷戾和漫不经心，但在接触到林默目光的瞬间，那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迅速被熟悉的、带着点不耐和回避的情绪取代。
　　林默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走上前，将手里的保温杯递过去，语气如常：“喝点水，润润喉。下一场戏要转场，车已经准备好了。”
　　覃晴接过杯子，指尖不经意擦过林默的手背，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围的剧组人员忙碌地拆卸设备，准备转场。嘈杂的人声中，她们之间那点无声的暗流，被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只有覃晴自己知道，刚才在镜头前说出“因为我想”那一瞬间，她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被那毫无理由的台词，轻轻撬动了一下。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推开林默，换取内心虚假的平静和不亏欠？
　　还是……别的什么？
　　覃晴暂时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深究自己心里那点被撬动的异样。因为另一个更明显、更让她如芒在背的事实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林默现在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
　　或许用“盯”这个词不算完全准确，林默的目光并不总是那么直接和锐利。但她就是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拍戏时，在她休息时，在她跟剧组其他人说话时，甚至在她只是发呆的时候，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沉默地、固执地存在着。
　　虽然以前的林默也经常介入她生活的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地管着她，覃晴也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依赖。但这一次，覃晴就是觉得不一样。那不再是单纯的“照顾”或“管理”，而是给她一种……自己无时无刻不在被监视、被圈禁的感觉。
　　林默的沉默不再让她感到安心或纵容，反而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这天晚上，剧组几个相熟的演员约着出去聚餐放松一下。覃晴本来兴趣缺缺，但大概是为了透透气，也为了暂时摆脱林默那种无处不在的视线，她还是答应了。她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不出所料，林默已经拿着外套等在了门口，显然也打算一起去。
　　覃晴停下脚步，转过身，直接将林默挡在了房间门内。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她语气冷淡，带着明确的拒绝，“你不用跟着。”
　　林默不为所动，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只是自顾自地将外套穿上，拉好拉链，声音平静：“我不进去，在车里等你。”
　　“我说了不用。”覃晴的语气更硬了。
　　林默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几乎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气息。“走吧，要迟到了。”她说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这种仿佛她的一切决定和拒绝都无效的态度，彻底点燃了覃晴心里的火。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林默这副样子——永远沉默，永远不解释，永远我行我素，用那种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方式，将她的一切都纳入掌控。
　　“你是在监视我吗？”覃晴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直视着林默的眼睛。
　　林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固执地挡在门前，用身体和眼神无声地宣告：我必须跟着你。
　　这沉默的对抗让覃晴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她冷笑一声，几乎是口不择言：“我吃完饭还要跟盛喻去约会呢，怎么，林大经纪人，你也要跟去当电灯泡吗？”
　　这当然是假的。覃晴压根看不上盛喻那小子，只是剧组里她相对熟一点的年轻男演员就他一个，顺手拉过来当挡箭牌罢了。
　　远在餐厅、对即将到来的天降横祸一无所知的盛喻：“……”
　　这下，林默不再沉默了。她自然也不信覃晴的鬼话。但她看着覃晴那张因为愤怒和故意挑衅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心头也涌上一股烦躁和无力。这种熟悉的、用恶劣言语推开她的方式，跟上辈子那些糟糕的争吵何其相似。
　　“别闹了，覃晴。”林默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隐隐的怒意。
　　跟上辈子几乎重叠的场景——覃晴的无理取闹，林默试图用沉默和“别闹”来控制的无力感。覃晴只觉得荒谬又讽刺。是不是上辈子造的孽太多，所以这辈子也不得安生，要一遍遍重复这种让人窒息的戏码？
　　“你是不是觉得，”覃晴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只是那平静底下翻涌着更危险的东西，“一直以来，我都在闹？我所有的情绪，我的不满，我的拒绝，在你看来，都只是在闹？”
　　“我没有……”林默想解释，她从未觉得覃晴在闹，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覃晴这种激烈的、总是将她推开的反应。
　　但覃晴现在根本不想听任何解释。她被一种自毁般的冲动驱使着，要将所有最伤人的话都说出来，仿佛这样才能刺穿林默那层永远平静无波的表象，也仿佛……这样才能惩罚那个总是把事情搞砸、总是伤害对方的自己。
　　“你是不是就觉得，我是个永远长不大的、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不停地给你闯祸，不停地需要你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覃晴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那你应该恨死我才对！你居然还说喜欢我？呵……好不好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积蓄力量，然后，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垃圾般的目光看着林默，一字一顿地问：
　　“林默，你贱不贱？”
　　这话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覃晴自己都被那话语里的恶毒惊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麻木的快意。
　　她以为林默依旧会沉默，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所有的伤害都默默咽下，然后继续固执地站在她身边。
　　但这一次，林默没有。
　　她抬起头，直视着覃晴，那双总是平静或隐忍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燃烧着两簇火焰——是怒火，也是某种被彻底刺伤后的、尖锐的痛楚。
　　“不贱。”林默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覃晴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力度，“喜欢你不是一件会让我觉得贱的事。”
　　林默很生气。但比起覃晴用“贱不贱”来形容她的感情，她更愤怒、更难以忍受的，是这句话背后潜藏的意思——覃晴记得她喜欢她，并且，覃晴觉得“林默喜欢覃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很“贱”的事情。
　　覃晴愣住了。
　　或许是没想到林默会这样直接而强硬地反驳，否认那个带着侮辱性的字眼。也或许是……林默听懂了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那句话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当她说出“你贱不贱”时，那咬牙切齿的痛恨和鄙夷，并非完全指向林默。那更像是一种指向自身的、极度的厌恶和否定。她不是真的觉得林默贱，她是觉得……那个让林默如此卑微地喜欢着、却又不断伤害对方的自己，才贱。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像是在为这场激烈而丑陋的争吵，钉下一个残酷的注脚。
　　悔意值又上涨了。
　　因为这场争吵？因为那句伤人的话？还是因为……林默那句“不贱”，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对自己的憎恶和绝望？
　　覃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所有激烈的情绪，仿佛都在林默那句“不贱”面前，被冻住了，然后碎裂成一片片冰冷的、无法拼凑的残渣。
　　两人就这样在门口对峙着，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刚才的争吵更加沉重，也更加难堪。
作者有话说：
挡一向自大任性的覃晴意识到自己的这些是不被人喜欢的，林默所有的感情就有了答案。


第34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四）
　　覃晴突然清楚的意识到林默真的是一个难缠的家伙。
　　这个人，不会因为她的冷言冷语、恶语相向就知难而退。她只会沉默，然后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无声的韧性，一次又一次地靠近。仿佛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如果朝着覃晴走了一百步，得到的依然是背影和抗拒，她大概还会毫不犹豫地迈出第一百零一步，哪怕那一步是悬崖，是刀山火海。
　　“林默，”覃晴的声音有些发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绝，“我不喜欢你。我很讨厌你。”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伤人的拒绝。
　　林默看着她，眼神很深，却没有太多波澜，只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没关系。”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应“今天天气不好”这种无关紧要的话。她从来没有指望过覃晴会喜欢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奢望。她只是想待在她身边，看着她，照顾她，处理她的一切麻烦，就这么简单。至于覃晴是喜欢、讨厌、还是无所谓，对她来说，似乎……真的没关系。
　　覃晴胸口那口气更堵了。这场看似她占据上风、不断攻击的对峙，实际上从一开始就决定了胜负——林默根本不在乎输赢，不在乎她的态度，她只是固执地停留在“要留下”这个位置上。
　　覃晴所有的攻击都像是打在一团柔软又坚韧的棉花上，被无声地吸收、化解，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我的性格会一直这样，”覃晴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试图用未来来劝退，毕竟谁也说不准未来的事情，“自私，冷漠，永远只考虑自己。你为我付出多少，我都不会记得，更不会感激。我会一直伤害你，就像现在这样。”
　　她看着林默，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或退缩。
　　林默依旧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神甚至没有太多变化：“没关系。”
　　她本来就没想着覃晴会记得她的付出，也没期待过感激。所有的所有，从一开始，就是她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伤害也好，无视也罢，只要还能留在她身边，看着她，似乎……就都可以承受。
　　覃晴更胸闷了。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力气使尽却毫无着力点的感觉，让她烦躁得想尖叫。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拼命表演的小丑，而唯一的观众却根本不接她的戏，只是平静地、包容地看着她，任由她上蹿下跳。
　　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带着破罐破摔的恶意和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想要彻底激怒对方、打破这潭死水的冲动。
　　她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林默，眼神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轻佻和侮辱的意味：
　　“你真的这么喜欢我啊？”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用一种极其随意的、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的口吻，说出了那句足够点燃炸药桶的话，“那我们睡一觉吧。要是睡完了我觉得感觉还行……或许我可以考虑考虑，跟你做炮友。”
　　这话说完，覃晴心里那口憋了半天的郁气，终于觉得稍微顺畅了一些。她甚至隐隐有些期待，期待看到林默脸上终于出现裂痕，期待看到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燃起怒火或者屈辱，期待看到她摔门而出，最好……再也不要回来。
　　她准备好了迎接一场激烈的、足以彻底撕破脸的冲突。
　　然而，林默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林默只是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眼神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在林默的注视下，她竟然真的开始抬手，去解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的纽扣。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以。”林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如果你想的话。”
　　覃晴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完全没想到林默会是这个反应！没有愤怒，没有羞辱，没有拒绝，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你疯了吗？！”覃晴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攥住林默正在解扣子的手，用力将她已经解开两颗扣子的外套胡乱拢好，声音因为震惊和突如其来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恐慌而拔高，“你……你……”
　　她“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死地瞪着林默。
　　林默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将衣服拢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覃晴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惊怒交加的眼睛，平静地说：
　　“你看，你不会这么做。”
　　她的语气很轻，却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在覃晴混乱的心上。
　　“覃晴，”林默看着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洞察般的清明，“你到底……在试探什么？”
　　你到底在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我对你的感情有多卑微？还是试探……你自己心里，到底在害怕什么，抗拒什么？
　　覃晴像是被这句话猛地刺中了要害，所有强撑的气势和恶意瞬间溃散。她猛地甩开林默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知道自己在试探什么。她只觉得心烦，乱得要命。林默这种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都“没关系”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彻底看穿、却又无处遁形的小丑。
　　“如果……如果是别人，让你跟她睡觉，”覃晴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也这么利落地脱衣服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又可笑。可她还是问了，像是非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林默并非真的那么“无所谓”。
　　林默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眼神专注地看着覃晴：
　　“不会。”她说，“只有你。”
　　只有你，覃晴。
　　只有关于你的一切，我才“没关系”。只有对你，我才会甘愿承受所有，包括这种近乎羞辱的试探。
　　这句“只有你”，比之前所有的“没关系”和沉默，都更加沉重，也更加……让覃晴无法承受。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再多待一秒，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会崩溃。
　　最后，摔门而出的，不是林默。
　　是覃晴。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用力甩上门，将那扇门和林默那道平静却足以将她凌迟的目光，一起隔绝在身后。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
　　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890冰冷的提示音，还在固执地回响，像是在嘲弄她的狼狈：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悔意值……又涨了。
　　可这一次，覃晴连愤怒和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觉得累。
　　累极了。
　　［890，你在吗？］
　　覃晴缩在冰冷的走廊角落里，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和茫然。
　　［在的，宿主。］系统的声音很快回应，平静无波，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争吵和悔意值的飙升都与它无关。它甚至在覃晴的意识空间里，无聊地梳理着幻化出两只透明的小翅膀，慢悠悠地扇动着，等待宿主的下文。
　　结果等了半天，覃晴都没再说话。只有意识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和绝望。
　　890扇翅膀的动作顿了顿，决定主动打破沉默：［宿主，你召唤本系统有什么事吗？悔意值已达到75%，请继续努力。］
　　又过了好一会儿，覃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也更空洞，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我不想完成这个破任务了。］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最后的勇气，说出那个埋藏心底已久的念头：
　　［让我死了，行不行？］
　　890梳理翅膀的动作彻底停住了。它那缺乏人类情感的思维核心，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求死”意愿给卡顿了一下。
　　［任务进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宿主。］它用陈述事实的语气回答，［为什么要放弃？］在它的逻辑里，目标接近完成，放弃是极度不合理且低效的行为。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覃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麻木，［我不想活了，我本来就应该死了。］她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强撑，坦诚地面对内心最深处那个黑洞——对生的倦怠，和对继续面对林默、面对那份沉重感情的无能为力。
　　［你不怕死，却怕林默对你的感情。］ 890一针见血地指出，没有讽刺，只是基于它观察到的数据得出的结论。它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觉得这逻辑很奇怪。
　　覃晴沉默了。890说得对。她确实怕了。如果她不知道林默的感情，她还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的付出，把一切归结为“工作”或“习惯”。
　　但现在她知道了，林默那句“我爱你”的告白，连同她上辈子临死前可能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林默所做的一切，都变成了有形的、沉重的东西，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让她觉得自己不配，让她只想逃，甚至想用彻底的消失来终结这一切。
　　或许……上辈子自己那个突然的、意外的死亡结局，对林默来说，虽然痛苦，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至少，不用再面对她这个烂人，不用再承受无望的喜欢和不断的伤害。
　　［你不能放弃任务，］ 890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但我可以让你重新死一次。］
　　覃晴还没完全理解890这话是什么意思，眼前的景象就骤然扭曲、变幻！
　　冰冷的酒店走廊墙壁、昏暗的灯光、身下冰凉的瓷砖……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虚化、溶解，像被水冲开的颜料画。紧接着，周围死寂的环境被一阵猛烈的、几乎要将耳膜撕裂的呼啸风声取代！风声灌满耳朵，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速度感。
　　等覃晴反应过来时，她已经不是坐在走廊的地上，而是……坐在一辆疾驰的跑车驾驶座上！
　　熟悉的方向盘触感，熟悉的引擎轰鸣，窗外飞速倒退、几乎拉成模糊色块的景物，还有那种身体被速度紧紧压在座椅上的感觉……
　　这是……她上辈子出车祸时开的那辆跑车！
　　覃晴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在心里疯狂呼唤890：［890！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干什么？］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系统仿佛已经完成了它的“承诺”，将她抛回了这个致命的时刻。
　　覃晴虽然嘴上说着不想活了，但那更多是一种情绪崩溃下的宣泄和逃避。不代表她想再亲身经历一次那场让她粉身碎骨的车祸！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踩下刹车，控制方向盘，避开那场注定的灾难。
　　可是——身体根本不受她控制！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提线木偶里的灵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脚，按照早已设定好的、上辈子的轨迹，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动作。她只有意识，却无法对这副身体发出任何有效指令。
　　上辈子是怎么死的，覃晴其实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速度很快，失重感很短暂，然后是剧烈的撞击和黑暗，快到来不及恐惧和疼痛。
　　但这一次，她是清醒的！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正以可怕的速度冲向死亡！这种等待死亡降临、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和毫无知觉地死去，完全是两回事！
　　意识在疯狂尖叫，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可此时，“覃晴”的身体——上辈子临死前的那个覃晴——却还在进行着导致她死亡的最后一系列动作。
　　只见“她”一手紧握着方向盘，在蜿蜒陡峭的山路上将油门踩得更深，享受着极限速度带来的刺激和麻木感，这大概是当时和冷战中的林默赌气、以及内心烦躁的发泄方式。另一只手，却松开了方向盘，探向副驾驶座前方的储物抽屉，似乎想在里面翻找什么东西。
　　覃晴根本不知道上辈子的自己临死前到底想拿什么。看到这个作死的动作，她只觉得一阵荒谬和愤怒——上辈子自己死的真是不冤！简直是活该！
　　那个“覃晴”在抽屉里胡乱摸索着，墨镜没翻到。平时这些琐碎东西都是林默准备好放在她手边的，但那次冷战，林默不在，却摸到了角落里一个硬质的、带着棱角的小盒子。
　　“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带着点好奇，将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覃晴也很好奇。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临死前还翻到了一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盒子似乎是定制的，很精致，表面有细腻的纹路。“覃晴”用指尖摸了摸，触感温润。她将盒子转过来，借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线，隐约看到打开的那面，印着一行细小的、流畅的英文花体字——
　　“Please make my dream come true.”
　　（请让我的美梦成真。）
　　被困在上辈子身体里的覃晴，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突突直跳起来！一股强烈到让她几乎窒息的、不祥的预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她潜意识里疯狂地呐喊：不要！不要打开！别看！
　　可是，上辈子的“覃晴”没有这种感觉。她大概只是觉得这盒子精致特别，又印着这样一句……或许是林默才会放进去的、带着点傻气和期待的话。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地，用拇指轻轻一挑，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项链。链子很细，闪着铂金的微光。吊坠的设计简洁而独特，是一朵用细小的钻石和浅色宝石镶嵌而成的、惟妙惟肖的……结香花。
　　小小的，鹅黄色的花瓣簇拥着，精致又温柔。
　　在吊坠的背面，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覃晴”看清了上面刻着的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清秀而用力，像是雕刻者倾注了全部的心意。
　　很简单。
　　很明了。
　　却足以……击穿一切伪装、逃避和自以为是的冷漠，直击心脏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覃晴，我爱你。】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慢。
　　坐在驾驶座上的“覃晴”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排山倒海而来的、她或许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剧烈情绪，失去了控制。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眼睛死死盯着掌心里那条项链和那行字，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滚着无法置信、茫然、以及一种被这猝不及防的、沉重的爱意击中后，彻底失语的震撼。
　　下一秒——
　　失控！
　　高速行驶的跑车，因为驾驶员瞬间的失神和失控，猛地偏离了车道，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朝着道路外侧、没有任何护栏的陡峭山崖，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风声尖锐到了极致，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颠倒。
　　那可能是覃晴上辈子，唯一一次，在死亡临近前，真正意义上的失控。
　　不仅仅是对车辆的控制，更是对她自己所有坚硬外壳、所有漫不经心、所有自以为是的情感防线的，彻底失控。
　　还有那随之而来的、足以淹没一切的……不可置信。
　　那句迟来的、深埋的、她或许至死都未曾有机会回应的“我爱你”，和她年轻的生命，她那混乱、任性、却又戛然而止的人生，连同那条带着结香花与爱意的项链一起，被狠狠地、永远地埋葬在了那场坠崖的巨响与烈焰之中。


第35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五）
　　濒临死亡前的最后一刻，风声、失控感、山崖的阴影、还有那句刺穿灵魂的“我爱你”带来的巨大冲击……所有的一切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暂停键，然后飞快倒带、褪色、消散。
　　周围的环境再次扭曲、变幻，如同褪去一层沉重的幕布。
　　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山风，重新被酒店走廊那混合着地毯清洁剂和中央空调的沉闷空气取代。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坠落的风啸，被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指示灯那微弱的嗡鸣所覆盖。
　　覃晴还维持着蜷缩在墙角的姿势，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肋骨跳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迟来的恐惧与……无法言说的悸动。
　　分不清这剧烈的心跳，是因为重新体验濒死的恐惧，还是因为那条项链，那朵结香花，以及那行深刻入骨、在她死亡瞬间才揭晓的、沉甸甸的“我爱你”。
　　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因为腿软而有些踉跄。上辈子的她绝对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如此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时刻。那时候的她，大概永远是一副满不在乎、睥睨一切的样子，哪怕心里再慌再乱，表面也要装得云淡风轻。
　　但此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尖锐。
　　她跌跌撞撞地冲向电梯，下楼，直奔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脚步在空旷安静的车库里回响，带着一种急切到近乎慌乱的节奏。
　　找到那辆她重生回来后几乎没怎么开过的跑车——和上辈子出车祸时是同款，甚至颜色都一样。上辈子她最爱这辆，后来出的新款都没能取代它在覃晴心中的地位。只是重生回来后，她潜意识里似乎一直在回避这辆车，甚至忘了它的存在。是林默，在她需要用车时，默默地将它从车库深处开了出来，保养得一如往昔。
　　覃晴跑到副驾驶一侧，手指有些发颤地拉开车门。这一系列动作几乎是不假思索、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但当她真正俯身，伸手要去拉开副驾驶座前方那个小小的储物抽屉时，动作却骤然僵住了。
　　指尖悬在冰冷的抽屉拉手上方，微微颤抖。
　　怕。
　　她在怕。
　　怕打开之后，里面真的有那个盒子，那行字，那条项链，那朵早已失去颜色的小花——那就意味着，上辈子那个被她忽略、被她践踏、最终和她一起埋葬在崖底的深情，这辈子依旧存在，依旧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悄生长，悄悄存放。
　　也怕……打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和几份过期的车辆文件。那就意味着，那些震撼了她灵魂、让她在濒死瞬间感到无比沉重与酸涩的东西，或许只是890系统为了刺激她悔意值而制造的一场幻象，一个残酷的玩笑。那林默的喜欢，会不会也只是她的一种错觉或误解？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林默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沉寂的、沉默的、像深潭一样不起波澜的眼睛。
　　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才会极偶尔地、极其细微地，泛起一丝涟漪。很轻微，却足够汹涌，仿佛平静海面下隐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与暗流。
　　林默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执着，所有的“没关系”和“只有你”，似乎都藏在那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之下。
　　覃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着，终于用力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很整洁，没有乱七八糟的杂物。有几包没拆封的湿巾，一盒薄荷糖，还有几份车辆相关的票据文件，叠放得整整齐齐。
　　她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自己打开过这个抽屉。因为她需要什么的时候，任何东西——纸巾、水、墨镜、润喉糖——都会适时地出现在她手边，被林默妥帖地准备好。她习惯了这种被全方位照顾的模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也许……林默能那么放心地把那个承载着沉重心意的盒子放在这里，就是笃定了她不会打开。就像她笃定了，覃晴从来不会回头看她一样。
　　在她们这段畸形又紧密的关系里，覃晴似乎永远只需要站在原地。她不用费心向前走，去探索林默的世界；她也不需要刻意往后走，去回应林默的跟随。她只需要……哪怕仅仅一次，回头。
　　只需要一个转身，一个目光的停留。
　　就能看到，林默一直都在那里。
　　就这么简单。
　　简单到近乎残忍。
　　可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上辈子的她，直到死，都没有做到。
　　这辈子……她做到了吗？
　　覃晴凭着上辈子的记忆，手指在抽屉内侧摸索着。很快，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带着棱角的边缘。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找到了。
　　她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几乎和她中一模一样的、深蓝色丝绒质地的、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品牌logo，只有边缘精致的手工压纹。打开的那一面，果然印着那行熟悉的花体英文：
　　“Please make my dream come true.”
　　（请让我的美梦成真。）
　　覃晴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丝绒触感顺着指尖传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她的指尖甚至有些发麻。上一次打开这个盒子时，她满心烦躁和漫不经心；而这一次，她竟然……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轻轻掀开了盒盖。
　　天鹅绒的内衬上，静静地躺着那条项链。
　　纤细的铂金链子，吊坠是那朵用细钻和浅色宝石镶嵌而成的、精致小巧的结香花，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闪烁着温柔而坚定的微光。
　　和“幻境”中不同的是，在项链旁边，还小心翼翼地摆放着几朵真正的、已经干枯压平的、小小的黄色结香花。花瓣失去了鲜活时的柔嫩和水分，颜色变得黯淡，呈现出一种陈旧而脆弱的黄褐色，但仍然保持着完整的形态，被妥帖地保护在盒子里，仿佛是什么稀世珍宝。
　　覃晴怔怔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项链，结香花。
　　一个璀璨永恒，一个脆弱易逝。
　　却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份……她曾经视而不见、甚至嗤之以鼻的、沉默而浩瀚的感情。
　　林默把她随口提到的“美梦成真”当真了，并且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美梦”——那份隐秘而深沉的爱意——小心翼翼地存放在离覃晴最近、却又最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她甚至……把那枝被覃晴随意塞进枕头底下、或许第二天就被遗忘的结香花，也当成了宝贝，细心收藏了起来。
　　覃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像是被一场无声的海啸迎面击中，五脏六腑都在震颤。酸涩，胀痛，还有一股无法抑制的、灼热的湿意涌上眼眶。
　　她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林默为什么会喜欢她这样一个自私、任性、刻薄、从不懂得珍惜的人。
　　一枝微不足道、随便在哪个角落都能折下的结香花，一次或许只是心血来潮、甚至带着点捉弄意味的解梦举动，怎么就能被她如此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妥帖收藏？
　　但好像……她又有点明白了。
　　林默要的，从来就不多。
　　或许只是她偶尔的一次回头，一次不经意的靠近，一次没有恶意的触碰，甚至……只是一枝随手折下的、带着安眠传说的花。
　　林默的爱，沉默，卑微，却又固执得可怕。像苔藓，生长在不见光的角落，只需要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湿意和偶尔漏下的微光，就能蔓延成一片寂静而坚韧的绿意。
　　覃晴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合上了那个盒子。丝绒盒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她将盒子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触感渐渐被掌心的温度焐热。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所有的所有，在她知道这一切之后，都变得极其可笑。
　　她的逃避，她的抗拒，她那自以为是的“划清界限”，她那句伤人的“你贱不贱”，甚至她上辈子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在眼前这个小小的盒子面前，在林默这份沉默到几乎卑微、却又固执到近乎偏执的爱意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那么……不值得。
　　覃晴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双林默曾说很漂亮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眼眶里蓄满了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湿意。
　　然后，她真的笑了。
　　不是以往那种带着嘲讽的、漫不经心的、或者敷衍了事的笑。
　　而是从胸腔深处，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又混杂着酸涩与震动的，真诚的笑。嘴角上扬，眼尾弯起，那笑容在湿润的眼眶衬托下，仿佛雨后的虹，脆弱又绚丽。
　　真的……很漂亮。
　　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一刻映在玻璃上的自己，前所未有的漂亮。
　　房间内。
　　林默从覃晴摔门离开后，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凝固了。她脸上的平静早已维持不住，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茫然。
　　她真的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想照顾她，想看着她，想在她需要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出现。她从来没想过要索取什么，覃晴的回应，覃晴的喜欢，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可以强求的东西。她所有的，只是那一点点偶尔的、小心翼翼靠近的心机，比如借着工作的名义跟在她身边，比如将承载心意的盒子放在她永远不会打开的抽屉里，比如在她沉睡时悄悄掖好被角……
　　她只是想……在她身边。
　　这错了吗？
　　大概……是错的吧。
　　因为她所有的靠近和付出，似乎都成了覃晴的困扰，成了她想要逃离的压力。她就像一个笨拙的孩子，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却只会用沉默和固执的方式去靠近，最终烫伤了对方，也灼伤了自己。
　　那双总是沉寂、仿佛什么都不能动摇的眼睛，此刻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疲惫的阴影。那里面，清晰地映出了一丝落寞，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了的孤独。
　　她的一生，好像总是这样。想抓住些什么，母亲的爱，童年的安稳，父亲的关注，还有……覃晴。可最后，总是适得其反。母亲挥刀砍树后消失，父亲组建了新家，而覃晴……一次次将她推开。
　　就在这片几乎要将她吞没的寂静和落寞中——
　　“咔嚓。”
　　一声轻微的、房门被打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林默有些迟缓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门口，逆着走廊暖黄的光线，站着一个人影。
　　是覃晴。
　　她背着光，轮廓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那熟悉的身形和气息，清晰地宣告着她的归来。
　　走廊的光，连同覃晴的影子，一起涌入这个昏暗了许久的房间，也照亮了站在房间中央、神色茫然的林默。
　　林默有点懵，大脑似乎还没从长久的停滞中恢复运转。覃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她不是生气离开的吗？
　　她还以为覃晴再也不会回来了。
　　其实并不快，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只是林默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门口的覃晴，似乎还有些微微的喘息，胸口起伏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来，然后反手，轻轻地将房门关上了。
　　“咔哒。”
　　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林默的心上。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只有两人清晰的呼吸声。
　　覃晴一步一步，朝着林默走来。脚步声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无声，但她的靠近，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林默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走近。
　　一步，两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从门口到房间中央，迅速缩短。最后，覃晴停在了林默面前，距离近得只剩下不到半臂。
　　林默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覃晴，看着她那双此刻格外明亮的眼睛，完全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只见覃晴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之前还用力地攥着她、阻止她脱衣服的手，此刻缓缓地抬了起来，手心向上，摊开。
　　然后，一条闪着微光的铂金项链，从她白皙的掌心垂落下来。
　　吊坠是一朵小巧精致的结香花，在房间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温柔的光芒。
　　林默看到这条项链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秒！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然而，覃晴接下来说出的话，才真正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连呼吸都仿佛彻底停止了！
　　覃晴看着林默骤然失色的脸，看着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睛里此刻掀起的惊涛骇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弧度，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林默的耳膜上，也敲在她濒临碎裂的心脏上：
　　“你的美梦，”她说，目光专注地看着林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承诺，“我来实现。”
　　我来实现。
　　你的美梦。
　　我来。
　　林默的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猛地从那条项链上，移到了覃晴的脸上。她看着覃晴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往日的疏离、烦躁、或者戏谑，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决绝的认真，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处理这句话的含义。
　　而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秒——
　　覃晴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突然抬起，绕过她的后背，精准地、不容抗拒地揽住了她的腰，稍稍用力，就将她带进了自己怀里！
　　两人的身体瞬间紧贴，体温隔着单薄的衣物传递。
　　林默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下一秒，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就毫无预兆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覆上了她的嘴唇。
　　那个在黑暗的院子里，因为她的退缩而未能完成的吻。
　　那个在她梦境和现实里，反复纠缠、让她心绪不宁的吻。
　　那个代表着林默的靠近和覃晴的逃避的吻。
　　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赌气，不再是逃避。
　　而是一个清晰的、主动的、带着承诺意味的回应。
　　美梦……
　　林默混沌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响。
　　真的……成真了？
　　不论是“当金牌经纪人”那个最初的、或许早已被遗忘的约定，还是那个隐秘的、从未奢望能实现的、关于“爱”的梦想……
　　覃晴……都来帮她实现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林默所有的茫然、无措、和长久以来的压抑与克制。
　　当覃晴的唇瓣因为短暂的贴合而微微退开一丝缝隙，似乎想观察她的反应时——
　　林默一直垂在身侧、僵硬得无法动弹的手，终于动了。
　　她猛地抬起一只手，一把抓住了覃晴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扯破。然后，她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狠狠地、更深地吻了回去！
　　不再是唇瓣相贴的浅尝辄止。
　　而是唇齿的纠缠，气息的交融，舌尖的试探与深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长久压抑后爆发的、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仿佛要将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没关系”和“只有你”，都融进这个吻里。
　　覃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了身体，闭上了眼睛，任由林默主导着这个愈发激烈的吻，甚至微微启唇，给予了更深的回应。
　　她们的关系，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无法“浅尝辄止”。
　　要么彻底远离，要么……纠缠至死。
　　而现在，覃晴选择了后者。
　　带着那条项链，和那句迟来的承诺。
作者有话说：
今天起来依旧头昏脑胀腰酸背痛啊，我怀疑自己又得流感了


第36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六）
　　这个吻，好像持续了很久，久到能感受到彼此唇齿间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久到能将过往所有的沉默、等待、伤害与逃避都短暂地焚烧殆尽；又好像很短，短到覃晴刚刚开始适应林默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凶狠的攻势，短到她还来不及细想这个决定的后果，意识就被那汹涌的、压抑太久的情感浪潮席卷。
　　覃晴都被林默这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架势给搞蒙了。在她的印象里，林默永远是克制的、沉默的、甚至是有些逆来顺受的。哪怕是在上辈子那些混乱的“炮友”关系里，林默也更多地是承受和配合，鲜少如此主动和……具有攻击性。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掠夺，腰被箍得发疼，嘴唇更是被吮吻得有些发麻。终于，她忍无可忍，伸手捏住了林默的后颈——那里温热，皮肤细腻，但此刻肌肉有些紧绷。
　　覃晴稍一用力，将这个过于深入和激烈的吻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的嘴唇分开，牵出一缕暧昧的银丝，又迅速断开。
　　林默被迫抬起头，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石子，泛起层层涟漪，雾蒙蒙的，氤氲着水汽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她的嘴唇被吻得红肿水润，亮晶晶的，微微张着喘息，呼出的热气扑在覃晴脸上，带着两人交融的气息。
　　覃晴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样的林默，她从未见过。褪去了所有的平静和伪装，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她一下一下，轻轻地捏着林默的后颈，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指腹感受着那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有些低哑，却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磁性，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勾人的色气：
　　“别着急，宝贝。”
　　“宝贝”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像带着电流，让林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林默的目光，从覃晴同样水润红肿、带着被她咬出细小齿痕的唇上，慢慢移开，向上，对上了覃晴的眼睛。
　　说来奇怪。她们认识这么久，纠缠了这么久，真正像这样，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专注地、不带任何回避地注视彼此眼睛的次数，少之又少。几乎都是林默在默默地注视覃晴的背影、侧脸，或者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她一眼。
　　而当覃晴的目光偶尔扫过来时，林默又会下意识地、飞快地移开视线，仿佛生怕自己眼神里泄露出的那些过于沉重、过于直白的感情，会被覃晴发现，会让她不快，会将她推得更远——哪怕覃晴其实从来不会认真去注视她的眼睛。
　　此刻，四目相对。
　　林默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烦躁、不耐、或戏谑，而是一种……复杂的、温柔的、带着纵容和一丝无奈的光芒。
　　时间仿佛被拉长。
　　仅仅对视了两三秒，或许更短。
　　但对林默来说，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在那片光芒里，看到了某种她渴望已久、却又不敢确认的东西。
　　然后，像是被那光芒蛊惑，又像是害怕这短暂的注视会打破什么，林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再次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覃晴的嘴唇，重新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毁灭般的凶狠，但依旧急切，依旧深入，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的、确认般的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怕这只是梦境的脆弱。
　　覃晴被她这“像狗看到骨头”一样不撒嘴的架势弄得有些无计可施，心里那点无奈很快又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算了。
　　她想。
　　纵着她吧。
　　反正……是她自己先招惹的。
　　是她先打开了那个盒子，是她先说出了“我来实现”，也是她先主动吻了上去。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于是，覃晴松开了捏着林默后颈的手，转而环住了她的肩膀，微微侧过头，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角度，闭上眼，更深地回应了这个吻，也纵容了林默此刻所有的急切、不安和深埋的爱意。
　　房间里，只剩下唇齿交缠的细微水声，和两人逐渐同步的、有些凌乱的呼吸声。
　　灯光温柔地洒在她们身上，将相拥亲吻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融为一体。
　　最后，还是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尖锐地打破了房间里那愈演愈烈、几乎要擦枪走火的旖旎气氛。
　　是覃晴的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执着地亮着，显示来电人——盛喻。
　　盛喻打电话过来，大概是看她迟迟没去聚餐，例行公事般问问情况。这种活动覃晴本身就很少参加，也从不放在心上，盛喻打电话过来多半也是做做样子，表示一下关心。覃晴不接，甚至干脆不理，都完全没问题。
　　但此刻，这通电话对覃晴来说，却像是救命的稻草。
　　因为林默……现在太“凶”了。
　　那个吻从开始的试探和回应，逐渐变得深入、缠绵，甚至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和……迫切。林默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的腰际移开，转而捧住了她的脸，指尖插入她的发丝，固定着她的头，吻得更加专注，也更加……具有侵略性。另一只手则在她后背缓慢而用力地摩挲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覃晴自认不是什么纯情小白花，上辈子经验也算丰富，但面对此刻的林默，她还是有点招架不住。林默身上爆发出的那种压抑了太久、一旦释放就近乎决堤的情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力度，让她心悸，也让她……有点腿软。
　　所以，当手机铃声响起时，覃晴几乎是带着一丝庆幸，轻轻推了推林默的肩膀，偏头躲开了那个过于灼热的吻，喘息着低声道：“电话……盛喻……”
　　林默的动作停了下来，但并没有立刻放开她，只是将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平复着同样急促的呼吸，圈着她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
　　覃晴拿起手机，接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喂？”
　　“覃姐！”盛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嘈杂的背景音，“你人呢？不是说好一起吃饭吗？我们都到齐了，就差你了！”语气是夸张的玩笑居多。
　　“我临时有点事，不去了。”覃晴简短地说，瞥了一眼还埋在自己肩头的林默，补充道，“你们玩得开心点，账算我的。”
　　“哟，覃姐大气！”盛喻笑嘻嘻地应了，也没多问，爽快地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还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更加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在覃晴接电话的整个过程中，林默都没有松开过她，只是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安静地听着，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麻痒。
　　覃晴挂了电话，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林默圈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声音还带着点接吻后的沙哑和柔软：
　　“好啦，我又不会跑。”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个过于激烈的吻让林默有点缺氧，还是情绪的大起大落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懵懵的，看着覃晴，然后很认真地、慢慢地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控诉：
　　“你会。”她说，顿了顿，补充道，“你刚刚……还说要去跟盛喻约会。”
　　覃晴：“……”
　　她被这句话雷得差点没当场吐血！
　　这都过去多久了？而且那明显是气话啊！这女人怎么还记着？还这么一本正经地拿出来说？！
　　“这话你也信？！”覃晴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了捏林默的脸颊，触感温热细腻。
　　林默看着她，眼神清澈又固执，点了点头：“你说什么，我都信。”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覃晴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细微却绵长的酸涩。
　　她又有点心疼了。
　　为林默这份近乎盲目的、无论她说什么都照单全收的信任和……纵容。
　　覃晴放开了捏她脸的手，转而抚上她的后脑，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和温柔。
　　“我以前说的那些话，”覃晴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除了那句‘我让你美梦成真’，其他的……你都别信。”
　　她把脸凑近了些，额头轻轻抵上林默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温度。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林默的脸颊，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
　　“林默，”她开口，叫她的名字，然后又换成了那些她曾经带着戏谑和不正经叫过的昵称，“嘿嘿，林大经纪人，林妈妈……”
　　每一个称呼，都像是打开了记忆里一个特定的片段，有争吵，有依赖，有伤害，也有……那些被忽略的、细碎的温暖。
　　覃晴顿了顿，目光专注地望进林默的眼睛深处，那里面映着她自己，也映着她此刻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喜欢你。”
　　“我现在，想跟你谈个恋爱。”
　　“你愿意吗？”
　　她用了“谈恋爱”这个词，而不是“在一起”或者别的。她不想再重复上辈子那种不清不楚的炮友关系，也不想用模糊的承诺来敷衍。她想正正经经地，和林默，谈一场恋爱。以平等的、明确的恋人身份。
　　她把这句话，用上了她给林默所有的称呼，像是在弥补，像是在宣告，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这份迟来的告白和请求，显得更庄重一些，再庄重一些。
　　庄重到，或许可以稍微弥补一点，她之前所有的混蛋和错误。
　　林默怔怔地看着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像一场过于美好、以至于让她不敢呼吸、生怕一眨眼就会破碎的梦。
　　覃晴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还有那份她从未见过的、认真的温柔。
　　林默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你……怎么找到那条项链的？”
　　她以为，那个盒子会永远尘封在抽屉深处，连同她那些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爱意一起，直到被覃晴遗忘，或者直到她自己生命的尽头。
　　覃晴听到这个问题，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带着点狡黠，也带着点释然：
　　“一个混蛋让我找到的。”她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是……给我的吗？”
　　她明知故问，却想听林默亲口承认。
　　林默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到覃晴手中那条依旧被她握着的项链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是给你的。”
　　她顿了顿，抬起眼，再次看向覃晴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平静：
　　“你是……在可怜我吗？”
　　因为看到了那条项链，看到了那些干枯的结香花，看到了她沉默下深藏的爱意，所以突然感动，突然……可怜她？
　　其实，什么样的回答，在林默这里，似乎都不重要了。只要覃晴还愿意这样看着她，还愿意跟她说话，还愿意……触碰她。
　　然而，覃晴的回答，却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覃晴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漾开一层温柔的水光，她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错了。”
　　她说，然后凑得更近，几乎是用气音，在林默耳边低语，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却又无比郑重的祈求：
　　“是求你可怜我。”
　　“求林默，可怜可怜我。”
　　可怜她的不懂爱，可怜她的后知后觉，可怜她曾经的恶劣和伤害，也……原谅她所有的过错。
　　林默怔住了。
　　然后，她看到，覃晴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慢慢地，凝聚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接着，一滴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滚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很轻的一滴泪。
　　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了林默的心上。
　　然后，她听到覃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清晰无比地，一字一句，传入她的耳中：
　　“对不起。”
　　“我爱你。”
　　对不起。
　　我爱你。
　　这是两句话。
　　是她欠了林默太久，也是她此刻最想、也最应该对林默说的，两句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冰冷依旧，却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任务即将完成的、不易察觉的波动。


第37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七）
　　覃晴林默夜晚，林默不再像以往那样，带着不安、沉默、或是压抑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入睡。长久以来那条指向覃晴的单行道，她独自跋涉了太久，跌跌撞撞，遍体鳞伤，却从未停步。今晚，在她以为又要被彻底推开、甚至准备好独自吞下所有苦果时，那条路，却在她走到第一百零一步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豁然开朗，得到了一个清晰而温暖的答案。
　　她的感情，她的等待，她的“没关系”和“只有你”，终于不再是无望的独白。覃晴的眼泪，那句“对不起”和“我爱你”，还有那个带着祈求意味的“求你可怜我”，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沉寂多年的心底，也将那些冰冷的、自我怀疑的角落，一一温暖、照亮。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心舒展，甚至唇角都带着一丝极淡的、安然的笑意。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可以在属于自己的港湾里，放松地栖息。
　　然而，与她安然入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旁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的覃晴。
　　覃晴承认，自己是在看到那条项链、那几朵干枯的结香花，以及林默眼中那种近乎破碎又无比执拗的深情时，才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猛然醒悟过来——原来，早在不知何时，林默这个人，连同她沉默的付出和沉重的爱意，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无法割舍的位置。那不仅仅是习惯，不仅仅是依赖，而是一种……她自己也未曾理清的、深刻的情感牵绊。
　　醒悟是一回事，但如何“谈恋爱”，对覃晴来说，完全是另一个陌生而棘手的领域。她过往的人生经验里，只有索取、挥霍和任性妄为，以及一段定义为“炮友”的混乱关系。如何去爱一个人，如何经营一段健康、平等、充满安全感的关系，她毫无头绪。
　　更让她焦虑的是，她很清楚自己过去有多么恶劣。那些刻薄的话语，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那些一次又一次的推开和伤害……林默能包容一次，两次，一百次，但会不会在某一天，当她又下意识地做出什么混蛋事时，林默终于觉得累了，不想再忍受了，然后决定离开？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覃晴心里一阵发慌，甚至隐隐作痛。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林默离开的可能。以前是觉得林默“麻烦”、“管太多”，现在才明白，那种“麻烦”和“管束”，早已是她安全感的一部分。失去了林默，她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她不敢想。
　　所以，当务之急，是学习！学习如何谈恋爱！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女朋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了！
　　想到这里，覃晴在黑暗中眨了眨眼，试着在心里呼唤那个不怎么靠谱的系统。
　　［890，你在吗？］
　　［在的，宿主。悔意值已达80%，请继续努力。］系统声音依旧平稳。
　　覃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有点蠢的问题：［890，你……谈过恋爱吗？］
　　意识空间里，890幻化出的小翅膀似乎都僵硬了一下。它大概从没想过会被宿主问这种问题。
　　［……宿主，询问一个系统是否具备情感体验功能，是非常不礼貌且低效的行为。］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语，［系统不需要，也不具备‘谈恋爱’这项技能。］
　　哦。那就是没有了。
　　覃晴在心里默默吐槽：单身统。
　　890在意识深处默默地将“宿主是上帝，宿主是上帝……”的自我安慰程序运行了一万遍，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弹出错误提示的冲动。
　　算了，靠系统是指望不上了，还是得靠自己摸索。覃晴叹了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身边熟睡的林默。看着她平静的睡颜，心里那股焦躁感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没关系，慢慢来。她想，反正……人已经在她身边了。
　　剧组的工作在一个星期后全部完成。覃晴让导演把自己的戏份优先集中拍摄，硬生生提前杀青，一刻也没多留，拉着林默就准备走人。
　　车子都已经开出影视基地了，林默才有些无奈地问：“走这么急干嘛？后面的庆功宴和宣传活动，多少还是需要露个面的。”
　　覃晴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在搜索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地回答：“回家谈恋爱啊。”
　　林默：“……”
　　她被这个过于直接、甚至有点孩子气的理由噎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有些好笑，心里泛起一丝甜意。行吧，反正她也没什么意见，覃晴想做什么，她陪着就是。
　　“任何事情都不能打扰我谈恋爱。”覃晴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郑重其事，仿佛在宣布什么重大国策。
　　林默弯了弯唇角，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任由那份被珍视和急切需要的感觉，一点点浸润心田。
　　一回到她们两人共同居住的公寓，覃晴环顾四周，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次两个人同时安稳地待在这里，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严格来说，对拥有重生记忆的覃晴而言，也确实算是“上辈子”。
　　她放下行李，也不休息，就“吭哧吭哧”地开始折腾。目标明确——林默的房间。
　　林默看着她把自己房间里所有的衣物、书本、日常用品，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搬进她自己的主卧，有点懵：“……你这是干什么？”
　　覃晴把最后一摞书放到主卧的书桌上，拍了拍手，转过身，叉着腰，一脸理所当然：“谈恋爱怎么能分房睡？当然要住一起！”
　　林默：“……”
　　她属实是没想到，覃晴谈起恋爱来，行动力如此之强，且如此……热情奔放。不过，这确实是她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里，隐秘期盼过的场景。如今梦想成真，她除了接受和……暗自欢喜，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安顿好同居事宜，覃晴的“恋爱学习实践”正式拉开序幕。
　　第一步，送花。
　　据她有限的观察和道听途说，谈恋爱送花，总是不会出错的浪漫举动。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林默收到了各式各样的鲜花。有时是包装精美的玫瑰，有时是清新淡雅的百合，有时是热烈蓬勃的向日葵……每天不重样，仿佛覃晴在尝试哪种花更适合林默。
　　林默看着手里又一束娇艳欲滴的香槟玫瑰，再看了看墙角已经快要堆不下的花瓶，终于忍不住，带着点笑意问道：“你怎么……不送结香？”
　　她记得，覃晴是知道她认得结香，甚至特意为她折过一枝的。
　　覃晴正窝在沙发里，看似随意地刷着手机，实则偷偷观察林默收到花的表情。听到这个问题，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当然想过送结香。
　　但……她不敢。
　　她不确定林默是真的喜欢结香这种花本身，还是仅仅因为那是“覃晴送的”，或者更糟，是因为结香勾起了林默那些不愉快的童年回忆？毕竟，那棵被砍掉的结香树，象征着她家庭的破碎和母亲的离开。
　　更重要的是，覃晴害怕。
　　她害怕送结香，会让林默想起过去那个恶劣的、总是伤害她的自己。那个对林默的心意视而不见，甚至嗤之以鼻的自己。那个连一枝随手折下的花都要被她用来“试探”和“捉弄”的自己。
　　她现在只想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对林默好。她不想再有任何可能勾起不愉快回忆、或者让林默感到一丝一毫压力的举动。
　　所以，她选择了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送各种漂亮的、但与过往无关的花。
　　“……结香不好买。”覃晴最终含糊地应了一句，移开了视线，假装继续看手机，耳根却有点微微发红，“这些不喜欢吗？那我明天换别的。”
　　林默看着她有些闪躲的眼神和微红的耳尖，心里微微一动。她似乎……明白了覃晴的顾虑。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走过去，将手里的玫瑰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在覃晴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放在身侧、有些僵硬的手。
　　“喜欢。”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手指微微收紧，传递着温度，“你送的，我都喜欢。”
　　她顿了顿，看着覃晴依旧低垂的侧脸，补充道：“结香……也很喜欢。”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很久都不会再看到结香了。”林默看着覃晴，很认真地说。这句话里，没有抱怨，没有伤感，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却让覃晴的心像被一根细线轻轻扯了一下。
　　覃晴抬起头来看她。林默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她的影子。她忽然想起那个老房子院子里突兀的树桩，想起林默当时问她“你想听吗”时，那种认真到近乎紧绷的语气，还有她自己当时那声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仓促的“我不想”。
　　心脏又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她咽了咽口水，喉咙有些发干，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点了点头：“记得。那个树桩……你现在，还想告诉我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惶恐。她怕林默已经不想说了，怕自己当时那句拒绝，已经永远地关上了那扇门。
　　“想。”林默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她的目光温和而坚定，“关于我的一切，我都想告诉你。”
　　她开始讲述。声音平缓，像是在说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年代久远的故事。她讲了那棵结香树是怎样在父亲的殷勤和母亲的微笑中种下，怎样在小院里枝繁叶茂，怎样挂满了她写满幼稚愿望的彩色丝带。她讲了那个午后，母亲沉默地坐在客厅里，看到了那些不堪的照片。她讲了母亲挥刀砍树时决绝的背影，讲了母亲消失后再也没有音讯。她讲了父亲后来的重组家庭，讲了那个小院从此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个光秃秃的树桩。
　　她讲了一个看似美满家庭的破碎，讲了一个女人在绝望中的彻底诀别，讲了一个孩子的童年是如何在那棵树的倒下和母亲的离去后，被永远地割裂。
　　她讲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坦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仿佛那些沉重的过往，真的已经成了无关紧要的、可以轻松提起的往事。
　　唯独，她没有讲那个被困在原地、再也没有等回母亲、独自面对所有茫然和恐惧的小女孩。她不是刻意隐瞒或矫情，只是觉得……不需要了。
　　因为，那个被困住的小女孩，已经被另一枝突如其来的、带着安眠香气和解梦传说的结香花，从那个冰冷的、只剩下树桩的院子里，轻轻地、温柔地，拉了出来。
　　覃晴怔怔地听着。
　　林默在笑，笑得很淡，很坦然，像是真的已经没有了负担。
　　可覃晴不这么觉得。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又酸又涩。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道歉的话，或者只是说一句“我在”。可她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笨拙地，不懂得如何安慰人，更不知道该如何去抚平那些早已刻在时光深处的伤痕。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紧紧握住林默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响起，像是在为她的无力和迟来的共情盖章。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在林默鼓起勇气，想要向她敞开一丝心扉时，她那么轻易、那么不耐烦地说出“我不想听”。后悔在那个黑暗的院子里，当林默带着小心翼翼和孤注一掷靠近时，她那么决绝地偏头躲开。后悔过去的每一次口不择言，每一次理所当然的伤害，每一次对林默沉默付出的视而不见。
　　太多太多了。
　　多到……她甚至觉得自己此刻的眼泪，都显得那么虚伪和廉价。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和林默交握的手上，滚烫。
　　林默似乎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覃晴会哭。她停下讲述，看着覃晴通红的眼眶和不断涌出的泪水，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下一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没关系，”林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魔力，“你看，人生中……最大的两个美梦，都被你实现了。”
　　她指的是当金牌经纪人的职业梦想，和那个关于爱的、隐秘的奢望。
　　林默将还在无声落泪的覃晴轻轻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没事了，都过去了。”她低声说。
　　覃晴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眼泪浸湿了林默肩头的衣料。
　　林默抱着她，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和眼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的目的……或许某种程度上达到了。
　　让覃晴心疼她。
　　让覃晴对她愧疚。
　　单纯的喜欢，或许走不了太远，像覃晴那样没心没肺、活在自我世界里的人，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如果这份感情里，掺杂了足够分量的心疼和愧疚呢？那可能就会变成一种更牢固的、更难以挣脱的羁绊。
　　如果能因此让覃晴更爱她，更离不开她，那么，把自己那些不堪的过去再说得可怜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她不想欺骗覃晴。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些痛苦和孤独也都是真的。故意选择在这种时刻、用这种方式说出来，让覃晴心疼她、愧疚她……也是真的。
　　她越是表现得不在乎，越是轻描淡写，覃晴反而会越心疼，越放不下。
　　这就是林默的心机与偏执。沉默，却有效。
　　谈恋爱是一件很让人开心的事，覃晴自然也是开心的。她喜欢看林默笑，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喜欢那种被全心全意爱着、宠着的感觉。
　　但是，伴随这份开心而来的，是一种日益增长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焦虑和害怕。
　　她开始整晚整晚地睡不好觉。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以前的种种恶劣行径——那些伤人的话，那些任性的举动，那些对林默付出的漠视和践踏。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切割，让她呼吸困难，心悸不已。
　　她好害怕。
　　害怕林默会突然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害怕林默会有一天觉得累了、烦了，觉得她朽木不可雕，然后决定离开她。
　　她现在离不开林默。不止是现在，以后也离不开。林默已经像空气和水一样，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可是，以前的伤害已经造成了，无法抹去。覃晴只能在现在，用尽一切办法来弥补。她想对林默好一点，再好一点，好到……或许可以弥补掉一点点过去的伤害。
　　她变得异常热情，甚至有些……用力过猛。
　　送花只是开始。她开始学着做家务，尝试下厨，抢着帮林默处理一些工作邮件，无时无刻不想粘着林默，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安。
　　她的“好”，太过于刻意，太过于紧绷，连一向沉默包容的林默，都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直到一次，覃晴趁林默在书房处理工作，偷偷溜进厨房，想试着给林默做一顿像样的晚餐。结果手忙脚乱中，锋利的刀刃不小心划破了手指，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出声，只是胡乱用纸巾按住伤口，继续笨拙地对付着锅里的菜。
　　林默忙完出来，闻到厨房隐约的焦糊味和一丝血腥气，心里一沉，快步走进去，就看到覃晴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把一块煎得黑乎乎的“不明物体”装盘，右手食指上胡乱缠着的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
　　林默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覃晴在她眼皮子底下受伤，尤其是这种为了“对她好”而弄出来的伤。
　　“你怎么了？”林默的语气算不上好，带着明显的质问和担心。
　　覃晴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没、没什么啊，给你做饭呢。”
　　“我问你的手！”林默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她藏在身后的手，看到那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皱得更紧。
　　“哦，这个啊，”覃晴试图抽回手，语气故作轻松，“小伤，没事，很快就好了。”
　　林默看着她这副满不在乎、试图蒙混过关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又夹杂着心疼和无力。“我说不过你，”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以后不用你做饭，我来就好了。”
　　“不行！”覃晴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甚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些。
　　林默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覃晴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连忙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林默，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带着慌乱和后怕：“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凶你，我就是……我就是想自己学着做饭……”
　　她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地颤抖。
　　林默这下更懵了。她感觉到覃晴的不安，那种强烈到近乎恐惧的不安。
　　然后，她听到覃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和深深的自我怀疑，在她耳边响起：
　　“嘿嘿……我是不是做得很不好？”
　　“我不会做饭，我什么都不会做……我还会凶你，让你难过……我一点都不值得你喜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你还想跟我谈恋爱吗？”
　　“你……还喜欢我吗？”
　　林默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那点火气早就被覃晴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自我否定给冲散了。她甚至有点……哭笑不得。自己那点“卖惨”的小心机，威力有这么大吗？把天不怕地不怕的覃大影后吓成这样？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覃晴还在微微颤抖的胳膊，试图传递一些安抚的力量。
　　然后，她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更多是温柔和释然的笑。
　　“我想。”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特别想。”
　　覃晴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个回答。
　　林默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在念一首温柔的诗：
　　“我想跟一个叫覃晴的人谈恋爱。”
　　“想跟一个在我枕头底下放结香花的人谈恋爱。”
　　“想跟一个在颁奖礼上闪闪发光的影后谈恋爱。”
　　“想跟一个告诉我‘让我美梦成真’的人谈恋爱。”
　　她顿了顿，感受着怀里人逐渐平复下来的颤抖，将拥抱收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补充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想跟一个现在在我怀里哭鼻子的人谈恋爱。”
　　最后这一句，带着点戏谑，更多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怜惜和爱意。
　　她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着覃晴哭得有些红肿、茫然而又带着希冀的眼睛，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覃晴，你不是不值得的人。”
　　“从来都不是。”


第38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八）
　　覃晴，你从来不是不值得的人。
　　林默像是在用行动、用接下来的一切，来验证这句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默就把还在睡梦中的覃晴从被窝里捞了出来。覃晴没有起床气，但她起床的过程堪称“磨人”二字的最佳诠释。被林默拉坐起来，下一秒她就闭着眼睛软绵绵地倒回去，像没有骨头似的。林默再拉，她索性双臂一伸，紧紧抱住林默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哼哼唧唧地耍赖。
　　“起来了。”林默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很温柔。
　　“嗯……再睡五分钟……”覃晴含糊不清地嘟囔，抱得更紧了。
　　“快起来了！”林默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又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诱惑，“带你去个地方。”
　　覃晴闭着眼，耳朵动了动，含糊问：“嘿嘿，去哪啊？”
　　“我带你回家。”林默轻声说。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覃晴“蹭”地一下睁开了眼睛，睡意消散了大半。她歪着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林默，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林默肯定地点头，帮她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再次回到那个带着独立小院的老房子，心境已然完全不同。上一次是试探，是逃避，是带着尴尬和隔阂的“做客”。而这一次，是牵手，是依偎，是彼此袒露心迹后的回归。
　　阳光正好，洒在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小院里。林默牵着覃晴的手，慢慢地、一样一样地向她介绍。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藏着林默的童年。
　　“我小时候最喜欢躲在这个墙角后面，以为没人能找到我。”林默指着一处被爬藤植物半遮掩的角落，嘴角带着怀念的笑意。
　　“那个秋千……”她看向院子另一侧，目光柔和，“以前是挂在结香树上的，后来树没了，秋千也拆了。没想到……你把它又挂起来了。”
　　“你看墙上的涂鸦，”林默又指向斑驳墙壁上一些早已褪色、几乎看不清的幼稚画痕，“是我小学时画的，当时觉得自己可厉害了。”
　　覃晴听得很认真，眼睛跟着林默的手指移动，努力想象着一个小小沉默的林默，在这个院子里玩耍、发呆、或许也曾偷偷哭泣的样子。她不想再错过关于林默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早已逝去的童年片段。
　　她们走进屋内。房间依旧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整洁，只是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属于“家”的暖意。
　　林默让覃晴坐在床边——那张陈旧但铺着干净床单的木床上。覃晴没什么防备地坐了上去，微微仰头看着站在她面前的林默，眼神里还带着点刚听完童年故事的温软。
　　林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很深，带着一种覃晴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覃晴有些懵：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带你来这里的时候，特别想……把你锁在这里。就我们两个。”
　　覃晴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锁起来？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以为林默是在跟她开什么情侣间的情趣玩笑，或者是在表达一种夸张的占有欲。她甚至顺着话头，带着点玩笑意味接了下去：
　　“啊？那你现在把我锁起来也行啊。”她说着，还配合地伸出手腕，做了个“来铐我”的动作，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林默没说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副金属材质、看起来颇为精致、却又带着某种冰冷质感的手铐。
　　覃晴：“……？”
　　她都不知道林默什么时候准备的，又是从哪里掏出来的！这玩意儿……是情趣玩具吗？网上卖的那种？看起来仿真度还挺高。
　　就在覃晴脑子里一团问号、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时，林默已经上前一步，动作快而准地，“咔哒”一声，将手铐的一端扣在了覃晴伸出的手腕上，另一端则铐在了床头的金属栏杆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给覃晴任何反应的时间。
　　覃晴下意识地想要挣扎，手腕一动，金属环扣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有点慌，也摸不准林默到底想干什么，抬头看向林默，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别动。”林默按住了她没被铐住的另一只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覃晴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奇异地，心里那股慌乱和紧张，竟然慢慢平复了下来。她乖乖地不再挣扎，只是看着林默，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林默看着她顺从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她抬腿，跨坐在了覃晴的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更近，呼吸可闻。
　　覃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老婆还有这种属性？上辈子也没看出来啊！这……这算是抖S吗？她在心里疯狂嘀咕，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林默看着覃晴脸上那点紧张和茫然，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温和或平静，而是带着一点……危险又迷人的侵略性，像黑夜中盛开的罂粟。
　　“我其实不止一次想过，”林默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内容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偏执，“如果我真的把你锁起来，关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会怎么样？是会恨我入骨，想尽办法逃走？还是会……跟我同归于尽？”
　　她顿了顿，看着覃晴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跟我在一起。”
　　“真的。从来没想过。”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让覃晴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林默俯下身，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覃晴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缠：
　　“但是，我不会这么做的。”她说，眼神专注地看着覃晴，“不是怕你恨我——恨也是一种很强烈的感情，不是吗？也不是怕你跟我同归于尽——那简直是求之不得，能跟你死在一起。”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
　　“是因为……比起被我锁起来、关在这里的覃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覃晴的脸颊，描摹着她的眉眼，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
　　“我还是更喜欢……那个任性的覃晴，自我的覃晴，对自己绝对自信、活得肆意张扬的覃晴。”
　　她的指尖停留在覃晴的唇角。
　　“现在……我还喜欢，会在我怀里哭鼻子的覃晴。”
　　林默的笑容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温柔，像春风融化了最后一块寒冰，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包容和爱意。那笑容仿佛有魔力，让人觉得，在她面前，你可以是最糟糕的样子，可以犯错，可以任性，可以软弱，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她都会接受。在她这里，你就是可以肆无忌惮。
　　“我喜欢各种各样的覃晴。”林默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只是因为覃晴。只要是覃晴就可以。”
　　“知道吗？”她问。
　　覃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看着里面那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爱意和包容。
　　她也笑了，笑容灿烂，眼里映着光，也映着林默的影子。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带着肯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爱我。”
　　林默点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
　　“对，我爱你。”
　　那一晚，在那个承载着林默童年记忆和破碎过往的老房子里，那副可以被轻松挣开的、网上买来的“情趣”手铐，并没有被解开。
　　因为当林默试图去解开它时，覃晴用没被铐住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然后仰起头，吻住了她。
　　“一只手……”覃晴在吻的间隙喘息着，带着点狡黠和挑衅，气息不稳地说，“也一样。”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燃起更深的火焰，笑着接受了这个手铐的存在。
　　林默确实很不喜欢覃晴身上出现任何伤口，但如果是自己留下的、带着爱欲和占有意味的痕迹，似乎……又另当别论。
　　覃晴承认着，回应着。
　　痛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甘之如饴。
　　是灵魂与身体的双重契合，是过往所有孤独和等待的最终补偿，是两个原本残缺的灵魂，在彼此身上找到了最完整的拼图。
　　她们本就该这样。
　　纠缠。
　　至死方休。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九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覃晴成功彻底陷入爱河无法自拔。以至于，连盛喻主演、她参演的那部备受关注的悬疑电影《暗巷》轰轰烈烈地上映，并取得了不俗的票房和口碑时，覃晴都还沉浸在她的“恋爱学习实践”里，没有再接新的剧本。
　　当然，她对外的说辞是：没看到合适的本子，宁缺毋滥。林默对此只是笑笑，也不戳穿，任由她腻在自己身边，享受这难得的、悠闲的“热恋期”。
　　电影的宣传期，覃晴作为重要配角兼新晋影后，必要的宣传活动还是参加了。发布会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公开露面机会。
　　现场记者大部分还算专业，问题集中在电影本身、角色塑造、拍摄趣事等方面。覃晴应对自如，展现出专业演员的素养，偶尔还能抛出几句幽默的回应，引得现场气氛活跃。
　　当然，也少不了嗅觉灵敏的娱乐记者。电影里主角与反派之间那种张力十足的对抗和微妙互动，让不少观众嗑起了“宿敌CP”。有记者就着这个热点，不痛不痒地问了几个擦边球问题，比如“怎么看待观众给你们组的CP”、“现实中会不会喜欢盛喻这种类型”等等。
　　覃晴的回答很官方，也很明确：“观众能从电影角色中获得乐趣和讨论点，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至于现实……我和盛喻是很好的同事和朋友，他是一位非常敬业且有潜力的演员。”
　　她划清界限的态度很明显，对炒CP没有任何兴趣。盛喻那边更是不敢接茬，覃晴的脾气和背景他清楚得很，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捆绑营销。
　　只要不影响观众观影，这种小插曲掀不起太大风浪。
　　问题出在……覃晴实在太不收敛了。
　　本身就是腥风血雨的体质，加上电影上映带来的高曝光度，无数狗仔和八卦媒体都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日夜蹲守，就等着扒她点什么“黑料”出来。
　　而覃晴，沉浸在热恋中，又或许是因为内心某种“想让全世界都知道”的隐秘冲动，和林默在一起时，完全没有身为公众人物的自觉。
　　于是，很快，一些“亲密照”就被拍到了。
　　有两人在机场，林默自然地接过覃晴行李，覃晴顺手替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有在地下停车场，覃晴下车时差点绊倒，林默眼疾手快扶住她，两人相视一笑；甚至有在某个僻静餐厅的露天座位，两人挨得很近低声说话，覃晴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林默垂落的长发……
　　这些照片单独看，或许还能解释为经纪人与艺人关系好。但放在一起，加上狗仔那极具煽动性和引导性的文案——“影后覃晴与经纪人形影不离，互动亲密远超工作范畴”、“独家！覃晴恋情疑曝光，对象竟是身边人！”——瞬间就引爆了舆论。
　　热搜词条迅速攀升：
　　#覃晴同性恋#
　　#覃晴恋情曝光经纪人#
　　#怪不得覃晴不卖CP#
　　覃晴刷着手机，看着那些被拍到的、其实并不算特别过火、却被无限放大的照片，以及下面迅速分成几派的评论，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重来一世，看来还是躲不过狗仔的狙击。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捕风捉影的造谣。那些照片里，她看向林默时眼里的光，林默对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照顾和温柔，都是真的。
　　覃晴甚至还觉得有些照片挺好看，还保存了下来。
　　评论区的生态一如既往的精彩：
　　“都二十一世纪了，恋爱自由好吗？人家爱跟谁谈跟谁谈，只要不违法乱纪，关你屁事？”
　　“？？？影后是蕾丝边？我惊了！不过好像……更带感了？”
　　“剧粉表示有点下头……虽然电影里不是CP，但知道演员是同性恋还是有点影响观影体验……”
　　“黑粉不请自来！果然戏子无情，表子无义，搞同性恋恶心死了！”
　　“纯路人，好奇发生了什么？有没有课代表总结一下？”
　　“哇！影后x经纪人！内娱双强真情侣！管他真不真，我先嗑为敬！求更多细节！”
　　“楼上+1！冷漠寡言经纪人x张扬任性影后！这设定也太好嗑了吧！我宣布我入坑了！”
　　“只有我觉得那个经纪人小姐姐气质好好吗？感觉好宠覃晴啊！”
　　覃晴饶有兴致地刷着，甚至给那条“影后x经纪人！双强设定！”的评论点了个赞。虽然目前这样的CP粉还少得可怜，淹没在浩瀚的评论海洋里，但她看着就是觉得顺眼。
　　林默在一旁，正快速地浏览着舆情报告和各大平台的讨论风向，眉头微蹙，正在思考公关策略。她看向覃晴，语气有些担忧：“需要我联系媒体和公关团队吗？可以引导一下风向，或者发声明……”
　　“不用。”覃晴打断她，放下手机，走过来从后面环住林默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坚定，“林妈妈给我收拾了那么多次烂摊子，黑的白的，真的假的……这次，我想自己来。”
　　她顿了顿，侧头亲了亲林默的耳廓，带着笑意说：
　　“而且，这次不是烂摊子。”
　　“是我们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不用猜！就是S0M1 改了两次，只能留下那一句，我已经没招了


第39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十九）
　　林默不知道覃晴说的“自己来解决”具体是怎么个解决法。
　　在她看来，这次所谓的“恋情风波”，比起覃晴以前那些真真假假、动不动就掀起轩然大波的绯闻黑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无非是几张略显亲密的照片，加上一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以覃晴现在的地位和口碑，冷处理一段时间，等新的话题出来，热度自然就下去了。就算不冷处理，发个模棱两可的声明，或者干脆用她惯常的“懒得理你们”态度应对，也完全没问题。
　　既然覃晴想自己处理，林默也就由着她去了。她相信覃晴有分寸，也……隐约有点好奇，覃晴这次会怎么做。
　　接下来的日子，覃晴似乎并没有特意去做什么。她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声，也没有接受任何关于此事的专访。她只是照常生活，偶尔被拍到，依旧是和林默同进同出，神态自然，并没有因为被曝光而刻意避嫌或显得慌张。
　　时间慢慢过去，电影《暗巷》的口碑持续发酵，票房表现稳健。而覃晴在片中的表演，尤其是那个亦正亦邪、纯粹又复杂的反派角色，得到了业界和观众的一致好评，被认为是她继金马影后之后的又一突破性演绎。
　　终于，电影颁奖季到来。
　　《暗巷》不负众望，获得了多项提名，其中就包括覃晴的最佳女配角提名。
　　颁奖典礼当晚，众星云集，星光熠熠。覃晴一袭简约不失设计感的黑色长裙，妆容精致，气质从容。她和林默一同出现在红毯上时，瞬间吸引了所有媒体的镜头。两人没有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并肩而行，偶尔低声交谈，林默会体贴地帮她整理裙摆，覃晴则会在她耳边说句什么，引得林默微微一笑。
　　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和流淌在两人之间的氛围，比任何刻意的秀恩爱都更有说服力。镜头捕捉到的每一个瞬间，都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那些传闻。
　　进入内场，覃晴受到的关注度极高。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方的寒暄和祝贺，姿态优雅，谈吐得体。林默则一如既往地安静跟在她身侧不远处，像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覃晴的身影。
　　颁奖环节进行到最佳女配角。当颁奖嘉宾念出“覃晴”的名字时，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起身，与身边的林默短暂地拥抱了一下，然后从容地走上舞台。
　　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覃晴站在话筒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她先是感谢了导演、剧组所有成员、公司，以及一直支持她的粉丝。她的获奖感言真诚而简洁，没有太多煽情，却自有一股力量。
　　到了媒体提问环节，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虽然是在颁奖典礼这样的正式场合，但记者们显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拷问”机会。
　　“覃晴，恭喜获奖！对于这次凭借《暗巷》拿到最佳女配角，你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吗？”
　　“很感谢导演愿意把这个富有挑战性的角色交给我，也感谢剧组所有人的努力。这个奖项，是对我们整个团队工作的肯定。”
　　“网上有一些声音，说你是‘资源咖’，演什么都得奖，对此你怎么看？”
　　覃晴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锋芒：“你见过哪个‘资源咖’大半年只接一部戏，还跑到条件那么艰苦的地方去拍的？至于演什么都得奖……可能，是我比较厉害吧。” 她的话引起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紧接着，有记者按捺不住，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覃晴，最近网上关于你和你的经纪人林默女士的一些言论和照片，传得沸沸扬扬。请问这些传闻是否属实？另外，作为公众人物，闹出这样的绯闻，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对不起一直支持你的粉丝？”
　　这个问题问得相当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覃晴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镜头也给了她一个特写。
　　覃晴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显得更加从容。她抬手，将一缕滑落到肩头的长发轻轻捋到耳后，动作优雅。然后，她没有像以往那样，用一句“无可奉告”或者带刺的嘲讽搪塞过去。
　　她甚至向前走了半步，从最近一位有些愣住的记者手里，非常自然地“借”过了话筒，将那只原本用于提问的话筒，握在了自己手中。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坐在台下的林默。林默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覃晴握着那只额外的话筒，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最终，落在了林默所在的方向。她的眼神无比清晰，也无比坚定。
　　然后，她对着话筒，声音通过现场音响，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会场，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到了无数屏幕前：
　　“回答你的问题。”
　　她顿了顿，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宣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
　　“不好意思。”
　　“我真的爱她。”
　　“她”，甚至不需要指名道姓。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现场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声都停止了。紧接着，是轰然爆发的、难以置信的惊呼声、议论声、和……零星的掌声。
　　史无前例的出柜和……公开恋情。
　　镜头疯狂地寻找着林默的位置。
　　林默坐在台下，隔着人群，与台上的覃晴遥遥相望。她看着覃晴在耀眼的灯光下，握着不属于她的话筒，坦荡地、甚至带着点她特有的、理所当然的霸道，说出了那句话。
　　“不好意思，我真的爱她。”
　　没有辩解，没有否认，没有“我们是好朋友”，也没有“希望大家关注作品”。
　　只有最直接的承认，和最坦荡的爱意。
　　那句“不好意思”，不是道歉。
　　是在说，抱歉占用了公共资源来谈论私事，但这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也是在说，不好意思，我爱她，这件事，没什么好隐瞒的。
　　这是两辈子加起来，覃晴第一次，如此正面、如此公开地回应关于自己的“绯闻”和感情。
　　没有逃避，没有含糊，没有所谓的“冷处理”。
　　她用最覃晴的方式，给了所有人，也给了林默，一个最明确、最掷地有声的答案。
　　聚光灯下，覃晴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林默身上，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种“看，我说了我自己解决”的狡黠和温柔。
　　林默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为她公然出柜的女人，心脏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幸福和震撼填满。
　　她缓缓地，对着台上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的笑容。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彻底不一样了。
　　她或许不需要耍那些小心机，覃晴也会爱她。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真的彻底不一样了。
　　就在林默还沉浸在巨大的震动和随之涌上的、几乎要灼伤眼眶的热意中时，台上的覃晴已经做出了下一个惊人之举。
　　她甚至没有等主持人圆场，也没有理会台下炸开的锅和闪烁到几乎要失焦的镜头。她一把放下手中的奖杯随手塞给了给她一起领奖的盛喻，像一阵旋风，提着裙摆，径直冲下了颁奖台！
　　黑色的裙摆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目标明确，穿过前排惊愕的嘉宾和试图拦阻的工作人员，直直奔向林默所在的位置。
　　林默还没完全从那个公开告白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就看到覃晴已经冲到了她面前。覃晴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决绝和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林默的手腕，用力将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走！”覃晴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在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在反应过来后疯狂追来的记者和主持人的呼喊声中，覃晴拉着林默，头也不回地，朝着侧面的安全通道狂奔而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急促声响，裙摆翻飞带起的风声，身后嘈杂的追赶和惊呼……这一切都成了背景音。
　　覃晴跑得很快，林默被她拉着，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温热而坚定，带着覃晴身上特有的、有些任性的决绝。她们像两个私奔的亡命之徒，又像挣脱了所有束缚、奔向自由的鸟。
　　安全通道的门被覃晴一把推开，又在她身后重重关上，暂时隔绝了身后的喧嚣。她们沿着楼梯向下飞奔，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直到冲出建筑后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那辆熟悉的跑车就停在附近不起眼的角落——是林默开来的，覃晴重生后几乎没碰过的那辆。
　　覃晴快速拉开副驾驶的门，将还有些懵的林默塞了进去，然后自己飞快地绕到驾驶座，点火，挂挡，油门一踩——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跑车像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将追出来的记者和闪光灯远远甩在了身后。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飞速倒退，化为流光溢彩的线条。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她们的头发，也吹散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紧张和喧嚣。
　　覃晴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紧紧握住了林默还有些冰凉的手。她侧过头，眼睛在夜色中依旧亮晶晶的，带着点邀功般的得意和期待：
　　“我解决得好吗？”她问，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充满了雀跃。
　　作为经纪人，这绝对是个天大的麻烦！明天的头条会是什么样子，舆论会如何发酵，后续的公关危机该如何处理……林默的职业本能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应对方案。
　　但作为女朋友……
　　林默看着覃晴那张在夜色和车灯映照下、写满了“快夸我”的生动脸庞，所有关于麻烦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心脏被一种饱胀的、滚烫的情绪填满，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回握住覃晴的手，用力收紧，然后侧过身，在覃晴因为开车而无法躲避的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特别好。”林默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毫不掩饰的爱意和骄傲。
　　得到肯定的覃晴立刻笑开了花，像个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她反手更紧地握住林默，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蜿蜒的道路，但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
　　“林默，你爱我吗？”
　　“特别爱。”林默毫不犹豫。
　　“会一直爱吗？”
　　“一直爱。”林默的答案斩钉截铁。
　　她们开着这辆上辈子让覃晴失去生命的跑车，穿梭在夜晚的城市街道上，速度不算太快，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风掠过脸颊、拂过发梢的自由感。引擎的轰鸣像一首激昂的背景乐。
　　“你的美梦成真了吗？”覃晴忽然提高了声音，对着窗外呼啸的风喊道。
　　林默看着她被风吹得肆意飞扬的头发和闪闪发光的侧脸，心潮澎湃，也跟着她，对着夜色和风，大声回应：
　　“成真了！”
　　声音被风吹散，却又仿佛回荡在彼此心间。
　　覃晴忽然一个急转，将车开上了通往城郊、车辆稀少的高速路。她再次踩下油门，速度飙升，夜风更加猛烈地灌入车厢。
　　“林默！”她喊。
　　“嗯？”林默应道，心跳随着车速一起加快。
　　覃晴转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光芒，嘴角却勾着最灿烂的笑：
　　“我们私奔吧！”
　　不是疑问，是邀请，是宣告。
　　去他的颁奖礼，去他的记者，去他的舆论，去他的一切束缚和规矩！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比引擎的轰鸣更加震耳欲聋。她看着覃晴，看着这个为她当众出柜、为她拉着她逃离人群、此刻又邀请她一同“私奔”的女人，眼底最后一丝迟疑和顾虑也彻底消散。
　　她笑了，笑容越来越大，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只剩下纯粹的、追随的快乐。
　　“好！”她同样大声地回答，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和无比的畅快。
　　就在这一刻——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达到百分百！恭喜宿主完成任务！］
　　系统890的提示音，在覃晴的脑海中清晰无误地响起，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公事公办的祝贺意味。
　　任务……完成了？
　　悔意值……百分百了？
　　覃晴微微愣了一下，但随即，这点微小的愣神就被眼前飞速掠过的夜色、耳边呼啸的风声、以及身边林默那无比真实而温暖的存在感所取代。
　　重生，系统，悔意值，任务……这一切，忽然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上辈子的一场大梦。
　　只有此刻，紧握着林默的手，感受着车速带来的飙升，看着林默眼中和她一样燃烧着的、自由而热烈的光，才是真实。
　　890在覃晴的意识空间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它知道，宿主大概没时间、也没心思跟它这个“单身统”好好道个别了。它看着外界投影进来的、那两个在夜色中飞驰、紧紧相依的身影，看着她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幸福和恣意。
　　虽然最开始，它确实不太喜欢这个任性、自我、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的宿主。但没关系。能完成任务，修复世界线，就是好宿主。
　　她们看起来……好幸福。
　　890那缺乏人类情感的思维核心，似乎也捕捉到了一丝名为欣慰的数据波动。
　　幸福就好。
　　它想。
　　然后，它的存在感开始慢慢淡去，像是完成了使命的程序，准备进入待机或卸载状态。
　　与此同时，跑车依旧在夜色中飞驰，驶向未知的方向，也驶向她们共同选择的、自由的未来。
　　覃晴没有再回头去看脑海里那个即将消失的系统提示。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林默的手，将油门踩到底，任由速度带来的失重感和自由感，将她们彻底吞没。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但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锁我四次，我真的受不了了。一直搞我心态，我都想从这里跑路了。
但是写到这里还是觉得好幸福，她们好幸福，也要一直幸福。


第40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番外）
　　“不能再喝了。”林默轻轻按住覃晴又想去拿酒杯的手，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提醒，也带着点无奈。
　　覃晴却只是撇撇嘴，灵活地避开林默的手，重新握住酒杯，仰头又将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她其实……就从来没听过林默的话，以前是，现在更是。
　　今天是覃晴主演的一部电影票房大捷后的庆功宴，气氛热烈，觥筹交错。覃晴心情极好，被众人围着恭贺敬酒，来者不拒。以她的酒量，原本不至于醉，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默一直在旁边，用那种关切又带着点管束意味的眼神看着她，低声劝她少喝点，反而激起了她那点叛逆心——你越不让我喝，我偏要喝！
　　于是，她喝得比平时更凶，更猛。
　　林默看得眉头紧锁，几次想上前阻拦，都被覃晴有意无意地躲开，或者用一句含糊的“高兴嘛”给堵了回去。
　　她知道覃晴的性子，在这种场合强行把人拉走，只会让她更不开心。林默只能无奈地跟在旁边，尽量替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敬酒，同时心里默默叹气。
　　最终，庆功宴散场时，覃晴还是有了七八分醉意。她走路有些飘，但神智还算清醒，只是反应比平时慢，话也多了些，抓着林默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林默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才把这位醉意朦胧的大影后弄上了车，带回了家。
　　好在覃晴喝醉了并不闹腾，只是格外黏人，靠在林默身上，像个大型挂件。林默费了些力气，才把她弄进卧室，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倒在床上。
　　然而，就在林默准备直起身、去给她倒水卸妆时，因为起身的动作和覃晴下意识抓住她衣角的反作用力，林默一个重心不稳，被带着也倒了下去，正好覆在了覃晴身上。
　　两人瞬间变成了面对面、身体紧贴的暧昧姿势。
　　距离太近了。
　　近到林默能清晰地闻到覃晴身上混合着酒气的、她独有的气息。近到覃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呼吸，一下一下，轻柔地喷洒在林默的颈侧和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头发痒的战栗。
　　覃晴似乎是彻底睡过去了，呼吸均匀，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林默想要退开，太容易了。覃晴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只要她稍微用力撑起身子，就能离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触。
　　但是……
　　鬼使神差地，林默没有动。
　　近一点就好了，再近一点就好了。她对覃晴，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的靠近都没有任何抵抗力。
　　她保持着这个被覃晴拽倒的姿势，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让自己更舒服地压在她身上，然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身下熟睡的人。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覃晴精致的脸部轮廓。林默的目光近乎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这张脸——从光洁的额头，到微蹙的眉，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点惯有的骄矜，到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那双此刻紧闭的、让她深深着迷的眼睛上。
　　她叹息一声，有点可惜。如果覃晴是醒着的，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看着那双眼睛了。那双眼睛，生气时明亮，狡黠时灵动，专注时迷人，哭泣时……让人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真的，喜欢惨了覃晴那双眼睛。
　　身下的覃晴似乎因为被人压着，睡得不太踏实，无意识地动了动，想要翻身，或者推开身上的“重物”。
　　她这一动，原本只是脸颊相贴的距离，瞬间被打破。
　　林默只觉得唇角一暖，一片极其柔软、带着酒气和她唇上润泽口红的触感，轻轻擦过。
　　很轻，像羽毛拂过，像偶然的触碰。
　　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林默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那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覃晴在睡梦中，依旧珍重她、依赖她、甚至……在回应她的错觉。
　　这错觉是如此诱人，如此让她无法抗拒。
　　鬼迷心窍。
　　林默几乎是遵循着本能，追着那片转瞬即逝的温柔，轻轻地、试探地，吻了上去。
　　先是轻轻碰触那片柔软的唇瓣，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酒香和属于覃晴的温度。
　　身下的覃晴似乎被这陌生的触感惊扰，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但并没有醒来，反而像是觉得舒服，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唇。
　　这细微的回应，像是最烈的催化剂。
　　林默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底的清明被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所取代。她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试探着，撬开那微启的唇齿，探寻着更深处的甜蜜。
　　覃晴在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有人在亲吻自己。那吻起初很轻，后来变得有些急切，但……很舒服。酒精麻痹了她的神经，也放大了身体的感知。她只觉得一阵阵酥麻从唇舌交缠处蔓延开来，让她不自觉地沉溺其中，甚至开始笨拙地、无意识地回应起来。
　　她的回应，对林默而言，无异于最猛烈的鼓励。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如果这时候，林默还能残存一丝清醒，用力推开覃晴，那么一切，或许都还来得及，还停留在“意外”和“失控”的边缘，不至于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但是……
　　她不想。
　　或者说，内心深处，她求之不得。
　　渴望了太久，压抑了太久，当机会以这样一种近乎“诱骗”的方式摆在面前时，她根本无法，也无力抗拒。
　　吻逐渐向下蔓延，点燃了更多的火焰。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些凌乱的衣服。
　　肌肤相贴，热度惊人。
　　当一切进行到最关键、最无法回头的那一步时，身下的覃晴似乎因为某种陌生的、强烈的侵入感，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清醒。
　　她迷蒙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上方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感受到那人灼热的呼吸和几乎要将她吞没的强烈存在感。
　　“……林默？”她含糊地、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情欲的沙哑和醉后的迷茫。
　　林默的动作猛地顿住。
　　她低下头，看着覃晴那双因为酒意和情动而氤氲着水汽、却努力想要聚焦的眼睛。她自己的瞳孔因为欲望而有些涣散，此刻却因为覃晴这声呼唤，重新凝聚起一点清明。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林默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又或许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不是。”
　　她说。
　　不是林默。
　　不是你的经纪人。
　　不是那个一直沉默跟在你身后、为你处理一切麻烦、被你呼来喝去的林默。
　　至少……在你彻底清醒、明确地知道并愿意之前，不是。
　　她不知道覃晴听懂了没有。覃晴的眼神依旧是茫然的，困惑的，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个简单的否定词。
　　但林默说完这句话后，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像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继续下去的、卑劣的借口。
　　她不再犹豫，不再克制，放任自己沉溺进这片由酒精、欲望和深不见底的爱意共同构筑的、危险的漩涡之中。
　　她吻住了覃晴还想说什么的唇，吞没了她所有未出口的疑问和可能的拒绝。
　　夜色深沉，掩盖了所有的声音，也掩盖了这场始于意外、掺杂了太多复杂情感、注定会在天明后带来更多不确定的、混乱的纠缠。
　　只剩下交缠的呼吸，滚烫的肌肤，和两颗同样在黑暗中沉浮、却又被无形丝线紧紧缠绕、无法分离的心。
　　缠绵过后，不是温暖的余韵，而是猝不及防的暴雨。
　　覃晴醒来时，头疼欲裂，宿醉带来的不适感让她眉头紧锁。身体的感觉更糟糕，皮肤上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和痕迹，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她记不清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那些破碎的、 被酒精模糊的画面和感觉纠缠在一起，混乱不堪。但是，有一件事，像烙铁一样清晰地印在她的认知里——
　　她跟林默睡了。
　　一股无名邪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烧起，瞬间燎原。她只觉得荒谬，愤怒，还有一股被命运愚弄了的强烈憋屈感。
　　老天爷是不是在玩她？她跟林默？疯了吗？疯了吧！
　　明明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可能是“占便宜”的那个。但此刻，所有的怒火和指责都像找到了出口，她不管不顾地朝着身边刚刚醒来、眼神还有些茫然的林默倾泻过去。
　　“你疯了吗？！”覃晴猛地坐起身，抓起枕头就朝林默砸过去，声音因为愤怒和宿醉而沙哑尖锐，“我喝醉了！你也醉了吗？！脑子不清醒？！”
　　她根本不去想，昨晚的事情，是不是两个人都有责任——她喝多了，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林默是主动，但她自己也.....有过回应。她把这些都选择性忽略了，只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林默身上。
　　“把我锁在房间里就好了啊！我以前也没见你照顾人照顾到床上去啊！”她口不择言，话语像刀子一样锋利，“林默，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默被枕头砸中，没有躲，也没有反驳。她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低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表情。她身上只穿着凌乱的睡衣，裸露的皮肤上还有晴昨晚留下的抓痕。
　　覃晴的指责和怒火，像暴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林默一动不动地承受着，甚至.....心里泛起一丝扭曲的、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她想，好了。
　　这下，真的可以永远纠缠在一起了。
　　不管覃晴是爱她，恨她，还是像现在这样对她发脾气，辱骂她。
　　她们之间，因为这混乱的一夜，又多了一道更深的、更难以厘清的枷锁。
　　随你变成什么样子。愤怒也好，冷漠也罢。反正....我的这颗心，早就只为你一个人剧烈跳动。
　　痛也好，碎也罢，都是因为你。
　　等覃晴发泄得差不多了，气喘呼吁地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林默的眼神依旧带着未散的怒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更深的慌乱和无措。
　　林默这才缓缓抬起头。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的海。
　　她没看覃晴，只是默默地下床，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衣物——昨晚被她们随意丢弃的，凌乱地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空气里还弥漫着暖昧未散的气息，混合着酒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默将覃晴的睡衣捡起来，叠好，放在床边。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并不存在。
　　然后，她才淡淡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你没爽到吗？”
　　覃睛:“.....
　　她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扼住了喉咙，所有未出口的指责和怒火都噎在了胸口，脸色一阵红一阵日。
　　林默这句话，太直白，太尖锐，也....太他的真实了。
　　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她自己沉溺其中的反应，有她不自觉的迎合，甚至....有她最后那几乎失控的、攀上高峰的颤栗。
　　这让她所有的理直气壮和指责，都瞬间变成了可笑的自打嘴巴。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带着嘲讽和自暴自弃意味的笑容:
　　“行。”
　　她说，声音干涩。
　　“行。”
　　这一个字，像是为她们这段陷入更复杂泥潭的关系，盖下了一个模糊而诡异的印章。
　　从此以后，除了经纪人与艺人的身份之外，她们之间，又多了一层更加混沌、更加难以定义的关系——
　　炮友。
　　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爱吗？好像有，但那爱里掺杂了太多愤怒、愧疚、伤害和算计。
　　恨吗？好像也有，但又恨得不彻底，无法真正推开对方。
　　甚至覃晴同意这种关系的成立本身就是在报复林默。
　　她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继续纠缠在一起。白天，可能因为工作或琐事争吵、冷战；夜晚，却又可能滚到一张床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情绪，汲取温暖，互相伤害，又互相慰藉。
　　谁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
　　是爱到极致的扭曲？是恨意催生的占有？还是两个同样孤独、同样执拗的灵魂，在绝望中抓住的、唯一能感受到彼此存在的救命稻草？
　　这种畸形的关系，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消耗着彼此，却又让她们更加无法分离。
　　一直到.....票晴出车祸身亡。
　　那场突如其来的、在飙车中失控坠崖的意外，像一把锋利的铡刀，将她们之间所有混乱的、 纠缠不清的关系，连同覃晴年轻的生命一起，干脆利落地斩断。
　　戛然而止。
　　最开始的几天，林默表现得异常平静。她冷静地处理覃晴的后事，联系她的父母，应付媒体，安排葬礼。她看起来甚至比覃晴的家人还要镇定，有条不紊地做着一切该做的事情，仿佛那个在无数个夜晚与她抵死缠绵的人，只是她生命中一个普通的过客。
　　直到覃晴的葬礼结束。
　　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回到她和覃晴曾经共同居住的公寓。房间里还保留着覃晴生活过的痕迹——沙发上随意扔着的剧本，茶几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衣帽间里琳琅满目的衣物和配饰，浴室里她用了一半的昂贵护肤品.....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特有的、骄纵又迷人的气息。
　　林默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平静的面具，终于一寸寸碎裂、剥落。
　　她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东西，狠狠地砸向墙壁、地板！
　　花瓶碎裂，瓷片四溅。
　　相框摔在地上，玻璃裂成蛛网。书本被撕扯，纸张纷飞。
　　她沉默地、用力地破坏着房间里除了“覃晴物品”之外的一切。
　　动作带着一种毁灭般的、歇斯底里的力度，眼睛里却干涸得流不出一滴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骇人的空洞和疯狂。
　　唯独，不碰任何属于覃晴的东西。
　　覃晴的剧本、水杯、衣服、化妆品....甚至她随手扔在角落的一些小玩意，都被林默小心翼翼地避开，或者....在疯狂破坏的间隙，近乎偏执地、将它们归拢到更安全的位置。
　　凭什么？
　　一个念头在她彻底崩坏的脑海里，像毒藤一样疯狂生长，缠绕勒紧她的心脏。
　　覃晴怎么能死？
　　她们明明.....应该永远纠缠在一起才对啊！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都应该这样，爱也好，恨也罢，互相折磨，互相依赖，至死方休！
　　她怎么能......就这么突然地、单方面地，抽身离开？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充满了回忆、却再也没有了那个鲜活存在的世界里？
　　林默停下了疯狂破坏的动作，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看着满室狼藉，又看了看那些被特意保留下来的、属于覃晴的痕迹。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走到沙发边，蜷缩着坐下，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偏执的想法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没关系。
　　她想。
　　覃睛，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吗？就能摆脱我吗？
　　不可能。
　　我们...还没完。
　　永远....都没完。
　　窗外，夜色浓重，像化不开的墨，也像她眼底那片再也照不进光的、永恒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我特别担心这章也被锁，一直等到他过审才敢睡觉


雪柳：不学无术女流氓vs下乡女知青
第41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一）
　　死。
　　死亡。
　　这个词贯穿着秦妄的一生。
　　曾经有个人问她秦妄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
　　她说——妄是亡女的意思。
　　似乎没人希望她活着。
　　“怎么是女孩？溺死吧。”
　　这是她出生时，别人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你怎么不去死！”
　　这是她一生听过最多的话。
　　唯一希望她活着的人，也死了。
　　又是一年秋。
　　秦妄走向后山，山道上铺满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个秋天在脚下碎裂。她数不清这是叶知秋离开的第几个秋了。只记得自己十六岁时叶知秋二十二岁，自己二十二岁时叶知秋二十八岁。现在秦妄三十岁了，叶知秋还是二十八岁。
　　永远二十八岁的叶知秋。
　　后山最偏僻的位置，松柏长得格外茂密。拨开最后一道垂下的枝条，两座墓碑静静立在那里——一座有字，一座无字。
　　有字的那座墓碑上，没有死者的名字，没有照片。只有四个凿刻极深的字：秦妄之妻。
　　字是秦妄亲手刻的，每一笔都用尽全力，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刻进自己骨头里。
　　旁边那座无字碑，光滑如镜，映着秋天清冷的天。
　　秦妄在墓碑前蹲下，伸手拂去“秦妄之妻”四个字上的落叶。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然后她坐下来，背靠着刻字的墓碑，侧过头，脸颊贴着冰凉的石面。
　　“这其实是我第一次来给你扫墓。”秦妄开口，声音在山风里显得很轻，“你不让我立碑，我立了。你不让我写，我写了。你不让我来看你，我就没来过。”
　　她停顿很久，久到一只鸟落在无字碑上，又飞走。
　　“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秦妄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褐色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你让我活到三十岁，我活到了。”
　　她把瓶子放在膝上，双手抱住膝盖。
　　“阿秋，我想死。”
　　额头轻轻抵在墓碑上，石头的寒意渗进皮肤。秦妄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依然是叶知秋最后一次笑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全是泪。
　　“我想死，我要死，我该死。”
　　秦妄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秋日里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她俯身，在“妻”字上落下一个吻。
　　这是秦妄在叶知秋不知情的情况下，偷亲她的第二个吻。
　　第一个吻是很多年前的雨夜，叶知秋发着高烧昏睡，秦妄守在她床边，低头时嘴唇不小心擦过她的额头。那么轻，那么快，像犯罪。
　　现在这个吻是永恒的，刻在石头上，刻在死亡上。
　　秦妄站起身，走到无字碑前。她用手掌擦了擦碑面，然后躺了下来——正好躺在无字碑的位置，头枕着青石，身体伸直，像是要丈量这块为自己准备的墓地是否合身。
　　天空很高，很蓝，蓝得让人心慌。
　　她拧开玻璃瓶的盖子，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下去。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这件事她想干很久了。
　　从叶知秋停止呼吸的那天起，从她亲手合上叶知秋眼睛的那一刻起，从她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说“秦妄，你要活下去”的那天起。
　　她本来……就该死了。
　　在出生时，在无数次被诅咒去死时，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是叶知秋一次一次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用那双温暖的手，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秦妄，你要活到三十岁。三十岁之前，不许死。”
　　“为什么是三十岁？”
　　“因为那时候你应该……应该找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要她活到三十岁的人却没有活到三十岁。
　　秦妄找到了吗？或许找到了，那个理由就是完成叶知秋的命令。活到三十岁，然后结束这一切。
　　农药开始起作用了。腹部剧烈绞痛，视线模糊。秦妄侧过头，看着旁边那座刻着“秦妄之妻”的墓碑。
　　恍惚间，她看见叶知秋站在那里，还是二十八岁的模样，穿着白色的毛衣，头发在秋风里微微飘动。
　　叶知秋在摇头，表情是熟悉的无奈和温柔。
　　秦妄想对她笑，想说我终于不听话了，我终于要做一件完全由自己决定的事了。
　　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视野渐渐暗下去，最后的光影里，她看见墓碑上的四个字越来越清晰——
　　秦妄之妻。
　　如果真的有来生。
　　如果死亡不是终结。
　　阿秋，不要遇见我。
　　只和你萍水相逢就好。
　　秋风掠过山岗，卷起金黄的落叶，覆盖在两座墓碑上。有字的和无字的，终于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沉默的对话。
　　那座无字碑下，三十岁的秦妄蜷缩着身体，像是终于回到了等待已久的怀抱。
　　而刻着“秦妄之妻”的墓碑静静立在一旁，在秋日的阳光里，在漫山遍野的红叶中，像一个永恒的誓言，一个迟到多年的回答。
　　山风呜咽，如泣如诉。
　　仿佛在说：我认了，我认了，我认了。
　　［主神，我没有在宿主身上找到后悔的情绪，确定我们没找错吗？］890对着秦妄快要消失的意识向主神发出疑问。
　　［没有。她一直在后悔，从出生那一刻起。］
　　得到了主神肯定的回答，890不再犹豫，抓住了秦妄最后消散的意志。
　　“谁让你打架的！你怎么不去死！”
　　女人的尖叫嘶吼是秦妄重新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秦妄还在发愣，眼前光影晃动，破旧的土墙、漏风的木窗、灶台边缺了口的陶碗——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缩。
　　一巴掌已经扇了过来。
　　“啪！”
　　脆响在狭小的屋里炸开。打得她本来就不够清醒的脑子更懵了，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是她的“妈妈”。
　　从小到大，秦妄都觉得这个女人是个疯子——也确实是。被这个吃人的社会逼疯的。
　　1980年。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合。这个年代，这个村子，这些破败。
　　家家都要生儿子，女儿养不起就淹死、扔掉、任其自生自灭。秦妄有姐姐，有妹妹。都死了——一出生淹死的，病死的，饿死的，数不清。
　　秦妄这个名字是村里一个有点文化的女人取的。那女人看着襁褓里瘦小的婴儿，沉默很久，说：“叫‘妄’吧。”
　　她只说，拆开来是“亡女”两个字。
　　这正遂了她父母的意——亡女，巴不得她死。
　　秦妄知道，那个女人不是村里的人。她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但知道她永远出不去。就像后来困在这里的叶知秋一样。
　　“发什么呆！赔钱货！”女人又要伸手拽她头发。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婶子在家吗？”村长的声音传来，“上头又派知青来了，安排到你家住几天——”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群人。村长叼着旱烟，见怪不怪地扫了眼屋里的情形。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或蓝布衫，背着打着补丁的行李包，脸上还带着城里人初到乡下的好奇与拘谨。
　　而此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被眼前的场面吓住了。
　　秦妄趴在地上，半边脸红肿，嘴角渗血。女人枯瘦的手还扬在半空。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身影猛地冲了过来。
　　“你干什么！”
　　清亮的声音劈开浑浊的空气。
　　秦妄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见一道影子迅速逼近，然后有人蹲下身，温热的手扶住她的肩膀。
　　“没事吧？能起来吗？”
　　秦妄抬起眼。
　　十六岁的目光，撞进了一双二十二岁的眼睛。
　　清澈，明亮，盛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愤怒，像被这场面刺痛了似的。
　　叶知秋。
　　秦妄的呼吸停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土屋的晦暗、女人粗重的喘息、门外知青们低低的议论声……一切背景都褪色成模糊的噪点。
　　只有眼前这张脸，清晰得如同昨日才见过。
　　她一直以为过了那么久——三十岁到十六岁，隔着生与死，隔着十几年蚀骨的思念——自己或许已经记不清了。
　　直到此刻，这张年轻鲜活的脸庞重新出现在眼前，秦妄才发现，自己从来没忘。
　　一丝一毫，眉眼弧度，睫毛颤动的频率，皱眉时鼻梁上细小的纹路……全都刻在灵魂最深处，比记忆更牢固。
　　叶知秋看到她眼神发直，以为打坏了，更急了，试着把她扶起来：“能听见我说话吗？伤到哪里了？”
　　秦妄全身僵硬，任由对方动作。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叶知秋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那是上辈子最后几年，她在病中辗转时，梦里反复出现却再也抓不住的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啜泣，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红肿的脸颊滚落，砸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叶知秋吓坏了，手忙脚乱：“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痛？哪里痛？骨头伤到了吗？”
　　秦妄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女人那一巴掌打得不轻。叶知秋的话像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
　　但她看懂了叶知秋的口型，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纯粹的担忧。
　　她点了点头。
　　疼。
　　很疼。
　　脸疼，身上被打的地方疼。但更疼的是胸腔里那颗心——在看到叶知秋的瞬间，那些被她用死亡强行按下的、积攒了十几年的疼痛、思念、不甘、眷恋……全部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几乎要撑裂这具十六岁的瘦小躯壳。
　　叶知秋见她点头，猛地转头瞪向还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女人：“你怎么能打孩子！还下这么重的手！这是要打死人吗！”
　　秦妄的母亲——王婶子，嘴角抽搐了几下。她想骂“我打我女儿关你屁事”，但看着门口那么多知青和村长，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进了里屋，“砰”地摔上门。
　　叶知秋气得发抖，却也知道跟这种人讲不通。她试着把秦妄抱起来。
　　十六岁的秦妄很瘦，很小。长期营养不良让她轻得像一捆柴。连叶知秋这样从没干过重活的城里姑娘，都能勉强将她抱起。
　　身体腾空的瞬间，秦妄下意识想挣扎——上辈子，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给叶知秋。
　　可这个怀抱太温暖了。
　　叶知秋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手臂虽然纤细，却抱得很稳。秦妄甚至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砰砰地敲击着自己的肋骨。
　　她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她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怀抱深处缩了缩，额头抵在叶知秋的颈窝。
　　就一会儿。
　　秦妄闭上眼，任眼泪无声地流淌。
　　上辈子的叶知秋留在这里六年。因为放心不下她，因为种种阴差阳错，因为责任和善良，错过了回城的机会。最后积劳成疾，得了肺炎，一场发烧就要了命。
　　这辈子，不会再让叶知秋留在这里。
　　叶知秋就应该像那些知青一样，待几个月，或者一年，然后离开，回到城里，读书，工作，结婚，生子……去过她本该有的大好人生。
　　所以，就让她贪图一下吧。
　　不多，就现在而已。
　　哪怕是假的，是梦，是临死前的幻觉，是别的任何什么都可以。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890。]
　　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在秦妄脑海中响起。
　　秦妄身体一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由于检测到宿主死前后悔意志强烈，导致小世界崩塌。现将宿主重生回关键节点，需收集‘悔意值’以修补世界线、改变死亡结局。任务完成后，宿主可真正复活。]
　　电子音语速平稳，已经完成过两个世界任务的890显然对这样的说辞很熟练了。
　　秦妄听不懂那些“小世界崩塌”“悔意值”“世界线”之类的词。
　　但她抓住了一个重点。
　　她复活了。
　　而且，重新见到了叶知秋。
　　活着，能呼吸，能感觉到痛，能触摸到眼前这个真实温热的人——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她混沌的意识。
　　“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叶知秋抱着她，有些吃力地往外走，还不忘安慰她，“以后……以后她再打你，你就跑，跑来找我，我住这儿呢。”
　　秦妄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叶知秋的肩头。
　　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衣领。
　　她知道，这不是梦。
　　也知道，这条路，她还得再走一遍。
　　但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她脑海里那个自称“890”的声音。
　　比如，她心中重新燃起的、比求死更强烈的念头——
　　她要叶知秋活。
　　好好地、长久地、自由地活。
　　她要叶知秋走。
　　离开这里，离开她。
　　哪怕代价是，她得永无止境地困在这里。


第42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二）
　　叶知秋本来跟另外两个女知青被安排在这里。秦妄跟她的母亲在一起住，她的父亲曾经因为王红没有生出儿子觉得这村里觉得丟脸，说要出去挣钱就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都知道王红没儿子，男人也跑了。在这个家家户户靠男人撑门面的地方，王红走在路上脊梁都是弯的，别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抄起扫帚、烧火棍，或者干脆是那双干惯了粗活的手，把怨气全撒在秦妄身上。
　　“赔钱货！丧门星！要不是你，我能这么苦？”
　　秦妄从不求饶。挨完打，她就出去。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喜欢追着她喊“没爹的野种”“疯女人的崽”，有些胆子大的还会扔石头、拽她头发。秦妄就扑上去打。她瘦，但骨头硬，打架不要命，眼神狠得像狼崽。一来二去，那些孩子也怕了她，但背地里，人人都说秦家那个丫头是个“不学无术的女流氓”。
　　秦妄确实没“学”过什么。十六岁之前，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曾经偷趴在村小学的窗户外面听了几堂课，被王红发现，揪着耳朵拖回来一顿毒打，骂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认几个字就能飞出这山窝窝？做梦！” 她就不想了。
　　知识改变命运？改变不了她这种人的命运。认了命，也就更混不吝。
　　直到遇到叶知秋。
　　叶知秋牵着她从诊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乡村的土路坑洼不平，叶知秋走得很慢，怕颠着她。她的手很暖，干燥，掌心有点薄茧，是长年拿笔写字留下的跟她这种干农活的手不一样。秦妄的手冰凉，被她握着，像冻僵的麻雀找到了暖巢。
　　她舍不得放手。
　　理智告诉她，应该现在就推开叶知秋，冷着脸让她去找村长换一家住。叶知秋不该遇见她，一开始就不应该。上辈子就是这场错误的开始，赔进了叶知秋的一生。
　　可是……天黑了。乡下的夜路不好走，又有野狗。秦妄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一晚。这么晚了不安全。就一晚上，明天天一亮，就想办法让她搬走。
　　回到那间低矮的土屋，王红已经躺下了，里屋黑着灯，没一点声响，仿佛白天什么都没发生。秦妄早已习惯这种漠视。
　　房子总共三间。王红占了一间，另外两个早一步安排来的女知青挤了一间，剩下最小最破的那间，就归了叶知秋和秦妄。
　　“看来我们要睡一起了。”叶知秋晃了晃两人还牵着的手，笑了笑。她的长相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清秀，内双，眼睛不大，但笑起来弯弯的，像初七八的月亮，干净澄澈，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敞亮。上辈子的秦妄，就是溺死在这片月光里的。
　　秦妄只低低“嗯”了一声，抽回了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屋子里只有一张硬板床，铺着半旧的草席。叶知秋躺上去，明显不适应，硌得慌，翻了好几个身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上辈子也是这样，那时秦妄脾气坏得像爆竹，被她翻来覆去弄得心烦，直接冷冰冰甩出一句：“能睡睡，不能睡出去。” 叶知秋当场就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后半夜大概都没合眼。
　　以前的她，性格阴晴不定，像长满尖刺的荆棘。叶知秋不知道挨过她多少没头没脑的冷脸和呛声。
　　现在想想，那些刺，伤别人十分，回扎自己恐怕有十二分。
　　但现在不会了。
　　现在，只要叶知秋能睡好，把她当垫子躺都没问题。
　　黑暗中，秦妄听着身旁细微的窸窣声，轻轻开口：“是不是睡不好？”
　　叶知秋动作一顿，有点不好意思：“没、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硌得慌。”
　　“床太硬了？”秦妄问。
　　叶知秋迟疑了一下，在黑暗里轻轻点了点头。秦妄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她细微的动作。
　　秦妄翻身下床。她走到墙角，打开那个破旧的木箱。箱子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旧衣服，打着补丁，带着长年放在阴湿角落里的霉味和潮气。这是她现在拥有的全部家当。
　　她把所有稍微厚实点的衣服都拿了出来，总共也就两三件，摊平，仔细地铺在叶知秋身下的草席上，垫在腰背和肩膀容易硌到的地方。
　　“这样好一点吗？”
　　叶知秋躺回去试了试，身下果然柔软了些，虽然衣服的霉味有点冲鼻。“嗯，好多了。谢谢你啊。”她以为这些是秦妄不要的旧衣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觉得这女孩虽然看着冷，心倒是细。
　　秦妄重新躺下，隔了一会儿，在寂静中忽然说：“你明天去村长家住吧，别在这里了。”
　　“为什么？”叶知秋不解。
　　“……这里不好。”秦妄的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挺好的呀。”叶知秋的声音带了点笑意，“村长家可不会拿衣服出来给我垫着睡觉。而且，我不是说了嘛，你以后有事就来找我。我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意料之中的回答。叶知秋就是这样的人，认准了的事，答应了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上辈子她留在这里，最开始或许也是因为这句“说话算话”，后来……后来就掺进了太多别的东西，让她再也走不脱了。
　　秦妄久久没再说话。黑暗中，只有两道呼吸声交错。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像是对她沉默的回答。
　　悔意值？秦妄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后悔什么？后悔上辈子对叶知秋太坏？后悔没早点让她离开？还是后悔……自己那样轻易地放弃了生命？
　　前面两者或许有，但最后一个绝对没有，因为她真的想死，现在也想。只是现在比起自己去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身旁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叶知秋睡着了。
　　秦妄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低矮的、被烟熏黑的屋顶。十六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三十岁的、疲惫不堪的灵魂。前路茫茫，系统、任务、悔意值……她还没完全弄懂。但有一点无比清晰：
　　这一次，她要看着叶知秋，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哪怕通往那个结局的路上，依然铺满荆棘。
　　而她，愿意做那个先一步踩上去的人。
　　王红天不亮就下地了，灶台上留着给知青的早饭——三个杂粮馒头，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这在村里已经算是体面的招待，毕竟政府有补贴，王红不敢太苛待这些城里来的“知识分子”。
　　叶知秋和另外两个女知青洗漱完坐到桌边，看着那三个孤零零的馒头，她才猛地意识到：没有秦妄的份。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就着凉水洗昨晚换下来的、沾了血的破布衫，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晨风吹散。
　　一股火气直冲叶知秋头顶。她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不给孩子饭吃，还动辄打骂，仿佛那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而是什么仇人、累赘。
　　她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走到秦妄身边，把大的一半递过去。
　　秦妄抬起头，湿漉漉的手在旧裤子上擦了擦，看了叶知秋一眼，没说话，也没推辞，接过来就咬。她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腮帮子微微鼓动。她知道，她现在需要吃东西，需要力气。无论要做什么，活下去都是最基本的前提。
　　叶知秋看着她吃，心里那股无名火才稍稍平息，转而变成一种绵密的心疼。她也在秦妄旁边蹲下，小口吃着自己那半块馒头。咸菜齁嗓子，她有点咽不下去。
　　“对了，”叶知秋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秦妄吃东西的动作没停，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吐出两个字：
　　“秦妄。”
　　“哪个‘wang’？”叶知秋下意识追问。这名字听起来有些特别，不像村里常见的“花”“娟”“英”。
　　上辈子，十六岁的秦妄是怎么回答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冷漠和讥诮，清晰地说：“亡女的亡，加个女字。”
　　亡女。死亡之女。
　　仿佛从名字开始，就注定了不被期待，不被喜爱，只配走向消亡。
　　叶知秋当时愣住了，眼神里流露出惊愕和更深的怜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那个眼神，秦妄记了很久。
　　这一次，秦妄沉默了几秒。
　　晨光熹微，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咸菜的咸味还留在舌尖，混杂着粗粮馒头微微的酸涩。
　　她抬起眼，看向叶知秋，声音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藏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执念：
　　“痴心妄想的妄。”
　　叶知秋微微怔了一下。
　　痴心妄想。
　　这个词听起来，似乎比“亡女”更添了几分虚妄和不切实际，甚至有点自嘲的意味。可不知为何，从这女孩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过分平静的眼神，叶知秋却觉得，里面或许还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不肯完全认命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名字的由来，只是轻声重复了一遍：“秦妄。”
　　名字被她念出来，带着城里人特有的、略显柔软的语调，拂过清晨微凉的空气。
　　秦妄低下头，继续吃那半块馒头。
　　痴心妄想。
　　对什么痴心妄想？
　　对活着？对温暖？对……眼前这个人，能有一个与她无关的、光明顺遂的未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至少，她不希望被这个“妄”困住一生。
　　这个“妄”字，或许可以不仅仅指向死亡了。
　　[叮——悔意值波动，目前稳定在百分之五。]
　　系统的提示音依旧冰冷，但秦妄莫名觉得，这百分之五里，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她终于敢换一个说法，来介绍自己的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今天手滑点错了，所以写完直接发表了，没有定时。不影响阅读哦


第43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三）
　　叶知秋跟着三三两两的村民往田埂走，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走到半路，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她的那个瘦小身影不见了。
　　她脚步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微澜，但很快又平复了。这里是秦妄从小长大的地方，总不会走丢的。或许那孩子自己有事要做。
　　秦妄确实是看着叶知秋汇入知青的队伍，才转身离开的。她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完全不像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十六岁少女。
　　三十岁的灵魂被困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带来了截然不同的视角和决断力。上辈子十六岁时无能为力、视而不见、甚至转身逃避的事，现在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
　　她的人生可以用四个字概括：一事无成。
　　不是因为她笨，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而是她从未真正想过为自己“做成”什么。她不爱自己，只想逃离这具躯壳和这个世界。她也不爱除了叶知秋之外的任何人，冷漠是她应对这个充满恶意环境的唯一盔甲。
　　可这不代表她的一生没有遗憾。
　　恰恰相反，她短暂的一生，塞满了无法挽回的遗憾。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记忆的角落，平时不觉，稍一碰触，便疼得尖锐。
　　她瘦小的身体在村道上狂奔，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泛起铁锈味。但她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快一点，再快一点！
　　村子依山而建，房屋零散。年轻力壮的大多外出务工，留下许多老人和孩子相依为命，或者像秦妄家那样，只剩下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和一个不被期待的女孩。
　　“嘭！”
　　秦妄用力推开一扇虚掩的、油漆剥落的旧木门。院子不大，堆着些刨花和木料，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这是村里吴木匠的家。吴木匠的儿子儿媳几年前去了南边打工，把年幼的女儿丢给了老父亲，再没回来过，只在过年时寄回一点微薄的生活费。
　　秦妄记得那个女孩，叫小禾，十二岁，长得又黑又小，像棵没晒够太阳的豆芽菜。她见人就傻笑，嘴角有时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眼神总是呆呆的。村里人都说小禾“脑子少根筋”，是个“傻闺女”。上辈子的秦妄从不理她，甚至有些嫌弃那种黏糊糊、脏兮兮的傻笑。
　　直到那个秋天的下午。
　　秦妄记得很清楚，那天她又被王红骂了“怎么不去死”，心里憋着一股邪火，跑到村子最偏僻的池塘边，盯着浑浊的水面，第一次认真考虑“死”这个选项。
　　然后她就看到了小禾。女孩一个人蹲在离她不远的池塘边，衣服比平时更破，沾满了泥污草屑，头发也乱糟糟的。小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着秦妄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有点丑的傻笑。
　　秦妄当时下意识地皱了眉，心里一阵莫名的烦躁。
　　就在她皱眉的下一秒，小禾忽然站起身，往前一倾，“扑通”一声，直直地栽进了池塘！
　　秦妄吓呆了，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她才连滚爬爬地冲到水边，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水很凉，池塘底下是厚厚的淤泥。她拼命去拉小禾，却发现女孩的身体异常沉重。挣扎间，秦妄的手摸到了小禾腰间——那里粗糙地缠着几圈麻绳，另一端，系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
　　她拉不动。无论怎么用力，那具小小的身体都在往下沉，像被水底的无形之手牢牢拽住。小禾的脸在水面下模糊不清，最后时刻，秦妄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傻笑，凝固在逐渐失去生气的脸上。
　　等村民们闻讯赶来把人捞起，小禾已经没了呼吸。秦妄自己也呛了水，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病了好几天。醒来后，没人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仿佛那只是一场意外，一个傻孩子失足落水。
　　但她零星听到的议论，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
　　“造孽啊……那老畜生……”
　　“小禾她爸妈回来，看都没多看一眼，拿草席一卷就埋后山了。”
　　“唉，也是可怜……”
　　他们叹息，摇头，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一条生命的消失，只换来几句轻飘飘的“可怜”。
　　秦妄后来才一点点拼凑出真相。小禾不是失足，不是意外。那个所谓的“爷爷”，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小禾也不是真傻，她只是用“傻”来保护自己，或者在长期的非人折磨下，精神出现了问题。她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所以才在跳河时，给自己绑上了石头。
　　她最后对秦妄那个笑……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不是傻笑。那是一种解脱，一种诀别，或许，还带着一点点对这个唯一“看见”过她的同龄人的、古怪的告别。
　　秦妄冲到堂屋，里面空无一人，只有简陋的家具和散落的木工工具。她的心猛地一沉。
　　里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只半声就戛然而止。
　　秦妄浑身血液都凉了。她没忘了自己现在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力气有限。她目光飞快扫过角落，抓起一把吴木匠用来削木头的短柄手刀，刀身不宽，但刃口闪着寒光。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里屋方向大喊：“吴爷爷！我妈让你现在就去帮她修修桌子！桌子腿断了，急用！”
　　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里屋瞬间陷入死寂。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一个苍老、略显慌乱的声音：“唉！唉！知道了！就来，就来！”
　　门帘被掀开，吴老头走了出来。他穿着灰扑扑的褂子，头发花白稀疏，脸上皱纹纵横，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老汉。他看到只有秦妄一个人站在堂屋，手里还拿着他的刀，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堆起惯常那种有点讨好又有点漠然的笑：“是秦家丫头啊，你妈桌子咋了？我这就去拿工具。”
　　秦妄握紧了手里的刀柄，指关节发白。她没看里屋的门帘，只是死死盯着吴老头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妈说，桌子的事不急。她让我来看看，小禾妹妹昨天说借我的鞋样子，画好了没有。”
　　吴老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有什么鞋样子，在这之前秦妄都没跟小禾说过话。但是没办法她不仅仅要把吴老头支开还要把小禾带出来。
　　空气凝滞了一瞬。
　　“鞋样子？”吴老头干瘪的脸上，那点残存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里闪过怀疑和不易察觉的阴沉，“小禾哪会弄什么鞋样子，她傻乎乎的……”
　　秦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刚才跑得太急。她不着痕迹地把一直攥在身后的短刀往袖子里又塞了塞，刀柄冰凉硌着手腕内侧的皮肤。
　　“她睡觉呢，你明天再来吧。”吴老头摆摆手，想打发她走，身子却微微侧了侧，似乎想挡住通往里屋的路。
　　秦妄心一横，提高音量，直接冲着里屋方向喊：“小禾！你在吗？秦姐姐来找你了！” 她的眼睛却死死锁在吴老头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里面先是寂静，然后传来窸窣的响动。没过多久，门帘被一只瘦小的手撩开，小禾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是整齐的，头发虽然有些凌乱，但脸上……脸上除了惯常那种有些呆滞的表情，似乎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异样。她抬起头，看向秦妄，眼神有些躲闪，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地说：“我在，秦姐姐。”
　　秦妄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微微松了口气。能出来，能说话，看起来……至少表面没大事。但她不敢完全放心，上辈子那绑着石头的沉重触感，还有那个在水下模糊的“傻笑”，像幽灵一样盘踞在她记忆深处。
　　“你看，我说她在睡觉吧，刚醒，迷糊着呢。”吴老头扯了扯嘴角，想重新挂上笑容，却显得格外僵硬，“秦家丫头，你……”
　　“吴爷爷，”秦妄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急切，“你先去我家修桌子吧，我妈真等着呢！我在这儿跟小禾玩一会儿，说说话。”
　　她必须把吴老头支开，立刻，马上。
　　吴老头的目光在小禾木然的脸上和秦妄紧绷的神情之间逡巡。小禾还是那副傻傻的样子，低着头玩自己的衣角。或许他觉得，一个傻孙女和一个半大丫头，也翻不出什么浪来。犹豫片刻，他终究是怕秦妄她妈那泼辣性子真有什么事找他麻烦，含糊地应了声：“行吧，那我去看看。你们别乱跑。”
　　看着吴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秦妄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她不在乎等吴老头到了她家，发现王红根本没有修桌子的需求，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家时，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恼羞成怒。眼下，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支开他的办法。
　　她转过身，看向小禾。
　　小禾也正看着她，然后，嘴角慢慢咧开，又露出了那个秦妄记忆里、让她既烦躁又心头发紧的“傻笑”。
　　“别笑了。”秦妄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
　　小禾像是没听懂，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神却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点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秦妄。
　　秦妄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冲过来，吼那一嗓子，把人暂时支开……然后呢？
　　她只知道小禾会在这个秋天跳河，知道那个看似普通的吴老头皮下是何种禽兽。但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细节如何。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发生最坏的事？可谁能保证？
　　她自己尚且挣扎在泥泞里，自身难保，靠着系统那虚无缥缈的“悔意值”和一点点妄念强撑着。她拿什么去保证小禾以后的安全？王红靠不住，村里其他人漠不关心，公社、政府……那些对十六岁、无依无靠的秦妄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迷茫和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涌上来。
　　她低头，看到了自己袖口隐约露出的刀柄。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几步走到小禾面前，在对方有些困惑的眼神中，抽出那把短刀。刀刃在透过破窗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抓住小禾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有些粗糙——不由分说地把刀柄塞进她手心，让她握紧。
　　“听着，”秦妄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意味，“不是每天都会有人刚好出现，不是每次喊一嗓子就能把人吓跑。”
　　小禾握着刀，手指微微发抖，脸上的傻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恐惧。
　　秦妄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凿刻什么：“没人会真正怕一个傻子。他们只会欺负傻子，觉得傻子活该，死了也活该。”
　　“但是，”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他们会怕一个疯子。一个敢拿起刀，敢不要命的疯子。”
　　“别什么事就想着死。”秦妄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某个地方狠狠刺痛了一下，像在嘲笑自己。一个刚刚在三十岁那年毫不犹豫喝下农药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教别人“别想着死”？
　　可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活下去，才最重要。”
　　哪怕活得像个疯子，像个恶鬼，像淤泥里最肮脏顽强的杂草。
　　小禾握着刀的手不再抖了。她抬起头，看着秦妄。那双总是呆滞或傻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恐惧、懵懂、一丝了悟，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没再笑。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三个很轻很轻的字：
　　“谢谢你。”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在秦妄脑海中响起，依旧平稳无波。
　　这一次，秦妄没有感到意外。她看着小禾紧紧攥住那把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握住了一道划开黑暗的寒光。
　　890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主神说的“她一直在后悔”是什么意思。
　　后悔的，不仅仅是上辈子对叶知秋的亏欠，也不仅仅是最后那个孤独绝望的死亡。
　　后悔的，或许还有十六岁那年，站在池塘边，对着那个跳河前对她笑的女孩，只来得及皱起眉头的自己。
　　后悔在那个沉重的身体沉入水底时，涌起的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丝“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事”的厌烦。
　　后悔病愈后，没有再追问，没有再深究，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意外。
　　后悔……在那之后，依然浑浑噩噩，只顾着自己那点破败的人生和求死的心，从未想过，如果当时做点什么，会不会不一样。
　　原来那些细密的针，一直扎在那里。
　　所以，才有了这重来一次的机会。
　　不是为了让她仅仅改变自己和叶知秋的结局。
　　也许……也是为了让她有机会，把扎在别人命运里的那些针，也试着拔掉一两根。
　　哪怕拔针的手，依然沾满自己的血和泥。
　　她一直在后悔自己生于淤泥，却甘愿沉于淤泥。


第44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四）
　　交代完小禾，并告诉她，如果遇到什么事就跑去找她，要反抗要逃跑。
　　秦妄又重复了一遍：“记住，别硬扛，打不过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我家跑也行。” 她没给小禾更多安慰的承诺，命运和苦难从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孩子就心软，那些藏在人皮下的恶魔更不会，他们只会庆幸目标如此弱小。
　　交代完，秦妄转身又开始跑。撒出去的谎，总得想办法圆回来，虽然她现在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没个清晰的章程。
　　一路狂奔回家，肺叶火烧火燎。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吴老头正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居然还挂着点笑，对着门里的方向说：“秦家媳妇太客气了，都是顺手的事，下次再有啥要修的，直接喊我一声就成！”
　　秦妄脚步猛地刹住，气息还没喘匀。
　　吴老头看到她，非但没恼，还走过来，伸出干瘦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点长辈似的嗔怪：“你这丫头，记性不行啊。是椅子坏了，怎么说是桌子？害我还特意多拿了根桌腿料子来，白跑一趟。”
　　秦妄脑子里“嗡”了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她张了张嘴，下意识顺着话头接：“啊……我、我记错了。”
　　“下次记清楚了再来找我啊。”吴老头又笑了笑，那笑容在秦妄看来依旧浑浊不明，但至少此刻看不出什么异样。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仿佛真的只是来帮邻居修了件家具。
　　秦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些，却更添了几分茫然。她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堂屋里那张原本歪在墙角、瘸了一条腿好几年的破椅子，此刻被扶正了，断腿处用木料和新榫头接得结实实，虽然新旧木色对比鲜明，但确实能坐了。
　　这张椅子，王红以前常说：“哪天没柴火烧了，就拆了它。”
　　现在，它被修好了。
　　秦妄转过头，看向正在灶台边收拾东西的王红。
　　这一看，她忽然怔住了。
　　好像……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认真地看过这个女人。
　　这个生下她，却总骂她“赔钱货”、“怎么不去死”的女人。这个在她出生时就差点被溺死，却又磕磕绊绊把她拉扯到十六岁的女人。这个嘴上说着“废物读什么书”，却在叶知秋拿着课本教她认字时，只是冷着脸瞥一眼，然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从未真正阻拦过的女人。
　　现在，明明知道她刚才是在撒谎，明明吴老头找上门时可能露了馅，或者根本就是她在胡诌……王红却没有戳穿，反而顺着她那个拙劣的谎言，真的拿出件坏家具让吴老头修了，还客客气气把人送走，替她圆了这个谎。
　　王红察觉到她的视线，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常年积累的怨气，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里的抹布，拿起靠在墙边的农具——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扛在肩上，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出门，朝着田地的方向去了。
　　秦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土墙外。
　　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院子，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哦，原来以前能追着她满屋打、让她无处可逃的那个女人，背已经开始佝偻了。
　　像一棵被风雨和贫瘠土地压弯了的枯树，枝干依旧硬挺着，内里却早已被蛀空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维持站立的力气。
　　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极其陌生的酸涩感，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以为她看透了王红，看透了这个被苦难逼疯的可怜又可恨的女人。
　　她一直以为她们是一对互相折磨的母女，王红的苦难来源于她，自己的命运又是王红在决定。但现在，她觉得可能不是。
　　或许，她从未看懂。
　　就像她从未看懂，那个“亡女”的名字背后，是否也藏着一丝连取名者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生”的微弱妄念。
　　就像她从未看懂，那些恶毒的咒骂里，有多少是对不公命运的愤怒转嫁，又有多少是害怕这个同样身为女性的孩子，将来会重复自己甚至更悲惨的人生，所以宁可她现在就“别活着受罪”。
　　秦妄走到那张修好的椅子前，伸出手，摸了摸光滑的新榫头。
　　木头微凉，做工粗糙，却异常牢固。
　　秦妄一直坐在那张被修好的破椅子上，看着天色一寸寸暗下去，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不止是叶知秋和同屋那两个女知青，还有一个男青年跟着一起回来了。那男生看起来白白净净，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帮着叶知秋提着锄头和竹筐，正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秦妄认识他。
　　上辈子，这个叫陈远的男知青，对叶知秋一直很照顾。帮着干重活，借书给她看，冬天想办法弄来炭火……村里人都说，陈远这小伙子不错，有文化，脾气好，跟叶知秋站在一起，别提多般配了。
　　那时候的秦妄是什么反应？她记不清了。或许是躲在暗处冷冷看着，或许是用更暴躁更乖戾的态度对待叶知秋，把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恐慌，变成伤人的刺。
　　现在，她只是淡漠地看着陈远献殷勤，看着叶知秋对他礼貌地微笑、道谢。
　　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可她不能说什么。
　　也没资格说。
　　她跟叶知秋，这辈子，上辈子，说到底，什么关系都没有。
　　朋友？算不上。她这种人人避之不及的“女流氓”，不配做叶知秋的朋友。
　　亲人？更荒唐。
　　至于其他……秦妄的目光落在叶知秋被夕阳镀上柔和光晕的侧脸上，又迅速移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痴心妄想”的“妄”。
　　那四个刻在墓碑上的“秦妄之妻”，是她偷来的，是她一个人的疯癫执念，是见不得光的、只能在死后才敢刻在石头上的僭越。
　　同性恋。
　　这三个字，在这个年代，是比“女流氓”更可怕的罪名。是畸形的，是病的，是肮脏的，是足以毁掉一个人所有前途、尊严甚至生命的“罪”。一旦沾上，就是永世不得超生的烙印。
　　她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像野草一样无声无息烂掉也无所谓。
　　但叶知秋不行。
　　叶知秋应该活在阳光下，应该有体面的工作，有安稳的家庭，有爱她的丈夫，有可爱的孩子，有一眼能望到头的、平安顺遂的人生。
　　她不能，也不该把叶知秋拖进自己这潭绝望的、不见天日的淤泥里。
　　所以，她必须忍住。
　　忍住把那个碍眼的陈远立刻赶出去的冲动，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酸楚和莫名的暴戾。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引来院中几道视线。
　　秦妄谁也没看，转身就进了自己和叶知秋那间小屋，用力关上了门，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大半。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烦躁。
　　过了一会，她又悄悄推开门，溜进王红那间屋子。王红还没回来。她熟门熟路地从炕头角落摸出一床半旧的毯子，比昨晚垫的那些破衣服厚实多了，虽然也有股淡淡的霉味，但至少干燥些。
　　她拿着毯子回到自己房间，仔仔细细铺在叶知秋睡的那半边硬板床上，抚平褶皱。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看着那床多出来的毯子，有些自嘲地想：昨天还想方设法要把人赶走，今天又屁颠屁颠去偷毯子怕人家睡不好。
　　秦妄，你可真行。
　　外面的说笑声、洗漱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宁静。乡村的夜晚，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和虫鸣，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房门被轻轻推开，叶知秋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走了进来。
　　“你怎么躲房间里啊？”她问，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隔壁。
　　秦妄没抬头：“……我没有躲。”
　　“哦。”叶知秋也不追问，走到她身边，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用干净手帕包着的蒸玉米，递到秦妄面前。玉米还带着微微的温热，金黄的颗粒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做了“坏事”没被发现的狡黠和得意，像偷到糖分给小伙伴的孩子：“给你，吃。”
　　秦妄看着这根玉米。
　　她记忆力很好。一个小时前，她透过门缝，看到这根玉米分明在陈远手里，他还拿着对叶知秋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累了一天，这个给你垫垫肚子”之类的话。
　　现在，这根玉米到了她手里。
　　心里那团堵着的棉花，好像被这根温热的玉米烫开了一个小洞，丝丝缕缕地冒出点说不清的情绪。
　　她没客气，接过来，低头就咬了一大口。玉米粒饱满微甜，带着粮食最朴实的香气。
　　“好吃吧？”叶知秋期待地看着她，自己也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好像有点馋。
　　秦妄没回答好不好吃，只是埋头，一口接一口，啃得又快又狠，仿佛跟这根玉米有仇。
　　叶知秋本来想说“你慢点吃，给我留一点”，但看她这副饿虎扑食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整理自己的东西。
　　秦妄其实并不很饿。
　　她就是……单纯看不惯这根玉米。
　　嗯，看不惯它曾经在陈远手里待过。
　　这个理由让她啃得更用力了。
　　晚上，叶知秋躺下的时候，立刻察觉到了不同。“咦？这床……”她摸了摸身下多出来的、柔软的厚度，惊讶地看向已经面朝墙壁躺好的秦妄。
　　秦妄没动，也没吭声。
　　叶知秋却明白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躺好，拉过薄被盖住自己。身下是干燥柔软的毯子，确实比昨晚舒服太多了。
　　黑暗中，她的唇角悄悄弯了弯。
　　而面朝墙壁的秦妄，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根玉米，这床毯子。
　　还有心里那份不能言说、也不敢言说的妄念。
　　就这样吧。
　　至少今夜，她能睡个好觉。


第45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五）
　　秦妄没再提让叶知秋搬走的事。
　　日子一天天滑过，她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下乡总有结束的时候，叶知秋迟早会离开。快则几个月，慢也不过一年。就当是偷来的一段时光，让她继续贪恋这点近在咫尺的温度吧。
　　她总是贪心的，因为一生中真正得到的东西，太少太少了。少到一点点的暖意，都值得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哪怕知道终将失去。
　　秋意渐浓，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时，冬天就裹着寒风来了。田里的活计少了，知青们也不用天天出工。叶知秋在这里待了四个多月，亲眼见到了许多以前在城里无法想象的景象：重男轻女的顽固，对“没儿子”家庭的鄙夷，对“傻孩子”“女娃子”的轻贱与漠视……
　　她无力改变什么，也没有那种“拯救世界”的宏大抱负。她只是个普通人，能做的最多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身边的人好一点。
　　而秦妄，无疑是她最在意，也最看不懂的那个。
　　这个女孩身上，几乎看不到十六岁少年该有的心气和活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甚至……是死气。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眼神总是空的，又像是隔着层厚厚的冰，看着很远的地方。
　　叶知秋忍不住对她产生了好奇。秦妄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她会默默把厚的被子毯子换给她，会在她晚归时留一盏油灯，会把她无意中说想吃的野果子偷偷摘回来放在窗台……可每当叶知秋想主动靠近，想多跟她说说话，秦妄又会立刻竖起无形的尖刺，变得冷淡而疏离，要么干脆转身走开。
　　叶知秋搞不懂。
　　天气冷下来，没什么事做，叶知秋就和其他女知青一起，跟村里的婶子们学做毛衣、钩织。她手巧，学得快，没多久就能自己钩些小玩意了。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有些暖意，透过破旧的窗纸洒进来。叶知秋坐在门槛边的小凳上，手里拿着钩针和毛线，低头专注地钩着什么。
　　秦妄蹲在院子角落，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地上冻硬的土块，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飘向那个被光笼着的侧影。
　　过了好一会儿，叶知秋舒了口气，举起手里的东西，对着光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秦妄面前。
　　“给。”她把那个小小的、用深灰色和一点白色毛线钩成的东西递到秦妄眼前。
　　秦妄愣了一下，抬起头。
　　那是一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小玩意儿，圆圆的脑袋，短短的身体和四肢，用的是灰扑扑的毛线，只在“脸”的位置用了点白色线钩出模糊的轮廓，没有五官。丑丑的，线头还有点没藏好。
　　她迟疑地接过来，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带着叶知秋手心的微温。
　　“……给我的？”秦妄的声音有点干。
　　“对啊对啊！”叶知秋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献宝似的期待，“我钩的第一个完整的小人呢！怎么样？”
　　秦妄又低头，仔细端详手里这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看了半晌，才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这是什么？”
　　“你呀！”叶知秋答得理所当然，笑容扩大了些，“不像吗？”
　　我？
　　秦妄拿着那个灰扑扑的丑东西，彻底沉默了。
　　像她？哪里像？这团乱七八糟的毛线，哪里像个人，又哪里像……她了？
　　她看着叶知秋那双弯弯的、盛满笑意和期待的眼睛，里面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真的觉得这个“作品”非常了不起，并且真心实意地认为，它很像秦妄。
　　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被这团柔软的、丑丑的毛线，轻轻撞了一下。
　　酸酸胀胀的，有点陌生，却并不难受。
　　最终，在叶知秋越来越不确定、笑容快要挂不住的时候，秦妄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那个小毛线人上，很轻地吐出两个字：
　　“挺好的。”
　　叶知秋一下子又开心起来，好像得到了天大的肯定：“是吧？我也觉得！虽然有点丑，但是是我钩的第一个呢！以后熟练了，给你钩个更好看的！”
　　秦妄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指，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那个没有五官的毛线“脸”。
　　灰扑扑的毛线，丑丑的样子。
　　像她。
　　挺好的。
　　第一场雪在某个寂静的夜里悄然落下，等到天明，整个村庄已被厚厚的、松软的白毯覆盖。天地间只剩下单调而纯净的素白，仿佛要彻底淹没那些土墙灰瓦，以及墙瓦下所有的困顿与挣扎。
　　村长敲着锣通知，让各家各户派人去村公社领过冬的煤炭。王红看了一眼外面没膝的积雪，把竹筐和条子塞给秦妄：“你去。”
　　秦妄裹紧身上单薄破旧的棉袄，正要出门，叶知秋也从屋里钻了出来，围巾帽子手套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也去！”
　　“这么冷出来干嘛。”秦妄下意识地说，眉头微皱。外面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
　　“我在城里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叶知秋声音透过围巾有些闷，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新奇和兴奋，“我想出来看看。”
　　秦妄看着她被厚厚衣物包裹、只露出弯弯笑眼的模样，心里那点不赞同忽然就散了，甚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随你。”她转身，率先踩进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叶知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积雪吸走了大部分声音，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脚踩进雪层的“嘎吱”声。
　　秦妄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叶知秋很喜欢雪。上辈子，难得下雪的时候，叶知秋也会像现在这样，眼睛发亮，像个孩子似的想去玩，却又总被农活或别的琐事绊住。秦妄那时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冷嘲热讽两句“幼稚”。
　　现在……
　　她停下脚步，等叶知秋气喘吁吁地跟上来，然后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叶知秋戴着厚手套的手腕。
　　“哎？”叶知秋吓了一跳。
　　“我带你去玩。”秦妄说完，不等她反应，就拉着她转向了另一条更偏僻的小路。
　　“去、去哪？不领煤了？”
　　“晚点去。”
　　秦妄拉着她，在及膝的积雪中奔跑起来。其实没跑多远，地势略微低洼的一片荒地，因为避风，积雪堆积得尤其厚，平整得像从未被人踏足过。
　　秦妄停下来，松开手，先仔细看了看叶知秋——耳罩、围巾、手套，都戴得好好的，脸颊虽然冻得有些红，但眼睛里的光比雪还亮。
　　她这才放心地弯腰，迅速抓起一把冰冷的雪放在手里攥紧，然后转身，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轻轻掷向叶知秋。
　　雪团砸在叶知秋厚实的棉袄上，散开，留下一点湿痕。
　　叶知秋愣住了，眨了眨眼。
　　秦妄已经弯腰团起了第二个雪球。
　　这一次，叶知秋终于反应过来了。“好啊你！”她笑起来，也顾不上冷了，立刻蹲下身，笨拙地拢起一堆雪，想要反击。
　　两个年纪加起来快四十岁的人，在这片无人的雪地里，开始了最幼稚的打雪仗。
　　雪太厚了，每跑一步都像在跋涉。秦妄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更灵活的身手，躲闪着叶知秋没什么准头的攻击，偶尔回敬一两个雪球，总能准确命中。叶知秋笑着尖叫，拼命追她，结果脚下被雪里的枯藤一绊，“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进了厚厚的积雪里。
　　雪是松软的，带着清新的寒气。叶知秋摔得并不疼，反而被这蓬松的“棉被”托了一下。她愣了一秒，忽然觉得有趣，干脆顺势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留下一个人形的印记。
　　秦妄跑回来，站在她旁边，胸口微微起伏，呼出大团白雾。她低头看着躺在雪里、头发和睫毛都沾了雪沫、却笑得一脸灿烂的叶知秋，心脏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好玩吗？”她问，声音比平时轻。
　　“好玩！”叶知秋大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得很远。她躺在那里没起来，眼睛望着灰白却明亮的天空，忽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丛低矮的灌木，“你看！”
　　秦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丛雪柳。细细的枝条被积雪压得弯垂下来，上面缀满了毛茸茸的、白花花的小“花”，与枝条上的积雪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雪。在单调的雪白背景中，这丛雪柳静静伫立，枝条姿态遒劲，顶着厚厚的“白花”，竟有种凛然又温柔的美。
　　叶知秋突然很兴奋，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那丛雪柳走去。
　　“这里居然有雪柳。”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一根低垂的、开满花的枝条，雪花簌簌落下一些。
　　“你很喜欢？”秦妄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叶知秋回过头，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知道雪柳代表着什么吗？”
　　“什么？”
　　“枯木逢春。”
　　秦妄怔住。
　　枯木逢春。
　　已死的树木，重新发芽开花。
　　她的目光落在叶知秋被冻得通红、却洋溢着生机的脸颊上，又移到那丛在严寒中绽放着白色“花朵”的雪柳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是吗？”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叶知秋没有听清。
　　秦妄看着叶知秋又转回去，小心翼翼地去触碰那些雪柳花，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雪光的清冷，也有某种破土而出的暖意。
　　那遇见你，就是我的枯木逢春。
　　她在心里，无比清晰地对那个专注看花的背影说。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这一次，秦妄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上升的悔意值来自哪里。
　　她后悔。
　　后悔上辈子，没有在叶知秋眼睛发亮看着雪时，牵起她的手，带她去一片干净的雪地，打一场幼稚的雪仗。
　　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村子偏僻处，藏着这样一丛在冬天里静静“开花”的雪柳。
　　后悔没有在叶知秋问她“你知道雪柳代表什么吗”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哪怕不说出那句“枯木逢春”，至少也该给她一个同样明亮的笑容。
　　她错过了那么多本可以共享的、简单的快乐。
　　还好。
　　还好现在，雪还是干净的，雪柳还在开花，叶知秋……还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对她笑着。
　　她弯腰，也团了一个小小的、松软的雪球，轻轻放在那丛雪柳最大的那根枝条上，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祭奠，祭奠上辈子所有错过的雪，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逢春”。


第46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六）
　　厚厚的积雪让领煤的路变得格外漫长。等秦妄和叶知秋拖着装了煤块的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家中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两人身上都沾了不少煤灰和雪沫，脸上却都带着运动后残留的红晕，尤其是叶知秋，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雪仗和那丛雪柳带来的惊喜中完全回神。
　　王红坐在堂屋昏暗的油灯下补衣服，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秦妄难得显得不那么死气沉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叶知秋带着笑意的眼睛，最后落在那两筐黑乎乎的煤块上。
　　她什么也没说。没有责备她们回来得太晚，没有问去了哪里，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秦妄身上沾了煤灰而骂一句“败家玩意儿”。
　　只是那一眼，平淡无波，却又似乎什么都看进去了。
　　秦妄的心微微一动。她越仔细观察这个所谓的“母亲”，就越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看懂过她。那些打骂、咒怨、冷漠的表象之下，是否也潜藏着别的、更复杂的东西？比如此刻这种诡异的沉默，这种近乎纵容的“不问”。
　　冬去春来，时间在秦妄小心翼翼的“保持距离”和叶知秋浑然不觉的亲近中悄然流逝。村头的柳树抽出嫩芽，田埂冒出青草，知青们返城的通知也终于下来了。
　　叶知秋的下乡生活，即将结束。
　　这辈子，因为秦妄的刻意回避和克制，她们之间并未像上辈子那样，发展出纠缠至深、难舍难分的羁绊。在旁人看来，叶知青不过是好心，多照顾了一下秦家那个可怜的丫头。叶知秋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为一个仅仅相处了几个月的乡下女孩，放弃回城的机会。
　　她要走了，跟着大部队，回到她熟悉的城市，回到她原本的人生轨迹上去。
　　临走前一天，叶知秋找到正在河边默默洗衣的秦妄。河水还很凉，秦妄的手指冻得通红。
　　“秦妄，”叶知秋在她旁边蹲下，声音很轻，“你想去大城市看看吗？”
　　她没有明说，但秦妄听懂了。叶知秋在问她：想不想，跟我走？
　　阳光照在粼粼的河面上，有些晃眼。秦妄低着头，用力搓着手里的旧衣服，布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澜：
　　“不想。”
　　她拒绝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抬头看叶知秋一眼。
　　这辈子，能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这场始于秋日巴掌下的“萍水相逢”，能一起看过一场雪，收到过一个丑丑的毛线人，听过一句“枯木逢春”……对她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是偷来的奢侈。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再往前，就是她不敢触碰、也深知不该触碰的深渊。她会把叶知秋拖下去的。
　　叶知秋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彻底，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困惑。但她没有再坚持，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你好好保重。”她说，然后转身离开了河边。
　　第二天，知青们提着简单的行李，在村口集合，准备乘坐来接的拖拉机去镇上，再转车回城。村民们聚在周围送行，说着些客套话。秦妄没有挤到前面去，她只是远远地站在自家院墙的阴影下，看着那个穿着蓝色列宁装、扎着麻花辫的熟悉身影。
　　叶知秋正跟其他知青和相熟的村民道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阳光很好，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与这个灰扑扑的村庄格格不入。
　　这才是她该待的地方。秦妄想。
　　拖拉机“突突”地发动了，扬起一阵尘土。知青们陆续爬上车斗，叶知秋也上去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村口，朝着通往山外的土路开去。
　　秦妄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蓝色的身影，看着她在颠簸的车厢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融为一体。
　　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重重落地，砸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闷痛起来。空落落的，又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释然。
　　这样最好。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准备转身回屋。
　　就在这时——
　　她看到那个已经变成小蓝点的身影，突然从行驶的拖拉机车厢里站了起来，然后，在其他人惊讶的目光和司机的吆喝声中，竟然直接从还没完全加速的车上跳了下来！
　　秦妄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跳骤然失控，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叶知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站稳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朝着秦妄站立的方向，奔跑起来！
　　风吹起了她的辫子和衣角，她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拼命奔跑，身影在秦妄急剧收缩的瞳孔里迅速放大，越来越清晰。
　　秦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叶知秋气喘吁吁地冲到她面前，胸脯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给、给你……”叶知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急切地伸出手。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小段枯枝。
　　不，不是枯枝。
　　是雪柳。
　　是那丛在冬日雪地里，顶着厚厚的“白花”，被叶知秋赋予了“枯木逢春”含义的雪柳。如今春天已至，雪早已化尽，雪柳真正的花朵——那些米粒大小的、黄绿色的、毫不起眼的小花——已经开过了，枝条上只剩下些残萼和新发的嫩叶。
　　这是一段被折下的、已经过了花期的雪柳枝。
　　叶知秋把它塞进秦妄冰凉的手里，气息还没喘匀，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看着秦妄：
　　“来年春天，”她说，每个字都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又无比清晰、坚定地撞进秦妄的耳朵里，“我还会来找你的。”
　　说完，不等秦妄有任何反应，叶知秋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极轻地，在秦妄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触碰。
　　带着阳光的暖意，奔跑后的热气，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叶知秋的皂角清香。
　　短到秦妄甚至来不及感受那份柔软的触感，它就已经消失了。
　　短到像是一个错觉。
　　“再见，小秦妄。”
　　叶知秋对她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然后再次转身，朝着已经停在不远处等待的拖拉机跑去。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秦妄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截已经不再开“雪白花”的雪柳枝。枝条有些粗糙，带着植物特有的韧劲。
　　她望着叶知秋重新爬上拖拉机，车子再次启动，逐渐加速，最终彻底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这一次的目送，和刚才好像不一样了。
　　手里枯枝的触感是真实的。
　　额头上残留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似乎也是真实的。
　　还有那句——
　　“来年春天，我还会来找你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却无比坚硬的种子，被叶知秋亲手塞进了她冰封荒芜的心田深处。
　　恍惚间，秦妄那漆黑一片、只求速死的未来里，仿佛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
　　裂缝外，透进来一点点，名为“叶知秋”的光。
　　来年春天……
　　她们……似乎，真的可以有来年，有以后，有未来。
　　哪怕那“以后”依旧模糊不清，哪怕她依旧不敢奢望太多。
　　但至少，“等待”这个词，第一次在她的生命里，有了具体而鲜活的指向。
　　叶知秋离开后，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种灰暗、凝滞的节奏。只是秦妄的心境，到底有些不一样了。那截干枯的雪柳枝被她小心地收在枕下，偶尔在深夜难以入眠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过粗糙的树皮。“来年春天”——这四个字成了她心头一点微弱的火种，在漫长的寒冬里静静蛰伏，等待着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暖季。
　　然而，秦妄似乎等不到来年春天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沉闷的雨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雨丝细密绵长，不大，却足够把一切都浸透成湿漉漉、阴沉沉的模样。秦妄把晾在门口竹竿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晒干的旧被子抱回屋里，一抬眼，就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小禾。
　　她没打伞，也没戴斗笠，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雨里，单薄的旧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雨水顺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流下来，淌过苍白的脸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那种呆滞的傻笑，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却空无一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被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
　　秦妄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立刻放下被子，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小禾拽进了屋里。小禾的身体冰凉，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却异常顺从，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秦妄用干毛巾用力擦着她湿透的头发和脸，动作有些粗暴，试图用这种切实的接触驱散她身上那股令人不安的死寂。两人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毛巾摩擦的沙沙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怎么了？”秦妄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小禾茫然地转动眼珠，看向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地、僵硬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握成虚拳，然后，用一种带着机械感的、却又异常用力的姿势，朝着自己面前的虚空，狠狠地、重复地砸了下去。
　　一下，又一下。
　　动作简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绝。
　　秦妄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她看着小禾那双空洞又恐慌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个不断重复的、砸落的动作。她抬起手，放在小禾冰冷潮湿的头顶，轻轻揉了揉，然后，手掌微微用力，带着一种无声的抚慰和确认。
　　她大概……猜到了。
　　“带我去你家。”秦妄说，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小禾的身体细微地抖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两人重新冲进雨幕。雨似乎比刚才更密了些，打在脸上冰凉一片。小禾走得很慢，脚步虚浮，秦妄紧紧抓着她冰冷的手腕，几乎是半拖着她往前走。
　　推开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泥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堂屋的门虚掩着。
　　秦妄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堂屋的地上，吴老头脸朝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后脑勺附近，暗红色的血液洇开了一大片，被雨水和湿气浸润，颜色变得更深、更粘稠，几乎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地面。血泊旁边，散落着几块沾了血的、棱角分明的碎石头，像是从墙根或者什么地方砸下来的。
　　秦妄看到这一幕，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努力想保持冷静，想思考，可牙齿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指尖冰冷麻木。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摊刺目的暗红，目光扫过小禾——女孩正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唇抿得发白。
　　死人不能放太久。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地跳了出来。
　　她走过去，绕开那摊血，蹲下身，抓住吴老头冰冷僵硬的胳膊，试图将他翻过来，然后背到背上。尸体很沉，带着死人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僵硬和冰凉。吴老头不算胖，但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对于长期营养不良、只有十六岁的秦妄来说，仍然太过沉重。
　　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尸体驮到背上。那股重量压得她脊椎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只能深深地弯下腰，头几乎抬不起来，视野里只剩下脚下泥泞湿滑的地面。
　　好重。
　　背上冰凉僵硬的尸体压得她喘不过气，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背负着一座不断下陷的山。一时间，她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背上的这具尸体更重，还是她这一生来所承受的、无处言说的苦难更重。
　　小禾似乎想过来帮忙，伸出手。
　　“别动！”秦妄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她不能让小禾碰。一点痕迹都不能留下。
　　凭着记忆和对村子地形的熟悉，秦妄背着沉重的尸体，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村外一个偏僻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深沟，是早年挖了用来从山上引水灌溉田地的，后来水源改了道，沟就废弃了，里面堆满了碎石和枯枝败叶，平时少有人去。
　　雨水冲刷着一切，也掩盖了她沉重踉跄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终于到了沟边。秦妄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几乎是跪倒在地，背上冰凉的尸体顺势滑落，翻滚着掉进了深沟里。
　　“嘭！”
　　重物落地的闷响，混在雨声里，并不算太清晰。但那声音却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了秦妄的心口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她跪在泥水里，看着沟底那个扭曲的、被碎石半掩住的模糊身影，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流下来，冲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是自己摔死的。”
　　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小禾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过了几秒，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调，仿佛这样就能说服冥冥中的什么，或者驱散自己心里那不断扩大的寒意：
　　“对，他是自己摔死的。雨天路滑，不小心摔进沟里，磕到了石头。”
　　她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沟底，然后转身，拉着一直呆立在一旁、像被抽走了魂似的小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要洗刷掉世间一切痕迹。
　　然而，就在她们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秦妄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沟底那个身影，好像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是水的倒影？是雨滴砸在尸体上引起的错觉？还是……他其实还没死透？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瞬间窜进秦妄的脑海，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不。
　　不可能。
　　她把他从家里背出来的一路，那具身体冰冷僵硬，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她无比确定，吴老头已经死了。
　　一定是看错了。
　　一定是雨水和阴影造成的错觉。
　　她强迫自己不再回头，紧紧攥着小禾冰凉的手，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
　　回到吴家，浓重的血腥味依旧没有散尽。秦妄让小禾去换掉湿透的衣服，自己则开始处理现场。她找到一块破布，浸了水，跪在地上，一点一点，用力擦拭着那片暗红色的血污。泥土地面吸水，血迹很难彻底清除，但她还是反复地擦，用力地蹭，直到那片颜色变得模糊不清，混合着泥水，再也看不出原本的狰狞。
　　她又把散落的带血石头捡起来，扔进灶膛，用草木灰盖住。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冰冷而突兀。
　　秦妄擦拭地面的动作猛地一顿。
　　百分之三十。
　　她在后悔什么？
　　后悔今天把小禾拉进家门？后悔教小禾拿起刀反抗？后悔……自己没有更早、更彻底地解决掉吴老头这个隐患？
　　不。
　　她绝不可能后悔教小禾反抗。
　　那是她唯一能给那个女孩的东西。
　　那她在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成为了“帮凶”？后悔自己此刻正在做的、掩盖罪证的事情？后悔……可能因此将叶知秋承诺的“来年春天”彻底推向虚无？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手里的破布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身下的地面被她擦得泥泞一片，几乎要磨掉一层皮。可她还是不停地擦，用力地擦，仿佛只要擦得足够干净，这个雨夜发生的一切就真的能被彻底抹去，仿佛那个沉重的、被她扔进深沟里的冰凉躯体，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雨声掩盖了一切。
　　也掩盖了她心底那片正在无声扩大的、冰冷而黑暗的泥沼。
　　她想，好像不会再有来年的春天了。


第47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七）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断断续续，时大时小，天空像是被戳破了个窟窿，总也补不上。潮湿阴冷的气息无孔不入，钻进土墙的缝隙，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秦妄就站在自家那扇破旧的木窗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那仿佛永远也下不完的雨丝。雨下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眼神空茫，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雨水冲刷掉不该有的痕迹，也等待……那终究会到来的发现。
　　终于，雨彻底停了。久违的、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湿漉漉的村庄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
　　很快，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小小的村子。
　　——村外那条废弃的深沟里，发现了吴老头的尸体！
　　是被去沟边想捡点柴火的村民发现的。尸体在雨水里泡了几天，已经肿胀变形，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人样。村民是靠他身上那件破旧的、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才勉强认出来的。
　　紧接着，有人想起好几天没见到吴老头和他那个傻孙女了，便去了吴家查看。然后在里屋的床底下，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小禾。她身上还穿着几天前那套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脏衣服，脸上脏兮兮的，眼神呆滞，问什么都只是摇头，或者发出无意义的音节，看上去比平时更傻了。
　　秦妄那天做完一切后，告诉小禾：就像这样待在家里，哪里也别去，什么也别说。如果有人问，就摇头，或者像以前那样傻笑。
　　没人会相信一个看上去呆呆傻傻、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十二岁小女孩，有能力杀死一个成年男人。
　　如果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个雨天路滑、不小心失足摔死的意外。
　　村长通知了小禾在城里打工的父母。那对夫妻，时隔几年，终于在几天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们甚至没进家门，直接去看了那具已经被移到沟边、散发着腐烂恶臭的尸体。只远远瞥了一眼，两人就嫌恶地捂住了口鼻。
　　没有眼泪，没有追问，甚至连基本的查验都省了。他们找来一张破草席，催促着几个帮忙的村民，草草将尸体一卷，抬到后山随便挖了个浅坑埋了。没有棺材，没有仪式，连块像样的木牌都没有。
　　秦妄远远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那几日的阴雨更冷。
　　好讽刺。
　　上辈子，小禾那样跳河自尽，死得不明不白，最后的结局，恐怕也不过如此吧？一床草席，一个浅坑。她的父母，大概也是用同样的态度，同样的漠视，同样的嫌麻烦，匆匆处理了女儿的后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继续他们的“新生活”。
　　他们不是不喜欢小禾，他们是讨厌所有对他们而言的累赘。儿子或许还能指望养老，女儿？尤其是小禾这样一个“傻”女儿，更是累赘中的累赘。所以上辈子，他们不会追究小禾的死因，这辈子，他们同样不会在意吴老头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们甚至懒得，也不愿去深想。
　　小禾的父母只在村里待了一晚上，处理完吴老头那令人作呕的后事，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悄悄收拾东西走了。走得无声无息，生怕惊动了谁，也生怕那个累赘会缠上他们，跟着他们回城。
　　于是，问题留给了村里。
　　小禾怎么办？
　　这个才十二岁，没了爷爷，父母又明显不要了的“傻”孩子，谁来管？
　　村长皱着眉头，看着被领到村公所、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小禾，也犯了难。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
　　“这小禾……不是跟秦家那个丫头，关系还挺好吗？我看她们以前总在一块儿。”
　　这话像是一滴油溅进了滚水里。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是啊，秦妄那丫头野是野了点，对小禾倒是挺好。”
　　“王婶子养一个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嘛，就当积德了。”
　　“就是，反正秦家也没个男丁，多张嘴吃饭的事儿。”
　　声音七嘴八舌地响起，渐渐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这些人，平日里未必看不出秦妄和小禾其实交集不多，未必不知道王红对秦妄尚且非打即骂，哪里会愿意再多养一个“拖油瓶”。
　　但他们不在乎。他们没什么真正的道德感，却最擅长用“道德”来绑架别人，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把一个烫手山芋，理所当然地抛给那个看起来最软弱、最无法反抗的人——王红。
　　王红站在人群中，一直没说话。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结了冰，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麻木和疲惫。当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响，当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她时，她终于动了。
　　她冷冷地扫了一圈那些说得最起劲的嘴脸，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让几个正在高声议论的妇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闭上了嘴。
　　然后，她一步上前，在众人或期待或看热闹的目光中，一把攥住了站在她旁边、同样沉默不语的秦妄的手腕。
　　力气很大，攥得秦妄骨头生疼。
　　“养一个赔钱货还不够？”王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锣似的嘶哑和毫不掩饰的戾气，清晰地刺破嘈杂，“还想让我养两个？”
　　她扯着秦妄，转身就往回家的方向走，脚步又急又重，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却足够让身后所有人都听清：
　　“你们要养，自己拉回家养去！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就知道嘴碎别人家事的玩意儿！”
　　她骂得粗俗，毫不留情，把那些试图道德绑架的人堵得脸色发青，却又没人敢真的上前跟她这个有名的“疯婆子”理论。
　　秦妄被她拖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走。手腕很疼，心里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回头，看了一眼被孤零零留在村公所门口、茫然无措的小禾。
　　又看了一眼身前这个佝偻着背、嘴里骂骂咧咧、却攥着她手腕把她从漩涡中心强硬拖走的女人。
　　雨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泥泞的村道上，反射出破碎的光。
　　一直把秦妄拽回那个破旧低矮的土屋，狠狠甩进房间里，王红才终于停下了一路上没停过的咒骂。
　　“砰”的一声，房门在她身后被用力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所有或窥探或同情的目光，也隔绝了秦妄看向那个被留在原地的小小身影的最后一眼。
　　秦妄踉跄着站稳，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垂着头。手腕上传来清晰的、火辣辣的疼痛感，是王红刚才用力攥出来的指印，在苍白瘦削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她看着那圈红痕，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彻头彻尾的、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能做什么？
　　她自以为改变了什么，救了小禾一次，让她避免了上辈子那个绝望的结局。可然后呢？
　　吴老头死了，以一种更惨烈、更隐蔽、也更……无法言说的方式。小禾活下来了，带着那段恐怕永生无法摆脱的黑暗记忆，然后被亲生父母像丢垃圾一样丢弃。
　　而她，秦妄，一个同样挣扎在泥沼里的人，又能做什么？她甚至无法在王红那些刻薄的、将小禾拒之门外的骂声中，反驳一个字。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活得像个笑话，像个随时可能熄灭的幽魂，她还能救谁？
　　手腕上的红痕像一道耻辱的烙印，提醒着她的无能和失败。痛苦、压抑、绝望……所有负面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到了床边那张破旧的小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一把剪刀，生了些锈，刃口不再锋利，但尖端依旧闪着一点寒光。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拿起那把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但很快，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念头攥住了她。
　　或许……沿着这道红痕，这代表着她无能和痛苦的印记，划下去……
　　是不是就能彻底结束这一切？
　　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这让人窒息的一切？
　　剪刀冰冷的尖端，轻轻抵在了手腕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陷。
　　就在这时——
　　［宿主。］
　　系统890的声音，突兀而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响起，不再是那种机械的提示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人性化的、平缓的语调。
　　秦妄的动作猛地顿住。
　　［我们可以出去。］890说。
　　出去？
　　去哪？
　　秦妄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问，语气里全是茫然和麻木。但抵在皮肤上的剪刀尖端，却微微松开了些力道。
　　［离开这里。］890的声音很平稳，［根据我对宿主情绪和过往经历的数据分析，你绝大部分的痛苦来源，都与这个村庄、这个环境紧密相关。物理上的远离，或许能缓解一部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任何地方，只要你想。］
　　作为一个系统，890当然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痛苦往往根植于内心，而不仅仅是环境。但它同样清楚，此刻秦妄的状态已经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它不能，也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个它被指派来修补的宿主，在它面前再次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啪嗒。”
　　生锈的剪刀从秦妄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妄看着地上那点寒光，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你真天真。”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又像是在对890说，“痛苦不是你离开一个地方就会消失的。”
　　它会像附骨之疽，像深入骨髓的寒毒，如影随形。它会跟随你的一生，在你每一个看似平静的瞬间，突然跳出来，撕扯你的记忆，折磨你的神经，叫你永远忘不掉，永远也甩不掉。
　　她没有再去捡那把剪刀，但也没有回应890那个“离开”的提议。
　　只是转身，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慢慢挪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边，和衣躺了上去。床板硌得她生疼，身下是叶知秋留下的、已经没什么温度的旧毯子。
　　她闭上眼睛，拉过冰冷的薄被盖过头顶。
　　睡觉吧。
　　睡着了就好了。
　　睡着了，就暂时不用去想小禾茫然无措的眼睛，不用去想吴老头沟底肿胀的尸体，不用去想王红那冰冷又复杂的眼神，不用去想叶知秋离开时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和那句“来年春天”……
　　希望，不要有人来叫醒她。
　　关于小禾的最终去向，秦妄是后来从村里人的闲谈中拼凑出来的。
　　那个当初给她取了“妄”这个名字的女人——杨慈萱，站了出来，领走了小禾。
　　杨慈萱。很好听的名字，带着旧式书香门第的温婉和雅致。但在村子里，几乎没人叫她的名字。大家都只叫她“徐家媳妇”。她的丈夫姓徐，早些年病死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和一间旧屋，不常与人来往，像个安静的影子。
　　好像一个女人，一旦成为了某个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就自然而然地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剩下一个依附于他人的称谓。
　　秦妄没有去看过小禾。一次也没有。
　　小禾跟着杨慈萱，过得好不好，她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活下来，都已经这么艰难了。像她，像小禾，像王红，像这村里许许多多被遗忘在角落的生命。
　　能喘口气，能睁眼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已经是侥幸了。
　　还奢求什么“过得好不好”？
　　活着就行了。
　　只要还活着，就行。
　　只是……
　　秦妄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总觉得，那场连绵了好几天、仿佛要淹没一切的雨，好像还在一直下。
　　下在心底最深处，从未真正停歇。


第48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八）
　　“王婶子！王婶子在家吗？”
　　天刚蒙蒙亮，尖利又带着点刻意亲热的嗓音就划破了小院的寂静，也彻底打碎了秦妄想要睡个好觉的微弱愿望。
　　秦妄睁开眼，眼底是睡眠不足带来的干涩和更深重的疲惫。她躺在床上没动，听着外面王红趿拉着破布鞋去开院门的吱呀声。
　　这土房子根本不隔音，外面的交谈一字不漏地钻进她耳朵里。
　　“……哎呀王婶子，好久不见，精神头看着不错啊！”是村里有名的刘媒婆，那把嗓子像抹了油，滑腻腻的，“我这次来啊，可是有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
　　秦妄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麻木的平静。她过了这个春天，就十七岁了。按照村子里惯用的虚岁算法，她已经十九。在这个早婚早育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地方，这个年纪，已经是“该嫁人”的时候了。
　　其实这个刘媒婆，在她刚来月经、身体开始发育的时候，就来试探过，被王红当时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骂骂咧咧地赶走了。秦妄那时只当王红是对对方开出的条件不满意，想待价而沽。
　　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出。那时候，是叶知秋挡在了前面，用城里人的见识和并不算强硬的、却自有坚持的态度，把刘媒婆说得讪讪而归。
　　这辈子，没了叶知秋。
　　外面，刘媒婆的声音继续着，带着显而易见的夸耀：“隔壁村的老张家，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张屠夫！家里日子过得可殷实了，顿顿有肉不敢说，隔三差五见荤腥那是肯定的！人家不嫌弃你家丫头那名声……咳，我是说，人家就看中秦妄那丫头身子骨结实，是个能干活、能生养的好料子！”
　　王红没吭声，但秦妄能想象她沉默听着的样子。
　　“人家愿意出这个数！”刘媒婆大概比划了一下，“八百块！现钱！外加一头壮年的大黄牛！王婶子，你想想，这年头，八百块啊！更别说还有一头牛！那可是能顶半个壮劳力的好东西！你家就你们娘俩，有了这牛，地里的活计能轻省多少？这条件，十里八乡都难找！要不是张屠夫前面那个媳妇病没了，留下个半大小子需要人照顾，这好事哪能轮到……”
　　刘媒婆絮絮叨叨，把那张屠夫家夸上了天，着重强调那八百块和一头牛的分量。在这个物质极度匮乏、许多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十块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尤其对王红这样一个没有男人支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庭来说。
　　对王红而言，这似乎确实是件“好事”。女儿养到这么大，终于到了“变现”的时候。嫁个好人家，收一笔丰厚的彩礼，自己脸上有光，后半辈子或许也能稍微松快些——这是这个村子里，绝大多数女孩被设定好、也几乎无法反抗的“出路”。她们的价值，仿佛就只在婚嫁这一锤子买卖里。
　　“您好好考虑考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刘媒婆最后撂下话，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十拿九稳的笃定。在她看来，面对这样“优厚”的条件，王红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哪个当娘的不想自己女儿“嫁得好”？哪怕这个“好”，只是用钱和牲畜来衡量的。仿佛女孩本来就是用来交换的牲畜，一辈子的“赔钱货”恐怕也就这时候有点用了。
　　外面的声音暂时停了，大概是刘媒婆在等王红的答复。
　　秦妄依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头顶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冰冷的毯子。
　　过了几秒钟，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薄被，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泥土地上。一步一步，走到房门口，伸手，拉开了那扇并不隔音的木门。
　　“吱呀——”
　　声响惊动了堂屋里的人。
　　王红和刘媒婆同时转头看过来。
　　秦妄站在房门口，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衬衣，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她的目光，越过满脸堆笑、眼神里带着估量和一丝不易察觉轻蔑的刘媒婆，直直地落在了王红身上。
　　这是那次雪后，她又一次仔细地、认真地看这个女人。
　　晨光从破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王红半边脸。
　　秦妄这才更清楚地看到，不止是背佝偻了。王红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花白了大半，杂乱地挽在脑后，露出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深深皱纹的额头和脸颊。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粗糙暗沉，像干涸龟裂的土地。那双眼睛里，依旧是秦妄熟悉的麻木、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对一切都已不抱期望的沉寂。
　　这个辛劳了一辈子、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女人，似乎就从没对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露出过真正的好脸色。
　　秦妄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看着王红，看着这个赋予她生命、又似乎从未期待过她活着的女人。
　　然后，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静和坚决，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嫁。”
　　停顿了一瞬，那个几乎从未被她主动叫出口的称呼，极其艰难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吐了出来：
　　“妈。”
　　秦妄自己都想不起来，上一次开口叫“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也许是刚学会说话、懵懂无知的时候？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这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感，砸在安静的堂屋里，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王红那张被苦难雕刻得近乎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清晰的震惊。那双总是死水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了底下短暂的、近乎无措的茫然。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从秦妄嘴里听到这个称呼，更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境下，伴随着那样一句斩钉截铁的“我不嫁”。
　　秦妄那声“妈”，像是撬开了她内心某个尘封的角落，让那被生活碾压得近乎消失的情绪，泄露了一丝缝隙。
　　然而，这丝震惊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唉！大人说话，小孩家插什么嘴！一边玩去！” 刘媒婆尖利的声音立刻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她脸上堆着的笑容垮下来，换上了明显的不悦和倨傲，觉得秦妄不识好歹，更觉得王红没管教好女儿。
　　王红眼里的那丝震动，随着刘媒婆的打断，迅速褪去，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泛起一圈微澜，便重归死寂。她又变回了那个麻木的、疲惫的农村妇人。
　　她看了秦妄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吐出四个字：
　　“回你屋去。”
　　语气不算严厉，甚至没什么起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命令。
　　秦妄没再说什么，也没像真正的十六岁叛逆少女那样顶撞、哭喊、或者夺门而出。她只是沉默地看了王红一眼，然后听话地转身，退回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砰。”
　　木门隔绝了内外。
　　如果是上辈子那个十六岁、浑身是刺、只想着逃离和毁灭的秦妄，面对这样的情景，绝对会是另一种反应。她会尖叫，会怒吼，会咒骂王红只想拿她换钱，会不顾一切地逃跑，甚至会用更极端的方式——比如再次寻死——来反抗这被安排的、令人窒息的命运。她绝不会用这样平静的、甚至带点试探和期待的语气，去“请求”一个似乎从未给过她温暖的母亲。
　　但她是三十岁的秦妄了。
　　死亡过一次，看过叶知秋眼里的光熄灭，背负着系统的任务和沉重的悔意值，重新活过这艰难的一遭。她的尖锐被磨平了些，或者说，被更深沉的痛苦和一点点微弱的希望所覆盖。她开始学会观察，开始好奇，也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期待。
　　她忍不住去想，会不会……这个一直对她非打即骂、咒她早死的母亲，其实也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瞬间，给过她一丝丝微弱的、被她忽略掉的温暖？就像那张被修好的破椅子，就像那床偷偷垫在叶知秋身下的毯子，就像此刻，面对这桩看似“划算”的买卖，王红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震惊和复杂？
　　会不会，那些尖刺，在帮她隔绝伤害的同时，也隔绝掉了她未曾发现、或者不愿承认的、极其稀薄的爱？
　　门外，刘媒婆的声音再次高亢起来，带着被拂了面子的不快和加倍的劝说：
　　“王婶子，你看看，这丫头都被你惯成什么样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说话的份？张屠夫家这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过了这村，你家丫头可就只能配那些歪瓜裂枣、家徒四壁的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我这可都是为了你们好……”
　　王红依旧没什么声音，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含糊的应和，或者干脆是沉默。
　　刘媒婆滔滔不绝，从张屠夫家顿顿有肉说到那八百块能买多少东西，从大黄牛能顶多少工说到秦妄嫁过去就是享福，从王红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说到这笔彩礼如何能改善她们母女的生活……
　　房间里，秦妄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慢慢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门外的劝说声，她渐渐听不真切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的思绪还停留在王红刚才那短暂的震惊，和那句“回你屋去”上。
　　不知过了多久，刘媒婆似乎终于说尽了所有能说的话，口干舌燥地停了下来，等着王红最后的答复。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红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带着她特有的沙哑和疲惫，却异常清晰：
　　“张屠夫家……不是我们这种孤儿寡母高攀得起的。还是算了吧。”
　　没有激烈的反驳，没有情绪的波动，甚至没有看秦妄房间的方向一眼。她只是用了一种最符合她身份、也最“体面”的方式，给出了明确的拒绝——以“高攀不起”的自贬，堵住了刘媒婆所有后续劝说的可能。
　　这已经是这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所能给出的，最明确、也最尽力维护了一丝尊严的答案了。
　　门内的秦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震。
　　她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但紧绷的肩膀，却似乎悄无声息地松弛了一点点。
　　够了。
　　有王红这一句话，就够了。
　　不管王红是真的因为觉得自己高攀不起还是因为秦妄的那句话，都够了。
　　后面的交谈，刘媒婆是悻悻然地离开，还是又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秦妄没有再仔细去听。
　　她只是坐在地上，靠着门板，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微小的“胜利”，以及背后那更加复杂的、关于“母亲”的谜题。
　　王红或许……真的没有多爱秦妄。
　　生下秦妄，对于一心想生儿子却接连失望、最终被丈夫抛弃的她来说，本身就是痛苦和耻辱的根源。秦妄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她的失败和不幸。
　　但……
　　不想让秦妄重复她那样绝望的、被当作货物买卖、在无爱无望的婚姻里熬干一生的命运……
　　这一点，或许也是真的。
　　就像那丛雪柳，在寒冬里顶着冰雪，悄然酝酿着谁也未曾期待的“枯木逢春”。有些东西，或许一直存在，只是埋得太深，被太多的苦难和误解所覆盖，难以察觉。
　　秦妄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
　　冰凉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渗进粗糙的布料里，悄无声息。
　　伴随而来的，还有890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夏天总是以一种黏腻的方式到来，先是连绵的阴雨，将泥土和空气都浸得湿漉漉、沉甸甸的，然后便是驱不散的闷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口鼻上，让人喘不过气。
　　秦妄十七岁了。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过，上一次刘媒婆上门说亲，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自那次王红用“高攀不起”把人挡回去之后，刘媒婆大概觉得被驳了面子，再也没踏进过秦家的门，甚至在村里遇见，也总是甩着白眼，冷哼一声快步走开。村里渐渐有些闲话，说秦家那个疯婆子不知好歹，把女儿当金疙瘩，这下好了，砸手里了吧，看以后谁还敢要。
　　对这些，秦妄听在耳里，只觉得好笑。
　　嫁不出去？
　　对她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她巴不得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让她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夹缝里，多喘几口气，多偷几天不必面对另一种深渊的日子。
　　王红对此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日子照旧，依旧是沉默寡言，干活，吃饭，偶尔骂两句，更多的时候是疲惫的麻木。母女之间，除了必要的几句关于柴米油盐的对话，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直到这个闷热的傍晚。
　　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饭——稀粥，咸菜，还有两个不知道放了多久、已经有些干硬的窝窝头。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屋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老程家的女儿，听说去城里打工了。”王红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沉闷的寂静，带着她一贯的沙哑。
　　秦妄正低头喝粥，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她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王红。她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闲聊”过，更别提是这种带着点信息传递意味的开场白。
　　“啊。”秦妄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王红想说什么。
　　王红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没看秦妄，只是盯着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跳动的火苗。过了几秒，她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要下雨：
　　“你也去城里吧。”
　　“咳——！”秦妄这次是真的被粥呛狠了，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她好不容易止住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王红。
　　去城里打工？
　　她实在没想到，这话会从王红嘴里说出来。上辈子，直到她死，王红都没提过让她离开这个村子。
　　王红似乎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不耐烦，或者，是试图用惯有的刻薄来掩盖什么别的情绪。她把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熟悉的尖酸和一种近乎气急败坏的意味：
　　“你不嫁人，也不出去打工，怎么？想赖在家里让我养你一辈子吗？！”
　　她盯着秦妄，眼角的皱纹在油灯下显得更深，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缝。
　　“我可养不起你这个赔钱货！”
　　这些话，秦妄听了十几年，本该早已麻木。但此刻，在这突兀的“去城里”提议之后，这些刻薄的咒骂听起来，却莫名有些……外强中干。
　　秦妄没像以前那样立刻顶撞回去，或者摔碗离开。她只是放下了手里的碗筷，看着王红。
　　王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强撑着瞪回去，但那股气势，明显弱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窗外的蝉都叫累了，秦妄才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好。”
　　她说。
　　“我去城里打工。”
　　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王红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埋头喝粥，动作比之前更快，也更沉默。
　　890：……我叫你出去的时候不是这个态度。
　　秦妄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拿起那个已经冷掉、硬邦邦的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有些决定，需要外力来推一把。
　　而有些路，或许只有从那个最意想不到的人口里说出来，才显得不那么……令人绝望。
作者有话说：
890：沙溢丝！


第49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九）
　　秦妄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面额不一的零钱，还有几枚带着体温的硬币。王红给的，塞过来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嘴里嘟囔着“别死在外面给我丢人”。秦妄没数具体有多少，那点微薄的份量，沉甸甸地压在她手心，又轻飘飘地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她只拎着一个旧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同样破旧的衣服，还有那截已经干枯的雪柳枝，以及叶知秋给她的那个丑玩偶，用一块碎布仔细包着。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天还没亮透，她就从家里出来了。王红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秦妄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木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黎明前最深的灰暗里。
　　她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离村子很远、位于镇子边缘的那个简陋车站。这里每天只有一趟往返县城的班车，破旧，拥挤，满是汽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王红没有来送她。
　　好像把她送走，让这个“赔钱货”离开家，去一个她自己也未必清楚的地方“自生自灭”，就已经是她能为这个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或者说，是斩断的最后一点牵扯。
　　秦妄坐在摇晃的车厢里，靠着冰冷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和山峦。上辈子，她也去过几次城里，但每次都有叶知秋在身边。叶知秋会牵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怕，会指给她看那些新奇的东西，会温柔地解释她不懂的一切。
　　这次，只有她自己了。
　　哪怕灵魂里装着三十岁的阅历和死过一次的沧桑，当独自面对这庞大、陌生、充满不确定性的外界时，秦妄心底还是无可避免地升起一丝紧张和茫然。这和她是否“成熟”无关，而是一种对未知的本能警惕，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关于离开本身的孤寂感。
　　车一路颠簸，终于在一片喧嚣和尘土中停了下来。
　　秦妄拎着布包下车，站在了所谓的“城里”。
　　这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那或许是更大的城市，街道不算宽阔，两旁是些三四层高的旧楼，墙面斑驳。但人很多，非常多。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流在她身边穿梭，自行车铃声响个不停，偶尔有汽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食物的、灰尘的、汽油的、还有人群本身散发出的复杂气息。
　　秦妄站在原地，瞬间被淹没在这陌生的人潮和声浪里。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巨大的茫然和一丝恐慌攫住了她。
　　她只能本能地，随着最大的人流方向，机械地迈动脚步。
　　走了很久，久到小腿发酸，布包的带子勒得肩膀生疼。周围的景物在不断变换，从车站附近的杂乱，到稍显整齐的街道，再到一些看起来更生活化的区域。
　　肚子开始发出沉闷的抗议声，提醒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她的目光被路边一家小小的面馆吸引。店面不大，招牌旧了，但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看到里面几张简单的桌椅，正有一对小夫妻模样的年轻人在忙碌着，一个揉面，一个招呼客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食物的香气和那点“人气”，让秦妄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小姑娘，吃点什么？”老板娘很热情，脸上带着善意的笑容。
　　秦妄有些局促，看了一眼墙上用粉笔写的价目表，声音很轻：“一碗……清汤面。”
　　“好嘞，坐会儿，马上就好！”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漂着几点油星和葱花。很简单，但对饿了一路的秦妄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她埋头吃着，很安静，速度却不慢。
　　吃完后，她犹豫了一下，攥紧了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鼓起勇气，走到正在收拾碗筷的老板娘面前。
　　“那个……请问，这里招人吗？”她的声音依旧很小，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板娘和老板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有些歉意的笑容。老板搓了搓手：“小姑娘，我们这就是小本生意，自己两口子勉强糊口，哪里还请得起人哦。” 老板娘也温和地说：“是啊，孩子，你这年纪……是出来找活儿干的？真是不容易。”
　　他们看秦妄年纪小，又孤身一人，面钱只收了一半，还给她指了附近几个可能有招工信息的地方。
　　秦妄道了谢，接过找回的零钱，心里并没有太多失望。她本来就是碰碰运气。
　　接下来的几天，她白天就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看到有贴招工启事的地方就去问，小饭店、杂货铺、裁缝店……大多数都摇头。晚上，她就找个避风的桥洞或者车站的长椅凑合一宿，警惕地抱着自己的布包。
　　身上的钱很快就要见底，饥饿和露宿街头的疲惫感越来越重。秦妄却奇异地没有感到绝望。比起在村子里那种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窒息，这种奔波和不确定性，反而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动”，是在努力抓住点什么。
　　到城里的快一个星期，她终于在一个偏僻些的街角，看到了一家规模不大的鞋子厂的招工启事。招流水线女工，要求不高，能吃苦耐劳就行，包吃包住，工资按件计，不算高。
　　秦妄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走进了那间嘈杂、充满皮革和胶水气味的办公室。
　　负责招工的是个中年男人，打量了她几眼，问了年龄，又简单问了问情况，大概看她确实急需一份工作，也没多刁难，就点头让她留下了。
　　工作是在流水线上给鞋子刷胶、粘鞋底，重复、枯燥、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手指很快就会被胶水弄得黏糊糊的，车间里气味也很难闻。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拥挤，嘈杂，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能躺下的地方。食堂的饭菜很简单，没什么油水，但能吃饱。
　　秦妄对这个工作，是满意的。
　　非常满意。
　　这意味着她能靠自己的双手，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活下来。不用依靠谁，不用看谁脸色，也不用再担心被随意地嫁出去换一笔彩礼。
　　每天在流水线上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时，她偶尔会想起村子里那场似乎永远下不完的雨，想起王红佝偻的背影和复杂的眼神，想起小禾茫然空洞的眼睛，想起叶知秋离开时那个轻如羽毛的吻和那句“来年春天”……
　　然后，她会低下头，更用力地刷胶，粘合，看着一双双半成品的鞋子从自己手中流过。
　　活下去。
　　先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那些“来年春天”，才可能有那么一丝微弱的、被等待的意义。
　　在鞋厂干了几个月，拿到第一笔像模像样的工资后，秦妄才终于觉得肺部吸进了一口不那么浑浊的空气，有了一丝丝喘息的机会。生活依旧拮据，但至少不再为下一顿饭、下一个栖身之处而惶惶不可终日。
　　厂里包吃住，她花钱的地方不多，除了必要的日用品，几乎没什么开销。这次，她准备去买些肥皂、牙膏之类的必需品。
　　鞋厂的宿舍是八人间，除了秦妄，其余都是三四十岁、为了给家里赚些补贴才出来打工的妇女。她们看秦妄年纪小，又总是闷不吭声的，平时对她多有照顾，分她点自家带的咸菜，或者提醒她天冷加衣。虽然交流不多，但这让秦妄感受到了久违的、来自陌生人的、不带目的的善意。
　　还有一个人，就是鞋厂老板的女儿，徐晓。她比秦妄大几岁，大概二十出头，留着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性格开朗热情，在厂里人缘极好。大概因为年龄相近，她对秦妄格外照顾，经常拉着她说话，教她一些城里生活的窍门。
　　在徐晓身边，在鞋厂这个相对简单、靠劳力吃饭的环境里，秦妄脸上似乎才慢慢褪去了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死气，偶尔甚至会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十七八岁少女该有的、清浅的笑意。
　　这次出门买东西，就是徐晓主动提出带她去的，说秦妄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附近的街市。
　　两人走在略显拥挤的街道上，徐晓兴致勃勃地介绍着两边的店铺。她的目光落在秦妄那个旧布包上——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但拉链上，却挂着一个用灰白毛线织成的、歪歪扭扭的小人偶，与这朴素的布包格格不入。
　　“秦妄，你这包上挂的……是自己织的？”徐晓好奇地问。
　　秦妄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丑丑的毛线人，眼神柔和了一瞬，摇摇头：“不是。是别人送我的。她说这是我。”
　　“送你这个？”徐晓有些吃惊，凑近看了看，噗嗤笑出来，“她说这是你？你长得这么好看，她怎么把你织得……呃，这么……别致？”她努力找了个不那么伤人的词。
　　秦妄也弯了弯唇角：“这是她第一次织。”
　　“哦——”徐晓拉长了音调，一副了然的样子，煞有介事地点头点评，“很……有特点。” 眼睛里却满是促狭的笑意，显然觉得这玩意儿丑得可爱。
　　秦妄知道她的潜台词，只是笑了笑，没多解释。那是叶知秋留给她的，独一无二的“她”。
　　两人又走了一段，秦妄才发现，自己今天出门，可能就是个“幌子”。因为徐晓在半路上，明显心不在焉起来，眼睛不住地往街角瞟。终于，她停下脚步，有些抱歉地对秦妄说：“那个……秦妄，你先自己去买东西好不好？我有点事，一会儿在老槐树底下那个凉茶摊汇合！”
　　说完，不等秦妄回答，她就急匆匆地朝着街角跑去。
　　秦妄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只见街角站着一个女孩。那女孩剪着清爽的学生头，戴着一副细边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蓝色长裙，看上去文静又乖巧。她的眼睛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看着徐晓朝她飞奔而去时，那双眼便弯了起来，漾开温柔又明亮的光。
　　秦妄看到徐晓跑到那女孩面前，两人先是小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徐晓就张开手臂，给了那个女孩一个大大的拥抱。女孩也回抱住她，笑容甜蜜。
　　秦妄收回目光，没多想，转身进了旁边的杂货店。心里却隐约觉得，徐晓和女孩之间的氛围，似乎不仅仅是好朋友那么简单。那种亲密和依恋，她太熟悉了——就像她曾经，只敢在深夜里，偷偷描摹叶知秋睡颜时，心底涌起的那种卑微又灼热的情感。
　　买完东西，秦妄走到约定的凉茶摊，远远就看到徐晓和女孩正站在树下，头挨着头低声说着话，手指还悄悄勾在一起。看到秦妄过来，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女孩对秦妄腼腆地笑了笑，挥挥手，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徐晓明显没有来时那么兴高采烈，反而有些心事重重，时不时偷看秦妄的脸色。
　　“秦妄，”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点恳求，“今天你看到阿黎的事，千万别告诉别人啊！我是把你当朋友才带你出来的。”
　　秦妄有点疑惑，她猜测这个“阿黎”就是刚刚那个女孩：“为什么？” 像徐晓这样性格开朗、家境也不错的女孩，想跟朋友出去玩，大大方方说出来就是了，何必找自己当幌子，还这么紧张？
　　徐晓脚步顿住，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什么人注意她们，才神秘兮兮地凑到秦妄耳边，用气声说：
　　“因为我跟阿黎……在谈恋爱。”
　　秦妄猛地停住脚步，愕然地看向徐晓。
　　谈恋爱？
　　两个女孩？
　　徐晓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坦荡的甜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叫周黎，是我高中同学……我们……在一起半年多了。是真的那种谈恋爱，你懂吗？”
　　秦妄懂了。
　　正因为懂，她才更觉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歧视同性恋，她自己就对叶知秋怀着那样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可也正因为自己是，她才无比清楚，这条路在这个时代、这个环境里，走得有多难，多危险，多……不见天日。
　　“你们……不怕吗？”秦妄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什么要怕？”徐晓反问，眼神清澈而坚定。
　　秦妄一时语塞。是啊，怕什么？怕别人的指指点点？怕家人的反对？怕社会的唾弃？怕未来渺茫无望？有太多需要怕的地方了，多到她自己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这是……错的。”秦妄垂下眼，说出这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话。这是社会灌输给她的认知，也是她用来束缚自己、推开叶知秋的枷锁。
　　徐晓没有生气，也没有激烈反驳，只是轻轻地问：“那你说，什么是对的？”
　　秦妄沉默。
　　“找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结婚，生儿育女，过一辈子相敬如‘冰’的日子，就是对的？”徐晓继续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秦妄心上。
　　秦妄摇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对”，比如她的父母，比如村里那些麻木的夫妻。那绝不是她想要的。
　　“你看吧，”徐晓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绝对对或错的事情。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做的选择，在很久以后看来，是不是对的。”
　　她挽住秦妄的胳膊，慢慢往前走，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很清晰：
　　“喜欢同性，不是对的，但也绝对不是错的。别人不会因为你喜欢一个同性，就把你抓起来关进大牢，但也会因为你是同性恋，而对你投来厌恶、鄙夷、不理解的目光。”
　　“所以啊，关键看你自己想要什么。”徐晓侧头看秦妄，眼神明亮，“是想跟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哪怕前路难走，但心里是满的、是甜的？还是想为了不承受外界的目光和压力，去选择一个正确但内心空洞的人生？”
　　秦妄怔怔地听着。
　　她活了三十年，死过一次，自以为看透了世情冷暖，自以为做出的“放手”是理智的、是“为叶知秋好”的。
　　可直到此刻，她才猛然发觉，自己竟然还没有一个二十来岁、看似没经历多少风雨的女孩看得通透。
　　她这一生，孑然一身，活得像个影子。连靠近自己喜欢的人，都在反复犹疑、自我否定、用所谓的“为她好”来当作退缩的借口。
　　她给自己的心上了太多道锁，用“错误”、“不该”、“不配”层层包裹，却从未真正问过自己：我到底想要什么？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890的提示音响起，冰冷依旧，但秦妄却仿佛从中听出了一丝悲哀。
　　悔意值又涨了。
　　后悔什么？
　　后悔自己的懦弱？后悔用自以为是的“放手”扼杀了所有可能？后悔从未像徐晓这样，哪怕只是想一想，去争取一份“在一起”的可能？
　　秦妄看着远处天边渐渐暗淡下去的晚霞，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又带着点释然和苦涩的笑意。
　　算了。
　　就这样吧。
　　路是她自己选的，叶知秋是她亲手推开的。
　　叶知秋本就该拥有光明顺遂、不受非议的人生，不该跟她这个活在泥泞里、连自己都唾弃自己的人，一起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和可能的风雨。
　　只是……
　　心底某个被徐晓的话撬开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无声地松动、融化。
　　那丛干枯的雪柳枝，在她枕下，似乎也悄然滋生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绿意。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秋秋就出现了


第50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
　　徐晓似乎觉得和秦妄分享了那个“大秘密”后，两人之间便有了一种特殊的连结，对秦妄更加亲近起来。之后每次要和周黎偷偷出去约会，她总会拉上秦妄，美其名曰“一起出去玩”，实则秦妄就是个完美的掩护——一个沉默寡言、存在感不强、又不会多嘴的“朋友”。
　　秦妄也习惯了。她本身对城市不熟，跟着徐晓出来，至少能认认路，看看这个对她而言依旧新鲜又陌生的世界。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从不打扰那对沉浸在甜蜜中的小情侣。每次徐晓和周黎手拉手去逛书店、看电影、或者只是找个安静的角落说悄悄话时，秦妄就会自动走开，在附近随意转转。
　　秋天了。
　　凉意一天比一天明显。秦妄想起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几件棉服，早已破旧不堪，里面的棉絮都结成了硬块，几乎没什么保暖效果。她摸了摸口袋里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工资，决定去买件像样点的新棉服。
　　周末的集市热闹非凡，人头攒动，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秦妄护着怀里装钱的布包，小心地在人流中穿行。她在几个卖衣服的摊子前挑挑拣拣，比较着价格和质量，最后选中了一件深蓝色的、看起来厚实又不太显臃肿的棉服。摊主是个爽快的大娘，看秦妄年纪小又孤身一人，给了个还算公道的价钱。
　　秦妄心里松了口气，付了钱，小心地把新棉服叠好，准备塞进自己的旧布包里。就在她拉开拉链、往里塞衣服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地摸向拉链头——却摸了个空。
　　她心里猛地一咯噔，连忙低头去看。
　　一直挂在拉链头上的那个灰扑扑、丑丑的毛线小人偶，不见了！
　　秦妄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第一反应是刚才在拥挤的人群里被人不小心挤掉了。心慌意乱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比丢了钱更让她难受。
　　那是叶知秋留给她的。
　　是她灰暗世界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念想。
　　她顾不上其他，立刻原路返回，眼睛急切地扫视着脚下泥泞杂乱的地面，在拥挤的人流中艰难地逆行，一边不断地道歉：“不好意思，让一让……”“对不起……”
　　她弯着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搜寻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片被踩脏的菜叶，每一块碎砖石。摊主们奇怪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神情焦急的女孩。
　　找了一圈，没有。
　　又扩大范围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毛线玩偶，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湮没在集市庞大的人流和杂物中。
　　秦妄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像坠入了冰窖。一种巨大的失落和自责淹没了她。是她没保护好。叶知秋送给她的东西，她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弄丢了。
　　眼看和徐晓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秦妄最后不死心地扫视了一圈，视野里依旧只有攒动的人头和杂乱的地面。她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她弄丢了。
　　她直起身，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准备往约定的方向走。脚步沉重，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秦妄下意识地回头。
　　那个丑丑的、灰白色的毛线小人偶，赫然出现在她眼前，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捏着，在她眼前晃了晃。
　　秦妄的视线顺着那只手，慢慢向上移动——
　　深秋清朗的天空下，一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庞，映入了她的眼帘。
　　眉目依旧清秀，内双的眼睛弯弯的，像是盛着这个季节最干净的阳光。只是比起半年前，似乎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穿着素雅的格子外套，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
　　是叶知秋。
　　秦妄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周围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脚步声……所有的一切，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潮水般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她手里那个失而复得的丑玩偶。
　　还有她自己胸腔里，那一下比一下沉重、清晰，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时间好像真的静止了。不然为什么连呼吸都变得如此困难，如此缓慢？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只有心脏在疯狂地泵动，将一种滚烫的、近乎眩晕的情绪输送到四肢百骸。
　　叶知秋看她一直呆呆地看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像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不由地笑了，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秦妄？”
　　她的声音穿过那层无形的隔膜，清晰地传入秦妄的耳中。
　　秦妄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声呼唤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两个字：
　　“……是我。”
　　叶知秋顿时笑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整张脸都明亮起来：“真的是你啊！我刚才在后面捡到这个，看着眼熟，又看到你在这边低着头找东西，有点像，但都不敢认！”
　　她说着，又晃了晃手里的玩偶，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亲昵：“不过我一捡到它就知道，肯定是你。除了你，谁还会把这么……特别的小东西挂在包上？”
　　她把那个丑丑的毛线小人，轻轻放进秦妄冰凉的手心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秦妄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下次可要拿好了，别再弄丢了哦。”叶知秋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她们昨天才刚见过面，而不是分开了将近半年。
　　她没有问秦妄为什么会在城里，没有问她这半年过得怎么样，也没有对她的突然出现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探究。她只是像从前一样，用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点不自觉纵容的态度，告诉她：你的东西，要收好。
　　秦妄握紧了手里失而复得的玩偶，那粗糙的毛线触感此刻变得无比真实而珍贵。她看着叶知秋近在咫尺的笑脸，喉咙发紧，眼眶也微微发热。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却异常清晰而坚定：
　　“不会了。”
　　不会再弄丢了。
　　这个玩偶。
　　不只有这个玩偶。
　　秦妄说自己要去找朋友了，叶知秋觉得新奇提出要一起去见见。秦妄几乎是立刻、毫不犹豫地点了头。能和叶知秋多待一会儿，对她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她本就贪恋着叶知秋身边的每一丝空气，每一寸光，何况是这失而复得、从天而降的同行机会。
　　然而，当秦妄带着叶知秋，来到和徐晓约定碰头的凉茶摊附近，看清正在那里等着的两个人时，场面却瞬间变得有些……奇妙。
　　“周黎？！”
　　“徐晓？！”
　　叶知秋比秦妄反应还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眼睛瞪圆了，看看周黎，又看看徐晓，最后目光落回秦妄身上，似乎在想这三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秦妄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只见叶知秋已经几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对着周黎兴师问罪：“周黎！我说今天约你出来陪我买点东西，你说没空，要在家好好学习——”她故意拖长了学习两个字的音调，眼神促狭，“结果呢？你所谓的学习，就是偷偷跑出来跟徐晓玩不带我啊？”
　　周黎的脸“唰”地红了，连忙双手合十，做讨饶状：“错了错了，叶大记者饶命！下次一定优先陪你！”
　　叶知秋又转向徐晓，叉着腰：“还有你，徐晓同志！上次打电话问你最近在干嘛，谁告诉我要在家好好复习准备自考的？” 她模仿着徐晓当时的语气。
　　徐晓也立刻跟着双手合十，笑得没心没肺：“错了错了，叶姐姐大人大量！我那是……那是阶段性放松！”
　　秦妄在一旁听着，这才慢慢捋清了关系。原来叶知秋和周黎、徐晓都是高中同学，而且关系不错，毕业了也一直保持着联系，偶尔会约出来聚聚。只是……叶知秋似乎并不知道周黎和徐晓之间那层更特殊的关系。
　　“所以，你们三个是怎么凑一块儿的？”叶知秋好奇地问，目光在秦妄和周黎、徐晓之间转来转去。
　　徐晓连忙解释：“秦妄在我家鞋厂上班啊！她可勤快了！我们这不是……周末出来逛逛嘛，就叫上她一起了。” 她说着，朝秦妄眨了眨眼。
　　叶知秋听了，眉头微挑，看向秦妄，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一丝秦妄看不懂的、复杂的神色。她“哼”了一声，对周黎和徐晓说：“想让我原谅你们放我鸽子？”
　　周黎和徐晓立刻点头如捣蒜。
　　“行，”叶知秋伸手，把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秦妄轻轻拉到自己身边，“这是我妹妹，秦妄。以后在厂里，你们俩多照顾着点儿。”
　　“那必须的！”徐晓拍着胸脯保证，“秦妄就是我亲妹妹！”
　　“自然自然，肯定照顾周到。”周黎也笑着应和。
　　实际上，她们俩对秦妄确实一直不错，早就把她当自己妹妹看待了。只是此刻被叶知秋这么“托付”，场面有点好笑。
　　而一旁，灵魂已经三十岁、被叶知秋以“妹妹”身份介绍、被两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拍着胸脯保证“照顾”的秦妄：“……”
　　心情一时有些微妙。
　　算了。
　　秦妄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决定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能重新见到叶知秋，能站在她身边，听她用“我妹妹”这样亲近的语气向朋友介绍自己……这已经足够让她压下那一点点尴尬，只剩下满心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和酸涩。
　　回去的路，因为多了两个人，一下子热闹起来。叶知秋、周黎、徐晓三个走在前面，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回忆着高中时的趣事，讨论着最近城里的新鲜见闻。她们身上洋溢着属于这个年纪的、无忧无虑的青春气息。
　　秦妄落后一步，安静地跟在后面。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叶知秋身上，看着她飞扬的发梢，生动的侧脸，听着她清脆的笑声。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轻轻上扬。
　　路边的景象在倒退。经过一根根电线杆，上面层层叠叠贴满了各种广告、通知和海报，治疗疑难杂症的、招工启事的、电影宣传的……花花绿绿，密密麻麻，构成了城市角落特有的风景。
　　秦妄偶尔会习惯性地扫一眼这些“城市牛皮癣”，并不上心。
　　今天，她的目光也无意识地掠过一根电线杆。
　　然而，就在那一瞥之间，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张已经有些褪色、边缘卷曲的纸张。它被压在几张新贴的广告下面，只露出一角，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但秦妄的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那是一张……寻人启事。
　　纸张泛黄，显然贴了有些时日。照片区域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人脸。
　　秦妄的视线，死死锁住了下方姓名那一栏。
　　那里，用黑色的、略显稚拙的字体，写着三个字——
　　杨慈萱。
　　秦妄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杨慈萱？！
　　那个给她取名、后来又收养了小禾的、安静得像个影子的女人？
　　她的寻人启事，为什么会贴在这里的街头？
　　秦妄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凑近些，看清楚下面的内容——失踪时间、地点、特征、联系方式……
　　可就在她脚步微动，想要靠近电线杆的刹那，走在前面的叶知秋忽然回过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秦妄！别在后面发呆啦！快看前面那家店，好像有新款的衣服，陪我去看看！”叶知秋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不容抗拒的亲近和雀跃。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不由分说地将秦妄从原地拉开，朝着前方不远处一家看起来稍显整洁的服装店走去。
　　秦妄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眼睛却还忍不住死死地回头，看向那根越来越远的电线杆。
　　那张泛黄的寻人启事，在夕阳的光线下，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不真切的轮廓。
　　假的吧？
　　也许是同名同姓呢？
　　全国那么大，叫“杨慈萱”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秦妄在心里拼命地安慰自己，试图压下那股莫名升起的不安和寒意。
　　可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刚刚因为重逢而变得柔软温热的心底。
　　带来一阵细微却无法忽略的、凛冽的凉意。
作者有话说：
徐晓周黎这一对我会写番外的！


第51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一）
　　那股细微的、冰凉的颤栗感，像蛛网一样缠绕上来，无声无息地钻进秦妄的骨头缝里。重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展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模糊的阴影骤然冻结。
　　叶知秋是第一个察觉到她不对劲的。
　　“秦妄？你怎么了？”叶知秋停下脚步，转过身，仔细看着秦妄忽然变得苍白的脸和有些涣散的眼神。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秦妄的额头，冰凉，却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秦妄猛地一颤，像是被这触碰惊醒了。她抬起头，对上叶知秋满是关切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暖，带着熟悉的、能将她溺毙的温柔。若是往常，秦妄会为这点关心而心悸不已，暗自欢喜。可此刻，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刚才电线杆上那惊鸿一瞥的名字死死攫住了。
　　杨慈萱。
　　那个女人……
　　她甚至无法完整地去想象，这个名字背后可能关联着怎样的故事、怎样的遭遇。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根本不敢去细想。
　　叶知秋看她眼神依旧有些空洞，眉头微蹙，又想伸手来探她的脸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
　　秦妄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叶知秋再次伸来的手。她甚至无暇去顾及这个躲避的动作会不会让叶知秋感到尴尬或受伤。
　　她用力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很快：“我、我有点想上厕所……马上回来！”
　　说完，她甚至不敢去看叶知秋、周黎、徐晓三人的反应，猛地转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了回去。
　　心跳如擂鼓，在耳边轰轰作响。她跑得很快，肺叶火辣辣地疼，却不敢停。脑海里反复闪现着那张泛黄的纸，和那三个黑色的字。
　　回到刚才经过的那段街道，她急切地寻找着那根电线杆。可是这条街上，电线杆林立，刚才又只是匆匆一瞥，她一时间竟有些不确定是哪一根。
　　她焦急地一根根看过去。
　　然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冷却了。
　　她看见的不是一根，而是几乎每一根电线杆上，都贴着那张寻人启事。
　　一样的纸张，一样的泛黄陈旧，一样的边缘卷曲破损。照片区域同样模糊难辨，姓名那一栏，无一例外，都是那三个字——杨慈萱。
　　只是因为这条街她很少走到这么深，之前又总是跟在别人后面，心不在焉，才一直没有发现。
　　这些启事显然已经贴了很久了，风吹日晒雨淋，纸张脆弱，上面的印刷字体也开始掉色、晕染，有的部分甚至被后来贴上的其他小广告覆盖、撕扯得残缺不全。
　　秦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最近的一根电线杆前，踮起脚尖，努力凑近，辨认着那些已经不那么清晰的字迹。
　　【寻人启事】
　　杨慈萱，女，22岁（走失时年龄）
　　走失时间：1973年冬（约七年前）
　　原户籍：XX省XX市（一个离这里相当遥远的城市名）
　　特征：身高约162cm，体型偏瘦，失踪时头戴黄色毛线围巾，身穿红底碎花棉袄……
　　下面的地址已经模糊得完全看不清了，只留下一些斑驳的墨点。
　　照片……照片那里只有一片灰黄的空白，什么也看不见。
　　但秦妄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七年前。二十二岁。遥远的城市。冬天。黄色围巾，碎花棉袄……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滚、碰撞。
　　一个所有人文化程度都不高、闭塞落后的村子里，怎么会凭空出现一个谈吐文雅、能取出“妄”这样含义复杂名字的女人？
　　如果这张寻人启事是真的……
　　那么，村里那个被叫作“徐家媳妇”、总是一脸麻木死气、仿佛已经活了很久很久的杨慈萱，今年其实才……二十九岁？
　　那个看起来像是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生气、眼神空洞、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的女人，七年前，还是一个来自远方城市、刚刚二十二岁的年轻姑娘？
　　秦妄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深冬的冰雪更冷。
　　明明才是秋天。
　　她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那张脆弱发黄的纸张。她想把它撕下来，看得更清楚些，或者……只是想把这个令人不安的证据从眼前移除。
　　可是，纸张贴得太久了，几乎和下面粗糙的水泥电线杆融为一体。她又不敢用力，怕一扯就彻底碎了。上面还覆盖着好几层其他乱七八糟的广告，重重叠叠，像一层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帷幕，将那个失踪在七年前冬天的女孩，牢牢地封印在这冰冷的街头一隅。
　　她撕不下来。
　　就像她无法撕开笼罩在杨慈萱身上、笼罩在那个小小村庄里、或许也笼罩在她自己命运之上的，那层层叠叠的、沉重而沉默的谜团与黑暗。
　　秦妄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冰冷。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那一张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陈旧泛黄的寻人启事，忽然觉得，这个刚刚才因为重逢而变得明亮了一点的世界，又一次迅速地、无声地，黯淡了下去。
　　“秦妄。”
　　叶知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些微的喘息，却又清晰地将秦妄从那种冰封般的、令人窒息的凝视中拉了出来。
　　秦妄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回头。
　　叶知秋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应该是跟着她跑过来的，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望向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这一刻，秦妄的世界仿佛被割裂成两半。一半是那些泛黄的、密密麻麻贴满电线杆的寻人启事所带来的、沉甸甸的黑暗与寒意；另一半，则是叶知秋站在秋日光线里，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专注地望着自己的、明亮温暖的眼睛。
　　黑暗与明亮，冰冷与温热，在她的世界里诡异又真实地交织着。
　　“你怎么了？”叶知秋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看你突然跑开，脸色很不好，就跟过来了。”
　　面对着叶知秋毫不作伪的关切，秦妄这具装着三十岁灵魂的身体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委屈和无助的情绪。那些成年人的冷静、克制、自持，在这一刻似乎土崩瓦解。她好像真的变回了那个十六岁、一无所有、面对庞大未知只会茫然恐惧的孩子。
　　她抬起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那张她刚才试图撕下却失败的寻人启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叶知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那张陈旧发黄的纸上。她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当看到“杨慈萱”三个字时，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她不认识这个人，只能将询问的目光重新投向秦妄。
　　秦妄看着她，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飘忽：
　　“……徐家媳妇。”
　　叶知秋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当然记得村里那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总是低着头、被称为“徐家媳妇”的沉默女人。可她从未将那个麻木苍老的妇人，与“杨慈萱”这样一个文雅、甚至带着些书卷气的名字联系起来，更无法将她和眼前这张寻找失踪年轻女孩的启事联系在一起。
　　秦妄说完，自己也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村里，还有多少人记得“杨慈萱”这个名字？大家只叫她“徐家媳妇”，好像她天生就该是某个男人的附庸，她的本名、她的来处、她的过去，无人在意，也无人知晓。
　　如果秦妄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今天看到这张启事，大概也会像叶知秋一样，只是觉得陌生和一丝感慨，然后转身离开，不会多想。
　　杨慈萱……好像已经不是“杨慈萱”了。
　　那她秦妄呢？
　　那个被取名“亡女”、被期待消亡、活得像个影子的她，还是“秦妄”吗？还是说，她也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点点抹去名字，抹去自我，最终变成某个模糊的、符合他人定义的符号？
　　“你……确定吗？”叶知秋的声音将秦妄从恍惚中拉回，她的语气充满了震惊和不确定。
　　秦妄茫然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也不确定。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她只能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地看着叶知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彷徨。
　　看着秦妄这副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的样子，叶知秋心里又痛又软。那种感觉，像是有细细的针扎在心尖上，却又忍不住想要将眼前这个看起来快要碎掉的人，紧紧护住。
　　她没有再多问，也没有犹豫，忽然伸出手，紧紧拉住了秦妄冰凉的手腕。
　　“走。”叶知秋的声音坚定起来，带着一种秦妄熟悉的、能让人安心的力量。她拉着秦妄，转身就朝着与来时相反、也与服装店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秦妄被她拉着，脚步踉跄地跟上，脑子还有些懵，只呆呆地问：“你……你不去看衣服了？”
　　叶知秋闻言，脚步不停，却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轻轻“哼”了一声。她伸出另一只手，在秦妄的发顶揉了揉——秦妄已经比她高一点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按住她的脑袋，所以这个动作变得格外轻柔。
　　“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还怎么有心情看衣服？”叶知秋的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更多的却是无奈和纵容，“先把你的事情弄清楚再说。”
　　她的世界的大门，好像永远都对秦妄敞开着。无论秦妄是带着一身尖刺，还是像现在这样露出内里的茫然无助，叶知秋似乎总能找到一个位置容纳她，欢迎她，牵引她。
　　而秦妄，对此求之不得。
　　手腕被握住的温暖触感，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冰冷。被叶知秋这样不由分说地拉着往前走，好像前方无论是什么未知的迷雾，都有了可以依靠和跟随的方向。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890也在秦妄的意识里扑腾扑腾着它那双发光的小翅膀，它看着面前的宿主悔意值上升数据。
　　很稳定……但又很不稳定。
　　稳定的是基本处于一个稳定上升的阶段，不稳定的是每次悔意值上升都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前面两个宿主的悔意值上升有百分之八十的上升原因都跟促使宿主重生的情绪波动的另一个主人有很大关系，所以890的工作也比较容易。
　　但是这个宿主有点不一样，宿主死时没有多少很强的后悔情绪，就算有也绝对达不到可以重生的标准。秦妄也不是这个小世界影响力较大的人物，就算死都没人发现。
　　可是秦妄的死又确实是导致小世界崩塌的直接原因，而另一种辅助情绪力量很多很杂很密，合在一起又刚好达到了系统的任务目标标准。
　　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890只想摸鱼摆烂！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作者滑轨道歉！没有存稿的日子就是这样 这个故事完结之前我不会再请假了！我发誓！（这个作者就一直在这说屁话）


第52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二）
　　叶知秋下乡回来后，家里托关系让她进了一家本地的报社实习。不过，她的志向远不止于此，她一直梦想着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能挖掘真相、记录时代的记者。所以好友周黎总爱调侃她“叶大记者”，叶知秋听了也只是笑，从不谦虚，眼里闪着光。
　　今天刚好报社放假，没什么人。叶知秋熟门熟路地带着秦妄溜进了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们轻轻的脚步声。
　　“既然能在街上贴那么多寻人启事，当年说不定也上过报纸。”叶知秋压低声音对秦妄解释着，带着她钻进了一间堆满旧报纸和资料的档案室，“找找看，应该有留存。”
　　档案室里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气味。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两人开始在一摞摞按年份捆好的旧报纸里翻找。这是个枯燥又需要耐心的活儿，尤其是要找七年前甚至更久之前的报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秦妄的手指被粗糙的纸张边缘划了几道小口子，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急切地翻动着。叶知秋也找得认真，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终于，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叶知秋低呼一声：“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一叠报纸里抽出一张，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日期是三年前。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则篇幅不大的寻人启事，内容和电线杆上看到的差不多，但因为是报纸印刷，字迹清晰得多，最重要的是——附有一张小小的、黑白的照片。
　　秦妄立刻凑过去，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标准的学生照。照片里的女孩留着齐耳的学生头，额前是乖巧的刘海，穿着略显宽大的旧式校服，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笑容很青涩，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腼腆和朝气，眼神干净，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文艺的单纯感。
　　青春的气息几乎要溢出这张小小的、已经模糊的相片。
　　秦妄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却怎么也无法将它与村里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空洞麻木、头发干枯花白、被生活磨蚀得看不出年纪的“徐家媳妇”重合在一起。
　　一个是鲜活明亮、对未来或许充满憧憬的女学生。
　　一个是死气沉沉、仿佛灵魂早已枯萎的农村寡妇。
　　这中间的鸿沟，大得令人心颤。
　　可是……秦妄的目光在那双眼睛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形状上反复流连。一种冰冷的、确凿的直觉告诉她：是的，这就是同一个人。
　　那个在七年前冬天失踪的二十二岁女学生杨慈萱，就是村里那个给了她名字、后来又收养了小禾的杨慈萱。
　　叶知秋没见过杨慈萱几面，印象早已模糊，更无法将这张青春洋溢的学生照和村里那个沉默的影子联系起来。她只能带着探寻和期待的眼神看向秦妄，等待她的确认。
　　秦妄的喉咙动了动，很轻，却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真的是她？！”叶知秋的眼睛瞬间亮了，带着一种发现秘密的兴奋和帮助他人的纯粹善意，“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回村里去找她啊！得告诉她家里人还在找她！说不定能帮她回家！”
　　她的反应，就像一个坚信世界充满阳光和正义、认为所有迷失都能找到归途的“傻白甜”。她大概真的以为，杨慈萱只是单纯地“走丢”了，误入了那个村子，然后因为某种原因滞留了下来。现在只要回去找到她，告诉她真相，联系上她的家人，就能上演一出圆满的“寻亲记”，皆大欢喜。
　　秦妄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干净的热忱，心里却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冷得发颤。
　　走丢？
　　在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年代，一个来自遥远城市的年轻女孩，怎么会“走丢”到那样一个偏僻闭塞、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
　　这背后最大的可能，只有一个冰冷残酷的词——拐卖。
　　而拐卖的背后，往往牵扯着一张庞大、隐秘、盘根错节的黑暗网络。可能涉及人口贩卖的组织，可能涉及村里的某些人知情甚至参与的沉默，可能涉及暴力、胁迫、长期的囚禁和精神摧残……
　　这根本不是叶知秋想象中那个简单美好的“童话故事”。
　　杨慈萱自己难道不知道有家吗？
　　她比谁都清楚。
　　她只是……走不掉。
　　这七年，她不是“滞留”，而是被某种有形或无形的枷锁，牢牢地锁在了那个村子里，锁在了“徐家媳妇”这个身份里，锁在了日复一日的麻木和绝望中。她的名字被遗忘，她的过去被掩埋，她的青春和未来，都在那个冬天戛然而止，然后被无声地碾碎。
　　秦妄沉默着，将那张登着寻人启事和照片的旧报纸仔细地叠好，塞进了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纸张粗糙的触感贴着皮肤，像一块冰冷的烙铁。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还在为这个发现而激动、盘算着如何“帮忙”的叶知秋。
　　“阿秋。”
　　秦妄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凝重的力量。
　　这是这辈子，她第一次叫叶知秋“阿秋”。这个称呼曾经只存在于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存在于上辈子那场绝望的单恋和死后僭越的墓碑上。
　　叶知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叫，整个人愣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和羞涩，还有更多的不解。她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呆呆地看着秦妄。
　　秦妄没有注意到她细微的表情变化，或者说，此刻她的全副心神都被更重要的事情占据着。她向前走了一小步，更加靠近叶知秋，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认真地说：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好吗？”
　　叶知秋还沉浸在“阿秋”那个称呼带来的微醺感和秦妄此刻异常严肃的神情里，几乎是本能地、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好的。”
　　答应完，她才后知后觉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秦妄，好像不再是当初那个在村里灰扑扑、浑身是刺、需要她小心翼翼去靠近和保护的瘦小女孩了。
　　她长得更高了些，脸庞褪去了些稚气，线条清晰。此刻站在那里，眼神沉静，语气笃定，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莫名安心的沉稳气质。
　　她看上去……这么可靠。
　　叶知秋也不是真的傻子。给她一点时间，冷静下来稍微一想，联系到秦妄刚才看到寻人启事时惨白的脸色、此刻郑重其事的叮嘱，再结合村子里那些隐约听说过的、关于“买媳妇”的肮脏传闻……她心里那点因“助人为乐”而生的兴奋火焰，迅速被一阵冰冷的、带着恐惧的后怕所取代。
　　她明白了秦妄在担心什么。
　　她也明白了，这件事的水，可能深得超乎她的想象。
　　于是，她看着秦妄，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认真起来：“我明白了，秦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是我们的秘密。”
　　秦妄看着叶知秋眼中的了然和信任，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分。
　　这件事她不会让叶知秋掺和进去，这会让叶知秋有危险。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昏暗的档案室里，她们共同守护着一个可能触目惊心的秘密。而她，也被叶知秋毫无保留地信任着。
　　这感觉，陌生，却让她冰封的胸腔里，又让她有瞬间的享受。她总是贪心的。
　　等她们终于和等得望眼欲穿、几乎要化身石雕的徐晓、周黎汇合时，太阳已经西斜，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徐晓双手叉腰，脸上挂着“和善”到令人发毛的微笑，一字一顿地问：“你、们、两、个、去、哪、了？！”
　　叶知秋立刻低下头，假装对地上的砖缝产生了浓厚兴趣。秦妄则默默抬起头，专注地研究起天边一朵形状奇特的云。
　　徐晓：“……” 她简直要被这两个人气笑了。
　　最后还是叶知秋顶不住好友“炽热”的视线，抬起头，凑到徐晓耳边，用气声神秘兮兮地说：“哎呀，这是……这是我跟秦妄的秘密！” 说完，还飞快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然后迅速退开，装作无事发生。
　　秦妄在一旁看着叶知秋这副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忍不住偏过头，嘴角轻轻上扬。
　　徐晓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只能气鼓鼓地转身，一头扎进旁边周黎的怀里，哼哼唧唧地求安慰：“阿黎！你看她们！太过分了！”
　　周黎笑着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里满是纵容。
　　四个人笑闹了一阵，仿佛刚才在档案室里的沉重和那个惊人的秘密从未存在过。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年轻的身影，带着一种短暂而珍贵的、无忧无虑的错觉。
　　然而，开心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
　　晚上回到鞋厂拥挤的宿舍，躺在硬板床上，秦妄脸上的笑容便像退潮般迅速消失了。周围是女工们熟睡后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呓语，而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衣服内侧的口袋里，那张叠好的旧报纸，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薄薄的衣料，无声地灼烫着她的皮肤，也灼烫着她的神经。
　　杨慈萱。
　　学生照上青涩含笑的眼睛，和村里那双麻木空洞的眼睛，在她脑海里反复交叠、碰撞。
　　她知道，她平静了几个月的生活，从今天下午开始，已经被彻底打破了。那个被她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名为“过去”的潘多拉魔盒，被这张泛黄的报纸，撬开了一条缝隙。
　　接下来的日子，叶知秋来鞋厂找秦妄的次数明显变多了。她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路过啦，送点好吃的啦，蹭食堂啦，或者干脆就是“想你了，来看看”。她似乎完全忘记了那个“秘密”带来的沉重感，又或者，她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秦妄“我在这里”。
　　秦妄没有拒绝。她贪恋着叶知秋带来的每一分温暖和光亮，哪怕心里清楚，这份亲近可能只是叶知秋善良天性的自然流露，或者是对“妹妹”的照顾。但她还是像久旱的禾苗遇见甘霖，哪怕明知是饮鸩止渴，也无法抗拒。
　　时间滑向年底，空气里渐渐有了年关将近的味道。鞋厂也发了通知，春节放假，工人们可以回家过年。
　　一天下班后，叶知秋又来了，脸上带着雀跃的笑容，对正在水槽边洗手的秦妄说：“秦妄，今年春节，你去我家过年吧！我爸妈听说我认了个妹妹，都念叨着想见见你呢！”
　　秦妄的眼神暗了一瞬，不知道叔叔阿姨真不知道自己女儿认的“妹妹”其实对自己女儿有着非分之想呢？。
　　一旁的徐晓立刻凑过来，故意酸溜溜地阴阳怪气：“哎哟哟，什么意思啊叶大记者！秦妄留在这里过年，我也会陪她一起的好不好！食堂不开门我就带她去我家吃！是吧秦妄？”
　　叶知秋白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回击：“得了吧你，你心里就只有你的周黎，到时候肯定跑得没影儿，还能记得我们秦妄？”
　　“你！”徐晓被戳中“要害”，气得跳脚，果然又扭头去找周黎“主持公道”了。
　　两人日常的拌嘴嬉闹，给沉闷的工厂生活添了不少生气。秦妄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嘴角会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而，当叶知秋和徐晓都看向她，等着她的选择时，秦妄却用毛巾慢慢擦干了手，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叶知秋，清晰地说：
　　“我回去过年。”
　　叶知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似乎完全没料到秦妄会拒绝，愣了好几秒，才有些迟缓地反应过来。
　　心里头莫名地空了一下，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为什么失落？因为秦妄不领情？因为不能和秦妄一起守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叶知秋自己也理不清。
　　她只能掩饰性地笑了笑，语气尽量轻松地说：“啊……这样啊。好吧。回家……也好。”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那……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秦妄也对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却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又好像少了点什么。
　　叶知秋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
　　秦妄转过身，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她背对着叶知秋，所以叶知秋没有看到，在她说完“我回去过年”之后，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一丝复杂的、近乎决绝的光芒。
　　回去。
　　回到那个她曾经拼了命想逃离，如今却必须再次面对的地方。
　　为了杨慈萱，为了小禾，为了王后，为了自己，为了很多很多。
　　也为了自己跟叶知秋的未来，和可能给叶知秋带来的、未知的风险。
　　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真相，需要独自去触碰。


第53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三）
　　秦妄再次坐上了那趟通往县城、再辗转回乡的破旧大巴车。车身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摇晃，发出吱嘎的控诉。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边缘的杂乱，逐渐过渡到空旷的田野，然后是连绵的、光秃秃的褐色山峦。
　　很难说清此刻心里具体是什么滋味。
　　没有游子归乡的期待和雀跃，那里早已不是能称之为“家”的温暖所在。但也说不上多么强烈的厌恶或抗拒，那种曾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的窒息感，似乎被这近一年的城市漂泊和时间的沉淀，磨钝了些许锋芒。
　　就算没有杨慈萱这件事横亘心头，她想，自己大概也还是会回来。那里没什么值得她挂念的人或物，可冥冥中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或者是一种沉重的“使命”，牵引着她，必须回到这个生命的起点。像是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轮回，又像是必须亲自去完成的、最后的清算。
　　大巴吭哧吭哧地开了七八个小时，才在离村子最近的那个尘土飞扬的街道停下。秦妄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泥土和牲畜气味的熟悉空气，然后开始漫长的步行。
　　她离开时是这样，回来时也一样。这段路，仿佛是她与外部世界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象征性的沟壑。
　　当她终于拖着疲惫的步伐，推开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得更厉害的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红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缝补一件旧衣服。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目光相遇的瞬间，秦妄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红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对一年未见的女儿归来的欣喜，哪怕只是表面的；也不是对出去打工一年、或许能带回些钱的“经济来源”的期待；甚至不是一贯的麻木或烦躁。
　　那是一种……很清晰的厌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般的嫌弃。
　　秦妄脚步顿住，心里升起一股荒谬的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操作？
　　她设想过王红的种种反应：冷漠、无视、骂骂咧咧抱怨她回来吃白食……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本能的、不加掩饰的厌恶。
　　她确实没指望能从王红那里得到什么好脸色，但这种近乎生理性排斥的反应，还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难道她离开这一年，发生了什么让她更加“罪大恶极”的事情？
　　王红很快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她没问秦妄怎么回来了，也没问她在外面怎么样，只是用鼻子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哼”了一声。
　　秦妄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妈，我回来过年。”
　　王红头也没抬，针线穿过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冷淡到极致的单音节：
　　“嗯。”
　　那语气，不像是在回应女儿回家过年，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甚至有点碍事的东西被放在了门口。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年是自己一个人过，还是和这个“赔钱货”女儿一起过。秦妄的归来，对她而言，大概就像院子里多落了一片枯叶，仅此而已。
　　秦妄看着她低垂的、花白了大半的头顶，和那双布满老茧、动作机械的手。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疑惑和荒谬感，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冰凉的疲惫。
　　算了。
　　她早已习惯了。
　　习惯了这个女人所有的不可理喻，所有的冰冷刻薄，所有的复杂难懂。
　　她不再说什么，拎起自己的行李，绕过王红，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久未住人、大概更加阴冷破败的房间。
　　木门发出滞涩的响声，推开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
　　秦妄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熟悉的、简陋到极致的一切。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勾勒出桌椅模糊的轮廓。
　　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放下行李，开始默默收拾。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下定决心的坚定。
　　在家帮着王红备了些简单的年货——无非是多买了几斤米面，割了一小块平时舍不得吃的肉，还有一小包劣质糖果。秦妄也顺理成章地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去找小禾和杨慈萱的理由：给她们送些过冬的柴火。
　　她背着一捆自己从后山拾来的、还算干燥的柴禾，走向村子另一头那座同样破旧、甚至更加低矮阴冷的土屋。那里，原本住着徐家老两口和他们早逝的儿子留下的寡妻杨慈萱，如今，又多了一个小禾。
　　推开虚掩的院门，小禾正蹲在墙角，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秦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惊喜的笑容。
　　秦妄微微一愣。小禾看上去，似乎比一年前……顺眼了些。不再总是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泡，身上虽然还是旧衣服，但起码干净整齐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破破烂烂、污迹斑斑。脸上那种呆滞的傻气似乎也淡了些，眼神虽然仍有些怯怯的，但看向秦妄时，多了几分清晰的亲近。
　　看来，杨慈萱把她照顾得不错。
　　秦妄刚想开口，屋里就传来一阵刺耳的摔打声和恶毒的咒骂。是用当地粗鄙的土话骂的，语速极快，声音苍老而尖利，像钝刀子刮过石板。秦妄听得懂，那话脏得不堪入耳，没一句是能入小孩子耳朵的，大孩子也不行。全是冲着杨慈萱去的，骂她“扫把星”、“克夫”、“不下蛋的母鸡”，还带着各种污秽的人身攻击和诅咒。
　　骂人的是徐家那对老夫妻。自从他们的儿子前年意外去世，杨慈萱就成了他们眼中“克死”儿子的罪人。这对公婆本就刻薄，儿子在时或许还能收敛些，儿子一死，所有的怨气和对生活的绝望，便全都变本加厉地倾泻到了这个“外来”的儿媳身上。他们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动辄打骂，对杨慈萱收养小禾更是百般阻挠，隔三差五就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搅得鸡犬不宁。
　　秦妄皱紧眉头，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小禾的耳朵。小禾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噪音，只是缩了缩脖子，没有太大反应，但眼神里的光亮黯淡了下去。
　　那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又持续了一阵，夹杂着碗碟摔碎的脆响，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模糊的、怨毒的嘟囔。
　　过了一会儿，堂屋的门帘被掀开，杨慈萱低着头走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草草挽在脑后，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她的脸色比秦妄记忆中更加苍白憔悴，眼下的乌青很重，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向下耷拉，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麻木。
　　看到站在院里的秦妄，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窘迫和难堪，大概是为刚才那一幕“家丑”被外人撞见而感到不好意思。可这哪里是她的“家”？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恐怕只是另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
　　小禾一看到杨慈萱，立刻挣脱了秦妄的手，像只归巢的雏鸟，飞快地扑进了杨慈萱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衣服里。杨慈萱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禾的背，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却不容错辨的温柔。
　　很明显，小禾很喜欢、也很依赖杨慈萱。
　　秦妄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放下背上的柴禾，堆在墙角干燥的地方。
　　秦妄开口，声音有些干，“快过年了，我……我给你和小禾送点柴禾，冬天冷。”
　　杨慈萱抬起头，看向那捆柴，又看向秦妄，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闪过，有感激，有诧异，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触动。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旁边的灶屋，过了一会儿，拿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圆滚滚的东西，递给秦妄。
　　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些粗糙，但蒸得白白胖胖，散发着粮食最朴素的香气。在这个很多人过年才能吃上白面的村子里，这算是很体面、也很用心的谢礼了。
　　秦妄接过来，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余温。她下意识地就要道谢：“谢谢徐……”
　　话到嘴边，猛地卡住了。
　　这村里村外都有些沾亲带故，按照辈分和称呼习惯，她该叫死去的徐家老大一声“徐叔”，叫杨慈萱一声“徐婶”。这个称呼，她已经叫了很多年，几乎成了习惯。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那张泛黄的学生照，那双青涩含笑的眼睛，还有报纸上那三个工整的字——“杨慈萱”。
　　她不姓徐。
　　她也从来不该姓徐。
　　这个“徐”字，像一道枷锁，一个烙印，强行盖在了她原本的名字和人生之上。
　　秦妄抬起眼，直视着杨慈萱那双空洞疲惫、却又在看着小禾时流露出些许温情的眼睛。她顿了顿，改了口，用一种比平时更清晰、也更深沉一些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谢谢。”
　　短暂的停顿后，她吐出了那个被尘封了太久、几乎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
　　“杨慈萱。”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我应该不会再请假了！（别信这个作者立的flag。）昨天为了补前面欠的章节到快凌晨五点才睡觉，我现在真的要不行了，今天有点少明天写多一点！今天看了一个动漫《超时空辉夜姬》好好看！把我这个被工作摧残的社畜看得中二病崛起！推荐给小宝们！


第54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四）
　　杨慈萱听到“杨慈萱”这三个字从秦妄口中清晰地吐出时，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只有极短暂的一瞬。她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颤，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没有抬眼去看秦妄，只是继续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的手，整理着小禾有些散乱的衣领。
　　然后，她抬手，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她做来却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残存的文雅。她抬起头，冲着秦妄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微澜，转瞬即逝，又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杨慈萱”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已经和一个代号、一个符号没有什么区别，激不起任何特别的涟漪。
　　或许，对她而言，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了。一个名字而已。叫“杨慈萱”也好，叫“徐家媳妇”也罢，都改变不了她被禁锢在这里、日复一日承受着苦难与辱骂的现实。名字承载的那个鲜活的女学生，早已在七年前的冬天死去，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所有念想和反应的躯壳。
　　秦妄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和那抹转瞬即逝的微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地疼。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紧了紧手里温热的油纸包，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小院。
　　除夕夜，在秦妄记忆里从未有过真正的“年味”。今年也一样。桌上摆的饭菜确实比平时丰盛了些——多了一小碗红烧肉，一条不大的鱼，还有一盘炒鸡蛋。王红默默吃着，秦妄也默默吃着。没有交谈，没有守岁的习惯，更不会有压岁钱。屋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衬得屋里更加寂静冷清。
　　一顿饭吃完，碗筷收拾好，这个年，好像就这么平平淡淡、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一年，似乎也就这么过去了。在鞋厂流水线上的重复，在城市陌生街头的茫然，在发现秘密时的震惊与沉重……种种波澜，最终似乎都归于这乡村除夕夜的、死水一般的平淡。
　　不。
　　其实，并不平淡。
　　因为大年初二这天，她见到了叶知秋。
　　在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硝烟味的第二天，在那个灰扑扑的、毫无生气的院子里，她见到了那个让她灰暗世界瞬间亮起来的人。
　　叶知秋就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袄，围着一条鹅黄色的围巾，脸蛋被寒风冻得有些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星。她看到秦妄从屋里出来，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用力朝她挥了挥手。
　　秦妄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走到院门口。
　　“你怎么来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掩饰不住的讶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想你了嘛！”叶知秋回答得理所当然，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这句话再自然不过，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有秦妄自己知道，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怎样汹涌的、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波澜。心跳彻底乱了节奏，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来给你过年啊！”叶知秋说着，献宝似的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是鲜艳的红色，柔软的毛线质地，在冬日灰暗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醒目温暖。“登登登！新年礼物！喜不喜欢？”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展开围巾，踮起脚尖，就要往秦妄脖子上套。
　　秦妄自然是高兴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蜜水里。可她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看着叶知秋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连忙说：“外面太冷了，先进屋。”
　　说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叶知秋正要给她系围巾的、同样有些冰凉的手。不是简单的抓住手腕，而是……手指穿过指缝，十指交握，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
　　叶知秋明显愣住了，低头看了看两人紧紧扣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秦妄近在咫尺的、似乎也有些怔然的脸庞。然后，像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一股滚烫的热意“腾”地一下从脖子根蔓延到脸颊，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红。她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想把脸往自己脖子上那条鹅黄色围巾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盛满了羞涩和茫然的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羞个什么劲。
　　秦妄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麻。但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拉着还有些懵懂的叶知秋，快步走进了屋里。
　　直到进了相对暖和的堂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秦妄才像是从一种极度兴奋和紧张的状态中稍稍清醒。她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却久久不散，转过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把叶知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一个人长途跋涉来到这里，没有磕着碰着，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这种失而复得、惊喜过度的感觉让她有些语无伦次，像是高兴昏了头，忍不住又追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关切：
　　“你怎么来了？！”
　　叶知秋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看着秦妄这副难得一见的、近乎慌乱的紧张模样，心里那点羞涩忽然就被一种酸酸甜甜的、涨满胸腔的情绪取代了。她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更温柔，也更明亮，清晰地重复了刚才的答案，一字一句，撞进秦妄的心底：
　　“我想你了呀。”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妄心里所有压抑的闸门。
　　巨大的喜悦、失而复得的庆幸、长久以来的思念、以及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眷恋……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再也控制不住，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叶知秋紧紧地、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
　　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用尽全力的拥抱。
　　叶知秋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秦妄带着冬日寒气和淡淡皂角清香的怀抱里，脸颊贴着她肩头柔软的棉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秦妄微微颤抖的手臂，和胸腔里传来的、同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不知道是秦妄的，还是她自己的。
　　叶知秋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刚刚才消退一些的红晕，瞬间以更汹涌的态势卷土重来，烧得她耳根发烫，头脑发晕。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睫毛扫在秦妄颈侧的皮肤上，痒痒的。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用力，也太……真实。
　　真实到让她心底某个一直朦胧的角落，似乎被这个温暖的、带着颤抖的怀抱，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点亮了。
　　叶知秋甚至自以为很隐秘地、像只依赖主人的小动物般，在秦妄温暖坚实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鼻尖萦绕着秦妄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点点冬日室外的凛冽。这个下意识的、充满信任和亲昵的小动作，被秦妄清晰地感知到了，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她心上最敏感的地方，让她整颗心都软化成了一滩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这个拥抱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直到叶知秋差点沉溺在这个过于温暖、让她心跳失序的怀抱里，才猛地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件要紧事。她有些不舍，又悄悄多赖了两秒，才轻轻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眷恋，从秦妄怀里退了出来。
　　脸颊和耳廓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些：“我来，还有一件事。”
　　说着，她又低头在自己的挎包里翻找起来，这次动作认真了许多。不一会儿，她掏出一张被仔细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秦妄面前。
　　秦妄接过来，有些疑惑地打开。
　　又是一张寻人启事。
　　和她在城里电线杆上看到的、在旧报纸上找到的，内容几乎一样。但明显是新的。纸张更白，印刷更清晰，尤其是那张小小的照片——不再是旧报纸上模糊的黑白影像，而是一张相对清晰的、带着些微色彩的半身照。照片里的女孩依旧是学生模样，笑容腼腆青涩，眼神清澈，与电线杆上那些泛黄的、被风雨侵蚀的版本截然不同。这显然是近期，或者至少是不久前重新印制张贴的。
　　这意味着，杨慈萱的家人，不仅从未放弃寻找，而且可能就在离这里不算太远的城市里，甚至还在持续地、抱有希望地寻找着！
　　叶知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发现重要线索的激动和想要伸张正义的热忱：“我在城里又看到这个了！这说明她家里人一直没放弃！很可能还在城里没走远！秦妄，我们……”
　　她对这件事，是真的上了心，不仅仅是因为秦妄的在意，更源于她天性里那份纯粹的善良和对“帮助他人”的执着信念。
　　秦妄看着手里崭新的寻人启事，心绪复杂翻腾。她原本的计划，是再等等，等到一个更稳妥、更不引人注意的时机，等到她对村里的情况、对徐家那对难缠的老夫妻，再小心翼翼地接近真相，想办法。
　　但现在，叶知秋带来了这个。这无疑是推进一切的最直接的钥匙，是照亮前路的最强信号。时机，似乎已经自己走到了面前。
　　“我知道了。”秦妄打断叶知秋未尽的、充满行动力的话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她顺手将这张崭新的寻人启事仔细叠好，塞进了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和那张旧报纸放在了一起。
　　时机到了归到了，但把叶知秋牵扯进这潭深不见底、可能暗藏危险的浑水里，是绝对不可能的。她必须自己来处理。
　　没想到，叶知秋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敏锐，一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秦妄同志！”叶知秋忽然板起脸，故作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带着点娇憨的指责，“你是不是又在心里盘算着要撇下我，自己一个人偷偷行动？”
　　秦妄被她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被猜中心思的愕然。她没想到叶知秋会这么直接地点破。
　　“单独行动，背叛组织，这可是非常不对的事情！”叶知秋继续义正辞严，努力绷着脸，但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一丝笑意。
　　秦妄看着她这副明明关心则乱、却偏要摆出组织纪律模样的可爱神情，心底那点沉重的决绝和紧绷，忽然就被冲淡了不少，有些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背叛组织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小算盘！”叶知秋上前一步，仰着脸看她，眼睛里闪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和关切，“想都别想！没门！这件事，我必须参与！这是我们的秘密，也是我们的任务！”
　　她语气坚决，带着一种“你别想甩开我”的执拗，和一种我要和你一起面对的笨拙却真挚的决心。
　　秦妄看着她亮晶晶的、不容退缩的眼睛，心底最后那点试图将她隔绝在外的壁垒，终于无声地坍塌了。她无奈地、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暖意，轻轻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好，好……接受组织的批评教育。我保证，不单独行动。”
　　叶知秋这才满意地笑了，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恢复了平时那种明朗的样子。
　　王红对于家里突然多出来的叶知秋，没有任何表示，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依旧把她们两个当作空气。这种漠视，在此时反而成了某种便利。
　　机会不等人。第二天，秦妄就带着叶知秋，再次去了杨慈萱那里。这次，她们没有带柴禾，而是怀着明确的目的。
　　叶知秋一路上都有些兴奋和紧张交织，眼睛亮亮的，大概在心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副“英雄助人”、“正义得到伸张”的美好图景。她太年轻，太善良，还没能真正理解，她们要面对的不是童话故事，而是现实泥沼里最残酷、最肮脏的一面。
　　可惜，她们不是英雄。要拯救的，也不是整个世界，只是一个被偷走了七年光阴、早已破碎的灵魂。
　　当秦妄再次站在杨慈萱面前，没有寒暄，没有迂回，直接掏出了那张崭新的寻人启事，展开，递到她眼前时——
　　杨慈萱正在灶台边生火，手里还拿着引火的干草。她的目光落在纸上，落在那个清晰无比的、年轻灿烂的笑脸上，落在“杨慈萱”那三个字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拿着干草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幅度之大，连带着她单薄瘦削的肩膀都在微微耸动。干草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先是闪过巨大的、近乎空白的震惊，随即涌上浓烈的恐惧、慌乱，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被猛然撕开伤疤的剧痛。她下意识地就想否认，声音干涩破碎：
　　“这不……这不是……”
　　“这是你。” 秦妄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清晰地打断了她本能般的否认。她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紧紧锁住杨慈萱骤然失色的脸，比当事人自己更加肯定。
　　杨慈萱看着她那双漆黑沉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毫无动摇的确定。那堵用来麻木自己、隔绝外界的厚厚心墙，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直指真相的目光，凿开了一道裂缝。
　　她肩膀猛地垮塌下去，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那股常年笼罩着她的、死水般的麻木被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着恐惧、绝望和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的复杂情绪。
　　她抬起头，目光在秦妄和旁边同样紧张看着她的叶知秋之间来回逡巡，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想怎么样？”
　　“我们要你回家。” 叶知秋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她看着杨慈萱，眼神里是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善意和鼓励。
　　秦妄看着杨慈萱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更加苍白的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比叶知秋更加沉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气，清晰地重复了那个被遗忘太久的呼唤：
　　“杨慈萱，请回家。”
　　杨慈萱呆呆地看着她们，那双被七年苦难磨蚀得浑浊暗淡的眼睛里，先是凝滞，然后，毫无征兆地，滚下两行泪水。
　　没有嚎啕，没有啜泣，甚至连一丝哽咽的声音都没有。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顺着她苍白消瘦、布满细微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在哭。无声地，安静地，却又哭得仿佛整个灵魂都在无声地碎裂、坍塌。那眼泪里承载的重量，远超过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
　　然后，她又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麻木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从眼底深处漾开的、带着苦涩泪光的笑容。嘴角艰难地向上弯起，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的悲伤是真的。
　　她的开心……似乎也是真的。
　　秦妄和叶知秋看着她脸上这矛盾到极致的神情，一时都愣住了，不明白这泪与笑交织的背后，究竟是怎样一片惊涛骇浪。
　　“回不去了……”杨慈萱终于开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糙，干涩，每个字都透着彻骨的疲惫和绝望，“我没有家了。”
　　秦妄皱紧了眉头。
　　叶知秋则更为直接，急切地问道：“为什么这么说？你的家人还在找你啊！你看这寻人启事是新的！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
　　“回去了……有什么用？”杨慈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濒临崩溃的尖利，“我的家人……他们能接受我吗？接受他们的女儿，被拐到这种地方，嫁给一个……一个根本谈不上认识的男人，被当作牲口一样使唤，被他的父母随意打骂羞辱，睡在牛棚，跟畜生抢食……你知道睡在牛粪堆旁边、被蚊虫叮咬、浑身都是臭味是什么感觉吗？！”
　　她猛地转向叶知秋，那双含泪的眼睛里迸射出强烈的、近乎怨恨的情绪，仿佛要将叶知秋身上那种干净、明亮、被保护得很好的天真彻底烧穿。
　　“你当然不知道！你娇生惯养，活在阳光下！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我以前也是这样的啊！可是……可是我变成了这样！我有什么办法？！我试过跑！跑了一次，被抓回来，打断了一条腿！第二次……第二次……” 她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那背后的惨烈，已经无需言明。
　　秦妄见她对叶知秋失控地吼叫，眉头蹙得更紧，上前半步，挡在了叶知秋身前，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所以呢？”
　　杨慈萱被她问得一怔。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因为自己遭遇了不幸，就放弃所有改变的可能，然后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发泄在真心想来帮你的人身上？” 秦妄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凭什么……要为了那些伤害你、毁掉你的人的错，赔上自己剩下的一生？”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杨慈萱的心上：
　　“你的人生，还很长。难道你真的要一辈子……睡在牛粪堆里，活在别人的践踏和咒骂中，悄无声息地死掉吗？”
　　杨慈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流得更凶，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反驳。
　　秦妄看着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崩溃边缘的神情，忽然放缓了语气，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如果是小禾呢？”
　　“……什么？” 杨慈萱茫然地抬头。
　　“如果，是小禾遇到了这样的事。” 秦妄一字一句，清晰地问，“你找了她八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有了一丝线索。你会希望她回家吗？哪怕她可能……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干净快乐的小禾了。”
　　秦妄在赌。赌这个女人内心最深处，是否还残存着一点点属于“杨慈萱”的柔软、善良和对“回家”的渴望。赌她对小禾毫无保留的温柔和保护欲，正是她尚未完全泯灭的本性。
　　杨慈萱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过了很久，久到叶知秋都屏住了呼吸，她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垂下肩膀。
　　然后，她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幽魂：
　　“你的名字……其实不是我取的。”
　　秦妄愣住了。
　　“你一直以为是我取的，对吗？” 杨慈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应该恨我才对。”
　　秦妄确实从未恨过杨慈萱。如果连这个都要恨，那她这辈子要恨的人实在太多，恨不过来了。但她确实一直默认，自己的名字是杨慈萱取的。因为村里只有她一个有文化的女人。
　　可现在仔细回想，别人只告诉她是一个有文化的女人取的，并没有说是杨慈萱。
　　如果不是杨慈萱……那很可能，在她有记忆之前，这个村子里，还有过别的、被拐来又消失了的、有文化的女人。
　　“她死了。” 杨慈萱给出了答案，声音平淡得可怕，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因为想跑。被……打死的。”
　　秦妄沉默。这个结局，她并不意外。在这吃人的地方，试图反抗和逃离，下场往往只有这一个。
　　叶知秋却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蕴含的血腥和残酷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攥紧了秦妄的衣袖。
　　“她给你取名叫妄，”杨慈萱看着秦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近乎悲悯的情绪，“不是亡女的意思。”
　　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很轻、却很清晰地说：
　　“是不可思议的意思。”
　　“她说……你活下来了，在这个地方，作为一个女婴活下来了，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杨慈萱看着秦妄骤然收缩的瞳孔，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有了一点真实的、微弱的光：
　　“秦妄，你真的很不可思议。”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在秦妄脑海中轰然响起。
　　这一次，悔意值直接飙升了百分之十五！
　　秦妄站在那里，耳边嗡嗡作响。
　　不是“亡女”。
　　是“不可思议”。
　　那个未曾谋面、早已化作黄土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予她的不是诅咒，而是一个渺茫的、近乎奇迹的期盼。
　　而她，却带着“亡女”的误解，活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也一心求死了一辈子。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名字里，就藏着别人对她“活下去”的、微弱的惊叹和期望。


第55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五）
　　贯穿她一生的不是死亡，是活下去。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秦妄心中那团盘踞了三十年的、一心求死的的厚重阴云。她本以为自己对名字毫不在意，它不过是一个标签，一个诅咒。可直到此刻，有人用平淡却清晰的语调告诉她：错了，全都错了。那个字，承载的不是死亡的预兆，而是对“活下去”这件事本身，最卑微也最震撼的惊叹。
　　同一个“妄”字，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导向的是两种背道而驰的人生。
　　她想笑一下，嘴角却僵硬得如同冻住，最终只牵起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痉挛的弧度。
　　杨慈萱没有再说什么，没有回应她们关于“回家”的追问。她好像完成了某种使命，对着秦妄说出了那个被埋藏的秘密后，整个人又缩回了那层麻木的壳里。只是，当她浑浊的目光再次扫过秦妄和叶知秋时，里面似乎多了点别的东西——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羡慕。
　　或许，她也羡慕她们的年轻，她们的勇气，她们的善良，以及那份敢于直面黑暗、试图做点什么的、令她早已死寂的心湖泛起死水微澜的力量。
　　叶知秋虽然听得云里雾里，许多细节还不甚明了，但大致明白了秦妄名字背后的误会，以及那个死去女人无声的祝福。她看着秦妄沉默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软。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有些沉默。冬日的寒风刮过空旷的田野，吹得人脸颊生疼。
　　走着走着，叶知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秦妄，轻声问：
　　“秦妄，你想哭吗？”
　　秦妄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杨慈萱这件事……还不至于让我哭吧。”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叶知秋却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笃定，带着一种奇异的洞察力：“不是因为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大哭一场。”
　　她的直觉像一束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光，照进了秦妄刻意维持平静的表象之下。那里，正因那个颠覆性的认知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对过往误解的悔恨，有对无名女人微末善意的震动，有对杨慈萱绝望处境的悲悯，也有对自己这“不可思议”的、挣扎求存的一生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秦妄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我不想哭。”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萧瑟的山峦，接着说：
　　“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这句话是真心的。
　　她确实比很多人幸运。这辈子，上辈子，小禾，杨慈萱，王红……她扪心自问，如果自己经历过她们所经历的，恐怕早就不是想死，而是已经死过无数次了。
　　而且，她还重生了。叶知秋还在她身边。哪怕这或许只是朋友之谊，哪怕前途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太幸运了。
　　所以，就让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幸运”，再试着去帮助一下其他人吧。
　　就在这时，叶知秋忽然“咦”了一声，指着路边一片枯草丛生的斜坡：“你看！”
　　秦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片枯黄凌乱的草丛中，挺立着一丛熟悉的灌木。细细的枝条上，顶着密密麻麻、毛茸茸的白色小花，与枝条上的残雪几乎融为一体，却又倔强地显露出自己的轮廓。
　　是雪柳。
　　第二年的冬天，它依然在这里，顶着寒风霜雪，静静绽放着它不起眼却生命力顽强的花朵，无声地准备着，迎接下一个或许会到来的春天。
　　“我送你的那枝雪柳，”叶知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秦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它……开花了吗？”
　　秦妄和叶知秋都知道，那截被折下、早已干枯的雪柳枝，是不可能再开花的。那是一截真正的、离开了生命之源的枯木。
　　然而，秦妄看着叶知秋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路边那丛在严寒中绽放的雪柳，心里那片刚刚被撼动的冰原，忽然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生出一点暖融融的绿意。
　　她转过头，对着叶知秋，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带着释然和一丝微弱希冀的笑容，轻声说：
　　“它已经逢春了。”
　　两人快走到家门口时，叶知秋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脚步顿在冰冷的泥地上。
　　秦妄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她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冬日的暮色在她们之间投下模糊的影子。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叶知秋大半张脸都埋在那条秦妄送的红色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出奇，像燃着两簇小小的、温热的火苗，直直地望向秦妄。
　　秦妄也看着她，心跳在寂静中莫名地开始加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她喉咙发紧。
　　然后，叶知秋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因为隔着围巾有些闷，却异常清晰地穿透寒风，落在秦妄的耳中。那不是声音的轻，而是一种语气上的、小心翼翼的轻柔，像一片最轻盈的羽毛，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精准地落在了秦妄骤然悬停的心尖上。
　　她说：
　　“秦妄，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疑问的语气，尾音没有上扬。是平静的、笃定的陈述句。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试探，没有发现秘密的震惊质疑，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很平淡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察觉、只是等待确认的事实。
　　秦妄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消音键。风声，远处隐约的犬吠，枯叶摩擦的声响，甚至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视野里的景物也急速褪色、模糊，化作一片虚无的背景。
　　只有眼前这个人，是清晰的，是有颜色的，是有声音的。
　　她的眼睛，她围巾上的一点点绒毛，她呼出的一小团白气……在秦妄完全空白的意识里，被无限放大。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不是从耳朵听进去的，而是直接在她空荡荡的脑海里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砸得她灵魂震颤。
　　心跳声在失聪的世界里轰然回归，不再是“砰砰砰”，而是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擂鼓，剧烈地撞击着她的胸腔，撞击着她的耳膜，几乎要盖过一切。她甚至怀疑这声音会不会被叶知秋听见。
　　秦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她看着叶知秋那双依旧亮晶晶的、等待回应的眼睛，脑子一片混沌，只有那句话在疯狂回荡。然后也顺口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叶知秋看着她彻底呆住、仿佛灵魂出窍的样子，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笑意从弯起的眼角眉梢泄露出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你不要学我说话。” 她声音里带着笑。
　　秦妄的思维完全跟不上，几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地、机械地重复：“你不要学我说话。”
　　叶知秋笑意更深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忽然用更轻快的语气，像在逗弄一只反应迟钝的小动物，飞快地说了句：“秦妄是大笨蛋。”
　　秦妄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却已经诚实地跟上了节奏，喃喃重复：“秦妄是大笨蛋……”
　　话一出口，她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到底在干什么？！
　　叶知秋看着她这副难得的手足无措、脸颊绯红的样子，心里的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她停顿了一下，收敛了些笑意，眼神变得更加专注，更加温柔，也更……认真。她看着秦妄的眼睛，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确认：
　　“你真的喜欢我啊。”
　　不是疑问，是带着一丝了然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感叹。
　　这一次，秦妄没有立刻重复。她怔怔地看着叶知秋，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又茫然的影子。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她混乱的思绪穿过三十年的光阴，穿过死亡与重生，穿过无数个深夜里无声的描摹和刻骨的思念。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两世的、沉重的枷锁：
　　“我真的喜欢你。”
　　是。
　　真的喜欢。
　　是十六岁时不敢言说的仰望，是二十二岁时痛彻心扉的离别，是三十岁时墓碑上孤注一掷的僭越，是重生后小心翼翼又贪得无厌的靠近……是两辈子叠加起来，早已深入骨髓、成为她一部分的、绝望又执拗的喜欢。
　　这份喜欢的重量和深度，是此刻的叶知秋无法完全感受和理解的。
　　或许这些已经不能称之为喜欢这么浅显的东西，应该称之为爱。
　　下一秒，秦妄看见叶知秋的嘴唇，在围巾上方，轻轻开合了几下。
　　她听不见声音。
　　世界再次失声。
　　只有叶知秋的口型，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视网膜上，然后，那三个字的音节，像是跨越了无声的屏障，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在她三十岁的、千疮百孔又瞬间被填满的灵魂里，轰然炸响——
　　我也是。
　　“轰——！”
　　这句话，像一道裹挟着无尽光芒的惊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径直穿透了这具十八岁的躯壳，毫无阻碍地、结结实实地，劈中了她那颗在漫长岁月里早已冰冷僵硬、却又始终为一个人留着一丝温热的、三十岁的灵魂。
　　击碎。
　　将她用悔恨、自毁、冷漠和绝望构筑起来的所有外壳，击得粉碎。
　　然后，在那片废墟之上，在那破碎的灵魂残骸中，有什么全新的、滚烫的、带着战栗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的东西，开始疯狂地生长、汇聚、重组。
　　重组出一个……或许依旧伤痕累累，却崭新的灵魂。
　　秦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雪柳的冰雕。
　　只有眼眶里，迅速积聚起滚烫的、无法抑制的湿意，模糊了眼前叶知秋清晰含笑的脸庞。
　　叶知秋说的对，她或许真的需要大哭一场。
　　原来……
　　枯木逢春的。
　　不止是雪柳。
　　叶知秋看着秦妄站在暮色里，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她微微颤抖的脸颊滑下，滴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这个总是沉默、压抑、眼神里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沉郁和死气的女孩，此刻就这样直白地、毫无保留地在她面前流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用力地，任由眼泪奔涌。
　　叶知秋的心，像是被这无声的泪水泡软了，又酸又胀。
　　没有说以前的秦妄不好。只是，那个秦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的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猜不透心思。而现在的秦妄，眼泪是滚烫的，拥抱是真实的，眼睛里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被冲刷掉，只剩下最纯粹的、因为她的回应而溃堤的喜悦、委屈、和难以置信。
　　她终于有了一种……这个人，是真切切地、从内到外活过来了的错觉。
　　不是行尸走肉，不是背负着沉重过往的幽魂，而是一个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激动战栗、因为她一个肯定的答案而泪流满面的、活生生的人。
　　叶知秋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秦妄微微发抖的肩膀，将她拥入自己温暖的怀抱里。围巾柔软的绒毛蹭着秦妄冰凉的脸颊。
　　“你还是哭了。” 叶知秋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叹息，更多的却是温柔的怜惜。
　　秦妄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几乎有些笨拙地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眼泪更加汹涌地渗进叶知秋肩头的衣料，滚烫一片。
　　叶知秋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的颤抖和近乎绝望的依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轻轻拍着秦妄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秦妄，”她贴着秦妄的耳朵，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我觉得……这个世界对你一点也不好。”
　　秦妄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是，我出现了。” 叶知秋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决心，“我带你走，好吗？”
　　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糟心的人和事，离开这个困住你、伤害你的地方。去一个……或许也不一定完美，但至少我们可以并肩面对、互相取暖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秦妄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上辈子。
　　叶知秋也对她说过相似的话。在她又一次被王红打骂、准备寻死时，叶知秋蹲在她面前，眼眶发红，声音哽咽地说：“秦妄，我们离开这里吧。”
　　那时候的秦妄是什么反应呢？
　　她只是抬起布满新旧伤痕的脸，用那双早已麻木死寂的眼睛看着叶知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干涩地反问：“离开？你能带我去哪？”
　　那时的她，深陷泥潭，浑身污秽，只觉得跟叶知秋在一起，只会把干干净净的她也拖进这肮脏的泥泞里。她从未想过，或许……她也可以被拉出来。或许，她本身，就有资格从泥潭里爬出来，去触碰阳光。
　　所以上辈子，她拒绝了。用冷漠和尖刺，推开了那双伸向她的手，也推开了自己唯一可能得救的机会。
　　而现在——
　　秦妄将脸更深地埋在叶知秋的颈窝，闻着她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感受着这个真实温暖的拥抱。
　　她收紧手臂，用力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带着浓重鼻音、却无比清晰坚定的声音，回答：
　　“好。”
　　像是觉得一个字不够分量，不够表达她两辈子积攒下来的决心和渴望，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颤抖，却掷地有声：
　　“好。”
　　叶知秋没有说具体带她去哪儿。去城里？去更远的地方？哪里都好。
　　只要身边是叶知秋。
　　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哪里都好。
　　叶知秋感受到她回答里的决绝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心里涌起一阵滚烫的暖流，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想要好好保护这份信任的责任感。她稍微退开一点，双手捧着秦妄泪痕未干的脸，看着她通红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故意板起脸，用之前组织纪律的严肃口吻，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和温柔，问：
　　“秦妄同志，那么，你愿意一直跟随组织行动吗？”
　　秦妄看着她故作严肃却眉眼弯弯的样子，看着她眼底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的自己，不再灰暗，不再死寂，而是带着泪光，带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泪意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地回应：
　　“我愿意。”
　　我愿意。
　　跟随你，信任你，把自己交给你。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或许上辈子的这番话不是怜悯不是可怜，是恳求是告白。
作者有话说：
好萌好纯情好治愈！不过这算年上还是年下呢


第56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六）
　　叶知秋抱着她，隔着柔软温暖的红色围巾，脸颊轻轻贴在秦妄冰凉又残留着泪痕的脸上。这个动作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满满的、近乎虔诚的亲密和安抚。
　　“我们回去吧。” 叶知秋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能让人迅速安定下来的力量。
　　她总是拥有这样神奇的能力，能轻易抚平秦妄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将那些尖锐的、混乱的、痛苦的情绪，熨帖成平缓流淌的暖流。
　　“好，回去。” 秦妄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已经平稳了许多。
　　她稍稍退开，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等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眶和鼻尖还泛着红，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复了清亮，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里面那些沉郁的迷雾仿佛被泪水彻底冲刷干净，只剩下清晰的、灼热的光。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却又带着一丝与以往不同的珍重，牵起了叶知秋的手。叶知秋的手指纤细微凉，被她牢牢地握在掌心。
　　明明以前也牵过手，带她去看雪，拉她避开人群，甚至在刚才还十指相扣过。可这一次，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指尖相触的瞬间，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酥麻的、令人心尖发颤的悸动。手心贴着手心，温度互相传递，像两个独立运转了很久的星系，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轨道，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同步、靠近。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踏着暮色，走回那个依旧冷清、却仿佛因为这份新生的隐秘情愫而染上些许温度的小屋。
　　回到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冬夜的寒意。秦妄的情绪已经完全平复下来，甚至比平时更加冷静。她松开叶知秋的手，转身开始收拾叶知秋带来的那个小背包。
　　“你明天就回城里。”
　　叶知秋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刚刚升起的、被甜蜜泡泡充满的幸福感忽然被一股莫名的不安打断。她皱起眉头，表情带着点委屈和不解。这算什么？刚告白完，就翻脸不认人，急着赶她走？
　　秦妄正把叶知秋的一件外套叠好，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到叶知秋明显误会了、有些气鼓鼓的表情，心里先是失笑，随即又涌上一阵暖意。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打算，自己承担，竟然忘了，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她需要告诉叶知秋她的计划。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叶知秋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解释：
　　“我不是要赶你走。你误会了。”
　　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语速加快了些，带着清晰的条理：“我是想让你先回城里去——去找杨慈萱的父母。”
　　叶知秋眨眨眼，脸上的不满稍缓，露出困惑的表情。
　　秦妄继续解释，思路清晰：“你看，那寻人启事是新的，说明她的家人很可能还在城里，没有离开。你对城里熟，人脉也广，又是报社实习，打听消息比我方便太多。我对城里不熟，盲目去找，效率太低。”
　　她看着叶知秋的眼睛，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而我，要留在这里。等杨慈萱来找我。”
　　“你怎么确定她一定会来找你？” 叶知秋下意识地问，心里已经开始认同秦妄的计划，但仍有疑虑。
　　秦妄摇了摇头，眼神却无比坚定：“她会的。”
　　秦妄说不出原因，但是她知道她会的。
　　这是一种经历了太多、看过人性最暗处也捕捉过最微弱光点后形成的直觉。杨慈萱最后看她那一眼，那里面除了麻木，还有一丝被触动后的、极其微弱的波澜。告诉她名字的真正含义，或许就是杨慈萱在绝望中，向她这个“不可思议”的、似乎敢于做点什么的人，投下的第一颗试探的石子。
　　秦妄向前微微倾身，在叶知秋因为思考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印下一个极轻、极快、却又无比清晰的吻。如同蝴蝶点水，一触即分。
　　“相信我，好吗，阿秋？”
　　叶知秋脑子里关于杨慈萱、关于计划、关于各种可能性的思考，被额头上这猝不及防的、轻柔温热的触感瞬间打断，搅成了一团浆糊。她整个人都懵了，脸颊“唰”地一下红透，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秦妄含着笑意和期待的眼睛。
　　脑子嗡嗡作响，心跳快得不像话，哪里还能思考什么计划、什么杨慈萱？
　　她只能凭着本能，晕晕乎乎地、胡乱地点着头，声音都飘了起来：
　　“好……好。可以。”
　　秦妄看着叶知秋这副完全被一个轻吻打乱阵脚、满脸通红、眼神迷蒙的可爱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忍不住想笑。她的阿秋，在感情上，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单纯可爱。
　　她忍住笑意，重新拿起背包，认真地开始收拾，一边低声交代着需要注意的细节，比如去哪里打听可能更有效，如何不引起村里其他人怀疑地传递消息回来……
　　而叶知秋，还沉浸在刚才那个亲吻带来的、持续不断的眩晕感里，只能机械地点头，看着秦妄线条清晰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蜜糖浸透了，甜得发胀。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秦妄就把收拾好东西的叶知秋送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街边车站。破旧的大巴车已经等在那里，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喷出阵阵黑烟。
　　叶知秋站在车门前，一步三回头，脸上写满了明晃晃的不舍。昨天才刚刚确定心意，甜意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今天就要分开，开始了堪称异地的恋爱，这让初尝情愫的叶知秋心里空落落的，像揣了只惴惴不安的小兔子。
　　秦妄看着叶知秋那副可怜巴巴、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也是万般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如此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她走上前，趁着周围人还没注意，飞快地凑近，在叶知秋微微嘟起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无比温存的轻吻。
　　“路上小心。到了城里，先顾好自己，再打听消息。一切以安全为上，知道吗？” 秦妄低声叮嘱，手指轻轻捏了捏叶知秋的手心。
　　这个吻像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叶知秋心头那点小小的委屈和不安。她脸颊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你……你在这里也要小心，等我消息！”
　　“好。” 秦妄松开手，目送叶知秋一步一回头地上了车。
　　直到那辆摇摇晃晃的大巴车彻底消失在蜿蜒山路的尽头，卷起的尘土也慢慢平息，秦妄才缓缓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她脸上那点面对叶知秋时的温柔和缱绻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冷静到近乎凛冽的坚毅。
　　让叶知秋回城里去找杨慈萱的父母，确有其事，是真心的打算。但借此将叶知秋暂时支开，也是她真实的意图。
　　把杨慈萱从这个吃人的村子里带出去，绝不是她们两个年轻女孩凭着一腔热血和善良就能轻易办到的事。
　　杨慈萱那个所谓的“丈夫”，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丈夫，顶多是个□□犯、绑架犯，只不过他死得比较早，让杨慈萱的“身份”变成了更尴尬也更难挣脱的“寡妇”。但村里的人，那些看起来憨厚朴实、甚至可能对杨慈萱抱有几分同情的村民，他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一定清楚杨慈萱是怎么来的。
　　谁知道这个看似平静闭塞的村子里，还藏着多少个“杨慈萱”？谁家买来的媳妇是“捡来的”，谁家“娶”的婆娘是“远方亲戚”，背地里或许都连着一条隐秘而肮脏的人口贩卖链条。只是年深日久，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杨慈萱在徐家过得好不好，是被打骂还是被当牛做马，或许没多少人真正关心。但杨慈萱如果想跑，那就是触动了这条隐秘链条上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会成为整个村子心照不宣的“规矩”的破坏者，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阻拦她的绝不仅仅是徐家那对难缠刻薄的老夫妻。
　　村民平时看上去没有多和谐，所有人都为了自己的那点利益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但是一旦设计到整个村子，他们才不会在意一个丫头片子跟一个寡妇的性命。
　　秦妄能走出这个村子，去城里打工，一来是因为她确实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二来也是因为她年纪小，还是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不觉得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如果杨慈萱逃跑的事情闹大，惊动了村里那些可能牵扯其中、或者至少是默许这种“规矩”的人……到时候，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徐家了。那可能是一张无形的、盘根错节的网。她秦妄，作为计划的参与者，甚至只是知情者，都可能被牵连。还有小禾，那个已经被杨慈萱收养、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孩子。甚至……一直对她态度古怪、但终究生活在这里的王红，都可能受到波及，被迁怒。
　　叶知秋在这里，只会更加危险。她是个城里来的、干净漂亮的知青，本身就引人注目。她对这里的黑暗一无所知，怀揣着天真正义的想法，更容易冲动，也更可能成为靶子。
　　秦妄不是故意要瞒着叶知秋所有风险。只是，她真的怕了。
　　上辈子，叶知秋留在这里，积劳成疾，孤独病死。
　　这辈子，她决不允许叶知秋因为卷入这种危险，而再次受到伤害，甚至……丧命。
　　这是她的底线，是她用两辈子才想明白、也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送走叶知秋，是她能为这段刚刚开始的、珍贵无比的感情，所做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护。
　　接下来的几天，秦妄照常生活，帮着王红做些琐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王红依旧对她视若无睹，偶尔投来的眼神里，那份厌恶似乎更深了些，但秦妄已经无暇去深究。
　　不出她所料。
　　在一个阴冷的午后，杨慈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秦妄家院外的柴垛后面。她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憔悴，但那双总是麻木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两簇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火焰——那是恐惧，是孤注一掷的决绝，是……不甘认命的求生欲。
　　她想走。
　　她要逃。
　　而且，她要带着小禾一起。
　　秦妄对此毫不意外，甚至这正是她所期望的。她本来就没打算把小禾独自留在这个虎狼之地。
　　两人躲在柴垛的阴影里，压低声音，迅速交换了想法。
　　秦妄的计划很简单，却也意味着极大的风险：等叶知秋从城里传来确切消息，摸清杨慈萱父母是否还在、具体在哪里，她们就立刻行动。没有第二条路，只能跑。而且必须是悄无声息地跑，不惊动村里任何人，尤其是徐家那对老夫妻和任何可能相关的人。一旦离开，就再也不能回头。
　　杨慈萱听着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对未知前途的茫然，对再次被抓回来的可怕下场的想象，以及对小禾可能遭受连累的担忧……几乎要将她刚刚鼓起的勇气再次击垮。
　　她看向秦妄，这个才十七岁、眼神却冷静坚定得不像话的女孩。
　　“我……我还能看到明年春天吗？” 杨慈萱的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绝望。
　　秦妄看着她眼中那丝微弱摇曳的希望之火，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冷颤抖的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像磐石，像暗夜里最坚定的星光：
　　“会的。”
　　她清晰而笃定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事实。
　　“会有春天的。”
　　“在每一个明天。”


第57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七）
　　元宵节的前一天，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点缀在遥远的天幕上。寒冷刺骨，连平日里最聒噪的狗都蜷缩在窝里，不愿出声。就在这片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场关乎三个女人命运的逃亡，悄然拉开了序幕。
　　选择这个时间，是因为第二天就是元宵，村里或许会有些微松懈，更重要的是，深夜里人迹罕至。她们无法搭乘任何交通工具离开，那太引人注目。唯一的出路，就是靠自己的双腿，先跑出这个被群山环抱的村子。
　　秦妄从家里出来时，动作轻得像一只猫。她几乎是屏着呼吸，侧耳倾听里屋王红的动静。王红的房间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秦妄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她小心翼翼地带上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的计划是，由她带着杨慈萱和小禾，走一条她小时候为了躲避打骂而发现的、最隐蔽也最近的小路，离开村子，到达约定的地点——山坳里一个废弃的看瓜棚。那里，会有叶知秋提前安排好的、可靠的人接应，用一辆不起眼的旧三轮车带她们进城。
　　如果一切顺利，她或许还能在天亮之前赶回来，装作一切如常，给杨慈萱和小禾的“失踪”打上掩护，争取到至少半天、甚至一天的反应时间。只要她们进了城，和叶知秋汇合，联系上杨慈萱的父母，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村民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跑到城里去闹事、抢人。
　　杨慈萱背着一个瘪瘪的旧包袱，里面是几件最简单的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小禾紧紧牵着她的手，裹在一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袄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异常安静的眼睛。她没有哭闹，甚至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牢牢抓着杨慈萱，仿佛知道这是一次绝不能发出声音的旅程。
　　秦妄走在最前面，凭着记忆在黑暗中辨认方向。山路崎岖难行，荆棘和枯枝不时刮扯着她们的衣物。三个人谁也不敢停下，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交织。小禾年纪小，体力不济，走得踉踉跄跄。秦妄和杨慈萱便轮流背着她，继续前行。小禾很轻，但在体力急剧消耗的情况下，这份重量也足以让人双腿打颤。
　　不知道是不是连老天爷都看她们太过不幸，终于肯施舍一点点可怜的运气。这一路上，她们没有遇到任何人，连巡夜的或者晚上出来解手的村民都没有碰到。那条隐秘的小路虽然难走，却真的将她们带出了村子的范围。
　　当那座破败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看瓜棚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三个人都几乎虚脱。棚子旁边，果然停着一辆罩着旧篷布的三轮车，一个裹着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蹲在车边抽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看到她们出现，男人立刻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没有废话，只是朝她们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快上车。
　　直到这一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敢稍稍松懈。杨慈萱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双手撑地，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冻土上。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无声的抽动。那是积压了七年的恐惧、绝望、屈辱，在这一刻终于看到一丝渺茫生路时，彻底崩溃的释放。
　　秦妄也累得几乎站立不稳，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空气灌入肺叶，像刀子一样刮擦着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灼痛感。汗水早已浸湿了内里的衣服，此刻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
　　叶知秋从三轮车的篷布后面探出头，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急切。她跳下车，先扶起瘫软在地的杨慈萱，把她和小禾小心地扶上车厢，用准备好的旧毯子把她们裹紧。然后，她跑到秦妄身边，抓住她冰冷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没事吧？秦妄，你怎么样？我们现在上车，马上就能进城了！”
　　秦妄却摇了摇头，用力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行……阿秋，我得回去。”
　　叶知秋的脸色瞬间变了，抓住她的手猛地收紧，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反对：“不行！你疯了吗？！你还回去干什么？！她们已经安全了，你也跟我们一起走！”
　　“我是那里的人，”秦妄反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她冷静下来，尽管她自己此刻也心跳如鼓，“只要我赶在天亮前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没人会立刻怀疑到我头上，至少能为你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她顿了顿，看着叶知秋盈满焦急和不赞同的眼睛，低声补充，“而且……我还有一些没搞懂的事情，必须回去弄清楚。”
　　叶知秋当然不愿意。刚刚才把她从那个鬼地方盼出来，眼看就要脱离危险，她怎么肯放秦妄再回到虎口里去？她死死拉着秦妄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眼圈瞬间就红了：“不行……秦妄，我不同意！太危险了！万一……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走！”
　　秦妄看着她眼中快要溢出的恐惧和泪水，心里又酸又软，却异常坚定。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叶知秋紧攥着自己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却也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心：
　　“阿秋，你记得吗？你说过，会相信我的。”
　　她看着叶知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怕。”
　　叶知秋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知道，自己劝不住秦妄。这个人一旦下定决心，谁也拉不回来。就像当初决定留下，就像现在决定回去。她咬着嘴唇，泪眼朦胧地看着秦妄，最终还是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松开了手。
　　秦妄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然后毅然转身，再次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的亮光。风比来时更冷了，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上，带来刺骨的疼痛。但秦妄的身体内部，却因为刚才那场拼尽全力的奔跑和此刻必须完成的使命，而燃烧着一团滚烫的火焰。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必须在王红起床发现之前，赶回去。
　　她沿着来时的路，用尽最后的气力，向着那个她既想逃离、又不得不再次踏入的村庄，狂奔而去。
　　等秦妄深一脚浅一脚、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回村子边缘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冬日的清晨，天色是那种清冷的灰白，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已经有早起勤快的村民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出现在田间地头，或是蹲在自家门口洗漱了。
　　秦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沿着最偏僻的屋后、沟渠潜行，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自家后墙根下。
　　后门虚掩着，是老旧的木门，门轴有些松动。她刚想伸手去推，前院却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急促而用力。
　　秦妄的动作瞬间僵住，身体紧贴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屏住呼吸，从窄窄的门缝往里窥视。
　　敲门声还在响，伴随着一个男人粗嘎的嗓门：“王婶子！王婶子在不在家？！”
　　秦妄看到王红的身影从堂屋走了出来——不是从她睡觉的里屋，而是从堂屋。她早就起来了，甚至可能已经发现了她不在房间里。
　　这个认知让秦妄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握紧了冰凉颤抖的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一丝清醒。不管王红有没有发现她夜出，她现在都必须先回到自己的房间，伪装成刚起床的样子。
　　“咋子了？大清早的敲魂啊！” 王红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和嘶哑，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喊。
　　外面的人声音更急，还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和紧张：“出大事了王婶子！徐家媳妇跑了！带着那个小丫头一起，不见了！”
　　堂屋里一片死寂。
　　过了两秒，王红的声音才响起，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甚至带着点不耐烦：“跑了？跑了去抓就是了，找我做撒子？” 她似乎对这种媳妇跑了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或者……麻木不仁。
　　外面的人顿了顿，似乎也觉得直接找王红有点奇怪，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那个……王婶子，你家丫头……是不是从城里回来了？”
　　秦妄的心猛地一沉。
　　王红几乎没犹豫，立刻用她那惯用的、恶狠狠的、充满嫌弃的语气骂道：“对啊！回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没用了，在外面没人要，只能滚回来了！赔钱货！白吃老娘的饭！”
　　她对自己女儿的态度，村里人都是有目共睹的，这话说出来，反倒显得无比真实。
　　外面的人似乎信了几分，又问：“那她现在在干嘛呢？”
　　“屋里头睡觉呢！懒得跟猪一样！吵死了！活也不知道干！就白吃白喝老娘的！生这么个赔钱货真是倒霉！” 王红啐了一口，继续骂骂咧咧，语气里的厌恶真切得让门外的秦妄都产生了一丝恍惚。她真的……这么恨自己吗？
　　那人看王红这么真情实感反而还让她消消气。
　　趁着外面那人被王红的骂声吸引、王红注意力也在门外的这点时间，秦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和敏捷，像猫一样溜进后门，闪身钻进自己房间。她飞快地脱下身上沾满夜露、泥土和草屑、甚至还带着奔跑后汗湿的外套和裤子，团成一团塞到床底最深处，又迅速套上干净的旧衣服，胡乱抓了抓头发，做出刚睡醒的凌乱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和喉咙里的腥甜，推开门，一脸惺忪未醒、还带着被打扰睡眠的不耐烦，趿拉着破布鞋走了出去。
　　“妈，大清早的，咋滴了？吵吵嚷嚷的。” 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不满，演技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心惊。
　　门口站着一个村里的中年汉子，是徐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平时游手好闲，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急于立功的兴奋。他看到秦妄确实是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散乱，睡眼朦胧，心里的疑虑顿时打消了大半。
　　“没啥没啥，” 汉子摆摆手，又对王红说，“王婶子，那我们组织人去找了啊！这大过年的，真不让人省心！” 说着，他又看向秦妄，眼珠一转，“秦家丫头，你也来！你刚从城里回来，又是个女娃子，脑子活络，说不定知道她们往哪边逃！”
　　秦妄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装出不情愿的样子：“我？我刚回来，累死了……”
　　“快去！待家里也是吃白饭！” 王红立刻恶声恶气地骂道，像是巴不得她赶紧滚出去。
　　秦妄无奈地应了一声：“哦。”
　　她跟在那个汉子身后，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地，下意识地回头，朝堂屋里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王红没有跟出来，她还站在堂屋中央。那里放着一个冬天取暖用的、旧式带炭火的火桶。王红就站在火桶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是秦妄刚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那件沾满夜露泥污的外套。
　　秦妄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下一秒，她看见王红的手，极其自然地、不带一丝犹豫地，将外套口袋里塞着的东西——那张她小心保存的、崭新的杨慈萱寻人启事，连同那份旧报纸一起——抽了出来，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面前燃烧着微弱炭火的火桶里！
　　纸张瞬间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卷曲、变黑，化作一缕轻烟和几点灰烬，消失在炽热的炭火中。
　　王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慢慢地、转过了身。
　　她的脸依旧苍老，布满皱纹，眼神里依旧是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疲惫和麻木。没有欣喜，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谈不上。
　　可是……
　　秦妄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是之前那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和嫌弃。甚至不是惯有的、视她如空气的漠视。
　　那眼神很复杂，依旧被麻木占据了大半，但秦妄却好像……从中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一闪而逝，却无比清晰的——
　　欣慰。
　　像是一个终于看到自己种下的、明知可能不会发芽的种子，在绝境中终于破土而出，哪怕只是一株羸弱的幼苗，也足以让播种者在漫长的寒冬里，感到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暖意。
　　秦妄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是催促她快走的村民的喊声，眼前是王红那张平静无波、眼神深处却似乎藏着惊天秘密的脸，还有火桶里那迅速化为灰烬的、关于“杨慈萱”存在的最后一点纸质证据。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冰冷，却又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一颗枯死空洞的树面对周边新长出来的嫩芽，第一想法是弄死，自己没有营养给她，反而会被拖死。可当嫩芽一次又一次不服输不怕死地要往外长的时候，枯树放弃了弄死她，选择了漠视和一点点她为数不多的本性。
　　她羡慕，忮忌，怨恨，也欣慰。


第58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八）
　　有了秦妄在“搜寻”队伍里看似积极、实则不着痕迹的误导，村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林田野间乱转了一天一夜，除了几处早已被风雪掩盖的、似是而非的痕迹，一无所获。这个时候，叶知秋说不定已经顺利带着杨慈萱和小禾进了城，甚至可能已经联系上了杨慈萱焦急等待的父母。
　　本该是举家团圆、吃元宵闹花灯的佳节，被杨慈萱的出逃搅得鸡飞狗跳，徐家老两口更是哭天抢地，咒骂声传遍半个村子，骂杨慈萱“没良心”、“养不熟的白眼狼”，也骂村里人“没用”、“连个女人都看不住”。可那又怎么样呢？杨慈萱只是去奔赴那个迟到了七年、本该属于她的团圆罢了。
　　等秦妄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带着满身疲惫和山林里的寒气回到自家院门口时，已是深夜。元宵节的夜晚，本该有些喜庆的余韵，但这个偏僻的角落却只有死寂和寒冷。她本来就神经紧绷了一天一夜，加上前一晚的彻夜逃亡和剧烈运动，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推开虚掩的院门时，眼前一阵发黑，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慌忙中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堂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破窗漏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秦妄的心猛地一跳，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加速。她隐约看见堂屋中央，似乎有个人影坐着。
　　是王红。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这无声的等待，比白天任何咒骂都更让秦妄心头发毛。王红烧掉寻人启事时那个一闪而逝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完全无法判断这个女人此刻的态度。
　　还没等秦妄在惊疑不定中理出个头绪，黑暗中，一个东西就带着风声，“嘭”地一声砸在她脚边。
　　是一个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布包，鼓鼓囊囊。
　　秦妄借着月光低头看去——那是她的包。里面装着她从城里带回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那截干枯的雪柳枝，还有一些零碎的私人物品。是她的全部家当。
　　“滚。”
　　王红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只有一个字，干涩，嘶哑，没有起伏，却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在地上。
　　秦妄有点懵。或许是经历了太多，或许是此刻以三十岁的灵魂回望这个给予她生命又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女人，心底竟然奇异地生出了一丝从前绝不可能有的、复杂的同情与理解。她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也许是问为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
　　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王红下一句平静无波、却蕴含着惊涛骇浪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滚！昨天怎么滚的，今天就怎么滚！”
　　这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劈开了秦妄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王红知道。
　　她不仅知道杨慈萱跑了，还清楚地知道秦妄参与了，甚至知道秦妄昨天夜里出去过，并且已经回来过一次！
　　她不仅没有揭穿，没有阻拦，此刻……还让她走。
　　秦妄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黑暗中，两个女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峙着，谁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她们这对母女，好像从来就是这样，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苦难”与“误解”的浓雾，谁也看不清谁，谁也看不懂谁。
　　良久，秦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我走了，你这几年……就真的是白养一个赔钱货了。” 她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自嘲。别的暂且不论，她出去打工近一年，确实没往家里拿回过一分钱，这是事实。
　　王红在黑暗里哼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干瘪，却似乎卸下了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
　　“你要是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有千斤重，“那才真的是赔钱货。”
　　母女之间，好像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诡异而沉默的、关于释怀的共识。
　　——我放下对你这个灾星女儿的怨恨。
　　——我原谅你这个被社会逼疯的母亲带给我的所有苦难。
　　王红恨秦妄，恨这个女儿的身份带来的所有耻辱和拖累，是真的。
　　秦妄恨王红，恨这个生下她却从未给过她温暖、只带来打骂和咒怨的母亲，也是真的。
　　或许问她们一生中最恨的是谁，她们都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对方的名字。
　　可是，那又怎样呢？
　　她们身上流淌着无法割裂的血液。她们恨着对方的时候，何尝不是在恨着镜子里那个被命运搓扁揉圆、同样悲惨无助的、另一个时代的自己？恨那个无法反抗、只能将痛苦向下传递的、懦弱的自己？
　　没有温情脉脉的拥抱，没有电视剧里那种痛哭流涕后的和和美美。
　　她们只是……释然了。
　　都无所谓了。
　　恨也好，不恨也罢。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
　　到此为止了。
　　秦妄紧了紧怀里的布包，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个模糊的、佝偻的身影，然后，毅然转过身，朝着门外那片清冷的月光走去。
　　就在她的脚即将迈出门槛、彻底离开这个所谓的“家”的最后一刻，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王红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别回来了。”
　　声音很轻，消散在夜风里，没有祝福，没有诅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一个平淡的陈述，一个……或许是她能给出的、最像告别和叮嘱的话。
　　别回来了。
　　离开这个泥潭。
　　再也别回头。
　　如果嫩芽要继续向上生长去看看外面的天空，那枯树也是高兴的。枯树永远留在冬天，而嫩芽向往新生。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九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的提示音在秦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沉重。
　　秦妄一生无法真正释怀的，无非三件事：叶知秋的离去与死亡，自己名字背负的亡女诅咒，还有……王红。
　　秦妄自己大概都没想到，这浓烈的悔意里，竟然还有属于王红的一部分。这个生她养她、也打她骂她、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的女人。
　　十六岁的秦妄，或许不该承受来自母亲的所有迁怒和伤害。
　　三十岁的秦妄，或许也不该。
　　但是，三十岁的秦妄，在经历了死亡与重生，在窥见了冰山一角的真相和沉默的守护后，终于学会了……释然。
　　都没关系了。
　　反正……
　　春天，就在明天。
　　秦妄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走出村子范围，沿着记忆中的小路，朝着昨天那个废弃看瓜棚的方向挪去。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两天两夜的极度紧张、体力透支、加上几乎没合眼，早已将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当她终于看到那个破败瓜棚模糊的轮廓时，紧绷到极致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力气瞬间抽离。她甚至来不及走到棚子前，也来不及看清棚边是否有人，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倾，“扑腾”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不是昏迷，是累得直接……睡着了。
　　呼吸沉重而均匀，沾满尘土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全然放松的呆滞。
　　这可把一直焦急等待、几乎望眼欲穿的叶知秋吓坏了！
　　叶知秋昨天顺利将杨慈萱和小禾送进城，辗转找到了杨慈萱那对已经憔悴不堪、却始终不肯放弃的父母。那场跨越了七年光阴、掺杂着血泪和绝望的团聚，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小心翼翼的触碰，令人心碎又欣慰。确认她们安全，并安排好了初步的安置和后续事宜后，叶知秋连口气都没敢多喘，又马不停蹄地找了可靠的人，连夜赶回了这个接应地点。
　　她心里像揣着一团火，又像坠着一块冰。怕秦妄在村里出事，怕她被怀疑，怕她逃不出来，怕自己来得不够及时……各种可怕的想象折磨得她坐立难安。
　　此刻，看到秦妄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倒在地上，叶知秋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尖叫一声“秦妄！”，几乎是扑过去的，跪在秦妄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又去摸她的脉搏。
　　感受到那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的呼吸和心跳，叶知秋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稍微落回去一点。但她不敢大意，开始手忙脚乱地检查秦妄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除了衣服脏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草屑和夜露的湿气，脸上手上有些细小的刮伤，整个人因为疲惫而显得异常苍白憔悴之外……似乎，真的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口，也没有受到暴力伤害的痕迹。
　　叶知秋这才长长地、颤抖着舒了一口气，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也泄了大半，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秦妄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不安稳的睡颜，眼圈忍不住又红了。是心疼，是后怕，也是终于将人安全等到的、极致的庆幸。
　　她没敢多耽搁，这里毕竟还不算绝对安全。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半拖半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沉睡的秦妄弄上了那辆等候已久的旧三轮车。用准备好的厚毯子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自己也挤了上去，紧紧挨着她坐下，对前面开车的人低声说：“快走。”
　　三轮车的发动机发出“突突”的、不算平稳的轰鸣，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山路，发出“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载着两个紧紧依偎的年轻身影，朝着与村庄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车轮碾过的辙痕，很快就会被山风吹起的尘土掩盖。
　　这颠簸简陋的车，载着她们，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埋葬了太多泪水、屈辱、沉默和死亡的山坳里了。
　　山谷里吹来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和嶙峋的岩石，发出呜呜的声响。那风声，听在耳里，像是一曲低回的、为所有逝去和被损害者而奏的悲鸣；又仿佛是一声悠长的、穿透岁月的叹息与赞叹——
　　赞叹那个在绝境中活下来的女孩，
　　赞叹那个不可思议的、
　　名为“秦妄”的奇迹，
　　终于挣脱了沉重的枷锁，载着一点点偷来的星光和满怀的爱意，摇摇晃晃地，驶向了属于她的、或许依旧坎坷，却终于能够自主呼吸的，明天。


第59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十九）
　　秦妄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几乎是不省人事地昏睡了一天一夜。期间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只有胸口细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这可把徐晓吓得不轻。她趁着叶知秋出去打水的功夫，蹑手蹑脚溜进房间，凑到床边，盯着秦妄苍白安静的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睡得也太沉了吧？呼吸这么轻？该不会是昏迷了吧？
　　她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好的猜想，越想越心慌，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捏秦妄的脸颊，试试看能不能把人捏醒。
　　手刚伸到一半，还没碰到秦妄的皮肤，就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更快的手，“啪”地一声，毫不客气地拍开了。
　　“谁让你碰了？” 叶知秋端着水盆站在门口，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眼神像小刀子似的刮向徐晓。
　　徐晓捂着被拍红的手背，“嘶”地吸了口凉气，委屈得不行：“我、我就是看看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嘛！你干嘛这么凶！” 她眼珠一转，看着叶知秋自然而然地放下水盆，坐到床边，用手背很轻地贴了贴秦妄的额头试温度，动作熟练又亲昵，顿时更不平衡了，“为什么你碰就没事啊？”
　　叶知秋连眼皮都懒得抬，直接翻了个白眼，拿起浸湿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替秦妄擦去额角沁出的细汗，懒得搭理徐晓的无理取闹。
　　徐晓吃了个闭门羹，气鼓鼓地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门边、含笑看着这一幕的周黎，扯着她的袖子告状：“阿黎！你看她！重色轻友！”
　　周黎温柔地笑了笑，耸耸肩，表示自己爱莫能助，眼神却落在叶知秋专注照顾秦妄的侧影上，带着了然。
　　徐晓得不到支持，更郁闷了，鼓着腮帮子想了半天，忽然，她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指着叶知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不对啊！叶知秋！你平时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啊！端茶送水，擦汗守夜，寸步不离的……你跟秦妄……” 她拖长了音调，眼神在沉睡的秦妄和瞬间身体微僵的叶知秋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促狭又兴奋的笑容，“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叶知秋擦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精准反击：“你先把你跟周黎的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跟我‘交代交代’再说。”
　　“！！！” 徐晓瞬间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扭头看向周黎。
　　周黎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对着徐晓疯狂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不是我说的！”
　　下一秒，两人仿佛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手拉着手，“嗖”地一下就从房间门口“瞬移”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徐晓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干笑着对屋里喊：“那、那个……叶知秋！我突然想起来我跟阿黎还有点急事！非常重要的事！我们先走了啊！秦妄醒了记得告诉我们！”
　　说完，不等叶知秋反应，就“砰”地一声带上了房门，外面传来一阵慌慌张张、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像是生怕跑慢了会被抓回来“严刑逼供”。
　　叶知秋听着门外远去的动静，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去追究这对活宝。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她，和床上沉睡的秦妄。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到暗淡，又从暗淡到再次泛起微光。叶知秋就一直守在床边，偶尔给秦妄喂点温水，擦拭一下手心，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
　　直到第二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黄色时，秦妄长长的睫毛才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叶知秋在她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叶知秋就趴在她的床边，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她的被子上，头枕着自己的臂弯，已经睡着了。夕阳暖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落在她柔软的发梢和安静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她的呼吸均匀而平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睡得毫无防备。
　　秦妄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叶知秋的眉骨，鼻梁，微微嘟起的、放松的唇瓣。
　　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一点点、慢慢地填满了。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饱胀的满足感。
　　在睁眼看到叶知秋就这样安静地睡在她身边的这一刻，秦妄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前世三十年的孤寂、误解、求死不得，今生十六年的打骂、冷眼、挣扎求生，那些如影随形的“亡女”诅咒，那些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悔恨……所有的苦难与不幸，仿佛都被眼前这张睡颜散发出的、平淡却真实的光晕所驱散、所抵消。
　　她可以不在乎了。
　　真的，可以不在乎了。
　　这一刻的幸福，如此具体，如此宁静，又如此庞大。它无法与任何人言说，却又满溢到几乎要冲破她的胸腔。
　　于是，她在心里，轻轻地唤了一声。
　　[890。]
　　[我在，宿主。] 890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即时、平稳、毫无情绪波动。
　　秦妄看着叶知秋沉睡的脸，在心里，用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满足感的语气说：［890，我觉得……我现在特别幸福。］
　　[嗯。] 890应了一声，似乎扫描了一下她的状态，[根据监测，宿主此刻的情绪愉悦值、满足感指数、多巴胺及血清素水平等多项数据均处于峰值，生命体征平稳，激素分泌健康。综合评估：幸福指标，满格。]
　　它无法理解人类所谓“幸福”的复杂内涵，只能根据冰冷的数据和指标进行分析判断。
　　但秦妄一点也不在意它的扫兴。她本来就不是为了得到回应，她只是单纯地、迫切地，想要将这个瞬间的感受，分享出去。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
　　冬天彻底过去，春天踩着融雪的泥泞，终究还是来了。空气里开始有了湿润的泥土和青草萌芽的气息。
　　杨慈萱顺利与家人团聚的消息，经过叶知秋的深入采访和谨慎处理，最终以保护当事人隐私为前提，隐去具体地点和姓名，将人口拐卖问题的冰山一角，化作一篇沉痛而有力的报道，刊登在了报纸上。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起偏远地区妇女儿童的权益和安全问题。虽然前路漫漫，但至少，一缕微光已经照进了一些曾经无人问津的黑暗角落。
　　未来，或许真的能因此，救出更多被困的“杨慈萱”。
　　生活还要继续。
　　秦妄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当司机。
　　这在当时，尤其是对女性而言，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她就是去做了，特意花了些时间和积蓄去学车，考了驾照。车行老板起初看她是个年轻姑娘，头摇得像拨浪鼓，觉得这活又苦又累还“不是女人干的”。但秦妄拿出了当初在村里打架、在城里找工作时那股死缠烂打的韧劲，再加上她表示，愿意去开那条所有老司机都嫌麻烦、不愿意跑的线路——从乡下到城里的长途。
　　那条路况极差，多是泥巴和石子铺就的崎岖山路，颠簸不说，还常常因为雨雪变得泥泞难行，车子本身也老旧，开起来格外费劲。车行老板乐得有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加上秦妄技术考核确实过关，态度又坚决，最终还是妥协了，只是给的工钱比跑好路线的低了不少。
　　秦妄并不在意工钱多少。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选这条路。
　　或许，只是心里存着一个渺茫的“万一”。
　　万一……在这条连接着闭塞乡村和外面世界的、艰难颠簸的路上，还有像曾经的杨慈萱，或者像上辈子绝望的小禾那样，想要拼命挣脱出来、看看外面天空的人呢？
　　总要有人，愿意稍她们一程吧。
　　哪怕只能送出一小段路。
　　那天，她刚跑完一趟车回来，把老旧的面包车停在车行后院。夕阳正好，将院子角落一丛悄悄绽出新绿的灌木染成暖金色。她靠在车门上，看着那点绿意，心里一片平静。
　　就在这时——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达到百分之一百！恭喜宿主，任务圆满完成！]
　　890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是平板的电子音，但秦妄却仿佛从中听出了一丝……完成使命完成后的愉悦？或许是她的错觉。
　　她一点也不意外。该还的债，该解的结，该放下的执念，该抓住的光……在这个春天，似乎都找到了各自的归宿。
　　随着任务完成的提示，秦妄能感觉到，脑海中那个陪伴她走过死亡与重生、见证了她所有狼狈与挣扎、也记录下她点滴改变与细微幸福的存在，正在缓缓抽离。
　　[宿主秦妄，系统编号890，即将解除绑定，返回主神空间。] 890例行公事地播报。
　　秦妄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
　　然后，890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人性化的停顿，它说：
　　[那么，再见了。]
　　顿了顿，它似乎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藏着某种程式化的祝福：
　　[请好好享受，这个春天吧。]
　　话音落下，秦妄感到脑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水波荡漾又迅速平息的涟漪。随后，那种一直若有若无存在着的、与另一个维度链接的微妙感觉，彻底消失了。
　　890走了。
　　她真正地、彻底地，留在了这个被她改变、也改变了她的人间。
　　秦妄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春天傍晚微凉却清新的空气。远处传来隐约的市声，近处有麻雀在屋檐下啁啾。
　　叶知秋应该快下班了。
　　她转身，锁好车，步伐轻快地朝着她们那个租来的、不大却充满烟火气的小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丛新绿的灌木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春天，真的来了。


第60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番外）
　　那个秋天，叶知秋第一次见到秦妄时，女孩正被母亲揪着头发往墙上撞。十六岁的秦妄像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不哭不闹，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空洞地看着门外这群“城里来的知识分子”。
　　“你干什么！”叶知秋冲上去，二十二岁的她还有着未经世事的正义感。
　　这就是开始。
　　叶知秋留在村里的第六个月，已经成了所有人口中“心善的叶知青”。她教孩子们识字，帮老人写信，调解邻里纠纷，甚至在发现村里有被拐卖来的妇女时，偷偷记录信息想找机会报案。
　　但她最常去的是秦妄家。
　　“你能不能别总往我家跑？”秦妄坐在门槛上磨一把生锈的镰刀，头也不抬。
　　“我给你带了书，”叶知秋把一本破旧的《青春之歌》放在她旁边，“认得字吗？我教你。”
　　“不认。没用。”
　　叶知秋不气馁，她挨着秦妄坐下，翻开书：“我念给你听。”
　　秦妄继续磨她的镰刀，金属摩擦声刺耳。但叶知秋知道她在听——女孩磨刀的动作会变慢，睫毛会微微颤动。
　　这样的午后有很多个。叶知秋念书，秦妄做手里永远做不完的活计。有时候秦妄的母亲王红会突然冲出来骂人，叶知秋就站起来挡在秦妄面前，用她那套“妇女也能顶半边天”的理论和王红争论。每次王红都会被城里姑娘的“大道理”噎得说不出话，摔门回屋。
　　“你没必要。”某天王红走后，秦妄突然说。
　　“什么？”
　　“没必要为我做这些。”秦妄抬起头，夕阳把她的侧脸镀成金色，也照出她嘴角新添的淤青，“我又不会感激你。”
　　叶知秋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不要你感激。”
　　她只是觉得，秦妄不该是这样的。这个女孩的眼睛太黑太深，里面装着不该属于十六岁的东西——叶知秋称之为“死气”。她要驱散那团死气，像她曾经想驱散家乡旧巷子里的阴霾，像她想驱散这个村子里所有的不公。
　　这是叶知秋的英雄主义，也是她的私心。
　　她没告诉任何人，每次看到秦妄挨打，她的心会揪着疼。没告诉任何人，她申请延长下乡时间时，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秦妄的脸。没告诉任何人，她其实很怕——怕自己走了，就再也没人挡在秦妄前面了。
　　秦妄十八岁那年冬天，村里淹死了一个傻女孩。
　　叶知秋听说时正在给孩子们上课，她扔下粉笔冲出去，在池塘边看见了秦妄。女孩浑身湿透站在人群外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怎么回事？”叶知秋抓住她的肩膀。
　　秦妄机械地转头，眼神空茫：“她自己跳的。绑了石头。”
　　那天晚上，秦妄发高烧。叶知秋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半夜秦妄说胡话，断断续续的：“我拉不动……她笑了……为什么笑……”
　　叶知秋握住她冰凉的手：“不是你的错。”
　　秦妄猛地睁开眼，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嘶哑：“那为什么是我看见？为什么每次都是我看见？”
　　这个问题叶知秋答不上来。
　　病好后，秦妄变得更沉默。她开始躲着叶知秋，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叶知秋找到她时，她多半在后山，对着空地发呆，或者——叶知秋惊恐地发现是盯着很深的崖壁看。
　　“秦妄！”叶知秋冲过去拽她，“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风景。”秦妄淡淡地说。
　　“这有什么好看的？”叶知秋声音发颤。
　　秦妄转头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叶知秋心里发冷：“我在想，跳下去要多久才会到底。”
　　叶知秋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秦妄硌人的骨头。
　　“你别这样，”叶知秋的声音带了哭腔，“秦妄，我求你，别这样。”
　　秦妄任由她抱着，不回应也不挣脱。过了很久，她才很轻地说：“叶知秋，你走吧。回城里去。你不属于这里。”
　　“那你呢？”
　　“我？”秦妄又笑了，“我属于这里。从生到死。”
　　那天之后，叶知秋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带秦妄走，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开始更频繁地往公社跑，找各种关系，甚至写信给城里的父母——她从不求人的父母。信里她写：“这里有一个女孩，她很聪明，如果给她机会，她一定能……”
　　一定能什么？叶知秋不知道。她只是固执地相信，秦妄不该烂在这里。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叶知秋的父亲回信了，说可以想办法给秦妄弄一个临时工的名额，前提是她得先到城里。
　　叶知秋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她跑到秦妄家，把好消息告诉她。
　　“临时工？”秦妄正在劈柴，斧头重重落下，木屑飞溅，“做什么的？”
　　“在纺织厂，虽然累了点，但是——”
　　“我不去。”秦妄打断她。
　　斧头再次落下，精准地劈开木头的中心。
　　“为什么？”叶知秋不敢相信，“这是离开这里的机会！秦妄，你可以重新开始！”
　　“然后呢？”秦妄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去城里当一个最低等的临时工，住在集体宿舍，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还是被人看不起——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叶知秋抓住她的手腕，“在那里没人会打你骂你，你可以攒钱，可以学技术，可以——”
　　“可以什么？”秦妄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可以变成像你一样的人？善良，干净，觉得世界还有救？”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叶知秋心里。
　　她后退一步，声音发抖：“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秦妄别过脸，继续劈柴，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都砸在叶知秋心上。
　　“秦妄，”叶知秋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受过很多苦，我知道你觉得活着没意思。但是……但是我在这里啊。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慢慢来，不行吗？”
　　这是叶知秋能说出口的，最接近表白的话。
　　但秦妄只是顿了顿，然后说：“你陪不了我一辈子。叶知秋，你迟早要走的。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留在这里？”
　　“如果我说我可以呢？”叶知秋冲口而出，“如果我留下呢？”
　　秦妄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那一刻叶知秋以为有希望了，但秦妄只是摇摇头，说了一句叶知秋很多年后才真正听懂的话：
　　“叶知秋，别为了救我，把自己也拖进泥潭里。你不欠我的。”
　　那天她们不欢而散。
　　事情在春天急转直下。
　　叶知秋为了另一个被拐卖来的妇女的事情，和村里几个有势力的人起了冲突。那些人半夜来砸门，骂得很难听，说叶知秋多管闲事，再不收敛就要她好看。
　　秦妄是从王红的骂声中知道这事的。王红一边做饭一边骂：“那个叶知青真是祸害！自己惹事就算了，别连累我们家！”
　　秦妄丢下碗就往外跑。
　　她在知青点外等了很久，等到那些闹事的人散了，才看见叶知秋走出来。月光下，叶知秋的脸色苍白，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让秦妄又爱又恨的、固执的亮。
　　“你没事吧？”秦妄问。
　　叶知秋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你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找你麻烦。”
　　“我能处理。”叶知秋说得很轻松，但秦妄看见她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一刻，秦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情绪。她想保护这个人，想带她远离所有危险，想告诉她“别管了，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
　　但她说不出口。
　　她凭什么说？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走去哪？她也不知道。
　　最后她说的是：“叶知秋，算我求你了，别管那些事了。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叶知秋看着她，眼神温柔：“秦妄，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害怕就什么都不做，那那些被拐卖的人怎么办？那些像你一样的孩子怎么办？”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叶知秋要拯救世界，而秦妄只想她活着。
　　“那我呢？”秦妄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陌生，“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就肯走了？”
　　叶知秋的脸色瞬间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秦妄一字一顿，“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安心回城里，去过你该过的生活，不用再在这个鬼地方浪费你的善良？”
　　“秦妄，别这么说......”
　　“为什么不？”秦妄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叶知秋，你搞清楚，你留在这里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你救不了那些女人，你甚至救不了我。你只是在自我感动。”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叶知秋踉跄了一步。
　　秦妄看见她眼中的光，终于熄灭了。
　　那是秦妄想要的——让叶知秋对她失望，然后离开，去安全的地方。
　　但她没想到，光熄灭之后，会是那样的空洞。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叶知秋轻声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秦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她想追上去，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腿像灌了铅。
　　那天之后，叶知秋真的不再来找她了。
　　秦妄去过知青点几次，远远地看见叶知秋在教孩子们读书，在帮老人挑水，在和村里其他知青说话。她看起来一切如常，甚至笑得更频繁了。
　　但秦妄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叶知秋的眼睛里，再也没有那种看向她时的，特别的温度。
　　就在秦妄以为，叶知秋就这样心灰意冷地离开，再也不会回头，再也不会管她，再也不会试图照亮这片泥泞不堪的土地时——
　　一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叶知秋留下来了。
　　不仅留下来，她还不知道走了什么关系，调动了岗位，成了这个村子的驻村干部。这意味着，她将不再是随时可以离开的“知青”，而是要和这个村子，进行更长久、更深入、也更难以摆脱的捆绑。
　　秦妄先是感到一阵荒谬的、不真实的感觉，随后，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山呼海啸般涌上心头。失落还未完全沉淀，一种更激烈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愤怒，瞬间点燃了她的血液。
　　她凭什么？！
　　她不是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吗？她不是已经放弃了吗？她不是应该回到她光明的、干净的、有希望的世界里去吗？！
　　为什么还要留下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怜悯她，还是为了那该死的、永远也用不完的“善良”和“责任感”？！
　　秦妄像一头被激怒的、却又无处发泄的困兽，在原地转了几圈，最终，她冲出家门，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和汹涌的怒火，朝着村公所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要问清楚。
　　她要叶知秋亲口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她喘着粗气，一把推开村公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叶知秋正坐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低头整理着一沓文件。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听到动静，叶知秋抬起头。
　　看到是秦妄，她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之前离别时的空洞和灰寂。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和一种……秦妄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秦妄所有准备好的质问，所有翻滚的怒火，所有尖锐的、伤人的话语，在撞上叶知秋那双平静眼眸的瞬间，全都哑火了。她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僵在门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叶知秋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她，眼神温和，声音也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妄，你不肯跟我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秦妄因为奔跑和愤怒而涨红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我，就留下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又像一句最柔软的叹息，直直地劈进秦妄的心里，将她所有的武装和伪装，击得粉碎。
　　她留下来，不是为了拯救世界，不是为了责任，甚至不全是出于善良。
　　她留下来，是为了她。
　　这个认知，比任何责备和疏远，都更让秦妄感到恐惧和……无地自容。
　　接下来的日子，彻底脱离了秦妄的掌控，朝着她最恐惧的方向滑去。
　　叶知秋真的以村干部的身份留了下来。她比从前更忙，处理村务，调解纠纷，继续偷偷记录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甚至开始尝试推动一些基础的扫盲和妇女权益宣传。她做得认真，投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燃烧自己的热情。
　　秦妄看着她越来越瘦削的身影，看着她眼底越来越重的青黑，看着她偶尔咳嗽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想冲她吼：够了！停下！别管了！先管管你自己！
　　但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她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是她把叶知秋推到了这条路上，是她用冷漠和尖刺，逼得叶知秋只能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靠近她，来证明“我不会放弃你”。
　　矛盾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大，终于在那个冬夜彻底爆发。
　　秦妄又一次因为一点小事和王红爆发冲突，王红抄起扫帚打她，骂她“克星”、“祸害”。秦妄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麻木地站着，任由扫帚落在身上。她忽然觉得累，累到连痛觉都变得迟钝。
　　就在这时，叶知秋冲了进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挡在了她身前。
　　但这一次，王红正在气头上，下手没了轻重，扫帚柄狠狠撞在了叶知秋的胸口。叶知秋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秦妄猛地推开王红，扶住摇摇欲坠的叶知秋。触手一片滚烫。
　　她发着高烧。
　　后来的事情像一场混乱而模糊的噩梦。赤脚医生来了又走，摇头叹气。村里的条件太差，叶知秋的病拖得太久，从一场简单的风寒，拖成了严重的肺炎，又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病情急剧恶化。
　　秦妄守在她床边，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因为高烧和呼吸困难而痛苦蹙起的眉头，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手指仍无意识地抓着被单，仿佛还想抓住什么、改变什么。
　　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握着叶知秋滚烫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她要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的冷漠，不是因为她的拒绝，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沉重的枷锁，拖住了这个想要飞翔的灵魂，最终将她拽入了泥沼深处。
　　叶知秋在昏迷了三天后，短暂地清醒过一次。
　　那时已是深夜，油灯如豆。她费力地睁开眼，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搜寻，直到落在秦妄脸上。
　　秦妄跪在床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
　　四目相对。
　　叶知秋似乎想笑，但嘴角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她看着秦妄，眼神涣散，却依旧努力聚焦，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秦妄……”
　　“我在。” 秦妄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叶知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仿佛想回握，却没有力气。
　　“活到……三十岁……” 她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答应我……至少……活到三十岁……”
　　这是她最后的请求，也是她给予的，最沉重的枷锁。
　　秦妄的眼泪汹涌而出，她用力点头，喉咙堵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拼命地、反复地点头。
　　叶知秋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像是终于完成了某种托付，缓缓地、安详地熄灭了。
　　她的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归于平静。
　　秦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也随着那呼吸的停止而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像是从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刑罚中苏醒过来。
　　她没给过叶知秋什么，唯一算的上的，可能是曾经在额头上偷偷留下的一个吻。
　　无人知晓。
　　无人见证。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敢对她流露的、僭越的亲密。
　　露水一世，萍水相逢，却想贪你一瞬。
　　这是秦妄的妄想。是叶知秋的私心。
　　后来，秦妄用自己积攒的所有微薄积蓄，偷偷找人，在后山最偏僻的角落，立了两块碑。
　　一块刻着：秦妄之妻。
　　没有名字，没有生辰，只有这四个字。这是她这辈子，最大胆、最疯狂、也最绝望的离经叛道。是她对那段无望感情，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命名与占有。
　　旁边，是一座无字碑。
　　她在心里对那座墓碑说：下辈子，只和你萍水相逢就好。远远看着你平安喜乐，就够了。绝不再靠近，绝不再拖累。
　　她遵守了承诺，活到了三十岁。
　　在三十岁生日那天秋天，她带着一瓶农药，走向了后山。
　　然而，当死亡真正降临，意识即将消散的那一刻，看着那座刻着“秦妄之妻”的冰冷石碑，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不。
　　萍水相逢不够。
　　远远看着不够。
　　她在彻底沉入黑暗前，用尽最后一丝意念，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破碎的灵魂，轻声说：
　　算了。
　　下辈子……
　　我跟你走。
　　天南海北，刀山火海，我都跟你走。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这算不算后记，就当是我的一些碎碎念吧。我很想说说对于这个故事的每个角色的看法。
我最想说的还是王红，开始塑造这个角色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把她写成一个这样的人？好还是坏？不过我后来发现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对与错。在父权社会下的她恨秦妄实在是太正常太容易了。她因为生下秦妄，丈夫抛弃她，村里不待见她，她被迫成为一个需要用彪悍保护自己的人。她的认知没有办法让她去恨她的丈夫，因为这个社会这是正常的，只是没人告诉她这种正常是错的。当看到秦妄可以过不一样的的人生，她又是迷茫的恐慌的，所以她觉得这是错的她打骂秦妄为了就是纠正错误。她或许不爱秦妄，但对她一定是欣慰的，因为秦妄不用过像她一样被别人定义的“好人生”。世界上没有真相，只有视角，她与秦妄更像是两个时代不同女性的对峙。
对于秦妄，我对她只有一个要求，成长，不断的成长。在苦难中成长也好，在幸福中成长也好。总之就是要成长。她只有成长这个故事才能he。她跟叶知秋才能在一起。王红才会看到世界不一样的一面。可以说这个故事秦妄如果不成长将无法进行下去。
叶知秋，她是我给这个故事设定的一点童话色彩，她善良天真，她像一个圣人，爱着世间万物。觉得所有事情都有绝对的正义。她对秦妄或许就是圣人私心，她想拯救世界不过最想拯救的还是秦妄
小禾与杨慈萱，其实是对从古至今女性都面临的两个问题，留守儿童性侵与拐卖妇女的两个典型。
还有周黎徐晓，她们就是秦妄叶知秋的对照组，如果给她们单独开一个故事大概就是纯甜无脑无虐点。连她们的名字都是破晓黎明的意思。我并没有在这个故事添加社会对于同性恋的排斥，世界给女性的不公平太多了，遇到相爱的人就让她们幸运一点吧。正如徐晓说的那样——“喜欢同性，不是对的，但也绝对不是错的。”没人可以定义对错。
好了好了，这个作者依旧啰嗦。
最后立春快乐，属于我们的春天来了。


穿心莲：心狠手辣女帝vs战死沙场女将军
第61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一）
　　民间都知道当今圣上喜得一对龙凤胎，龙凤呈祥乃大吉。圣上还来不及高兴，便天降异象。
　　天空呈现出诡异的一黑一白。一半黑夜一半白日。异象整整维持了一天，在第二日便恢复正常。
　　圣上给这对龙凤胎取名——殷玄镜，殷晞影。
　　黑夜的镜子，白天的影子。
　　圣上只有这一对儿女，疼爱的紧。殷晞影被封为太子，殷玄镜被封为郡主。
　　殷玄镜这辈子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两件事，一是夺皇位揽政权，二是……强娶自己的皇嫂——魏昭。
　　魏昭，魏将军的女儿，圣上为了防止魏将军策反，将他最小的女儿抚养在宫中。美其名曰郡主太子缺一个玩伴，实际上就是拿住魏将军的一个筹码。
　　一直到魏昭及笄，圣上直接大手一挥给魏昭与殷玄影赐婚。让魏昭成为了未来的太子妃。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怎么看都是一段佳话。
　　一切都好像很美好，太子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未来皇后的母家是镇国将军。如果没有生出那个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殷玄镜就更好了。
　　百姓们没等来太子太子妃成婚的消息，先等来了圣上驾崩。再然后一切都变了天。殷玄镜篡位，囚禁兄长，甚至在国丧时期与魏昭大婚。任何一个拿出来都足够把殷玄镜千刀万剐。可偏偏她早就已经掌握了实权，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
　　短短数月，一个女帝，一个女将军横空出世。
　　女帝说的自然是殷玄镜，而这个女将军，世人都不知她的真实身份。
　　魏昭大概是有天生的皇后命，朝政都被天翻地覆了一遍，她依旧是皇后。
　　殷玄镜上位之后可谓是把朝廷血洗了一遍。她虽然心狠手辣，不过目光实在歹毒，借着新帝登基、整顿朝纲的名头，把那些尸位素餐、只会空谈误国的老朽废物悉数清理，或贬或黜，毫不留情。
　　至于那些态度激烈、誓死捍卫正统、反对女子称帝的顽固派，她更是没有半分犹豫，寻了由头，直接推上了断头台。一时间，京城血雨腥风，人人自危。殷玄镜“暴戾嗜杀”、“牝鸡司晨”的恶名传遍朝野，却也真正用最快的速度稳住了局面，将权力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
　　她并非孤身作战。朝堂之内，她雷厉风行；疆场之上，那位神秘的女将军则所向披靡。无人知晓这位女将军的真实姓名与来历，只知她用兵如神，骁勇善战，与殷玄镜配合无间。短短时间内，两人联手，竟已平定了数路叛军，稳固了半壁江山，让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盼着她们垮台的人瞠目结舌。
　　就在百姓们于惶恐中渐渐习惯，甚至开始默默接受这位手段强硬却也似乎能带来秩序的女帝时，边疆忽然传来噩耗——女将军遭遇埋伏，大军战败，损失惨重，连她本人也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动摇了不少人对新朝的信心。
　　祸不单行。没过多久，深居宫中的皇后魏昭，也突然病逝了。世人虽觉得两位女子成婚荒谬绝伦，可殷玄镜连皇帝都做了，谁又敢对“皇后”的身份多说半句？渐渐地，也就默认了魏昭这位特殊皇后的存在。她的死，并未引起殷玄镜公开的悲痛。女帝一如既往地上朝、理政、批阅奏章，神色冷峻，仿佛那接连的坏消息只是清风拂过山岗，激不起她眼中半分涟漪。她的冷酷，再次成为坊间议论的焦点。
　　三年时光，在边疆偶起的烽烟与朝堂暗流的涌动中流逝。殷玄镜似乎以铁腕将王朝拖出了最危险的漩涡，但她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终于，宫墙内传出钟鸣——女帝殷玄镜，因积劳成疾，驾崩于寝宫。
　　举国发丧，形式隆重。然而只有极少数心腹，或那潜藏在暗处的眼睛知道，所谓“积劳成疾”不过是对外的托词。殷玄镜是中毒而亡，一种极其隐秘、缓慢侵蚀心肺的慢性奇毒。她能撑过这三年，日夜忍受脏腑如焚、骨缝渗寒的痛苦，已是意志力惊人的体现。
　　生命的最后一刻，殷玄镜斜倚在冰冷的龙榻上，看着自己呕出的那滩浓黑发紫的污血，唇角艰难地扯动，溢出一丝极淡、极凉的自嘲笑意。
　　“你当真是……恨我入骨啊。”
　　这毒，折磨了她整整三年，无一日安宁，无一夜安眠。如今，总算到了尽头。这万里江山，这滔天权柄，这强求来又终究空寂的龙位，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她再无关系了。
　　意识如同沉入漆黑冰海，不断下坠，五感尽失。然而，就在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一阵古怪的、绝非人间能有的机械嗡鸣，夹杂着清晰的字句，蛮横地撞入她残留的灵觉：
　　【系统890绑定宿主成功！】
　　刺目的光线让殷玄镜猛然睁开了眼。
　　没有预料中阴曹地府的昏暗，也没有龙榻顶部的华丽藻井。映入眼帘的，是淡粉色的、绣着稚嫩花鸟的床帐，身下是柔软却陌生的锦被。她撑起身体，一阵虚弱感传来，但更让她震惊的是视野的变化——房间变小了，陈设熟悉又久远，像是……像是她幼年在宫中未曾开府时的闺房？
　　“朕……”她下意识开口，想唤人，却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惊住了。
　　清脆，稚嫩，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这是她的声音，却是至少十年以前的、属于那个还是“郡主殷玄镜”的声音！
　　还没等她从这极致的错愕与骇然中理出头绪，那个冰冷的、无机质的奇怪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890，很高兴为您服务！］
　　殷玄镜全身骤然绷紧，帝王生涯锤炼出的镇定几乎崩裂。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说话？妖物？精怪？夺舍？饶是她见惯风浪，此刻的认知也被彻底颠覆，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情形。
　　［检测到宿主死前存在强烈悔意能量波动，结合未知高维能量冲击，导致宿主原属小世界濒临崩溃。本系统任务：在合理时间节点复活宿主，辅助宿主改变关键命运节点，规避死亡结局。同时，收集宿主因改变而产生的悔意值，用于修补稳定原小世界。］
　　那声音兀自叙述着，条理清晰，内容却荒诞不经。殷玄镜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重新慢慢靠回枕上，仿佛只是刚睡醒有些怔忡，但内心早已惊涛骇浪。系统？小世界？悔意值？复活？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却又从那些破碎的词语中，捕捉到了最核心、也最让她心脏狂跳的信息——
　　她，殷玄镜，好像……真的活过来了。
　　不是地府，不是幻觉。而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一切野心尚未显露，一切错误尚未铸成，一切悲剧……或许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那个人……魏昭。她也还活着，而且，应该也只是个懵懂稚童，尚未被赐婚给皇兄，尚未成为她强求的皇后，尚未……对她恨之入骨，以至于最后要用三年慢性毒杀来报复。
　　殷玄镜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狂喜，有茫然，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更有一种冰冷的、重新燃起的微光。
　　这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宫装的小侍女探头进来，见她醒了，立刻笑道：“郡主您醒啦？太子殿下和魏小姐在花园等着您一起去放纸鸢呢！”
　　太子殿下……殷晞影。
　　魏小姐……魏昭。
　　殷玄镜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与懵懂，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着无人能窥见的幽暗与决意。
　　“嗯，就来。”她听见自己用那清脆的童音回答道。
　　这一世，棋局重开。她倒要看看，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而那个所谓的“系统”和“任务”……殷玄镜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紧了袖口。
　　朕，拭目以待。
　　“阿镜，你看看这是我新做的纸鸢！你喜欢吗？”殷晞影看到殷玄镜就噔噔噔地跑过去给她展示手里的纸鸢。像一个等待被夸奖的孩子。
　　殷晞影其实对殷玄镜这个妹妹挺好的，做哥哥殷玄镜觉得他做的挺好的，当时要做这天下的君主。
　　不够格。
　　既然不够格，那就她来。
　　有什么问题呢？
　　殷玄镜小时候的性格其实跟长大没什么区别，都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很难从她的脸上看出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个样子小时候是乖巧安静，夺位后那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狠厉，轻蔑。
　　殷玄镜接过那只略显粗糙但看得出用了心的纸鸢，指尖触到竹篾的微凉。她抬眼看向殷晞影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轻轻吐出一个词：“喜欢。”
　　她的眼尾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是融化了一点点初冬的薄冰，露出底下稍纵即逝的暖意。这细微的变化足以让殷晞影心满意足，他立刻高兴地拉起殷玄镜的手：“我就知道阿镜会喜欢！走，我们去后花园放，昭姐姐也在那儿等我们呢！”
　　殷玄镜没有抵抗，任由那只温热的手牵着。她对这个兄长并无恶感，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是喜欢的。上辈子，她篡位后也只是将他软禁了几日便放走了，给足了银钱，任他去游历山水。她从不担心殷晞影会回来报复，因为他太善良，也太天真。这样的品性并非不好，只是对于一个要执掌天下、平衡各方、必要时需行霹雳手段的君主来说，远远不够。他更像一只该自由翱翔于山林之间的凤鸟，感受风雨晴晦，体会人间百味，无拘无束。龙凤之别，从来不由性别界定。她殷玄镜可以是镇守九天的龙，他殷晞影，便可以是栖于梧桐、鸣于清风的凤。
　　后花园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小身影跃入眼帘。
　　魏昭。
　　如今的她，身量未足，眉眼间却已能隐约窥见日后那份飒爽英气。她正拿着一只蝴蝶纸鸢，仰头看着天空，听到脚步声便转过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笑起来很特别，会露出整齐的贝齿，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着毫不设防的明亮光彩。这与殷玄镜记忆中那个后期总是眉眼低垂、沉默寡言，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冷意的皇后截然不同。
　　算起来，殷玄镜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她了——从她毒发身亡到此刻“重生”。如今乍然见到幼年的魏昭，那鲜活灵动的模样，让她有种强烈的恍惚感，仿佛隔着厚重的水雾去看一段褪色的美好记忆。确实，是隔了一辈子了。
　　好像……自从她强行册立魏昭为后，那明媚的笑容就从魏昭脸上一点点消失了，最后只剩下帝后相对的、冰冷的礼数与沉默。
　　殷晞影兴奋地拉着魏昭去试飞纸鸢，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春光里跑动，笑声清脆。殷玄镜没有加入，她走到旁边的秋千上坐下，轻轻晃荡着，目光看似追随着空中摇曳的纸鸢，思绪却早已飘远。
　　现在的她，不过是个稚龄孩童，距离父皇驾崩、一切风云骤变尚有近十年光阴。她难道只能按部就班，再经历一遍那充满算计、血腥与最终寂寥的轮回？那个叫890的系统说要改变死亡结局。怎么改变？
　　毒是魏昭下的。穿心莲。她早就知道。
　　那是一种并不罕见的慢性毒药，初期症状轻微，像极了积劳成疾，但若发现得早，解毒并不算难。是她自己……不愿去解。太医隐晦的提醒，她当没听见；身体日渐沉重的疲惫与隐痛，她默默忍受。魏昭大概也没真想立刻要她的命吧？连下毒都带着一种近乎儿戏的、缓慢的报复意味，像是要让她也尝尝被漫长痛苦折磨的滋味。
　　改变死亡结局？不当女帝？不，这不可能。她骨子里对权力的渴望、对掌控自身与这天下命运的执着，从未消失，哪怕重来一次，她依然会走上那条路。不与魏昭成亲？这更不可能。那是她两世执念，是她强求来的、哪怕布满荆棘也要攥在手心的羁绊。
　　那么，自己去解毒？可是……上辈子魏昭死后，那毒带来的痛苦对她而言，反而成了一种扭曲的陪伴和赎罪。魏昭不在了，她独自活着又有什么意趣？
　　殷玄镜自己也说不清，她和魏昭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自幼相伴的知己？是志同道合的挚友？是曾经并肩作的君臣？还是那场荒唐又强求的婚姻关系下的“夫妻”？似乎都沾边，却又似乎都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是她先越了界，用最激烈也最伤人的方式，将一切可能的美好都打碎了。
　　纷乱的思绪扰得她心头微窒。她干脆不再去想，从秋千上轻盈地跳下来，走到正和殷晞影一起拉着线、脸蛋因奔跑而泛红的魏昭身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小满，”她用的是魏昭的乳名，声音平静，“我饿了，我们去吃点心吧。”
　　魏昭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松开了手里的线轴，任由纸鸢被殷晞影接过去，转头看向殷玄镜，点了点头，笑容依旧温暖：“好。”
　　旁边的殷晞影立刻撅起了嘴，不满地嚷嚷：“阿镜！你怎么只叫昭姐姐不叫我！我也饿了！”
　　殷玄镜没理他，只是静静看着魏昭。从小到大，似乎她和魏昭之间许多的对话都是如此简单——
　　“小满，我想去那边看看。”
　　“好。”
　　“小满，这本兵书很有趣。”
　　“嗯，我也看看。”
　　“小满，陪我去御书房。”
　　“好。”
　　甚至是最后，她拿着圣旨，站在她面前，说：“小满，我要你成为我的皇后。”
　　那时，魏昭沉默了许久，久到殷玄镜几乎以为她会拒绝，会爆发。最终，她却只是抬起眼，那眼里已没了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认命般的空洞，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殷玄镜有时候会觉得，魏昭似乎早已将她的全部——她的陪伴、她的信任、她的顺从，都毫无保留地给了自己。是她自己……不知餍足，贪得无厌，不仅想要这些，还想要更多，想要那份独一无二的全部，想要那颗心也完全属于自己，最终却将一切都推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身后，传来殷晞影不依不饶追过来的脚步声和抱怨，还有纸鸢在风中哗啦啦的轻响。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安静跟着的魏昭，那双清澈的眼睛也正好奇地回望她。
　　殷玄镜极快地转回头，掩去了眼底一瞬间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谁橙响呢，请假5天居然一点存稿都没有！
本故事架空，全是作者的瞎编乱造。无逻辑勿较真。也是第一次写这种题材，小宝们多包涵


第62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二）
　　殷玄镜过了几天舒服日子。
　　说实话，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批折子批到子时，不用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打机锋，每天就是吃、睡、发呆，偶尔被奶娘带着去御花园晒晒太阳——这种日子，确实挺爽的。
　　她没心没肺惯了。就算脑子里装着那十年的血雨腥风，装着那个冷冰冰的“改变命运”的任务，也不妨碍她此刻窝在软榻上，眯着眼晒太阳。
　　反正还有十年呢。急什么。
　　然而好景不长。
　　这日一早，便被宫女们从被窝里捞出来，穿戴整齐，送往东侧殿——上学堂。
　　教他们的是位须发皆白的老夫子，据说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学问渊博，德高望重。开课第一日，老先生讲《诗经》，殷晞影坐得笔直，魏昭也是神情专注，唯独殷玄镜……
　　殷玄镜趴在桌上，眼皮一点点往下坠。
　　“阿镜，”殷晞影偷偷戳她，压低声音，“认真听夫子讲课，你看昭姐姐多认真。”
　　殷玄镜连眼皮都没抬：“我都会了。”
　　殷晞影噎了一下，不死心：“那也要认真听……”
　　殷玄镜终于抬起脸，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地看着他：“可是我真的都会了。”
　　她把面前那张写满了小楷的宣纸往兄长那边推了推。那是她方才实在无聊，顺手默的《诗经·幽风》，一字不差，笔迹工整，末了还补了一句“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是下一章的内容。
　　殷晞影看着那张纸，欲言又止。
　　他默默转过头，决定今天再也不跟这个妹妹说话了。
　　连旁边的魏昭都悄悄侧目看了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殷晞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他还不如妹妹，好像……连昭姐姐也不如。
　　殷玄镜对兄长的沉默毫无波澜。她依旧趴在桌上，夫子抑扬顿挫的声音从耳畔淌过，像催眠曲。熬了小半个时辰，她终于彻底放弃了假装听课，对候在门边的宫女招招手。
　　“去拿些针线来。”
　　宫女怔了怔，不敢多问，依言取来一只精致的针线匣子。
　　殷玄镜打开匣子，指尖抚过那些或细或粗的银针，轻轻拈起一枚。丝线穿过针孔，在她手中驯顺地垂落——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早已刻进骨血里。上辈子，无数个批完折子的深夜，她便是一个人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绣过荷包，绣过手帕，绣过一些永远不会送出去的东西。她也不知道送给谁。
　　她自己都记不清绣过多少了。
　　此刻那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竟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那个独自坐在龙榻边、对着一盏孤灯的女子，与此刻这个趴在学堂桌上、安安静静绣着花的小小身影，隔着漫长的光阴，悄然重叠。
　　殷玄镜垂下眼，手很稳。
　　银针起落，丝线穿梭。不多时，一朵莲花便在素白的绢帕上绽开。
　　那绣工简洁，不过是几片花瓣、一痕碧叶，却轮廓分明，一眼便能认出是什么。
　　旁边的宫女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想开口劝阻，又生生咽了回去——郡主年岁这样小，万一扎着手可怎么得了？可那针法又分明娴熟极了，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两个小脑袋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殷晞影眼睛瞪得圆圆的，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什么。魏昭也是一样，那张圆圆的小脸上满是专注与惊叹，目光紧紧追着殷玄镜指间的银针。
　　殷玄镜绣完最后一针，轻轻打了个结，指尖抚平那朵小小的白莲。
　　她抬眼，没有犹豫，将帕子递到魏昭面前。
　　“小满，送给你。”
　　魏昭怔住了，眼睛瞪得本就圆溜溜，这下更圆了。她愣愣地看着那方素帕，又看看殷玄镜，似乎不敢相信。
　　“给……给我的？”
　　“嗯。”
　　殷玄镜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魏昭小心翼翼地接过，指腹轻轻抚过那朵莲花，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没说话，但那样子，比说了什么还要欢喜。
　　旁边的殷晞影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小嘴一瘪，委屈巴巴：“阿镜！你偏心！”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往常那样不理，只是平静地说：“那我绣一个阿哥好不好。”
　　“……真的？”殷晞影眼睛一亮，又犹豫着摇摇头，“不要只有我，我要把阿影和昭姐姐都绣上去，我们三个一起。”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他不懂什么江山社稷，不懂什么十年后的风云变幻，他只是觉得，三个人一起放纸鸢、一起上学堂、一起吃东西很开心，如果能把这份开心绣在一块布上，那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魏昭在一边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们三个一起。”
　　那有这样好的事。
　　殷玄镜看着面前两张稚嫩的脸，看着那毫无保留的、属于孩童的天真期许，沉默了一瞬。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重新穿好针线，淡淡道：“好。”
　　银针落下，丝线游走。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落得很稳。
　　窗外春光正好，夫子的声音依旧悠长。
　　殷晞影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她的手；魏昭握着那方莲花帕子，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
　　殷玄镜垂着眼帘，安安静静地绣着那幅小小的、三个人的图样。
　　她绣得很认真，比批任何一道奏折都认真。
　　这一次，她没有去想那些太过遥远的事。
　　只是在一针一线里，把这片刻的光景，慢慢缝进素白的绢布里。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指尖的针顿了一瞬。
　　那个声音冷不丁冒出来，她才恍惚记起——对，自己身体里还住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这几日过得太舒坦，竟把这茬忘了个干净。
　　悔意值。好像是完成任务要收集的东西。
　　这样就上涨了？还挺简单的。
　　她没有追问，890也没有解释。那冰冷的机械音报完数字后便归于沉寂，仿佛只是一声无关紧要的提醒。它只是个系统，负责发布任务、检测数据、协助宿主。你不能指望它有感情。
　　真要等宿主自己明白“悔意值”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才是任务真正开始的时候。
　　殷玄镜收回思绪，将最后一针收尾。
　　那方帕子上，三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人影手牵着手，旁边还歪歪扭扭绣了一行字——当然是殷晞影缠着她绣的，“阿影、昭姐姐、阿镜”。殷晞影如获至宝，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他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拍了拍，像是藏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魏昭在一旁看着，眼底也有笑意。
　　她没有开口讨要。她已经有了阿镜送的那朵莲花，不能太贪心。她把帕子妥帖地收在袖中，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抚过那朵素白的莲，觉得已经足够好了。
　　可阿镜似乎并不在意这种“一人一个”的公平。
　　过了几日，她又给了魏昭一方帕子。
　　还是素白的底，只是这回绣的不是莲花，是一个小小的人影——骑在马上，英姿飒爽，衣袂被风吹起，虽是寥寥几针，却神气活现。
　　“阿镜，你绣错了。”魏昭看着那骑马的小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不会骑马呀。”
　　殷玄镜看着她，认真道：“你会的。而且很厉害。”
　　魏昭似懂非懂。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帕子，拇指轻轻蹭过那骑马小人的轮廓，弯起眼睛：“那……阿镜说我会，那我就会。”
　　她把帕子小心地收起来，和那朵莲花放在一起，又补了一句：
　　“现在不会，以后学。”
　　殷玄镜看着她弯弯的眉眼，没有接话。
　　——上辈子世人所不知道的那位女将军，便是皇后魏昭。
　　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怕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可魏昭确实很出色，出色到殷玄镜有时会觉得，那几年江山能稳下来，魏昭功居一半。那些老油条的脖子是她用剑帮殷玄镜镇住的，那些边关的烽烟是她用兵帮殷玄镜平息的。若没有她，殷玄镜的权柄坐实怕还要再费上几年工夫。
　　魏昭大概已经忘了。
　　可殷玄镜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们还是孩童的时候，有一回趴在栏杆边看禁军操练，魏昭看得目不转睛，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阿镜，我不想留在深宫。”
　　殷玄镜侧头看她。
　　“我想跟爹爹和阿兄一样，去边疆，去骑马。”魏昭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盛着星星，“我要当天下第一个女将军。”
　　那年的殷玄镜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可她记了整整一辈子。
　　后来她真的让她做了。她想当将军，殷玄镜给她兵权，让她领兵，让她驰骋沙场，让她成为那把悬于敌国咽喉的利剑。她需要她当皇后，殷玄镜便给她凤印，让她与自己并肩立于朝堂最高处，让天下人叩拜，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没问过魏昭更想要哪一个，所以她两个都给了。
　　她以为这就是对一个人好的方式。
　　可魏昭到底想要什么呢？
　　【诶，那个什么。】
　　殷玄镜难得主动开口。890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辨认这个称呼。然后确认宿主应该是叫自己。
　　【……我在。】
　　【你能不能让魏昭也重生？】殷玄镜顿了顿，【就是让她也有上辈子的记忆。】
　　【……？】
　　【不能。】
　　【啊……不能吗？】
　　那声“啊”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甚至有些可怜兮兮。890的程序似乎卡顿了一瞬。
　　【……】
　　【如果让这个世界的第二个人重生，会乱套。】890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那就不是蝴蝶效应了——是两只蝴蝶在打架。】
　　殷玄镜没说话。
　　【而且，你不应该庆幸吗？】
　　庆幸什么？
　　【至少现在的魏昭不会恨你。】890说，【如果是上辈子的那个，就说不定了。】
　　殷玄镜的眼神凉了几分。
　　【你想多了。她才不会恨我。】
　　【上辈子你的毒是她下的。】
　　【我知道。】
　　殷玄镜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想问问她——】她顿了顿，【到底是更想当皇后，还是更想当将军。】
　　【很重要吗？】890问，【你让她当什么，她都会当吧。】
　　【很重要啊。】
　　殷玄镜垂下眼。窗外的日光落在她侧脸，将那张稚嫩的、没有表情的面孔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安静。
　　【我想让她开心。】
　　天下君主现在暗自神伤，只是在想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开心。
　　890沉默了很久。
　　久到殷玄镜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那冰冷的机械音才再次响起：
　　【那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你？】
　　殷玄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什么？】
　　【你放她走。】890说，【出宫，去边疆，或者去游历，或者隐姓埋名——你都不要管。你给的两种选择，皇后也好，将军也好，都是围着你转的。没什么区别。】
　　殷玄镜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说那些藏了很久、连她自己都梳理不清的缘由。
　　她只是垂下眼帘，将那一点点翻涌的情绪压进眼底最深处。
　　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很稳。
　　三个字，没有余地。
　　【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换了设备码字还有点不习惯
用一句话形容玄昭就是——提携玉龙为君死。
谁是君都可以。


第63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三）
　　890对于殷玄镜那句“不可能”表达出的情绪没兴趣，它只觉得人类真的很复杂。自私，虚伪，还喜欢逃避。不管是蠢还是装890都无法理解。
　　殷玄镜没再理会脑海里那片突兀的寂静。
　　890不说话就不说话。它对她的情绪没兴趣，她同样也不需要它的理解。
　　可那股冷意仍盘踞在眼底，像化不开的薄冰。
　　它说得对。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以忍受。
　　那些话——你给的两种选择都是围着你转、没什么区别、放她走——每一句都精准地刺在某个她从不触碰的位置上。客观，冷静，不带任何情绪。正因为没有情绪，才更显得一针见血，像手术刀剖开皮肉，露出底下她自己都未曾细看的暗疮。
　　她光是在心里想到那种可能性，就觉得无法呼吸。
　　凭什么。
　　魏昭凭什么可以离开她。
　　上辈子她们其实也不常见面。魏昭戍守边疆，她在京中理政。为保魏昭身份隐秘，连军报都是经旁人转呈，那些染着边关风沙的信笺上从未有过她的笔迹。她们聚少离多，有时一年也见不上几面。可殷玄镜从来没有过“魏昭会离开”的恐惧。
　　因为魏昭不会。
　　这是她从未宣之于口、却笃信了整整一辈子的认知。
　　可这个认知，方才被一个不知来历的系统，轻飘飘地戳破了。
　　它没说错。它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她只觉得凭什么，却不问为什么？为什么魏昭不能离开她。
　　正因如此，才更让殷玄镜感到一种近乎恼怒的狼狈。它那平静的陈述句，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说：装什么？说什么让她开心？其实你才是那个让她不快乐的人吧？
　　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一点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还有一点……她自己也不愿细想的委屈。
　　越想越气。
　　殷玄镜从榻上跳下来，连鞋子都没顾上穿好，趿拉着便往外走。宫女在身后追着喊“郡主鞋袜”，她没理。
　　她要去找魏昭。
　　魏昭在东侧殿，正伏在案前写字。夫子布置的课业，她要誊三遍《礼记·曲礼》，此刻正誊到第二遍。握笔的姿势很标准，神情专注，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小满。”
　　魏昭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阿镜？”
　　殷玄镜站在她身后，垂眼看着她。午后的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将她的影子覆在魏昭的桌案上。
　　“小满，我问你个问题。”
　　魏昭点点头，放下笔，规规矩矩坐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你想你爹爹和阿兄吗？”
　　“想！”魏昭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家人，每逢佳节，总会趴在栏杆边朝宫门的方向张望。但她从不哭闹，也从不在人前提起。
　　殷玄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停了一瞬，说：
　　“如果我可以让你出宫去见他们——”
　　她顿了顿。
　　“——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你愿意吗？”
　　魏昭的眼睛亮了亮。
　　可那光只亮了一瞬，便慢慢暗淡下去。
　　她低下头，小小的手指绞着袖口的边角，声音也低下去：“我很想爹爹和阿兄……”
　　“但是，”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殷玄镜，“我又不想见不到阿镜。”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半分权衡。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两样她都想要，两样她都不想失去。这是孩子最朴素也最诚实的回答。
　　可殷玄镜却像那个非要问出“你更爱爹爹还是更爱娘亲”的固执孩子，不肯放过她：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呢？你选哪个？”
　　她在欺负小孩。
　　她自己知道。
　　魏昭答不出来。她看看殷玄镜，又低下头，再看看殷玄镜，再低下头。小嘴瘪了瘪，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睫毛颤着，像是快要急哭了。
　　殷玄镜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算了。
　　至少这说明，在魏昭心里，她和爹爹、阿兄是一样的重要。
　　——至少是一样重要。
　　别贪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魏昭的头发。
　　“没关系，”她说，声音比方才放软了许多，“反正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魏昭吸了吸鼻子，懵懵懂懂地点头。
　　她不太明白阿镜为什么要问这些奇怪的问题，也不明白阿镜为什么一会儿凶巴巴一会儿又揉她的头。但她知道阿镜说的话，一定是认真的。
　　所以她也认真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窗外的日光依旧暖融融的。魏昭继续誊她的课业，一笔一划，字迹端正。
　　殷玄镜就坐在旁边，没再说话。
　　她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说出口的那句话——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其实还有另一层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意思。
　　那意思是：
　　我离不开你。
　　三年就这样不痛不痒的过去了，期间殷玄镜的悔意值以小数点的趋势上涨，最终停在惊人的百分之五。890都有点怀疑殷玄镜是不是在卡bug，但是它没证据。
　　随着年岁增长，许多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
　　最明显的是殷晞影。太子这个身份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从她们身边一点一点拉开。他要学的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经史子集、治国策论、礼乐刑政，一样一样压上他尚显单薄的肩膀。国师亲自指点，内阁轮流授课，他的课业从清晨排到深夜，再也挤不出时间和她们一起放纸鸢。
　　那个国师，上辈子可是打死也不愿辅佐殷玄镜的。
　　殷玄镜偶尔在御花园遇见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对方只是淡淡一礼，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她也不在意，淡淡回礼，擦肩而过。
　　反正她也不需要。
　　殷晞影需要学习怎么当一个国君。殷玄镜不用。她天生就会。
　　这念头不知从何时起盘踞在她心底，像一颗早就种下的种子，无声无息地生根发芽。她看着太傅教殷晞影批折子，殷晞影皱着眉头反复斟酌措辞，她一眼就能看出该删哪句、留哪句。她看着内阁争论边关饷银，殷晞影被各方拉扯得左右为难，她心里早就有了决断。
　　她不说，只是看着。
　　有时候890会想：这个宿主，像是天道赐给这个世界的恩赐。
　　不是为了让她享受荣华，不是为了让她安稳终老。是这个天下需要她来改变，所以她出现了。
　　可这些话890没说。它只是个系统，不负责点醒宿主。
　　何况……那百分之五的悔意值还在那儿杵着呢。说了也是白说。
　　一年一度的上元节快到了。
　　这是全年唯一解除宵禁的日子。宫外的街道会彻夜灯火通明，百姓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放河灯，把积攒了一年的热闹全抖落出来。
　　殷玄镜趴在宫墙最高的那座角楼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
　　从这里望出去，能隐约看见宫外的点点灯火，像是洒落在人间的星子。更远处，整座京城都在为这一夜做准备，那些忙碌的人影、那些渐次亮起的灯盏，都小得像蚂蚁。
　　她忽然想：这宫里有些人动动手指，下面那些蚂蚁一样的人，命就没了。
　　她上辈子动过很多次手指。
　　这辈子还没动过。
　　“阿镜！”
　　身后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殷玄镜回头，看见魏昭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眉眼弯弯。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站到殷玄镜身边，脸颊因为跑动泛着浅浅的红。
　　她长大了。
　　十三岁的魏昭，脸上的婴儿肥渐渐褪去，轮廓开始显出棱角。那眉眼间已能看出日后英姿飒爽的模样，只是此刻还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贝齿。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蓝色的纱裙，外面罩着纯白的披风，风一吹，衣袂轻轻扬起。
　　“我好看吗？”她在殷玄镜面前转了一圈，披风旋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殷玄镜看着她，眼尾弯了弯。
　　“好看。”她说，“小满最好看。”
　　魏昭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明明高兴得很，还要故作矜持地抿一抿。她凑过来，和殷玄镜并排趴在栏杆上，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
　　外面灯火点点，人声仿佛能隔着城墙隐约传来。
　　魏昭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她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落寞：“如果能去上元灯会玩就好了。”
　　殷玄镜侧头看她。
　　“你想去吗？”
　　“当然了！”魏昭脱口而出，说完又泄了气，“可是……皇上不会同意的，宫门已经落锁了……”
　　殷玄镜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牵住魏昭。
　　“那就走。”
　　魏昭被她拉着跑下角楼，穿过回廊，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道暗门，掩在藤蔓之后，锈迹斑斑，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殷玄镜上辈子登基后才知晓的秘密。宫墙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些见不得光的通道，供某些见不得光的人进出。
　　这辈子，它提前派上了用场。
　　“我带你去玩。”殷玄镜推开暗门，回头看她。
　　魏昭愣了一下，正要跟上，却忽然停住脚步。
　　“等等！”
　　殷玄镜以为她害怕了，正要开口说“没事，不会被发现的”，却见魏昭一把拉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
　　“你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
　　“穿得太素了！”魏昭理直气壮，“上元灯会呢！满街的人都穿得漂漂亮亮的，你穿成这样，怎么行？”
　　殷玄镜低头看看自己。普通的衣衫，普通的颜色，不丑，但也说不上多好看。她对这些向来不在意。
　　可魏昭在意。
　　她拉着殷玄镜往回跑，跑回她的寝殿，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套衣裳——红衣黑裙，颜色浓烈得像泼上去的。
　　“穿这个！”
　　殷玄镜看着那身衣服，沉默了一瞬。
　　她上辈子穿过很多次红衣。登基时，大婚时，出征时。红色对她而言，是权力的颜色，是鲜血的颜色，是永远不能卸下的铠甲。
　　可此刻魏昭捧着她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献宝。
　　她接过来，穿上。
　　红衣黑裙，衬得她眉眼间那点阴郁不再突兀，反而添了几分艳色。像是暗沉的夜空里忽然亮起一盏灯，把所有的冷都染上了暖。
　　魏昭围着她转了两圈，满意地点头：“好看！阿镜这样最好看！”
　　殷玄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上辈子到了后来，她穿惯了玄色龙袍，厚重、沉郁，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时候的魏昭，也很久没有这样笑着夸过她好看。
　　“走吧。”她说。
　　暗门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宫外隐约的喧嚣。
　　魏昭牵住她的手，两个人钻进那条狭窄的通道。
　　身后是沉沉的宫墙，身前是灯火通明的京城。
　　殷玄镜对上元灯会其实没什么兴趣。花灯再好看，也就是些纸扎的玩意儿；灯谜再有趣，也就是些文字游戏。
　　但是——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雀跃的魏昭。
　　如果是和她一起，那就很有意思了。
　　此刻，她们不是一个会在未来夺位的女帝，一个征战四方的将军。她们就是两个会笑会哭会想要偷跑出来玩的小女孩。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话为何不能用来形容她们？
　　魏昭真的很爱笑。
　　看漂亮的花灯，她笑；解出了灯谜，她笑；街头杂技艺人翻跟头逗得人群喝彩，她也笑。
　　但殷玄镜发现，更多的笑，是朝着自己的。
　　无论她什么时候转头看向魏昭，对方都弯着眼睛在看她。那目光亮亮的、软软的，像是元宵夜里最暖的一盏灯，不问缘由，不计得失，只是单纯地因为她回头而高兴。
　　殷玄镜有些恍惚。
　　上辈子那个爱笑的魏昭，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她记不清了。也许是成亲后，也许是登基后，也许是某一天她忙于朝政、许久不曾回头的时候。等她再想起来要看时，魏昭已经不笑了。
　　而现在——
　　灯影憧憧，人声喧嚷，魏昭就在她身边，笑得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花。
　　殷玄镜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
　　等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已经轻轻落在魏昭的脸颊上。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
　　魏昭愣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她偏了偏头，像一只小动物那样，用脸颊蹭了蹭殷玄镜的掌心。
　　痒痒的，软软的，轻轻的。
　　殷玄镜的手指不自觉缩了缩。
　　她知道这时候应该把手收回来。摸一下就够了，再摸下去就显得奇怪了。可是……
　　再摸一下也没关系的吧。
　　她的掌心还没来得及再次贴上去，手腕就被一把抓住。
　　“阿镜！我们去看那个！”
　　魏昭拉着她就跑，跑向街角一个围满了人的首饰摊子。殷玄镜被她拽得踉跄两步，那点舍不得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风一样刮散了。
　　“你看这个好看吗？”
　　魏昭拈起一支簪子，凑到殷玄镜眼前。那簪子是银制的，簪头做成两朵小小的并蒂莲，做工算不上顶好，在灯火下却泛着柔和的光。
　　殷玄镜点头：“好看。”
　　她的目光其实一直停在魏昭脸上。
　　摊主是个精明的妇人，见这两个小姑娘穿戴不凡，料想是哪家富贵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姐，立刻堆起笑来。
　　“姑娘好眼光！这簪子是一对的——”她翻出另一支一模一样的，并排摆在摊上，“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刚刚好！”
　　殷玄镜看着那两支簪子，没说话。
　　她比魏昭高一点，看上去像是大几岁的样子。可实际上，魏昭比她还大几个月。
　　从小到大，殷晞影叫魏昭“昭姐姐”，殷玄镜从来不叫。她只叫“小满”。
　　魏昭却像是被摊主的话逗乐了。她拿起一支簪子，在殷玄镜眼前晃了晃，故意拖长了声音：
　　“姐姐——”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笑意，带着一点点促狭，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殷玄镜的耳廓。
　　“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啊，姐姐？”
　　殷玄镜愣住了。
　　她看着魏昭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这才反应过来——魏昭在逗她。
　　小满在逗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什么，什么也说不出来。
　　耳朵却先一步背叛了她。
　　热意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耳廓，烧到耳根。殷玄镜知道自己脸皮薄，但没想到薄到这个地步——被小满叫一声“姐姐”，就红成这样。
　　魏昭看见了。
　　她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贝齿，活像一只得了逞的小狐狸。
　　殷玄镜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掏出碎银子，往摊主手里一拍。
　　“要了。”
　　她把两支簪子都攥在手里，一支自己收起来，另一支……另一支她看也没看，直接塞进魏昭手里。
　　“走。”
　　她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魏昭在后面追着，一边追一边笑，笑声像一串银铃，洒满了整条长街。
　　“阿镜！你耳朵好红啊！”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阿镜你走慢点——等等我呀——”
　　殷玄镜没等她。
　　但她放慢了脚步。
　　——让她走，让她自己选自己想要的生活。
　　890的声音忽然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她侧头，看向身侧追上来的魏昭。
　　灯影里，魏昭的脸被暖光映得柔和，眉眼弯弯，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她手里攥着那支并蒂莲簪子，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如果……
　　殷玄镜想。
　　如果能让小满一直这样笑下去。
　　让她去边疆也好，让她去游历也好，让她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也好。
　　只要她能一直这样笑。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念头。也许是今晚的灯太暖，也许是魏昭的笑太亮，也许是那句“姐姐”还在耳边轻轻挠着。
　　她只知道，她忽然很想让眼前这个人，一直、一直这样开心。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被那声提示音拉回神。
　　涨了这么多？比起之前的小数点增长确实很长。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手就被魏昭牵住了。
　　“阿镜，前面还有好多好玩的！快走快走！”
　　殷玄镜被她拉着跑起来，满街的灯火从身侧掠过，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握着袖子里那支簪子。
　　和她自己收起来的那支，是一对。
　　姐姐一个妹妹一个，刚刚好。
　　可她不是姐姐，小满也不是妹妹。
　　她们是……
　　是什么呢？
　　殷玄镜没有想下去。
　　她只是握紧了那支簪子，握紧了那只牵着自己的手。
　　是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两小只好萌！萌崽时期且看且珍惜！
如果明天八点没更，就是明天这个点更！


第64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四）
　　殷玄镜跟魏昭在宫外玩得热火朝天。
　　殷晞影就没这么好运了。
　　东宫书房里，灯火通明，案上的书卷堆得像座小山。殷晞影坐在书案前，一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手里的《资治通鉴》已经半个时辰没有翻页了。
　　国师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位未来的天下之主。
　　烛火跳了跳，映得殷晞影的侧脸忽明忽暗。他的睫毛轻轻颤着，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国师轻轻叹了口气。
　　“太子殿下。”
　　殷晞影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手里的书，嘴巴比脑子动得还快：“……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是故天子统三公，三公率诸侯，诸侯制卿大夫，卿大夫治士庶人……”
　　他背得磕磕巴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全靠肌肉记忆在支撑。
　　国师伸手，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了。
　　殷晞影愣了愣，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国师。
　　“今日就到这里吧。”
　　国师的话音刚落，殷晞影整个人像被注入了生机——
　　腰不疼了，腿不酸了，眼皮也不打架了。他腾地站起来，容光焕发，眼里像点了灯。
　　“真的吗！”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蹦出来的，带着压抑了一整天的雀跃。
　　“剩下的明日继续。”
　　“太好了！谢谢老师！”
　　殷晞影抓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一边嚼一边往外跑。衣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他踉跄两步，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太子殿下。”
　　国师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殷晞影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烛火映在国师脸上，光影交错间，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很深的东西。他看着殷晞影，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
　　“记住，你是太子。”
　　殷晞影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太子。这还用说吗？
　　“我当然记得。”他理所当然地回答，然后摆了摆手，“老师早点休息！”
　　脚步声渐渐远了。
　　国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从半掩的窗棂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案上的书卷被风吹得哗哗翻动，墨迹未干的批注在灯下一闪而过。
　　国师垂眸，看着那片狼藉。
　　他是太子的老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学生是什么样的人。
　　殷晞影纯良，赤诚，待人宽厚，毫无机心。这些品质放在寻常人家，是难得的优点。可放在一个未来的国君身上——
　　他看不到大局。任何事情，他只看得见眼前。
　　边关急报、朝堂党争、国库亏空、藩王异动……这些词对他来说，只是书上的字，太傅嘴里念的课。他听完就忘，从不往心里去。
　　他不知道，那些字后面，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国师缓缓叹了口气。
　　这天下的继承人，又没有第二个。
　　烛火跳了跳，终于熄了。
　　黑暗里，国师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知在何处的存在听。
　　“看来，要变天了。”
　　“阿镜，快看！那边在放灯！”
　　魏昭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把抓住殷玄镜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河边跑。
　　殷玄镜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目光却落在自己被攥紧的手腕上——魏昭的指尖温热，力道不小，像是生怕她跑丢似的。
　　河岸边已经聚满了人。男女老少，或蹲或站，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河灯，小心翼翼放入水中。烛火点点，顺着水流缓缓漂远，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向着夜色深处蜿蜒而去。
　　魏昭站在人群边缘，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眼睛亮得能映出那些灯火。
　　殷玄镜记得，在宫里的时候，魏昭最爱看的就是这个环节。
　　每年上元节，她都会爬上最高的角楼，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那些河灯从百姓手中流入河中，星星点点，越飘越远，像是要把人间的心愿带给天上的神明。她不能出宫，放不了灯，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有一回殷玄镜问她：“你在看什么？”
　　魏昭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有一盏灯愿意带上我的愿望。”
　　她那时候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样想很傻啦……但万一呢？万一有一盏灯太满了，装不下那么多愿望，我的愿望刚好掉进去呢？”
　　殷玄镜没说话。
　　她只是记住了。
　　此刻，魏昭终于不用再等那“万一”了。
　　小贩的摊子就在旁边，各式各样的河灯摆了一排。魏昭挑了一盏莲花形的，捧在手里，转过身来，眼睛弯弯地看着殷玄镜。
　　“阿镜，你说这次我许一个什么愿望好？”
　　殷玄镜接过她手里的灯，用身子替她挡住风，方便她点烛火。
　　“许什么都可以。”
　　她顿了顿，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许什么，我都帮你实现。
　　魏昭没有听见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她低下头，认真地把蜡烛放进灯心，用火折子点燃。小小的火苗跳了跳，在她的瞳仁里映出一点暖黄的光。
　　她闭上眼睛。
　　许什么愿望呢？
　　往年她只能站在角楼上，望着那些远去的灯火，在心里偷偷地许。许的永远都是同一件事——保佑爹爹和阿兄在前线平安无事。
　　她不知道那些灯能不能听见，但她每年都许，每年都望着它们漂远，仿佛这样就能把心意送到边关。
　　今年也不例外。
　　爹爹，阿兄，平安无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
　　保佑阿镜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她睁开眼睛，弯下腰，把河灯轻轻放入水中。灯在水面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慢慢漂远，汇入那一片流动的光河之中。
　　殷玄镜站在她身边，目光从那盏灯移到魏昭脸上。
　　“许了什么愿？”
　　魏昭扭头看她，笑得神秘兮兮：“不告诉你。”
　　殷玄镜挑了挑眉：“这么小气？”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实现？”
　　魏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镜好大的口气！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殷玄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深，深到魏昭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被远处的烟火声吸引了注意，拉着殷玄镜又跑向另一个方向。
　　她没有告诉殷玄镜，她许了两个愿望。
　　一个给爹爹和阿兄——平安无事。
　　一个给阿镜——平安喜乐，得偿所愿。
　　她其实知道自己贪心。
　　爹爹和阿兄虽然不常在她身边，可她知道他们在边关，在做大事，在为这个国家拼命。她挂念他们，但这种挂念隔着千山万水，像望着天边的月亮——知道它在，却摸不着。
　　殷晞影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他终究是太子。太子的身边，总是围着太多人，隔着太多规矩。她不能像普通玩伴那样随意亲近，不能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笑闹。
　　可是殷玄镜不一样。
　　殷玄镜不会像殷晞影那样动不动就闹脾气，不会像爹爹和阿兄那样遥不可及。她就站在自己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带她偷跑出宫，陪她看灯会，替她挡着风让她点灯，还耐心地等她许完愿才问那是什么愿。
　　虽然她看上去总是淡淡的，话不多，表情也少，可魏昭就是觉得——
　　不一样。
　　她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和别人看她的都不一样，像是……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魏昭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很喜欢。
　　每次殷玄镜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总是给她一种错觉，好像为了这个人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河灯渐渐漂远，汇入夜色深处。魏昭站在岸边，望着那片流动的光，嘴角还挂着笑。
　　殷玄镜站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片光。
　　她没有问出魏昭的愿望，但她猜得到。
　　无非是保佑家人平安。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那里面，有没有一点点，是关于我的？
　　烟花忽然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两张年轻的脸。
　　魏昭惊喜地仰头，拉着殷玄镜的袖子：“阿镜快看！烟花！”
　　殷玄镜抬头。
　　烟花很漂亮，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彩的颜色。
　　可她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魏昭被烟花映亮的侧脸上。
　　那个愿望，有没有一点点是关于我的？
　　没关系。
　　她在心里想。
　　无论有没有，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殷玄镜会帮魏昭实现愿望，而魏昭的愿望正是让殷玄镜得偿所愿。
　　她们回宫时，夜已经深了。
　　暗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那一片灯火喧嚣隔绝在外。宫墙之内依旧寂静，月光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发现她们出去过。
　　值夜的侍卫打着哈欠从远处走过，没往这边多看一眼。寝殿里的宫女早已歇下，只留一盏昏黄的孤灯。
　　她们出去的时间其实不长，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可对魏昭来说，这两个时辰像是偷来的一场梦。
　　一直到进了寝殿，她的脸都还是红扑扑的，眼角眉梢挂着藏不住的笑意。她在殿中转了两圈，忽然扑到榻上，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地笑出声来。
　　“阿镜！我们真的出去玩了！”
　　殷玄镜站在门边，看着她那副欢喜得找不着北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嗯。”
　　魏昭翻过身，仰躺着，望着帐顶，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子：“那些花灯好好看！那个猜灯谜的摊主说我是小才女！还有那个杂耍的，那个翻跟头的小孩比我还小呢！还有那个簪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榻上弹起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支并蒂莲簪子，举到眼前端详。
　　“真的好好看……”
　　殷玄镜看着她。
　　殿中烛火昏暗，只有一盏孤灯摇曳。魏昭的脸被那昏黄的光映得柔和，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像是把这辈子的欢喜都攒在这一夜用完了。
　　殷玄镜的手指动了动。
　　她想捏捏那张脸，想用指腹蹭一蹭那红扑扑的脸颊，想……
　　她忍住了。
　　只是走近几步，在她身侧坐下。
　　“你喜欢宫外的生活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魏昭正沉浸在簪子的喜悦里，想也没想就点头：“喜欢！”
　　她以为阿镜问的是今晚的灯会。
　　殷玄镜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眉眼间的弧度柔和了一点点。她抬起手，把魏昭鬓角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指尖擦过耳廓，温热的，软软的。
　　“喜欢就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被夜色吞没了。
　　魏昭还在看簪子，没注意到这句话里藏着什么。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拉着殷玄镜，叽叽喳喳地讲起今晚的种种趣事，哪盏灯最漂亮，哪个灯谜最难猜，那对簪子戴上会是什么样子。
　　殷玄镜就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点点头。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魏昭脸上。
　　窗外月色清冷，殿内烛火昏黄。
　　那一缕被别好的头发，规规矩矩地贴在耳后，没有再次滑落。
　　魏昭说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渐渐含糊起来：“阿镜……我好困……”
　　“睡吧。”
　　殷玄镜替她拉过被子，掖好被角。
　　魏昭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已经半阖上了。迷迷糊糊间，她还在嘟囔：“明天……还能出去玩吗……”
　　“能。”
　　魏昭弯了弯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殷玄镜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那对簪子，被魏昭攥在手心里，并蒂莲花贴着她的掌心。那盏河灯，此刻大概已经漂到下游去了，带着两个愿望，一个给家人，一个给……
　　殷玄镜不知道那个愿望里有没有自己。
　　但她知道，方才那句话——
　　“喜欢就好。”
　　不是在问今晚的灯会。
　　是在问……如果有一天，让你离开这座宫墙，去过你想过的生活，你会喜欢吗？
　　魏昭说喜欢。
　　殷玄镜垂下眼，把她攥着簪子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
　　她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站起身，吹熄了灯，无声地退出寝殿。
　　月色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走回自己的寝殿，推开房门，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很久。
　　袖子里，那支一模一样的并蒂莲簪子，被她握得温热。
　　【叮——】
　　她没有理会。
　　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地、不知对谁说了一句：
　　“喜欢就好。”
作者有话说：
昭宝怎么这么可爱啊！妈妈亲亲！大家情人节快乐哦！没有情人也要快乐！


第65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五）
　　魏昭没能再偷偷溜出去玩。因为魏昭的父亲凯旋归来，向皇上请求带小女一起团聚，皇上心情好自然是一口答应。魏昭第二日便出了宫。
　　甚至没来得及跟殷玄镜告别。
　　消息传到殷玄镜耳中时，她正坐在窗边绣那匹始终没有送出去的马。宫女小心翼翼地禀报，说魏将军凯旋，圣上准了魏将军的请求，让郡主出宫与家人团聚些时日。
　　殷玄镜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宫女退下后，她依旧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极稳。
　　魏昭会回来的。
　　不过是出宫住些时日罢了，过了年，她自然还会回宫。况且——
　　殷玄镜顿了顿针，抬眼望向窗外。
　　有些事情，魏昭在的时候，她反而不方便做。
　　“阿镜！”
　　门被猛地推开，殷晞影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扑到她面前。
　　“阿镜，你帮帮我吧！”
　　殷玄镜放下针线，看着他。
　　殷晞影可怜巴巴地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活像一只乞食的小狗：“就这一次！只要把那些默写一遍就好了！国师今日要我把昨日学的默一遍，可是我……我……”
　　“你没背下来。”
　　殷晞影心虚地低下头，又飞快抬起来，眼里燃着最后一丝希望：“但是你可以啊！你上次不是看一眼就会了吗！你帮帮我嘛——”
　　殷玄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和殷晞影是龙凤胎，本就生得极像。如今两人年纪尚小，都还没变声，身量也差不多，若是换上殷晞影的衣服，再稍加掩饰，确实很难分辨。
　　以前他们也这样玩过。她扮成他，去应付那些他不想应付的场合，每一次都天衣无缝。
　　殷晞影能想出这招，倒也不奇怪。
　　“这次我替你去了，”殷玄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以后怎么办？”
　　殷晞影愣了一下，挠挠头：“以后……以后再说呗。”
　　“我也不想这样啊，”他垮下肩膀，丧气地嘟囔，“可是我真的不会嘛，那些东西好难，背了忘忘了背，我都快烦死了。”
　　他忽然抬起头，脱口而出：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太子之位给你！”
　　殷玄镜的目光微微顿住。
　　她知道这只是童言无忌。
　　殷晞影确实纯良，但不代表他无欲无求。如果真有人问他要不要主动让位，他大概会愣住，然后摆手说“那怎么行”。
　　上辈子，是她一步步让他意识到，他不配做那个君主，是他争不过她。
　　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让着她。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为什么不可以？”
　　殷晞影被问得一愣：“什么？”
　　“女孩子当主，”殷玄镜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殷晞影理所当然地回答：“世间本就没有女子当主的道理啊。”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多想，只是复述着他从小听到大的、每个人都理所当然接受着的“道理”。
　　殷玄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一瞬。
　　她没有反驳。
　　“我可以代替你去。”她说。
　　殷晞影眼睛一亮。
　　“以后，”殷玄镜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说，“我也可以代替你。”
　　殷晞影眨了眨眼，不太懂。
　　代替他什么？代替他默写吗？那当然好啊！
　　他用力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殷玄镜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接过殷晞影递来的衣服，走进屏风后换上。再出来时，已经是一个活脱脱的“太子殿下”——一样的衣袍，一样的身量，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调整过，与殷晞影如出一辙。
　　殷晞影绕着圈看了两遍，满意地点头：“像！太像了！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殷玄镜没理他，径直往门外走去。
　　“诶阿镜你小心点啊！别露馅了！国师可厉害了！”
　　殷玄镜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摆了摆，算是回应。
　　东宫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国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抬起头，看向进门的“太子殿下”，目光沉静。
　　“殿下今日来得早。”
　　殷玄镜微微颔首，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空白的宣纸。国师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袅袅地冒着热气。
　　“昨日讲的内容，殿下可还记得？”
　　殷玄镜抬眸，与国师对视。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沉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记得。”她说。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一行字。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写。
　　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侧脸上。
　　那眉眼，那轮廓，确实是太子的模样。
　　可国师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
　　殷玄镜默写的完全正确。
　　一字不差，连那些晦涩的注解都分毫不漏。墨迹落在宣纸上，工整得像拓印下来的范本。
　　殷晞影交代过她——别全对，不然一定会被怀疑的。
　　殷玄镜没听。
　　她当然要全对。
　　因为这本来就是她能做到的。不需要假装不会，不需要藏拙，不需要为了“不让别人怀疑”而刻意写错几个字。那些经义策论，她上辈子就烂熟于心；那些治国之道，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应该怎么写。
　　而且——
　　她抬起眼，隔着书案，与国师的目光轻轻一碰。
　　她就是要让国师意识到。
　　她和殷晞影，不一样。
　　国师拿起那叠宣纸，垂眸看了一会儿。苍老的手指捻过纸页，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殷玄镜坐在原地，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个真正的、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国师终于放下纸，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他看着殷玄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缓缓开口：
　　“殿下最近很有长进。”
　　殷玄镜微微垂眸，算是受了这句夸奖。
　　“多谢老师。”
　　国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殷玄镜起身，理了理衣袍，向门口走去。
　　她的手刚碰到门扉，身后传来国师苍老的声音：
　　“殿下。”
　　殷玄镜脚步一顿。
　　“要下雨了，”国师说，“记得打伞。”
　　殷玄镜回过头。
　　国师坐在原处，面前摊着她方才默写的那叠宣纸。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确实有几分山雨欲来的阴沉。可国师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看那些字，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殷玄镜看了他一瞬。
　　“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廊下确实起了风，吹得檐角的铃铛轻轻作响。殷玄镜抬起头，望着渐渐堆积起来的云层，站了一会儿。
　　要下雨了。
　　记得打伞。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迈步走进风里，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给她送伞。
　　她也不需要。
　　这雨下了足足半个月。
　　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像是天漏了个口子，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寒意都倾泻下来。檐角的雨帘从未断过，青石板上的青苔疯长，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宫里的人都说，没见过这样长的雨。
　　好像真的印证了国师那句“要变天了”。
　　等到雨停，已是开春。
　　云收雾散，日光重新落在宫墙上，暖融融的，把半个月的阴霾一扫而空。枝头冒出了嫩绿的芽，墙角的海棠结了花苞，一切都像是新生的样子。
　　魏昭也回来了。
　　殷玄镜是在御花园里见到她的。
　　她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正仰头看着那些含苞的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与殷玄镜对上——
　　然后，弯了弯眼睛。
　　“阿镜。”
　　她叫了一声，声音和从前一样。
　　可殷玄镜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一样。
　　那笑容淡了。不是对着她淡，是对着什么都淡了。以前那个笑起来会露出贝齿、眼睛弯成月牙的小满，此刻站在海棠树下，笑得礼貌而温和，却少了那团暖融融的光。
　　殷玄镜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怎么自己的小满，回了一趟家，就不爱笑了呢？
　　她走过去，在魏昭身侧站定。
　　“小满，”她问，“回去玩得高兴吗？”
　　魏昭点点头：“高兴。”
　　殷玄镜看着她。
　　那两个字说得规规矩矩，挑不出错，可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像是回答夫子提问，答完就完了，没有下文。
　　殷玄镜没有追问。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那是一幅新绣的手绢，绣的是海棠花——和魏昭身后那株一模一样的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像是随时会从绢布上落下来。
　　魏昭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嘴角的弧度终于真实了一点点。
　　“好看。”
　　“过几天，”殷玄镜说，“我带你去骑马好不好？”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
　　明明魏昭才是大几个月的那个。可殷玄镜对她，总是这样。想给她最好的，想带她玩最有趣的，想看她笑。
　　可魏昭却摇了摇头。
　　“阿镜的生辰快到了，”她说，“不骑马。去给阿镜过生辰。”
　　殷玄镜愣住了。
　　生辰。
　　她都快忘记这回事了。
　　上辈子，魏昭给她过生辰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是及笄那一年。之后呢？之后就没有了。帝后之间的生辰，不过是走个过场，送些早就拟好的贺礼，说些早就写好的贺词。那盏灯、那碗面、那个会笑着说“阿镜生辰快乐”的人，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一年的风里了。
　　“怎么突然想到给我过生辰了？”她问。
　　魏昭抬起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些殷玄镜读不懂的东西。
　　“就是感觉，”魏昭说，“很久没有给阿镜过生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以叫阿影一起。”
　　殷玄镜的目光微微暗了一瞬。
　　原来是为了叫殷晞影一起。
　　她垂下眼，没让那点情绪流露出来。只是点点头，说：“好。”
　　——就算是为了殷晞影，她也说好。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什么。介意吗？当然介意。不是介意殷晞影是太子，不是介意他将来要坐那把椅子。她介意的是另一件事——那件还没有发生、但终将发生的事。
　　父皇会给殷晞影和魏昭赐婚。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成为天下人都认可的一对。
　　而她，只能是“郡主”，是“妹妹”，是永远站在旁边看着的那个人。
　　殷玄镜把这念头压下去，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说好了，”她说，“生辰那天，我们一起过。”
　　魏昭点点头，把那方海棠帕子收进袖子里。
　　风吹过，海棠花苞轻轻摇晃。
　　魏昭没有再说别的。可她没有走，就那么站在殷玄镜身侧，和她一起望着那株海棠。
　　日光落在两个人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殷玄镜侧过头，看了一眼魏昭的侧脸。
　　那脸上还是淡淡的，没有从前那样灿烂的笑。
　　可不知为什么，殷玄镜忽然觉得，那一点点淡，也许不是因为不高兴。
　　也许只是因为……长大了？
　　她不确定。
　　她只知道，魏昭回来了，就站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生辰那天的事，到时候再说。
　　至于那个迟早会来的赐婚——
　　殷玄镜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
　　谁分不清殷玄镜跟殷晞影都无所谓，只有魏昭，只有魏昭不可以分不清他们两个。
作者有话说：
由于作者过度沉迷于麻将桌，导致了昨天没有更新。希望小宝们原谅这个沉迷于麻将的作者，祝大家除夕快乐！


第66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六）
　　这样的生辰，殷玄镜每年都过。
　　流程早已倒背如流——百官朝贺，皇子公主端坐高位，接受那些千篇一律的吉祥话。贺礼堆成小山，金银玉器，绫罗绸缎，没有一件是真正想要的。父皇会说几句场面话，母后会露出得体的笑容，然后一切按部就班地结束。
　　连殷晞影都有点昏昏欲睡。
　　殷玄镜坐在他旁边，面上淡淡的，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小满说，要给她过生辰。
　　会是什么样的生辰？
　　她想象不出来。魏昭从来没有单独给她过过生辰——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但那句“很久没有给阿镜过生辰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了很久。
　　终于，仪式结束。
　　殷玄镜回到寝宫，开始等。
　　等魏昭来找她，等那个“很久没有”的生辰。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却怎么也静不下心去下针。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耳朵竖着，捕捉每一点细碎的声响。
　　宫女进来掌灯，她没动。
　　晚膳送来，她没吃。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洒下一地清辉。
　　魏昭没有来。
　　殷玄镜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的帕子被攥出了褶皱。
　　是忘记了吗？
　　还是……不准备给她过了？
　　又或者，只给殷晞影过了，把她忘了？
　　每一种可能性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喘不过气。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不能去问，不能去催，不能露出半分在意。她是郡主，是殷玄镜，是那个永远淡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她不能跑去问魏昭：你不是说要给我过生辰吗？为什么不来？
　　她只能等。
　　等到蜡烛燃尽，等到月亮偏西，等到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门忽然被推开一道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灵活地挤进来，动作轻得像只猫。如果不是殷玄镜一直盯着门口，根本发现不了。
　　是小满。
　　她没有穿白日里那身繁复的罗裙，而是一身利落的便衣，头发也简单束了起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映出她弯弯的眼睛。
　　“小满？”
　　殷玄镜脱口而出，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嗯，是我。”
　　魏昭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拉起殷玄镜的手。
　　殷玄镜低头看了看那只牵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魏昭。
　　她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站起来，乖乖跟着魏昭走。
　　夜色深沉，宫道上空无一人。魏昭拉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回廊，越过假山，最后停在那道熟悉的暗门前。
　　殷玄镜愣了愣——这是她带魏昭出去的那条路。
　　暗门被轻轻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宫外的气息。
　　魏昭先钻出去，回头朝她伸出手。
　　殷玄镜握住那只手，跟着跨了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殷晞影。
　　她的太子兄长就站在不远处，一身深色衣裳，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可他那张脸上的兴奋太过明显，连漆黑的环境都掩盖不住。
　　“阿镜！”他压低声音喊，用力挥手，“快过来快过来！”
　　殷玄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魏昭。
　　魏昭凑过来，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放心，他不知道具体怎么走。”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
　　殷玄镜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热了热，好在夜色浓，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点点头，放下心来。
　　——这地方要是被殷晞影知道了，那可不得了。
　　殷晞影身边还等着两匹马。其中一匹他已经爬了上去，正笨拙地调整坐姿，看样子是偷偷学了好久。
　　另一匹通体黑色，鬃毛油亮，安静地站在夜色里。
　　魏昭看向殷玄镜，眼睛弯弯的，里面盛着月光。
　　“阿镜，”她说，“不是要教我骑马吗？”
　　殷玄镜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看着那张脸上的笑意——和白天那个淡淡的、礼貌的笑不一样，是真的笑，是从前那个小满的笑。
　　她忽然也笑了。
　　很淡，很轻，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她自己知道，她在笑，很高兴的那种。
　　她走过去，一脚跨上马背，动作利落。
　　然后朝魏昭伸出手。
　　魏昭把手放进她掌心，借力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前。
　　这个姿势，魏昭完全是在殷玄镜怀里。
　　夜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魏昭的头发被风撩起，有几缕拂过殷玄镜的脸颊，痒痒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殷玄镜的手臂环着她，拉着缰绳。
　　她低下头，看见魏昭的耳廓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红。
　　“抓紧了。”她说。
　　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魏昭“嗯”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更深地嵌进那个怀抱里。
　　马儿迈开步子，缓缓走进夜色。
　　身后传来殷晞影手忙脚乱追上的声音：“诶你们等等我——我这匹马怎么不听话——”
　　魏昭笑出声来。
　　那笑声轻轻脆脆的，像银铃洒在夜风里。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只是收紧手臂，把人圈得更稳了一些。
　　月亮很圆，风很轻，怀里的人很暖。
　　两匹马先后停下，停在郊外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月亮很圆，很大，低低地垂在天边，仿佛伸手就能够到。月光把整片草地染成银白色，风吹过时，草浪起伏，像是流动的水银。
　　殷玄镜坐在马背上，环着怀里的人，望着这片银色的世界，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不是那种得到什么、达成什么的开心，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轻飘飘的开心。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又像是找回了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像这样从宫里跑出来，骑着马，没有任何顾虑地跑在月光下——
　　没有什么江山社稷，没有阴谋算计，没有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
　　只是跑着，只是吹着风，只是抱着怀里的人。
　　或许想要逃出宫的孩子，不止一个。
　　嘭——
　　一声炸响忽然划破夜空。
　　殷玄镜抬起头，看见一簇烟火在月亮旁边炸开，金色的，像菊花一样绽放。
　　紧接着是第二朵，红色的。
　　第三朵，紫色的。
　　然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铺满了整片夜空。红的、金的、紫的、绿的，一朵接一朵，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河，把月光都压了下去。
　　殷玄镜看呆了。
　　她不是没见过烟火。宫里的烟火比这更大、更盛、更排场。可那些烟火，是放给天下人看的，是彰显皇家威仪的，是规矩里的一部分。
　　眼前的烟火不一样。
　　这烟火，是放给她一个人看的。
　　温热的气息忽然拂过耳畔。
　　“阿镜，生辰快乐。”
　　魏昭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就贴着她的耳朵说。那声音穿过烟火的炸响，穿过夜风的低语，穿过殷玄镜所有的防备和伪装，直直地落进她心里。
　　殷玄镜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出宫骑马就是惊喜。
　　或者这些烟火，就是惊喜。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这一句“阿镜生辰快乐”，才是真正的惊喜。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没有理会那个声音。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魏昭正仰着脸看烟火，烟火的彩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嘴角噙着笑，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阿镜！阿镜！”
　　殷晞影的声音忽然炸开，打破了这一刻的安静。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马上跳了下来，在草地上蹦来蹦去，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狗。
　　“阿镜！这些是我和昭姐姐一起给你准备的！喜欢吗！”
　　他喊得很大声，一脸邀功的表情。
　　殷玄镜看向他。
　　话是对殷晞影说的：“是吗？”
　　可她的眼睛，看的却是魏昭。
　　魏昭正好也回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笑着点点头。
　　那双眼睛弯弯的，里面映着烟火，也映着她。
　　殷玄镜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殷晞影还在那边上蹿下跳，一会儿追着马跑，一会儿在草地上打滚，一会儿又指着烟火大呼小叫。十四岁的少年，再怎么稳重也还是个孩子，此刻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哪里知道——
　　这个他和魏昭一起准备的惊喜，已经被殷玄镜自动听成了“魏昭特地准备的”。
　　殷晞影：我和昭姐姐一起——
　　殷玄镜：小满给我准备的。
　　魏昭不知道这些。她只是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仰着脸看烟火，偶尔回头看一眼阿镜，笑一笑。
　　烟火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像是要把整片夜空都点亮。
　　殷玄镜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圈得更稳了一些。
　　风很轻，月很圆，烟火很好看。
　　她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她心里知道，停不下来。
　　那些该发生的事，迟早会发生。
　　她低头，把下巴轻轻抵在魏昭的头顶，闭上眼。
　　至少这一刻，她拥有她。
　　时间不会一直停在这一刻。
　　烟火燃尽，夜风渐凉，月亮开始向西偏移。殷晞影打了个哈欠，魏昭也揉了揉眼睛。他们该回宫了。
　　三匹马缓缓踏上归途，蹄声轻碎，回荡在夜色里。
　　殷玄镜依旧环着魏昭，依旧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可她的目光，不再只落在身前的人身上。
　　她看见了。
　　就在他们方才停留的那片草地边缘，草丛里有动静。
　　很轻，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如果不是她一直保持警觉，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看见了。
　　那块衣角，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殷玄镜的眼神暗了几分。
　　她没有声张，只是轻轻拍了拍魏昭的肩。
　　“小满，你和阿影先走，我落了个东西，回去找找。”
　　魏昭回过头，有些担心：“我陪你？”
　　“不用。”殷玄镜的声音依旧很淡，“很快就好。”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魏昭。魏昭接过，还想说什么，殷晞影已经催着马过来了：“怎么了怎么了？”
　　“阿镜落了东西，我们先走。”魏昭说。
　　“那我们在暗门那儿等她！”殷晞影大大咧咧地挥手，“阿镜你快点儿啊！”
　　两匹马渐渐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殷玄镜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朝着那片草丛走去。
　　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草丛里没有人。只有一方帕子落在地上，白色的，沾了些露水和泥土。
　　殷玄镜弯腰捡起来。
　　帕子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不是宫里的样式，是寻常百姓家惯用的那种。
　　她认得这个绣法。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帕子。那是那些“寻常百姓”自以为隐蔽的标记，是用来传递消息、确认身份的暗号。
　　有人跟踪他们。
　　是谁？目的是什么？看到了多少？知不知道暗门的位置？
　　殷玄镜把帕子攥在手心，慢慢收紧。
　　私自溜出宫这件事，就够他们受的了。郡主、太子、未来的太子妃，三个人一起夜不归宿，传到父皇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更不用说，怎么解释他们知道那道暗门。
　　那道暗门，是连宫中侍卫都不知道的存在。如果有人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发现了那道门——
　　殷玄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凉。
　　她是个十四岁的女孩没错。
　　可她也是那个杀伐果断、血洗朝堂的女帝。
　　杀意在那瞬间涌上来，像冰水漫过心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人跑不远。只要顺着痕迹追上去，找到他，然后——
　　她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匕首，是她上辈子用惯了的兵器，这辈子也随身带着，从未离身。
　　可她没有动。
　　月光下，她就那么站着，攥着那方帕子，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远处的马蹄声彻底消失，久到夜风把她的衣摆吹起又落下，久到月亮又向西偏移了一寸。
　　然后她松开手。
　　帕子被她叠好，收进袖中。
　　她转身，朝着暗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却很稳。
　　杀意还在，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刀，没有出鞘，但随时可以。
　　不是现在。
　　她需要先回去，确认魏昭和殷晞影安全抵达，确认没有人发现他们。然后，她再慢慢查。
　　那方帕子在她袖中，贴着肌肤，带着夜晚的凉意。
　　夜晚总是可以隐藏很多东西，殷玄镜身上的杀意，那个不知道什么身份跟踪他们的人，还有魏昭临走前意味深长往后看的那一眼。
作者有话说：
过完年应该没啥事了，以后还是八点更新哈！这个月更新拖拖拉拉的，小宝们千万不要离开我


第67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七）
　　殷玄镜不会允许任何能威胁到她的事情存在。
　　那个跟踪他们的人很快就被找出来了，殷玄镜自己有一支暗卫。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培养了，是的没错，上辈子一个十四五岁在深宫中娇生惯养的女孩，自己组建了一支暗卫。
　　在殷晞影还在因为课业焦头烂额时，她已经开始了她漫长的夺位计划。她跟殷晞影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只是这辈子殷玄镜把这件事提前了，这支暗卫已经很成熟了。殷玄镜也没有用自己真实身份面对这些人，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辅佐的是谁。
　　那人被带到这处偏僻的废园时，还在抖。
　　四周荒草齐腰，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没有人会来这里，没有人会听见任何声音。
　　殷玄镜站在他面前。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尚带稚气的面容——十四五岁的少女，眉眼精致，身形纤细，看上去像是哪家娇生惯养的闺秀。
　　可那双眼底的东西，让跪在地上的人止不住地发抖。
　　“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她的声音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甚至有些好听。可那句话落进耳朵里，没人会把它当成单纯的好奇询问。
　　这是你回答不好，就要没命了的意思。
　　那人拼命摇头：“我没有想怎么样！我就是跟着，什么都没干！”
　　“是吗？”
　　殷玄镜歪了歪头，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在他眼前展开。
　　白色的绢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那你们组织的头目是谁？”
　　她问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可这个问题，她是真的好奇。
　　上辈子，这个组织就存在了。他们藏得很深，做事也小心，从不招惹大麻烦，只干些不痛不痒的勾当。殷玄镜每天要处理的事太多，根本没工夫在意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真正让她注意到他们，是后来的一次刺杀。
　　有人要杀她——这很正常，想杀她的人多了去了。可奇怪的是，那一次，有人救了她。
　　就是这些人。
　　绣着梅花帕子的人。
　　要杀殷玄镜的人很多，要救殷玄镜的人……那还真是稀奇。
　　她开始查，想弄清楚这些人的来历。可查来查去，除了那方梅花帕子，什么也查不到。他们像是一缕烟，看得见，抓不着。
　　现在，这个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跪在地上的人苦着脸：“我就是个小人物，负责盯梢的，上面是谁我真的不知道啊！”
　　殷玄镜看着他。
　　月光很亮，把他的恐惧照得清清楚楚。那颤抖的嘴唇，那躲避的眼神，那不断吞咽的喉咙——不像是在撒谎。
　　“所以说，”殷玄镜歪了歪头，语气依旧很轻，“你一点用都没有咯？”
　　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嘴想说什么，也许是求饶，也许是辩解，也许是想喊救命——
　　噗嗤。
　　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刀身没入他的胸膛，精准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血溅出来。
　　有几滴落在殷玄镜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她轻轻闭了闭眼。
　　只是一瞬。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那人倒下去，手还保持着向前抓的姿势。在他松开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滚落出来。
　　殷玄镜低头看去。
　　一根细小的毒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蹲下身，用帕子包着拈起来，对着月光端详了片刻。看不出来是什么毒，她也没有亲自尝试的想法。
　　她把毒针收好，站起身。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殷玄镜没有立刻回头。她站在原地，望着地上的尸体，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她转过身。
　　月光下，不远处的草丛在轻轻抖动。
　　“出来吧，阿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草丛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窸窸窣窣地钻出一个人来。
　　殷晞影。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站在那里，双腿在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殷玄镜脸上的血迹，看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匕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殷玄镜看着他。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殷晞影脚边。她脸上的血迹还没有擦，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困惑：
　　“阿兄，你怎么来了？”
　　殷晞影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使不上力。眼前的景象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那柄匕首，那个倒下的人，那些溅出来的血。
　　还有阿镜脸上的血。
　　阿镜。
　　他的妹妹。比他小半个时辰的妹妹。从小话不多、总是淡淡的、喜欢绣花、喜欢跟在昭姐姐后面的妹妹。
　　她杀了人。
　　她站在尸体旁边，脸上还滴着血，问他：“阿兄，你怎么来了？”
　　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殷晞影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我看到你往这边走……怕你出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或许是担心，或许是好奇，或许只是不想一个人，想看看他这个妹妹在做什么。
　　现在他后悔了。
　　殷玄镜看着他，歪了歪头。
　　月光下，那张沾着血迹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少女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渗人，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
　　“怕我出事？”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弯，“阿兄，你人真好。”
　　那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殷晞影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地上飘。那人躺在荒草里，胸口一片暗红，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夜空。他猛地收回目光，胃里一阵翻涌。
　　“阿镜，你……你……”
　　“我怎么了？”
　　殷玄镜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这才注意到脸上的血迹。她抬起手，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像是擦掉一点灰尘。
　　“他是坏人。”她说，“他想害我们。”
　　“可是……可是……”
　　殷晞影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可是你也不能杀人啊”，想说“可是我们可以告诉父皇”，想说“可是你怎么下得去手”。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面前这个妹妹，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殷玄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叹了口气。
　　“阿兄，”她走近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你害怕了？”
　　殷晞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殷玄镜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像是两簇幽幽的火。
　　“你不用怕。”她说，声音很轻，“我不会伤害你。”
　　殷晞影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怕你伤害我”，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回去睡一觉。”殷玄镜说，“明天醒来，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小满。”
　　殷晞影愣愣地点了点头。
　　殷玄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阿兄，”她忽然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殷晞影愣住了。
　　什么样的人？
　　他想起小时候的阿镜，话很少，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绣花。他想起放纸鸢的时候，阿镜不爱跑，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嘴角弯一弯。他想起她替自己去上课，每次都能把国师应付得妥妥当当。
　　他想说“你是我妹妹”，想说“你很好”，想说“你只是有点奇怪”。
　　可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着阿镜袖口上的血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殷玄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也不在意。
　　“回去吧。”她说，转过身去，“这里我来处理。”
　　殷晞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道背影比他矮一点，瘦一点，此刻正弯下腰，不知在做什么。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银白。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摔破了膝盖，阿镜蹲在他面前，用帕子给他包扎。那时候她的手很轻，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他就是觉得安心。
　　现在他看着那道背影，只觉得陌生。
　　彻头彻尾的陌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被草绊住脚。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殷玄镜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踉跄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叹了口气，“真麻烦。”
　　殷玄镜交代好人来收拾残局，便独自回了寝宫。
　　夜已深，宫道上空无一人。月光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被她随意掩在袖中。
　　推开门时，她顿住了。
　　殷晞影坐在她寝宫的桌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不知等了多久。
　　他还以为，殷晞影会躲她个十天半个月呢。
　　上辈子就是这样。夺位之后，她把殷晞影关了几天就放了，可他再也没来找过她。兄妹一场，最后连面都没再见过几回。
　　“阿镜。”
　　殷晞影看到她，下意识叫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殷玄镜应了。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自然，神情平淡，好像不久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好像她不是刚刚杀了一个人回来。
　　殷晞影看着她，欲言又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我是不是很废物？”
　　殷晞影忽然开口。
　　殷玄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这人一脸认真，眉头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还好吧。”
　　殷晞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有点苦涩，又有点无奈，像是憋了很久的气忽然泄了出来。
　　“阿镜，”他笑着笑着，笑容又淡下去，“如果我当不好一个皇帝，怎么办？”
　　他今天确实被吓到了。
　　不是害怕殷玄镜。他虽然不完全了解这个妹妹，但他能确定，阿镜不是坏人。她杀人，是因为那个人想害她们。这一点他拎得清。
　　他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他也要经历这些呢？
　　杀人，或者被杀。
　　坐在那把龙椅上，面对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他行吗？他能活下去吗？
　　他不知道。
　　殷玄镜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当不好，”她说，语气稀松平常，“就我来当。”
　　殷晞影又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妹妹，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为什么你不是哥哥啊。”他脱口而出。
　　殷玄镜没说话。
　　殷晞影又补了一句：“或者你要是弟弟就好了。我一定把太子之位给你。”
　　烛火跳了跳。
　　殷玄镜垂着眼，看着杯中茶水浅浅的波纹。
　　“是妹妹也可以。”她说。
　　“什么？”
　　殷晞影没听清。
　　殷玄镜抬起眼，看着他。
　　“是女人也没问题。”她说，一字一字，很清晰，“当天下君主，是女人也没关系。”
　　殷晞影的眼睛瞪大了。
　　那表情，比刚才看到殷玄镜杀人还震惊。
　　“你疯了吗？”
　　殷玄镜想了想。
　　“应该吧。”
　　她嘴角弯了弯，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在世人眼里，她确实是个疯子。上辈子是，这辈子大概也是。
　　敢想这件事，就是疯；敢做这件事，就是大逆不道；敢说出来，就是找死。
　　她想了，做了，也说了。
　　因为她了解殷晞影。这个哥哥，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觉得你想杀他。他只会想：阿镜是不是在跟我闹着玩？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烛火燃尽了一截，噼啪一声轻响。
　　殷晞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点殷玄镜读不懂的东西。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
　　“好，哥哥争不过你。”
　　殷玄镜看着他。
　　“不是我让给你，”殷晞影说，眼睛亮亮的，“是我争不过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管从哪看，我都不如你。”
　　这是真心话。
　　他今天想了很多。想那个躺在地上的尸体，想阿镜脸上的血，想她那句“你当不好就我来当”。他想明白了——
　　他能当太子，不过是因为他是男子。
　　可凭什么？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做君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镜替他上课，每次都能把国师应付得妥妥当当。他想起阿镜绣的那些帕子，一针一线，比谁都细致。他想起阿镜看昭姐姐的眼神，那种安静的、很深的目光。
　　他这个妹妹，从里到外都比他强。
　　凭什么她不能？
　　殷晞影站起来，走到殷玄镜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说好了，”他说，“如果你真的能……那就去吧。”
　　殷玄镜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属于兄长的温和。
　　“我帮不了你什么，”他说，“但我不拦你。”
　　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谁让着谁，他们只是在做各自想做的事。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
　　上辈子，她把这个人关了几天就放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地离开了京城，再也没有回来。
　　她以为他恨她。
　　可此刻，这个人在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我争不过你”。
　　殷晞影收回手，打了个哈欠。
　　“困了困了，我回去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阿镜。”
　　“嗯？”
　　“你袖子上有血，记得换衣服。”
　　门开了又关，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殷玄镜坐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那里确实有一小块暗红的血迹，干涸了，和衣料融为一体。
　　她没动。
　　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第68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八）
　　殷晞影那天之后开始刻苦学习，国师给他的课业他都有努力完成。
　　皇上还在因为太子终于有了未来一国之君的样子而欣慰。
　　一个月前，殷晞影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课业从不拖延，策论写得像模像样，连国师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都难得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皇上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孩子总算是开窍了。
　　可这欣慰还没捂热，一个月后，殷晞影又变回去了。
　　不，不是变回去，是变本加厉。
　　课业不交了，策论不写了，有时候连国师的课都不去了。皇上派人去问，太子殿下只说“身子不适”，可转头就有人看见他在御花园里追蝴蝶。
　　皇上气得胡子都歪了。
　　他不知道的是，殷晞影那一个月的刻苦，是真的。
　　他是真的想试试——如果阿镜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所以他拼了命地学。国师讲的他认真听，课业他认真写，那些以前一看就头疼的策论，他硬着头皮一篇一篇啃下来。
　　一个月后，他得到了一个让他沮丧的结论：
　　他确实不适合当一国之君。
　　不是不配，是没这个能力。
　　他能听懂国师讲的，却想不出更深的东西；他能写完课业，却写不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见解；他也能把策论啃下来，可真要让他自己写，写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觉得平庸。
　　他不会成为一个昏君，这一点他确信。但他也绝对没法带着这个国家往前走，这一点他更确信。
　　他想起那天晚上，阿镜站在月光下，脸上还滴着血，说：“你当不好，就我来当。”
　　那时候他觉得这话有点吓人。
　　现在他觉得，这话好像也没错。
　　所以他放弃了。
　　他本来想，要不让阿镜继续扮成他去上课算了。反正国师也看不出来，反正阿镜比他强那么多。
　　然后他发现，阿镜根本不需要。
　　她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些他连知道都不知道的事。
　　行吧。
　　与其为难自己，不如把位置让给有能力的人。
　　他彻底摆烂了。
　　皇上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他唯一的儿子，他寄予厚望的太子，又开始逃课了。
　　他以为是课业太枯燥，把孩子逼得太紧。于是大手一挥，在原有的课程之外，又加了不少骑马射箭的课。
　　“年轻人，得多活动活动。”皇上如是说。
　　殷晞影收到新课程表的时候，整个人都麻了。
　　他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对来传话的太监说：“麻烦您转告父皇，就说儿臣……儿臣……”
　　他想说“儿臣不想活了”，又觉得这话不太吉利。
　　太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赔着笑告退了。
　　殷晞影继续趴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洒进来落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好像有骑射课。
　　教骑射的师傅是谁来着？
　　他翻了个身，望着房梁，忽然笑了。
　　行吧，骑马就骑马，总比听国师念叨强。
　　至于别的……
　　反正有阿镜呢。
　　他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在心里把这辈子的苦都叹完了。骑射课，听起来比国师的策论课有意思，可那又怎样？还不是要学，还不是要练，还不是要被师傅拿着戒尺在旁边盯着？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烈日底下，他笨手笨脚地爬上马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下来，丢人丢到整个皇宫都知道。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他已经决定摆烂了。
　　校场的门在眼前推开。
　　殷晞影抬脚迈进去，然后愣住了。
　　校场上不止他一个人。
　　魏昭站在马厩边上，正伸手摸一匹枣红色小马的鼻子。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而在她身边——
　　殷玄镜靠在校场边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柄马鞭，正低头说着什么。她也换了骑装，玄色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日光太盛，她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笑。
　　殷晞影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没看错吧？阿镜在笑？
　　“阿影来了！”
　　魏昭第一个发现他，朝他挥了挥手。那匹枣红小马被她惊了一下，打了个响鼻，她连忙回头去安抚，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小孩。
　　殷玄镜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殷晞影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你们怎么也在？”
　　他走过去，语气里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一起上课啊。”魏昭理所当然地说，“皇上说骑射课可以让我们一起上，我就跟阿镜一起来了。”
　　她说着，又摸了摸小马的鼻子，眼睛亮亮的：“我还没在马上射过箭呢！”
　　殷晞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殷玄镜，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教骑射的师傅呢？”他四处张望。
　　“没有师傅。”殷玄镜开口了，语气平平的，“我来教。”
　　殷晞影瞪大眼睛。
　　“你？”
　　“嗯。”
　　其实只是师傅被殷玄镜支开了，她已经没必要在殷晞影面前藏拙了。而且……她说过要教小满骑马的。
　　殷玄镜抬起手里的马鞭，指了指校场另一头。那里整整齐齐摆着几个箭靶，还有一排拴好的马。
　　“上马，拉弓，射箭。”她说，“会吗？”
　　殷晞影摇头。
　　魏昭也跟着摇头，但摇头的时候还在笑，满脸都是“虽然我不会但我好期待”的表情。
　　殷玄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她转身走向那排马，随手解开一匹黑色骏马的缰绳，翻身骑了上去。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马在她□□安静地站着，乖得不像话。她坐在马背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
　　“看好了。”
　　她双腿一夹，马便小跑起来。在校场上绕了半圈，她忽然直起身，从马背一侧取下弓，搭箭，拉满——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整套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只有那支箭还在靶心上微微颤动，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殷晞影张大了嘴巴。
　　魏昭也张大了嘴巴，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殷晞影的那种震惊。
　　“阿镜好厉害！”
　　她跑过去，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殷玄镜，那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殷玄镜低头看她，把弓递过去。
　　“想学？”
　　“想！”
　　魏昭接过弓，沉甸甸的，她抱在怀里，眼睛亮得能照出人影。
　　殷玄镜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一旁的侍卫。她走到魏昭身后，抬手调整她握弓的姿势。
　　“手臂抬高一点。”
　　“这样？”
　　“嗯。肩膀放松。”
　　魏昭试着放松，但殷玄镜站在她身后，离得太近，呼吸几乎拂在她耳侧。她的肩膀又僵住了。
　　殷玄镜察觉到了。
　　她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拉弓试试。”
　　魏昭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弓弦。
　　那弓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重，弦拉到一半就抖得厉害。可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后拉，脸都憋红了。
　　殷玄镜看着她。
　　看着她绷紧的手臂，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放。”
　　魏昭松开手指。
　　箭飞出去，歪歪斜斜的，连靶子的边都没挨着，一头扎进旁边的草垛里。
　　“啊……”她垮下肩膀，有点失落。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
　　“第一次，不错了。”
　　魏昭回头看她，眼睛又亮起来：“真的吗？”
　　“嗯。”
　　殷玄镜从她手里接过弓，又递给她一支箭。
　　“再来。”
　　魏昭接过箭，干劲满满地又摆好姿势。
　　这一次，殷玄镜没有退开。
　　她就站在魏昭身后，一手扶着她握弓的手，一手轻轻托着她拉弦的肘。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殷玄镜能闻见她发间的皂角香，近到魏昭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温度。
　　“拉。”
　　魏昭拉弓。
　　“瞄准。”
　　魏昭眯起一只眼，盯着远处的靶心。
　　“放。”
　　箭飞出去。
　　这一次，它擦着靶子的边缘掠过，钉在了木板上。
　　虽然不是靶心，但好歹上靶了。
　　魏昭愣了一瞬，然后跳起来：“我射中了！阿镜我射中了！”
　　她转过身，一把抱住殷玄镜，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殷玄镜被她抱得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
　　她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魏昭的背上。
　　“嗯，”她说，声音很轻，“射中了。”
　　旁边，殷晞影一个人站在马厩边上，手里牵着一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马，一脸茫然地看着那边抱成一团的两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那两个人好像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马，又抬头看了看那边。
　　算了。
　　他翻身上马，在马背上晃了晃，差点摔下来。稳住之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射了几轮，魏昭已经可以次次不脱靶了。
　　有时候还能射中靶心。
　　那支箭稳稳扎在红心上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去看殷玄镜，眼睛亮得惊人。
　　“阿镜！我射中了！”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看见了。”
　　魏昭攥着弓，跳下马在原地蹦了两下，又跑过去看那个靶子，伸手摸了摸那支箭，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存在。
　　殷玄镜看着她那副模样，眼里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骑马射靶，试试？”
　　魏昭回过头：“什么？”
　　“我骑马，你射靶。”殷玄镜说，“敢吗？”
　　魏昭眨了眨眼，然后用力点头：“敢！”
　　旁边的殷晞影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弓。
　　他看着那边已经开始商量“你跑多快”“我先试试慢的”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纹丝不动的靶子，忽然觉得有点心累。
　　这就相当于——
　　明明都是高一的学生，结果你的同桌突然跳级到了高三。
　　不，不是高三，是直接保送太学了。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对着自己的靶子射箭。
　　算了，习惯了。
　　毕竟还有一个保送研究生的。
　　那边，殷玄镜已经翻身上马。她朝魏昭伸出手。
　　魏昭把手放进她掌心，借力坐在她身后。
　　“抓紧。”殷玄镜说。
　　魏昭“嗯”了一声，一手抱着弓，一手抓住殷玄镜的衣角。
　　马开始小跑。
　　魏昭盯着不远处的靶子，试着拉开弓。可马背的颠簸比她想象的厉害，箭离弦的时候歪了一下，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脱靶了。”她有点懊恼。
　　殷玄镜没回头，只是说：“再来。”
　　第二箭，还是脱靶。
　　第三箭，擦着靶边过去了。
　　魏昭咬着嘴唇，眉头皱起来，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劲儿。
　　殷玄镜策马跑了一圈，慢慢减速，回头看她。
　　“习惯了吗？”
　　魏昭想了想，点头：“好像……有一点。”
　　“那再试一次。”
　　马又跑起来。
　　这一次，魏昭没有急着射。她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节奏，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速度。她的身体随着马背起伏，手里的弓稳稳地举着。
　　瞄准。
　　放。
　　箭离弦而出，正中靶边——差一点就到靶心了。
　　魏昭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我射中了！”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
　　“再来。”
　　接下来，她们试了不同的速度。慢跑，快跑，甚至有一回殷玄镜让马小跑着绕了个弯——魏昭的箭还是上靶了。
　　注意力集中的时候，射中靶心也不在话下。
　　殷玄镜在心里算了算。
　　魏昭接触骑射，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时辰。
　　这样的天赋，放在哪里都是惊人的。
　　“我想试试边骑马边射箭！”魏昭忽然说，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殷玄镜拒绝了。
　　“不行。”
　　“为什么？”
　　“慢慢来。”殷玄镜说，“今天够了。”
　　魏昭眨了眨眼，没有坚持。她知道阿镜是为她好。
　　两个人下马，站在校场边上休息。
　　阳光暖洋洋地晒着，魏昭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运动还是因为太兴奋。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噙着笑，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都在发光。
　　殷玄镜看着她。
　　看着那张被日光映得泛红的脸，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副好像永远不知愁的样子。
　　她忽然想——
　　如果不进宫，小满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骑马，射箭，自由自在，想笑就笑，想跑就跑。不用守那些规矩，不用看那些眼色，不用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宫墙里。
　　她张了张嘴。
　　“小满……”
　　“阿镜！”
　　魏昭忽然转过头来，打断了她的话。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燃着一团火。
　　“我以后去当将军好不好？”
　　殷玄镜愣住了。
　　“我一定会很厉害的！”魏昭说，声音里全是笃定，“比爹爹还厉害！比阿兄还厉害！我要当天下第一个女将军！”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殷玄镜，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殷玄镜看着她。
　　她本来想说：小满，我送你出宫吧。
　　可那句话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魏昭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她们还小，趴在栏杆边看禁军操练，魏昭看得目不转睛，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阿镜，我要当天下第一个女将军。像阿兄阿爹一样。”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后来她真的让她当了。
　　虽然那“将军”的身份不能公之于众，虽然世人只知道有个神秘的女将军而不知那人是皇后魏昭。可她确实让她当了，让她骑马，让她射箭，让她驰骋沙场，让她成为那把悬于敌国咽喉的利剑。
　　她以为那就是对她好。
　　此刻，魏昭站在她面前，用同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说着同样的话。
　　殷玄镜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其实真的很想问问魏昭，是她做错了吗？可是眼前的魏昭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
　　她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你一定非常厉害。”
　　魏昭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贝齿。她一把抱住殷玄镜，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阿镜最好了！”
　　殷玄镜没动。
　　她站在原地，让魏昭抱着。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远处，殷晞影终于射中了一回靶心。他兴奋地跳起来，朝这边挥手大喊：“我射中了！你们看见了吗！”
　　没人理他。
　　他看了看那边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又看了看自己的靶子，耸了耸肩，继续练习去了。
　　殷玄镜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她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魏昭的背上。
　　她想说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小满，我送你出宫吧。
　　那句话被她咽了回去，不知道未来那一天才会重新有勇气说出来。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第69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九）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三十？
　　这么多吗？
　　她微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刚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点汗意，袖口沾了一根干草——大概是骑马的时候蹭到的。
　　实在搞不懂这悔意值是从哪来的。
　　她也没多想，继续往寝宫走去。
　　890在她脑海里沉默着。
　　如果它有表情，此刻大概是一言难尽。
　　之前的宿主，这个时候都已经要完成任务了。
　　你才三十而已。
　　还“这么多吗”？
　　它默默调出系统记录看了一眼。没有一例像这个宿主一样——慢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卡bug，偏偏又确实是真真切切的悔意，一点一点往上爬，稳得像宫墙上的藤蔓。
　　算了。
　　它关掉记录，继续沉默。
　　反正它只是个系统，不负责着急。
　　骑射课上了三个月，皇上龙心大悦。
　　太子终于不再逃课了，每天按时去校场，回来的时候虽然还是一副“我好累”的表情，但至少人是去的。皇上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孩子总算是找到了感兴趣的东西。
　　于是，一场狩猎活动应运而生。
　　地点定在京郊的皇家猎场，时间选在三日后。皇上亲自下旨，胜者可以得到一块令牌，凭此令牌，可以向皇上提出任意一个请求。
　　消息一出，朝堂上下心知肚明。
　　这是专门给太子设的奖赏。
　　那块令牌，那个“任意请求”，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的目的，是让太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显身手，巩固他作为唯一继承人的地位。
　　自然没人不识趣地去争。
　　殷玄镜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摆弄一盘养在水里的莲花。
　　她听完传旨太监的话，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看她的莲花。
　　传旨太监等了等，没等到更多反应，只好讪讪告退。
　　门关上后，殷玄镜把那盆莲花放下，走到窗边。
　　狩猎。
　　她上辈子参加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看着殷晞影被众人簇拥着，被父皇拍着肩膀夸赞，被那些大臣用各种方式奉承。而她，永远是站在旁边的那个人。
　　倒也没什么。
　　她早就习惯了。
　　这次也一样。
　　就当是在这无聊的宫殿里，一场还算有趣的游戏好了。
　　三日后，皇家猎场。
　　旌旗招展，鼓乐齐鸣。皇上一身戎装坐在高台上，身侧是文武百官。猎场外围满了侍卫，猎场内，草木葱茏，秋色正好。
　　真正的参加者，只有三个人。
　　殷晞影，殷玄镜，魏昭。
　　其他跟着进场的，不过是些凑数的勋贵子弟，走个过场就退下。更多的，是那些站在外围的大臣——他们不是来打猎的，是来看的。看太子如何英姿飒爽，看皇家如何后继有人。
　　整场的重点，从头到尾只有殷晞影一个人。
　　本质上，也没人把另外两个放在眼里。
　　魏昭是魏将军的女儿，进宫陪伴郡主太子的玩伴。郡主就更不必说了——一个女子，将来不过是嫁人、和亲，谁会把她当回事？
　　她们只是陪衬罢了。
　　同时，也是提醒那些大臣：皇家还有魏将军的这层关系在，不要起什么谋反的心思。
　　殷玄镜站在猎场入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期待这场狩猎。
　　可那笑意只浮在表面，眼底什么也没有。
　　“阿镜！”
　　魏昭骑着那匹枣红小马跑过来，在她面前勒住缰绳。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骑装，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眉眼弯弯，英气里透着点少女的娇俏。
　　“你准备好了吗？”
　　殷玄镜看着她，眼底那点凉意才慢慢化开。
　　“好了。”
　　殷晞影也骑着马过来，一脸跃跃欲试。他腰上挂着箭袋，背上背着弓，活像个小将军。
　　“阿镜，昭姐姐，我们比比谁打的猎物多！”
　　魏昭笑着点头：“好啊。”
　　殷玄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号角响起，狩猎开始。
　　马蹄声四起，人群涌入林中。殷晞影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陪跑的勋贵子弟，很快就消失在树林深处。
　　魏昭也策马跑了出去，红色的身影在林中时隐时现。
　　殷玄镜不紧不慢地骑着马，像是来踏青的。
　　她当然不会在这种地方出风头。
　　赢了又如何？让父皇不高兴，让满朝文武侧目，让所有人开始注意到她——那不是她想要的。至少现在不是。
　　她只需要做一个“对狩猎没什么兴趣的郡主”，骑骑马，散散心，最后拎着一两只小猎物回去交差，就足够了。
　　至于那块令牌，那个“任意请求”——
　　她嘴角弯了弯，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意。
　　谁会稀罕那个。
　　她策马慢慢往前走，不远不近地跟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魏昭在树林里穿梭，眼睛亮亮的，四处搜寻猎物的踪迹。她拉弓的姿势已经很标准了，骑在马背上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僵硬。看见一只野兔窜过，她立刻搭箭拉弓——
　　箭离弦而出，正中兔子的后腿。
　　“射中了！”
　　她欢呼一声，翻身下马，跑过去把那只还在挣扎的兔子拎起来。回头看见殷玄镜，她举着兔子朝她晃了晃，笑得一脸灿烂。
　　“阿镜！我射中了！”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
　　“看见了。”
　　魏昭把兔子放进马背上的布袋里，又翻身上马。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殷玄镜。
　　“阿镜，你怎么不打猎？”
　　“不急。”
　　“那我先去前面看看！”
　　红色的身影又跑远了。
　　殷玄镜继续不紧不慢地跟着。
　　树林很静，只有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那匹黑色的马背上，落在一地金黄里。
　　她望着前面那道时隐时现的红色身影，忽然觉得——
　　这可比那无聊的游戏有趣多了。
　　这场游戏就这样无风无波地进行到了尾声。
　　日头西斜，林中光影渐暗。殷玄镜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魏昭，偶尔射一两只野兔山鸡，权当回去交差的物件。布袋里沉甸甸的，够用了。
　　魏昭在前面跑得欢，红色的身影在林间时隐时现。她今天收获颇丰，心情好得不得了，时不时回头朝殷玄镜挥手，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亮。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正要催马跟上——
　　破空声骤然响起。
　　她本能地侧头，一支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殷玄镜眼神一凛。
　　她没有回头去看箭来的方向，而是双腿一夹马腹，朝魏昭的方向疾冲而去。
　　“小满！”
　　魏昭听见她的声音，回头看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收起，就被殷玄镜一把抓住手腕。
　　“有刺客。”
　　三个字，魏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惊慌失措，只是反手握住殷玄镜的手，压低声音：“往哪边？”
　　殷玄镜没回答。她环顾四周，树林里已经乱了起来——远处传来惊呼声，有人在喊“护驾”，有人在喊“有刺客”，马蹄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冲谁来的？殷晞影？还是她们？
　　殷玄镜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两个人是冲着她来的。
　　因为她看见了。
　　那棵树后，有一角白色的衣料一闪而过。衣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又是他们。
　　殷玄镜咬了咬牙。
　　她不能暴露自己的实力。暗卫不在身边，她身边只有一个魏昭。如果这时候她展露出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她不敢想后果。
　　“走。”
　　她拉着魏昭调转马头，朝林子深处跑去。
　　身后，箭矢破空声不断响起。有的落在她们身后，有的擦着耳边飞过。魏昭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马背，一声不吭。
　　殷玄镜带着她在林中左冲右突，借着树木躲避那些追来的箭。她不能跑得太快——太快会把魏昭甩下去；她也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靶子。
　　她只能这样带着魏昭，四处逃窜，确保两个人都活着。
　　可那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三个方向，三个人，包抄过来。
　　殷玄镜眼神一沉，猛拉缰绳，转向另一条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山崖。
　　马蹄踏空的那一瞬间，殷玄镜只有一个念头：
　　这会要是死了，还能重来吗？
　　然后天旋地转。
　　她和魏昭一起滚下山崖，草木、碎石、泥土，一切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殷玄镜死死护着怀里的人，用自己的背去撞那些凸起的岩石，用自己手臂去挡那些横生的枝干。
　　痛。
　　很痛。
　　但她没有松手。
　　不知过了多久，下坠终于停止。
　　殷玄镜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后背火辣辣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但她顾不上这些。
　　“小满？”
　　她撑起身，去找怀里的人。
　　魏昭就在她身边，闭着眼睛，脸上沾着泥土和草叶。
　　殷玄镜的心猛地一沉。
　　“小满！”
　　魏昭睁开一只眼睛。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有点懵，“就是摔得有点懵。”
　　殷玄镜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回原处。
　　她跪在地上，手还撑着地，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忽然松了弦，力气一下子被抽空。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崖底下比林子里更暗，只有几缕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四周寂静得很，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魏昭撑着地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胳膊，又揉了揉膝盖。她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骨头都没断，这才朝殷玄镜走过去。
　　“阿镜，你怎么样？”
　　她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殷玄镜。
　　指尖触到一片黏腻。
　　温热的。
　　黏腻的。
　　魏昭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月光下，那一片暗红色清晰可见。
　　她猛地抬起头。
　　“你受伤了！”
　　那声音陡然拔高，完全没有了刚才“摔得有点懵”的无所谓，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夜色里。
　　殷玄镜握住她的手。
　　“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对她来说，确实没事。
　　她刚才借着月光看了看那道伤口——在小臂上，因为护着魏昭没躲开那一箭，不算太深，血虽然流得多，但没有发黑发紫的迹象。不是有毒的兵器。
　　只要没毒，就死不了。
　　至于疼——
　　她上辈子中过穿心莲，疼了整整三年。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魏昭没有回答。
　　殷玄镜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她想抬头看看魏昭的表情，可天色太暗了，暗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真的没事，”她又说了一遍，“就是皮外伤。”
　　魏昭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殷玄镜没有多想。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遇刺、逃亡、坠崖、受伤，每一件都出乎意料。她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些人会不会追下来？殷晞影那边怎么样了？要怎么回去？
　　她没注意到。
　　那双在黑暗里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永远带笑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阴沉。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第70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
　　殷玄镜的伤一点都不影响她行动。
　　甚至还是她在带着魏昭走。
　　山崖底下的路不好走，杂草丛生，碎石遍地。月光只能照个大概，稍不留神就会踩空。殷玄镜走在前面，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枝条，一只手往后伸着，牢牢牵着魏昭。
　　她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先不说那些人会不会追下来。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多待一秒都是危险。等天亮再找路，黄花菜都凉了。
　　身后很安静。
　　魏昭乖乖跟着她走，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殷玄镜偶尔回头看一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跟在她后面，一步不落。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阿镜，你不痛吗？”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她回过头。
　　月光下，魏昭就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殷玄镜心里莫名一咯噔。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不应该是一个十五岁女孩该有的反应。
　　就算不惊慌失措，不哭不闹，也不能是这样的沉着冷静。她们刚刚遇刺、坠崖、死里逃生，现在在荒郊野岭里摸黑赶路，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小姑娘，早就该害怕了。
　　她的表现不该是一个养在深宫的郡主的表现。
　　而魏昭也没有发出任何疑问。
　　她就那么安静地跟着走，安静地不问任何问题，安静地接受这一切。
　　殷玄镜对上那双同样平静的眼睛，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想不出来。
　　“疼。”
　　她开口，声音很淡。
　　“但是现在不是疼的时候。我们得先找到回去的路。”
　　魏昭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然后她点点头。
　　“嗯。”
　　那只手重新握紧殷玄镜的手，温度从掌心传来，温热而安定。
　　殷玄镜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可心里那点异样，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她们也不知道这是掉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
　　走了大半夜，脚步越来越虚浮，腿像是灌了铅。殷玄镜的手臂早就疼麻了，血凝固在伤口上，把衣料和皮肉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可她一声没吭，只是继续往前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们终于看见了灯火。
　　那是一个小村子，零零散散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升起。村口有一口水井，一个妇人正弯着腰打水。
　　算她们运气好。
　　殷玄镜停下脚步，把魏昭往身后护了护。
　　她得先看看那妇人是什么人，能不能信任。她们的身份不好解释，贸然上前容易惹麻烦——
　　还没等她想好措辞，身后那个人已经走了出去。
　　“大娘！”
　　魏昭跑向那妇人，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她跑近了，微微喘着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庆幸。
　　“我和妹妹迷路了，不知道往哪回去。妹妹还摔了一跤，受了伤……”她回头指了指殷玄镜，又转回去，眼巴巴地看着那妇人，“您能不能收留我们几天？就几天！”
　　殷玄镜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妇人吃了一惊，先是看了看魏昭，又看了看她——准确地说，是看了看她手臂上那片暗红色的血迹。脸上的惊讶更重了。
　　“这、这是怎么弄的？”
　　“我们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来了。”魏昭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后怕，“还好没什么大事，就是妹妹受了点伤。”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们是来走亲戚的，结果走岔了路……家里要是知道我们出事，肯定会急死的。”
　　那妇人看了看她们。
　　两个小姑娘，一个十五六岁，一个看着还小点。身上穿的是料子不差的衣裳，脸也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身上虽然狼狈，但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不像是什么歹人。
　　她心软了。
　　“先进来吧，”她放下手里的水桶，“我家就在前头。”
　　魏昭回头，朝殷玄镜弯了弯眼睛。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殷玄镜看着那个笑容，心里那点异样被暂时压了下去。
　　她跟上去。
　　妇人的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她把她们领进一间小屋，又端来一盆热水，找了块干净的布，嘱咐了几句“有事就叫我”，然后掩上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魏昭就转过身来。
　　“把衣服脱了。”
　　殷玄镜愣了一下。
　　“我看看伤口。”
　　魏昭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块布。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处理什么要紧的事。
　　殷玄镜没动。
　　伤口在胳膊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要处理伤口，确实得把外衣脱了。可问题是——
　　她磨磨蹭蹭地抬起手，又放下。
　　“我自己来就行。”
　　魏昭看着她，不说话。
　　殷玄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她知道魏昭是好意。伤口确实得处理，不处理会发炎，会发烧，会变得更麻烦。可问题是……
　　她和魏昭，上辈子是成了亲的。
　　拜过堂，喝过合卺酒，被天下人称为“荒唐”的那一对。
　　可其实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有。
　　就连牵手这种小时候常做的动作在她强娶魏昭之后都没有过。
　　魏昭是她的皇后，住在凤仪宫，她住在乾清宫。她们各自有各自的寝殿，各自有各自的事。她忙她的朝政，魏昭忙她的军务，偶尔见面，说的也是正事。
　　那张婚床，从头到尾都是空的。
　　现在，魏昭要她脱衣服。
　　殷玄镜忽然觉得耳根有点热。
　　“阿镜？”魏昭歪了歪头，“你怎么了？”
　　殷玄镜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了衣带。
　　——不就是脱个衣服吗。
　　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外衣落下，露出半边肩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道狰狞的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魏昭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拿起那块布，蘸了热水，开始轻轻地擦拭伤口边缘。
　　很轻，很轻。
　　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殷玄镜低着头，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自己肩上，温热而细密。
　　伤口被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可她没有动。
　　屋里很静，只有布擦拭伤口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鸡鸣。
　　“疼吗？”
　　魏昭忽然问。
　　殷玄镜垂着眼，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一片被磨破的衣料。
　　“疼。”她说。
　　这一次，是真的疼。
　　听到她说“疼”，魏昭似乎笑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殷玄镜离得这么近，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伤口处。
　　痒痒的，轻轻的。
　　殷玄镜忽然觉得，这伤口大概是跟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了——不然为什么自己的心脏也痒痒的？
　　“那你要记住。”
　　魏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殷玄镜脑子有点乱。伤口在疼，心跳在乱，呼吸在痒，她什么都没听清。
　　“什么？”
　　她下意识问。
　　“你要记住。”魏昭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动作依旧很轻，“记住这次的痛。”
　　顿了顿。
　　“以后别这么傻了。”
　　殷玄镜没有说话。
　　为了保护魏昭而受伤，怎么能叫傻呢？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杂草划破的。可她心里清楚，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没有任何犹豫。
　　魏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细细地处理那道伤口。布擦过的地方火辣辣的，可她的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殷玄镜一动不动地坐着。
　　忽然，一个陌生的触感落在她的伤口边缘。
　　温热的。
　　柔软的。
　　还带着一点湿意。
　　殷玄镜愣住了。
　　那是什么？
　　她分不清。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像是……亲吻？
　　她下意识想回头，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肩膀刚刚一动，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别动。”
　　魏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近。
　　比刚才更近。
　　那温热的气息就拂在她的后颈，拂在她裸露的肩上。
　　这下殷玄镜确认了。
　　刚刚那个，就是亲吻。
　　因为第二个吻落下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伤口边缘。温热的，柔软的，轻轻的。
　　殷玄镜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阿镜。”
　　魏昭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别动。别回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殷玄镜耳朵里，却像一道无法违抗的命令。
　　她真的不动了。
　　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第三个吻落下来。
　　在伤口的另一边。
　　还是那么轻。
　　殷玄镜的心跳却越来越重。
　　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魏昭似乎把她伤口周围都亲了一遍。每一个吻都轻轻的，柔柔的，带着温热的温度，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旁边。
　　殷玄镜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魏昭已经把她的衣服拉好了。
　　“我去弄点吃的。”
　　魏昭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她的声音从善如流，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
　　只留殷玄镜一个人坐在原地。
　　心跳剧烈地跳动着。
　　咚。咚。咚。
　　她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冲破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传来魏昭和那妇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可那不是幻觉。
　　殷玄镜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伤口。
　　那里的温度，还在。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这一次，殷玄镜没有对这个数值表达任何质疑。
　　她甚至没听见。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那些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那些落在伤口边缘的轻吻，那道近在咫尺的呼吸。它们像生了根一样盘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魏昭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墙角发呆。
　　“阿镜，出来吃饭。”
　　魏昭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点笑意，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殷玄镜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可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魏昭身上飘。
　　看她走路的姿态，看她垂在身后的发尾，看她侧过脸和妇人说话时弯起的眼睛。看一眼，收回，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像是一个失了清白的良家妇女，偷偷看着那个不负责任的负心汉。
　　而那个“负心汉”，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魏昭坐在桌边，和那妇人说说笑笑，脸上全是温和的笑意。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殷玄镜的目光，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假装没注意到。
　　殷玄镜坐在她对面，低头喝粥。
　　粥是寻常的农家粥，小米熬的，加了点红薯，甜甜的。可她喝不出什么味道。
　　她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看魏昭不行，看自己的碗也不行，只好四处乱飘。
　　飘到了妇人端粥的手上。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有些地方还裂着口子。殷玄镜扫了一眼，随口问道：
　　“干农活能生这么多茧子啊？”
　　妇人笑了笑，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走得早，留下我和几个孩子，不干活怎么养活他们？干的活多了，茧子也就多了。”
　　殷玄镜点点头，不是很在意。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魏昭拉走了。
　　魏昭和妇人聊得很开心。聊今年的收成，聊村里的琐事，聊妇人那几个孩子。她笑眯眯的，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声音软软的，逗得妇人不住地笑。
　　殷玄镜看着她那个笑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但又不想显出自己的幼稚。
　　她低头喝粥，假装不在意。
　　等妇人起身去添粥，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她好像很喜欢你。”
　　魏昭转过头看她，依旧笑着。
　　“是吗？”
　　那个笑容。
　　那个温柔的语气。
　　殷玄镜的心脏又不争气地乱跳起来。
　　“她也很喜欢你。”魏昭说。
　　“我？”
　　殷玄镜愣了一下。她没看出来。那妇人虽然和气，但对她和对魏昭，明显不一样。
　　魏昭却点点头，很肯定的样子。
　　“你这么好，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殷玄镜心里一跳。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她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话：
　　“那你呢？”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她问的不是“你喜欢我吗”。
　　是“这样的我”。
　　怎样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殷玄镜？是那个满腹算计的殷玄镜？是那个会带着她逃命、会护着她滚下山崖、会被她亲了伤口就心跳加速的殷玄镜？
　　她不知道。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魏昭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弯弯的，里面盛着笑意。
　　“喜欢的。”
　　不假思索。
　　殷玄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魏昭又补了一句：
　　“阿影也喜欢阿镜。我也喜欢阿影。”
　　殷玄镜的心跳顿住了。
　　她觉得后半句话很没必要。
　　非常没必要。
　　阿影也喜欢阿镜。我也喜欢阿影。
　　所以呢？
　　所以她对她的喜欢，和对他的一样？是对玩伴的喜欢，是对亲人一样的喜欢？
　　可是……
　　对玩伴，为什么要亲吻她的伤口？
　　殷玄镜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她想问。
　　想问那个亲吻是什么意思，想问那句“你要记住”是什么意思，想问那一下又一下落在伤口上的温软到底是什么。
　　可她没问。
　　也不敢问。
　　她怕那个答案。
　　怕那答案只是“我看你受伤了心疼”，怕那答案只是“我们是朋友啊”，怕那答案只是她想多了。
　　更怕那答案是另一个她不敢想的。
　　殷玄镜有时候很讨厌，非常讨厌这张跟殷晞影九分相似的脸。
　　魏昭又在和妇人说话了，笑声轻轻的，飘进她耳朵里。
　　殷玄镜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影子。
　　她们坐得很近。
　　可有些距离，她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
　　不管是是还是少女的殷玄镜，还是已经拥有滔天权力的殷玄镜都跨不过去。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们阿镜上辈子啥除了名分啥也没有，名分还是自己封给自己的


第71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一）
　　那些密密麻麻的吻似乎只在殷玄镜一个人的心上落下印记。
　　她甚至不敢去问这些的含义。
　　三天了。
　　三天里，魏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地笑，自然地说话，自然地照顾她的伤口。换药的时候依旧细致，可再也没有落下任何多余的触碰。
　　仿佛那夜的亲吻，只是殷玄镜的一场幻觉。
　　殷玄镜不敢问。
　　她只是沉默地观察着，沉默地感受着，沉默地把那夜的记忆压在心底最深处。
　　奇怪的是，魏昭似乎对这里的生活很适应。
　　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她会早起帮妇人挑水，扁担压在肩上，走得一颠一颠的。殷玄镜想帮忙，她不让，说“你伤还没好”。可她自己挑得也不稳当，水桶晃来晃去，洒了一路。
　　有一次，她故意把水瓢里的水往殷玄镜脸上泼。
　　凉丝丝的，带着井水的清冽。
　　“阿镜！”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脸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殷玄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弯腰，也舀起一瓢水。
　　两个人追着泼了一身，衣摆湿透了，笑声飘出去很远。
　　晚上，她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农家的小床，挤两个人刚刚好。被子是粗布的，有点硬，但很干净。魏昭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温热的气息拂在殷玄镜的颈侧。
　　殷玄镜睡不着。
　　她就那样侧躺着，在昏暗的视线里，一点一点描绘魏昭的轮廓。眉眼的弧度，鼻尖的起伏，唇角的线条。
　　她描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觉得不够。
　　还有那些偶然的悄悄话。魏昭有时候会忽然开口，在黑暗里问她一些有的没的。阿镜你怕黑吗？阿镜你小时候有没有摔过跤？阿镜你最喜欢吃什么？
　　殷玄镜一一回答。
　　她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认真。
　　魏昭还会紧张她的伤势。换药的时候皱着眉，动作轻轻的，反复问“疼不疼”“好点没”。殷玄镜说不疼，她不信，非要仔细检查一遍才放心。
　　三天。
　　短短三天。
　　短到殷玄镜手臂上的伤口都还没有愈合的趋势。短到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有三万个这样的三天。
　　可殷玄镜就是觉得，这三天太好了。
　　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地想：不当女帝，好像也很好。
　　说出去大概会有人觉得她疯了。
　　不管是上辈子权势滔天的日子，还是这辈子的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比现在的生活好？住的是农家的土屋，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邦邦的小床。
　　可她就是觉得好。
　　跟魏昭待在一起好。
　　看着她笑好。
　　两个人夜晚偶然的悄悄话好。
　　魏昭紧张她的伤势好。
　　好到她选择无视这一切的违和感。
　　这是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生还可以这样过。
　　就好像，这是命运偷偷给她们放的一个假。
　　第三天夜里，殷玄镜终于开口。
　　“小满。”
　　“嗯？”
　　魏昭还没睡。她侧躺着，背对着殷玄镜，声音闷闷的。
　　“你喜欢这里吗？”
　　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啊。”
　　魏昭的回答不假思索。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像是带着笑意。
　　殷玄镜看着她的背影。
　　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不说皇宫里的那些人——父皇、母后、殷晞影——单是她自己的暗卫，应该也快找到她了。她给暗卫留了线索，三天是极限，四天就会有人摸过来。
　　“你想一直待在这里吗？”
　　她问。
　　魏昭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黑暗里，殷玄镜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你也跟我一起吗？”
　　魏昭问。
　　脱口而出，像是问“今天我们一起吃饭吗”那么简单。
　　殷玄镜愣住了。
　　如果她现在不是殷玄镜，如果她是任何一个人，她都会说：对，我跟你一起。
　　可她偏偏是殷玄镜。
　　她躺在那里，看着黑暗里魏昭的轮廓，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意味不明。
　　“不会。”
　　她说。
　　“我不会跟你一起。”
　　魏昭没有说话。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也不意外。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窗外的虫鸣一声一声的，衬得这间小屋愈发安静。
　　过了很久，魏昭开口了。
　　“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黑暗里那道模糊的轮廓，看着那个她描绘了无数遍的、却始终看不清全貌的人。
　　她想：如果小满喜欢的是这样的生活，那她一辈子都给不了。
　　她喜欢魏昭。爱魏昭。愿意给她想要的生活。
　　可同样的，她也爱这个天下。
　　爱到什么程度呢？爱到上辈子死的时候，心里最后想的不是魏昭，而是“这江山，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了”。爱到890说，她大概是天生下来就是为了这个天下的。这个小世界会仅仅因为她的死亡就崩塌。
　　魏昭是她大爱里的小爱。
　　是她心里最软的那一块，却永远不会是第一块。
　　殷玄镜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能听见魏昭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和这三天里每一个夜晚一样。
　　可她知道，这不一样了。
　　明天，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她会是郡主殷玄镜，魏昭会是未来的太子妃。她们会回到那座宫墙里，回到那些规矩和算计里。
　　这三天的假期，结束了。
　　“好。”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
　　“明天就回去。”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有人找到了她们。
　　来的是殷玄镜的暗卫。领头那人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单膝跪地行礼，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恭恭敬敬地请她回宫。
　　魏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殷玄镜注意到她的目光，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回宫的路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殷玄镜坐前面那辆，魏昭坐后面那辆。
　　明明只隔了几丈远，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宫里早已乱成一团。
　　皇上听说她们被找到，亲自迎出宫门。看见殷玄镜从马车上下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伤着哪儿了？”
　　殷玄镜垂眸行礼：“回父皇，小伤，无碍。”
　　皇上点点头，又看向后面那辆马车。魏昭正好掀帘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庆幸。
　　“魏昭也还好？”
　　“托皇上洪福，臣女无碍。”
　　皇上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他拍了拍殷晞影的肩——殷晞影早在第一天就被找到了，除了受了点惊吓，屁事没有——又转头对身边的魏将军说了几句什么。
　　魏将军的脸色很难看。
　　那三天里，他大概把这辈子的急都急完了。看着女儿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魏昭的发顶。
　　魏昭仰头看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
　　殷玄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小满在爹爹面前，笑得更自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她压了下去。
　　接下来是养伤的日子。
　　殷玄镜的伤本来就不重，但御医说需要静养。于是她被关在寝宫里，每日喝药、换药、睡觉，偶尔有宫女来陪她说说话。
　　魏昭一次都没来过。
　　殷玄镜起初以为她也在养伤，后来才知道不是。魏昭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来。
　　她想去找她。
　　可她是郡主又因为养伤，不能随意走动。况且……用什么理由呢？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伤口结了痂，又慢慢脱落，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殷玄镜有时候会看着那道痕迹发呆，想起那夜的亲吻，想起魏昭落在她伤口上的温度。
　　可那些，像一场梦。
　　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等她再一次认真看到魏昭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后。
　　魏昭的及笄礼。
　　那日天气很好，日光融融，落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泛着温润的光。殷玄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身着华服的少女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魏昭今天穿了一身繁复的礼服，层层叠叠，衬得她整个人端庄而明艳。头发被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节拍上，神情庄重而温和。
　　殷玄镜看着她。
　　上辈子，她明明已经见过一次。
　　可此刻再看，还是移不开目光。
　　那眉眼，那轮廓，那举手投足间的每一处细节——她都看了无数遍，可每一遍都觉得不够。
　　及笄礼毕，魏昭转身向台下行礼。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殷玄镜脸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下高台。
　　殷玄镜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追上去。
　　可周围的人太多，礼数太繁，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之后的日子，殷玄镜开始等。
　　等那道圣旨。
　　魏昭及笄了，接下来就该是她和殷晞影定亲的旨意。上辈子就是这样，及笄礼后不久，父皇就下旨赐婚，魏昭成了未来的太子妃。
　　殷玄镜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她早就知道。
　　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这一次，不一样呢？
　　如果父皇忘了呢？如果殷晞影拒绝了呢？如果……
　　她每天都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然后，圣旨来了。
　　但不是她等的那一道。
　　传旨太监站在她面前，笑容满面地念完圣旨，最后恭恭敬敬地说：“恭喜郡主，魏小姐出宫的事定了。”
　　殷玄镜愣住了。
　　她接过圣旨，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没错。
　　魏将军以“刺客事件受惊过度”为由，请求等小女及笄后带出宫，养在身边。皇上心软，念及魏将军这些年劳苦功高，便同意了。
　　魏昭要出宫了。
　　不住在宫里了。
　　不回宫了。
　　殷玄镜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圣旨，一动不动。
　　传旨太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赏赐，也没等到什么反应，讪讪地告退了。
　　门关上后，殷玄镜低头又看了一遍圣旨。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连在一起，她却看不懂。
　　魏昭要走了？
　　她不是应该留在宫里，等着做太子妃吗？
　　她不是应该一直在这里，让她能随时看见吗？
　　她怎么……可以走？
　　殷玄镜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移到傍晚，又从傍晚沉入夜色。她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最后，她把圣旨放下，走到窗边。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偶尔有宫灯亮起，照亮一小片宫墙。
　　魏昭现在应该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吧。
　　明天，或者后天，她就要走了。
　　殷玄镜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她问魏昭：你想一直待在那里吗？
　　魏昭反问：你也跟我一起吗？
　　她说：不会。
　　魏昭说：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那时候她以为，回去就是回到原来的生活，回到宫墙里，回到日复一日的相见。
　　可现在，回去的人，只有她。
　　魏昭要走了。
　　甚至可以说魏昭从此以后跟她再无交集。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殷玄镜其实根本没想过魏昭真的离开她 ，她总是嘴上说着要送魏昭出宫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她又开始惊慌失措。她自大的认为只有自己可以给魏昭想要的生活。可就像890说的，你给的每一个选择都是要她留在你身边。
　　被困在原点的人其实只有她一个。
作者有话说：
殷玄镜：她是自由的，她要离开这里才会开心
魏昭：那我走了
（下一秒）殷玄镜：我死给你看！


第72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二）
　　这一系列的事情都超出了殷玄镜的预料。
　　准确来讲，从她重生开始的所有事情，都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以为自己掌控一切——提前培养的暗卫，步步为营的布局，对未来的全知视角。她以为自己握着这盘棋的所有棋子，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可棋子会自己动。
　　那个本该成为太子妃、被她困在宫墙里的人，要走了。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魏昭出宫那天，天气很好。
　　和及笄礼那天一样，日光融融，万里无云。阳光落在宫道上，把每一块青石板都照得发亮。
　　殷玄镜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渐渐走近的身影。
　　魏昭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没有繁复的钗环，没有层层叠叠的礼服，就是寻常的装束。她走得不快，身边跟着几个搬运行李的宫人，还有前来相送的殷晞影。
　　殷晞影的眼睛红红的。
　　他从昨晚就开始难受，今天一早更是绷不住，看见魏昭就扑过去，拉着她的袖子不放。
　　“昭姐姐，你真的要走吗？”
　　魏昭看着他，笑了笑，像哄小孩一样拍了拍他的手背。
　　“只是出宫住，又不是不回来了。”
　　“那什么时候回来？”
　　“……有机会就回来。”
　　殷晞影听出这话里的敷衍，眼眶更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手。
　　魏昭转向殷玄镜。
　　她站在那里，几步之外，日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阿镜。”
　　魏昭开口，声音和往常一样。
　　“我走了。”
　　殷玄镜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意，看着她整个人站在日光里，马上就要转身离开。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魏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殷玄镜读不懂。然后她转过身，朝宫门走去。
　　殷玄镜站在原地。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悲。
　　因为殷晞影可以在这个时候光明正大地表现出他的舍不得。他可以红着眼睛拉着魏昭的袖子，可以问“你真的要走吗”，可以说“我会想你的”。
　　他什么都可以说。
　　她不行。
　　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合格的、冷淡的郡主，点点头，目送她离开。
　　为什么不行？
　　因为她欲盖弥彰。
　　因为她问心有愧。
　　因为只要她开口说半个字，就会泄露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藏在心底的、见不得光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思。
　　所以她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魏昭的背影越来越远。
　　殷玄镜的手抬了起来。
　　不受控制地，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伸出去——
　　伸到一半，停住了。
　　悬在半空，什么都够不着。
　　那扇宫门缓缓关闭。
　　沉重的、朱红的、不知道多少年历史的宫门，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合上。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某种仪式。
　　魏昭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
　　最后一缕青色的衣角，也被吞没了。
　　砰。
　　门关上了。
　　殷玄镜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那个伸出去的姿势。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旁边殷晞影在抽鼻子，小声嘟囔着“昭姐姐走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很久。
　　走了，走了就好。
　　魏昭说的“有机会就回来”，其实是骗人的。
　　因为殷玄镜在未来的两年里，都没有见她回来过。
　　连殷晞影的及笄礼都没有回来。
　　男子十八及笄，是大事。皇上提前半年就开始筹备，广邀宾客，大摆宴席。殷晞影那几天兴奋得睡不着，天天念叨“昭姐姐会不会回来”。
　　殷玄镜听着，不说话。
　　她也想知道。
　　可宴席那日，她站在宾客中，从头看到尾，也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只有一封信，在宴席结束后送到她手里。
　　魏昭的字迹依旧秀气，信很短，说前线军务繁忙，脱不开身，祝阿影及笄快乐，礼物随信附上。
　　殷玄镜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收进匣子里。
　　那里已经攒了七八封信，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写着“一切都好，勿念”。
　　除了这些偶尔寄来的信件，魏昭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
　　这可能是除了上辈子魏昭战死以外，她们分开最久的一段时间。
　　890已经有点麻了。
　　这是它上任以来带过时间最久的一个任务。从它上任以来，没有一例像这个宿主一样，磨磨蹭蹭，拖拖拉拉，眼看着剧情都推进到这儿了——
　　结果宿主的悔意值才堪堪过半。
　　百分之五十。
　　它沉默地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看正在窗边看信的宿主，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
　　反正它只是个系统，不负责着急。
　　两年时间，殷玄镜和殷晞影都长大了。
　　殷玄镜身量抽高了不少，眉眼愈发清冷，站在那里的时候，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她对未来的夺位很有信心——暗卫已经成熟，布局已经完成，只等那个时机到来。
　　殷晞影也长大了。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咋咋呼呼，学会了在人前端着太子的架子。可一回到殷玄镜面前，还是那个会红着眼眶、会拉着她袖子叫“阿镜”的哥哥。
　　更奇妙的是，他已经完全接受了那个“妹妹以后要当天下君主”的事实。
　　甚至还有一点隐隐的骄傲。
　　“你知道吗，”有一次他偷偷跟殷玄镜说，“我有时候会想，以后你当了皇帝，我就是当今圣上的哥哥，那也挺威风的。”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殷晞影自顾自地乐了一会儿，又垮下脸：“就是以后不能假扮你了。咱俩现在长得越来越不像，国师一眼就能认出来。”
　　确实不像了。
　　小时候他们站在一起，别人要仔细分辨才能看出不同。现在不一样了，乍一看都知道是双胎，可细看起来，眉眼、轮廓、气质，各自分明。
　　殷晞影的眼睛圆一些，笑起来的时候和善可亲。殷玄镜的眼睛更长一点，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
　　再也玩不了小时候那种互换身份的戏码了。
　　殷晞影为此遗憾了好几天。
　　不过魏昭走了以后，他们俩的关系倒是好了不少。少了那个共同关注的人，反倒更能看见彼此。
　　此刻，两个人正凑在桌前，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阿镜，你这样真的行吗？”
　　殷晞影看着面前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有点担忧。
　　殷玄镜的声音比以前更清脆，也更深稳。
　　“可以。”
　　殷晞影翻了翻那叠纸，上面写的是根据季节种植农作物的方案，什么节气种什么，怎么轮作，怎么施肥，写得清清楚楚。他算了一下，按这个方案种，一年内的收成能比往年翻上一倍。
　　“这是你写的？”
　　“嗯。”
　　“哇，你好厉害。”
　　殷晞影由衷地感叹。
　　“嗯。”
　　殷玄镜的回应淡淡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不知在想什么。
　　上辈子，父皇驾崩的前一年，闹了一场□□。
　　起因是连年的苛政。父皇特别看重边疆战事，很在意自己国家的领土，对军事方面从不吝啬，几乎是年年拨粮拨款。这些钱粮都是从国库里拿，国库空了，就向老百姓要。
　　就这样恶性循环。
　　终于在那一年崩了。
　　一场饥荒来得气势汹汹。百姓没有口粮，前线的战士也没有。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那一年死了多少人，殷玄镜数不清。
　　后来她登基，花了整整三年才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这辈子，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距离那场饥荒，还有一年。
　　她要早做打算。
　　这套种植方案是她结合上辈子的经验写的，交给农户试行，一年内就能见效。还有边关的粮草储备，也得提前准备。
　　她已经写信给魏昭了，让她多注意前线，尽量多准备一些储存好又扎实的口粮。
　　魏昭出宫后，除了偶尔回京，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父兄在前线。这倒是方便了殷玄镜——边关的事，有人盯着，她放心。
　　现在的问题是，这套方案怎么推行下去。
　　殷玄镜把纸叠好，递给殷晞影。
　　“你拿去，提议给父皇。”
　　殷晞影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叠纸，又看了看殷玄镜，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这是你想的办法，我怎么能顶替？”
　　殷玄镜懒得废话，直接把纸塞到他手里。
　　“如果是我去，父皇不会采用。”
　　殷晞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不仅不会采用，”殷玄镜看着他，语气平静，“恐怕会觉得我干涉朝政，要把我打入地牢。”
　　殷晞影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父皇的脾气，想起那些因为“妄议朝政”被处置的人，想起阿镜现在的身份——郡主，女子，没有半点干政的资格。
　　如果她真的拿着这套方案去……
　　他不敢往下想。
　　殷晞影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殷玄镜。
　　“我去。”
　　他说。
　　“我一定让父皇采用。”
　　殷玄镜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嗯。”
　　她应了一声，依旧是淡淡的。
　　可殷晞影知道，这是她信任他的方式。
　　他小心地把纸收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阿镜。”
　　“嗯？”
　　“你放心。”
　　殷玄镜没说话。
　　门开了又关，殷晞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嘴角弯了弯。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铺开一张新的纸。
　　边关的粮草储备，还得再算一遍。
　　她相信殷晞影在父皇心中的重量。
　　从小到大，父皇对殷晞影的偏爱从不掩饰。他是唯一的儿子，是未来的国君，是父皇倾注了所有期望的人。他说的话，父皇会听；他提的建议，父皇会考虑；他做的事，父皇会觉得“有出息”。
　　而她，说一百句，不如殷晞影说一句。
　　这就是现实。
　　所以这套方案，必须由殷晞影去提。
　　御书房里，皇上正在批折子。
　　殷晞影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影儿来了？坐。”
　　殷晞影行了一礼，没有坐。他从袖中取出那叠纸，双手呈上。
　　“父皇，儿臣有一个想法，想请父皇过目。”
　　皇上接过那叠纸，还没看清内容，脸上的笑意已经更深了。
　　“哦？影儿有想法了？”
　　他翻开封页，看了看抬头那几个字，又抬头看了看殷晞影，满脸欣慰。
　　“影儿长大了啊，”他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知道为父皇分忧了。”
　　殷晞影垂下眼，拱手行礼。
　　“这是儿臣应该做的。”
　　皇上点点头，低头去看内容。
　　殷晞影站在下首，手心微微出汗。他偷偷抬眼，观察父皇的表情。
　　父皇看得很认真。
　　一开始只是随意地翻看，渐渐地，他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看到后面，他频频点头，嘴里轻轻“嗯”了几声。
　　“好，好。”
　　皇上抬起头，脸上带着惊喜。
　　“影儿，这是你自己想的？”
　　殷晞影心跳漏了一拍。
　　“……是。”
　　皇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把那叠纸递给站在一旁的国师。
　　“爱卿，你看看这个。”
　　国师接过那叠纸。
　　他低头，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那些字迹工整而清隽，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的用心。可国师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瞬——
　　他认出了这笔字。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殷晞影站在下首，心跳得厉害。
　　国师没有抬头。
　　他只是继续往下看，一页一页，看得仔仔细细。比看任何东西都认真。
　　殷晞影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他不知道国师看出了什么，也不知道那意味深长的一眼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他几乎要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终于，国师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
　　“这办法实在妙啊。”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刚好解决了国库亏空的问题，还能稳住人心。若是推行下去，明年收成能翻一倍不止，百姓有粮，国库有储，一举两得。”
　　皇上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国师顿了顿，目光落在殷晞影身上。
　　“太子……”
　　他莫名停顿了一下。
　　殷晞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真是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啊。”
　　那停顿只有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出来。可殷晞影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那停顿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国师看他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皇上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御书房的烛火都晃了晃。
　　“好！好！”
　　他站起身，走到殷晞影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愧是朕的儿子！”
　　殷晞影被拍得晃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父皇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欢喜，有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心虚。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父皇过奖了。”
　　皇上哈哈笑着，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去和国师讨论方案的具体推行事宜。
　　殷晞影站在原地，听着他们讨论的声音，悄悄松了口气。
　　袖子里，他的手还攥着拳，指尖微微发白。
　　他想：阿镜的办法，真厉害。
　　他又想：父皇这么高兴，真好。
　　他还想：国师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御书房外，日光明亮，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殷晞影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国师的目光从他背影上掠过，又落回那叠纸上。
　　纸上那些清隽的字迹，和多年前他在东宫书房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那时，“太子殿下”在他面前默写了整篇策论，一字不差。
　　国师垂下眼，把纸轻轻放下。
　　窗外的日光落进来，照在他苍老的脸上。那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光。
　　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殷玄镜对殷晞影带回来的消息一点也不意外。
　　她甚至没有抬头。
　　“成了就行。”
　　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一个个字落在宣纸上，工整而清隽。那是她写给魏昭的回信，说到边关粮草的事，说到明年的收成，说到……没什么，就是一些寻常的话。
　　殷晞影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
　　他想说国师看他的那一眼，想说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想说那些让他心里发毛的东西。可看着殷玄镜低头写字的样子，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阿镜那么厉害，肯定都知道。他告诉自己。
　　可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殷晞影忽然替她着急起来。
　　以后呢？
　　以后阿镜要怎么继位？
　　她不可能像自己一样，被父皇寄予厚望，被满朝文武瞩目，被天下人期待。她是个女子，她什么都没有。就算他愿意让位，就算他有心支持，可那些人——那些大臣，那些藩王，那些守旧的老人——他们会同意吗？
　　想着想着，他就说出口了。
　　“阿镜，你想过以后吗？”
　　殷玄镜的笔停了一瞬。
　　墨汁在笔尖凝了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色。她看着那团墨渍，过了一会儿，继续写下去。
　　“以后吗？”
　　她的声音很轻。
　　“好像没有。”
　　上辈子，大概就是夺皇位、踹哥哥、抢魏昭。这辈子的话，哥哥应该是不用踹了。其他的……她没仔细想过。不是想不到，是不愿意想。
　　那些注定会发生的事，想也没用。
　　殷晞影急了。
　　“就是以后……万一别人不同意你当女帝怎么办？”
　　殷玄镜听得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淡淡的嘲意。
　　“难道现在就有人同意了吗？”
　　“我啊！”
　　殷晞影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殷玄镜抬起眼，看着他。
　　殷晞影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可他没躲。他往前走了一步，认真地看着她。
　　“我同意！不对，不是我同意，是你本来就应该这样！”
　　“你以前不是问我，你是怎么样的人吗？”
　　殷玄镜想起来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那个月夜里，她脸上还沾着血，问他：阿兄，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回答了。
　　“你是很厉害的人。”殷晞影说，眼睛亮亮的，“非常非常厉害！”
　　“你是我妹妹，我想保护你。可你太厉害了，我保护不了你……”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
　　“那我就做支持你的人！”
　　“你做你想做的事，我帮你。我能帮的不多，但我会一直帮你。”
　　殷玄镜看着他。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殷晞影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他站在那里，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又像只是说了句寻常的话。
　　殷玄镜忽然想——
　　重生一次，确实能发现很多上辈子没发现的东西。
　　上辈子，她把这个人关了几天就放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安安静静地离开京城，再也没有回来。她以为他恨她，以为他躲着她，以为……
　　原来不是。
　　原来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原来他一直都想帮她。
　　殷玄镜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封写到一半的信。墨已经干了，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轻轻的。
　　“以后啊……”
　　殷晞影竖起耳朵。
　　“以后让你做世界上最厉害的女帝的哥哥。”
　　殷晞影愣住了。
　　他看着殷玄镜，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极淡的弧度，看着她垂着眼继续写信的样子。
　　忽然，他笑出声来。
　　“好！”
　　“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殷玄镜没理他。
　　笔尖继续游走，一个个字落在纸上。
　　殷晞影站在旁边，傻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镜，国师今天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殷玄镜的笔顿了顿。
　　“他看了那份方案？”
　　“看了，看得特别仔细。看完还夸了我一顿，就是夸之前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殷玄镜没说话。
　　笔尖继续写，和刚才一样稳。
　　“没事。”她说。
　　殷晞影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不知道的是，殷玄镜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国师。
　　那个上辈子打死也不愿辅佐她的人。
　　那一眼，那个停顿……
　　殷玄镜垂下眼，继续写信。
　　窗外的日光很好，落在她肩头，落在那张写了一半的信笺上。
　　最后一个字写完，她放下笔，把信折好。
　　抬头时，殷晞影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大概还在傻乐。
　　殷玄镜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更远处，是那些看不见的、属于未来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我得开始推进度了，前面太磨磨蹭蹭了


第73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三）
　　殷玄镜的提案被皇上采用了。
　　大半年过去，成效显著。
　　那些按照节气轮作的田地，麦子长得比往年高出一截，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农户们站在地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交完赋税，剩下的粮食够全家吃一年还有余。
　　消息传回宫里，皇上龙心大悦。
　　他拿着下面呈上来的折子，看了又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他转向站在下首的殷晞影。
　　“影儿，这是你的功劳！”
　　殷晞影垂下眼，拱手行礼。
　　“父皇过誉，儿臣不敢当。”
　　皇上哈哈笑着，哪管他敢不敢当。他合上折子，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主意。
　　“这样，你亲自去看看。”
　　殷晞影抬起头。
　　“朕给你个差事——微服私访，去各处走走，看看百姓的生活，也看看这提案推行得如何。回来之后，详详细细跟朕说说。”
　　殷晞影愣住了。
　　去看百姓的生活？去看提案推行得如何？
　　那不就是去看阿镜的成果吗？
　　他站在那里，心里又高兴又矛盾。高兴的是父皇夸他了，给了他差事；矛盾的是——这根本不是他的功劳。
　　他只是个递方案的人。
　　真正的功劳，是阿镜的。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父皇，儿臣想……带阿镜一起去。”
　　皇上挑了挑眉。
　　“镜儿？”
　　“嗯。”殷晞影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一些，“阿镜细心，儿臣有时候粗心大意，怕漏了什么。有她在，能帮儿臣看着点。”
　　皇上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殷晞影读不懂，也可能里面什么也没有是殷晞影自己心虚。可只是一瞬，皇上就笑了。
　　“行。”
　　他摆摆手，语气随意。
　　“你们兄妹情深，朕还能拦着不成？”
　　殷晞影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
　　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不像一个偷窃别人成果的小偷。
　　出宫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说是微服私访，护卫还是得配齐。皇上派了二十名精干的侍卫跟着，明面上扮作家丁，暗地里随时待命。殷玄镜看了一眼那些人的站位和眼神，心里有了数——都是父皇身边的老人，功夫不差。
　　她倒是不担心。
　　自己的暗卫也在暗处跟着，双重保险，出不了大事。
　　临行前一夜，她写了一封信给魏昭。
　　说了自己要出宫的事，说了要去哪些地方，说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最后顿了顿笔，又添了一句：
　　“边关天冷，记得加衣。”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傻。
　　边关天冷，记得加衣——魏昭在前线待了两年多，会不知道加衣？
　　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划掉。
　　折好，封蜡，交给暗卫送出去。
　　不知道魏昭什么时候能收到。
　　也不知道她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马车驶出宫门的那天，天气很好。
　　殷晞影坐在车里，兴奋得像只被放出来的小鸟。他掀开帘子往外看，看什么都新鲜。
　　“阿镜阿镜，你看那个！”
　　“阿镜，那是什么？”
　　“阿镜，我们晚上住哪儿？”
　　殷玄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不知道。”
　　“不清楚。”
　　“随便。”
　　殷晞影也不恼，自顾自地兴奋着。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第一站是京郊的村子，第二站是更远一点的镇子，然后是县、是府、是那些殷晞影只在书里看过的地方。
　　每到一处，殷晞影就拉着殷玄镜到处看。
　　看地里的庄稼，看农户的脸色，看粮仓里堆得满满当当的谷子。那些农户们说起今年的收成，脸上全是笑，拉着他们的手不放，非要请他们喝茶吃点心。
　　“今年的收成好啊，好多年没这么好过了！”
　　“多亏了朝廷的新法子，要不然哪有这光景？”
　　“听说这是太子殿下想出来的办法？太子殿下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殷晞影听着这些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偷偷去看殷玄镜。
　　殷玄镜站在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殷晞影心里更愧疚了。
　　他扯了扯殷玄镜的袖子，压低声音：“阿镜，他们夸的是你。”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
　　“夸的是太子。”她说。
　　殷晞影噎住了。
　　路上遇到什么事，殷晞影都会问殷玄镜。
　　这户人家为什么这么穷？那个小孩为什么不去读书？这地方的官怎么样？
　　殷玄镜心情好的时候，就答两句。
　　心情一般的时候，就当没听见。
　　殷晞影也不恼，问完了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就换个问题继续问。
　　有一次，他们路过一个村子，遇到一户特别穷的人家。那家的男人病了，女人一个人撑着，几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殷晞影看着不忍心，当场就要把身上的银两全掏出来给人家。
　　殷玄镜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给他们钱啊！”
　　“然后呢？”
　　“然后……”殷晞影愣住了，“然后他们就有钱了啊。”
　　殷玄镜看着他，叹了口气。
　　她把那户人家的男人叫过来，问了几句。问家里有几亩地，种的是什么，今年的收成怎么样。问完了，她让那女人去村里叫几个人，帮着把地翻了，按新法子重新种一茬秋粮。
　　然后又留了一小笔钱，够他们撑到秋收。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对殷晞影说，“你给的钱花完了，他们还是穷。教会他们怎么种地，他们以后就有饭吃。”
　　殷晞影恍然大悟。
　　他看着殷玄镜，眼睛里全是崇拜。
　　“阿镜，你好厉害。”
　　殷玄镜没理他。
　　回去的路上，殷晞影一直絮絮叨叨：
　　“阿镜，你怎么什么都会？”
　　“阿镜，你是不是偷学了很多东西？”
　　“阿镜，我以后遇到这种事就这么办对不对？”
　　殷玄镜被他吵得头疼，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可她嘴角弯了弯，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殷晞影是真的善良。
　　这一路走来，殷玄镜算是看明白了。这人见到穷的就心软，见到可怜的就掏钱，见到不公的事就愤愤不平。要不是她拦着，他估计连自己的底裤都要送出去。
　　只能说，还好他是生在皇家。
　　就算对权力没什么概念，他也是万人尊敬的太子。那些算计、那些阴谋、那些人心险恶，他不用懂，也不用面对。
　　殷玄镜靠在车壁上，听着殷晞影在耳边絮叨，忽然想：
　　这样也好。
　　那些脏的、累的、见不得光的事，她来做。
　　他就做那个干干净净的、永远善良的哥哥。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轧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殷晞影还在说，说着下一站要去哪里，说着那些农户有多淳朴，说着阿镜你真是太好了。
　　殷玄镜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暖融融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她想：魏昭现在在做什么呢？
　　魏昭离开的这些年，殷玄镜偶尔会想起她。
　　不是那种刻骨的思念，只是偶然。
　　看见一个背影相似的女子，会多看一眼。听见边关的消息，会下意识竖起耳朵。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从前那些挤在一张小床上的夜晚，想起那些轻浅的呼吸声。
　　她会在信里委婉地问上两句。
　　“边关苦寒，可还习惯？”
　　“听闻你近日领兵剿了一股流寇，可有受伤？”
　　“前线的粮草可还够用？”
　　她写了无数封信，却始终写不出那句——
　　我想你了。
　　那句话太重了。
　　重到她写不出来，也不敢写。
　　一路上走走停停，殷玄镜看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百姓，记了很多东西。殷晞影依旧是那个殷晞影，见到什么都新鲜，遇到什么都想问。她依旧是那个淡淡的阿镜，心情好了答两句，心情不好就当没听见。
　　直到那天，马车路过一个村子。
　　那不在他们的行程上。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偏僻的、没什么特别的小村子。
　　可殷玄镜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她和魏昭从前掉落山崖，被一个妇人收留的地方。
　　“停车。”
　　她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殷晞影在后面喊：“阿镜？你去哪儿？”
　　她没有回头。
　　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她记得每一处转弯，每一棵老树，每一个岔路口。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可当她站在记忆中的那个位置时，她停住了。
　　那里只有一座光秃秃的木屋。
　　门歪了，窗破了，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半人高，把那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小路完全吞没。
　　没有人住。
　　而且是很久没有人住了。
　　殷玄镜心里猛地一跳。
　　“阿镜？”
　　殷晞影追上来，气喘吁吁。他看着眼前这座破败的木屋，又看了看殷玄镜的脸色，一脸莫名。
　　“这是哪儿？你来过？”
　　殷玄镜没有理他。
　　她转身，抓住一个路过的村民。那村民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锄头差点扔了。
　　“这里以前住过人吗？”
　　她的声音很急，急得不像是平时的她。
　　村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这地方？没人住啊。这么偏，谁愿意住这儿？”
　　“不可能。”殷玄镜说，“两年前，这里住着一个女人。她说她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孩子——”
　　“没有没有。”村民连连摇头，“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这屋子一直空着。从没住过人。”
　　殷玄镜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女人手上的茧子。
　　当时她只是扫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干农活能生这么多茧子啊”。女人笑着说是，说丈夫走得早，要养家糊口，干的活多。
　　可现在想起来——
　　那根本不是干农活能生出来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刀握剑、拉弓射箭的人才会有的茧子。
　　她的手，虎口的位置，指节的侧面，每一处都精准地对应着兵器的痕迹。
　　殷玄镜的脚下一软。
　　如果不是殷晞影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差点跪下去。
　　“阿镜？阿镜你怎么了？”
　　殷晞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殷玄镜听不清。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了。现在想起来，一切都不对劲。
　　说是刺客，但那些人为什么只追着她？明明殷晞影才是太子，明明他才是更显眼的目标。可那些人从头到尾，都是冲她来的。
　　一个不谙世事的妇人，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独居，看到两个陌生的、狼狈的、来路不明的女孩，却没有半点防备。她收留她们，照顾她们，给她们吃的住的，从不多问一句。
　　还有魏昭。
　　那些夜里的亲吻，那些落在伤口上的温度，那句“你要记住”。第二天若无其事的笑脸，那些恰到好处的话，那场戛然而止的对话。
　　还有那句——
　　“你也跟我一起吗？”
　　殷玄镜猛地抬起头。
　　她甩开殷晞影的手，冲进那座破败的木屋。
　　门被她撞开，扬起一片灰尘。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桌椅早已不见，灶台塌了一半，墙角结满了蛛网。
　　可大堂正中的木桌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副帕子。
　　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安静地躺在那里。
　　殷玄镜走过去，拿起那副帕子。
　　帕子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和她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帕子，一模一样。
　　和她在那个人手心里翻出的那根毒针旁边找到的帕子，一模一样。
　　和她两年前从草丛里捡起的那副帕子，一模一样。
　　它像是一个证明。
　　证明她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
　　殷玄镜握着那副帕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灰尘在光线里浮动，落在她肩上，落在那朵梅花上。
　　很久。
　　久到殷晞影在外面喊她的声音都停了。
　　她才开口。
　　在心里。
　　——890。
　　——你是不是说过，一个小世界不会出现两个人重生？
　　殷玄镜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如果890有实体殷玄镜的刀估计已经插近对方喉管里了，如果系统有喉管的话。
　　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依旧平静，依旧没有感情。
　　【理论来讲，是这样的。】
　　殷玄镜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理论？
　　【但是我们的主神，才是理论。】
　　890的语气没有变化，可殷玄镜听出了那背后的意思。
　　主神又让它的系统来给它擦屁股了。
　　这就是默认。
　　默认魏昭也重生了。
　　默认魏昭也有前世的记忆。
　　殷玄镜的额角青筋暴起。
　　如果魏昭也重生，也有前世的记忆——
　　那这一切算什么？
　　那个村子，那个木屋，那个“好心收留她们”的妇人，是魏昭特地给她制造的世外桃源吗？
　　她觉得她可怜吗？
　　觉得她需要一场“普通人的生活”来满足吗？
　　那些日子，那些晨昏，那些一起挑水、一起吃饭、一起挤在小床上说悄悄话的时光——在魏昭眼里算什么？
　　那些密密麻麻的、落在她伤口上的吻，算什么？
　　那句“你要记住”，算什么？
　　还有那个夜晚，她问“你想一直待在这里吗”，魏昭反问“你也跟我一起吗”，她说“不会”。
　　那句“不会”。
　　在魏昭眼里，又算什么？
　　殷玄镜站在那里，握着那副梅花帕子，一动不动。
　　灰尘继续飘落，光线继续浮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很紧。
　　紧得喘不过气来。
　　原来那真的是一场梦，是魏昭专门为她造的一场梦。
作者有话说：
其实殷晞影是真的妹控来着。


第74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四）
　　一股无名火烧着殷玄镜的神经。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那股火从心底烧起来，烧过五脏六腑，烧过四肢百骸，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那火焰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烧成灰烬，烧得什么都不剩。
　　愤怒吗？
　　不是。
　　委屈吗？
　　也不是。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又像被人扒开了伤口。像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所有的秘密都被摊在阳光下。
　　她只觉得这股火要把她烧死了。
　　“阿镜？”
　　殷晞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阿镜，你……你还好吗？”
　　殷玄镜没有回答。
　　她背对着他，握着那副梅花帕子，一动不动。可她的背影在抖，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抖。
　　殷晞影绕到她面前，看了一眼，吓得后退了半步。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殷玄镜。
　　双目赤红，像是燃着两团火。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折断，也随时可能射出致命的一箭。
　　一个做什么都不形于色的人，变成这个样子——
　　那得是多大的情绪？
　　殷晞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准备她暴走，准备她发火，准备她做出任何他想象不到的举动。他站在那里，腿有点软，却没有躲。
　　可殷玄镜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一下，两下，三下。
　　慢慢地，那起伏平复下来。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火焰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沉静。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梅花帕子。
　　折好。
　　收进袖中。
　　然后转过身，看向殷晞影。
　　那双眼睛还是有点红，可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失控的人，只是殷晞影的幻觉。
　　“现在起程回宫。”
　　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殷晞影愣了一下。
　　“……哦，好。”
　　本来也差不多该回去了。走了这么多地方，看了这么多东西，该记的都记了，该写的都写了。他点头，转身去安排。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殷玄镜站在那座破败的木屋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木屋，不知道在想什么。
　　殷晞影收回目光，走了。
　　回宫的路，和来时一样长。
　　殷玄镜坐在马车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殷晞影几次想开口，都被那沉默堵了回去。他只能缩在角落，偷偷观察她的脸色。
　　那张脸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回宫之后，日子照常过。
　　因为殷玄镜的提议，上辈子的那场饥荒并没有太严重。各地的收成都比往年翻了一倍，百姓有了粮，国库有了储，朝廷的赈济及时到位。几个月下来，民心渐渐安定下来。
　　一切都比上辈子好。
　　可殷玄镜知道，还有一件事，和上辈子一样。
　　皇上病倒了。
　　消息传来那天，殷玄镜正在写信。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写下去。
　　“知道了。”她说。
　　传旨太监退下后，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那封信折好。
　　那是给魏昭的信。
　　写了很久，始终没有寄出去。
　　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匣子里，和那些梅花帕子放在一起。
　　距离上辈子皇上驾崩、殷玄镜夺位，还有半年。
　　只不过现在，她不准备等了。
　　皇上这场病来得又急又凶。
　　前几日还能上朝，这几日已经起不来身了。御医进进出出，熬药的炉子日夜不熄，可那些苦汁灌下去，半点不见起色。
　　皇上的眼窝深深陷下去，脸色蜡黄，躺在床上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
　　殷玄镜去探望的时候，被拦在了殿外。
　　“郡主留步，皇上需要静养，不宜过多打扰。”
　　侍卫的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转身离开。
　　一个时辰后，她又回来了。
　　这一次，她穿着殷晞影的衣裳。
　　小时候的戏码，如今又派上了用场。他们虽然长得不像从前那么像了，可殷晞影的服饰、殷晞影的玉佩、殷晞影的走路姿态——她学得太像了，像到门口的侍卫看了一眼，便躬身行礼。
　　“太子殿下。”
　　殷玄镜微微颔首，迈步走进殿内。
　　殿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几个宫女垂首立在角落，御医刚刚退下，桌上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汁。
　　殷玄镜走过去，在龙床边跪下。
　　“父皇。”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皇上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犀利了。眼白泛黄，瞳孔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他看着跪在床边的这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上那张脸。
　　“影儿……”
　　殷玄镜没有动。
　　那张苍老的手抚过她的脸颊，粗糙的、温热的，带着垂死之人特有的温度。
　　她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
　　“儿臣在。”
　　皇上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在就好，在就好……”
　　他的手滑落下去，被殷玄镜接住，放回被子里。
　　皇上开始说话。
　　絮絮叨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说朝政，说边关，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在一众兄弟里杀出来坐上这把龙椅。那些往事断断续续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殷玄镜跪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然后皇上说到了她。
　　“镜儿……”
　　殷玄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镜儿啊，”皇上望着帐顶，喃喃自语，“让她去和亲吧。”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太聪明了。”皇上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她眼睛里的东西，朕太熟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像是在回忆什么。
　　“朕当年在一众兄弟里杀出来，就是那个眼神。”
　　“可她是个女子。”
　　这句话，他说了三遍。
　　“她是个女子。”
　　“她是个女子。”
　　“她是个女子。”
　　像是在劝退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是个女子啊！”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说不清的情绪，“眼里怎么能有那样的野心！”
　　殿中很安静。
　　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殷玄镜跪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想起小时候，父皇偶尔也会抱她，也会夸她聪明，也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虽然没有对殷晞影那样重视，但也不差。
　　可原来，他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她的野心，看出她比殷晞影更适合那个位置。
　　但那又怎样？
　　她是女子。
　　女子不得参政，不得干政，不得有任何“大逆不道”的想法。这是规矩，是祖制，是所有人都默认的道理。
　　就连看穿了她野心的父皇，最后想到的，也只是“让她去和亲”，让她远离这片土地，远离他的太子。
　　殷玄镜垂着眼，什么都没说。
　　皇上又说了一会儿。
　　说殷晞影以后要如何如何，说国师会辅佐他，说魏将军会支持他。说朝中那些老臣，谁可信，谁不可信，谁要提防，谁要拉拢。
　　殷玄镜都耐心地听着。
　　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
　　终于，皇上说累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也慢慢阖上，像是要睡过去。
　　就在他即将陷入昏睡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让阿镜做皇帝。”
　　皇上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突出来，死死盯着跪在床边的人。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影……影儿你……！”
　　“错了，父皇。”
　　殷玄镜抬起头，对上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我是镜儿。”
　　“还是分不清我们两个吗？”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他方才还抚过的“影儿”的脸。那张脸和影儿那么像，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太熟了。
　　那是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神。
　　“你……你……”
　　皇上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她。
　　殷玄镜没有躲。
　　她就那么跪在那里，任由那只手颤抖着指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儿臣今日来，不是为了气您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儿臣只是需要一道圣旨。”
　　“一道让全天下都知道，儿臣是先帝亲封的女帝的圣旨。”
　　皇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你疯了！”
　　殷玄镜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可以不给。”
　　她说。
　　“不给，儿臣就自己拿。”
　　“等您走了，儿臣会自己坐上那把椅子，自己给自己下一道圣旨。到时候，您拦不住，谁也拦不住。”
　　皇上瞪着她，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儿臣今日来，只是不想等。”
　　“也不想……”
　　她顿了顿。
　　“弑帝。”
　　那两个字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皇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他望着帐顶，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殷玄镜跪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等着他的回答。
　　“阿镜不要——”
　　一道声音突然闯进来，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殷晞影从门口冲进来，不知道在那里听了多久。他跑得太急，衣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可他顾不上这些，直接冲到殷玄镜面前，张开双臂，拦在她和皇上之间。
　　那架势，活像殷玄镜下一秒就要拿刀捅死皇上一样。
　　殷玄镜看着他，没说话。
　　殷晞影喘着气，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去，扑通一声跪在龙床前。
　　“父皇！”
　　皇上刚被殷玄镜气得半死，现在又看见这个儿子冒出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
　　“父皇，你就答应阿镜吧！”
　　殷晞影打断他，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就说不出来了。
　　“我就是个草包，不成大器，我自己知道！那些策论我看不懂，那些朝政我理不清，那些阴谋诡计我更是一窍不通！”
　　皇上瞪着他，嘴唇颤抖着。
　　“可是阿镜不一样！她很厉害！”
　　殷晞影说着，眼眶都有点红了。
　　“那个赈灾的法子，那个让收成翻倍的法子，根本不是我想的！是阿镜想的！我只是帮她递上去而已！”
　　“那些农户夸我的那些话，根本就不该是我的！是阿镜的！一直都是阿镜的！”
　　皇上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看看殷晞影，又看看站在后面的殷玄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殷玄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觉得，用不着自己动手，皇上就已经快被气死了。
　　“真的真的！”殷晞影还在继续说，“父皇你答应她吧！我真的不想做什么太子，也不想做什么皇上！那些东西我根本看不懂，那些大臣说的话我也听不明白，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只会被人当傻子耍！”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了一阵，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令牌。
　　当年那场狩猎游戏的奖励，专门给太子的那块。凭此令牌，可以向皇上提出任意一个请求。
　　殷晞影双手捧着那块令牌，高高举起。
　　“父皇，你说过，可以用这个满足我一个愿望！”
　　“我的愿望就是——”
　　他抬起头，看着龙床上那个脸色铁青的人，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让阿镜成为女帝。”
　　殿中一片死寂。
　　药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皇上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看跪在床前的殷晞影，再看看站在后面的殷玄镜。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殷玄镜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拍了拍殷晞影的肩膀。
　　“阿兄。”
　　殷晞影回过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放心，”殷玄镜说，声音很轻，“我不会对父皇怎么样的。”
　　殷晞影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腾地红了。
　　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我……我没……我不是……”
　　他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
　　殷玄镜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可殷晞影看见了。
　　他更窘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殷玄镜没再理他。她越过他，走到龙床前，低头看着那个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的人。
　　“父皇。”
　　她的声音很平静。
　　“您好好休息。”
　　“圣旨的事，不急。”
　　她顿了顿。
　　“您可以慢慢想。”
　　说完，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路过殷晞影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走了。”
　　殷晞影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龙床上的父皇，犹豫着站起来。
　　“父……父皇，儿臣告退……”
　　他行了个礼，磕磕巴巴的，然后追着殷玄镜跑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
　　龙床上，皇上瞪着帐顶，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气都叹完。
　　“谁带你进来的？”
　　出了门，殷玄镜才问。
　　殷晞影还因为刚才被拆穿而脸红着，耳朵尖都透着粉色。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听到问话才抬起来。
　　“国师。”
　　殷玄镜了然地点头。
　　果然。
　　她装成殷晞影的样子进来，如果殷晞影再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她的身份立刻就会暴露。可如果是国师带进来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国师有随时面圣的特权，带一个人悄悄进来，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殷晞影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目光太明显了，明显到殷玄镜想忽视都难。
　　她侧过头，对上那双躲闪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弑帝，也不会弑父。”
　　殷晞影赶紧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我当然相信！你不会干这种事的！”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去。
　　“我是想说……”
　　“什么？”
　　“你别生气。”
　　殷玄镜愣了一下。
　　生气？
　　她想象不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生气的人。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愤怒会让人失控，失控会让人犯错，犯错就会死。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明白。
　　所以她从不生气。
　　她只会冷静地、理智地、一步一步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别生气。”
　　殷晞影又重复了一遍。
　　“别生父皇的气。”
　　“别生我的气。”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有藏不住的关心。
　　“也别生——”
　　他顿住了。
　　“别生谁？”
　　殷晞影抿了抿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昭姐姐的气。”
　　殷玄镜的目光顿住了。
　　从那个村子里出来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魏昭这个人。那些信她也是只写不送，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魏昭，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那副梅花帕子被她收在袖中，贴身放着。可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村子，没有提起过那个妇人，没有提起过那些吻，没有提起过她发现的一切。
　　殷晞影也没有提。
　　他从前是个天天把“昭姐姐”挂在嘴边的人。昭姐姐这个，昭姐姐那个，昭姐姐走了他哭了三天。可从那以后，他一个字都没再说过。
　　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这两个字突然砸下来，殷玄镜有一瞬间的恍惚。
　　昭姐姐。
　　多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弯着眼睛笑的人，想起那些落在伤口上的轻吻，想起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吗”，想起那句“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想起那副梅花帕子。
　　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木屋。
　　想起她握着帕子站在那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殷玄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殷晞影看见了，并且觉得那个笑容让他有点发冷。
　　“凭什么？”
　　她问。
　　语气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殷晞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玄镜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沿着长廊往前走。
　　夕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殷晞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追上去。
　　可他知道，追上去也没用。
　　是啊，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发誓我再也不参加任何公司团建了……我不要社交啊啊啊啊！十九章感觉写不完这个故事，我想想是加字数还是加章节。


第75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五）
　　殷玄镜在这儿忙着夺位呢，魏昭也没闲着。
　　准确来说，是六年前的那个元宵夜，她突然“醒”了。
　　那晚魏家团圆，魏昭坐在父母兄长中间，听他们说笑，听他们讲边关的趣事，听母亲念叨她怎么又瘦了。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暖融融的。
　　然后她端起一碗元宵，热气扑在脸上——
　　记忆就像决堤的水，涌了进来。
　　上辈子的她，战死沙场。
　　可她死后，灵魂似乎一直没有消散。
　　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许是执念太重，也许是老天捉弄。她就那么飘在殷玄镜身边，看着她，跟着她，陪着她，整整三年。
　　那三年里，她看见了很多事。
　　看见殷玄镜管理朝政，批折子批到深夜，有时候靠在龙椅上就睡着了。看见她关心百姓，推行新政，把那些烂摊子一点一点收拾干净。看见她清理那些不服她、想要造反的人，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魏昭对此没什么想法。
　　她只是觉得：殷玄镜本来就这么厉害。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殷玄镜的一颗心，很大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天下，装得下万里江山，装得下那些她从未谋面的黎民百姓。
　　可那颗心又太小太小。小到她好像怎么挤，也挤不进去。
　　魏昭想起她们这一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殷玄镜是最完美的君臣。
　　殷玄镜要夺位，她辅佐她。殷玄镜要坐稳江山，她做她的将军，为她平定四方。这些魏昭都理解，都心甘情愿。
　　可唯独有一件事，她始终不明白。
　　殷玄镜为什么要让她做皇后？
　　那场大婚，除了让这个本来就风评不好的女帝风评再差一点，还有什么作用？
　　魏昭想不通。
　　可她还是答应了。
　　她从来不会拒绝殷玄镜的任何请求。
　　那是她们从小到大的相处方式——阿镜说，小满，我想……她说，好。
　　从来没有例外。
　　大婚那夜，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婚服，端坐在喜床上，等着那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红烛燃了一截，盖头遮住了所有的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她在期待。
　　期待着殷玄镜这样做，其实有别的原因。
　　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盖头被掀开，烛光照进来，她看见了殷玄镜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淡淡的。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殷玄镜要说什么了。
　　然后殷玄镜开口了。
　　“我的小满。”
　　她说。
　　“真漂亮。”
　　魏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的”。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她攥紧了手里的婚服，等着下一句。
　　等着殷玄镜再说点什么。
　　等着那句“我的”后面，跟着她期待已久的话。
　　可是没有了。
　　殷玄镜就说了这一句，然后放下盖头，转身走了。
　　大婚第二日，一个上朝，一个上前线。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争吵。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可魏昭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没生气。她只是……有点失望。
　　那种失望很轻，像羽毛一样，可它一直悬在那里，怎么也落不下来。
　　后来她就死了。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阿镜会难过吗？
　　她不知道。
　　她的灵魂飘起来，飘到了殷玄镜身边。
　　那三年里，她看着殷玄镜没日没夜地振兴乡村，改革创新，把那些她生前操心的事一件一件做完。她想让殷玄镜停一停，歇一歇，可她开口说话，对方听不见。
　　她只能看着。
　　看着她深夜批折子时忽然停笔，看着窗外发呆。看着她偶尔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看一眼，又合上。看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看着那毒在她身体里慢慢侵蚀。
　　穿心莲。
　　那是魏昭给她的。
　　可那不是毒。
　　那其实是安神的药。魏昭从前线托人带回来给她，说“陛下操劳过度，此药可助安眠”。她只是想让殷玄镜睡得好一点，仅此而已。
　　是殷玄镜吃得太多。
　　她把那些药当成了什么救命的东西，一颗接一颗地吃，吃到最后，安神的药变成了穿心莲的毒。
　　就像有些东西，索求太多，反倒成了毒药。
　　魏昭的灵魂飘在她身边，看着她把那些药吃下去，看着那毒一点一点侵蚀她的身体，看着她最后吐出的那口黑血。
　　她想喊：阿镜，别吃了！
　　可殷玄镜听不见。
　　她只能看着她死。
　　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看着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那些记忆，那些情绪，那三年无声的陪伴，都在那个元宵夜涌进了魏昭的身体里。
　　她端着那碗元宵，坐在团圆桌前，忽然泪流满面。
　　母亲吓了一跳：“昭儿？怎么了？”
　　魏昭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活着的人，看着父母兄长担忧的目光，看着窗外那轮圆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摇摇头。
　　“没事，”她说，“汤圆太烫了。”
　　六年来，她带着这些记忆活着。
　　边关的风沙依旧，军务依旧繁忙，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领兵打仗，处理军务，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每次收到殷玄镜的信，她都会看好几遍。那些委婉的问话，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心，她都看在眼里。
　　可她回信的时候，也只是回那些寻常的话。
　　边关如何，战事如何，身体如何。
　　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那个村子，那个木屋，那个“好心收留她们”的妇人——是她安排的。
　　她想看看殷玄镜的反应。
　　想看看那三年里她跟在殷玄镜身边看见的那些东西，这辈子会不会不一样。
　　可殷玄镜说：不会。
　　不会跟她一起留下。
　　不会放弃那个天下。
　　那一刻魏昭站在黑暗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果然，还是这样。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可她就是不问。
　　她从来不问殷玄镜为什么要让她做皇后。
　　从来不问那句“我的小满”后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从来不问那些深夜的凝视，那些落在伤口上的吻，那些说不出口的“我想你了”——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等。
　　像上辈子一样，等着殷玄镜开口。
　　可殷玄镜这辈子，还是没有开口。
　　六年了。
　　魏昭站在边关的城墙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忽然想：
　　阿镜，你在那边，还好吗？
　　那副梅花帕子，你收到了吗？
　　魏昭已经看出了殷玄镜大概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
　　那些细节太明显了。
　　可她们谁都没有戳破。
　　殷玄镜带着她做了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
　　教她骑马射箭，带她偷跑出宫看灯会，在月色下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些上辈子没有的温情，这辈子一点一点补上。
　　她们好像只有带着这些错位的记忆，才能终于有一丝靠近。
　　可魏昭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她继续待在殷玄镜身边，一定会露出破绽。那些落在伤口上的吻，那些藏不住的眼神，那些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迟早有一天，她会绷不住。
　　她不是要装一辈子。
　　只是时机未到。
　　所以她提前出宫了。
　　以“归家团聚”为由，顺理成章地离开那座宫墙。此后三年，她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父兄在前线，操练兵马，熟悉军务，为那场迟早会来的夺位做准备。
　　她算着日子。
　　已经近一年没有信送来了。
　　上次那封信，殷玄镜说她要出宫微服私访，说会路过很多地方，说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最后那句“边关天冷，记得加衣”，魏昭看了很多遍。
　　可那之后，再也没有新的信。
　　魏昭站在城墙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应该是发现了。
　　她的小皇帝，生气了。
　　那副梅花帕子，那个空荡荡的木屋，那些藏不住的痕迹——殷玄镜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
　　可她气什么呢？
　　气她骗她？气她瞒着她？还是气那些落在伤口上的吻，原来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落下的？
　　魏昭不知道。
　　她只是想着殷玄镜现在大概是什么表情——那张永远淡淡的脸上，会不会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昭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魏昭回过头，看见兄长走过来。
　　“明日你真的要亲自带兵对付敌军？”
　　魏昭点点头。
　　“当然了。”
　　兄长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城墙上。他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帐，欲言又止。
　　“可是……”
　　魏昭笑了笑。
　　“阿兄想说什么？女子不得参军？大逆不道？”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笑意更深了。
　　“马上你会发现，有人比我更大逆不道。”
　　兄长愣了一下，无奈地摇头。
　　“别取笑我了。你才操练三年，我就已经打不过你了，我自然是不好说什么。”
　　这是实话。
　　魏昭从小就有天赋，可真正突飞猛进是这三年的苦练。她像是憋着一股劲，要把上辈子没练够的都补回来。现在她的枪法、骑术、箭术，都在他之上。
　　他没什么可说的。
　　“我是想问你，”他看着魏昭，“为什么这次一定要去？”
　　以前魏昭虽然一直在军营操练，偶尔几次小规模战事是她亲自带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在背后出谋划策。她更像一个隐在幕后的军师，而非冲锋陷阵的将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硬仗，是真正要见血的那种。
　　魏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靠着城墙，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晚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拂过脸颊。
　　“因为……”
　　她顿了顿。
　　“我要用这次军功，讨一道圣旨。”
　　兄长愣住了。
　　“什么圣旨？”
　　魏昭已经转身走了。
　　她朝身后摆了摆手，声音被晚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兄长耳朵里。
　　“一纸婚约！”
　　兄长脚下一滑，差点从城墙上摔下去。
　　他扶着墙垛，瞪大眼睛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婚约？
　　什么婚约？
　　和谁的婚约？
　　他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
　　魏昭已经走远了。
　　晚风吹过城墙，吹动她身后的披风。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向一个早已决定好的方向。
　　一纸婚约。
　　她要亲自去拿。
　　“阿嚏——”
　　远在皇宫的殷玄镜打了个喷嚏。
　　她搓了搓胳膊，狐疑地抬起头。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关着，殿中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缝隙都严严实实。
　　没漏风啊。
　　殷玄镜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封没写完的信，写了撕，撕了写，废纸篓里已经堆了小半篓。
　　最后她放下笔，把那团纸也扔了进去。
　　算了。
　　不写了。
　　自从那日她被皇上禁足在寝殿，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那天她从父皇寝殿出来，第二天就被禁足了。理由是“郡主擅闯御前，言行无状，罚禁足三月，静思己过”。
　　殷玄镜听到这个处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就这？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去地牢待一阵的。
　　擅闯御前、假扮太子、逼宫似的要圣旨——随便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她甚至做好了被关进地牢的准备，连暗卫都安排好了，一旦父皇真的下手，她就……
　　可父皇只是把她禁足了。
　　禁足在寝殿，好吃好喝伺候着，除了不能出门，什么都不耽误。
　　殷玄镜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父皇大概是真被她气着了，可也真拿她没办法。
　　杀她？那是他亲生女儿，下不去手。
　　关地牢？传出去不好听。
　　打一顿？她都这么大了，打也不合适。
　　最后只能禁足，眼不见为净。
　　殷玄镜觉得这结果挺好。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发呆。窗外的梅花开了，红红白白的一片，被风一吹，落了一地。
　　距离那场暴乱还有三个月。
　　父皇驾崩的时候，夺位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整个朝廷，除了皇上本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殷晞影不适合当太子。他太善良，太天真，太没有心机。坐在那把椅子上，只会被人当傻子耍。
　　想造反的人，早就盯上这个机会了。
　　那些藩王，那些老臣，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他们都在等。
　　等皇上驾崩，等那个软弱的太子登基，然后——
　　殷玄镜太清楚他们要干什么了。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个时机，先下手为强。在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血洗了皇宫，把那些有异心的人一锅端了。
　　那场夺位，堪称血流成河。
　　这辈子，她去找父皇要圣旨，也是想尽量减少一点伤亡。
　　她不是心软。她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心软。
　　但是如果那些人识相，如果父皇能下一道圣旨让她名正言顺，也许可以少死一点人。
　　她不介意放那些识趣的人一马。
　　可如果他们还跟上辈子一样不识相——
　　殷玄镜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叠纸上。
　　那是她这半个月画的图。宫中的布防，侍卫的轮值，各宫各殿的位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个月的时间，够她把这些东西再算三遍。
　　窗外又一阵风，吹落几片梅花。
　　殷玄镜忽然又想起那个喷嚏。
　　她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她？
作者有话说：
小满终于要给阿镜一个名分了
先跟小宝们道个歉，作者的频繁请假很影响阅读体验。作者还是没有办法很好的平衡工作跟写作。因为每天码字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一旦有加班或者什么意外就无法准时更新，希望小宝们谅解


第76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六）
　　皇宫的丧钟响起了第一声。
　　沉郁的钟声穿透宫墙，穿透殿宇，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那声音太沉太重，像是天塌下来一块，直直地敲进所有人的神经里。
　　殷玄镜站在窗前，抬起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皇上驾崩了——”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寂静，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喊声、脚步声。举国同丧，可这宫里，乱的从来不是丧。
　　殷玄镜收回目光，慢慢系好腰间的带子。
　　今日她穿了一身黑衣。不是丧服，是方便行动的那种。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殿外，所有下朝的大臣全部返回宫中，聚集在金銮殿前。他们要等，等先帝的遗旨，等新君登基。
　　那个一直照拂皇上的太监双手捧着圣旨，走到众人面前。那圣旨上盖着玉玺，是先帝最后的遗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道圣旨。
　　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
　　“传先帝圣旨，先帝驾崩后，传太子殷……”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
　　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入他的脑袋。
　　太监瞪大眼睛，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下去。血溅出来，溅到他身后的龙椅上，刺目的红。
　　那道圣旨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整个金銮殿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有刺客！”
　　“护驾！护驾！”
　　“来人啊——”
　　尖叫声、喊声、哭声混成一片。大臣们四散奔逃，你推我挤，有人被撞倒在地，有人被踩在脚下。侍卫们纷纷涌上前，把殷晞影团团围住。
　　殷晞影站在原地，像一根木桩。
　　他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好好的，太监还在念圣旨，所有人都在等。然后那支箭就来了，那个太监就在他眼前倒下去，血溅得到处都是。
　　他低头，看见自己袍子上溅了几滴血。
　　红的。
　　温热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下！快走！”
　　侍卫拽着他往外跑。他踉踉跄跄地跟着，脚像踩在棉花上。身后传来喊杀声，他回头看了一眼——
　　金銮殿起火了。
　　那火从四面八方烧起来，像是有谁提前布好了局。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浓烟滚滚而上，把整座宫殿吞没。
　　大批黑衣人从火中涌出，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他们训练有素，出手狠辣，侍卫们拼死抵抗，可对方人太多，杀了一个又来三个。
　　殷晞影被人拖着往外跑。
　　身边的侍卫换了一拨又一拨。刚才还护着他的人，下一秒就倒在血泊里。另一个人补上来，继续拖着他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从火中走出来。
　　一身黑衣，脸上沾着血，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宫殿。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魅。
　　殷晞影看清那张脸，浑身一震。
　　阿镜。
　　换做平时，看到殷玄镜这个样子，他肯定要被吓死了。
　　可现在，他只觉得——
　　救星来了。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断掉，他整个人开始发抖。他想喊，想哭，想告诉殷玄镜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太监在他眼前死了，很多人死了，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火——
　　可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东西。她浑身上下都是血腥气，脸上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可她站在那里，比周围所有人都镇定。
　　她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训练有素地守在四周。
　　殷玄镜抬手，招了招。
　　一个黑衣人上前。
　　“带他出宫。”她说。
　　殷晞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等等！”
　　他挣扎起来，死死盯着殷玄镜。
　　“我不走！阿镜我不走！”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不走！”殷晞影喊，声音都在抖，“我走了你怎么办？你会死的！你会——”
　　“赶紧走。”
　　殷玄镜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后她转身，朝火海走去。
　　殷晞影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母后在他们五六岁的时候就走了。父皇刚刚也走了。现在这世上，他们只剩下彼此一个亲人。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走了，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她会死吗？
　　他会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黑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走向那片火海。
　　“阿镜——”
　　他大喊，挣扎着想追上去。可黑衣人牢牢架着他，拖着他就往外走。
　　“阿镜！阿镜！”
　　那道背影没有回头。
　　很快，就被火光吞没了。
　　殷玄镜不知道殷晞影在想什么。
　　她没空知道。
　　这辈子的埋伏比上辈子来得更快、更凶。那些人像疯了一样涌进来，一波接一波，根本杀不完。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还好她有准备。
　　她带人杀出一条路，确认殷晞影被送走之后，转身又冲进火海。
　　与其说这个还是皇宫，不如说是地狱。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殷玄镜踩过一具尸体，往金銮殿方向走。暗卫的人跟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像一群影子。
　　“多少人？”
　　“报主子，东边清理了十七个，西边还有。”
　　“咱们折了多少？”
　　“……六个。”
　　殷玄镜脚步顿了顿。
　　六个。
　　这是她精心培养了六年的暗卫，每一个都花了大心血。六个，够她心疼一阵了。
　　可她没有停。
　　“让他们撤回来，别硬拼。”她说，“这些人不简单。”
　　暗卫应声而去。
　　殷玄镜站在一处回廊的阴影里，看着不远处火光中的厮杀。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绝对不是乌合之众。上辈子这场叛乱，她是在第二天才出手收拾残局——那时候两败俱伤，她捡了个便宜。
　　这辈子不一样。
　　这些人像是知道她会出现，提前做了准备。
　　有人在针对她。
　　殷玄镜眯起眼睛，脑子飞快地转着。谁？藩王？老臣？还是那些她没注意到的势力？
　　“报——”
　　又一个暗卫摸过来。
　　“郡主，西边发现他们的头领。”
　　“带我去。”
　　暗卫领着她穿过几条小巷，避开了几波厮杀的人群，最后停在一处偏殿的墙根下。
　　“就在里面。”
　　殷玄镜探头看了一眼。
　　偏殿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正对着几个黑衣人发号施令。火光映在他脸上，殷玄镜看清了他的长相——
　　兵部侍郎。
　　那个平时在朝会上唯唯诺诺、从不发表意见的人。
　　殷玄镜的嘴角弯了弯。
　　藏得够深的。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暗卫们悄无声息地散开，从几个方向摸过去。
　　“上。”
　　话音落下，几道黑影同时扑出。
　　偏殿里顿时乱成一团。那个兵部侍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暗卫按倒在地。其他几个黑衣人挣扎了几下，很快也被制住。
　　殷玄镜走进去。
　　兵部侍郎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是你？”殷玄镜蹲下身，看着他，“我不知道。是你太不小心，被我撞见了。”
　　兵部侍郎的脸色变了几变。
　　殷玄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谁的人？多少人？埋伏在哪？”
　　兵部侍郎咬着牙，不说话。
　　殷玄镜看了他一眼，站起来。
　　“带回去。”她说，“慢慢审。”
　　两个暗卫把人拖走。
　　殷玄镜站在偏殿里，看着外面的火光。厮杀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混乱了。她的暗卫像一张网，悄无声息地把那些叛乱的人一个一个清理掉。
　　她转身，准备去下一个地方。
　　刚走出偏殿，一个暗卫跌跌撞撞跑来。
　　“郡主！不好了！金銮殿那边——”
　　殷玄镜的心一沉。
　　她提起剑，朝金銮殿跑去。
　　金銮殿前已经乱成一锅粥。
　　火从殿内烧到殿外，把整片天空都映红了。几十个黑衣人围成一圈，中间是殷玄镜留下的十几个暗卫。双方僵持着，谁也不敢先动手。
　　殷玄镜看清了局势。
　　她的人少，对方人多。硬拼的话，会死很多人。
　　她眯起眼睛，扫了一圈。
　　那圈黑衣人的站位很有意思——看似随意，其实暗合阵法。几个方向互为犄角，进退有据。想冲进去救人，得先破阵。
　　可惜。
　　她上辈子跟魏昭学过破阵。
　　殷玄镜从阴影里走出来。
　　黑衣人发现她，立刻有几个转身扑来。她不慌不忙，脚步一转，错开第一个人的刀锋，同时抬手，袖中短剑刺入第二个人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殷玄镜已经突入阵中。
　　她没去管那些黑衣人，直奔自己人所在的位置。一路上脚步不停，短剑翻飞，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
　　那些黑衣人想拦住她，却总是慢一步。
　　不是他们太慢。
　　是她太快。
　　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到了阵心。
　　“走。”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暗卫们纷纷反应过来，跟着她往外冲。殷玄镜断后，短剑挥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挡住追兵。
　　等最后一个暗卫冲出去，她才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些黑衣人想追，却被火势挡住。
　　金銮殿塌了一角，轰然巨响。
　　火光冲天，把整座皇宫照得如同白昼。
　　殷玄镜靠在一处墙角，大口喘着气。
　　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不深，但疼。她低头看了看，随手撕下一块衣角，胡乱包扎了一下。
　　“主子……”
　　一个暗卫凑过来，满脸惭愧。
　　“属下无能，让郡主涉险……”
　　殷玄镜摆摆手。
　　“不怪你们。”她说，“对方有备而来。”
　　她顿了顿，又问：“现在什么情况？”
　　暗卫报了一串数字。多少人清了，多少人还在，多少人折了。殷玄镜听着，心里默默算着。
　　比她预想的要好。
　　虽然比上辈子凶险，但她的人损失不算大。那些叛乱的人，已经被清得七七八八了。
　　“继续清。”她说，“天亮之前，我要这宫里没有一个活口。”
　　暗卫领命而去。
　　殷玄镜靠在那里，望着火光冲天的金銮殿。
　　那道圣旨还在里面。
　　先帝亲笔写的，盖着玉玺的那道。
　　她本来想抢出来的。
　　可现在看来，大概已经烧成灰了。
　　殷玄镜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
　　没有圣旨，她也能当这个皇帝。
　　只是多杀几个人而已。
　　背后的人一直没有显身。殷玄镜无所谓。
　　不管是谁，在她眼里都一样。
　　挡她路的，只有一个下场。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火光渐渐弱下去。殷玄镜带着暗卫在宫中穿行，把那些被困于殿中的大臣一个一个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有些人吓得面如土色，有些人感激涕零，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复杂难言。
　　她都没在意。
　　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顿住了。
　　国师不在。
　　“国师呢？”她问。
　　周围的暗卫面面相觑。混乱中谁也没注意一个老人的去向。
　　殷玄镜皱了皱眉，转身又往火场方向走。
　　暗卫想拦：“主子，那边危险——”
　　她没理。
　　找了一圈，最后是在那间偏殿里找到他的。
　　曾经教殷晞影功课的地方，离主殿不远，却神奇地没有被火势波及。门窗完好，桌椅整齐，仿佛外面的厮杀和火焰与这里毫无关系。
　　国师端坐在里面。
　　烛火燃了一夜，还剩最后一截。他就坐在那烛火旁，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殷玄镜推门进去。
　　一身的血腥气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她身上的黑衣沾满了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发丝散乱，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可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惊人。
　　国师睁开眼睛。
　　“陛下来了。”
　　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行礼。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走进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殷玄镜挑了挑眉。
　　“陛下？”
　　“能在这时候找到这里来的，大概也就只有未来的陛下了。”国师说，“提前叫一声，也无妨。”
　　殷玄镜看着他。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也没有任何意外。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早就知道她会站在这里。
　　“你没去大殿听圣旨。”殷玄镜说。
　　国师没有正面回答。
　　“这场暴乱的主使，是礼部尚书。”
　　殷玄镜的眉挑得更高了。
　　“——是先帝默许的。”
　　殿中静了一瞬。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殷玄镜看着国师，等着他继续说。
　　“礼部尚书早就有造反的意图，先帝也一直在提防。”国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只是先帝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几日前约见了礼部尚书，默许了他——”
　　他顿了顿。
　　“默许了他造反。”
　　殷玄镜听完，点了点头。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这辈子的埋伏比上辈子来得更快更凶。难怪那些人像是知道她的每一步。难怪暗卫会损失那么多人。
　　不是对方太强。
　　是她的好父皇，为了不让这个天下落入一个女人手里，默许了别人来抢。
　　殷玄镜忽然想笑。
　　她真的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回荡。烛火被她的笑声惊得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多可笑。
　　大概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而国师说先帝这是中邪了，更可笑了。
　　亲生女儿不如外人。宁可让江山落入乱臣贼子之手，也不愿意传给那个比他更适合的人。
　　就因为她是女子。
　　就因为那个眼神让他害怕。
　　殷玄镜笑完了，低头看着国师。
　　“那国师您呢？”
　　这句话问得不清不楚。可她知道，国师听得懂。
　　你是站哪边的？
　　你也觉得女子不该为君吗？
　　你也想拦我的路吗？
　　国师看着她。
　　一站一坐。一明一暗。一君一臣。一个满身血腥，一个衣衫洁净。
　　那目光交错了很久。
　　然后国师动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到殷玄镜面前，缓缓跪下。
　　“臣——”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自然是辅佐陛下登基。”
　　他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姿势端正，一丝不苟。
　　殷玄镜低头看着他。
　　烛火在身后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国师身上，很长很长。
　　上辈子，她怎样都没能让国师辅佐她。
　　那个倔老头宁可辞官归隐，也不愿意为她这个女帝效命。她杀了一批又一批人，唯独拿他没有办法。
　　这辈子，她什么都没做。
　　他却跪在了她面前。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老人，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道恭恭敬敬的姿势。
　　殿外，天快亮了。
　　厮杀声渐渐平息，偶尔还有几声惨叫远远传来。火势已经控制住，只剩下些余烬还在冒烟。
　　殷玄镜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起来吧。”她说。
　　转身又走了。
　　门开了又关。
　　国师跪在原地，慢慢抬起头。
　　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他望着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理好衣袍，走到窗边。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火光熄灭后的烟雾弥漫在宫城上空，遮住了初升的太阳。
　　可他知道，天会亮的。
　　不管那光从哪边来。
　　宫门大开。
　　沉重的门扇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门外的马蹄声如雷鸣般涌来，踏碎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寂静。
　　边关的士兵们赶来了。
　　而为首的那一人——
　　殷玄镜站在废墟前，看着那道身影策马而来。
　　玄色盔甲，猩红披风，手握长枪，身姿如松。她骑马的速度极快，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只破开晨雾的鹰。
　　是她绣过的那方帕子。
　　那匹马上坐着的小人，送出去的时候魏昭还说自己不会骑马。
　　此刻这服画面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
　　魏昭带着黎明的曙光一起到来。
　　天边恰好亮起第一缕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金边。那光穿过宫门，穿过废墟，穿过一夜的血腥与硝烟，落在殷玄镜脚边。
　　昭。
　　她的名字，本就是光明。
　　或许殷玄镜出生时的天降异象，从来不是指她和殷晞影。
　　是她们。
　　是她和魏昭。
　　是这两个女人。
　　是女人。
　　魏昭带来的士兵迅速涌入宫中，把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叛军尽数拿下。喊杀声渐渐平息，火焰被一桶桶水浇灭，只剩下余烬在晨光中冒着袅袅青烟。
　　魏昭翻身下马。
　　她站在宫门内，盔甲上还带着连夜赶路的尘土，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可她的眼睛很亮，越过那些来来往往的士兵，越过那些废墟和尸体，直直地看向一个人。
　　殷玄镜站在不远处。
　　一身黑衣已经看不出本色，上面沾满了血。发丝散乱，脸上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永远不会弯的刀。
　　她们隔着那片废墟对视。
　　周围的士兵在忙碌，脚步声、喊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可那些声音像是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她们之间只剩下沉默。
　　三年。
　　整整三年。
　　魏昭看着她，看见她脸上的血迹，看见她身上的伤，看见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殷玄镜看着她，看见她终于穿上了那身盔甲，看见她骑在马上时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看见她真的成了那个“天下第一个女将军”。
　　她们有很多话想说。
　　你还好吗？
　　你怎么来了？
　　那副梅花帕子，是你留的吗？
　　那些吻，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瞒着我？
　　为什么……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们就这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上辈子的恩怨，隔着一场大火和满地的废墟。
　　谁都没有先开口。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浑身浴血，一个满身尘土。
　　一个站在废墟前，一个站在宫门内。
　　沉默很长。
　　长到有士兵跑过来汇报什么，魏昭抬手示意知道了，却没有动。长到有人来问殷玄镜下一步怎么办，殷玄镜摇了摇头，也没有动。
　　她们只是看着对方。
　　像是要把这三年没见的时光，都看回来。
　　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带着上辈子记忆的、站在面前的人。
　　最后，还是沉默。
　　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她们之间。那墙很薄，薄到能看见彼此的眉眼；那墙又很厚，厚到谁都不敢先迈出那一步。
　　远处，太阳终于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宫城，照亮了废墟，照亮了血迹，照亮了那两个相对无言的身影。
　　魏昭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殷玄镜看见了。
　　她看见那个口型，是在叫她的名字。
　　阿镜。
　　可魏昭没有出声。
　　她只是那么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
　　殷玄镜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那么站着，站在那里，等。
　　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
　　朝阳越升越高。
　　废墟上开始有鸟儿落下，在余烬中寻找吃食。远处的喧哗渐渐平息，只剩偶尔传来的命令声和脚步声。
　　她们还是那样站着。
　　相对无言。
　　仿佛要把这一生的沉默，都在此刻站完。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长时间没动静的悔意值在这时候上涨了。
　　殷玄镜最后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穿过废墟，穿过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穿过晨光与硝烟交织的空气，一步一步走远。
　　魏昭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看着她走远，看着她消失在断壁残垣后。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了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看来还在生气呢。
　　她的小皇帝，生气了。
　　气她瞒着她。气那个村子。气那些吻。气她试探的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吗”。
　　气她明明什么都记得，却装作什么都不记得。
　　魏昭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个时辰后，金銮殿。
　　大火已经扑灭，残局已经收拾。被烧毁的殿宇暂时用不上，百官便聚在尚且完好的偏殿中。
　　殷玄镜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卷圣旨。
　　当然，那圣旨上什么都没有。真正的圣旨早就烧成了灰，和先帝的尸骨一起，埋在了那片废墟下。
　　可没人敢提出异议。
　　她站在那里，一身黑衣已经换过，脸上的血迹也已经洗净。可她身上那股气势还在，那种从火海中杀出来的、见过了血的气势，压得所有人不敢抬头。
　　“传先帝遗诏——”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先帝驾崩，传位于其女殷玄镜。”
　　殿中一片死寂。
　　有人抬起头，想说什么，对上那双眼睛，又低下去。有人张了张嘴，被身边的人扯住袖子，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人脸色铁青，攥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有站出来。
　　魏昭动了。
　　她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臣——”
　　她的声音清亮，响彻整座偏殿。
　　“参见陛下！”
　　紧接着是国师。
　　苍老的身影缓缓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臣，参见陛下。”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那些站着的、犹豫的、不甘的、愤怒的人，一个一个跪了下去。膝盖触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片浪潮。
　　不管接不接受，愿不愿意。
　　此刻，他们都要跪下，参见新帝。
　　殷玄镜站在高处，俯视着那一片跪伏的身影。
　　她看见了礼部尚书的余党在发抖，看见了那些曾经反对她的人把脸埋得很低，看见了有人咬着牙、攥着拳，却终究不敢站起来。
　　也看见了那一道与众不同的身影。
　　魏昭跪在最前面。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明明是跪着，却跪得坦坦荡荡，仿佛那不是在臣服，而是在确认什么。
　　殷玄镜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她收回目光，慢慢走上那把龙椅。
　　坐下。
　　“平身。”
　　众人纷纷起身。
　　唯独魏昭没有动。
　　她依旧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个人。
　　“臣——”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静悄悄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近日在边境剿灭了一支敌军，斩敌首三百，俘虏八百，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殷玄镜看着她。
　　“臣斗胆，想用这军功，向陛下求一样东西。”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求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新帝刚登基，她就开口要赏？
　　可魏昭跪得笔直，目光稳稳地落在殷玄镜身上，没有半点闪躲。
　　殷玄镜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声音很淡。
　　“求什么？”
　　魏昭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点殷玄镜读不懂的东西。她就那么跪在那里，跪在满朝文武面前，跪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火的宫殿里，一字一字说：
　　“臣不求别的，只求一纸婚约。”
　　殿中彻底静了。
　　静得像一潭死水，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婚约？
　　和谁的婚约？
　　魏将军的女儿，刚刚立下军功的女将，当着新帝的面求一纸婚约——
　　她要嫁给谁？
　　有人偷偷去看殷玄镜的脸色。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在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
　　殷玄镜看着跪在下面的那个人。
　　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笑意，看着她跪在那里、坦坦荡荡、无所畏惧的样子。
　　求一纸婚约。
　　和谁？
　　她不知道。
　　不，她知道。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殿中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久到有人偷偷交换眼神，久到国师轻轻咳了一声——
　　殷玄镜终于开口。
　　“准。”
　　只有一个字。
　　很轻，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魏昭听见了。
　　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贝齿。
　　“谢陛下。”
　　她磕下头去，姿势端正，一丝不苟。
　　起身的时候，她看了殷玄镜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殷玄镜移开了目光。
　　可她攥着龙椅扶手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两章的内容，我给写成了一章
我发现我的感情线越来越慢了


第77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七）
　　那场烧了一夜的大火确实是灭了。
　　可殷玄镜心里的火没有。
　　那团火从她知道魏昭也是重生回来的那一刻就开始烧。烧在那个村子里，烧在那座空荡荡的木屋前，烧在握着梅花帕子的手心里。烧了这么久，不但没灭，
　　反而越烧越旺。
　　她想质问。
　　想问那个村子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些吻是什么意思，想问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吗”是真心还是试探，想问这三年来她到底在想什么。
　　可每次话到嘴边，就卡住了。
　　如今她坐在那把龙椅上，坐在这她一直以来追求的位置上，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多高兴。
　　因为那个人就在下面。
　　因为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几步台阶。
　　其他人稀稀拉拉地走了。
　　有的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有的低着头快步离开，有的还沉浸在方才那“求一纸婚约”的震惊中没缓过来。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被轻轻带上。
　　只剩她们两个。
　　魏昭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一身军装，还带着战场上的风尘。那身盔甲上也许沾过血，也许染过尘，可殷玄镜看着她，偏偏觉得这人干净极了。
　　干净得像一束光。
　　魏昭对上她的目光，笑了。
　　那笑容和殷玄镜的淡漠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而是温柔的、和煦的，像三月的风拂过水面。
　　“陛下不想跟昭儿谈谈吗？”
　　昭儿。
　　她用的是这个自称。
　　不是“魏昭”——那太生疏，像两个陌生人。也不是“小满”——那太亲密，像从前那些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日子。
　　昭儿。
　　刚好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殷玄镜暗暗咬了咬牙。
　　可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她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搭着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
　　她想谈。
　　有很多想谈的。
　　可一开口，说出来的却是：
　　“你求的是和谁的婚约。”
　　其他的都可以慢慢谈。只有这个，她等不来。
　　魏昭笑了。
　　那笑容在脸上漾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没有回答，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上那几级台阶。
　　朝殷玄镜走去。
　　靴子踩在汉白玉的台阶上，一下一下，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殷玄镜心上。
　　走到最高处，她在殷玄镜面前停下来。
　　然后她跪了下去。
　　身体是跪着的，姿态是臣服的。可她的眼睛，一刻不挪地看着殷玄镜，直直地看着，里面有许多殷玄镜读不懂的东西。
　　“臣斗胆。”
　　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殷玄镜耳朵里。
　　“求一纸我与陛下的婚约。”
　　殿中很静。
　　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魏昭跪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温柔的试探，还有一点殷玄镜说不清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不知……”
　　她顿了顿。
　　“阿镜可愿意？”
　　阿镜。
　　她叫她陛下，又叫她阿镜。
　　一个是最高的尊称，一个是最亲的称呼。她把这两个名字叠在一起，像把她们之间所有的身份、所有的距离、所有的恩怨，都摆在了殷玄镜面前。
　　殷玄镜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却比任何人都坦荡的人。
　　她心里的那团火还在烧。
　　可此刻，殷玄镜不知道该让它往那烧。
　　“什么时候回来的。”
　　殷玄镜避开了那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可她的目光飘开了，没有看魏昭，而是落在殿中某一根柱子上，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魏昭还是笑着。
　　殷玄镜不合时宜地想：她这是在勾引我吗？因为她知道我最喜欢她笑？
　　她确实最喜欢魏昭笑。从小就是。那张脸上只要漾开笑意，她就觉得天都亮了几分。此刻那笑容就在眼前，弯弯的眼睛，浅浅的梨涡，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可这笑容现在用来对付她。
　　“陛下不清楚吗？”
　　魏昭不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她跪在那里，仰着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殷玄镜，像是在说：你明明什么都猜到了，为什么要装不知道？
　　殷玄镜不说话了。
　　她当然猜得到。
　　从那个村子开始，从那些违和的地方开始，从那个妇人手上的茧子开始——她早就猜到了。再往前推她很容易猜到是什么时候。
　　“陛下。”
　　魏昭又叫了她一声。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她顿了顿。
　　“现在该谈的，是你我的婚事。”
　　殷玄镜一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分不清是羞的还是气的。
　　魏昭是故意的。
　　她看着殷玄镜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我还没有答应。”殷玄镜故作严肃。
　　“陛下刚刚在那么多文武百官的面准了我的请求，阿镜现在是要反悔吗？”魏昭语气带着笑。
　　最后又轻轻说:“为什么不说呢？”
　　明明你也很爱我。
　　殷玄镜对她而言，是心头肉，也是骨中刺。
　　上辈子，她等了一辈子。等殷玄镜开口，等她说出那个原因，等那句藏在她心底一直没说出来话。
　　原因其实很简单——殷玄镜喜欢她，爱她。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可殷玄镜不说。
　　那些凝视，那些触碰，那句“我的小满”，那场莫名其妙的婚礼——她什么都做了，就是不说那三个字。
　　魏昭不明白。只要殷玄镜说了，她把自己的一辈子给她都甘之如饴。上辈子，她也是甘之如饴的。
　　可她没有等到那句话。
　　这辈子，她不打算再等了。
　　她就要殷玄镜亲口说出来。
　　殿中陷入诡异的沉默。
　　魏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稳稳地落在殷玄镜脸上。殷玄镜坐在龙椅上，攥着扶手，目光飘忽，就是不肯看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殿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魏昭看着殷玄镜那张嘴像是被缝上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还是得她来。
　　“阿镜。”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殷玄镜的目光动了动，终于看向她。
　　魏昭对上那双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是要让她每一个字都听清。
　　“说——”
　　“你心悦我，你爱我。”
　　殷玄镜愣住了。
　　她就那么看着魏昭，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柔笑着的脸，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正在逼自己开口的人。
　　心脏跳得有些不正常了。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她怀疑魏昭也能听见。
　　殷玄镜觉得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溺死在魏昭的那个笑容里。
　　她动了动嘴唇。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又干又涩，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魏昭没有催她。
　　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静静地等着。那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无处可逃，温柔得让殷玄镜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网罩住，越挣扎越紧。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夜晚。
　　那些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批折子的夜晚，那些望着魏昭来信发呆的夜晚，那些摸着那副绣了一半的帕子睡不着觉的夜晚。
　　她想起魏昭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寝宫里坐了很久很久。
　　想起那些毒发作的夜晚，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她一点都不想解。
　　想起临死前那一刻，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魏昭会来接我吗？
　　她想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
　　却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殷玄镜深吸一口气。
　　声音有些哑，有些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
　　“心悦你。”
　　“我爱你。”
　　殿中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的声音，静得能听见魏昭轻轻吸了一口气。
　　魏昭还是笑着。
　　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是水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话。
　　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龙椅上那个人。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殷玄镜放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魏昭握紧了它。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过去，把那点颤抖一点一点抚平。
　　“承蒙陛下厚爱。”
　　魏昭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殷玄镜瞪大眼睛。
　　她看着魏昭那张笑盈盈的脸，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里藏着的促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耍了。
　　什么心头肉骨中刺，什么等了一辈子，什么这次不打算等了——
　　她是在逗自己？
　　殷玄镜的脸腾地红了。
　　这回是真的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得像殿外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想——
　　下一秒，刚刚还跪着的人站了起来。
　　魏昭起身，靠近，动作快得殷玄镜来不及反应。
　　一个吻落了下来。
　　不是轻轻的，不是试探的，不是像那个村子里落在伤口上的那种。
　　是浓烈的。
　　是渴求的。
　　像是一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孩子，把她攒了两辈子的委屈和欢喜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魏昭的吻没有章法。她只是凭借着本能，凭借着这两辈子压抑的感情，在索求，在讨要。她的手捧着殷玄镜的脸，指腹摩挲着那发烫的皮肤，唇齿间全是那个人的气息。
　　殷玄镜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
　　任由魏昭的动作。
　　任由那些毫无章法的亲吻落在自己唇上。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攥住了魏昭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自己会溺死在这铺天盖地的温柔里。
　　她也在渴求。
　　渴求这份讨要已经太久太久了。
　　两辈子。
　　太久了。
　　魏昭的吻渐渐慢下来。
　　她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殷玄镜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急促。
　　“我知道。”
　　她轻声说。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是怕惊扰这场做了两辈子的美梦。
　　“我一直都知道。”
　　殷玄镜睁开眼睛。
　　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
　　“我也爱你。”
　　魏昭说。
　　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殷玄镜没有说话。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提示音替她做了回答。
　　她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看着那个终于说出口的人。
　　然后她伸出手，把魏昭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紧到像是要把这两辈子的距离都揉碎。
　　殿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一身玄色衣袍和那一身银色盔甲上。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
　　一下一下，交织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这个故事更的很拖拉！这个故事会多更一个番外补偿小宝们！


第78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八）
　　两人的唇齿分开，微微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殷玄镜的气都还没喘匀，就急急开口：
　　“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那双眼睛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魏昭看着她，明知故问：
　　“说什么？”
　　她的唇瓣还在殷玄镜的唇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不舍得真正分开。
　　“说你爱我。”
　　殷玄镜侧了侧头，稍微避开了一点魏昭过分热情的吻。不是不想，是她现在需要看着那双眼睛，需要亲耳听见那几个字，需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魏昭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能溺死人。
　　“我爱你。”
　　她很听话，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殷玄镜看着她，喉间动了动。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
　　“再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魏昭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是要把这两辈子攒下来的爱意都在这一刻说完。
　　殷玄镜的眼眶有些发烫。
　　可她还在问，像一个贪得无厌的孩子，怎么都要不够。
　　“真的爱我吗？”
　　真的爱我吗？真的爱的是我吗？
　　“真的爱你。”
　　“再……”
　　话音被一个吻堵住了。
　　魏昭吻住她，这次不是刚才那种浓烈的索求，而是温柔的、缠绵的、带着笑意的吻。那吻像是在说：好了，够了，我在这儿呢。
　　吻了很久，魏昭才放开她。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陛下想要我说多久啊？”
　　魏昭的声音带着笑意，气息拂在殷玄镜脸上，痒痒的。
　　殷玄镜看着她。
　　“一辈子。”
　　魏昭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用一辈子来听。”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魏昭，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柔笑着的脸，看着那个终于站在自己面前、终于把一切都说明白的人。
　　她的眼神很复杂。
　　大概是她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情绪最丰富的一刻。丰富到她自己都分不清，那里面到底都有些什么。
　　可是魏昭看懂了。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殷玄镜的唇。那唇上有方才亲吻留下的水光，微微红肿，像是一朵被揉过的花。
　　“怎么这么委屈？”
　　她轻声问。
　　殷玄镜一怔。
　　委屈。
　　是啊，她在委屈。
　　那些年藏在心底的话，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思念，那些用沉默掩盖的爱意——原来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只要跳过那些虚张声势的试探，跳过那些足以让人堕入深渊的沉默，跳过那些可笑的骄傲和该死的自尊——
　　只要你告诉我，你爱我就够了。
　　殷玄镜的睫毛颤了颤。
　　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温热的，沿着脸颊往下淌。
　　魏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殷玄镜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轻的，像是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殷玄镜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殿外有风，吹动树梢，沙沙作响。
　　殷玄镜继位后的善后工作有了魏昭就轻松多了。
　　那些不服气的旧臣，魏昭带兵去“拜访”一圈，就都服气了。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魏昭在边境走了一趟，就都老实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折子，魏昭陪着批到深夜，就都不那么枯燥了。
　　殷玄镜有时候会想：上辈子她要是有个人帮衬，是不是能少累几年？
　　可转念一想，上辈子这个人也在，只是她们之间隔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这天夜里，魏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殷玄镜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穿心莲。
　　上辈子要了她命的东西。
　　她没有说什么，伸手拿起那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就要往嘴里送。
　　一只手拦住了她。
　　魏昭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稳稳地停在那里。
　　“你不怕我毒死你？”
　　殷玄镜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看了魏昭很久，久到魏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没关系。”
　　不是“不怕”。
　　是“没关系”。
　　这两个字比“不怕”重多了。不怕是相信自己不会死，没关系是——就算死，也没关系。
　　殷玄镜不怕死。上辈子就不怕。
　　她只怕一件事。
　　只怕魏昭恨她。
　　魏昭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藏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这不是毒。”
　　她松开殷玄镜的手腕，从她手心里把那粒药拿回来，放回瓷瓶里。
　　“是药。”
　　殷玄镜看着她。
　　“穿心的药。”魏昭说，“安神助眠，穿心而过，让人睡得安稳。”
　　她顿了顿。
　　“你上辈子吃得太多，才变成了毒。”
　　殷玄镜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些夜晚，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批完折子后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的夜晚。那时候她总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想停都停不下来。后来魏昭从前线托人带了药回来，说可以助眠。
　　她就开始吃。
　　一颗，两颗，三颗。
　　吃到最后，已经不是为了睡觉了。
　　是想着，这是魏昭给她的。
　　再多一点也没关系。
　　是魏昭给的就都没关系。
　　“我那时候不知道。”魏昭说，声音轻轻的，“不知道你会吃那么多。”
　　殷玄镜看着她。
　　“我知道。”
　　魏昭抬起头。
　　“我知道会变成毒。”殷玄镜说，“太医暗示过我。”
　　魏昭愣住了。
　　“那你……”
　　“我不想解。”
　　殷玄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殿中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魏昭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潮水，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个瓷瓶收进袖子里。
　　“以后别乱吃了。”她说，“要吃，我盯着你。”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
　　“好。”
　　烛火跳了跳，在两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九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魏昭其实还隐瞒了一件事，隐瞒了其实她死后灵魂一直跟在殷玄镜身边的事。殷玄镜那三年的痛苦与孤独不是她一个人在承受。
作者有话说：
作者真的是个脆皮鸭，不知道因为什么直接一整个病倒了好命苦 其实这个故事我已经有点枯竭了感觉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就还差一个大婚的剧情


第79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九）
　　三个月后，新帝大婚。
　　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女帝女将大婚，两顶花轿同时出宫，同时入殿，同时拜堂——亘古未有。
　　可没人敢说什么。
　　这三个月里，该清的都清了，该服的都服了。那些不服气的，要么在边疆吃沙子，要么在牢里吃牢饭。剩下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更何况——
　　站在殿外，看着那两顶红轿同时落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别说，还挺般配。”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大婚的仪式是国师亲自拟的。这位倔了一辈子的老头，如今对着两个女子的婚礼，比谁都上心。礼单改了八遍，仪程对了十二遍，连婚服上的绣纹都要亲自过目。
　　当然这其中还有殷晞影，他被送出宫回来就知道了自己妹妹要跟昭姐姐大婚。下巴都要惊掉了。他觉得她这个妹妹一直在刷新他的世界观。
　　殷玄镜看着那身繁复的婚服，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她也穿过婚服。那时候是一个人穿的，穿好了坐在龙椅上等，等那个被她“强娶”的皇后。魏昭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拜堂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喝合卺酒的时候还是没什么表情。
　　那时候她想：这样就够了。人在她身边就够了。
　　现在她知道，不够。
　　远远不够。
　　“想什么呢？”
　　魏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也穿着婚服，大红的，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她走过来，站在殷玄镜身后，对着铜镜里的两个人笑了笑。
　　“在想你。你穿这身衣服衣服真好看。”殷玄镜说。
　　魏昭的手指落在她肩上，轻轻摩挲着那繁复的绣纹。
　　“我也是。”她说，“上辈子穿婚服的时候，我一直在等你说话。”
　　“说什么？”
　　“说点什么。”魏昭的声音很轻，“说你为什么要娶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说你……”
　　她顿了顿。
　　“说你爱我。”
　　殷玄镜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憾，只有温柔的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久到已经不会疼了。
　　可殷玄镜知道，会疼的。
　　上辈子的魏昭，穿着那身婚服等了一夜，等到最后只等来一句“我的小满真漂亮”。然后就是三年的沉默，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战死和毒发。
　　九年真的很长了。
　　“对不起。”
　　殷玄镜说。
　　魏昭愣了一下。
　　“对不起，”殷玄镜又说了一遍，“上辈子让你等了那么久。”
　　魏昭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这辈子，”她说，“你得好好补给我。”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
　　“好。”
　　吉时已到。
　　两顶红轿同时抬起，同时落下。两个人同时走出轿门，同时踏上红毯，同时走进大殿。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却都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
　　那两道红色的身影并肩而行，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明艳如霞。她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节拍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走到殿中，停下。
　　国师站在上首，手里捧着两份婚书。
　　“一拜天地——”
　　两个人同时转身，对着殿外的天与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高堂的位置空着。先帝已逝，魏将军还在边疆。可那位置上有两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两块牌位。一个是先帝的，一个是魏昭母亲的。
　　她们对着那两把椅子，又深深一拜。
　　“夫妻对拜——”
　　两个人转过身，面对面站着。
　　殷玄镜看着魏昭，看着那张被红盖头遮住的脸。红绸太薄，隐约能看见后面的轮廓，能看见那双弯弯的眼睛。
　　魏昭也在看她。
　　隔着那层红绸，目光交缠在一起。
　　然后她们同时弯下腰，对着彼此，深深一拜。
　　礼成。
　　殿中响起山呼般的“恭祝陛下、恭祝皇后”——可她们都没听见。她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那层婚服，隔着那层红绸，清晰地传进耳朵里。
　　入夜。
　　洞房花烛。
　　红烛燃着，映得满室红光。魏昭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掀。她等着，像上辈子那样等着。
　　可这一次，她等的时间短多了。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盖头被挑开，烛光照进来，她看见了殷玄镜的脸。
　　那张脸上不再是上辈子那种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亮亮的，像是盛着一整个春天的光。
　　“我的小满。”
　　殷玄镜说。
　　和上辈子一样的话。
　　魏昭等着下一句。
　　殷玄镜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真漂亮。”
　　还是和上辈子一样。
　　魏昭笑了。
　　她知道，接下来会有不一样的。
　　殷玄镜看着她，看着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张温柔笑着的脸。她忽然觉得，上辈子的自己真是个傻子。
　　有这么一个人在眼前，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她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魏昭。”
　　她开口，叫的是全名。
　　魏昭愣了一下。
　　“上辈子，”殷玄镜说，“我一直不敢说。”
　　“我怕说了，就连现在这样都没有了。怕说了，你会躲我，会恨我，会怕我。会再也不理我。”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就让你在我身边，当我的皇后，当我的将军，当我的……什么都好，只要你在。”
　　“我以为那样就够了。”
　　她顿了顿。
　　“后来你死了，我才知道，不够。”
　　“远远不够。”
　　“我想要的不只是你在身边。我想要你知道，我有多想要你在身边。”
　　“我想要你活着的时候知道，你死了我会活不下去。”
　　“我想要你……”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想要你知道，我爱你。”
　　魏昭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看着那张一向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的裂痕。她忽然觉得，等这两辈子，值了。
　　“我知道。”
　　她说。
　　“我一直都知道。”
　　殷玄镜看着她。
　　“可你不知道我知道。”魏昭说，“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憋着。你以为不说就不会伤到我，可你知不知道——”
　　她顿了顿。
　　“你不说，才最伤我。”
　　殷玄镜没有说话。
　　魏昭伸手，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那里有点湿，不知道什么时候洇出来的。
　　“所以这辈子，”魏昭说，“你要说。”
　　“每天说，每夜说，说到我烦为止。”
　　殷玄镜看着她。
　　“好。”
　　“我爱你。”
　　魏昭笑了。
　　“我知道。”
　　红烛燃着，火光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们看着彼此，看着看着，就笑了。
　　笑着笑着，就靠在一起了。
　　窗外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百】
　　【恭喜宿主，悔意值收集完成，任务达成。】
　　殷玄镜愣了一下。
　　这么久没出现的890，忽然冒出来了。
　　【任务完成，系统即将脱离。宿主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殷玄镜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悔意值，”她问，“到底是什么？”
　　【宿主死前有强烈的后悔情绪。本系统收集的，就是那种情绪的转化形态。】
　　“后悔什么？”
　　【系统无权解读。但根据数据分析，宿主的后悔与一个人有关。】
　　它顿了顿。
　　【与您现在抱着的人有关。】
　　殷玄镜低下头，看着怀里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魏昭。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后悔什么？
　　她想起上辈子临死前那一刻，她想的最后一件事是：魏昭会来接我吗？
　　她不知道魏昭的灵魂就在身边，飘了三年，看了三年，陪了三年。
　　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现在她知道，没有结束。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系统即将脱离。祝宿主——】
　　890顿了一下。
　　那冰冷的机械音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
　　【祝宿主此生，无悔。】
　　然后它就消失了。
　　殷玄镜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听到那个声音。
　　她知道，它真的走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殷玄镜低下头，凑近了听。
　　“阿镜……”
　　魏昭在梦里叫她。
　　“我爱你……”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也爱你。”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红烛将尽。
　　两个人都睡着了，靠在一起，呼吸交缠。
　　那床大红锦被上，绣着鸳鸯，绣着并蒂莲，绣着百年好合。
　　可她们不需要那些。
　　她们有彼此，就够了。
　　第二年春天，边疆传来捷报。说是敌军来犯，被魏皇后亲自带兵击退，斩敌无数，缴获无数，威震四方。
　　殷玄镜接到捷报的时候，正在批折子。她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继续批。
　　晚上魏昭回来，看见她还在批，走过去把笔抽了。
　　“睡觉。”
　　殷玄镜抬头看她。
　　“还有一堆。”
　　“明天批。”
　　“明天还有明天的。”
　　魏昭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那也得睡觉。”
　　殷玄镜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两个人躺在床上，魏昭靠在她怀里，忽然问：“阿镜，你后悔过吗？”
　　殷玄镜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上辈子没早点说。”
　　魏昭笑了。
　　“那这辈子呢？”
　　殷玄镜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这辈子不后悔。”
　　窗外有风，吹动树梢。
　　又是一个好天气。
　　第三年，边疆彻底平定。魏昭回京，再也不用出征。
　　第四年，殷晞影在外游历，写信回来说遇见了一个人，想带回来给她们看看。
　　第五年，她们收养了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刚出生就被遗弃在宫门口。殷玄镜抱着她，看了很久，说：“就叫小悔吧。”
　　魏昭问为什么。
　　殷玄镜说：“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提醒我，有些事，不能等到后悔才去做。”
　　魏昭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点贝齿。
　　殷玄镜看着她，忽然想：
　　这辈子，真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病好了一点就更一章，这个月底我就可以离职了！这两咋真成柏拉图了！算了，古代人不懂这些玩意


第80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番外二合一）
　　番外一：上辈子·元宵
　　殷玄镜登基的第三年，元宵节。
　　她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头看向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宫外隐隐有烟火的光，隔着那么远，还是能看见一点。
　　她忽然想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按不下去了。
　　换了身寻常衣裳，从暗门溜出去。那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身边。
　　街上人很多，灯火通明，笑语喧哗。她走在人群中，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没人认识她，没人跪拜她，没人用那种敬畏又恐惧的眼神看她。
　　挺好的。
　　她买了一盏灯，是莲花形状的，和她很久以前放过的那盏很像。她端着灯，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许愿的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她没什么愿可许。
　　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她也没脸要。
　　正准备把灯放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镜？”
　　殷玄镜愣住了。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也拿着一盏灯，正愣愣地看着她。
　　魏昭。
　　穿着寻常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束着，脸上没有盔甲，没有风尘，只有那双弯弯的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
　　殷玄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魏昭先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然后都笑了。
　　“今天元宵，”魏昭说，“我请了假，回来看看。”
　　“回来看什么？”
　　魏昭看着她，笑了笑。
　　“看……灯。”
　　殷玄镜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河边，一人手里一盏灯。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她们。烟火在头顶炸开，一朵一朵，照亮两张脸。
　　“许愿了吗？”魏昭问。
　　“没有。”
　　“为什么？”
　　殷玄镜没说话。
　　魏昭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灯接过来，和自己的灯并排放在一起。
　　“那一起放。”
　　两盏灯同时放入水中，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一盏莲花，一盏荷花，靠在一起，漂向夜色深处。
　　魏昭看着那两盏灯，忽然说：“阿镜，你知道吗，我以前每年元宵都会许一个愿。”
　　“许什么？”
　　“许你平安。”魏昭说，“许你得偿所愿。”
　　殷玄镜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小满。”
　　“嗯？”
　　“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魏昭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温柔得像一汪水。
　　“你想说什么？”
　　殷玄镜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个站在灯火阑珊处的人。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说，会怎么样？
　　如果现在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有多需要她，有多……
　　话还是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很淡很淡的那种。
　　“没什么。”
　　魏昭看着她，也笑了笑。
　　“嗯。”
　　两个人继续站在河边，看着那两盏灯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烟火还在放，人群还在笑。可她们之间，只剩下沉默。
　　很久很久之后，魏昭先开口。
　　“我得走了。”
　　殷玄镜点点头。
　　“路上小心。”
　　“嗯。”
　　魏昭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月光下，殷玄镜站在河边，身后是满河的灯火和满天的烟火。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她。
　　魏昭忽然想，如果她开口叫住自己，会怎么样？
　　可她没有开口。
　　魏昭收回目光，走了。
　　殷玄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抬起手，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放下手，一个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后来她一个人回了宫，一个人坐在龙椅上，一个人批完剩下的折子。
　　那晚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成了殷玄镜继位以后她们过的唯一一个元宵。
　　六年后，魏昭战死沙场。
　　再三年后，殷玄镜躺在床上，咳出一口黑血。窗外有烟火的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她忽然想起那两盏灯。
　　莲花和荷花，并排漂远，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如果那时候说了，会怎么样？
　　可是没有如果了。
　　窗外烟火还在放，一朵一朵，照亮夜空。
　　她闭上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番外二：这辈子·元宵
　　殷玄镜登基的第三年，元宵节。
　　她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起头，看见魏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盏灯。
　　“走不走？”
　　殷玄镜笑了。
　　“走。”
　　换了寻常衣裳，从暗门溜出去。这一次，有人牵着手。
　　其实就算殷玄镜想要光明正大的出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她偏偏就是要这一套。
　　街上人很多，灯火通明，笑语喧哗。两个人走在人群中，和那些普通人一样，看看灯，猜猜谜，买点小吃。
　　“阿镜，你看这个！”
　　魏昭指着一个莲花形状的灯，眼睛亮亮的。
　　“好看吗？”
　　“好看。”
　　“买一个？”
　　“买。”
　　魏昭抱着莲花灯，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殷玄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灯确实好看。
　　走到河边，人更多了。全是放灯许愿的，密密麻麻挤成一排。
　　“咱们也放？”魏昭问。
　　“好。”
　　买了两盏灯，莲花和荷花。一人一盏，并排放入水中。
　　“许愿吗？”魏昭问。
　　“许。”
　　两个人闭上眼睛。
　　殷玄镜在心里默默说：愿小满平安，愿小满喜乐，愿小满得偿所愿。
　　魏昭在心里默默说：愿阿镜平安，愿阿镜喜乐，愿阿镜得偿所愿。
　　睁开眼睛，两盏灯已经漂远了，靠在一起，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许了什么愿？”殷玄镜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殷玄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我的也不告诉你。”
　　魏昭也笑了。
　　“行。”
　　两个人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烟火忽然炸开，一朵一朵，照亮夜空。周围的人欢呼起来，有人拍照，有人尖叫，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笑又跳。
　　殷玄镜忽然伸手，把魏昭拉进怀里。
　　魏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靠在她肩上，一起看烟火。
　　“阿镜。”
　　“嗯？”
　　“我今天很高兴。”
　　殷玄镜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只有今天吗？”
　　“昨天你给我做糕点吃，我也高兴，不过今天比昨天更高兴一点。”
　　“那我明天让你比你今天更高兴一点。”
　　殷玄镜发现让小满留在自己身边跟让小满一直高兴这两件事其实并不冲突。
　　烟火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两个人牵着手往回走，走过那条长长的街，走过那扇暗门，走回那座宫殿。
　　“明天还有折子吗？”魏昭问。
　　“有。”
　　“后天呢？”
　　“也有。”
　　魏昭叹了口气。
　　“那你什么时候能陪我多玩一会儿？我过几天就要去前线了。”
　　殷玄镜想了想。
　　“明天陪你。”
　　“明天不是有折子吗？”
　　“可以后天批。”
　　魏昭看着她，笑了。
　　“那说定了。”
　　“说定了。”
　　回到寝殿，两个人洗漱完，躺在床上。魏昭靠在她怀里，忽然问：“阿镜，你跟我一起去前线吧。”
　　魏昭说这话只是开个玩笑。
　　殷玄镜想了想。
　　“好啊。”
　　“真的假的？”
　　“真的，我也想多陪陪你。
　　“魏将军，把我收了吧。”
　　魏昭沉默了一会儿。无他，殷玄镜最后一句是凑到她耳边说的，挠的她心痒痒的。
　　“陛下，不管这江山了？”
　　殷玄镜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美人在怀，色令智昏啊。”
　　魏昭笑了，凑上去亲亲殷玄镜的眼睛。
　　“陛下，明日再昏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魏昭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
　　殷玄镜看着她，忽然轻轻开口。
　　“小满。”
　　“嗯……”迷迷糊糊的应声。
　　“我爱你。”
　　怀里的人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殷玄镜凑近了听，听见她说：
　　“我也爱你……傻子……”
　　她们像是要把上辈子没说出口的爱都说出来一样，怎么说都不够，怎么听都不腻。
　　殷玄镜笑了。
　　她抱紧怀里的人，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动树梢。
　　又是一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真的太难写了，希望下次挑战这个背景题材能顺一点 原则上是想写点肉渣，但是又觉得这样萌萌的纯纯的好幸福


金合欢：本性恶劣罪犯vs匡扶正义警察
第81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一）
　　“明天你想吃什么？”
　　这是赫冥每天都会对穆逸说的话，不过这一次也不出意料的没有得到回答。
　　赫冥也不是很在意，依旧愉快地出门买菜，只不过她出门的流程比较多。先拿发网把自己的长发网起来带上一顶假发。化上妆，穿上一件放在大街上十步能找出同款的衣服。
　　赫冥这样做也不是没道理的，毕竟她的通缉令已经满大街都是了，要找她的警察可能都得排队。
　　本来她的罪行没有到需要贴通缉令的地步，她偏要作死，抓了一个警察囚禁起来了，那这事可就大了。
　　赫冥买菜的地点确实不固定，今天在城东的菜市场，明天可能就跑到城西的超市去了。她每天的装扮也不一样，今天是披肩长发配碎花裙，明天可能就是齐耳短发加运动装。加上她本身的长相就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类型，眉眼看着挺普通，五官也没什么特色，唯一算得上特点的大概就是皮肤挺白，但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
　　这也是警察通缉了她三个月都还没抓着人的原因。
　　今天她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家庭主妇，戴了副平光眼镜，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先去了水产摊，挑了一斤活虾，又去蔬菜摊买了把嫩菜心。卖菜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奶奶，看她挑菜仔细，还夸了她两句：“姑娘会过日子，这菜心今早刚摘的，嫩得很。”
　　赫冥笑眯眯地跟老太太唠了两句家常，什么这菜多少钱一斤啊，最近天气热了啊，聊得有来有回。付完钱走人的时候，老太太还在后面喊“下次再来”。
　　回到关着穆逸的那间房子时，赫冥掏钥匙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看了眼门框——她出门前夹在门缝里的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房子是租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隔音也差，但胜在便宜，而且房东是个不管事的老头，收租只认微信转账，从不露面。赫冥选这儿就图它不起眼。
　　她若无其事地打开门。
　　穆逸还是跟她出门前一样，坐在客厅那张破旧的布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赫冥从书架上随手抽给她的，东野圭吾的《白夜行》。穆逸看没看进去不知道，但姿势倒是保持了三个小时没变过。
　　赫冥换了鞋，拎着菜进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随口说了句：“今天吃干锅虾和清炒菜心。”
　　穆逸没吭声。
　　赫冥也不在意，系上围裙开始做饭。洗虾、开背、去虾线，菜心摘好洗净，蒜拍碎，姜切丝。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燃气灶，打火得拧好几下，她早就习惯了。
　　油热了，虾下锅，“刺啦”一声响，香味很快就窜出来了。
　　赫冥做饭的时候心情总是很好，甚至会哼点小调。今天哼的是《甜蜜蜜》，哼得断断续续的，也不在调上。
　　二十分钟后，两菜一汤上了桌。汤是紫菜蛋花汤，赫冥做什么都喜欢配个汤，觉得这样才算一顿饭。
　　她把碗筷摆好，照例往穆逸那边推了推。
　　“吃饭。”
　　穆逸看着她。
　　赫冥已经做好了像往常一样“强制喂食”的准备——要么穆逸自己吃，要么她喂，反正这顿饭必须吃下去。三个月了，天天如此。
　　穆逸已经在这个地方三个月了，她根本不认识赫冥，她只是单纯知道这个人，毕竟对方是警局重点关注对象。她们的关系不管从那里看都只有警察跟罪犯的关系。但是这种把她抓过来每天就为了给她做饭这种行为知道很匪夷所思。
　　穆逸不理解，也不打算理解。赫冥没有限制她在这个房子里的自由，与其说是囚禁，不如说她就是抓了个人每天吃她做的饭。
　　实话实说，还挺好吃的。
　　不过穆逸没忘记面前的是一个杀了自己亲生母亲，砍断亲生父亲双手双脚，还捅了一刀邻居的人。这样的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会是个善茬。所以穆逸基本上不会主动上前。
　　但今天不一样。
　　穆逸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
　　赫冥愣了一下。
　　她看着穆逸把虾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夹菜心，就着米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赫冥也坐下，开始吃饭。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只有筷子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等穆逸快吃完的时候，赫冥才开口问了一句：“好吃吗？”
　　穆逸点了点头。
　　赫冥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还没等那个弧度成型——
　　“别动。”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紧接着，一个冰凉的枪口顶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赫冥的动作顿住了。
　　穆逸抬眼看向她身后，眼神没什么波动，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赫冥“啧”了一声。
　　她没回头，也没举手，只是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点不悦：“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拿枪顶着别人，真的很没礼貌。”
　　“双手举过头顶！”身后的警察声音紧绷，枪口又往前顶了顶。
　　赫冥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突然停住，歪了歪头：“警察同志，别这么紧张，我不会像砍断我爸的手一样砍断你的。”
　　“闭嘴！”
　　赫冥耸耸肩，这才把双手举过头顶。
　　两个便衣从门口冲进来，一左一右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反手铐上。赫冥全程配合，甚至有点过于配合了，架着她的警察差点因为没使上劲踉跄了一下。
　　她被押着往门口走，路过餐桌的时候，低头看了眼桌上的盘子。
　　干锅虾吃完了，菜心也吃完了，紫菜蛋花汤见了底，饭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赫冥“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吃干净了就好。”
　　穆逸始终坐在原位，没有动。
　　直到赫冥被押出门，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她才慢慢站起来。
　　三个月了，她第一次走向那扇门。
　　门开着，外面是昏暗的楼道，再往外，是六月的阳光。
　　穆逸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赫冥的案子没什么好审的。
　　罪行一目了然，证据确凿，她本人也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审问的时候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好得像是在配合完成一项工作。
　　“你为什么要抓那个警察？”
　　“想抓就抓了。”
　　“抓她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你关着她干什么？”
　　“给她做饭啊。”
　　审问的警察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案卷递上去，判得快，执行得也快。死刑，立即执行，没有什么秋后问斩的余地。
　　死刑前一天，看守所的人问她有没有什么遗愿。出于人道主义，总得问这么一句。
　　赫冥很认真地想了想。
　　“能告诉我，”她看着对面的警察，“穆逸到底喜欢吃什么吗？”
　　那个警察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口。
　　“……穆逸不挑食。”
　　“不挑食也有相对喜欢吃的吧？”
　　“她什么都吃。”
　　“那总有不喜欢的吧？”
　　“你到底想问什么？”
　　赫冥叹了口气，摆摆手：“算了，就这样吧。”
　　第二天，赫冥跟其他几个死刑犯一起，被押进了执行室。
　　一路上她的状态很奇特，不像是去赴死，倒像是去参加什么新奇的活动，眼神里带着点隐隐的兴奋。旁边那个杀人犯吓得腿软，被两个人架着走，赫冥却自己走得稳稳当当，甚至还左右看了看，像是在参观。
　　“第一次经历死刑呢，”她小声嘀咕，“应该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这种兴奋持续到她看见执行方式。
　　注射死刑。
　　赫冥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怎么是注射啊？”她问旁边的法警。
　　法警没理她。
　　“我还以为是枪毙呢。”她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注射多没意思，眼睛一闭一睁就——哦不对，眼睛一闭就不睁了。”
　　法警依然没理她。
　　她被固定到执行床上，手臂被消毒，针头扎进血管。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流进去，开始只是一点凉，然后蔓延成麻木，再然后，意识开始模糊。
　　赫冥最后的念头是：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视野变暗，知觉消散，一切归于虚无。
　　然后——
　　【叮——890系统绑定宿主成功！】
　　赫冥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她没有眼睛可睁了。
　　她死了，尸体还在执行床上，医护人员正在做后续处理。但她又能“看见”，能“感知”，能“听见”——听见一个机械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
　　【检测到宿主死亡，系统紧急启动中……启动完成。】
　　【宿主状态：已死亡。】
　　【绑定已完成。】
　　赫冥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张掉了漆的棕色办公桌，桌上堆着厚厚的作业本，旁边放着一个印着“优秀教师”的搪瓷杯，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细了，白了，指甲盖上的月牙都少了两个。
　　再一抬头，对面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皱着眉看她，手里捏着一张纸。
　　赫冥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十六岁！
　　别问她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这是她高一那年，在班主任办公室提退学的时候。
　　她的人生其实非常割裂。二十岁之前，她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不对，应该说，是个表面上循规蹈矩的人。无非就是十六岁辍学打工，十八岁开始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二十岁欠了一屁股债，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那年，她杀了她妈，砍了她爸一双手，重伤了发现异样的邻居，最后还抓了一个叫穆逸的警察，把人关在家里关了三个月，天天给人家做饭。
　　赫冥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歪的。
　　退学算不算？
　　应该是算的。
　　要是没退学，可能还会多条选择的路。或许她的出生就已经没退路了。
　　算了，不想了。
　　“赫冥，”对面的班主任把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虽然你的成绩不算特别好，但也是中上游，退学的事情还是认真想想，这不是闹着玩的。”
　　赫冥盯着那张退学申请表，上面自己的签名还歪歪扭扭的，十六岁的字是真丑。
　　她一把抽回那张纸。
　　“不退了！”她说，声音响亮得把班主任吓了一跳，“老师，我不退了！”
　　然后她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诶——赫冥！现在是上课时间！”
　　赫冥已经跑出办公室了。
　　她一口气冲到厕所，撑在洗手池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其实也不算陌生，毕竟是她自己。十六岁的赫冥，皮肤还算白净，眉眼还没长开，带着点稚气，眼睛亮亮的，嘴角因为刚才那通跑还微微张着喘气。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软的，有温度的。
　　她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疼的。
　　“不是梦？”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宿主你好。】一个机械的声音突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我是系统890，很高兴为您服务。】
　　赫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差点一头栽进洗手池里。
　　她扶着池边站稳，四处张望——厕所里就她一个人，隔间的门都开着，没人。
　　“890？”她试探着在心里问了一句。
　　【是的，我在。】
　　赫冥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想起那个白色的、长着翅膀的、像汤圆一样的东西了。
　　“890！”她压低声音，但难掩激动，“890是吧！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宿主言重了。】
　　“我是不是有什么任务？”赫冥眼睛发光，“拯救地球还是毁灭世界？你放心，我什么都能干，上刀山下火海，你尽管说！”
　　【……】
　　890沉默了。
　　它看着自己的操作手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宿主重生后会经历一段心理适应期，请耐心引导。
　　但手册没写宿主的适应期是这个画风。
　　重生会唤醒人的中二属性吗？
　　【由于检测到宿主死亡时存在强烈的后悔情绪，以及另一种……】890顿了顿，【另一种不知名情绪交织，导致了小世界的轻微崩塌。系统需要收集宿主的悔意值，用以修补小世界，并改变原定的死亡结局。】
　　赫冥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使劲点头：“嗯嗯，然后呢？”
　　【当宿主的悔意值达到百分之百时，宿主可获得重生机会一次——真正的重生，永久留在这个世界。】
　　“悔意值？”赫冥抓住重点，“什么意思？要我后悔？后悔什么？”
　　【……很多事。】
　　890没有展开说。
　　赫冥想了想，又问：“那怎么收集？有什么任务吗？比如去跟谁道歉？去自首？可我现在啥也没干啊，我今年才十六。”
　　【悔意值会在宿主做出与上辈子不同的选择时自动收集。】890解释，【改变越大，悔意值越高。当宿主完全改变原定死亡结局时，悔意值即可达到百分之百。】
　　赫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懂了，就是让我好好做人呗。”
　　【……可以这么理解。】
　　“行！”赫冥一拍洗手台，“保证完成任务！”
　　她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十六岁的脸笑起来真好看，还没染上后来的那些东西。
　　厕所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有人来上厕所了。赫冥赶紧洗了把脸，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问：“对了890，你说的另一种不知名情绪是什么？”
　　【……】
　　【系统无法识别。】
　　“哦。”赫冥也没追问，“那算了。”
　　她走出厕所，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上课铃早就响过了，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各个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讲课声。赫冥站在高二三班的后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教室里坐满了人，都是十六七岁的脸，有的在听课，有的在走神，有的偷偷在桌子底下玩手机。
　　讲台上，一个中年男老师正在讲数学，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赫冥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她上辈子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轻轻推开门，猫着腰从后门溜了进去，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位上——那是她的位置。
　　同桌是个胖乎乎的男生，正低头看小说，感觉到动静，扭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你怎么从后门进来了？”
　　“上厕所。”赫冥随口扯了个谎。
　　同桌也没多问，继续低头看小说。
　　赫冥趴在桌子上，脸朝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还有几个女生坐在树荫底下聊天。
　　阳光，树，年轻的脸。
　　赫冥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上辈子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退学？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赫冥一愣。
　　这就加了？
　　赫冥在心里“啧”了一声。
　　原来这么简单。
　　那行吧，好好做人，好好上学，好好——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脸。
　　穆逸。
　　那个被她关了三个月的警察，那个三个月里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的人，那个在她被枪顶着后脑勺的时候，坐在餐桌前把饭吃得一粒不剩的人。
　　穆逸比她大五岁，现在的话……是不是警局实习呢？
　　赫冥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窗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死的时候想着穆逸爱吃什么。
　　大概是因为三个月里天天问，问成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这是一个很温暖的故事！


第82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二）
　　赫冥死于盛夏的六月，也重生在六月的盛夏。
　　夏天，树荫，少年，怎么看都是一个青春校园的故事。
　　赫冥也确实占了这三样。
　　如果她有钱的话就更好了。
　　在这个放个屁就饿了的年纪，没钱吃饭那可真的很糟糕。十六七岁的人，正是吃什么都香、吃多少都不饱的时候，一顿饭能吃下三碗米饭加俩大馒头，饿起来前胸贴后背，能把自己啃了。
　　赫冥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左边口袋：两块钱，皱巴巴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右边口袋：一张五块，一张十块，一张二十，加一起三十二，还有几个钢镚儿，六毛。
　　总共三十六块八毛钱。
　　那是她的全部家当。
　　赫冥盯着这几张皱巴巴的钱，陷入了沉思。
　　她上辈子退学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个——没钱吃饭，真吃不起。食堂最便宜的套餐要六块钱，一天三顿就是十八，一个月下来五百多。她不是没想过办法，最饿的时候，她甚至去偷过馒头。食堂后厨的蒸笼里，刚出锅的大白馒头，趁人不注意顺一个，揣怀里就跑，烫得胸口一片红也顾不上。
　　但那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果有贫困生补助，她也能读完书。成绩中上游，老师也愿意帮忙，申请一下，批下来，一个月几百块，够吃饭了。
　　可她申请不了。
　　她家不是什么贫困家庭。虽然不算有钱，但至少是小康——有房住，有饭吃，不至于让孩子连饭钱都掏不出来。她爸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她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也有工资。按理说，供一个高中生绰绰有余。
　　那问题又回来了：赫冥为什么会没钱呢？
　　因为家里所有的钱都被她爸拿去赌了。
　　她爸。那个男人。喝酒，赌博，家暴，还pc。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先还赌债，再喝酒，剩下的一点扔给家里，够不够的，他不管。她妈不敢吭声，吭声就是一顿打。赫冥小时候还拦过，被一脚踹出去两米远，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缝了五针。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那个男人不是人。
　　她就算饿死，也不会回家要钱的。
　　赫冥把三十六块八毛钱叠好，塞回口袋。
　　她得想办法。
　　找工作是肯定要的，但现在是上学期间，白天上课，晚上写作业，哪来的时间打工？周末倒是有空，可十六岁，没成年，正经地方不敢要她，不正经的地方她也不敢去——万一又走上老路怎么办？
　　还要不要好好做人了！
　　赫冥蹲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看着远处上体育课的同学在跑步，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回家要钱？不行，那个男人不可能给，就算给了，她也咽不下去那口气。
　　找同学借？她上辈子就没什么朋友，这辈子才回来两天，连人都认不全，谁借她？
　　打工？没时间，未成年，工资低，累死累活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要不——
　　她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偷东西啊。
　　她上辈子就是这么干的。超市里顺点吃的，商场里顺件衣服，手法熟练，动作快，成功率还挺高。后来发展到偷钱，偷包，偷能换钱的东西。再后来就是借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最后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着打。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辈子，她才十六，还没干过那些事，现在开始也来得及——不对不对！
　　赫冥猛地甩了甩头。
　　我在想什么！好好做人！悔意值！复活！
　　【宿主！】
　　一个机械的声音突然在她脑子里炸开，带着点急切的颤音。
　　赫冥被吓了一跳：“890？”
　　【是我。】
　　平时的890压根不会过多干涉宿主的生活，除了必要的播报和偶尔的提醒，它基本不出现，像个透明的小跟班。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它差点被赫冥脑子里那个念头吓得翅膀打结。
　　【宿主，】890的声音努力保持镇定，但赫冥能听出它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干什么都行，能不能别违法乱纪？求你了。】
　　赫冥愣了一下。
　　她倒是没想到系统会有这么大反应。
　　“我也没说要干啊，”她小声嘀咕，“就是想想。”
　　【想想也不行！】890急道，【万一你想了就去干呢？你上辈子就是这么干的！你得改！】
　　赫冥沉默了。
　　好像有点道理。
　　【宿主！冷静！我们可以去找工作！】890开始疯狂输出，【你是学生，可以做兼职，发传单、做家教、去奶茶店打工，虽然累一点，但钱是干净的！】
　　“可是我要学习，”赫冥说，“没时间打工。”
　　【那我们可以找老师！】890不放弃，【申请贫困补助，虽然你家不符合条件，但你可以跟老师说明情况，老师会帮你想办法的！】
　　“说明情况？”赫冥挑眉，“说我爸赌博，不给我钱，我快饿死了？”
　　【……也可以。】890咬牙，【丢脸总比饿死强。】
　　赫冥没说话。
　　【或者找警察！】890豁出去了，【未成年人遇到家庭问题可以找警察，他们会帮你协调，实在不行还有社会福利机构，肯定有人会帮我们的！】
　　赫冥听着系统机关枪一样的话，真的陷入了沉思。
　　找老师，找警察，找社工——
　　她上辈子从来没想过这些。
　　她上辈子只会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偷，偷不成就借，借不到就抢。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可能帮她。
　　或者说，她从来没信过这些人会帮她。
　　【宿主？】890见她半天不说话，有点慌，【你在想什么？】
　　赫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她打了个响指。
　　“我们可以去白嫖啊！”
　　【……啊？】
　　890的电子音都劈叉了。
　　“白嫖，”赫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免费的饭，免费的住宿，免费的——不对，免费的很多很多东西。”
　　【哪里有这种东西？】
　　“学校啊。”赫冥咧嘴一笑，“我现在是学生，学生有学生食堂，有学生宿舍，有各种补贴。只要我好好上学，成绩好，还能拿奖学金。一分钱不花，还能赚钱。”
　　【……】
　　890沉默了三秒。
　　【所以你说的白嫖，是指薅学校羊毛？】
　　“薅羊毛多难听，”赫冥理直气壮，“这叫合理利用公共资源。”
　　【……】
　　890不知道说什么好。
　　它刚才还在担心宿主去偷去抢，结果人家转头就打上了学校的主意。
　　行吧，至少不违法。
　　【可是你现在没钱吃饭，】890提醒，【三十六块八撑不了几天。】
　　“我知道，”赫冥往前走，脚步轻快，“所以得先解决眼下的问题。”
　　“890，你说找老师帮忙，老师真的会帮吗？”
　　【……不知道。】890老实回答，【但可以试试。】
　　“试试就试试。”赫冥说，“反正再差也不会比上辈子差。”
　　她走进教学楼，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有点旧，但洗得干净，鞋子是地摊货，但没破。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赫冥推开门。
　　班主任还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批作业，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赫冥？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不退学了吗？”
　　“老师，”赫冥站在门口，声音有点紧，“我想问一下，贫困补助的事。”
　　赫冥把自己的情况添油加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很快，一个父亲赌博家暴，母亲无能，被逼退学的形象就深入人心了。老师从开始的震惊到愤怒到心疼。可她再心疼也没用。补助不是她说有就有的。且不是这种特殊情况到底能不能申请，就算申请也要核实。赫冥等不起。
　　不过还有一个办法，学校每年都有十个资助名额，资助的人形形色色。她可以帮赫冥申请一个。虽然跟计划有出入，但是最终结果是好的。
　　出办公室的时候赫冥还吐了吐舌头，经历是真的，为了达成目的夸大其词也是真的。
　　班主任办事的速度比赫冥想象的要快。
　　三天后，她站在学校的小会议室门口，身上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十六岁的脸也用不着化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没什么不得体的地方，这才伸手理了理衣领。
　　毕竟是跟自己的再生父母见面，还是要正经一点的。
　　【……】
　　890在她脑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电子音。
　　赫冥在心里问：“怎么了？”
　　【没什么。】890的语气很复杂，【就是想知道，宿主到底有几个再生父母。】
　　“你吃醋了？”
　　【我没有这个功能。】
　　“那就是吃醋了。”
　　【……】
　　890决定闭嘴。
　　赫冥在心里笑了一声，没再逗它，伸手推开了门。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户开着，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操场上的青草味。
　　桌边已经坐了个人。
　　赫冥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好险才憋住了笑。
　　穆逸。
　　那个她关了三个月、天天问“你想吃什么”、最后被枪顶着后脑勺带走的警察。
　　现在正坐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比印象中短一点，脸比印象中嫩一点，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动不动，像个来开会的三好学生。
　　不对。
　　赫冥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两秒。
　　穆逸坐姿太板正了，目光太锐利了，虽然脸上还带着点年轻的稚气，但那眼神——那种看人时下意识扫视的习惯——赫冥太熟悉了。
　　这是警察的眼神。
　　上辈子她被这种眼神看过无数次，最后被枪顶着后脑勺的时候，身后那个警察也是这种眼神。
　　赫冥的脑子转得飞快。
　　按年纪，穆逸比她大五岁。
　　她现在十六，穆逸二十一。
　　二十一岁——穆逸上辈子是警察，那现在应该已经是警察了。不管什么反正肯定是警察。
　　【这不巧了吗？】赫冥在心里对890说，【我的下一个白嫖对象送上门来了。】
　　【啊？】890没听懂。
　　【警察，】赫冥的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穆逸不就是警察吗？这大腿我可得抱紧了。】
　　【……】
　　890沉默了。
　　我是这个意思吗？！
　　我是让你好好做人，不是让你去抱警察大腿！
　　而且你管这叫抱大腿？你上辈子把人关起来关了三个月，这辈子一上来就想抱人大腿？
　　【宿主，】890艰难地开口，【你确定她不认识你吗？】
　　【确定。】赫冥理直气壮，【她现在又不认识我。】
　　【……那就好。】
　　【所以正好重新开始啊。】
　　【……】
　　890觉得自己的电子脑壳有点疼。
　　它看着任务手册上那条“阻止宿主违法乱纪”的条款，忽然觉得任重道远。
　　赫冥已经走到桌边了。
　　负责对接的老师姓周，是学校的资助工作负责人。他看见赫冥进来，招了招手：“来，赫冥同学，坐。”
　　赫冥乖乖坐下，目光从穆逸脸上扫过，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穆逸也没看她，低头看着桌上的一份资料，神情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的文件。
　　周老师笑呵呵地介绍：“这位是穆警官，是咱们市局刑侦支队的。她的资助申请是咱们市局统一组织的，穆警官主动报名，想资助一位有困难的学生。”
　　穆警官。
　　赫冥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三个字。
　　二十一岁的穆警官。
　　上辈子她抓穆逸的时候，穆逸已经是刑侦支队的骨干了。现在应该还是个小警察，刚入行的那种。
　　周老师继续说：“穆警官工作忙，今天正好调休，特意过来见见你。穆警官人很好的，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她说。”
　　赫冥点点头，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穆逸这时抬起头，看向她。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赫冥的心脏莫名跳了一下。
　　穆逸的眼睛很亮，像夏天的井水，清凌凌的，带着点凉意。但和上次在会议室门口匆匆一瞥不同，这次她的目光在赫冥脸上停留了两秒，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很职业的扫视，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记录。
　　赫冥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一点没露，继续保持着一个十六岁贫困学生该有的拘谨和害羞。
　　“你好。”穆逸开口，声音清清凉凉的，像冰块碰在玻璃杯上，“我是穆逸。”
　　“你、你好。”赫冥小声说，眼神躲闪了一下，又飞快地看了穆逸一眼，然后低下头。
　　她在心里对890说：【我演得好不好？】
　　【……挺好的。】890的语气很复杂，【就是有点太乖了，不像你。】
　　【废话，我要是像我自己，那不就直接暴露了？】
　　穆逸收回目光，翻开手里的本子，问：“你是高一三班的？”
　　“嗯。马上高二了。”
　　“成绩怎么样？”
　　“中、中上游。”赫冥小声说，“就是数学有点跟不上。”
　　穆逸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赫冥偷偷瞄了一眼，看见她写的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像印刷体。
　　周老师在一旁补充：“赫冥同学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父亲——呃——不太负责任，母亲也没什么办法，她自己很努力，是个好孩子。”
　　穆逸又看了赫冥一眼。
　　这一眼和刚才那一眼不一样。刚才那一眼是职业性的观察，这一眼里带着点别的东西——像是在判断什么。
　　赫冥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又不能躲，只能继续保持乖巧状。
　　“你有什么需要？”穆逸问，“学习用品，书，或者别的什么，可以跟我说。”
　　赫冥想了想，小声说：“我、我想要一套数学辅导书。还有英语的，英语我也不太好。”
　　穆逸点点头，又记了一笔。
　　“还有吗？”
　　“没、没了。”赫冥摇摇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小声加了一句，“谢、谢谢穆警官。”
　　穆逸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那一眼很淡，但赫冥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悄悄在心里问890：【她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应该没有吧？】890也不太确定，【她才第一次见你。】自从上个世界出现了除了宿主以外的人重生这种情况，890再也不敢打包票了，它可不想再给主神擦屁股。
　　【也是。】
　　穆逸合上本子，站起来。
　　“周老师，那我先走了。”她对周老师说，然后又看向赫冥，点了一下头，“好好学习。”
　　赫冥赶紧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穆警官。”
　　穆逸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赫冥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到门口。
　　穆逸推开门，往外迈了一步，然后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赫冥。
　　赫冥正看着她。
　　目光又对上了。
　　穆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目光在赫冥脸上又停留了两秒——比刚才那几眼都长。
　　然后她松开眉头，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赫冥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她是不是认出我了？】她在心里问890。
　　【不可能吧？】890说。
　　【那她刚才为什么那样看我？】
　　【……可能觉得你眼熟？】890分析。
　　赫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但心里还是有点发毛。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
　　穆逸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白色的短袖衬衫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她走得不快，背影笔直，走到树荫底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了下来，转过身，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赫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到窗户旁边。
　　穆逸的目光在教学楼的窗户上扫过，没停留，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次是真的走了。
　　赫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宿主，】890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好。”赫冥说，“好得很。”
　　【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废话，被警察盯上了能不快吗？”
　　【她没盯上你，就是随便看了一眼。】
　　【你不懂。】赫冥说，【警察的直觉是很准的，尤其是穆逸这种。上辈子她能抓我，这辈子也能。】
　　好像是你关的她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赫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一下。
　　“怎么办？”她说，“好好表现呗。让她觉得我是个努力上进的好学生，需要帮助的那种。等她对我放下了戒心——”
　　【等她对你放下了戒心，然后呢？】
　　“然后？”赫冥眨了眨眼，“然后我就有个警察大腿可以抱了啊。”
　　【……】
　　890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没问题，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它决定暂时不管了。
　　反正宿主没违法乱纪，就先这样吧。
　　穆逸没有觉得赫冥眼熟，她确实是第一次见赫冥，至少这辈子是。只是赫冥的气息让她很难忽视，模糊的，狡诈的，这是她对赫冥的第一印象。
　　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她对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第一印象。
　　赫冥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穆逸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六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点青草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把穆逸关起来那三个月，穆逸从来不跟她说话，但会吃她做的饭。有时候她做饭做得多了，穆逸会多吃几口，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吃的不是饭，是任务。
　　赫冥那时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现在好像也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上辈子穆逸被关了三个月，出来以后，有没有做过什么噩梦？
　　有没有——梦见过她？
　　她把有她的梦称之为噩梦。
　　【宿主？】890喊她。
　　赫冥回过神来。
　　“没什么，”她说，转身往外走，“走吧，回去上课。”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
　　穆逸刚才就坐在那里，坐得笔直，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口都没喝。
　　赫冥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给穆逸做饭，穆逸什么都吃，但有一样东西从来不碰——
　　姜。
　　她炒菜放的姜，穆逸会一块一块挑出来，堆在碗边，堆成一小堆。
　　赫冥那时候看见了，但没问。
　　现在想想——
　　她在心里说，“你说穆逸是不是不吃姜？”
　　【啊？】890没跟上她的思路，【什么姜？】
　　“没什么。”赫冥笑了一下，“就是想起来一件事。”
　　她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赫冥眯了眯眼。
　　她的白嫖人生开始了！


第83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三）
　　赫冥解决了钱的问题，心情都好了不少。
　　好像从她重生回来就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
　　不过老天爷大概是见不得人好。
　　赫冥才享受了没几天的学校白嫖生活——免费住宿，便宜食堂，夏天有风扇冬天有暖气，简直是她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然后，放暑假了。
　　放就放吧，问题是宿舍关门，食堂也关门啊！
　　赫冥看着宿舍楼下贴的那张通知，上面的字个个都在嘲笑她：
　　“暑假期间学生公寓封闭管理，请同学们于7月10日前全部离校。食堂暂停营业，开学后恢复正常。”
　　7月10日。
　　今天是7月9日。
　　呵呵。
　　赫冥现在收回曾经说学校人道主义的话。
　　她拎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站在学校门口。
　　东西真的少得可怜——一个装书的书包，外加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知道的她是回去过暑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就是临时有事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呢。
　　偏偏祸不单行，还下雨了。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刚才还晴着天，这会儿就噼里啪啦往下砸。赫冥没有伞，也舍不得花钱买一把——学校门口小卖部的伞最便宜也要十五块，她兜里现在就剩二十出头，得省着花。
　　她往后退了几步，躲到门卫室的屋檐底下。
　　雨越下越大，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水沟。她的帆布鞋已经湿了半边，脚趾头在里面冰得发麻。
　　赫冥看着外面的雨，忽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她这个时候在干什么来着？
　　哦对，在网吧包夜。没钱住店，就去网吧，十块钱包夜，还能充电，困了就趴在桌上睡，醒了就继续上网。那时候觉得挺惨的，现在想想，其实也没那么惨——至少不用淋雨。
　　但问题是，她现在十六，未成年，网吧不让进。
　　虽然上辈子也是偷别人身份证进的。
　　“890。”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890沉默了一下，【去找暑假工？】
　　“不想去。”
　　【……为什么？】
　　“累。”
　　【……】
　　890不说话了。
　　它其实不怎么跟宿主聊天。以前绑定过的那些宿主，有的会跟她聊天，有的不怎么理它，当然这些它都不是很在意，她没有人类的情感，它无法共情。但不管哪种，都有个共同点：不会跟它抱怨累。
　　以前的宿主都是成年人，还是死过一次的成年人。知道抱怨没用，该干还得干。
　　但这个宿主不一样。
　　这个宿主才十六，虽然上辈子活了二十一年，但本质上还是个没长大的——不对，是长歪了的——小孩。
　　赫冥蹲在屋檐底下，把书包抱在怀里，防止被飘进来的雨打湿。
　　她看着外面的大雨，忽然又开口：“890，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真的挺混蛋的？”
　　赫冥大概天生就带着劣根性，遇到任何事她都想放弃，或者走捷径。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赫冥说，“上辈子我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偷东西了。第一次偷的是馒头，从食堂后厨顺的，烫得我胸口红了一片，但吃着真香。”
　　890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后来就习惯了，”赫冥继续说，“偷馒头，偷包子，偷能吃的。再后来偷钱，偷手机，偷能换钱的东西。再再后来就借高利贷，借完还不上，被人追着打。”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然后就把我妈杀了，把我爸手砍了。”
　　【……】
　　“你说我这辈子要是还那样，是不是也挺没意思的？”
　　890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所以你要改。】
　　“我知道。”
　　【改很难。】
　　“我知道。”
　　【但你必须改。】
　　赫冥没说话。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门卫室的大爷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问：“小姑娘，怎么还不走啊？雨越下越大了。”
　　赫冥冲他笑了笑：“等会儿就走。”
　　大爷缩回去了。
　　赫冥又蹲了一会儿，看着手表上的时间。
　　五点五十。
　　宿舍六点关门。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然后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
　　雨比刚才还大，打在脸上生疼。她抱着书包跑到校门口，站在那棵最大的法国梧桐底下——叶子密一点，能挡点雨。
　　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
　　那是她上辈子用的手机，重生后居然还在，卡还能用。她一直没舍得扔，也没舍得换，就放在书包里，偶尔充充电。
　　手机很破，屏幕碎了一道裂纹，边框掉漆，但还能打电话。
　　她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备注是空的，只有一串数字。
　　那是她背下来的穆逸的号码。
　　赫冥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你好。”那边传出一个声音，正经，清亮，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赫冥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是我，”她说，“赫冥。”
　　【……】
　　890在她脑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电子音。
　　不知道是不是它的错觉，宿主的声音怎么——听上去委屈巴巴的？
　　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问：“怎么了？”
　　“学校关门了，”赫冥说，“我没地方去了。”
　　配上身后的雨声，这句话听起来更可怜了。
　　那边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然后，似乎是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在哪？”
　　“学校门口。”
　　“我去接你。”
　　“嗯。”
　　电话挂断。
　　赫冥把手机收回书包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那种懒洋洋的、无所谓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来刚刚在电话里无助求助的人是她。
　　她甚至在心里对890说：【搞定。】
　　【……】
　　890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宿主。】
　　“嗯？”
　　【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当演员？】
　　赫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她说，“我上辈子还真想过。监狱里的文艺汇演，我演过一棵树，演得可好了，狱警都夸我。”
　　【……】
　　890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它看着任务手册上那条“引导宿主积极向上”的条款，再看看眼前这个淋着雨还能笑得出来的宿主，忽然觉得自己任重道远。
　　雨渐渐小了。
　　赫冥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路。
　　大概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比上辈子短，脸比上辈子嫩，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笔直，利落，带着点警察特有的警惕感。
　　穆逸。
　　她撑着伞，朝校门口走过来。
　　走到赫冥面前，她停下脚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赫冥一眼——浑身上下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帆布鞋能挤出水来，抱着书包的样子像只落水的猫。
　　穆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不找个地方躲雨？”
　　“没地方躲，”赫冥小声说，“学校关门了，外面店都要钱。”
　　开玩笑！不淋湿一点怎么装可怜！
　　穆逸没说话，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上车。”
　　赫冥乖乖跟着她往路边走。
　　走了两步，穆逸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回家？”
　　赫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没让穆逸看见自己的表情。
　　“我家，”她说，“不能回。”
　　穆逸没再问。
　　上车的时候，赫冥湿漉漉地坐在后座，怕把人家座位弄湿，缩在角落不敢动。穆逸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师傅，去XX路。”
　　赫冥愣了一下。
　　那是穆逸家的方向。
　　穆逸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说：“先给你找身干衣服。”
　　赫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哦。”
　　她在心里对890说：【她人还怪好的。】
　　【……】
　　890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看着任务手册，再看看眼前这一幕，忽然有点担心。
　　宿主这人吧，嘴上说得好听，什么抱大腿，什么白嫖对象，但真的被人家接上车了，又缩在角落不敢动，像只淋了雨的流浪猫。
　　它有点怀疑，宿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出租车往前开，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
　　赫冥透过车窗往外看，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抓穆逸的时候，是晚上，也在下雨。她守在穆逸回家的路上，趁她不注意，从后面用毛巾捂住她的嘴。穆逸挣扎得很厉害，但她有备而来，还是把人带回了那个出租屋。
　　后来的三个月，穆逸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但她会吃她做的饭。
　　会在她出门买菜的时候，坐在沙发上，保持一个姿势等她回来。
　　会在她做的饭里，把姜一块一块挑出来，堆在碗边。
　　赫冥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
　　【宿主？】890小心翼翼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赫冥在心里说，“就是觉得，这辈子好像比上辈子有意思。”
　　【……什么意思？】
　　“上辈子她不理我，是因为我是罪犯。”赫冥说，“这辈子她理我了，是因为她以为我是个需要帮助的学生。”
　　【所以呢？】
　　“所以，”赫冥看着前面穆逸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我得好好表现啊，不能辜负她的帮助。”
　　【……】
　　890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算了，只要宿主不违法乱纪，就随她去吧。
　　出租车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
　　穆逸付了钱，下车，给赫冥撑伞。
　　赫冥抱着书包，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楼道里走。
　　走到三楼，穆逸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
　　赫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房子，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个书柜，书柜里全是书。沙发上搭着一件警服外套，蓝色的，肩章闪闪发亮。
　　赫冥看着那件外套，忽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穆逸也穿着这样的外套，被她关在出租屋里三个月。
　　现在她在穆逸家门口，被请进来换干衣服。
　　“愣着干什么？”穆逸回过头看她，“进来，别着凉。”
　　赫冥回过神来，低头换鞋。
　　鞋架上摆着两双拖鞋，一双大的一双小的。穆逸把小的一双放到她脚边。
　　“换上。”
　　赫冥乖乖换上。
　　拖鞋很软，有点大，但暖和。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穆逸进卧室翻东西，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890，】她在心里喊，【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890说，【你是真的在她家。】
　　穆逸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套干衣服——一件宽松的T恤，一条棉质的运动裤。
　　“先去洗个澡，”她说，“出来换上。”
　　赫冥接过衣服，小声说：“谢谢。”
　　穆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赫冥抱着衣服往卫生间走。
　　走到卫生间门口，她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穆逸站在厨房里，正在烧水。侧脸对着她，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赫冥看了一秒，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舒服得差点叫出声。
　　淋了半个多小时的雨，浑身都冻僵了，热水一冲，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一边洗一边在心里跟890聊天。
　　【890，你说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她资助的学生？】890不确定地说。
　　【可她没必要把我带回家啊。】赫冥说，【给我点钱，让我自己去开个旅馆不就行了？】
　　【……也许她人好？】
　　【警察人好？】赫冥笑了一下，【你这话说的，好像警察不是人一样。】
　　【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赫冥打断它，【但是890，你不懂。穆逸这人，看着冷，其实心挺软的。上辈子我关着她，她一句话都不跟我说，但还是会吃我做的饭。我做的饭里放了姜，她会挑出来，但不会把碗摔了。】
　　890沉默了。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什么？】
　　【说明她是个好人。】赫冥说，【好人被我关起来三个月，不跟我说话，但还是会好好吃饭。好人被我淋了雨求助，就二话不说来接我，还给我找干衣服。】
　　【……所以呢？】
　　【所以，】赫冥关上水龙头，拿起毛巾擦头发，【我这辈子得对她好点。】
　　【怎么个好法？】
　　赫冥想了想。
　　“先不违法乱纪，”她说，“然后再慢慢想。”
　　【……】
　　890忽然有点感动。
　　虽然这个宿主平时不靠谱，但好像还是有点良心的。
　　赫冥换好衣服出来，头发还湿着，搭在肩上。
　　穆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喝了。”
　　赫冥接过水杯，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水是温的，刚好能喝。
　　她偷偷看了穆逸一眼。
　　穆逸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好像在回消息。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赫冥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给穆逸做了三个月饭，从来没有这样坐在她对面，安安静静地看她。
　　那时候穆逸是囚犯，她是看守。
　　现在是倒过来了。
　　不对，现在她是需要帮助的学生，穆逸是资助人。
　　也不对。
　　赫冥也说不上来现在是什么关系。
　　可能什么关系都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喝完早点休息。”穆逸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是干净的。”
　　赫冥点点头：“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穆警官，谢谢你。”
　　穆逸看了她一眼，“需要我找别的地方给你住吗？”
　　如果赫冥不想住在这穆逸也完全没意见。
　　赫冥捧着水杯，慢慢喝着，抬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洗了澡的原因，眼睛湿漉漉的。
　　最开始赫冥确实只是想让穆逸给她点钱，她再去找地方，但是现在她改变注意了。
　　“警察姐姐，你行行好呗。”
　　“收留我一个暑假怎么样？”
　　警察姐姐，这个称呼叫的穆逸全身像过了电一样。
　　她不是没被人叫过警察姐姐，但是跟赫冥叫出来的不一样。
　　赫冥这句话，包括这个人都让她觉得违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赫冥喝完水，去客房睡觉。
　　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终于反应过来——诶！我现在好像是跟穆逸同居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揭晓两人上辈子的纠葛！
本人的xp就是什么救赎啦！宿命啦！养成年下啦！克制年上啦！恨海情天啦！巴拉巴拉的！
不出意外就恢复日更了！


第84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四）
　　890觉得它跟这个宿主总是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可能是让它有种养孩子的错觉——虽然它没有孩子，也没有当过孩子，但据它所知，人类养孩子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操心，无奈，时不时被气到想撂挑子不干，但又忍不住继续管着。
　　以前的宿主基本上都不需要它操心。那些宿主要么目标明确，要么性格沉稳，系统只要按时播报任务进度就行，偶尔提醒一两句，对方就能自己搞定。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宿主，它得时刻盯着。
　　主神给它的任务手册上，有一行字被加粗了，后面还跟了六个感叹号：
　　不许让宿主违法乱纪！！！！！！
　　890当时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还不理解，现在它理解了。
　　非常理解。
　　赫冥这会儿正躺在床上。
　　客房的床不大，一米二，但床单是干净的，枕头是软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穆逸大概刚晒过不久。赫冥整个人陷在被子里，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像只晒太阳的猫。
　　890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有点好奇。
　　它只知道宿主和那个叫穆逸的警察上辈子有过纠葛——宿主把人关了三个月，最后被对方的人一枪顶着后脑勺带走。但它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宿主为什么要绑她？
　　890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宿主。】
　　“嗯？”
　　【你跟穆逸……到底有什么纠葛？】
　　赫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有点懵：“什么什么纠葛？没什么关系啊！”
　　【……那你为什么要绑她？】
　　“没什么原因吧，”赫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绑回家。反正自己都要死了，找个人陪自己。”
　　【……】
　　890沉默了。
　　好吧。
　　它无话可说。
　　890安静了。
　　赫冥也顺利敷衍过去了这个问题。
　　但眼睛睁着，没再闭上。
　　为什么要绑她？
　　其实是有原因的。
　　她只是不想说。
　　赫冥盯着枕头上的花纹，思绪慢慢飘远了。
　　上辈子好像也是这么大吧，十六岁？还是十七？她记不清了。
　　那一年她退学后，回了家。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天晚上，她又一次目睹了她爸打她妈。
　　拳头落在身上，闷闷的响。她妈蜷缩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她爸喝多了，嘴里骂骂咧咧，一脚一脚往她妈身上踹。
　　赫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以前不是没想过报警。
　　报过。不止一次。
　　但每次都被她妈拦下来。
　　“别报，”她妈说，“他是你爸。”
　　“报了也没用，”她妈说，“家事警察不管。”
　　“忍忍就过去了，”她妈说，“一辈子很快就过完了。”
　　赫冥不知道她妈这是在保护谁。
　　保护她？怕她爸打她？还是保护她爸？怕他被抓走？
　　她不想去探究背后的原因。
　　没有意义。
　　但那天晚上不一样。
　　那天晚上，她爸不知道从哪儿抄起一个啤酒瓶，往她妈头上砸去。
　　血溅出来。
　　赫冥看着他妈倒下去，头磕在桌角上，血从头发里流出来，流了一脸。
　　她妈还活着，还在喘气，但眼睛已经翻白了。
　　赫冥拿起手机，打了110。
　　“喂，我要报警。XX小区X号楼X单元XXX，有人杀人。”
　　警察来了。
　　两个。
　　一男一女。
　　男的看了看现场，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跟赫冥说：“这是家庭纠纷，我们处理不了。”
　　“家庭纠纷？”赫冥看着他，“打到吐血，是家庭纠纷？”
　　男警察皱眉，没说话。
　　女警察在旁边记录，也没抬头。
　　赫冥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可笑。
　　真的，太可笑了。
　　把一个人打到吐血，只因为他们有一张结婚证，就只是“家庭纠纷”。
　　那要是没有那张证呢？是不是就是故意伤害了？是不是就能抓人了？
　　一张纸而已。
　　一张纸就能让暴力合法化，让血白流，让受害者的惨叫变成“家务事”。
　　那是赫冥第一次想动手杀人。
　　她想杀她爸。
　　也想杀那个说“家庭纠纷”的警察。
　　但就在那时候，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赫冥猛地回头。
　　是一个女警察。
　　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但眼神很稳。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然后蹲下来，和赫冥平视。
　　“别怕。”
　　她拍了拍赫冥的肩膀，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
　　“警察会帮你。”
　　赫冥愣住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
　　很亮，像夏天的井水，清凌凌的，带着点凉意。但那凉意里没有冷漠，没有敷衍，只有认真。
　　十六岁的赫冥，或许比同龄人成熟，或许见过太多丑陋的东西，但她依旧信奉着一个道理——
　　邪不胜正。
　　警察会抓坏人。
　　好人会有好报。
　　她那时候信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女警察被叫走了。她爸被批评教育了几句，关了七天放回来了。她妈被送进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后继续回家，继续挨打。
　　没有人帮她。
　　没有人能帮她。
　　后来赫冥才知道，那个女警察叫什么。
　　穆逸。
　　穆是穆桂英的穆，逸是安逸的逸。
　　赫冥记住了这个名字。
　　记住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
　　可能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别怕”。可能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警察会帮你”。可能是因为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她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还有一点希望。
　　但后来希望没了。
　　没有人爱她。
　　她妈爱她吗？也许爱过，但那点爱在漫长的暴力里消磨干净了。她爸爱她吗？从来没有。那个男人只爱酒，爱赌，爱把拳头落在比他弱的人身上。
　　她也不爱任何人。
　　她试着爱过，但发现没人要她的爱。
　　她也不爱自己。
　　为什么要爱自己？一个从出生就被嫌弃的人，一个在暴力里长大的人，一个注定要死的人——爱自己有什么用？
　　她就是想活着。
　　怎么活都无所谓。
　　痛苦也好，眼泪也好，都是需要观众的。
　　好像必须有人看到这些东西，痛苦与眼泪从能成立。
　　而她从来没有观众。
　　所以上辈子，她绑了穆逸。
　　那个十六岁时唯一给过她一点点温暖的人。
　　为什么绑她？
　　因为要惩罚她。
　　赫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890，”她忽然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对你承诺过什么，但没做到，你该不该恨她？”
　　【……什么承诺？】
　　“她说会帮我。”赫冥说，“她说警察会帮我。但我等了很多年，没有人帮我。”
　　890沉默了。
　　它不知道宿主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宿主的情绪不太对。
　　【宿主，你——】
　　“没事，”赫冥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十六岁的穆逸，蹲下来和她平视，说“别怕”。
　　二十一岁的穆逸，被她关在出租屋里，一句话都不跟她说，但会把她做的饭吃完。
　　现在的穆逸，开车来接她，给她找干衣服，让她睡在干净的床上。
　　她与穆逸的相处好像就这样这些，可她又觉得不应该。她觉得她与穆逸的纠葛不应该只有这么多。
　　赫冥不知道这些画面意味着什么。明明只是上辈子只有一面之缘的警察对她的杀伤力这么大吗？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恨了。
　　恨太累了。
　　上辈子恨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注射台上，什么都没剩下。
　　这辈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的光。
　　这辈子，她想试试别的活法。
　　【宿主？】890小心翼翼地喊。
　　“嗯？”
　　【你还好吗？】
　　“好得很。”赫冥说，“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890，你说穆逸明天早上会做什么早饭？”
　　【……啊？】
　　“我猜是粥，”赫冥说，“她上辈子就喜欢喝粥。早上喝粥，配咸菜，偶尔煎个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赫冥说，“那三个月，我每天给她做饭，她早上喝粥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像只猫。”
　　【……】
　　890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觉得宿主对这个警察的关注，好像有点超出正常范围了。
　　它对这个宿主的关注度也有点超出范围了。
　　但它没说出来。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把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
　　赫冥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她站在家门口，看着她妈倒下去，血从头发里流出来。她爸还在骂，还在踹，酒瓶子碎了一地。
　　她拿起手机，打110。
　　警察来了。
　　两个。
　　一男一女。
　　男的说“家庭纠纷处理不了”。
　　女的蹲下来，拍拍她的肩，说“别怕，警察会帮你”。
　　赫冥看着她，问：“那你会帮我吗？”
　　那个女警察笑了笑，说：“会。”
　　然后梦醒了。
　　赫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干的。
　　没哭。
　　她忽然笑了一下。
　　“890。”
　　【嗯？】
　　“你说，如果这辈子她真的帮我了，我该怎么报答她？”
　　【……】890想了想，【好好做人。】
　　890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对宿主要好好做人这件事这么执着，条件反射就说出来了。
　　赫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呗。”她说，“那就好好做人。”
　　窗外，天快亮了。
　　穆逸第二天的早饭真的是白粥配咸菜。
　　配的还是乌江榨菜。
　　赫冥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碟子里切成小段的榨菜，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三个月里，她给穆逸做过很多次早饭。有时候是皮蛋瘦肉粥，有时候是青菜鸡蛋面，有时候是煎饼果子——她专门学的，和了好几个早上的面才学会。但穆逸吃得最多的，还是白粥。
　　白粥配咸菜。配腐乳。配煎蛋。
　　赫冥那时候观察过，穆逸喝粥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像只被喂饱的猫。
　　但穆逸从来不说话。
　　她只是吃，吃完把碗放下，然后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
　　赫冥那时候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但此刻，看着面前这碗白粥，赫冥忽然觉得，好像有点懂了。
　　穆逸这个人，大概就是这样的。
　　简单。直接。不会花里胡哨的东西。但会给需要的人一碗热粥。
　　穆逸坐在对面，也在喝粥。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没什么声音。偶尔夹一筷子榨菜，就着粥咽下去。
　　赫冥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穆逸今天穿着警服。藏蓝色的短袖衬衫，肩章亮亮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比昨天扎得紧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清凌凌的眼睛。
　　赫冥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穆逸被她关着的时候，也穿着警服——不过那身警服早就皱了，脏了，后来赫冥给她找了自己的衣服换上。穆逸穿她的衣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穆逸从来不说什么，给什么穿什么。
　　现在想起来，赫冥有点后悔。
　　早知道应该给她买几件合身的。
　　“看什么？”
　　穆逸的声音忽然响起。
　　赫冥回过神来，发现穆逸正看着她，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赫冥赶紧低下头，装作专心喝粥的样子：“没、没什么。”
　　穆逸没再问。
　　两人安静地喝完粥。
　　穆逸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手出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用腰带，往腰上扣。
　　赫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做这些事。
　　穆逸的动作很利落，扣腰带，整理衣服，检查装备——虽然现在只是去上班，但她的动作里有一种职业性的认真。
　　扣好腰带，穆逸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要去上班了。”
　　赫冥点点头：“好。”
　　“你在家好好写作业。”
　　赫冥捧着碗，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警察姐姐。”
　　穆逸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想什么。
　　不是厌烦——赫冥看得出来，不是厌烦。穆逸的表情里没有厌恶，没有排斥，只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穆逸觉得奇怪，每次赫冥叫她警察姐姐的时候她都觉得特别违和跟熟悉。
　　赫冥看着那个蹙眉，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但很快，穆逸的眉头就松开了。
　　她简单“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
　　赫冥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蹙眉——是厌恶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太确定。
　　不过，不管是什么，赫冥都不是很在意。
　　厌恶她才是一件正常的事。
　　她上辈子做了那么多坏事，杀了人，伤了人，还把穆逸关了三个月。穆逸要是知道她就是个罪犯，肯定会厌恶她。
　　所以现在这样，已经够好了。
　　赫冥靠在沙发上，看着穆逸换鞋。
　　穆逸弯下腰，把脚塞进皮鞋里，然后站起来，跺了跺脚，让鞋穿得更服帖。
　　她伸手去开门。
　　然后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看向赫冥。
　　赫冥正看着她，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赫冥立刻调整表情，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
　　穆逸看着她，没说话。
　　赫冥继续保持笑容。
　　穆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落在餐桌上——那碗白粥已经喝完了，碗筷收进了厨房，桌上干干净净。
　　又落在赫冥身上——瘦瘦小小的，穿着她的旧T恤，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
　　穆逸忽然开口：“明天你想吃什么？”
　　赫冥愣了一下。
　　这话她听过很多次。
　　上辈子，她每天都问穆逸这句话。问了三个月，没有得到过一次回答。
　　但这是第一次，从穆逸嘴里说出来。
　　嗯……
　　还别有一番风味。
　　赫冥眨眨眼，回过神来，立刻接话：“手撕包菜跟糖醋排骨。”
　　她先说了自己想吃的，然后又补了一句，眨巴着眼睛看着穆逸：“可以吗？”
　　那个眼神，配上她瘦瘦小小的样子，叫人根本无法拒绝。
　　穆逸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我不会做。”
　　语气很坦然，没有不好意思，没有掩饰，就这么直接说了。
　　赫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那个乖巧的笑容不一样。刚才那个是装的，这个是真的——嘴角弯得更深，眼睛也弯起来，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
　　“没关系，”她说，“我会做。”
　　穆逸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很快，那惊讶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
　　赫冥不知道她了然了什么，但穆逸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赫冥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嘴角还挂着笑。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赫冥愣了一下。
　　“怎么就悔意值了？”她在心里问890，“我干什么了？”
　　【我也不清楚，我只负责捕捉并收集这种情绪。】
　　赫冥眨眨眼。
　　她刚才就是笑了一下而已。
　　算了，系统说啥就是啥吧。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往外看。
　　穆逸从楼道里走出来，走到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警车。警车发动，慢慢驶远，消失在街角。
　　赫冥看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的手撕包菜和糖醋排骨，得早点去买菜。
　　她转身回屋，找到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掏出那个破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列购物清单。
　　手撕包菜：包菜一个，干辣椒几个，蒜几瓣。
　　糖醋排骨：排骨一斤，姜，蒜，糖，醋，生抽，老抽，料酒。
　　写完，她看了看，又加了一行：乌江榨菜，穆逸喜欢。
　　加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和以前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不一样，和刚才那个乖巧的笑也不一样。
　　就是……真的在笑。
　　890忽然觉得，这个任务好像也没那么难。
　　赫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七月的阳光很烈，但早晨的还算温柔。小区里的树绿得发亮，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练，一切都很普通，很日常。


第85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五）
　　赫冥习惯了每次都是自己去买菜做饭。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那三个月里，或许很久以前。她每天早起，先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和卖菜的大爷大妈讨价还价，然后回去给穆逸做饭。现在到了穆逸家，但她也下意识地觉得，做饭是她的活。
　　所以第二天早上，当她揉着眼睛从客房出来，准备出门买菜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摆着的东西，整个人愣住了。
　　塑料袋。
　　好几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包菜、排骨、干辣椒、蒜、姜、还有一小袋糖和一瓶醋。
　　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
　　赫冥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东西，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什么情况？
　　穆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还是白粥，还是配乌江榨菜。她把粥放到桌上，抬头看见赫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表情还有点懵，不由得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怎么了？”
　　赫冥张了张嘴，指着桌上的菜：“这是……”
　　“买的。”穆逸说，语气理所当然，“你不是说今天要做手撕包菜和糖醋排骨吗？”
　　赫冥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穆逸来说，这确实理所应当。
　　赫冥现在住在她这儿，吃她的用她的，她作为“大人”买菜做饭不是很正常吗？虽然菜是赫冥做，但买回来总是应该的。
　　可赫冥不习惯。
　　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来。
　　习惯了没有人会为她准备什么。
　　习惯了只有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她愣愣地看着那些菜，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穆逸坐下，拿起筷子，“六点多，我去上班路上顺便买的。”
　　赫冥看着她。
　　穆逸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就好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喝了一口粥，然后抬头看向赫冥，问：“我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就随便买了些。你看看有什么缺的吗？缺的话晚上我下班再带回来。”
　　赫冥回过神，走过去，翻了翻那些塑料袋。
　　包菜，一个，圆滚滚的，叶子新鲜。
　　排骨，一斤，剁好了，肥瘦相间。
　　干辣椒，一小把，红彤彤的。
　　蒜，几瓣，白白胖胖。
　　姜，一块，带着泥。
　　还有糖，醋，生抽，老抽，料酒——全是昨天她写在备忘录里的东西。
　　一样不差。
　　一样不多。
　　赫冥看着这些东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穆逸，眼里带着点不可置信。
　　穆逸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蹙眉：“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赫冥摇头，声音有点干，“没问题。一点都没有。”
　　穆逸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点了点头，轻轻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要不是赫冥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就行。”穆逸说，“我上班去了，你在家好好写作业。”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用腰带，扣好，检查装备，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赫冥一眼。
　　“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别饿着。”
　　赫冥点点头：“嗯。”
　　穆逸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赫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看看桌上的菜，心情有点复杂。
　　她在心里喊890。
　　【890。】
　　【在。】
　　“你说，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她资助的学生？】
　　“可这才第二天。”赫冥说，“第二天，她就给我买菜，还买得这么齐。一模一样，890，你看见了吗？跟我昨天备忘录里写的一模一样。”
　　【看见了。】890说，【可能是你们有默契？】
　　赫冥沉默了一会儿。
　　“默契吗？”她低声说，“上辈子也是。”
　　上辈子穆逸被她关起来，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但赫冥做的每道菜，穆逸都记得。有一次赫冥做了红烧肉，穆逸吃了两块，放下筷子。后来赫冥再做红烧肉，穆逸就不动筷子了。
　　赫冥后来才反应过来，穆逸可能是不爱吃肥肉。
　　从那以后，她再做红烧肉，就专挑瘦的买。
　　穆逸还是不说话，但会吃了。
　　赫冥那时候不知道穆逸在想什么。
　　现在也不知道。
　　但此刻，看着桌上那些菜，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她走过去，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放进冰箱。
　　包菜放冷藏，排骨放冷冻，调料放柜子里。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她看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穆逸的字迹，端正得像印刷体：
　　“米在左边柜子，油在灶台下面，酱油醋在右边柜子。有事打电话。”
　　赫冥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
　　笑完，她去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数学，英语，语文。
　　写了两道题，她就写不下去了。
　　脑子里总想着那袋排骨，那颗包菜，还有那张便利贴。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排骨拿出来看了看。
　　新鲜的，颜色粉嫩，闻着没什么腥味。
　　她又把包菜拿出来看了看。
　　叶子脆生生的，按一下能弹回来。
　　她站在厨房里，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被人在意了一样。
　　不是那种“你是我的责任”的在意，不是那种“我得管你”的在意。
　　就是单纯的，被人记住了。
　　她昨天随口说的两道菜，穆逸记住了。
　　她写在备忘录里的那些配料，穆逸一样不差的买回来了。
　　她甚至没跟穆逸说过要买什么，穆逸就自己查了菜谱？还是自己估摸着买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穆逸用了心。
　　赫冥把排骨放回去，关上冰箱。
　　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
　　这次能写进去了。
　　写了大概两个小时，她看了看时间，十点半。
　　该做饭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进厨房。
　　系上围裙——穆逸的围裙，蓝色的，有点大，她系了两圈才系紧。
　　洗菜，切菜，备料。
　　包菜用手撕成小片，干辣椒切段，蒜拍碎。
　　排骨焯水，捞出来沥干，调糖醋汁。
　　锅烧热，倒油，下排骨，煎到两面金黄，盛出来。
　　再倒油，下糖，炒糖色，下排骨，翻炒均匀，下调好的糖醋汁，加水，小火慢炖。
　　另一个灶眼也没闲着，热油，下干辣椒和蒜，爆香，下包菜，大火快炒，加盐，出锅。
　　二十分钟后，两道菜上了桌。
　　手撕包菜，青翠油亮，辣椒红艳艳的。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酱汁浓稠，撒了白芝麻。
　　赫冥看着这两道菜，忽然有点想吃。
　　但她没动筷子。
　　她拿了张纸，盖在菜上，保温。
　　然后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
　　写到十二点，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穆逸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赫冥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又看见餐桌上盖着的菜，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没先吃？”
　　“等你。”赫冥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穆逸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波动就消失了。
　　她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赫冥也坐过去，揭开盖着的纸。
　　两道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穆逸看了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看向赫冥。
　　“好吃。”她说。
　　赫冥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当然。”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做的。”
　　穆逸没说话，但嘴角好像也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要不是赫冥一直盯着她看，根本注意不到。
　　赫冥看见了。
　　她低下头，装作专心吃饭的样子，但心里那股暖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心里喊890。
　　【890。】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饭吗？”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为数不多可以掌控的事情。”赫冥说，“菜是我买的，是我切的，是我炒的。我可以决定它们变成什么样子，变成什么味道。这种掌控感，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890沉默着，等她说下去。
　　“还有就是，”赫冥顿了顿，“问一个人明天想吃什么，这句话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赫冥想了想，“大概就是，你会跟这个人有明天。”
　　她看着对面的穆逸，穆逸正在吃饭，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没什么声音。
　　“会共用一顿饭。”赫冥继续说，“好像也会有未来一样。”
　　她垂下眼，看着碗里的米饭。
　　“我上辈子从来没想过明天。”
　　“也从来没想过未来。”
　　“但昨天，穆逸问我明天想吃什么的时候，我忽然觉得——”
　　她抬起头，看着穆逸。
　　穆逸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赫冥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在心里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我忽然觉得，好像真的被人在意了一样。
　　这种感觉……
　　真的很好。
　　穆逸很好地接受了赫冥的存在。
　　这倒是赫冥没想到的。
　　她以为像穆逸这种人——警察，单身，生活习惯规律，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应该很难接受一个陌生人住进来。尤其是一个十六岁、来路不明、浑身是问题的陌生人。
　　但穆逸就是接受了。
　　没什么过渡期，没什么不适应，就好像赫冥本来就应该住在这儿一样。
　　早餐多做一份，出门前多嘱咐一句，晚上回来多带点菜。偶尔加班晚了，会发条消息告诉赫冥“不用等我吃饭”。偶尔休息日，会坐在沙发上看书，一看就是一整天，赫冥在旁边写作业，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赫冥住在这儿也没有任何负担。
　　这倒是更让她没想到的。
　　她以为自己会不自在。毕竟从小到大，她没在任何一个地方觉得自己“该待着”。家不是家，学校不是家，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更不是。她永远是那个多余的人，那个不被欢迎的人，那个随时可以被赶走的人。
　　但穆逸家不一样。
　　穆逸家就是穆逸家。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穆逸不会问她过去的事，不会对她嘘寒问暖，不会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她。穆逸只是让她住着，像让一只流浪猫在屋檐下躲雨一样——不赶走，也不过分亲近。
　　赫冥觉得很舒服。
　　一个暑假就这样过了大半。
　　赫冥也是真的要好好学习。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她还自己去书店买了几本习题集，数学的，英语的，物理的。每天上午写作业，下午做习题，晚上复习。穆逸有时候会瞥一眼她的练习册，但从来不多说什么。
　　只是有一次，赫冥有道数学题死活做不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十几遍辅助线都不对。穆逸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忽然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题目里的一个条件。
　　“这儿，你漏了。”
　　赫冥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恍然大悟。
　　“你会做？”她问。
　　穆逸点点头：“高中时数学还行。”
　　赫冥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查过穆逸的资料。警校毕业，成绩优异，在校期间拿过奖学金。穆逸的学习一直很好，从小好到大。
　　“那你能教我？”她问。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从那以后，穆逸偶尔会给她讲题。
　　不多，就偶尔。有时候是一道物理，有时候是一道化学。穆逸讲题的方式和她这个人一样——简单，直接，不废话。讲完就走，绝不多待一秒。
　　赫冥觉得这样很好。
　　八月的一天。
　　天气很热，蝉叫得人心烦。赫冥照常在家写作业，数学卷子写到最后一道大题，她咬着笔头，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突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赫冥的笔尖顿了一下。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二十。这个点，穆逸应该在上班，不可能回来。
　　咚咚咚。
　　又是三声。
　　赫冥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她没有出声，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黑的。
　　有人把猫眼堵住了。
　　赫冥的神经瞬间绷紧。
　　她往后退了一步，离门远了一点。没有应声，连呼吸都放轻了。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后背有点发凉。
　　咚咚咚。
　　外面的人还在敲。
　　很执着，好像笃定了她在里面一样。
　　一下，一下，一下。
　　像敲在她心上。
　　咚咚咚。
　　赫冥的呼吸越来越轻。
　　她慢慢退到客厅中间，眼睛盯着那扇门，手摸向茶几上的手机——那个破破烂烂的、屏幕碎了一道裂纹的手机。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穆逸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只要按下去，就能打通。
　　只要打通，穆逸就会接。
　　只要穆逸接了，她就可以说——
　　说什么？
　　说有人敲门？说她害怕？说她需要帮助？
　　赫冥的拇指顿住了。
　　她没有向别人求助的习惯。
　　从小到大，没人能帮她。求了也没用。她妈帮不了她，老师帮不了她，警察也帮不了她——那个说“别怕，警察会帮你”的警察，最后也没帮上她。
　　求了也没用。
　　赫冥看着那个号码，拇指慢慢从拨号键上移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敲什么敲！”
　　是个女人的声音，尖锐，不耐烦，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大中午的敲敲敲，还让不让人午睡了！再敲我报警了啊！”
　　敲门声戛然而止。
　　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慢慢远去，像是下楼了。
　　赫冥松了口气。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门口，凑到猫眼上又看了一眼。
　　还是黑的。
　　但那脚步声已经远了。
　　赫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没事了。
　　只是有人找错门了吧。
　　她这样想着，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
　　嘭！
　　一声巨响。
　　赫冥猛地回头，看见那扇老旧的木板门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门框周围掉下细细的灰。门板中间凹进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赫冥的心脏骤然收紧。
　　嘭！
　　第二下。
　　门板裂开一条缝，门锁的位置变了形，摇摇欲坠。
　　赫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嘭！
　　门开了。
　　木板门整个朝里倒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灰尘散去，赫冥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一个男人。
　　瘦，黑，脸上带着酒后的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穿着皱巴巴的短袖衬衫，裤腿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一根铁棍。
　　赫冥的父亲。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瘦小，瑟缩，满脸惊恐。
　　赫冥的母亲。
　　赫冥看着他们，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应该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那个男人，她的父亲，站在被她踹烂的门框中间，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像一只看见猎物的狼。
　　“跟爸爸回家吧。”他说。
　　赫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房子就这么大。她再退，又能退到哪儿去？
　　她的脚碰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茶几。
　　她已经退到客厅中间了。
　　再往后是沙发，是阳台。阳台有窗户，六楼，跳下去会死。
　　往左是卧室，卧室没窗户，进去就是死路。
　　往右——是厨房。
　　厨房里有菜刀。
　　赫冥的目光往那边扫了一下。
　　那个男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厨房的门。他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嘲讽，带着点得意。
　　“怎么？想拿刀砍你爸？”
　　他往前走了一步。
　　赫冥又退了一步。
　　“你倒是砍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赫冥的瞳孔猛地收缩。
　　胆子，赫冥最不缺的大概就是这个东西。
　　赫冥的目光又往厨房那边扫了一下。
　　刀就在里面。
　　只要冲进去，拿出来，砍下去——
　　她可以再砍一次。
　　可以砍得更狠。可以把他的头砍下来。可以把她妈也砍了。
　　反正她上辈子杀过人，反正她本来就是死刑犯。
　　反正——
　　【宿主！】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冷静！不能杀人！不然就真的完了！】
　　是890。
　　赫冥愣了一下。
　　对。
　　不能杀人。
　　不能杀人。
　　为什么不能杀人？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可以来找她，可以踹开门，可以把她逼到墙角，她却不能反抗？
　　为什么他们可以毁了她一辈子，她却不能杀了他们？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一直不放过她！
　　为什么！
　　杀了他们！
　　杀了！
　　杀了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宿主！】890的声音更急了，带着点颤抖，【我帮你，你不能冲动，我帮你！冷静一点！】890都管不了那么多了，想先用能量把这两个人电晕。处罚的事情以前再说。
　　赫冥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890要干什么？
　　“好啊。”
　　赫冥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门口的男人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爽快。刚才还看见她在往厨房那边看，眼神阴得像要杀人，怎么突然就——
　　“好啊。”赫冥又说了一遍，“回家。”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男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又很快稳住，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得意的笑。
　　“这才乖。”他说，“早这么乖不就行了？”
　　赫冥走到他面前。
　　她妈在她爸身后，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害怕，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一种习惯了、认命了的麻木。
　　那个男人抬手，摸了摸赫冥的头。
　　他的手粗糙，带着烟酒的气味，指甲缝里黑黑的。
　　“回家吧。”他说。
　　赫冥没躲。
　　她低着头，跟着他往外走。
　　这个老小区的楼梯很陡，很窄，扶手锈迹斑斑。她以前从穆逸家走下去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这楼梯好破，什么时候能换个新的。
　　现在她也在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抬头，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她看见楼下站着一个人。
　　穿着警服。
　　站在阳光底下，正在往这边看。
　　穆逸。
　　赫冥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十二点了。
　　穆逸中午有时候会回来吃饭。有时候不回来。但今天她回来了。
　　正好。
　　她忽然停下脚步。
　　她爸在她身后，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走啊，愣着干嘛？”
　　赫冥没回头。
　　她看着楼下的那个人影，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一点。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往下走的一步。
　　是往前，往楼梯外面，往空中——
　　她直挺挺地往楼梯下摔去。
　　身体失重的瞬间，她听见身后的惊叫声，听见她妈尖锐的喊声，听见她爸骂了一句什么。
　　然后就是翻滚。
　　肩膀撞在台阶上，膝盖磕在扶手上，头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嗡嗡地响。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疼痛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
　　然后停了。
　　她躺在地上，浑身都疼。
　　但她睁开眼，看见了一双鞋。
　　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
　　顺着鞋往上看，是藏蓝色的裤腿，是警服的下摆，是一张熟悉的脸。
　　穆逸。
　　穆逸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赫冥躺在她脚边，浑身是伤，头发散乱，衣服上沾着灰尘和血迹。
　　她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兴奋得发抖。
　　她做到了，她没有杀人。
　　但她让穆逸看见了，看见那个男人推她，看见她从楼梯上滚下来，看见她浑身是伤地躺在这里。
　　穆逸会相信的，穆逸会相信是她爸推的她，穆逸会帮她。
　　她不用杀人，有人会帮她。
　　赫冥这样想着，嘴角忍不住想往上弯。但她忍住了。
　　她让嘴唇哆嗦起来，让眼眶泛红，让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
　　“穆逸……”她喊，声音又轻又哑，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穆逸蹲下来。
　　她没说话，但赫冥看见她的眼神变了。
　　那种平时淡淡的、疏离的眼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
　　冷得像冬天的冰。
　　穆逸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
　　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下面，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穆逸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然后站起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指挥中心，XX小区X号楼，有人私闯民宅，故意伤害未成年人。需要支援。”
　　她的声音很冷，很稳，像在播报天气。
　　挂断电话，她又蹲下来，看着赫冥。
　　“别怕。”她说，“我会帮你。”
　　赫冥看着她，愣住了。
　　这句话，她听过。
　　十六岁那年，有个年轻的警察蹲在她面前，拍着她的肩，说“别怕，警察会帮你”。
　　那个警察是穆逸。
　　现在是穆逸。还是穆逸。
　　赫冥的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演的，是真的有点酸。
　　那两个人被带走的时候，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还是那种复杂的情绪，愧疚，害怕，心疼，麻木。
　　赫冥没看她，她看着穆逸。
　　穆逸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防止她站不稳。
　　“能走吗？”穆逸问。
　　赫冥点点头。
　　但她走了一步，膝盖就软了。
　　穆逸没说话，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赫冥愣住了。她被人抱过吗？好像没有。
　　小时候她妈抱过她吗？不记得了。大概没有。她妈太忙了，忙着挨打，忙着赚钱，忙着活着。
　　她爸更不可能。
　　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更不可能。
　　这是第一次。
　　有人抱着她。
　　赫冥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她只能僵硬地待在穆逸怀里，一动不敢动。
　　穆逸把她抱上警车，放在后座，然后自己坐进来，关上车门。
　　“去医院。”她对前面的同事说。
　　“不用——”赫冥开口。
　　穆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赫冥闭嘴了。
　　警车开动，赫冥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穆逸坐在旁边，没说话。
　　但她的一只手，一直扶着赫冥的胳膊。
　　很轻。
　　像怕弄疼她。
　　到了医院，检查，包扎，折腾了两个小时。
　　然后去警局，做笔录。
　　做笔录的警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气。他问了赫冥很多问题，赫冥一一回答。
　　问到那两个人怎么找到这儿的时候，中年警察叹了口气。
　　“你妈去找你们老师了。”他说，“卖惨，哭，说自己想女儿想得不行，求老师告诉她在哪儿。老师一开始不说，但她哭得太惨了，老师心软了。”
　　赫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卖惨。
　　她妈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可能也不是卖惨是真的惨。
　　赫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纱布。
　　“他们会怎么样？”她问。
　　中年警察说：“故意伤害，私闯民宅，加上你未成年，够判的。你爸有前科，这次肯定不会轻。你妈……”他顿了顿，“你妈情况复杂点，她没动手，但她参与了，得看后续调查。”
　　赫冥点点头。
　　没再问。
　　做完笔录，她被带到一间休息室。
　　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有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穆逸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
　　她在赫冥面前蹲下，打开急救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让我看看还有哪儿没处理。”
　　赫冥乖乖伸出手，让她检查。
　　胳膊上，膝盖上，背上，都有伤。医院处理过一些，但有些小伤没管。
　　穆逸一个一个地重新上药。
　　动作很轻。
　　赫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她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处理完伤口，穆逸站起来，把东西收回急救箱。
　　“你在这休息一会儿。”她说，“我出去一下，跟同事交代几句。”
　　她转身要走，然后她的手被抓住了。
　　穆逸低头，看见赫冥的手抓着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抬起头，看向赫冥。
　　赫冥的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那亮里没有演的成分，没有装可怜，没有卖惨。
　　只是单纯的，害怕。她是真的在无助，在求救。
　　“不要丢下我。”赫冥说，声音有点哑。
　　穆逸愣住了。
　　赫冥看着她，抓着她的手，没松开。
　　“不要丢下我。”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的声音更轻。
　　但抓着她的手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希望自己变成生产队的驴


第86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六）
　　穆逸看着这样的赫冥，不知道为什么。
　　头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钻，一下一下的，钝钝地疼。
　　心里也疼。
　　那种疼和头疼不一样，是揪着的，拧着的，说不清从哪儿来，但就是疼。
　　她分不清到底哪里更痛一点。
　　这让她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那只一直拉着她的手松开了。
　　穆逸低头看去。赫冥的手从她手腕上滑落，垂在沙发边上。那只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
　　再往上，是赫冥的脸。
　　那张脸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变化——刚才还带着脆弱、带着害怕、带着“不要丢下我”的无助，现在却已经恢复成了原来的状态。
　　嘴角弯着，眼睛弯着，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很轻，很淡，像是无所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脆弱和坚韧。
　　这两个矛盾的词，同时在这个十六岁的女孩身上展现。
　　门口传来同事的声音：“穆逸？好了没？队长找你。”
　　穆逸没动。
　　赫冥抬起头，对她笑笑。
　　“去吧。”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轻飘飘的，带着点无所谓，“我在这里等你。”
　　穆逸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笑。
　　不是装的。
　　穆逸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忽然觉得心慌。
　　那种心慌没有任何道理，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的，撞得她呼吸都有点乱，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同事又催了一声：“穆逸？”
　　穆逸没应，她看着赫冥。赫冥也看着她，还是那副笑着的样子，等着她走。
　　但穆逸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不要丢下我。”
　　赫冥说那句话的时候，抓着她的手，抓得很紧。
　　现在她松开了，笑着说“去吧”。
　　穆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她只是忽然觉得，不能走。
　　不能离开赫冥。
　　她会后悔的。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根据。但就是那么强烈，强烈到压过了所有理性的声音。
　　好像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嚣。
　　不能走。
　　不能离开。
　　你会后悔的。
　　好像如果她现在离开这里，赫冥就再也不会等她了。
　　穆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
　　但她选择相信它。
　　她转过身，对门口的同事说：“我跟队长说一声，晚点过去。”
　　同事愣了一下，看了眼沙发上的赫冥，又看了眼穆逸，点点头：“行。”
　　门关上了。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穆逸转回来，在赫冥旁边坐下。赫冥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不是要出去吗？”
　　“不去了。”穆逸说。
　　赫冥眨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穆逸也不解释。
　　她只是坐在那儿，和赫冥并排坐着，不说话。
　　赫冥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那个笑不一样，刚才那个笑是习惯性的，是无所谓的，是“没关系你走吧”的笑。现在这个笑，是真的。
　　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连带着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穆逸。”她喊。
　　“嗯？”
　　“你为什么留下来？”
　　穆逸沉默了一会儿，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她头疼？说她心里疼？说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觉得不能离开？
　　这些话说出来，听起来像神经病。
　　所以她只是说：“不想走。”
　　赫冥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抓着穆逸的手腕，现在垂在腿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穆逸看见了。
　　她伸出手，把那只手握住了。
　　赫冥猛地抬头。
　　穆逸没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目视前方，像是在看墙上那幅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风景画。
　　“你刚才说，不要丢下你。”穆逸说，“我没丢下。”
　　赫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穆逸的手很暖。
　　比她的大一点，干燥，温热，指节分明。
　　那只手握着她的，不紧，但也不松。
　　就那么握着。
　　“所以你说要等我，也要一直等着我好吗？”这话听上去莫名其妙，但是穆逸就是想说，就是要说。她真的怕赫冥不等她。深入骨髓的恐惧。
　　赫冥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她只是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了。
　　久到上辈子，久到这辈子，久到她以为自己不需要。
　　但现在被握着，她才发现，原来她一直都需要。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二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穆逸。”她又喊。
　　“嗯？”
　　“谢谢你。”
　　穆逸没说话。
　　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手握着，不说话。
　　890在赫冥脑子里，默默看着这一幕。
　　它忽然想起任务手册上那句加粗的话：不许让宿主违法乱纪。
　　但现在，它觉得宿主应该不会违法乱纪了，至少暂时不会。
　　因为有人握着她的手，因为有人没丢下她。
　　休息室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不是冷的，是暖的，是满的。
　　赫冥忽然开口：“穆逸。”
　　“嗯？”
　　“你刚才是不是头疼？”
　　穆逸顿了一下。“有一点。”
　　“那现在呢？”
　　穆逸想了想。现在好像不疼了。不管是头，还是心。，似乎从她选择留下来的那一刻就不疼了。
　　“不疼了。”她说。
　　赫冥笑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穆逸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天花板上。
　　时间慢慢过去，穆逸后来还是去见了队长。但那是半个小时后的事了，走之前，她看了赫冥一眼。
　　“等我回来。”
　　赫冥点点头：“嗯。”
　　比起赫冥笑着让她去吧，她觉得这样平淡地“嗯”更有信服力一点。
　　等处理完这些，已经很晚了。
　　那两个人的处理应该不会轻。私闯民宅，故意伤害未成年人，加上赫冥她爸还有赌博和家暴的前科，够他们喝一壶的。穆逸还找了自己的律师朋友，专门叮嘱了几句。律师朋友在电话那头听得直皱眉，问这小孩跟你什么关系，穆逸沉默了两秒，说，住我家的。
　　律师朋友没再问了。
　　赫冥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看着穆逸打电话、填表格、跟同事交接。她没说话，就是看着。穆逸走到哪儿，她的目光就跟到哪儿。不是盯着看的那种，是松松的、软软的，像被风吹着的蒲公英，飘啊飘的，最后总是落在穆逸身上。
　　穆逸挂掉最后一个电话，走回来，站在赫冥面前。
　　“回家吧。”
　　赫冥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
　　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家。回家。穆逸说回家。不是“回我那儿”，不是“先住着”，是回家。好像那个地方，也是她的家一样。
　　赫冥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空空的，又满满的。她只是点点头。
　　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穆逸的手。
　　穆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瘦瘦的，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贴着创可贴。那只手很自然地握着她，好像本来就该这么放着一样。
　　赫冥脸上的呆滞，现在转移到了穆逸脸上。
　　她愣了一下。这种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有点不习惯。她不是什么会跟人亲近的人，平时跟同事说话都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更别说牵手了。但奇怪的是，她不讨厌。那只手很小，很凉，但握着的感觉并不让人抗拒。穆逸看了赫冥一眼，赫冥正低着头看地面，好像牵手这件事跟呼吸一样自然，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穆逸没说话，也没挣开。她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让两个人握得更舒服一点。然后就这样，牵着赫冥往外走。
　　路过值班室的时候，有个同事看见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穆逸面无表情地从他面前走过，好像她每天下班都牵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样理所当然。
　　回家已经很晚了。两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穆逸下的面条，清汤寡水的，赫冥也没嫌弃，端着碗吃得干干净净。吃完洗碗的时候，赫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穆逸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上辈子是她站在厨房里，穆逸坐在客厅里。现在是倒过来了。但好像也没那么不一样。
　　忙了一天，穆逸准备去洗漱休息了。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忽然觉得不对。回头一看，赫冥还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像棵被种在那儿的树。
　　穆逸走过去，问：“怎么了？”
　　赫冥看着她，眼神直愣愣的。
　　“想洗澡。”
　　穆逸这才反应过来。赫冥今天摔了一身的灰，衣服上还沾着血迹和灰尘，头发也乱糟糟的，确实需要洗个澡。她应了一声，转身要去放水，但赫冥还站在原地没动。
　　穆逸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赫冥抬了抬手。
　　穆逸低头一看，这才想起来——她胳膊上、膝盖上、背上都是伤，纱布裹了好几层。医生说了不能碰水，得防水。她自己洗肯定不方便。
　　“那我帮你洗。”穆逸说。
　　赫冥摇摇头，非常执着地说：“一起洗。”
　　穆逸更呆了。
　　“啊？”
　　赫冥抬了抬手，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伤，表情特别认真，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理由。
　　穆逸默了两秒，还是问了：“为什么？”
　　“快没热水了。”
　　穆逸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十二点四十。这个小区是老小区，热水器用的是储水式的，到了凌晨经常没热水。现在是夏天，洗冷水也不是不行，但赫冥身上有伤，洗冷水容易着凉，着凉了伤口恢复得慢。
　　穆逸叹了口气：“我明天洗。”
　　赫冥还是摇头：“一起洗。”
　　穆逸没招了。
　　她看着赫冥那张固执的脸，忽然觉得这孩子倔起来跟头驴似的。好吧，反正都是女的，一起洗个澡也没什么。穆逸这样想着，努力忽略心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狭小的浴室被两个人挤满。
　　这个浴室本来就小，一个人洗刚好，两个人站进来就转不开身了。穆逸把花洒挂上去，热水从喷头里浇下来，雾气很快就漫上来，把镜子和玻璃都糊住了。
　　穆逸让赫冥站在花洒下面，自己站在外面一点的位置，水溅到她身上，衣服湿了一大片。她也没在意，挤了洗发水在手上，往赫冥头上抹。
　　“闭眼。”
　　赫冥乖乖闭上眼睛。
　　穆逸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慢慢地揉。赫冥的头发很长，虽然打绺了，但手感意外地好，细细软软的，像猫毛。穆逸揉得很认真，指腹在头皮上打圈，把灰尘和血痂都洗干净。泡沫顺着赫冥的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赫冥就真的像个老大爷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表情享受。穆逸帮她洗完头，又挤了沐浴露在浴花上，搓出泡沫，然后往她身上擦。
　　肩膀，后背，胳膊。
　　避开那些纱布裹着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把泡沫涂上去。
　　穆逸是真的很认真地在给赫冥洗澡。心无旁骛，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份卷宗。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每一处伤口，生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本来有些暧昧的气氛，都被她这搓澡大妈的气势给弄没了。
　　赫冥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嘴角弯了弯。
　　穆逸完全没注意到。
　　她正在跟赫冥后背上一块已经干涸的血迹作斗争，搓了半天才搓掉。
　　洗完之后，穆逸用毛巾把赫冥裹起来，又飞快地给自己冲了个澡。前后用了不到五分钟，跟消防演习似的。
　　终于在没水之前把两个人都洗好了。
　　穆逸长出一口气，心想这下可以睡觉了。
　　她走出卫生间，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觉得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赫冥裹着毛巾，光着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像个被设置了跟随模式的小尾巴。
　　穆逸有点无奈。她停下脚步，转身，想把赫冥堵在门口。结果赫冥没看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直直地往前走，一头撞进了穆逸怀里。
　　别看赫冥瘦瘦小小的，但她长得挺高的。十六岁，一米六五，就比穆逸矮半个头。她这一撞，脑门刚好怼在穆逸的鼻子上。
　　不重。
　　穆逸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揉了揉鼻子。还没等她喊疼，这个罪魁祸首先告状了。
　　赫冥捂着额头，抬起头看她，表情委屈巴巴的。
　　“痛。”
　　穆逸都被气笑了。
　　“别碰瓷啊，”她伸手轻轻弹了一下赫冥的额头，“你跟着我干嘛？”
　　“睡觉。”赫冥回答，理直气壮的。
　　“你房间在后面。”穆逸指了指走廊另一头的客房。
　　“我想跟你睡。”
　　穆逸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多大了？”
　　赫冥歪着头想了想，特别认真地摇头：“不知道。”
　　穆逸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给自己整了个祖宗。
　　最后赫冥还是进了穆逸的房间。
　　穆逸好心地把自己的床分了一半给她，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子扔过去。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实，一绺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赫冥开始还乖乖躺着，一动不动，呼吸都放得很轻。穆逸以为她睡着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穆逸感觉到背后的被子动了一下，床垫微微下陷。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赫冥贴上来，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睡衣，穆逸能感觉到她的鼻息，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小猫在嗅什么。
　　穆逸迷迷糊糊的，已经被困意淹没了大半。她轻微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也就懒得动了。
　　“怎么了？”她问，声音哑哑的，带着睡意。
　　“没什么，”赫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想抱着你。”
　　穆逸实在没力气管她了。抱着就抱着吧，反正不会少块肉。她这样想着，意识就开始往下沉。
　　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赫冥没有睡。
　　她听着穆逸的呼吸声变慢、变沉，知道她睡着了。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滑到右边，像一根看不见的指针。
　　她稍微抬起头，借着月光看穆逸的侧脸。
　　穆逸睡着了，眉眼都舒展开来，不像白天那么板正、那么警惕。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和赫冥的头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谁的。
　　她们用的是同一瓶洗发水。
　　她们的味道是一样的。
　　赫冥把脸埋进穆逸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穆逸自己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好闻。像太阳晒过的被子，像夏天的风。
　　一样的。
　　她们是一样的。
　　赫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要把胸腔撑破。
　　她又凑近了一点。
　　穆逸的脖子露在外面，白皙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赫冥盯着那一小片皮肤，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又满满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转——
　　这个人，是她的，这个人不会离开，永远不会。
　　她知道这是错觉。她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的。她知道穆逸留下她只是因为她是“需要帮助的学生”，只是因为她是“住在她家的孩子”，只是因为穆逸是个好人。好人会帮人，但好人不会永远帮一个人。
　　但此刻，在这张床上，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里，在这个月光明亮的夜晚——
　　她不想管这些。
　　赫冥低下头，嘴唇轻轻贴上穆逸的脖颈。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像风吹过皮肤。
　　穆逸没醒。
　　赫冥的心跳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是觉得，两个人的味道是一样的，这让她有一种错觉——一种这个人属于她的错觉。
　　为什么要是错觉呢？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拱动。
　　她不能把这变成真的吗？穆逸为什么不能是她一个人的？
　　不可以吗？
　　赫冥愣了一秒，然后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在想什么？
　　这是穆逸。警察。好人。跟她截然相反的人。
　　她在想什么？
　　赫冥闭上眼睛，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她抱着穆逸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听着她平稳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
　　像在一遍遍提醒着赫冥，这个人在，这个人不会离开。
　　赫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睡着之前，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这不是错觉就好了。如果穆逸一直在就好了。


第87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七）
　　判决下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穆逸从法院回来，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换了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坐到赫冥对面。赫冥正在写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头也没抬。
　　“你爸的判决下来了。”穆逸说。
　　赫冥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一道辅助线，两道辅助线，把那个三角形切得七零八落。
　　“三年。”穆逸说。
　　赫冥把最后一条辅助线画完，放下笔，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淡，像穆逸刚才说的不是一个人被判了多久，而是今天天气不太好。
　　“三年。”她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然后拿起笔继续写下一道题。
　　穆逸看着她。她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的反应——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有的歇斯底里。但赫冥这种，她没见过。三年，对于一个把女儿推下楼梯的父亲来说，确实不算重。有前科，故意伤害，未成年人，这几个条件叠加在一起，三年属于正常区间。穆逸在法院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但她还是觉得应该亲口告诉赫冥。
　　赫冥写了两个步骤，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我妈呢？”
　　穆逸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阿姨身上有很多伤，”她斟酌着用词，“旧伤，新伤都有。我们在她身上检查出了多处陈旧性骨折的痕迹，还有……”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还生了病。”
　　赫冥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穆逸的停顿很短暂，但赫冥捕捉到了。那种停顿不是想不起来要说什么的停顿，是在想要不要说的停顿。
　　赫冥忽然开口：“艾滋吗？”
　　穆逸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赫冥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她又看了一眼穆逸的反应，发现不只是震惊，还有别的什么——困惑，不解，还有一种“你怎么会知道”的不可置信。
　　“不是，”穆逸摇头，声音有点紧，“是肝。肝有问题，医生说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累导致的，还有点别的并发症，但绝对不是……”她顿了顿，“你为什么这么说？”
　　赫冥看着她，眨眨眼。
　　上辈子她妈就是得了艾滋。当然，她妈那种老实本分、把老公当天的女人肯定不会出去乱搞，是她爸出去乱搞传染给她妈的。这件事对一个被父权裹挟的封建女人来说，简直是要了她的命。她觉得自己脏了，觉得自己不干净了，觉得老天爷在惩罚她。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去医院，不敢出门见人，每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人哭。
　　上辈子，她妈是求着她杀了自己的。她没脸活了，也不敢自杀，就让自己的女儿变成凶手。
　　赫冥忽然想起那个画面。那个女人匍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往她手里塞。杀了我，杀了我吧，我没脸活了。她的声音嘶哑，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一道叠着一道，像干涸的河床。赫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母亲。给了她生命的人。却没有给她庇护的人。
　　可怜，可悲，可恨。
　　赫冥那时候在想什么？她记不清了。大概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累。很累。累到不想再看见这个人，不想再听见她的哭声，不想再面对这一切。她没用刀。她选了一根绳子。
　　在勒死她妈的过程中，她知道了——她是真的想死。除了本能地蹬了几下腿，没有任何其它的挣扎动作。她的双手甚至没有去抓那根绳子，就那么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干枯的树枝。赫冥用了大概三分钟。三分钟后，她妈不动了。赫冥松开手，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张青紫的脸。她妈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安详。那是赫冥见过她最平静的样子。
　　“啊，随便猜的，”赫冥笑笑，一脸无所谓，“没有最好。”
　　穆逸还是很震惊。不是因为赫冥猜中了什么——事实上她根本没猜中，她妈的病是肝的问题，不是艾滋。穆逸震惊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怎么能这么平淡地说出这两个字。艾滋。不是感冒，不是发烧，是那种很多人谈之色变、避之不及的病。赫冥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吃了吗”一样自然。
　　可能是因为从一个十六岁女孩口中平淡地说出一个性病，让穆逸觉得不可置信。她做了几年警察，见过太多早熟的孩子，见过太多被生活催熟的未成年人。但赫冥不一样。
　　赫冥的那种“熟”，不是早熟，是熟透了，烂过了，然后又重新长出来的那种。像是被烧过的荒地，表面上长出了新的草，但底下的灰烬还在。
　　赫冥歪着头看她，眼睛眯起来，像只狡猾的狐狸。
　　“警察姐姐，”她说，声音轻飘飘的，“我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乖小孩哦。”
　　穆逸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想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病，想问你为什么猜是这个病，想问你经历过什么——但这些问题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含糊的“啊……啊”。
　　她啊了两声，有点尴尬。
　　然后她站起来，说想起还有点事要处理，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
　　赫冥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笑了笑。
　　“890，”她在心里说，“我懂的可多了呢。”
　　【……看出来了。】
　　“她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有一点。正常人不会从一个十六岁女孩嘴里听到那种病还面不改色。】
　　“我又不是正常人。”
　　【……这倒是真的。】
　　赫冥靠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窗外的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一块怎么拧都拧不干的抹布。她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上辈子勒死她妈之后的事。她站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她把她妈吊起来，吊在了她爸妈的卧室门口，是一推开门就会看到的地方。然后她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他爸回来。
　　她爸喝的醉醺醺的，走路都走不稳。根本没注意到躲在暗处的赫冥，打开房间的门，一具尸体映入眼帘。那个身上充满恶臭的男人还来不及发出尖叫，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吓晕了。
　　赫冥走过去叹了下鼻息，有点失望，居然没死。
　　既然没死，那就活着吧。她没杀她爸，只是把他的手砍断了。骨头链接处是很难彻底砍下来的。赫冥却不怕，她像砍肉一样，一下一下，血液迸溅。赫冥带着头盔不让那恶心的血溅到自己身上。她爸被痛醒又被吓晕，反反复复。
　　这些东西它们都烂在她肚子里，烂在上辈子的那个身体里，跟着那具尸体一起火化了。
　　但刚才穆逸说“肝有问题”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那个画面。她妈跪在地上，往她手里塞刀。杀了我。赫冥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宿主，你还好吗？】
　　“好着呢。”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那道没写完的数学题。辅助线画好了，公式套进去了，答案算出来了。她把答案写在横线上，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点都不像刚想过杀人的人。
　　晚上穆逸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苹果，香蕉，还有一盒草莓。她把草莓洗了，装在碗里，放在赫冥的书桌旁边。
　　“吃水果。”
　　赫冥看了一眼那碗草莓，红的，亮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穆逸。”
　　“嗯？”
　　“我……妈，她那个病，严重吗？”
　　穆逸沉默了一会儿：“不严重。医生说好好养着就行。她人在医院，有人照顾。”
　　赫冥点点头。她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掉。
　　“那就行。”她说。
　　穆逸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赫冥嚼草莓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穆逸。穆逸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客套的“你应该去看看”，是那种真正的询问——你想去吗？你愿意吗？赫冥摇了摇头，继续嚼那颗草莓。
　　“不去。”
　　穆逸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赫冥吃草莓。赫冥吃得很快，一颗接一颗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穆逸忽然觉得，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总让人想给她多买点。
　　“那以后怎么办？”穆逸问，“你不想回家，学校宿舍开学了你还住吗？”
　　赫冥停下来，嘴里还含着半颗草莓。她想了想，摇摇头。
　　“不想住了。”
　　穆逸没说话。
　　赫冥抬头看她，试探性地问：“我能……继续住你这儿吗？”
　　穆逸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
　　“住吧。反正都住了这么久了。”
　　赫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下去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吃草莓。但穆逸看见了。她看见了那双眼睛亮起来的那一瞬，像有人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穆逸没说什么，只是又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甜的。
　　就这样，赫冥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正式住进了穆逸家。穆逸帮她去学校办了走读手续，周老师问了几句，知道是住在穆逸家，也就放心了。临走的时候还拉着穆逸的手说这孩子命苦，你多担待。穆逸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赫冥的东西还是那么少。从宿舍搬出来的那天，她拎着一个书包和一个塑料袋就出来了。穆逸站在车旁边看着那点东西，沉默了两秒，然后打开后备箱，让赫冥放进去。
　　“就这些？”
　　“就这些。”
　　穆逸关上后备箱，发动车子。赫冥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的学校往后倒退。教学楼，操场，食堂，宿舍楼。一个一个地往后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穆逸。”
　　“嗯？”
　　“我以后是不是就住你家了？”
　　穆逸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嗯。”
　　“那算不算同居？”
　　穆逸的手差点打滑。她稳了稳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赫冥一眼。赫冥正看着她，表情无辜得像只刚偷了鱼的猫。
　　“算……不算。”穆逸说，声音有点不自然，“你住客房，我住主卧，这叫借住。不叫同居。”
　　“哦，”赫冥点点头，好像很懂的样子，“那就是室友。”
　　穆逸深吸一口气。“……差不多。”
　　“那室友之间是不是应该互相帮助？”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以后我做饭，你洗碗。公平吧？”
　　穆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夏天傍晚吹过的一阵风。“行。”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楼下。穆逸熄了火，两个人下车，上楼。赫冥走在前面，穆逸跟在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赫冥忽然停下来。穆逸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赫冥回过头，看着她。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这会儿灭了，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光，把赫冥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穆逸。”
　　“嗯？”
　　“谢谢你。”
　　声控灯忽然亮了。赫冥的脸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清楚——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柔软了。
　　穆逸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资助见面会上见到赫冥的样子。那时候她也笑着，但那个笑是假的，是套在脸上的，像一层塑料膜。现在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是真的。穆逸不知道她为什么能分辨出来，但她就是能。
　　赫冥特别像一只狐狸，狡猾，特别狡猾。
　　“走吧，”穆逸说，伸手推了一下赫冥的后背，“回家。”
　　赫冥被她推得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回过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狡黠，还带着点别的东西——那种别的东西，穆逸没看懂。但她觉得，那好像不是什么坏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穆逸掏出钥匙开门，赫冥站在旁边等着，手里拎着那个装满书的书包。门开了，赫冥先进去，换了鞋，把书包放在茶几上，然后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穆逸，晚上想吃什么？”
　　穆逸站在玄关，看着赫冥在厨房里翻冰箱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她应该早就习惯了一样。
　　“随便。”她说。
　　赫冥从冰箱后面探出头来，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随便最难做，换一个。”
　　穆逸想了想。“西红柿炒鸡蛋。”
　　“行。”赫冥缩回去，继续翻冰箱。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穆逸，你家鸡蛋放哪儿了？”
　　“冰箱门第二层。”
　　“找到了。西红柿呢？”
　　“下面的抽屉里。”
　　“好嘞。”
　　然后就是锅碗瓢盆的声音。洗菜，切菜，打蛋。油热了，鸡蛋下锅，滋啦一声响。穆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赫冥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菜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水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涟漪。
　　她没去细想那是什么。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赫冥的背影，安安静静地等着吃饭。
　　高二这一年，是赫冥过得最轻松的一年。
　　没有提心吊胆，没有饥一顿饱一顿，没有人半夜踹门。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穆逸已经出门了，但餐桌上会留一碗粥和一小碟咸菜。有时候是白粥配榨菜，有时候是皮蛋瘦肉粥，有时候是小米粥。穆逸的厨艺在这一年里有了长足的进步——从只会煮白粥，变成了会煮三种粥。但仅限于粥。炒菜还是不行，试过两次，一次把盐当成了糖，一次把锅烧穿了。从那以后她就放弃了，老老实实让赫冥掌勺。
　　赫冥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一个菜，装进保温饭盒里，中午带到学校吃。同学们看见了，都说她饭盒里的菜比食堂的好吃。有个男生想拿筷子夹一块排骨，被赫冥一筷子敲在手背上，清脆的一声响。
　　“自己买去。”
　　男生捂着红彤彤的手背，委屈巴巴的：“小气鬼。”
　　赫冥把饭盒盖子盖好，护在胳膊底下，面无表情地继续吃。这不是小气。这是穆逸买的排骨，穆逸早上装好的饭盒，穆逸放的保温袋。谁都不能动。
　　她长高了不少。一年下来窜了五六公分，已经跟穆逸一样高了。穆逸是一米七，赫冥也是一米七。穆逸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某天早上两个人在洗手台前刷牙。赫冥凑过来吐嘴里的泡沫，穆逸从镜子里看见两个人的头顶是平的，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赫冥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就……长了呗。”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一眼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家长发现孩子不知不觉长大了，有点欣慰，又有点恍惚。
　　赫冥注意到了那一眼，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镜子呲了呲牙。白了，整齐了。上辈子她可没这么好的牙。
　　不仅高了，还长了肉。不再是刚来时候那种瘦瘦小小的样子，脸颊上有了点肉，胳膊也不再是两根火柴棍。她每天跟着穆逸吃饭，三顿按时按点，偶尔加个夜宵，不胖才怪。不过还是白，白得发光的那种。夏天穿短袖的时候，胳膊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穆逸有一次看着她的胳膊，忽然说：“你怎么晒不黑？”
　　赫冥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穆逸的。穆逸也不黑，但跟她比起来就是两个色号。赫冥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能是因为我天生丽质。”
　　穆逸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老师也比较关照她。班主任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平时有意无意地多问几句。月考成绩出来，中上游偏上了一点，班主任在办公室里跟她说，努努力能上一本。赫冥点点头，心想上辈子她连高中都没读完，这辈子居然有人跟她说努努力能上一本。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同学之间虽然算不上要好，但也和谐。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亲近的人，别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拒绝，但总隔着一层什么。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偶尔会跟她借个橡皮、问个题，赫冥都客客气气地回应。但下了课，别的女生手挽手去上厕所的时候，赫冥从来不参与。她就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趴在桌上睡觉。不是不合群，是不想合。她的群，在家里。
　　最重要的是穆逸。
　　她跟穆逸的关系，大概已经从室友变成朋友了。穆逸会跟她说今天单位发生了什么，哪个同事又闹了什么笑话，哪个案子特别棘手。赫冥会听，偶尔点评两句，有时候还会出馊主意。穆逸说你这主意不靠谱，赫冥说那你别听啊。穆逸就不说话了，但下次还是会跟她说。
　　周末的时候，两个人会一起去超市买菜。穆逸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赫冥跟在后面往车里扔东西。她扔什么穆逸都不管，只有扔零食的时候会看一眼，说一句“少买点”。赫冥就当没听见，继续扔。回到家，穆逸看见购物袋里多出来的三包薯片两盒饼干一袋话梅，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有时候穆逸加班晚了，赫冥会等她回来再一起吃饭。穆逸说不用等，你先吃。赫冥说一个人吃没意思。穆逸就不再说了。回来的时候，饭菜在桌上盖着，赫冥在沙发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说一句“回来了”，然后去厨房热菜。穆逸站在玄关换鞋，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已经重复了一千遍，但又好像每一次都是新的。
　　当然，这只是穆逸这样认为。
　　在穆逸心里，她们是室友，是朋友，是某种程度上互相依靠的人。她觉得自己收留了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很懂事、很独立、做饭很好吃。她们之间的关系是正常的、健康的、符合社会规范的。
　　赫冥可不这么想。
　　赫冥从来没有把她当朋友。朋友是什么？是平等的人，是互相尊重的人，是今天可以一起吃饭、明天可以各奔东西的人。赫冥不需要朋友。她需要的，是穆逸。
　　从穆逸在警局休息室选择留下来的那一刻起，赫冥就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不是朋友，不是恩人，不是室友，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关系。就是她的。像她的胳膊、她的腿、她的心脏一样，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谁都不能碰，谁都不能抢，谁都不能拿走。
　　赫冥从来没有跟穆逸说过这些。她知道这些话不能说。说了，穆逸会觉得她有病。事实上她可能真的有病。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穆逸在，穆逸好好的，穆逸每天回家，穆逸吃她做的饭，穆逸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对，她们后来就睡一张床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反正就是赫冥每天晚上都会溜进穆逸的房间，穆逸也懒得赶她。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了快半年，谁都没提过要分开睡。
　　赫冥把这个当成理所当然。穆逸，大概觉得这就是习惯。
　　这不是爱。赫冥不知道什么是爱。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教过她什么是爱。她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爱一个人应该怎么做，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滋味。她甚至不确定爱这个东西真的存在。也许只是人类编出来骗自己的，像童话故事里的“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好听，但没用。
　　但赫冥知道一件事——她需要穆逸。需要她在，需要她活着，需要她在自己身边。不是那种“有你在身边我很开心”的需要，是那种“没有你我活不下去”的需要。像溺水的人需要空气，像沙漠里的人需要水，像上辈子临死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穆逸到底爱吃什么”。这不叫爱。这叫偏执，叫占有，叫把一个人当成自己的全部。
　　赫冥分得清这些。她甚至觉得这样更好。爱太虚了，摸不着，看不见，说没就没了。占有不一样。占有是实在的，是握在手心里的，是把一个人刻进骨头里，谁来了都拿不走。
　　穆逸是她的。
　　从警局那个下午，穆逸握住她的手说“我没丢下”的那一刻起，就是了。穆逸不知道这件事。穆逸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只会觉得赫冥是个有点黏人、有点固执、做饭很好吃的十六七岁小姑娘。她不会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心里装着的不是感激，不是友情，不是亲情，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每一根线都系在她身上。
　　赫冥把这种念头藏得很好。
　　白天，她是高二的普通学生，成绩中上游，不太爱说话，但也不孤僻。晚上，她是穆逸家的小厨娘，做饭洗碗收拾屋子，偶尔撒个娇，偶尔耍个赖。睡觉的时候，她会从背后抱住穆逸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后背上，闻她的味道。穆逸已经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会主动往后靠一靠，靠进她怀里。赫冥就会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黑暗里，赫冥睁着眼睛，听着穆逸的呼吸声。她在心里说：你是我的。你不会离开。永远不会。
　　穆逸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赫冥的手很暖，抱人的力度刚刚好，和她睡在一张床上很安心。
　　这就够了。
　　赫冥不需要她知道。至少现在不需要。


第88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八）
　　“你想好要读哪所大学了吗？”
　　穆逸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趴在书桌上写卷子的赫冥。高三开学才两周，她就开始了。以前从来不问这些，现在隔三差五就要提一嘴，比班主任还积极。
　　赫冥笔尖在试卷上划着，想了想：“没想好，还有一年呢，不急。”
　　“一年过得很快的。”穆逸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我读高三的时候，每天睁眼就是学，闭眼就是睡。哪年哪月哪号，完全不知道，只知道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
　　赫冥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没抬头，盯着卷子上那道阅读理解，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你……上学的时候没早恋什么的吗？”她问，语气装作若无其事。
　　“早恋？”穆逸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没有啊。我读书的时候太古板了，有点呆，应该没人喜欢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后来大学上的是警校，更不用说了。我们那个专业男女比例七比一，但剩下的那个一也没人谈恋爱。大家不是在训练就是在背书，哪有时间想这个。”
　　赫冥听着，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她低头继续写那道阅读理解，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穆逸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要是有人喜欢呢？”她问，呼吸略微急促了几分，但声音还是稳稳的。
　　穆逸想了想，语气轻松：“那我有可能真的想试试，毕竟都说没有早恋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她端着茶杯，絮絮叨叨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赫冥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说了半天，穆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转过头，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她盯着赫冥，目光锐利得像在审讯嫌疑人，“你是不是早恋了！”
　　她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楚赫冥的表情。赫冥没躲。她抬起头，和穆逸四目相对，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赫冥轻笑了一声，不慌不忙地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淡黄色的彩纸，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她在穆逸面前扬了扬，纸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警察姐姐，”她说，声音里带着点狡黠，“你学生时代没收到的情书，我收到了哦。”
　　穆逸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什么危险品。
　　情书是真的。今天下午赫冥在抽屉里发现的，不知道是谁塞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写着“我喜欢你”之类的话，连署名都没有。赫冥看了一眼就塞进书包里了，她不在意这个人是谁，这辈子除了穆逸，她对谁都没兴趣。但如果这封情书能刺激到穆逸的话，那它就有用了。
　　果然，刚刚还说着“没有早恋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的穆逸，现在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现在是高三，”她把茶杯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都提高了半度，“不可以早恋！知道吗？高三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谈恋爱什么时候都能谈，但高考只有一次。你要是因为早恋影响了成绩，我——”
　　她卡住了，好像想放句狠话，但一时想不出来能放什么。
　　赫冥很赞同地点点头，乖得不行：“嗯。”
　　穆逸看着她的表情，总觉得哪里不对。赫冥太乖了，乖得不像她。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嘴角弯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真的吗？”穆逸狐疑地问。
　　“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穆逸得到了再三保证，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她完全不去想自己有什么立场管赫冥早不早恋。她是资助人？是室友？是朋友？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赫冥不能早恋，这个念头理所当然，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理由。
　　是不能早恋，还是不能谈恋爱。
　　“那就好。”穆逸松了口气，准备直起身来去忙自己的事。
　　就在这时，她的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
　　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又像夏天的风拂过。穆逸的脑子短路了整整两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转头。
　　赫冥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淡黄色的情书，笑得像只狐狸。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得逞后的得意。
　　“警察姐姐，”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餍足的慵懒，“我保证……我不早恋。”
　　穆逸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泼了一层粉色的颜料。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话都组不起来。最后她只是“你——”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赫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笑了一声。她把那张情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黄色的纸团在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滚进去，落在最底下。
　　她拿起笔，继续写卷子。
　　那道阅读理解还没写完。她重新看了一遍题目，选了C。
　　门外传来穆逸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闷闷的：“赫冥，明天你想吃什么？”
　　赫冥嘴角又弯了一下。
　　“糖醋排骨。”
　　“昨天不是刚吃过吗？”
　　“那就红烧排骨。”
　　“……行。”
　　赫冥把答案填上去，翻到下一页。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边，暖洋洋的。她把那道光拢在掌心里，握了握，然后松开。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加上之前一年的，已经三五了。赫冥点点头离重新做人又近了一步。
　　那个吻落在穆逸脸上的时候，很轻。
　　轻到像有人在她脸颊上吹了一口气。她当时确实愣住了，脸也红了，心跳也快了几拍——但那只是因为猝不及防，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像走在路上被人拍了一下肩膀，人都会下意识地回头。仅此而已。
　　穆逸是真的很呆。这点她自己都承认。
　　她的脑子可能只有在面对罪犯的时候才是最聪明的。那些犯罪分子的小心思、小动作，她一眼就能看穿。谁在撒谎，谁在隐瞒，谁的眼神在躲闪，谁的手在发抖——这些在她眼里清清楚楚，像白纸上的黑字。
　　但出了那个范围，她就跟瞎子差不多。
　　她没能在学生时代谈个恋爱，原因可能就是太呆了。高中时候，坐在她后面的男生每天给她带一瓶牛奶，她以为是人家买多了喝不完。大学时候，同组的女生总是找借口跟她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回宿舍，她觉得人家就是喜欢热闹。后来工作了，有个律师每次见面都请她喝咖啡，她心想这人真客气，下次得请回去。
　　人家暗示了无数次，她一次都没接收到。
　　所以赫冥亲她那一口，她当时的反应是：这孩子是不是看什么电视剧学的？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事了。第二天，第三天，一个星期过去，她再也没想过这件事。那个吻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荡了两圈就没了，湖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甚至不觉得那有什么奇怪的。赫冥亲她一下怎么了？孩子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这样吧？可能是感谢她？可能是心情好？可能是习惯？反正肯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穆逸这样想着，就把这件事归类到“不需要在意”的文件夹里，锁上，再也没打开过。
　　她压根意识不到别人对她的喜欢。也意识不到自己的喜欢。
　　所以赫冥一步一步越界的时候，穆逸完全没有察觉。最开始是牵手。从警局回来那天，赫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孩子刚受了惊吓，需要安全感，牵就牵着吧。后来变成了习惯，出门的时候赫冥会伸手，回家的时候也会伸手，看电视的时候会把手搭在她手背上，睡觉的时候会从后面抱住她的腰。穆逸觉得这是赫冥表达亲近的方式，没什么不好的。她甚至有点享受这种亲近——被人需要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然后是生活上的越界。赫冥开始管她的饮食起居。早上不许她空着肚子出门，晚上不许她熬夜看卷宗，冰箱里的啤酒被换成了牛奶，茶几上的烟灰缸消失得无影无踪。穆逸最开始还反抗过，说我就喝一瓶，赫冥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穆逸就败下阵来了。行行行，不喝了。她觉得自己是在迁就一个任性的小孩，却从来没想过，她什么时候开始迁就别人了？她什么时候开始允许别人管她的生活了？
　　再后来是空间上的越界。赫冥搬进她的房间，睡在她床上，最开始是分开被子，后来变成一床被子。穆逸也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反正就是有一天晚上她觉得冷，往赫冥那边靠了靠，赫冥就顺势把她搂住了。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搂着睡了。穆逸每天早上醒来，都发现赫冥的手臂环在她腰上，脸埋在她后颈里，呼吸均匀而温热。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天冷了，两个人抱着睡暖和，这很正常吧？
　　最后是情感上的越界。她开始在意赫冥的情绪。赫冥今天话少了，她会想是不是在学校不开心了；赫冥今天多吃了一碗饭，她会想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消耗大；赫冥今天写卷子写到很晚，她会想是不是题目太难了要不要帮她找家教。她开始规划有赫冥的未来。赫冥要考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以后留在哪个城市？她想的这些，全是围着赫冥转的，但她完全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她们都忘了一件事。
　　越界的前提条件，是对方的纵容，是对方的默许。
　　穆逸以为自己只是在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她觉得自己是大人，是警察，是资助人，是这段关系里更成熟、更理性、更有主导权的那一个。她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收留赫冥是因为她没地方去，让她住主卧是因为客房床太小，跟她睡一张床是因为冬天冷，让她管自己的饮食起居是因为这孩子太固执懒得跟她吵。
　　全是理由。每一个决定都有合情合理的理由。
　　但她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给这些行为找理由？
　　真正不在意的人，不需要理由。你会在意今天早上喝的是白开水还是矿泉水吗？会在意走路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吗？不会。因为那些事情不重要。不重要的事情，不需要理由。
　　而穆逸给赫冥的每一次越界都找了一个理由。这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但她想不到这一层。她的脑子在处理这种事情的时候，永远处在一种迟钝的、慢半拍的状态。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别的程序都跑得飞快，一遇到感情相关的程序就卡死，转圈，然后弹出窗口：无响应。
　　所以那个吻真的没有在穆逸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不是她刻意忽略，不是她假装忘记，是真的、完完全全地、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她甚至偶尔想起来的时候，还会觉得好笑——这孩子，亲完人还笑得跟狐狸似的，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吻确实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但在赫冥心里，那个吻是一场宣告。
　　我亲了你，你没拒绝。这就是默许。这就是纵容。这就是你可以继续往前走的信号。
　　赫冥一步一步地越界，每一步都踩在穆逸默许的边界线上。她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穆逸的底线在哪里，也知道怎么在穆逸反应过来之前把那条底线往后推一推。今天牵个手，明天抱一下，后天睡一张床。每次只推一点点，推完就收手，等穆逸习惯了，再推下一点。
　　穆逸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真的不知道吗？大概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法


第89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九）
　　赫冥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闯进名为穆逸的区域。
　　在赫冥这里穆逸这个人已经被打上了自己的名字。只是穆逸本人并不知道。
　　赫冥照常在客厅写作业。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她原来的破烂手机已经因为她在楼梯上的那一摔寿终正寝了。穆逸给她重新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型号。这就导致有时候她们会认不清自己的手机。
　　不过穆逸因为工作性质习惯性把手机随身携带，所以很少发生拿错手机的情况。不过几天正好是穆逸的假期，穆逸难得的在家，手机也是随手一放。
　　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赫冥也没仔细看随手接了起来。
　　“小逸啊，明天的团建记得一定要来哦！”对面明显陌生的声音传来。赫冥一愣，把手机拿到面前来从发现这不是她的手机是穆逸的。
　　对面的人似乎也没料到接电话的不是本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明天团建的事情。警局能有什么团建，无非就是把一些单身的适龄青年凑到一起解决成家问题。赫冥的眼神暗了暗。等对面说完从幽幽开口:“好，我知道了。”她特地压着声音隔着电话，对方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赫冥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黑色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平了一点。她盯着那块黑屏看了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笔，继续写那道写到一半的数学题。
　　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她写得很慢，很稳，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坐在客厅另一头沙发上看书的穆逸完全没有注意到，刚才那通电话，接的人不是她。
　　穆逸难得休假，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刑侦案例集，看得入神。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镜架在鼻梁上——赫冥第一次见她戴眼镜的时候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连戴眼镜都好看。穆逸看书的时候很安静，呼吸都轻，偶尔翻一页，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赫冥的椅子腿旁边。
　　赫冥写了两道题，停下来，假装看题目，实际在看穆逸。
　　穆逸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像谁用铅笔轻轻描了一条线。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时候会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忽明忽暗的。赫冥看了很久，久到那道辅助线在草稿纸上都快干了，才低下头继续写。
　　手机的事她没提。团建的事她也没提。
　　她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多做了一个菜——红烧鱼，穆逸最爱吃的那种。鱼是她下午趁着穆逸午睡的时候出去买的，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跑了两个菜市场，才找到一条新鲜的。穆逸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说今天鱼买得不错。赫冥说是啊，新鲜的。穆逸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今天的鱼很好吃。
　　吃完晚饭，穆逸去洗碗。赫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水流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赫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天你休息吧？”
　　“嗯，”穆逸头也没回，“怎么了？”
　　“没怎么，随便问问。”
　　穆逸应了一声，继续洗碗。水花溅到她手腕上，顺着皮肤往下淌，赫冥的目光跟着那滴水走了一段，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晚上睡觉的时候，赫冥照例从背后抱住穆逸的腰。穆逸已经习惯了，甚至往她怀里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赫冥把脸埋在她的后颈里，闻到她身上洗发水的味道——和自己是同一个味道。她闭上眼睛，手臂收紧了一点。穆逸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勒”，赫冥就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穆逸没再说什么，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赫冥没睡。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穆逸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她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明天那个团建，去的人都有谁？会有年轻的男人吗？会有年轻的女人吗？会有人坐在穆逸旁边，跟她说话，跟她笑，跟她交换电话号码吗？会有人借着团建的名义靠近她，了解她，喜欢她，然后把她从赫冥身边带走吗？
　　赫冥把脸埋进穆逸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穆逸的味道灌进鼻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冲淡了一点。她告诉自己，穆逸不会去的。穆逸不喜欢这种活动。穆逸说过，这种活动最无聊了，还不如在家看书。所以她不用做任何事。穆逸自己会选择留下来。
　　第二天早上，穆逸醒来的时候，赫冥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滋啦滋啦的响声。穆逸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赫冥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
　　“今天起这么早？”穆逸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赫冥头也没回，把煎蛋翻了个面，“你去洗漱，马上就好。”
　　穆逸应了一声，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等她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粥，煎蛋，两碟小菜，还有一杯温水。穆逸坐下，拿起筷子，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几号？”
　　“十六号。”赫冥坐在对面，也开始吃。
　　“十六号……”穆逸想了想，“哦对，今天有团建。”
　　赫冥夹菜的动作没停，但速度慢了一拍。“你去吗？”她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穆逸嚼着煎蛋，含糊地说：“不想去。这种活动最无聊了，一群人坐在一起尬聊，还不如在家看书。”
　　赫冥点点头，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喝粥，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把她的表情遮得模模糊糊的。但她喝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两口就把碗里的喝完了。穆逸看了她一眼：“慢点喝，没人跟你抢。”赫冥嗯了一声，放慢了速度。
　　吃完早饭，穆逸真的哪儿都没去。她在沙发上看了一上午的书，中午吃了赫冥做的午饭，下午睡了个午觉，起来又看了会儿书。一整天都待在家里，连楼都没下。
　　赫冥也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写卷子，做饭，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沙发上的穆逸。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穆逸去洗澡的时候，赫冥坐在客厅里，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穆逸的手机。她点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昨天的来电号码，然后删掉了那条记录。不是穆逸的，是她自己的那条。她把手机放回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890在她脑子里看着这一切，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宿主，你不打算告诉她吗？】
　　“告诉她什么？”
　　【那个电话。有人邀请她去团建的事。】
　　赫冥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去。”她说，语气很平静，“她选择待在家里。这就够了。”
　　890不知道该说什么。它看着宿主把那些心思一层一层地叠好，收起来，藏在最里面，外面套上乖巧懂事的外壳。穆逸什么都没看见。穆逸只知道昨天的鱼很新鲜，今天的煎蛋火候刚好，今天在家看书很舒服。她不知道这些“刚好”的背后，有一个人在心里计算了无数遍。
　　【宿主。】890又开口了。
　　“嗯？”
　　【你这样做的本质是什么，你知道吗？】
　　赫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隔着门听起来像在下雨。
　　“知道。”她说，“操控。我在操控她的信息环境，筛选她能看到的东西，决定她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其实每一步都是我铺好的路。”
　　890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这是什么？】
　　“偏执。”赫冥说，“占有欲。病。”
　　她说这些词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不是自嘲，不是忏悔，就是陈述。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不正常，知道如果穆逸有一天发现了，会怎么看她。但她停不下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停下来。
　　【你害怕吗？】890问。
　　“怕什么？”
　　【怕她知道真相。怕她发现你做了这些事。怕她——】
　　“怕她离开我？”赫冥替它说完了。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当然怕。我每天都在怕。但怕也没用。我控制不住自己。”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穆逸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搭在肩上，把睡衣的领子洇出一片深色。赫冥站起来，去拿了吹风机。“坐下，我帮你吹。”
　　穆逸乖乖坐下。赫冥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着，手指插进穆逸的头发里，一缕一缕地拨开，让热风均匀地吹过去。穆逸的头发很软，湿的时候手感像水草，干的时候像丝绸。赫冥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再从头皮梳到发梢，一遍一遍的。
　　穆逸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赫冥在呼呼的风声里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穆逸的耳朵。
　　“穆逸。”
　　穆逸没听见。
　　赫冥笑了一下，直起身来，继续吹。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她关掉吹风机，把它放回去。穆逸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声“谢了”，就往卧室走。赫冥跟在后面，看着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自己也跟着躺下。关灯，伸手，搂腰，埋进后颈。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一万遍。
　　穆逸在她怀里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赫冥。”
　　“嗯？”
　　“明天你想吃什么？”
　　赫冥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穆逸说，“休息了两天，总让你做饭，怪不好意思的。”
　　“你确定？”赫冥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上次你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穆逸的声音闷闷的，“这次我小心点。”
　　“行。”赫冥说，“那我期待一下。”
　　穆逸嗯了一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赫冥知道她睡着了。
　　她没有睡。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穆逸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一大片，像泼墨。赫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些头发，指尖从发顶滑到发尾，触感像丝绸。她把手收回来，环住穆逸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穆逸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醒。
　　赫冥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穆逸知道了那通电话的事，知道了她删了通话记录，知道了她故意不告诉她，会怎么样？穆逸会生气吗？会觉得她可怕吗？会把她赶出去吗？
　　赫冥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不会的。穆逸不会知道。她会把这些事情藏得好好的，藏一辈子。穆逸只需要知道她是个乖巧懂事的、做饭很好吃的高中生就够了。其他的，都是赫冥自己的事。
　　她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穆逸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穆逸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柔的。赫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那道光从穆逸的眼睛滑到了嘴唇上。
　　赫冥低下头。
　　很轻。比那个吻还轻。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她的唇。然后她把脸埋回去，闭上眼睛。
　　睡觉。明天穆逸要做饭。得早起看着点，别让她再把锅烧穿了。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这次所谓的团建让赫冥想了很多。
　　穆逸没有去，这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也让她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的进度太慢了。她伪装得太好了，好到穆逸真的只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孩。乖巧的，懂事的，做饭好吃的，偶尔会撒个娇但无伤大雅的小孩。穆逸会给她买手机，会给她吹头发，会让她抱着睡觉，会在她亲自己脸颊的时候愣一下然后转头就忘。但穆逸不会多想。穆逸什么都想不到。
　　赫冥不想一直当一个乖巧的高中生。
　　高三过得很快。卷子一张一张地写，倒计时一天一天地翻，黑板上的数字从三百变成两百，从两百变成一百。赫冥的成绩稳定在中上游，老师说努努力能上一本，她就真的努了努力，月考排名往前挪了十几名。穆逸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点点头，说不错，继续保持。赫冥看着她平淡的反应，心想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不错”。
　　上半学期很快就结束了。
　　赫冥很喜欢冬天。不是因为雪，不是因为寒假，是因为在冬天的时候，她抱着穆逸，穆逸会往她怀里缩。夏天的时候穆逸总是嫌热，睡到半夜会无意识地推开她的手臂，翻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冬天就不一样了。冷空气一灌进来，穆逸就像个自动导航的暖气搜索器，闭着眼睛往热源那边拱。赫冥张开手臂等着她，她就自己拱进来，把后背贴在赫冥的胸口上，腿也缩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只虾。赫冥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裹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穆逸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但她不舍得动。
　　除夕那天，穆逸要回父母家吃年夜饭。她站在玄关换鞋，赫冥靠在门框上看着。
　　“你真不跟我去？”穆逸又问了一遍，系鞋带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她。
　　赫冥摇头。“不了。”
　　“我妈说人多热闹。”
　　“我不喜欢热闹。”
　　穆逸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她知道赫冥的性子，说一不二。她站起来，拉了拉衣领，又看了赫冥一眼。“那你自己吃年夜饭？冰箱里有饺子，别忘了煮。”
　　“知道了。”
　　“看完春晚再睡。”
　　“好。”
　　“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嗯。”
　　穆逸伸手想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发现赫冥已经比她高了，这个动作做起来有点别扭。她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赫冥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客厅里空荡荡的，电视没开，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她在穆逸面前装乖巧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再去她父母面前装。那对善良的中年夫妻会用热情的语气问她家里情况怎么样、父母做什么工作、成绩好不好——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每一个答案都需要精心编织。赫冥想想就觉得累。
　　但穆逸走了，这个房子忽然变得很大。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去厨房煮了饺子。饺子是穆逸包的，上周包的，猪肉白菜馅，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穆逸包饺子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褶子都要捏三下，赫冥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人连包饺子都像在处理案子。她煮了十五个，盛在碗里，坐在餐桌前一个一个地吃。吃完，洗碗，擦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春晚已经开始了好一会儿，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说相声。赫冥看着那些面孔，一个都没记住。
　　十一点的时候，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被子很冷，她缩成一团，把穆逸那边的被子也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穆逸的味道还在枕头上，淡淡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清淡。赫冥把脸埋在那个枕头上，闭上眼睛。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空。远处有烟花在炸，一簇一簇的，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赫冥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上辈子的除夕。上辈子的除夕她在干什么？在网吧包夜？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在某个她记不清的地方，一个人，没有人问她回不回家，没有人给她包饺子，没有人说“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手机忽然响了。
　　赫冥拿起来一看，是穆逸的消息。“睡了吗？”
　　赫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过去。“没。”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饺子吃了吗？”
　　“吃了。十五个。”
　　“吃这么多？”
　　“饿了。”
　　隔了一会儿，穆逸又发了一条。“我初一早点回来。”
　　赫冥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新的一年到了。窗外的鞭炮声忽然炸开，噼里啪啦的，震得玻璃都在响。赫冥闭上眼睛，在漫天的鞭炮声里，忽然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来。
　　客厅的灯亮了。脚步声，换鞋的声音，脱外套的声音。然后穆逸出现在卧室门口，头发上沾着雪花，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赫冥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穆逸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我妈炖了汤，让我带回来给你喝。”她搓了搓手，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外面好冷。”
　　赫冥看着她，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不是惊喜，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地底的岩浆，表面上看不出来，但一直在流动，一直在积蓄，一直在找出口。
　　“你不是说初一才回来吗？”赫冥的声音有点哑。
　　穆逸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袋，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就想回来。”她说，语气很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赫冥看着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倒出一碗鸡汤。汤还是热的，冒着白气，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穆逸把碗递给她。“喝吧。”
　　赫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鲜，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喝了一半，抬起头，发现穆逸正看着她。
　　“怎么了？”赫冥问。
　　穆逸摇摇头，笑了一下。“没怎么。就觉得你一个人在家等我回来，特别可怜。”
　　赫冥的手顿住了。她看着穆逸的笑容——很淡，很轻，像冬天的阳光，不灼热，但暖。穆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无奈，一点“拿你没办法”的纵容。好像赫冥是一只被留在家里的小狗，她不忍心让它等太久。
　　赫冥把碗放下。“姐姐。”
　　“嗯？”穆逸应了一声，不明所以。
　　“我成年了。”赫冥说。
　　上个月的事。生日那天穆逸买了一个蛋糕，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写了“18”。她帮赫冥插了蜡烛，点了火，说许个愿吧。赫冥闭上眼睛，许了一个不能说的愿。然后吹蜡烛，切蛋糕，吃蛋糕。穆逸把最大的一块给了她，说成年快乐。赫冥说谢谢。就这么简单。穆逸大概觉得这只是又一个生日，和十七岁、十六岁没什么区别。但赫冥知道不一样。成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做任何事，意味着她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意味着她不再是“小孩”。
　　穆逸不明所以地又“嗯”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赫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穆逸。房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烟花的余光，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穆逸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再可怜可怜我吧。”赫冥说。
　　然后她吻了上去。
　　急切，但不莽撞。像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了，像渴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水。她的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嘴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鸡汤的鲜味。她的手捧住穆逸的脸，指腹贴着她的颧骨，拇指擦过她的耳垂。
　　穆逸完全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睁得很大，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赫冥在亲她，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很热，很软，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赫冥在亲她。赫冥在亲她？赫冥在亲她！
　　赫冥像一朝得到甘露的干涸地。不够，怎么都不够。她的嘴唇从穆逸的唇上移开，滑到她的嘴角，滑到她的下颌，滑到她的脖颈。穆逸的脖子很白，很细，皮肤下面有一根细细的血管在跳动，赫冥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根血管跳得更快了。
　　穆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客厅到房间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房间里了。
　　穆逸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的。可能是赫冥的手，可能是她自己挣开的，她记不清了。她只知道胸口忽然一凉，然后是热——赫冥的嘴唇从锁骨一路往下，经过胸口，经过肋骨，经过腰侧。
　　亲到腰侧的时候，穆逸抖了一下。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她自己都不知道。赫冥的嘴唇贴上去的那一瞬，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像被电了一下。赫冥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昏暗里，穆逸看见她的眼睛很亮，像猫科动物在夜里的眼睛，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光。然后赫冥低下头，又亲了一下。
　　穆逸又抖了一下。
　　“你……”穆逸的声音也在抖，“你干嘛。”
　　赫冥的动作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穆逸。穆逸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眼睛里有水光，嘴唇被亲得有点肿，呼吸也乱了。她看起来很凶，但那凶里没有底气，像一只被摸了肚子的猫，竖着毛，但爪子没伸出来。
　　“我成年了。”赫冥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哑，“不算早恋。”
　　这是重点吗！穆逸在心里咆哮。她抬腿踹向赫冥的肩膀，想把人蹬开。但赫冥像是预料到了一样，手从善如流地抓住了她的脚腕。
　　穆逸的脚腕很细，赫冥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的手很热，贴在穆逸冰凉的脚腕上，热度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赫冥低下头，嘴唇贴上脚腕内侧。那一小块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她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穆逸的腿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赫冥的嘴唇从脚腕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经过小腿，经过膝盖，经过大腿内侧。
　　穆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的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身体在赫冥的嘴唇下微微发抖。
　　“穆逸。”赫冥叫她。
　　穆逸没理她。
　　赫冥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可怜可怜我。”
　　穆逸的呼吸顿了一下。
　　赫冥没有动，就那样半跪在床尾，手握着穆逸的脚腕，嘴唇贴在她的小腿上。她的呼吸很热，一下一下地喷在穆逸的皮肤上，像小小的火苗。
　　穆逸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她不想看。不想看赫冥那个样子——跪在那里，像在祈求什么，又像在索要什么。她的睫毛在手心里扇动，痒痒的。她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纵容这个人的？是从她牵她的手开始？是从她溜进她的被窝开始？是从她亲她的脸颊开始？还是从更早的时候——从她决定收留她的那一刻，从她在警局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从她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一刻？
　　穆逸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她的生活，走进了她的房子，走进了她的床，走进了她的身体。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在她的默许下完成。她默许了。她纵容了。她甚至没有想过要拒绝。
　　既然决定收留她，不丢下她，可怜她——那就可怜到底吧。
　　穆逸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在昏暗里找到赫冥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更深、更热、更危险的什么东西。
　　“小混蛋。”穆逸说，声音很轻，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叹息。
　　赫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低下头，嘴唇重新贴上穆逸的腰侧。穆逸又抖了一下，但没有躲。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赫冥的侧脸上。
　　房间里的热度越来越高，呼吸越来越急。
　　真是艹了！以前只发现了赫冥长的白，怎么没发现赫冥的鼻子山跟高！
　　穆逸闭上眼睛。黑暗里，她感觉到赫冥的嘴唇在她身上游走，像一条溪流，经过每一寸皮肤都留下温热的痕迹。她的手攥着床单，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明一暗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赫冥的嘴唇回到她的唇上。这次不急，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穆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回应的，只知道她的手从床单上松开，环上了赫冥的脖子。赫冥的身体贴上来，比她高，比她暖，比她想象中更有力量。
　　“穆逸。”赫冥又叫她，声音低低的，带着情欲的沙哑。
　　穆逸没应。但她收紧了手臂。
　　窗外，烟花炸开最后一朵，然后沉寂。新的一年到了。
作者有话说：
特地休了一天假写这章，审核求放过


第90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
　　新年的第一束阳光照进来。
　　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金黄色的，刚好落在床尾。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悠悠的，像昨晚没散尽的烟花灰烬。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远远地传过来，隔着一层玻璃，听起来像在下冰雹。
　　穆逸的生物钟让她准点醒了。六点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睁开眼睛，看见那条阳光，看见那些浮动的尘埃，看见自己伸在被子外面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赫冥抱着她。从背后，手臂环在她腰上，呼吸均匀，胸腔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稳。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被子裹得很紧，像一个大茧。
　　好像跟平时的每一天都一样。没什么不一样的。
　　确实没什么不一样的，如果没有昨晚发生的事。
　　穆逸不想动。不想翻身，不想起床，不想面对。她盯着那条阳光，看着它慢慢地移动，从床尾爬到被子中间，爬到她的胸口上。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没闭眼。昨晚的记忆开始往脑子里涌，像潮水，挡都挡不住。她记得赫冥的嘴唇，记得她的手指，记得她跪在床尾的样子，记得她说“可怜可怜我”时候的声音。她记得自己的手攥着床单，记得自己的手指插进赫冥的头发里，记得自己在某个瞬间仰起头，喘了一口气。
　　穆逸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昨晚发生的一切并没有让她有什么不舒服的。甚至有点——太舒服了。舒服到她闭上眼就能想起每一个细节。但她宁愿不舒服。不舒服的话，她现在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把赫冥踹下床，可以板着脸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可以用警察审犯人的语气把她训得抬不起头。但舒服。太舒服了。舒服到她的身体比脑子先投降，舒服到她找不到生气的理由，舒服到她甚至不好意思说“我不高兴”。
　　她一动，身后的人就醒了。
　　赫冥黏黏糊糊地蹭上来，脸埋进她的后颈里，鼻尖蹭着她的头发，手臂收紧，整个人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懒洋洋的，带着体温的暖意。
　　“今天不是休假吗？”赫冥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再睡一会儿。”
　　不睡。穆逸在心里说。但她没动。赫冥的手臂圈在她腰上，暖烘烘的，像一条刚出炉的面包搭在肚子上。她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已经习惯了这种温度，这种力度，这种被包裹的感觉。脑子说不睡，身体没动。
　　赫冥又蹭了蹭她的后颈，嘴唇几乎贴着皮肤，呼吸温热。“再睡一会儿嘛。”声音黏得像化了的糖。
　　穆逸没说话。赫冥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在背后蹭来蹭去的脑袋停下了，手臂也松了一点，整个人像一只忽然竖起耳朵的猫。
　　“你生气了吗？”赫冥问，声音清醒了不少。
　　穆逸冷哼一声。“我不该生气吗？”
　　赫冥没说话。穆逸能感觉到她的下巴抵在自己肩膀上，呼吸变得有点小心。
　　“为什么生气？”赫冥问。
　　穆逸一噎。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为什么生气？她还真说不出来。因为昨天晚上赫冥的行为吗？好像没有。赫冥亲她的时候她没躲，赫冥解她衣服的时候她没拦，赫冥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时候她甚至——她甚至配合了。她记得自己抬起腰，记得自己环住了赫冥的脖子，记得自己在某个瞬间喊了她的名字，声音是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她默许了。从头到尾，她都是默许的。
　　那为什么生气？穆逸不知道。她就是生气。气赫冥，也气自己。气赫冥怎么敢这么做，气自己怎么就这么让她做了。气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但又说不清应该是什么样的。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到穆逸的下巴上。
　　“我们这算什么？”穆逸终于开口了。她转过身，和赫冥面对面。这一转，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鼻尖。穆逸看见赫冥的眼睛，刚睡醒的，还带着点迷蒙，瞳孔里映着她的脸。赫冥的睫毛很长，平时没注意到，现在离得近了，一根一根的，很黑，微微翘着。
　　“谈恋爱啊。”赫冥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穆逸更气了。不是那种暴怒的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堵在心口的、闷闷的生气。像有一团棉花塞在胸腔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盯着赫冥那张无辜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见过谁谈恋爱是直接上床的？”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话说出来，好像重点不是“上床”，是“直接”。好像如果不直接，慢慢来，就是可以的。好像她气的不是事情本身，是事情的顺序。
　　赫冥也愣了一下。她看着穆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从迷蒙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思考，从思考变成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是在气我没有跟你表白吗？”
　　穆逸沉默了。
　　因为她发现——赫冥好像说对了。
　　她气的不是昨晚。昨晚很好。她气的是赫冥没有先跟她说那句话。没有在亲她之前告诉她“我喜欢你”，没有在解她衣服之前问她“愿不愿意”，没有在任何一个应该说话的瞬间说出该说的话。
　　她气的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仪式感，没有任何让她可以回头看的标记。好像他们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水底抱在一起，但谁都不知道是谁先沉的。
　　可她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她从来不在意仪式感，不在意铺垫，不在意标记。她是个实用主义者，做事讲究效率，讲究结果。但这件事上，她在意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赫冥看着她的沉默，什么都明白了。
　　她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凑上来，嘴唇碰了碰穆逸的嘴角。很轻，比昨晚任何一个吻都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涟漪。
　　“穆逸，”她说，声音低低的，认真的，“我喜欢你。”
　　穆逸看着她。赫冥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很亮，不是昨晚那种暗沉的、带着占有欲的亮，是一种干净的、坦荡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的亮。
　　“我想要你。”赫冥继续说，声音没有抖，但穆逸能感觉到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全部的你。你的喜欢，你的埋怨，甚至是你的仇恨——我都想要。”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
　　“穆逸，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穆逸听见了。她听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心里。我只有你了。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是我只有你了。这不是情话，这是求救。是溺水的人把最后一根浮木抱在怀里说的话。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回头看你最后一眼时说的话。是一个从来没有人要的人，终于找到一个人，然后说——我只有你了。
　　穆逸看着她。赫冥的眼睛没有躲闪，就那么看着她，等着她。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多到穆逸一时看不完。但她看懂了其中一样——害怕。赫冥在害怕。她怕穆逸推开她，怕穆逸说“我们不合适”，怕穆逸把她从这张床上赶出去，从这间房子里赶出去，从她的生活里赶出去。
　　她怕失去她。
　　这是赫冥藏得最深的东西，也是最软的东西。平时她把它裹在乖巧懂事的外壳里，裹在狡猾的笑容里，裹在“我没事”的谎言里。现在她把外壳掀开了，把笑容收起来了，把谎言咽回去了，就那么赤裸裸地摊在穆逸面前。
　　穆逸叹了口气。她怀疑这个小混蛋就是专门来克她的。最懂怎么拿捏她——说一堆大逆不道的情话，最后又卖一句惨。前面那些话再过分，最后那句“我只有你了”一出来，什么都变得合理了。她怎么生气？怎么拒绝？怎么把这个人推开？推开她，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赫冥又凑上来亲了亲她的嘴角，这次带了点撒娇的意味。“警察姐姐，我没谈过恋爱，你教教我好不好？”
　　穆逸心说我也没谈过啊。但她面上装得老五老六的，表情矜持，目光沉稳，像是在处理一桩不复杂的案子。“知道了。”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赫冥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猝不及防，像有人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突然点了一盏灯。她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那个笑不是她平时那种狡猾的、试探的、带着算计的笑，是一个很纯粹的、很孩子气的、像得到了糖果的笑。
　　“警察姐姐最好了。”她说，把脸埋进穆逸的颈窝里，蹭了蹭。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穆逸没说话。她抬手，犹豫了一下，落在赫冥的头发上。赫冥的头发很软，细细的，像猫毛。她的手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到枕头上，照在两个人交缠的头发上。楼下的鞭炮声停了，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穆逸侧过头，看见窗外的天很蓝，干干净净的，像被昨晚的烟花洗过一样。
　　她想起昨晚赫冥说的话——“我成年了，不算早恋。”这个逻辑，怎么想都有问题。但她懒得想了。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心跳平稳，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算了。穆逸闭上眼睛。反正也不违法乱纪。
　　第一次谈恋爱的赫冥明显很兴奋。
　　穆逸说开了以后倒是睡的安稳，赫冥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在数了三遍穆逸的睫毛后，赫冥终于还是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了。
　　刚从卫生间出来，赫冥就看到穆逸就坐在客厅沙发上。
　　“你怎么起这么早？”赫冥擦着脸上的水珠，有点惊讶。
　　穆逸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你不在，冷。”
　　赫冥愣了一秒。她走过去，弯下腰，在穆逸额头上亲了一下。穆逸没躲，也没脸红，只是又打了个哈欠。“干嘛去？”
　　“买菜。”
　　“我也去。”
　　“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穆逸站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来，露出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她揉了揉眼睛，头发更乱了，整个人看上去像还没完全开机。“我换衣服。”
　　她们很少一起去买菜。穆逸上班早，下班没准点，很多时候都是谁有时间谁去。你买今天的，我买明天的，各买各的，冰箱里经常出现重复的东西——比如某天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有四根葱，穆逸买了一捆，赫冥也买了一捆。像这样两个人一起去买菜，还是第一次。
　　下楼的时候赫冥很自然地牵起穆逸的手。穆逸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也没挣开，就这么让她牵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摇着尾巴从她们身边跑过去，主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金毛跑过去的时候蹭了穆逸一下，穆逸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狗已经跑远了。
　　“你喜欢狗吗？”赫冥问。
　　“还行。”
　　“那我们养一只？”
　　“你高三了，养什么狗。”
　　“考完试养。”
　　“……再说吧。”养你都够费劲了。
　　赫冥笑了一下，把穆逸的手握紧了一点。
　　出了小区大门，路上的人多起来了。卖早点的摊位冒着白气，蒸笼摞得老高，包子馒头的味道飘过来。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地响。
　　赫冥牵着穆逸的手，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穆逸，穆逸还困着，眼睛半睁半闭的，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没睡醒的猫。赫冥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好看，比穿警服的时候好看，比审犯人的时候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今天炒菜需要多少蒜？”赫冥忽然问。
　　穆逸看她一眼。“什么？”
　　“蒜。今天炒菜要用蒜，你觉得放几瓣合适？”
　　“……三瓣？”
　　“好。那姜呢？要不要放姜？”
　　“不放。”
　　“为什么？”
　　“我不吃姜。”
　　“那路边那只流浪猫，你觉得它有对象吗？”
　　穆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只橘白色的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正在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它是流浪猫，哪来的对象。”
　　“万一有呢？万一它每天在这里等另一只猫呢？”
　　穆逸沉默了两秒。“你今天是有什么毛病？”
　　赫冥笑出了声，声音很脆，在早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穆逸被她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被她牵着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不远，走十五分钟就到。这个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赫冥拉着穆逸在人流里穿来穿去，先买了排骨，又买了鱼，买了青菜，买了豆腐，买了一捆葱——虽然冰箱里可能还有，但她忘了，穆逸也忘了。
　　赫冥买菜的时候很认真，每样都要挑半天，排骨要肋排，鱼要活的，青菜要嫩的，豆腐要早上刚做的。穆逸站在旁边，看着她和摊主讨价还价，觉得她这个时候特别像一个——像什么呢？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日常到好像她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从菜市场出来，赫冥两只手都拎满了袋子。穆逸伸手要帮她拎，她躲开了。“不用，我拎得动。”
　　“你把我当什么了？”穆逸皱眉，“我又不是不能拎。”
　　“你在休假。”
　　“休假跟拎菜有什么关系？”
　　“就是不用干活的意思。”
　　穆逸没理她，直接从她手里抢了两个袋子过来。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争。两个人拎着菜往回走，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走到小区后门的时候，赫冥忽然停下来。
　　“那棵树是什么树？”
　　她指着路边一棵树。光秃秃的，一根叶子都没有，枝干光溜溜地戳在天空里，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树干很细，灰褐色，分枝不多，每一根都直直地往上长，顶端尖尖的。穆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打了个哈欠，脱口而出：“金合欢。”
　　赫冥顿住了。她看看穆逸，又看看那棵树。树秃得不能再秃了，没有花，没有叶，没有果实，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根光杆。树干上连个纹路都看不清楚，分枝的走向也和旁边的树没什么区别。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里，这就是一棵普通的、认不出来的、只能统称为“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赫冥问，“秃成这样，你怎么看出来是金合欢的？”
　　穆逸打哈欠的动作顿住了。嘴张到一半，合上了。她看着那棵树，眨了眨眼。是了，她怎么知道的？她平时根本不往这里来。这条路她走得很少，后门她一个月都未必经过一次。这附近的建筑她都说不太清楚哪栋是哪栋，怎么会知道一棵树是什么品种？
　　而且还是秃成这样的树。金合欢长什么样她应该不知道才对。她不养花，不种草，对植物唯一的了解是知道路边的银杏秋天会变黄。可她就是脱口而出了。而且十分确定——那就是金合欢。不是“好像是”，不是“可能是”，是“就是”。
　　赫冥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但没有追问。只是那种很普通的、随口一问的好奇。
　　“等它三月份开花就知道了。”穆逸压下心里的异样，语气尽量平淡。赫冥点点头，哦了一声，没有很在意，继续往前走。穆逸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异样却没有消失。
　　她怎么知道金合欢是三月份开花的？她平时对花花草草根本没有研究。她的手机里没有植物识别的软件，她的书架上没有一本跟植物有关的书，她的同事从来没有跟她聊过这个话题。她应该不知道。
　　但她就是知道。知道那棵树叫金合欢，知道它三月份开花，知道花是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这些知识从哪来的？她搜肠刮肚地想，忽然想起一个画面——某个春天，她站在一扇窗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地上有一片花影。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有人在旁边说：“金合欢开了。”是谁说的？她想不起来了。那扇窗是哪里的窗？她也想不起来了。
　　很快她又说服了自己——可能是那次查资料的时候恰巧看到就记住了吧。以前查什么案子的时候，可能顺便看到过。她记性好，有时候看过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留在脑子里，很久都忘不掉。对，就是这样。穆逸这样想着，把心里的异样按下去。她快走两步，跟上赫冥的脚步。
　　赫冥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手里的菜袋子一晃一晃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不少，也壮实了一点，不再是那个瘦瘦小小的、穿她衣服袖子长出一截的小姑娘。她侧过头看穆逸，眼睛弯弯的。“明天你想吃什么？”
　　穆逸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异样被另一种东西覆盖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暖暖的，软软的，像冬天早上被窝里的温度。“今天的都还没吃呢。”
　　“可以先问问明天的。”


第91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一）
　　赫冥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穆逸坐在厨房门口的吧台上，托着腮看她切菜。赫冥的刀工很好，土豆切得薄厚均匀，丝是丝片是片，刀刃碰砧板的声音清脆有节奏，咚咚咚的，像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明明。”
　　“嗯？明明？”
　　“嗯，光明的明。”穆逸擅作主张地给赫冥起了一个名字。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赫冥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太在意穆逸给她起的名字。什么时候学的做饭，不太记得了，好像天生就会。
　　“小时候就会了。”她说。这不算撒谎。小时候确实会，。
　　穆逸没再问。她看着赫冥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赫冥。”
　　“嗯？”
　　“那棵树……就是金合欢。”
　　“嗯，怎么了？”
　　“它三月份开花。”
　　赫冥回过头看她，手上还沾着水，围裙上沾了一片葱叶。“然后呢？”
　　穆逸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想说“我觉得很奇怪，我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树，但我就是知道”，想说“我好像记得一些我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想说“你有时候让我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但她什么都没说。那些话太奇怪了，说出来像神经病。
　　“没什么。”她说，“就是告诉你一声。”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好，那我等着。”
　　她转回去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节奏没变。穆逸坐在吧台上，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看着她偶尔侧头看一眼灶台上的火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不是那种“我见过这个场景”的熟悉，是更深的一种熟悉——像血液流过血管，像心脏跳动，像呼吸空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确认，它就是存在的。
　　穆逸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拿起桌上的一颗蒜开始剥。蒜皮很脆，一捏就碎，声音细细的。赫冥在灶台前翻动锅铲，油滋啦滋啦地响。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和阳光混在一起，和窗外的风混在一起，和这个普通的早晨混在一起。
　　穆逸剥完蒜，把蒜瓣放在案板边上。赫冥顺手拿过去，刀背一拍，蒜裂成几瓣，香气冒出来。穆逸看着那只手，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修长。她想起昨晚那双手在她身上游走的感觉，耳根忽然有点热，赶紧把目光移开。
　　“明明。”
　　“嗯？”
　　“你打算考哪里的大学？”
　　赫冥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想好。你呢？”
　　“我？我问你，你问我干嘛？”
　　“你就说嘛。”
　　穆逸想了想。“我肯定在本市。工作在这儿，家在这儿，走不了。”
　　赫冥没说话。她把菜盛出来，装盘，端到桌上。手撕包菜，颜色翠绿，辣椒红艳艳的，油亮亮的。她解下围裙，在穆逸对面坐下。
　　“那我也考本市的。”她说。
　　穆逸皱眉。“你成绩够上更好的学校。”
　　“更好的学校在哪儿？”
　　“北京，上海，很多地方。”
　　“那些地方有金合欢吗？”
　　“……什么？”
　　“那些地方有三月份开花、花是黄色的、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树吗？”
　　或者说那些地方有你吗？
　　穆逸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赫冥笑了一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穆逸碗里。“吃饭。”
　　穆逸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另一种——像吃了一颗很酸的糖，酸得人皱眉头，但咽下去之后是甜的。她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吃了。
　　排骨烧得很好，咸甜适中，肉脱骨了，一咬就下来。穆逸嚼着，心想这个人做饭真的很好吃。如果去了北京上海，就吃不到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在想什么？她应该鼓励赫冥去更好的学校，去更远的地方，去更广阔的世界。但她脑子里想的却是：吃不到了怎么办？
　　赫冥在对面吃饭，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穆逸的心理活动，只是在认真地、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这顿饭。穆逸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赫冥不需要她鼓励她去更远的地方。赫冥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在桌上的菜盘子上，油光闪闪的。远处传来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这个年还没过完。穆逸夹了一筷子包菜，嚼着，脆生生的。
　　高考，这似乎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在重要的，只是一种最公平，成本最低的改变命运的方式。但命不是那么好改的，一些人可能经历多少遍都改变不了。
　　三月的时候，金合欢真的开花了。
　　赫冥是路过的时候发现的。那棵光秃秃了一个冬天的树，忽然在某一天早上冒出了一团团黄色的花。毛茸茸的，一串一串的，像小绒毛球挤在一起，在阳光底下亮得晃眼。远远看过去，整棵树像是被谁撒了一层金粉，风一吹，细小的花瓣就飘下来，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
　　赫冥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花很密，把枝干都遮住了，远远看去像一把黄色的大伞。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浓，甜丝丝的，像蜂蜜兑了水。她想起穆逸说的话——“等它开花你就知道了”。
　　穆逸说得没错，确实是金合欢。
　　赫冥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才伸手拈起来看了看。很小，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不过十几天，花就掉了。赫冥再次路过的时候，地上铺了一层黄色的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发褐，踩上去沙沙响。树上的花稀稀拉拉的，像一个人的头发掉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干。再过几天，花全没了。树又变回了那棵光秃秃的、不起眼的、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树。好像那十几天的繁华是一场幻觉。
　　“它咋掉得那么快？”赫冥在心里问890。
　　【金合欢的花期就是那么短，】890说，【转瞬即逝。】
　　转瞬即逝。赫冥看着那棵树，咀嚼着这四个字。十几天，确实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就没了。她想起上辈子，好像很多东西都是这样——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没了。时间，机会，命。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转身往菜市场走。排骨涨价了，得早点去，不然穆逸爱吃的肋排就没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穆逸开始变得比赫冥还紧张。
　　具体表现为——她不让赫冥做饭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复习，做饭太浪费时间，我来。”穆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像一个法官在宣读判决书。
　　赫冥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穆逸的表情僵了一下。她也想起了自己上次把锅烧穿的壮举，但她很快就把那点犹豫压下去了。“我点外卖。”
　　于是穆逸开始了她的外卖生涯。早餐在楼下包子铺买，午餐她在单位食堂吃，晚餐点外卖。她手机上下了三个外卖软件，会员充到了明年，每天下班前就开始刷，试图找到一家能让赫冥多吃两口饭的店。
　　赫冥说自己可以做，反正也就半个小时，不耽误复习。穆逸不让。“你现在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半小时也是时间。你去做饭了，那半小时本来可以用来背单词、做数学题、看错题本。不行。”赫冥看着她，没再争。她知道穆逸的性子，决定了的事情很难改。而且她发现——穆逸紧张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走路都比平时快，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明明是穆逸自己不让赫冥做饭的，怕她复习不到位影响高考。结果受罪的还是她自己。
　　穆逸的嘴早被赫冥养刁了。这是赫冥住进来之后慢慢发生的事，穆逸自己都没察觉。刚开始的时候，她觉得什么都好吃——食堂的饭好吃，外卖的饭好吃，路边摊的炒饭也好吃。毕竟以前也是这么吃的，没什么不习惯。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食堂的菜她觉得咸了，外卖的饭她觉得油了，路边摊的炒饭她觉得米不新鲜。她开始挑食了。姜不吃，太肥的肉不吃，青菜炒老了不吃，汤太淡了也不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变化，只是每次打开外卖盒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先看一眼菜的成色，然后筷子戳两下，叹口气，勉强吃几口就放下。
　　不好吃。哪儿都不对。咸了，油了，味精放多了，肉不新鲜，菜炒过了——每一样都能挑出毛病。但她说不上来到底想要什么味道。只知道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咸度，不是这个火候，不是这种切法。她想要的那个味道，在舌尖上，在记忆里，但她形容不出来。像是一种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思考，就是知道——不对。
　　她又不能让赫冥做饭。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得守。于是她只能自己生闷气。不是冲赫冥发火的那种生气，是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鞋子进了一粒小石子，倒不出来，又磨脚。她每天回家打开外卖盒，看一眼，叹口气，然后闷头吃。吃完了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坐到沙发上，翻开手机看明天的外卖，看了一圈，又关上。没一个想吃的。
　　赫冥当然看在眼里。穆逸焉了。不是那种生病的焉，是那种——像一棵缺水的植物，叶子还绿着，但边缘有点卷，杆子有点软，没那么精神了。她回家的时候脚步没以前轻快了，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吃到不好吃的东西会皱一下眉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咽下去。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不知道赫冥一直在看。赫冥看着她把外卖盒里的青椒一块一块挑出来放在旁边——她以前不吃青椒吗？以前做鱼香肉丝的时候她可没挑过。赫冥看着她把汤喝了两口就放下——那汤是紫菜蛋花汤，她以前能喝两碗。赫冥看着她吃完饭之后坐在沙发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在想明天吃什么。
　　但赫冥没动。她存心想逗逗穆逸。她想知道穆逸能忍到什么时候，想知道穆逸会不会开口让她做饭，想知道穆逸会不会说“我想吃你做的饭”。这句话，她想听很久了。上辈子她每天都问穆逸“明天想吃什么”，穆逸从来不回答。这辈子她想听穆逸自己说出来。所以她没有做饭。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赫冥没有碰过锅铲。她每天坐在书桌前复习，做卷子，背单词，看错题本。穆逸每天点外卖，吃了，皱眉，咽下去，扔掉。穆逸明显一天比一天焉。第一周的时候还会抱怨两句“这家店不行，明天换一家”。第二周的时候不抱怨了，只是叹口气。第三周的时候连叹气都没了，默默地吃，吃完去洗碗。第四周的时候，她看着外卖盒里的菜，筷子举起来，又放下。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赫冥。赫冥在书桌前写卷子，头都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
　　穆逸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吃。
　　又过了几天，赫冥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穆逸坐在餐桌前。桌上没有外卖盒，没有打包袋，什么都没有。穆逸就那么坐着，手放在桌上，面前空空荡荡的。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着赫冥。那个眼神——赫冥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猫，蹲在空碗前面，看着主人，不说话，但眼神里全是话。
　　赫冥换了鞋，把书包放下，走到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货——肉馅是有的，上次买的，还冻着一小块；馄饨皮也有，在冷藏层里，不知道放了多久，但看着还新鲜。她拿出来，解冻肉馅，切了点葱花，拌上盐、生抽、一点点香油。馅料拌好，她开始包馄饨。
　　穆逸从餐桌前挪到了厨房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赫冥包馄饨。赫冥的动作很快，皮摊在掌心，馅放中间，对折，捏一下，两角一弯一捏，一个馄饨就出来了。十几秒一个，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像一排小元宝。穆逸就看着，不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跟着赫冥的手走，从掌心到案板，从案板到锅里。
　　水开了，馄饨下锅，在沸水里翻滚，皮变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肉馅。赫冥拿了两个碗，在碗底放了紫菜、虾皮、一点点盐，浇上一勺热汤，再把煮好的馄饨捞进去，撒上葱花和香菜。
　　她把碗端到穆逸面前。穆逸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是清的，飘着几滴油花。馄饨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葱花和香菜浮在汤面上，绿的白的，很新鲜。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滑，馅鲜，汤清。不咸不淡，不油不腻。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就是那个味道。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就是那个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吃得不快，但很连贯，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停顿。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赫冥坐在对面，看着她吃。穆逸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赫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手——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吃到第五个的时候，穆逸停了一下。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赫冥看见了。
　　“慢点吃，”赫冥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我还包了很多，放在冰箱里了。以后可以慢慢吃。”
　　穆逸没抬头。她又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未来就靠这些馄饨活着了！”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穆逸的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汤，眼睛还是没抬起来，但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垂一直烧到耳廓，像被人捏了一把。赫冥没戳穿她。她只是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馄饨一个一个摆好在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进冷冻层。一盒，两盒，三盒。够吃好几顿的。
　　她关上冰箱，回头看了一眼。穆逸还在吃，碗里的馄饨已经见底了，她正在喝汤，碗举到嘴边，喝得很认真，一点声音都没有。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赫冥。
　　“明天还吃馄饨。”她说。
　　“好。”
　　“后天也吃。”
　　“好。”
　　“大后天也吃。”
　　“好。”
　　穆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她只是“嗯”了一声，站起来，把碗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赫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穆逸洗碗的时候很认真，碗沿、碗底、碗壁，每个地方都转着圈洗一遍，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洗完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发现赫冥还在门口。
　　“干嘛？”穆逸问。
　　赫冥摇摇头。“没干嘛。”
　　穆逸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赫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指。穆逸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赫冥的手指，修长的，白皙的，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穆逸没挣开，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让赫冥拉着她的手指。厨房的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穆逸。”赫冥叫她。
　　“嗯。”
　　“等我考完试，天天给你做饭。”
　　穆逸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赫冥的手指。很轻，像怕弄疼什么。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金合欢的香气。花期已经过了，但味道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赫冥想着那棵又变回光秃秃的树。转瞬即逝。但没关系。树明年还会开花，花期还是那么短，十几天，然后掉光。但明年还会有，后年还会有。只要树还在，花就还会开。
　　“以后，未来，我都给你做饭。”
　　她勾紧了穆逸的手指，穆逸也轻轻勾住她的手指。像是在拉勾。
　　“好。”
　　我们不止有明天，还有以后，还有未来。
作者有话说：
甜吧！且看且珍惜！


第92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二）
　　高考那几天，赫冥总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穆逸把她当成了什么易碎品，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了两个调，好像大声一点就会把她脑子里的知识点震出去。
　　考前最后一周，穆逸请了假。她说局里不忙，但赫冥知道她手头有个案子还没结。穆逸把卷宗带回家，等赫冥睡了她才在客厅看，灯调到最暗，翻页都不敢出声。赫冥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蜷在沙发上，旁边摊着一堆材料，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走过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穆逸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起来了，快去睡”。赫冥说“你也是”。穆逸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等她回房间了又悄悄坐起来，继续看那些材料。
　　吃的方面更是讲究。穆逸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份“高考营养食谱”，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每天照着做。但她那个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照着食谱都能把鸡蛋煎糊。赫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块黑乎乎的煎蛋，沉默了两秒，说“要不还是我来”。
　　穆逸摇头，把糊了的煎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蛋。“你去复习，别管我。”第三个蛋总算煎出了个形状，虽然边缘有点焦，但至少能看出是个蛋。她小心翼翼地把蛋铲到盘子里，端到赫冥面前，表情严肃得像在递交一份重要报告。“尝尝。”赫冥咬了一口，咸了。但她点点头说“不错”。穆逸松了口气，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转身去热牛奶。
　　毕竟是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高考，赫冥本来还有点小紧张。她上辈子连高中都没读完，高考这种事想都没想过。这辈子坐在考场里，手里握着笔，看着桌上的准考证，心跳确实快了几拍。结果穆逸比她还紧张，她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考试那几天，穆逸就算再忙都抽了时间来接她。上午考完，她站在校门口，穿着警服，在一群家长里面格外显眼。她没穿警服外套，只穿了件短袖衬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小臂。天气热，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但站得笔直，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赫冥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穆逸也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第一句话永远是“怎么样”。赫冥说“还行”。穆逸就点点头，不多问，把手里那瓶水递给她——瓶盖已经拧开了，温度刚好，不凉不烫。
　　旁边有家长在聊天，说谁谁家的孩子爸妈都来了，谁谁家的爷爷奶奶专门从外地赶过来。穆逸听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来得更早了。赫冥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穆逸总觉得别人出考场都有人接，自己家孩子不能没有。她没说过这句话，但赫冥知道她是这么想的。
　　高考最后一天，穆逸提前去买了花。
　　她请了半天假，专门跑了一趟花店。花店老板问她送什么人，她说接孩子。老板又问男孩女孩，她说女孩，高三刚考完。老板推荐了几种，百合、向日葵、康乃馨，穆逸看着那些花，脑子里想的却是——赫冥喜欢什么花？她好像从来没说过。穆逸站在花店里想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束向日葵。黄颜色的，和金合欢一样是黄色。
　　她抱着花走出来，阳光照在花瓣上，亮得晃眼。她低头看了看那束花，又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弯了一下。向日葵，希望她一举夺魁。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寓意对不对，但就是觉得合适。
　　花还没在怀里捂热呢，警局的电话就来了。
　　“穆逸，有个案子需要你回来处理一下。”电话那头是同事的声音，“就签个字，补充几个细节，很快的。”穆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又看了看手表。时间应该够。她算了一下，如果现在过去，搞快点，赶回来应该来得及。赫冥最后一门考完是五点半，现在才三点。
　　“行，我马上来。”她挂了电话，打了辆车。
　　花放在副驾驶上，用安全带固定住。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送人的”。穆逸嗯了一声。司机又问“送谁的”。穆逸想了想，说“接孩子的”。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车子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金灿灿的。穆逸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赫冥刚住进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穿着一件旧T恤，袖子长出一截，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现在长高了，也长肉了，站在人群里不是最显眼的，但她总能一眼找到她。大概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不像在走，像在丈量什么。穆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些。
　　事情还算顺利。签字，补充细节，同事在旁边等着，看她一副下一秒就能飞出去的样子，也没多留她。“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别让孩子等。”穆逸点点头，拿着包就往外走。
　　她算了算时间，现在打车过去，应该来得及。考场门口肯定已经有很多家长在等了，她得早点去，不然站不到前排。赫冥出来的时候要第一眼看见她，看见她手里的花，看见她站在最前面。
　　她千算万算，大概没有算到——她会出车祸。
　　出租车在路口等红灯。穆逸坐在后座，手里抱着那束向日葵，低头看了看表。四点四十。还来得及。红灯变绿灯，车子起步。然后是一声巨响。
　　撞车的是后面那辆车，司机走神了，没刹住。穆逸只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冲击力从背后涌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又往后甩，安全带勒在肩膀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手里的花散落一地，向日葵从包装纸里滑出来，花瓣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座椅下面，落在她脚边，落在车窗旁边。
　　她的头狠狠地撞向了后座的玻璃。玻璃没碎，但那一下撞击让她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直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视线开始模糊，不是那种近视的模糊，是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她眨了眨眼，想看清楚，但越眨越模糊。然后她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流下来，顺着眉骨，顺着鼻梁，淌进眼睛里。
　　世界变成了红色。红的，什么都红了。她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指触到一道口子，不大，但血流得不少。血糊住了眼睛，她用力眨了眨，从那条缝隙里看见散落在地上的向日葵。花瓣上溅了血，红的黄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
　　车外有人在喊，有脚步声，有手机铃声，有人在敲她的车窗。“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穆逸想说我没事，但她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她靠在座椅上，看着那些花。向日葵，金黄色的，和金合欢一样。
　　赶不上了。赫冥出考场的时候，她不在。校门口那么多家长，别人都有人接，赫冥没有。她一个人走出来，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找了一圈没找到她，然后低下头，抱着那束本来应该属于她的花——不，她没有花。穆逸没来得及把花送到她手上。
　　穆逸闭上眼睛。血还在流，从额头淌到嘴角，咸的，腥的。她想起赫冥说“等我考完试，天天给你做饭”。她还没吃到。冰箱里的馄饨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包新的。
　　完了，这下是真的赶不上了。她在心里说。然后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把音量一点一点调小，把画面一点一点调暗。最后一个念头是——赫冥出来的时候，会不会等她。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穆逸做了个梦，很长很长的梦。长到她以为这个梦永远不会醒，长到她在这个梦里活了一遍又一遍，长到她几乎分不清哪边是梦、哪边是醒。
　　梦里的赫冥还是那个赫冥，瘦瘦小小的，白得发光，眼睛很黑，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但又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赫冥——这个赫冥更小，更瘦，更安静。不爱说话，不像现在这个会耍贫会卖乖会笑得像只狐狸。这个赫冥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注意到她活着还是死了。她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呼吸着，存在着。
　　穆逸梦到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小到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扎着马尾辫，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膝盖上贴着创可贴——昨天骑车摔的。她从小就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这一点不管在哪辈子都没有变过。看见不公平的事要管，看见有人被欺负要出头，看见弱者要保护。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和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由。
　　那天她路过公园，看见一群孩子围在草丛边上。他们在笑，在推搡，在往草丛里扔小石子。穆逸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草丛里蹲着一个小女孩。很白，很小，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有泥巴印。她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像一株长在草丛里的蘑菇。那些孩子往她身上扔石子，她也不躲，就那么蹲着，好像那些石子不是砸在她身上，而是砸在一堵墙上。
　　穆逸的正义感一瞬间就爆棚了。她比这些熊孩子都大，个子也高，往那儿一站，叉着腰，瞪着眼，大声说：“你们干什么！欺负人是不是！我告诉你们老师去！”熊孩子们被她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哄而散。穆逸赶走了他们，拍了拍手，转过身，对着那个蹲在草丛里的小女孩露出了标准的八颗牙齿的笑容。她等着，等着这个小女孩抬起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说“谢谢你”、“你好厉害”之类的话。
　　但是没有。
　　赫冥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没有感激，没有崇拜，没有任何穆逸期待看到的东西。然后她又把脸埋回膝盖里，继续当她的蘑菇。穆逸愣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到肩膀上，她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像被人踩了一脚。哼，不理我算了。她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去了那个公园。不是因为那个小女孩，是因为——因为公园里凉快，对，就是凉快。赫冥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蹲在草丛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穆逸远远地看着她，心想她怎么还在那里？她不用上学吗？她家在哪里？她吃饭了吗？她心里有一万个问题，但她赌气不去问。哼，昨天不理我，今天我也不理你。她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赫冥还在那里，一动没动。穆逸站在远处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跺了跺脚，走了。
　　一连好几天，穆逸都能看见那个蹲在草丛里装蘑菇的小女孩。她开始还赌气，但过了两天就耐不住好奇了。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能憋住话的人，更何况对方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像没人管的小女孩。她走到赫冥面前，蹲下来，开始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呀？”赫冥没理她。
　　“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赫冥没理她。
　　“你多大了？”赫冥没理她。
　　“你爸爸妈妈呢？”赫冥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你吃饭了吗？”赫冥的肚子叫了一声。
　　穆逸听见了。那一声叫得很响，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楚。赫冥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耳朵尖红了。穆逸没笑话她。她站起来，跑到公园门口的包子铺，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了两个包子。肉包子，刚出笼的，热腾腾的，白胖胖的。她捧着包子跑回来，蹲在赫冥面前，把包子递过去。“你饿了吧？给你。”赫冥没动。穆逸就把包子放在她脚边，自己退后两步，坐在草地上，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赫冥伸出手，拿起了包子。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怕吃太快就没有了。穆逸看着她吃，心里莫名地高兴起来，比考了满分还高兴。
　　穆逸觉得，她吃我的包子了，这就是接受我当朋友的意思吧。她很高兴，高兴得忘了这个朋友从头到尾只说了零个字。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两个包子，坐在赫冥旁边。赫冥这次没有等很久，伸手拿了包子，开始吃。穆逸托着腮看她，忽然问：“明天你想吃什么？”
　　赫冥歪了歪头，第一次开口说话：“明天？”
　　穆逸愣了一下。她以为赫冥不会说话。原来她会，只是不爱说。穆逸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对啊，明天我还来找你。你想吃什么？包子？还是别的？豆浆？油条？那家包子铺还有豆沙包，甜甜的，可好吃了。”
　　赫冥低着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叫赫冥。”
　　穆逸的知识库有限，没听过这个字。赫冥。赫赫有名的赫，冥——冥什么的？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明”吧，明天的明。“啊，那我叫你明明！”她笑起来，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我叫穆逸。穆桂英的穆，安逸的逸。”
　　赫冥点点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但穆逸觉得她听懂了。因为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风吹过水面。穆逸看见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笑了！她笑了！
　　梦好像只让她看到关键的部分。场景一转，穆逸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对面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很白，五官长开了，山根很高，眼睛很黑。是赫冥。但不是小蘑菇了，是长大的赫冥。穿着旧衣服，背着个破书包，站在街对面，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辍学了？”穆逸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可思议的。
　　“嗯，”赫冥说，语气很淡，“我自己出来打工。”
　　穆逸看着她，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自己在堵什么，就是觉得不应该这样。她不应该辍学，不应该一个人出来打工，不应该站在街对面用那种眼神看自己——那种“我很好，没关系，你不用管我”的眼神。
　　“你还好遇见了我不然怎么办啊。”穆逸说，语气里有责备，有心疼，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她走过去，一把抓住赫冥的手腕。“走，我带你去吃饭。你肯定又没吃饭。”
　　赫冥被她拉着往前走，低头看着她的手，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但穆逸听见了。她回过头，赫冥已经把笑容收起来了，但眼睛里还有光。穆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场景再转换。她们在接吻。穆逸看见自己靠在墙上，赫冥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睫毛几乎碰在一起。赫冥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很轻，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穆逸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的手环上了赫冥的脖子。好吧，看来在梦里她们也在谈恋爱。穆逸这样想着，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这个梦里的自己也太不争气了。
　　暧昧的画面忽然被打碎。
　　变成了满地的血。红色的，浓稠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穆逸看见地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高高瘦瘦的，很白，身上溅满了血。赫冥。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两颗被掏空了内核的石子，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穆逸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动。赫冥慢慢地转过头，看见了她。那双空了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像有人在那两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她看着穆逸，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举起手，送到穆逸面前。
　　“警察姐姐，”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抓我吧。”
　　穆逸抓了。她亲手给赫冥戴上了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赫冥判刑那天，穆逸站在法院外面。阳光很烈，照得她睁不开眼。她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会有人被判死刑的日子。三月的天，一切都是刚开始的时候，树在发芽，花在开放，草在生长。为什么她们就这样结束了呢？穆逸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天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的累。
　　老天爷啊，她想，如果可以，我想跟那个人不止有一辈子的缘分。
　　老天爷好像听见了。
　　场景又开始变换。主角还是她和赫冥，但每次经历的事情都不一样。有时候她是警察，在审讯室里审问赫冥。赫冥坐在对面，手铐固定在桌面上，看着她，笑得很无所谓。“警察姐姐，你问什么我都说，但你问完了能不能给我做顿饭？看守所的饭太难吃了。”有时候她们是邻居，在电梯里遇见，赫冥拎着菜，她拎着公文包，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有时候她们住在一起，赫冥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看卷宗，饭做好了赫冥喊一声“吃饭了”，她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像这辈子一样，又不太一样。有些梦里她们会在一起，有些梦里她们只是擦肩而过。但不管在哪个梦里，穆逸都会在某个时刻想起之前所有的经历。
　　或早或晚。有时候很早就想起来了，有时候很晚。但她总能想起来。想起那个蹲在草丛里的小蘑菇，想起那两个包子，想起满地的血，想起那副手铐，想起法院外面那个三月的晴天。
　　想起之前的所有。
　　她像一个循环游戏的玩家，一遍一遍地重来，目的就是为了跟赫冥打出一个好结局。一个不用戴手铐的结局，一个不用站在法院外面叹气的结局，一个可以好好吃饭、好好说话、好好在一起的结局。她试了各种办法。早点找到赫冥，晚点找到赫冥，当她的邻居，当她的朋友，当她的姐姐，当她的——什么都当过。但没有用。不管她怎么试，结局都一样。她是警察，赫冥杀人了，是个犯人。她们注定走不到一起。
　　一次，两次，三次……穆逸不记得自己试了多少次。她只记得每一次失败之后，她都会回到某个起点，重新开始。像一个被卡在时间缝隙里的人，永远在奔跑，永远到不了终点。
　　整整二十八次。
　　第二十八次的时候，她是在赫冥已经犯罪之后才想起来一切的。
　　但那一次，她跟赫冥的缘分，只止步于赫冥十六岁时的那一次出警。
　　为什么不早点想起来，如果早点想起来，赫冥是不是不会再走这条路了。
　　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么多次痛苦的经历，好累啊。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不想再当警察了，不想再抓赫冥了，不想再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了。她只想——
　　让我跟她在一起三个月吧。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哪怕她每天只问一句“明天你想吃什么”。三个月就好。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够了。比什么都没有强。
　　所以当赫冥把她迷晕、把她关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她没有反抗。她甚至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追了，终于不用再跑了，终于不用再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了。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赫冥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那句“明天你想吃什么”，然后沉默。
　　不是不想回答，是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赫冥每天买菜，做饭，喂到她嘴里。她就吃，吃完把碗放下，继续坐在沙发上。她没有说话，但她吃了。每一口都吃了，吃得很干净。赫冥以为她是被迫，其实不是。她在吃那三个月。每一口都是，每一粒米都是。她在把这些时间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存进身体里，变成自己的东西。等出去了，等赫冥死了，等一切结束了，她还可以把这些时间翻出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再吃一遍。
　　她以为三个月很长。但其实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赫冥“金合欢是三月份开花”，短到她还没来得及问赫冥“明天你想吃什么”。然后门被踹开了，枪顶在赫冥后脑勺上，赫冥被带走了。
　　她看着桌上吃干净的盘子，站起来，走出了那扇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三月的阳光，和每一次都一样。她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那个梦。不，不是梦。是那二十八次。是那二十八次她拼尽全力却永远到不了的终点。是那二十八次她站在法院外面看着三月的天空，想哭又哭不出来。是那二十八次她问自己，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改变结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一次，她终于跟赫冥在一起了三个月。三个月。转瞬即逝。但够了。
　　穆逸睁开眼睛。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的额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扎着针，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她在医院里。
　　第二十九次，她又全部都想起来了。
　　想哭，也想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尾。六月的阳光，暖洋洋的。她转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头发散在手臂上，黑黑的，软软的。穿着校服，肩膀一抽一抽的。赫冥。穆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赫冥的头发。
　　眼泪最后还是流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赫冥是第二十九次重生。设定是重生需要的标准，一是宿主后悔，二是另外一个人的强烈情绪。她们达到了这个标准并且是每一次。而赫冥在前二十八次的任务里都没有完成任务，890遇到这倒霉宿主就只能一次次重启任务。重启任务890自己的记忆也会被封存。赫冥也只会保留前面一次的记忆并且删除有关重生任务系统的记忆。所以赫冥的记忆永远是她重生做任务。（怕自己在正文中说不清楚就先说一下设定）


第93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三）
　　痛。
　　真的很痛。
　　她分不清到底是身体痛、头疼还是心里痛。额头上缝了针，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伤口上一下一下地按。后脑勺撞过玻璃的那块也在疼，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棉花。肩膀被安全带勒出了淤青，动一下都酸。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那种痛——那种被二十八次失败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痛，像有人把二十八辈子的悲伤同时塞进了她胸腔里，挤得她心脏无处可逃，痛得要喘不过气来。
　　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庆幸多一点还是痛苦多一点。庆幸的是这一次终于有了三个月，庆幸的是赫冥还活着，庆幸的是自己还能睁开眼睛看见她。痛苦的是——她想起了所有的事。每一次的失败，每一次的无能为力，每一次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空。她想起赫冥第一次被判死刑的时候自己在想什么——老天爷啊，如果可以，我想跟那个人不止有一辈子的缘分。
　　“我去叫医生。”赫冥看到她醒了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刚转身，手腕就被握住了。穆逸的手没什么力气，三天没吃东西，吊着葡萄糖，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抵是穆逸的眼神太痛苦了，赫冥都一瞬间愣在了原地。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二十八次轮回的疲惫，有无数次失去的悲伤，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它们搅在一起，混在眼泪里，从眼眶里溢出来。
　　“我没事，”穆逸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别走。”
　　赫冥就真的停下了脚步。她蹲下来，视线和穆逸平齐，声音都放得格外轻，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怎么了？”她伸出手，把穆逸脸上的泪擦掉，手指从颧骨滑到嘴角，很轻很慢。“我在这里。”穆逸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疼吗？”赫冥问。
　　“疼。”穆逸的声音是藏不住的哽咽，“好疼。”
　　赫冥的心听到穆逸说疼瞬间就揪了起来。她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目光在穆逸身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哪里受伤了。“哪里疼？是腿吗？医生说你的腿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两个星期就好了。”她的手轻轻放在穆逸腿上，隔着被子，像怕碰碎什么。
　　“还是头疼？你的头撞到了玻璃上，可能有轻微脑震荡，你要是头晕恶心就跟我说。”她的手指移上来，拨开穆逸额前的碎发，看了看纱布，纱布白白的，没有渗血，她的眉头松了一点，但没完全松开。“还是……”她没说完，目光落在穆逸的眼睛上。
　　穆逸看着她。这个人蹲在床边，穿着皱巴巴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的手很暖，贴在穆逸冰凉的脸颊上，热度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下淌。穆逸看着她焦急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痛好像也没那么难忍了。
　　“我想吃红烧排骨。”穆逸说。
　　赫冥愣了一下。“啊……好好，我给你做。”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同意了。
　　过了一会又反应过来。“清炖排骨行不行？现在不能吃太油腻的。你刚醒，肠胃受不了，得吃清淡的。”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已经在盘算要去哪买排骨、炖多久、放什么配料。
　　穆逸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现在就想吃。”
　　赫冥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她想说“不行”，想说“你得听医生的”，想说“等你好了我给你做十盘”。但穆逸的眼神让她把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祈求，又像是确认——确认赫冥还在，确认那三个月不是梦，确认她们还有以后。
　　“好，”赫冥说，“我现在就回去给你做。清炖的，放点冬瓜，汤也可以喝。”她站起来，手还被穆逸拉着，就弯着腰，姿势别扭地站着。“你松手，我回去做了就拿来。”
　　穆逸松了手。赫冥转身往外走，大概因为守着她太久了，走出病房门的时候还有点踉跄，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她回头看了一眼，冲穆逸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一直到赫冥出门后，穆逸的笑意才消失。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还是热的。她想起那二十八次。每一次的结局都不一样，但每一次都是坏的。
　　她只是想和这个人有一个幸福的未来，如此，贪心吗？
　　贪心的。太贪心了。
　　她一次又一次，循环又循环。每次的经历都在变，但是赫冥每一次经历的痛苦都没有变，包括这一次。
　　她就是太贪心了。
　　现在是六月。赫冥高考完了。她醒来了。穆逸深吸一口气，撑着身体坐起来。头有点晕，眼前黑了一瞬，她闭了闭眼，等那阵晕眩过去，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通讯录翻到律师朋友那里，拨出去。
　　“喂，是我。你方便吗？我想跟你见个面。”
　　朋友来得很快。穆逸靠在床头，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得很。律师朋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回事？听说你出车祸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穆逸说，“坐。”
　　朋友在床边坐下，打量着穆逸。她认识穆逸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种表情——不是严肃，不是冷静，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穆逸开门见山。“我想要赫辉多判几年。”
　　律师朋友有点意外。“他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穆逸点头。“他有常年家暴赌博的迹象，我想让他多判两年。”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证据呢？你是警察，难道不知道要讲证据吗？”穆逸没说话。朋友叹了口气，又说：“他的妻子否认他有家暴行为。你拿什么让他多判？”
　　穆逸沉默了。她承认自己有点病急乱投医了。赫辉判了三年，已经过去了一年多，还有一年多就要出来了。一年多，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短到她还没能完全改变赫冥的命运。赫辉绝对是刺激赫冥的最大因素。
　　那对夫妻出现在穆逸家门口的时候，赫冥差点失控。如果没有自己，还不等她想起来，她就要再一次失去赫冥了。
　　“穆逸，”朋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资助的那个学生，到底是你什么人？”
　　在她的律师朋友眼里，赫冥就是她资助的一个学生而已。一个可怜的、需要帮助的、成绩还不错的高中生。朋友以为穆逸只是出于同情和责任感，就像她做所有事一样——认真、负责、不遗余力。
　　穆逸刚刚还有些阴郁的表情，在想到赫冥的时候立马柔和了下来。像有人在那张疲惫的脸上点了一盏灯，眉眼舒展开，嘴角微微弯起，连呼吸都变得轻了。
　　“我女朋友。”穆逸说。很坦诚，没有犹豫，没有遮掩，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律师朋友有点意外。她看着穆逸，愣了好几秒。“你……我还以为你……”她没说下去。
　　穆逸看着她，笑着摇摇头。“以为我对感情很迟钝吗？”
　　朋友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不是吗”。穆逸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六月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光斑。她想起那些轮回里的自己。有时候是警察，有时候是邻居，有时候只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但不管是什么身份，不管在什么时间，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她不是对感情迟钝。她只是——所有的感情，都只为那一个人服务。
　　像一条河流，不管怎么拐弯，最终都流向同一个方向。像一棵树，不管长出多少枝桠，根始终扎在同一片土壤里。二十八次了。她的心从来没有给过别人。不是不想给，是给不出去。它被一个人占满了，从第一次在公园草丛里看见那个小蘑菇开始，就被占满了。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是什么。后来懂了。后来每一次轮回，她都会在某个时刻突然明白——啊，原来是她。原来一直都是她。
　　“你……”朋友斟酌着措辞，“你确定吗？她还是个学生，而且她家里的情况……”
　　“我确定。”穆逸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朋友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越是认真的事，语气就越平淡。“她家里的情况，是她家里的情况。跟她没关系。”
　　朋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赫辉的事，我帮你想想办法。但你不能抱太大希望，证据不足，很难。”
　　穆逸点头。“谢了。”
　　朋友站起来，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别刚醒就操心这些事。”
　　穆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窗外的阳光在慢慢地移动。穆逸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二十八次的记忆挤在一起，像一堆没整理的文件，散落一地。她不想整理，太累了。她只想等那个人回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中间停了一下，大概是拐弯的时候差点撞到人。然后门被推开了。赫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头发比出去的时候更乱了，校服领口歪了，鞋带也松了一只，不知道是跑得太急还是根本就没注意。她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脸跑得红扑扑的，喘着气，但眼睛是亮的。
　　“炖好了，”她说，“清炖排骨，放了冬瓜，汤我尝过了，很鲜。”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香气飘出来，清淡的，带着冬瓜的甜和排骨的鲜。
　　穆逸看着那桶汤，看着赫冥被蒸汽熏红的手指，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碗汤，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一散。
　　“你跑了多久？”穆逸问。
　　赫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多久。”
　　“你家到这里，打车要四十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炖排骨至少一个小时。”穆逸看着她，“你跑了两个半小时。”
　　赫冥没说话。她把碗端起来，吹了吹，用嘴唇碰了碰汤的温度。“不烫了，”她说，“喝吧。”
　　穆逸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很鲜，很暖，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想起那三个月，赫冥每天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她从来不回答。现在她回答了。红烧排骨，清炖排骨，馄饨，什么都好。只要是这个人做的，什么都好。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汤见底了，她把碗放下，抬起头。赫冥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藏着什么秘密。
　　“好喝吗？”赫冥问。
　　穆逸点点头。“好喝。”
　　赫冥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穆逸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是松了口气，是如释重负，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穆逸忽然想起那些轮回里，赫冥也经常问她这句话。明天你想吃什么？她从来没回答过。现在她回答了，原来这么简单。只要说出口就好了。她看着赫冥把保温桶收好，把碗洗干净，把床头柜擦干净。动作很轻，很利落，像做过无数遍。确实做过无数遍，在那些轮回里，在那些她不知道的时光里。
　　“赫冥。”穆逸叫她。
　　“嗯？”赫冥转过头。
　　“你考的怎么样？”
　　赫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应该能上本市的大学。”
　　穆逸看着她，没说话。她想起赫冥说过的话——“那我也考本市的。”为了那棵金合欢，为了三月份的花，为了——为了她。穆逸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愧疚。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赫冥的手指。赫冥的手指凉凉的，指尖有洗洁精的味道。穆逸握着那几根手指，忽然想起上一世，赫冥被判死刑的前一天，问狱警“穆逸到底喜欢吃什么”。狱警说她不挑食。她确实不挑食，她只是——只喜欢吃这个人做的饭。
　　“赫冥。”穆逸又喊她。
　　“嗯？”
　　“明天我想吃馄饨。”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好。”
　　“后天吃红烧排骨。”
　　“好。”
　　“大后天吃糖醋排骨。”
　　“好。”
　　穆逸看着她，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咽回去。她想说谢谢你做了这么多饭，谢谢你问了我那么多次“明天想吃什么”，谢谢你在我没有回答的时候没有放弃。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赫冥的手指，感受那点凉意慢慢地变暖。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点，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六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穆逸闭上眼睛，把那二十八次的记忆收好，压在心底最深处。不需要让赫冥知道。不需要让她知道自己有多累，有多痛，有多想放弃。不需要让她知道自己曾经蹲在马路上，像一株长在马路中间的蘑菇。这些都不需要。她只需要知道——她在这里，穆逸也在这里。她们还在一起，还能吃饭，还能说话，还能在六月的阳光里握着手。
作者有话说：
因为家里出了一些事前几天有点忙，不过已经处理好了！还是正常更新！希望这个故事完结之前不要再出意外了！


第94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四）
　　穆逸伤得不重，住了一个星期的院就出院了。
　　医生说腿还需要静养，头部的伤口愈合得不错，但最好再观察几天。穆逸说我回家观察。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扶着她的赫冥，没再说什么，在出院单上签了字。赫冥办完手续回来，穆逸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着。头发扎起来了，露出额头上那块纱布，白白的，在太阳穴旁边，像贴了一张小邮票。她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受伤的那条腿伸直着，另一条腿踩在地上，姿势有点歪。看见赫冥进来，她撑了一下床沿想站起来，赫冥赶紧走过去扶住她。
　　“急什么，我又不会跑。”
　　穆逸没说话，把手搭在赫冥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走廊的长度。赫冥搂着她的腰，几乎把她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接了过来。穆逸的腰很细，隔着T恤能摸到肋骨，赫冥的手搭在上面，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出了住院部大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六月底的天，热得像蒸笼，空气都是烫的。穆逸眯了眯眼，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蓝的，白的，金的，亮得她有点恍惚。她在医院里待了七天，每天都只能从窗户看外面的天，现在站在天底下，阳光晒在皮肤上，热得有点疼，但舒服。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烤红薯的味道——大夏天的谁在烤红薯？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实有个烤红薯的摊子，铁皮桶改的炉子，上面摆着几个红薯，冒着热气。穆逸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打车回家，上楼，赫冥扶着她一步一步地爬。三楼，不高，但对一条伤腿来说还是费劲。穆逸中间停了一次，靠在墙上喘了口气，赫冥就陪她站着，手一直没松开。到家门口，赫冥掏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穆逸愣了一下。她往里看，餐桌上一字摆开了好几道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汤，旁边还有一小碟乌江榨菜。红的绿的白的，在桌上排成一排，像在等她检阅。穆逸转头看赫冥，赫冥正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
　　“饿了吧？”赫冥说，“我们先吃饭，不然就冷了。”她扶着穆逸往餐桌那边走，步子很轻快，好像那一桌子菜是她最得意的作品，迫不及待要让人品尝。
　　穆逸被她扶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了。
　　赫冥感觉到她的停顿，转过头。“怎么了？”
　　穆逸没说话。她看着那桌菜，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拉住赫冥的手腕。赫冥的手腕很细，她一只手就能圈住，腕骨突出，皮肤下面是跳动的脉搏。穆逸的手指按在那根脉搏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很稳，很快，是活人的心跳。
　　“我不饿，”穆逸说，“等会儿再吃。”
　　赫冥眨了眨眼。“那——先休息？我扶你去沙发上？”
　　穆逸没回答。她看着赫冥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刚才的忙碌还微微泛红的耳朵，看着那截从校服领口露出来的锁骨，看着那根在她手腕上跳动的脉搏。她的心是空的。从醒来的那一刻起就是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去，呼呼地响。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二十八次失去堆出来的空洞。每一次失去都在她心上凿了一个洞，凿了二十八次，早就漏风了。她需要填满它。需要用什么东西把那个洞堵上，需要用触觉、温度、气味、声音来证明面前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梦境，不是她又在轮回里自己骗自己。
　　她必须得确定，她的爱要进入赫冥的肺腑，后颈，骨骼，这样她才能确定那些记忆不是她幻想出来的，这个人是真的。
　　她凑上去，吻住了赫冥的嘴唇。
　　赫冥措手不及，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但手先反应过来了——她没有推开穆逸，而是伸手护住了穆逸受伤的那条腿，手掌贴在大腿上，稳稳地托着，怕她站不稳。穆逸的嘴唇很干，住院七天没涂过润唇膏，唇纹一道一道的，但很暖。她吻得很用力，不像平时那个连牵手都会犹豫的穆逸，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赫冥的身体里吸出来，又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塞进赫冥的身体里。
　　赫冥被她抵在餐桌边上，后背硌着桌沿，有点疼，但她没动。穆逸的手从她手腕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领口，开始解她的扣子。校服的扣子是透明的塑料扣，很小，穆逸的手指在上面摸索了两下，解开了一颗，又去解第二颗。赫冥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按住穆逸的手。
　　“等等，”她说，声音有点喘，“你的腿——”
　　穆逸没让她说完，再次堵住了她的唇。这次吻得更深，舌尖抵进来，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蛮横。赫冥感觉到穆逸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收紧，微微发抖。穆逸不是在亲她，穆逸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假的。确认这个人会呼吸，有心跳，有温度，会回应她的吻，会在她亲上来的时候伸手护住她的伤腿。赫冥松开了按住穆逸的手。算了，腿注意着点就行。
　　她把穆逸受伤的那条腿小心地架在自己肩上，手掌托着膝盖窝，稳稳地固定住。穆逸的腿很轻，细长的，皮肤凉凉的，隔着运动裤也能感觉到那截小腿的弧度。赫冥的另一只手环住穆逸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了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成了零。餐桌又往后蹭了几厘米，发出吱呀一声。桌上的碗碟轻轻晃了一下，汤碗里的紫菜蛋花汤漾出一圈涟漪。
　　赫冥就这样抱着穆逸去了房间，架好她的腿，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此处参考没有勺怎么吃星球杯。）
　　事后，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太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在她们交叠的身体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桌上的饭菜早就冷了，红烧排骨的油凝了一层白白的膜，糖醋鱼的汤汁也结成了冻，清炒菜心失了翠绿，变得蔫蔫的。没有人去管。穆逸抱着赫冥，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赫冥的皮肤上有汗的味道，有一点咸，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穆逸用的是同一款，淡淡的皂香。穆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味道全部灌进肺里，存起来。
　　赫冥等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开始盘算——该去热菜了，穆逸中午没吃多少，刚才又消耗了体力，得补补。她轻轻动了一下，想从穆逸怀里挣出来。结果刚一动，穆逸的手臂就收紧了，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赫冥愣了一下，低下头，只能看见穆逸的头顶，头发散在她下巴上，黑黑的，软软的，有几根翘起来，蹭着她的皮肤。
　　“我去给你热点吃的，”赫冥说，“菜都凉了。”
　　穆逸没说话，也没松手。安静了一会儿，赫冥听见一个声音，很小，闷在她颈窝里，像怕被风吹散。
　　“别离开我。”
　　赫冥愣住了。那四个字像一颗钉子，从耳朵钉进去，穿过鼓膜，穿过颞骨，钉在她脑子里。她忽然想起了两年前，在警局的休息室里，自己拉着穆逸的手，说“不要丢下我”。一样的语气，一样的无助，一样的害怕。那时候她刚从楼梯上滚下来，浑身是伤，心里全是洞，以为自己又要被丢下了。穆逸没有丢下她。穆逸留下来了。
　　现在穆逸说“别离开我”。赫冥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穆逸没有抬头，脸埋在她颈窝里，耳朵尖红红的，像被人捏了一把。赫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没哭。她伸出手，放在穆逸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穆逸的头发很软，像猫毛，从指缝间滑过去，痒痒的。
　　“我不离开你。”赫冥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承诺。是比“我喜欢你”更重的承诺。“我喜欢你”可以是一时的，但“不离开”是一辈子的。
　　不会丢下你，不会离开你，是她们之间永远的誓言。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穆逸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赫冥就让她抱着，一动不动，手还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桌上的饭菜彻底凉透了，连汤碗里的冻都化了，变成一层淡黄色的水。但没人去管。
　　过了很久，穆逸的声音又从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赫冥。”
　　“去外地读大学吧。”
　　“你要跟我异地恋？我不同意。”
　　“不是……”
　　“刚刚是谁叫我别离开她的，现在就要赶我走了？”
　　“……我没有。”
　　穆逸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赫冥。赫冥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在笑她。但穆逸没有恼，她就那么看着赫冥，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碰了碰赫冥的眉毛。赫冥的眉毛很浓，眉骨高，在眉尾的地方微微往下弯，像毛笔写的一捺。穆逸的手指顺着那道弧度滑下来，从眉尾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
　　“赫冥。”
　　“嗯。”
　　“你长高了。”
　　“我早比你高了。”
　　“我知道。”穆逸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赫冥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穆逸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臂环着她的背，手掌贴着她的肩胛骨。穆逸的肩胛骨很薄，像蝴蝶的翅膀，呼吸的时候会微微起伏。赫冥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饭菜凉了可以再热。腿伤了可以慢慢养。未来她们还在一起就够了。


第95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五）
　　穆逸伤好以后，就得回去上班了。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经看不出来瘸，只是还不能跑不能跳，额头上那道疤还粉粉的，被刘海遮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医生说她可以正常活动，但别剧烈运动，穆逸点点头，第二天就穿着警服出门了。
　　赫冥觉得穆逸变得特别——怎么说呢，粘人。不是那种挂在身上不撒手的粘，是一种更隐蔽的、更不动声色的粘。早上出门前会在玄关站一会儿，好像在等什么。赫冥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有一次随口说了句“路上小心”，穆逸就点点头开门走了，那天出门特别干脆。赫冥这才明白，她在等这句话。后来赫冥每天早上都会说“路上小心”，穆逸就应一声，然后走。
　　中午会发消息。以前穆逸上班从来不主动发消息，有什么事都等回家再说。现在中午十二点半准时来一条——“吃了吗”，赫冥回“吃了”，穆逸就回一个“嗯”。有时候赫冥忙忘了回，过十分钟就会收到第二条——“在干嘛”。赫冥觉得好笑，问她是不是在查岗，穆逸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没有。”然后隔了两秒又发了一条：“就是问问。”赫冥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好久，嘴角压不下去。
　　晚上回家，穆逸推开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鞋，是先往屋里看一眼。看赫冥在哪儿。在厨房，在客厅，在书桌前，不管在哪儿，只要看见了，她就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一样，低下头去解鞋带。赫冥有一次故意躲在卧室门后面，穆逸开门进来没看到她，愣在玄关，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紧张。赫冥从门后面出来，穆逸看着她，没说话，但赫冥看见她攥着钥匙的手指松开了。从那以后赫冥就不躲了。
　　最明显的是睡觉。以前穆逸睡觉很老实，躺下就睡，睡着就不动，一夜到天亮。现在不一样了，她会往赫冥怀里拱，睡着之后手会无意识地攥着赫冥的衣角，攥得很紧，早上醒来那一片衣角总是皱巴巴的。有时候赫冥半夜醒来，发现穆逸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像在做梦。赫冥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有时候会感觉到湿意，温热的，一滴，落在她锁骨上。穆逸在梦里哭。赫冥没叫醒她，只是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一点。第二天早上问穆逸昨晚是不是做噩梦了，穆逸愣了一下，摇头说不记得了。赫冥就没再问。
　　赫冥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甜蜜地接受着。穆逸粘她，她求之不得。以前都是她粘穆逸，现在穆逸粘回来，她觉得这大概就是天道好轮回。她不知道穆逸为什么突然变了，但她知道穆逸一定经历了什么。不是那种“今天发生了一件什么事”的经历，是更深的东西，藏在穆逸偶尔走神的眼睛里，藏在她半夜无意识的眼泪里，藏在她那句“别离开我”里。赫冥没问。她想，等穆逸想说了，自然会说的。
　　高考查分那天，赫冥难得的有些紧张。虽然以自己的成绩过一本线问题不大，但难免紧张。上辈子连高中都没读完的人，这辈子要查高考分数了，她觉得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笑话——一个好笑的笑话，不是讽刺的那种。她坐在电脑前面，手放在鼠标上，网页已经打开了，准考证号输进去了，就差最后一下点击。她盯着屏幕上那个查询按钮，食指放在鼠标左键上，没按。
　　穆逸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比她还紧张。赫冥能感觉到——穆逸的腿在抖，很轻，但椅子连着地板，震感传过来，像细微的地震。赫冥转头看了她一眼，穆逸的脸色比她还白，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膝盖，指节发白。赫冥忽然就不紧张了，她发现看穆逸紧张比查分有意思多了。
　　“你紧张什么？”赫冥问。
　　“我没紧张。”穆逸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那你腿抖什么？”
　　“我没抖。”
　　赫冥低头看了一眼穆逸的腿，穆逸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腿并拢了，用手按住膝盖。
　　“好了好了，”穆逸说，“你快点查。”她说着，抬起手捂住了眼睛，只留一条缝，从指缝里看着屏幕。赫冥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穆逸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穆逸，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情绪都不外露，像一堵墙，风吹过来挡风，雨打过来挡雨。现在这堵墙裂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东西——软的，热的，会害怕，会紧张，会在查分的时候捂住眼睛。赫冥觉得这条裂缝很好看。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查询。页面刷新，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表格。穆逸捂着眼睛不敢看。“多少多少！”她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赫冥生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开口，穆逸就把手从眼睛上拿开了。她看见了。628。语文125，数学118，英语130，理综255。穆逸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大叫了一声——“明明！你太棒了！”赫冥还没反应过来，穆逸就扑过来抱住了她，激动地在赫冥两边脸颊上各亲了一口，带响的。啵，啵。两声，清脆得像掰断一根脆黄瓜。
　　赫冥的脸腾地红了。虽然有点脸红但也不影响自己臭屁。
　　“简简单单啦。”赫冥说，语气臭屁得不行，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穆逸还在激动，抱着她不撒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里还在念叨“我就知道你行”、“你太厉害了”、“比一本线高了好几十分”。赫冥被她晃得头晕，但没推开，手抬起来，放在穆逸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宿主，你太厉害了！】
　　890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难得的、几乎是雀跃的语调。赫冥愣了一下，890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出现。以前它虽然也不常说话，但好歹每天会冒个泡，报一下悔意值或者提醒她按时吃饭。最近这段时间它彻底消失了，像手机飞行模式，开了就关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赫冥忙着照顾穆逸，也没顾上问。
　　“你这些天都去哪儿了？”赫冥在心里问。
　　890诡异地沉默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很不寻常，像一个人被人问到了不想回答的问题，在犹豫要不要撒谎。
　　【去给顶头上司擦屁股去了。】
　　赫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想问“你还有顶头上司”，想问“上司怎么了”，想问“擦屁股是什么意思”，但穆逸还挂在她身上，她一时腾不出脑子来组织这些问题。890像是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宿主，你以后上了大学，就能开启新的人生了。】
　　新的人生。赫冥咀嚼着这四个字。上辈子她死在二十一岁，这辈子她十八岁，高考完了，分数够上一所不错的大学。她的人生还长着，长到她不敢想象。以前她不敢想“以后”，因为“以后”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现在“以后”忽然有了形状——是大学的校门，是穆逸家的厨房，是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的日常，是每天早上的“路上小心”和每天晚上玄关处的那一眼。是明天，后天，大后天，是无数个“明天想吃什么”和无数个“好”。
　　赫冥把脸埋进穆逸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发水的味道，和自己是同一个味道。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890说：“谢谢。”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穆逸终于从赫冥身上下来，但手还拉着她的袖子，像怕她跑了似的。赫冥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分数，又看了一眼穆逸，忽然笑了。
　　“穆逸。”
　　“嗯？”
　　“你说我要学什么专业？”
　　穆逸问她这个问题的时候，正在厨房洗碗。赫冥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汁水溅到嘴角。穆逸偏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赫冥接过来擦了擦，继续啃。
　　“你想学什么专业？”穆逸又问了一遍，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赫冥嚼着苹果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上辈子她连高中都没读完，专业这种东西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事情。这辈子她光顾着活下去了，活着活着就活到了高考结束，填志愿这件事忽然摆在面前，她才发现自己对未来的想象全部都是——“和穆逸住在一起”。和穆逸住在一起，然后呢？她不知道。穆逸看她不说话，也沉默了一下。
　　她这才意识到，她们好像从来没有聊过专业的问题。赫冥虽然说过要上本市的大学，但具体学什么、以后要做什么，她们一句都没聊过。穆逸觉得这好像也不太奇怪，毕竟这两个月她光顾着出车祸和养伤了，脑子一直不太够用。但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只是这两个月的事——从赫冥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她就没有想过“赫冥以后要做什么”这件事。不是忘了，是潜意识里就觉得，赫冥会一直在。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家，在同一个餐桌上吃饭，在同一张床上睡觉。她不需要想“以后”，因为“以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不会变。
　　穆逸洗完手，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和赫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不知道。
　　赫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走到沙发前坐下，盘起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穆逸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像两个刚拿到试卷还没开始答题的学生，面对着同一片空白的未来。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知了知了知了，好像它们什么都知道。
　　“学什么专业……”赫冥拖着下巴，目光在客厅里扫来扫去，好像答案藏在某个角落。她的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板，从地板扫到书架，从书架扫到厨房，从厨房扫到穆逸脸上。穆逸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看看也不行。”
　　“……你找专业，看我有什么用。”
　　“你好看。”
　　穆逸耳根红了一下，把脸转过去，但嘴角弯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蝉还在叫。赫冥把脚缩到沙发上，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我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东西。”她想了想，又说，“做饭算吗？”
　　穆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可能性。“算。但学做饭的话，是不是直接去新东方比较快？”
　　赫冥被“新东方”三个字逗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太对。“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以后的人生就是——新东方，厨师长，颠勺颠到六十岁？”
　　“也不是不行。”穆逸说，“你做饭好吃。”
　　“那是给你做的。”赫冥说，“给陌生人做，没兴趣。”
　　穆逸没接话，但她的手悄悄伸过来，搭在赫冥的手背上。赫冥反手握住，十指扣在一起，拇指在穆逸的手背上画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金灿灿的。
　　“要不——”赫冥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我跟你一样，去考警校得了。”
　　“别！”穆逸的反应比赫冥预想的激烈得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了这个字。她的手也一下子握紧了，攥得赫冥指节发疼。赫冥转过头，看见穆逸的表情——不是反对，不是拒绝，是害怕。那种害怕藏在一瞬间的慌张里，像水面下忽然翻涌上来的暗流。赫冥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她没有再追问。
　　穆逸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松开了一点手指，但没完全放开。“到时候我们都天天加班，”她嘟囔着，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哪有时间谈恋爱。不行不行。”
　　赫冥看着她。穆逸说“谈恋爱”这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尖红红的，像被人捏了一把。赫冥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里软软的，像有一块棉花糖在融化。她没戳穿穆逸，只是说：“我就随口一说。我对当警察没什么兴趣。”这倒是实话。她对当警察确实没兴趣，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她刚才说那句话，完全是看穆逸。穆逸要是说“好你去吧”，她可能真的会去；穆逸说“别”，她就不去。就是这么简单。她的人生不需要方向，穆逸就是她的方向。
　　两个人对着空气发了一下午的呆。赫冥把茶几上的大学名录翻了翻，又合上了，每个专业看着都差不多，差不多的陌生，差不多的无聊。穆逸也凑过来看了看，帮她分析了一下各个专业的就业前景，分析了一半就停下来了——因为她发现不管什么专业，她脑子里想的都是“这个专业加班多不多”。穆逸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落下去的时候，赫冥忽然开口了。“穆逸。”
　　“嗯？”
　　“我想到了。”
　　穆逸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赫冥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金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开玩笑的认真，是那种想好了、决定了、不会再改的认真。
　　“我去学医。”
　　穆逸的眼睛亮了一下。学医，好。医生好，稳定，有前途，受人尊敬。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本市哪所大学的医学专业比较强了。
　　“法医。”赫冥补充。
　　穆逸沉默了。法医。法医也是医，但法医的办公地点有时候在解剖台上，服务对象不太会说话。穆逸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赫冥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拿着一把解剖刀，面前躺着一具……她把这个画面赶出去。得，还是半个同事。她们以后在案发现场遇见的概率，好像并没有比“她当警察、赫冥当厨师”低多少。
　　穆逸思考了两秒。就两秒。然后她叹了口气。“行吧。你想好了就好。”
　　赫冥的专业就这样决定下来了。后来填志愿的时候，穆逸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把那所医科大学的名字填上去，看着她在专业那一栏写下“法医学”三个字。赫冥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少，一笔一划的，端端正正，和刚来的时候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判若两人。穆逸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者说，在某个轮回里，赫冥好像也说过想学医。但她不记得是哪一次了。二十八次太多了，多到有些细节已经开始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照片，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颜色。但她记得一个画面——赫冥穿着白大褂，站在阳光底下，笑了一下。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她记得那个笑容，记得那个笑容让她心跳加速。不管在哪一次，不管在哪个轮回，不管赫冥是什么身份、什么样子，她都会为她心动。这是唯一不会变的事。
　　赫冥填完志愿，点了提交，屏幕上弹出一个“提交成功”的提示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穆逸。
　　“好了。”她说。
　　穆逸点点头。“好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就是想笑。可能是终于填完了，可能是觉得“法医”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有点好笑，可能只是因为在六月的傍晚，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什么都还没发生，什么都还没失去，她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赫冥把电脑合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整个人歪过来，靠在穆逸肩膀上。穆逸的肩膀不宽，但靠上去刚刚好，骨头硌着颧骨，有点疼，但赫冥没动。穆逸也没动。她就那么坐着，让赫冥靠着她。窗外的蝉又叫起来了，知了知了知了。赫冥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穆逸的心跳，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和小孩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穆逸。”
　　“嗯。”
　　“你说，法医是不是也要值班？”
　　“……好像是。”
　　“那以后我值班的时候你来找我，你会来吗？”
　　穆逸想了想。“我去停尸房找你？”
　　赫冥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穆逸被她带着也抖了一下，但没推开她。赫冥笑完了，把脸埋在穆逸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我给你送饭。你值班的时候肯定不好好吃饭。我给你做便当，放保温袋里，你忙完了吃。”
　　穆逸没说话。但她伸出手，放在赫冥的头发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赫冥的头发长了，发尾有点分叉，摸上去不太顺滑，但很软。穆逸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发尾，再从发尾滑回头顶。一遍，两遍，三遍。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靠着一个，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枝叶在天上挨在一起，风来了就一起摇，雨来了就一起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长在了一起。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在这个六月末的傍晚，在提交完志愿的这一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以后的日子还长。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都可以慢慢想。反正有一个人会一直在旁边，陪她想。
　　两个人靠在一起，一起想以后的日子。


第96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六）
　　大学开学第一天，是穆逸送赫冥去的。
　　行李箱是穆逸买的，二十八寸，黑色，轮子很顺滑。赫冥的东西还是不多，一个箱子没塞满，背上还背了个书包。穆逸拎了拎箱子的重量，皱眉，说你是不是又没带厚衣服。赫冥说带了，穆逸打开箱子翻了翻，翻出一件卫衣，一条牛仔裤，还有一件薄外套。她看着那件薄外套，叹了口气，转身回卧室从自己衣柜里拿了一件厚毛衣塞进去。赫冥说不用，穆逸说十二月你就知道了。赫冥没再争。
　　学校不远，开车半小时。穆逸把车停好，拖着箱子走在前面，赫冥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九月初的校园还很热闹，到处是横幅和彩旗，迎新生的摊位一排一排的，学长学姐举着牌子喊“法学院这边”、“文学院的同学来这里”。赫冥是法医学院，牌子在第三排最左边，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看见她们走过来，热情地迎上来问“同学你是法医学院的新生吗”，赫冥点头，学长就开始介绍报到流程、领军训服、宿舍楼在哪里。穆逸在旁边听着，偶尔问一句“宿舍是几人间”、“有没有独立卫浴”，问得很仔细，学长一一回答，说到宿舍是六人间的时候穆逸皱了一下眉，但没说什么。
　　宿舍在六楼，没电梯。穆逸拎着箱子上去的，到三楼的时候赫冥说我来拎，穆逸说不用。到五楼的时候赫冥直接伸手把箱子接过去了，穆逸没来得及拒绝，箱子已经到了赫冥手里。赫冥拎着箱子上了六楼，脸不红气不喘，穆逸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比两年前高了大半个头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宿舍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在铺床单，一个在擦桌子。穆逸帮赫冥把床铺好，把东西归置好，又检查了一下柜子的锁能不能用。赫冥就站在旁边看着，看她弯着腰往床底下塞脸盆，看她踮着脚往柜子顶层放东西，看她在狭窄的宿舍里转来转去，好几次差点撞到别人的椅子。她想说我自己来，但没说。穆逸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专注的表情，和她审案子时不太一样——审案子的时候是冷的，专注得像一把刀；现在也是专注的，但暖的，像一杯刚倒好的热水。
　　东西都收拾好了。穆逸站在宿舍中间，环顾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遗漏的，然后看着赫冥。赫冥也看着她。宿舍里另外两个女生已经出去了，走廊里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嗡嗡的，隔着一道门传进来，像远处的海浪。
　　“那我走了。”穆逸说。
　　赫冥嗯了一声，没动。
　　穆逸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赫冥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穆逸看见她的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穆逸走回去，站到赫冥面前。赫冥比她高了，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赫冥的眼睛。
　　“好好吃饭。”穆逸说。
　　“嗯。”
　　“别熬夜。”
　　“好。”
　　“跟室友好好相处。”
　　“我知道。”
　　“军训的时候注意防晒，别晒伤了。”
　　“知道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我。”
　　穆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伸出手，碰了碰赫冥的手背，然后踮起脚尖，在赫冥的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宿舍的门没关，走廊里有人路过，穆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路过的人的脚步声还大。她退后半步，耳根红了，但表情还算镇定。“快点进去报到。”她说完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赫冥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她追到走廊上，穆逸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赫冥没喊她，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穆逸下楼的时候走得很慢，走到转角处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但她没有，继续往下走了。赫冥听见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里。
　　她回到宿舍，坐在刚铺好的床铺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她的心情很割裂——一边是舍不得，舍不得穆逸，舍不得那个每天早上都有粥喝的厨房，舍不得那张两个人挤在一起刚刚好的床；另一边是对大学的期待，新的人，新的事，新的生活，像一本没打开的书，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这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甜的咸的一起吃，不难吃，但有点奇怪。
　　手机震了一下。赫冥给穆逸发消息：“冰箱里有惊喜。”穆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赫冥想起自己走之前在冰箱里塞的那些东西——馄饨，饺子，包了整整两天，把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穆逸一个人在家肯定不好好吃饭，她怕她饿着，怕她懒得做饭就随便对付一口，怕她忙起来连外卖都忘了点。现在穆逸跟她说冰箱里有惊喜，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软软的情绪，从胸口蔓延到眼眶，但没有流出来。她回了一个“好”字，又发了一个笑脸。
　　穆逸回到家，换鞋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屋里看了一眼。没人。客厅空荡荡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里飘。厨房安安静静的，没有切菜声，没有油滋啦声，没有“穆逸你回来了”的喊声。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冷冻层打开的那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白雾散开，她看见了——馄饨。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保鲜盒里。饺子也是，圆的，半月形的，一个一个挨在一起，像一家人。每一盒上都贴了标签，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馅料——“猪肉白菜 9.1”、“韭菜鸡蛋 9.1”、“鲜肉馄饨 9.1”。字迹端端正正的，和赫冥做任何事一样认真。
　　穆逸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吹在她脸上，白雾慢慢散去。她看着那些馄饨和饺子，想起赫冥一个人在家包这些东西的样子——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擀皮，拌馅，一个一个地捏。包馄饨的时候手指翻飞，十几秒一个；包饺子的时候更慢一些，每一个褶子都要捏三下，和她包饺子的习惯一模一样。她记得自己包饺子的时候赫冥在旁边看，说“你包饺子怎么跟处理案子一样，每个褶子都要捏三下”，赫冥没回答，但后来她包饺子的时候，褶子也捏三下。穆逸看着那些饺子，看了很久，久到冷气都散了，久到冰箱发出“嘀”的一声提醒她门没关。
　　她关上门，拿了一盒馄饨出来。煮了一碗，汤是清的，馄饨浮在上面，皮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肉馅。她舀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和以前一样的味道。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地吃。对面没有人，没有人问她“好吃吗”，没有人说“慢点吃”，没有人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夹给她说“我吃不下了”。她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大。
　　那些馄饨和饺子，穆逸吃了两个月。不是她吃得慢，是她舍不得吃。她知道冰箱里的东西总归要吃完的，但她就是觉得，只要冰箱里还有赫冥包的馄饨，赫冥就还没走远。所以她吃得特别省，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有时候一顿只煮几个。吃到后来，最后一盒饺子她拖了一个星期才煮，煮的时候数了数，十二个。她一个一个地吃，吃得很慢，最后一个在碗里搁了好久才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想记住这个味道。咽下去，睁开眼，碗空了。冰箱里也空了。她把保鲜盒洗干净，摞好，放在冰箱旁边。盒子是空的，但没舍得扔。说不定哪天又要用。
　　赫冥虽然住校，但周末还是会回来的。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回学校。每次回来都会做饭，做穆逸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清炒菜心。穆逸就坐在吧台上看着她做饭，和以前一样。有时候想帮忙，赫冥就给她一颗蒜让她剥，她就坐在那里剥蒜，一颗一颗地剥，剥得很干净，连那层薄皮都撕得□□。赫冥看着她剥蒜的样子，觉得她不像在剥蒜，像在拆弹。
　　吃饭的时候穆逸会问她学校怎么样，赫冥就说还可以。室友呢？还可以。课呢？还可以。穆逸问她什么她都说“还可以”，不是敷衍，是真的觉得还可以。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不好，就是正常的大学生活。
　　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宿舍。她没交到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和谁闹矛盾。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温的，不烫嘴也不冰牙。穆逸问她“有没有人追你”，赫冥看了她一眼，说“有”。穆逸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几个？”“没数。”“拒绝了？”“嗯。”穆逸没再问了，把夹起来的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赫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十月底的一天，穆逸出外勤。一个盗窃案，需要去现场取证。她蹲在路边拍照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摘掉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律师朋友的名字。她接起来。
　　“穆逸。”朋友的声音有点沉，不像平时那样轻松。
　　“嗯。”
　　“赫辉提前出狱了。”
　　穆逸捏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发白。她没说话，等着下文。
　　“一个星期前的事。”
　　穆逸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有短暂的空白，像被按了暂停键。穆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重。
　　“他现在失踪了。”朋友说。
　　穆逸站起来，走到路边，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不觉得暖。“什么意思？”
　　“他之前欠了别人钱，出狱以后那些人去他家找他。”朋友顿了顿，“只发现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死了。赫辉不见了。”
　　穆逸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节白得像骨头。她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的朋友继续说。“现场指纹初步判断是赫辉杀的。现在警方怀疑他畏罪潜逃。本来这些事我不能跟你说，”朋友的声音低下去，“但是我害怕他去找赫冥，跟你透个信。你注意一点。”
　　穆逸沉默地听着，喉结动了一下。“谢了。”她挂了电话。
　　她蹲回路边，把没拍完的照片拍完，把手套戴好，把证物袋封好，跟同事说了一声“我先走了”。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她开车回局里，把东西交到技术科，洗了手，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她拿起手机，翻到赫冥的号码，拨出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穆逸挂掉，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再拨。
　　还是没人接。
　　穆逸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事看了她一眼，她没注意到。她拿着手机走到走廊上，又拨了一遍。嘟嘟嘟的声音响了很久，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口上。她想起赫辉那张脸，想起他踹开门的那个下午，想起赫冥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样子。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自己没发现。
　　第五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了。
　　“喂？”赫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
　　穆逸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她的声音有点紧，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自己也听出来了，但控制不住。
　　赫冥愣了一下。“我刚刚在图书馆，手机静音了，没听到。”她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点点困惑，“怎么了嘛？”
　　穆逸闭上眼睛，靠在走廊的墙上。墙壁很凉，隔着衣服贴在背上，凉意渗进皮肤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没事。没事。她只是没听到。她只是在图书馆。她没事。
　　“没事。”穆逸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她自己知道还没完全恢复。“我等会儿去接你。”
　　“今天才周三。”
　　“我跟老师请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赫冥说：“好吧。”
　　穆逸挂了电话，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地板上有一条细细的光线，从这边一直延伸到那边，像一条分界线。她站在线的这一边，想着另一边的事。赫辉出来了。他杀了人，跑了。他会不会来找赫冥？他知不知道赫冥在哪？他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出现在门口，敲门，一直敲一直敲，然后踹开？
　　穆逸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车钥匙。同事问她干嘛去，她说接人。同事说你今天不是值班吗，她说明天补。同事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穆逸下了楼，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阳光照在前挡风玻璃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打开车载蓝牙，又拨了一遍赫冥的号码。
　　“喂。”
　　“我出发了，半小时到。”
　　“好。”
　　“你在校门口等我。”
　　“好。”
　　“别乱跑。”
　　赫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我能跑哪儿去。”
　　穆逸没说话。她能跑哪儿去？她哪儿都不能去。她只能在穆逸看得见的地方。穆逸把车开上主路，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没关窗，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想，赫辉不能出现在赫冥面前。绝对不能。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碎金子一样。
　　穆逸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某一次轮回里，她和赫冥站在一座桥上，赫冥说“你看河里的水一直在流，从来没有停过”。
　　穆逸说“嗯”。
　　赫冥说“像不像我们”。
　　穆逸说“不像。我们不会流走”。
　　赫冥看着她，笑了，说“你怎么知道”。穆逸说“我就是知道”。
　　那时候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她们不会流走。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经历多少遍，她们始终在那里。在彼此的视线里，在彼此的心里，在彼此的命里。流不走的。
　　赫冥挂掉电话，松开了一直捂着赫辉的手。
　　赫辉的嘴里塞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脏抹布，灰扑扑的，边角都起毛了，闻起来像放了很久的洗碗布。刚刚又一直被赫冥捂着嘴，要是她们这电话打的时间再长一点，赫辉可能就活活憋死了。他整张脸涨得发紫，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赫冥松手的那一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太急，呛了一下，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脏抹布从嘴里掉出来，耷拉在胸口上。
　　赫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废弃的木屋，光线从破了一个洞的屋顶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赫辉被绑在一把破椅子上，绳子是赫冥从家里带的，尼龙的，结实得很。她昨晚就绑好了，打了个死结，又打了两个加固结。
　　赫辉把嘴里的脏抹布吐出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骂。“你妈了个逼的！你敢绑你老子！”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口水喷出来，溅到赫冥的鞋面上。
　　赫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白色的帆布鞋，早上刚刷的。她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抬起头看着赫辉，表情很平静。“绑都绑了，有什么敢不敢的。”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我没杀了你，都是你命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赫辉听出了那层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威胁，是事实。她说的是事实，她只是选择不杀他。这个认知让赫辉的脊背蹿上一股凉意。他见过赫冥小时候的样子，见过她缩在角落里发抖的样子，见过她被自己一脚踹出去、后脑勺磕在桌角上、缝了五针也不哭的样子。他以为她就是个不会哭的、任人捏的软柿子。
　　赫辉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他不甘示弱，或者说他不愿意在这个女儿面前露出怯意。“呵！”他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别忘了你妈是怎么死的！”
　　他以为这能吓住赫冥。他以为提起那个女人的死，赫冥会慌，会怕，。他以为她们是同类。他错了。赫冥歪头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在听老师讲课。“那你说说呗，”她说，“我妈怎么死的。”
　　赫辉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确实是个人渣，让他打人、赌博、□□，他没什么不敢的。但杀人是另一回事。他这辈子打过很多人，但没杀过。那天是个意外。他出狱以后，发现那个蠢女人——他的妻子，居然不肯帮他。他让她去打探赫冥的下落，让她去找那个女儿要钱，她不肯。她说赫冥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有了新生活，别去打扰她。他说我是她爸，她养我是天经地义的。她还是不肯。他喝了酒，动了手，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但那一次不一样，那一次她倒下去之后没有起来。
　　赫辉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把那一瞬间的心虚压了下去，脸上重新挂上那种无赖的笑。“你妈是我杀的，你又能怎么样？报警？”
　　赫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的风刮过水泥地。“我没打算报警。”她说。
　　赫辉愣了一下。
　　“我也不会杀你。”赫冥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杀你太麻烦了。你死了，警察会查，查到我身上，我的大学就白考了。”她顿了顿，歪了一下头，“不值得。”
　　赫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听懂了赫冥的意思——不是“我不杀你”，是“你不配”。你不配让我为你脏手，你不配让我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活，你不配。这种轻蔑比任何威胁都让他难受。他是她爸，她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他？这种看垃圾的眼神。
　　赫冥不打算再跟他废话。赫辉是昨天找到她的，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她的手机号，打电话说“你爸出来了，找你有点事”。赫冥当时正在图书馆，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旁边的人以为她在跟家里报平安。她约了赫辉第二天在学校后面那个废弃的木屋见面。她去了，带了绳子和胶带。赫辉来了，身上还穿着出狱时的那身衣服，袖口和领口有干了的血迹，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锈迹。赫冥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没有问他身上的血是哪来的，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只是笑了笑，说“爸，你来了”，然后趁他不注意，把绳子套在了他脖子上。
　　赫辉现在被绑在椅子上，动不了。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还有一股腥味，混着汗臭，在封闭的木屋里发酵，闻起来像腐烂的肉。赫冥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赫辉慌了。“你站住！你他妈给我站住！”他挣扎着，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绳子勒进肉里，磨破了一层皮，血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不被当回事”的恐惧。他是她爸，她怎么能就这样走掉？她应该怕他，应该恨他，应该想杀他——但她不能无视他。无视比杀了他更让他无法忍受。
　　赫冥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看着赫辉。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蚯蚓在皮下蠕动。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赫冥看不懂的东西——大概是不甘心。不甘心被自己生出来的东西这样对待。
　　赫辉的嘴还在动。“你信不信我把你也杀了！你以为你考上大学就了不起了？你以为巴结上那个警察就有人给你撑腰了？你他妈是我生的！我让你死你就得死！”
　　赫冥看着他，歪了一下头。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来的都是冷的。
　　“那你试试呗。”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明天见”。但赫辉听出了那层轻底下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威胁，是邀请。来啊，你试试。看看是你杀了我，还是我杀了你。她不怕他。她从来没有怕过他。以前不怕，现在更不怕。
　　现在她有要保护的人，有要回去的家，有要过的日子。谁挡在她和这些东西之间，她就除掉谁。不是杀了，是除掉。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让一个人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不一定要见血。
　　赫辉的嘴张着，还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呃”。他看着赫冥转身走出木屋，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身影勾勒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她走得很慢，步子很稳，像走在自家后花园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光线暗下来，木屋里又恢复了那种阴冷的、潮湿的、像坟墓一样的安静。赫辉坐在椅子上，绳子勒进肉里，血慢慢地渗出来。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赫冥走出木屋，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滴口水，赫辉刚才喷上去的。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蹲下来，把那滴口水擦掉。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鞋面干净了，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脏东西，才站起来往校门口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穆逸发来的消息：“我到了。”赫冥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快步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木屋。木屋在树林后面，看不见了。但她知道赫辉还在里面，被绑着，动不了。她不会报警，因为她不想跟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她也不会放了他，因为她需要时间。
　　时间让赫辉身上的血迹更干，让那些证据更确凿，让警察更容易找到他。她只是把他放在那里，像把一个垃圾暂时搁在路边。总会有人来收走的。不是她。
　　她转回头，继续往校门口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了穆逸的车。黑色的，停在路边，引擎盖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穆逸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但赫冥看见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快。
　　赫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穆逸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完整的。头发，脸，脖子，肩膀，手臂，手，手指——都在，都好好的。穆逸的眉头松了一点。
　　“走吧。”赫冥说。


第97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七）
　　穆逸发动了车子。车子开出去，窗外的风景往后倒退，教学楼、操场、食堂、宿舍楼，一个一个地往后退。赫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开口：“穆逸。”
　　“嗯。”
　　“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穆逸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点。“什么人？”
　　“赫辉。”赫冥说得很轻，很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一般。
　　穆逸的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头往右边的绿化带斜了过去。她反应很快，立刻回正，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后视镜里，一只被惊到的鸟从绿化带里扑棱着翅膀飞起来，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天上。赫冥被晃了一下，肩膀撞在车门上，不疼，但她还是伸手拉住了头顶的扶手。她转头看穆逸，穆逸的脸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青白。
　　“你没事吧？”赫冥问。
　　穆逸没回答。她把车靠边停了，打双闪，拉手刹，然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
　　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下压。赫冥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动。过了几秒，穆逸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赫冥。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震惊，后怕，愤怒，还有一种赫冥看不太懂的、更深的东西，像水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静，下面翻涌得厉害。
　　“你再说一遍。”穆逸说。
　　“赫辉，”赫冥重复了一遍，“我爸。他昨天找到我的。”
　　穆逸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攥住了自己的膝盖。她攥得很用力，指节发白，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不是你爸。”穆逸纠正赫冥，“他找你干嘛？”
　　“不知道，”赫冥说，“可能是要钱，可能是想杀我，也可能是——”她想了想，歪了一下头，“想毁了我现在的一切。大概都有吧。”
　　穆逸的呼吸重了一下。她没说话，但赫冥看见她攥着膝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节白得几乎透明。赫冥伸出手，覆在穆逸的手背上。穆逸的手很凉，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赫冥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轻轻握住。穆逸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不会让他毁了你的。”穆逸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她的眼睛红了，不是想哭的那种红，是更烈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握紧穆逸的手，“我也不会。”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双闪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引擎盖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穆逸深呼吸了两下，把手从赫冥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握住方向盘。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稳了。“他现在在哪？”
　　“被我绑在学校后面树林里的废弃木屋里了。”
　　穆逸转头看着她。赫冥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我把垃圾扔了”一样自然。穆逸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简洁，干脆，像在做工作汇报。“喂，是我。有个事跟你说一下，赫辉，赫辉找到了。在学校后面树林里的废弃木屋里，被人绑了——不是，不是我绑的，你先别问这么多，去抓人就行了。对，现在。好。”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中控台上，手机壳磕在塑料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赫冥。
　　赫冥被她看得后背有点发凉。穆逸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震惊和后怕，是一种更熟悉的、更让赫冥心虚的东西——审犯人的眼神。她在局里审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不凶，不冷，但就是让你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去图书馆？”穆逸问。
　　赫冥一僵。
　　“手机静音？”穆逸又问，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证据清单，“没接到电话？”
　　赫冥瞬间把刚刚撑在窗框上装深沉的手收了回来，老老实实地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个小学生。她看着前方，不敢看穆逸。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假装在看风景。
　　“可以啊，小明同志，”穆逸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撒谎起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我那是特殊情况。”赫冥的声音小了很多，底气明显不足。
　　“还狡辩。”穆逸说，“罪加一等。”
　　赫冥闭嘴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再说下去穆逸估计要给她判死刑了。她老老实实地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植物。
　　穆逸发动了车子。车重新开上主路，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往后退。赫冥偷偷看了穆逸一眼，穆逸的侧脸绷着，下颌线很硬，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刚才稳了，没有在抖。赫冥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又提起来——穆逸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可怕。她说话的时候你还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不说话的时候你就只能猜，而猜这件事，赫冥从来没赢过。
　　【宿主。】
　　890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根据它带了这个宿主29次的经验。
　　赫冥在心里应了一声。“嗯。”
　　【你可真是……】
　　“真是啥？”
　　890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它想说“胆大包天”，又觉得不够准确；想说“不省心”，又觉得太轻了。它想起自己这两年来提心吊胆的日子，每天都在担心宿主会不会哪天又走上老路。特别是再收取了主神给它的前面28次失败记忆的时候，它一度想换个宿主，不过比起换宿主它更想把自己的顶头上司换掉。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这么晚才告诉自己！
　　刚才赫冥说“我把他绑了”的时候，它差点从赫冥脑子里蹦出来。但它还没来得及蹦，赫冥就说“我不会报警，不代表我不会告诉穆逸”。
　　890那一刻的心情很复杂。复杂到它一个系统都快长出心脏了。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赫冥不会违法乱纪了。不是因为它盯着，不是因为怕惩罚，是因为她不想让穆逸失望。她不想让穆逸看到她手上再沾血。她宁愿自己把赫辉绑了，然后告诉穆逸，让穆逸来处理。她学会了信任。不是信任系统，不是信任法律，是信任一个人。
　　她不会毁了现在拥有的一切。
　　【没什么。】890说，【你继续。】
　　赫冥没再问了。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穆逸停下来。她转过头，看了赫冥一眼。赫冥赶紧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正襟危坐。穆逸看着她那副乖得不行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回去再说。”穆逸说。
　　赫冥点头。“好。”
　　绿灯亮了，穆逸踩了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赫冥放在膝盖的手上。她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绑绳子的时候蹭的，已经不怎么疼了，但还没完全消。赫冥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阳光落在掌纹里，纵横交错的线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自己的手，想起绑赫辉的时候，手很稳，一点都没抖。现在却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穆逸知道了。她不知道穆逸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可怕，会不会觉得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会杀人的罪犯。她的手又抖了一下。
　　然后另一只手覆了上来。穆逸的右手离开了方向盘，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皮肤传到另一个人的皮肤上。穆逸的左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还是绷着的，但她的手很暖。赫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风景很好。阳光很好。穆逸的手很暖。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赫辉还是没抓到。警察赶到的时候，木屋里只剩下一堆带血的绳子。人不见了。绳子被割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用什么钝器反复磨过。地上有血，不多，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在昏暗的木屋里几乎看不见。还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乱的，朝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最后都消失在木屋外面的落叶里。同事打来电话的时候，穆逸正躺在床上。
　　准确地说，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半干，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手机举在耳边。赫冥躺在她旁边，枕着自己的手臂，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回去之后，穆逸把门关上，把她拉进卧室，然后把窗帘拉上了。赫冥现在躺在这里，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骗了。她怀疑穆逸给她请假叫她回来就是为了白日宣淫。但她没有证据。
　　“知道了。”穆逸挂了电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赫冥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赫辉跑了。”穆逸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像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与这件事有关的消息。“同事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只剩绳子，还有血。”
　　赫冥沉默了一会儿。“他受伤了？”
　　“不知道。可能是挣扎的时候蹭的，也可能是别人救他的时候弄伤的。”穆逸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旧案。赫冥看着她，觉得有点奇怪。以穆逸的性格，赫辉跑了，她应该紧张才对。应该立刻坐起来，打电话，安排人手，把赫冥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应该表现出一点焦虑。但她没有。她就那么靠在床头，头发散在肩膀上，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一些暧昧不清的痕迹。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穆逸不是不担心，是觉得没必要担心。因为赫冥现在在她身边，在她眼皮底下，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赫辉跑不跑，对穆逸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赫冥在这里。在她身边，安全地、完整地、活生生地在这里。至于赫辉——他跑不了多久的。
　　尽管穆逸嘴上说不担心，但从那天开始，赫冥被列入了重点保护对象。基本上都是被穆逸盯着的状态。早上送她上学，下午接她放学，中午还要打个电话确认她在食堂吃饭。赫冥上课的时候，穆逸就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坐着，笔记本电脑摊开，处理局里的文件。赫冥下课出来，总能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穆逸坐在驾驶座上，有时候在打电话，有时候在看手机，有时候就那么坐着，目视前方，像在等红灯。赫冥拉开车门坐进去，穆逸就会转过头看她一眼，从上到下扫一遍，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发动车子。每天如此，风雨无阻。
　　赫冥觉得很无奈。不是烦，是无奈。她知道穆逸是担心她，但这种被当成易碎品的感觉让她有点不自在。她想说“你别盯了，我还有个890呢，再怎么样也干不了什么”。但她不能说。890的存在是个秘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穆逸。所以她只能忍着。忍了三天，她忍不住了。
　　“穆逸，你不用每天来接我。”
　　“不行。”
　　“我坐地铁很方便的。”
　　“不行。”
　　“那我自己打车。”
　　“不行。”
　　赫冥闭嘴了。穆逸说“不行”的时候，语气和她审犯人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结论。赫冥认识穆逸这么久，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算了，盯就盯吧。她安慰自己，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每天有人接送，有人惦记，有人在天冷的时候往你书包里塞一件厚外套——这在两年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赫冥翻了个身，面朝穆逸。穆逸也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能看见彼此的轮廓。穆逸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样紧绷。赫冥伸出手，碰了碰穆逸的眉毛。穆逸没躲，就那么看着她。
　　“明明。”
　　“嗯。”
　　“你妈的葬礼……怎么弄？”
　　赫冥沉默了一会儿。隔了很多天她才终于跟赫冥聊起这个女人的后事。这个女人，赫冥的母亲，这辈子赫冥没有杀她。她是被赫辉杀死的。死在那个男人手里，和上辈子不一样的死法，但一样的结局。穆逸想起那个女人——瘦小的，瑟缩的，满脸惊恐的，站在赫辉身后，看着自己的女儿从楼梯上滚下去。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一个被生活碾碎了的、再也站不起来的人。她对不起赫冥，但她罪不至死。
　　“你打算怎么办？”穆逸问。
　　“死都死了，”赫冥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活着的时候啥也没有，死了还讲究什么。”
　　穆逸看着她。赫冥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穆逸看见了那潭死水底下的东西——茫然，茫然自己该对这个女人有怎么样的感情。在乎了就会疼，疼了就会想起，想起了就放不下。放不下又能怎么样呢？人已经死了，活着的时候没能改变什么，死了以后做再多也是做给自己看的。赫冥不想做给自己看。
　　“那就简单埋了吧。”穆逸说。
　　赫冥嗯了一声。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像一道分界线。赫冥盯着那道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下辈子投胎做只狗吧，别当人了。”
　　穆逸愣了一下。“为什么？”
　　“当狗的话，谁欺负她就可以咬回去。”赫冥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当狗的话，我可以养她。当人我可不养。”
　　穆逸看着赫冥的侧脸，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想起赫冥说的那些话——“当狗我可以养她，当人我可不养。”这句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穆逸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不是冷漠，是一种复杂的、矛盾的、连赫冥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感情。
　　她恨那个女人，恨她的软弱，恨她的沉默，恨她从来没有保护过自己。但她又记得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的瞬间——饿的时候塞过来的馒头，冷的时候披在身上的旧外套，挨打之后那双颤抖着给她上药的手。这些记忆太少，太轻，太容易被忽略，但它们确实存在过，像黑暗里的几颗星星，不够亮，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赫冥说她不想养那个女人，但她愿意养一只狗。那只狗有那个女人的灵魂，但不是那个女人。她可以重新开始，可以保护她，可以给她一个家。这一切不会发生在现在，也不会发生在过去。会发生在某个不确定的、遥远的未来，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点，另一段人生里。那时候她们都不记得现在的事了，但没关系。她会找到她的。或者，她会来找她。
　　“那你得找到她才行。”穆逸说。
　　赫冥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点她惯有的、狡黠的笑意。“让她自己来找我。”
　　穆逸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柔软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她伸出手，握住了赫冥的手指。赫冥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穆逸一根一根地握过去，从食指到小指，再从拇指到无名指，像是在确认每一根都在。
　　“她会来找你的。”穆逸说。
　　我也找到你，每一次都会。
作者有话说：
现在离职在家，希望四月份能把这本完结，我应该就只有这一个月的空闲时间了，之后就要重新找工作适应环境再开新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希望以后用心创作的时间多一点再多一点


第98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八）
　　赫冥母亲的葬礼举行得很简单。火化之后，找了一块墓地埋了。墓地是穆逸帮忙选的，不是那种很贵的，但位置不错，在一个小山坡上，旁边有一棵松树。工作人员把骨灰盒放进去，盖上土，立了一块小小的碑。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前后不过两个小时，这个人的痕迹就变成了一块土地。赫冥站在墓前，双手垂在身侧，没有鞠躬，没有献花，什么都没有。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块碑，脸上没什么表情。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理。穆逸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赫冥没什么想法。不悲伤，也不解脱。就是——哦，世界上已经没有这个人了。这个人生了她，养了她，爱过她，但也把她推向了深渊。上辈子这个女人跪在地上求她杀了自己，赫冥勒死了她，然后被判了死刑。这辈子赫冥没有杀她，但她还是死了。死在那个男人手里，和上辈子不一样的死法，但一样的结局。赫冥觉得这大概就是命。不是什么好命，也不是什么坏命，就是命。
　　“走吧。”赫冥说。穆逸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墓园外面走。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风大了些，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路边的草丛哗哗作响。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脚步声。赫冥走在前面，穆逸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灰蒙蒙的天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旁边的草丛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赫冥只来得及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灰扑扑的，像一团从地上弹起来的泥土。那个人扑向穆逸，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穆逸本能地侧身躲了一下，但还是慢了半拍。一道寒光闪过，赫冥听见了布料撕裂的声音，然后是穆逸的一声闷哼。血从穆逸的手臂上溅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红得刺眼。淅淅沥沥的，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朵一朵急速盛开又急速凋零的花。
　　赫冥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血，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认出了那个人。赫辉。他已经不像人了。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胡子拉碴，头发像一团乱草，衣服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
　　他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眼睛里烧着两团暗红色的火，死死地盯着穆逸，手里握着一把刀——就是刚才划伤穆逸的那把刀，刀刃上还挂着血珠。他也不知道这些天躲到了哪里，现在突然出现，明显就是直接冲着她们来的。不是冲着穆逸，是冲着赫冥。
　　赫冥看着穆逸手臂上的血，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啪的一声，碎成两截。
　　理智崩塌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想毁了我现在的一切是吗？那我就先毁了你！
　　赫冥冲了上去。赫辉刚刚那一下只是因为趁人不备，现在面对赫冥和一个刑警明显没什么胜算。赫冥的拳头砸在他脸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倒去，刀从手里飞出去，落在地上，叮当一声。赫冥骑在他身上，一拳，两拳，三拳。她的指骨撞在赫辉的颧骨上，疼得发麻，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感觉到血——赫辉的血，从鼻子和嘴角里涌出来，溅在她手背上，温热的，黏糊糊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只有那一个念头——毁了他。毁了他。毁了他。
　　穆逸把赫辉按在地上，一只手卡着他的脖子，膝盖顶着他的后背。赫辉还在挣扎，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扭来扭去，嘴里还在骂。“赫冥！老子要杀了你！你和你妈一样——唔！”
　　他的话没说完。穆逸一巴掌打了过去，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墓园门口响得像一声枪响。赫辉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嘴角裂开，血从伤口里渗出来。穆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闭嘴。”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她单手掏出手机，拨了局里的电话，语气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墓园门口，有人持刀袭警，嫌疑人是赫辉，需要支援。”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压着赫辉。
　　赫冥按着赫辉的另一边。她跪在地上，一只手压着赫辉的肩膀，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低头看着赫辉——那张扭曲的、沾满血的脸，那张和她有血缘关系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在看一只虫子。一只从泥里爬出来的、恶心的、不该活着的虫子。踩死它。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踩死它，你就解脱了。
　　她的目光移到了地上那把刀上。刀落在不远的地方，刀刃上有血——穆逸的血。她伸手够到了那把刀，手指握住了刀柄。刀柄上还有穆逸手心的余温，隔着皮肤传过来，温热的。赫冥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刃上已经半干的血迹，忽然觉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像是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她的心跳还在继续，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
　　杀了我？那我先把你杀了！
　　她出手极快，奔着要赫辉命去的。刀尖刺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呼啸声。那一瞬间赫冥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恨，甚至没有杀意。就是空的。像一潭死水，像她上辈子勒死她妈之后站在尸体旁边时的那种空。这种空比任何情绪都可怕，因为情绪还有可能停下来，空不会。空就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让它停下。
　　刀尖离赫辉还有不到一掌距离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指握住了刀刃。
　　赫冥的刀停住了。不是她停的，是那只手握住的。她低头看见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那只手握着刀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赫辉的脸上，落在赫冥的手背上。赫冥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穆逸。穆逸看着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哀求，痛苦，难过，还有一种赫冥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要。”穆逸说。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好不容易留住你，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不要，不要再离开我。
　　就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赫冥听见了。她听见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挽留。穆逸在挽留她。挽留她不要跨过那条线，不要变成上辈子的自己，不要亲手毁掉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切。赫冥的眼睛涣散了一瞬，像有人在那潭死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些空荡都打散了。
　　她其实在看到穆逸徒手接刀的时候就松了力。刀尖在离赫辉喉咙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但穆逸的手掌还是被割破了，刀刃从她握紧的指间穿过去，在掌心拉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不断地刺激着赫冥的神经。赫冥看着那些血，看着穆逸的伤口，看着那把刀上又多出来的新的血迹，手开始发抖。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穆逸……”赫冥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你的手……”
　　“没事。”穆逸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稳稳的。但她的手在抖，血还在流。赫冥看着那些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了。不是哭，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模糊了，看不清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模糊眨掉，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穆逸受伤的那只手。她的手在抖，穆逸的手也在抖，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不抖了。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赫辉被按在地上，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赫冥没有看他。她看着穆逸的手，看着那些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她好像看不见别的东西了，只剩下这些血。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穆逸没有说话。她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地摸了摸赫冥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里，慢慢地顺着。一下，又一下。
　　警笛声越来越近。天更灰了，风也更大了。要下雨了。
　　赫辉被人带走了。两个年轻的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他还在试图挣扎。没人理他。车门关上，骂声被隔在车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警车开走了，墓园门口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草丛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穆逸要去医院。现场得有人做笔录，来的同事看了穆逸的伤口，说你先去医院，这边我来。穆逸点头，但眼睛一直看着赫冥。赫冥站在她旁边，脸色很白，不是平时那种白，是一种灰白的、像纸一样的白。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血——赫辉的血，还有穆逸的。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褐色的薄片，粘在指缝和指甲缝里，像生锈了一样。穆逸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赫冥先开口了。
　　“你去医院。”赫冥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这边我做完笔录就去找你。”
　　穆逸犹豫了。她不想把赫冥一个人留在这里。赫冥的状态不对，那种不对不是肉眼可见的，是更深的、藏在皮肉底下的东西。像一根木头，表面还是完好的，但里面已经烧空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灰。穆逸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觉得自己不能走。她一走，赫冥可能会碎掉。
　　“你去医院。”赫冥又说，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一些，“你的手得赶紧包扎。”她看了一眼穆逸的手，穆逸的手被同事用绷带临时缠了一下，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还在往外渗。赫冥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穆逸注意到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穆逸最后还是去了医院。不是因为她放心了，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根刺。赫冥看见她手上的血，看见她被赫辉划伤的手臂，就会想起刚才那一幕，就会想起那把刀，就会想起自己差点做了什么。穆逸在这里，赫冥就永远停不下来。她需要一个空间，一个没有穆逸的空间，来把自己重新拼起来。穆逸懂。所以她走了。
　　她走之前跟同事交代了几句，又看了赫冥一眼。赫冥站在墓园门口的台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被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冲穆逸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我没事，你去吧。
　　穆逸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赫冥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风吹着她的衣角，猎猎作响。穆逸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转回头，继续走。她不敢再回头了，怕自己走不了。
　　到了医院，急诊的人不多。穆逸挂了号，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着。护士过来看了一眼她的伤口，皱了皱眉，说怎么伤成这样，穆逸说被刀割的，护士没再问，带她去清创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动作很利落。他把绷带拆开，看了看伤口，说没伤到神经，运气不错。
　　穆逸嗯了一声，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医生开始清创，碘伏浇在伤口上，疼得她手指蜷了一下，但她没吭声。她脑子里全是赫冥——赫冥的脸，赫冥的眼睛，赫冥说“对不起”时的声音。她不知道赫冥那边做笔录做得怎么样了，不知道赫冥有没有跟同事走，不知道赫冥现在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坐在这里，让一个不认识的医生在她的伤口上缝针。针穿过皮肤，线拉紧，一下，又一下。穆逸数着针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不数的话，她会忍不住现在就冲出去。
　　缝完针，包扎好，医生叮嘱了几句别沾水、按时换药之类的话，穆逸一句都没听进去。她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她想起赫冥说“你在医院等我”。穆逸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了的海绵，随时都会拧出水来。风很大，吹得医院的旗杆嗡嗡响。穆逸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给赫冥打电话，想问她在哪、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来。但她没有打。
　　赫冥说等她，她就等。她回到急诊大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她把赫冥的对话框打开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如此反复了三次，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关上，攥在手心里。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赫冥来了。
　　穆逸看见她的那一刻，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赫冥的脸色比她离开时还差。不是灰白了，是青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步子也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走到穆逸面前，低下头，看着穆逸的手。
　　纱布白白的，缠得很整齐，但边缘有一点渗血，粉红色的，洇在白色的纱布上，像一朵没开好的花。赫冥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层纱布。指尖从纱布的边缘滑过去，没有用力，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穆逸没有动，让她碰。赫冥的手指在纱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在她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和几年前在警局休息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那时赫冥说“不要丢下我”，穆逸没有走。现在穆逸坐在这里等她，她来了。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咳嗽，有人打电话，有小孩在哭。这些声音像水一样从她们身边流过去，没有在她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穆逸。”赫冥开口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干了很久没喝水。
　　“嗯。”穆逸应了一声，声音也很轻。
　　“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人？”
　　穆逸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对。穆逸以为她是受刺激了，想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赫冥又说。
　　“在过去的二十八次循环里。”
　　穆逸猛地转过头，看着赫冥。赫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灰蒙蒙的窗户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穆逸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赫冥没有看她，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穆逸的手。穆逸的手缠着纱布，她握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你记得。”穆逸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赫冥，看着那双终于转过来看她的眼睛。赫冥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的、灼热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落在穆逸脸上，落在那双等了二十八次的眼睛里。
　　“刚刚想起来。”赫冥说。
　　其实在看到穆逸哀求的眼神时她就开始慢慢想起来了。她问890是怎么回事。890告诉她，因为过去的二十八次任务里，她没有一次成功完成任务。她一直死，一直后悔，小世界一直崩塌。它只能一次次重启任务，因为星际规定，任务重启时记忆也要跟着重启，包括系统。而穆逸像个bug，她每次都能记得，只是每次想起来的时间不一样。
　　对于她们来说这是任务，对于穆逸来讲是循环。还是一次次无望的循环。
　　穆逸忽然笑了。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笑，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可能是因为终于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可能是因为这二十八次轮回里她等了太多次“赫冥想起来”的这一刻，而这一次终于等到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眼眶是红的。她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地戳了一下赫冥的额头。
　　“狡猾。”穆逸说。“很狡猾。”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她的手指在赫冥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来，落在赫冥的脸颊上。“每次都要我先说爱你，你才肯靠近我一点。”
　　赫冥看着穆逸。穆逸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赫冥，嘴角弯着，眼眶红着，表情里有责怪，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时的释然，又像是害怕这一切又会像前二十八次一样突然结束的恐惧。
　　赫冥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多事。那些她本就不应该忘记的事情。
　　赫冥伸出手，把穆逸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穆逸的手很匀称，骨节分明，缠着纱布的那只手被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只握住了几根没有受伤的手指。她把那几根手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所以这次我先说爱你。”赫冥看着穆逸，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穆逸，我爱你。”
　　走廊里有人经过，推着小车，轮子咕噜咕噜地响。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在喊“15床换药”。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框框响。这些声音都还在，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停下。
　　但穆逸停下了。她停在了那句话里。穆逸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像终于蓄满了的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就那么看着赫冥，让眼泪流着。
　　“你怎么现在才说。”穆逸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但嘴角是弯的。
　　赫冥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眼泪是热的，沾在手指上，像融化的蜡。赫冥看着那滴泪，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现在才想起来。”她说。
　　因为只有这一次才终于有机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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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十九）
　　“我们回家吧，我饿了。”或许是穆逸觉得在医院掉眼泪太过丢人，跟赫冥提议回家。
　　“嗯，我们回家。”
　　回到家的时候，雨还没下。天压得很低，云层像一块旧棉絮，灰扑扑地铺满整个天空。赫冥掏出钥匙开门，穆逸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从医院带回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纱布和药膏。门开了，赫冥侧身让穆逸先进去，穆逸没动，伸手推了一下赫冥的后背，把她推进去了。
　　玄关的灯亮了。赫冥弯腰从鞋柜里拿出穆逸的拖鞋摆好，又拿出自己的。两个人换鞋的动作很同步，弯腰，解鞋带，踩进去，直起身。穆逸换好鞋的时候赫冥已经走进厨房了，她听见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响。穆逸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赫冥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和一把小葱。她的动作很熟练，打蛋，切葱，热油，一气呵成。油锅滋啦一声响，鸡蛋倒进去，边缘立刻鼓起金色的泡泡。穆逸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做西红柿炒鸡蛋？”她问。
　　“嗯，你不是爱吃吗。”赫冥头也没回，铲子翻了两下，把炒好的鸡蛋盛出来，又倒了西红柿进去。西红柿在热油里滋滋地响，汁水很快就出来了，红红的一锅，酸甜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厨房。
　　穆逸没说话，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赫冥围着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掉下来，垂在耳侧。她的手指很长，握着锅铲的样子很好看，翻炒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她很擅长也很喜欢的事。
　　赫冥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出来，撒上葱花，红的黄的绿的，在白色的盘子里很好看。她端着盘子转过身，看见穆逸靠在门框上，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赫冥问。
　　“没怎么。”穆逸吸了一下鼻子，“饿了。”
　　赫冥笑了一下，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回厨房盛了两碗饭。米饭是早上剩的，在电饭煲里保温了一天，还是热的。她端出来的时候，穆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撑着脸，看着她走过来。赫冥把饭放到穆逸面前，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穆逸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夹了第二块。赫冥看着她吃，自己也吃了一口。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雨还没下。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穆逸忽然开口了。
　　“赫辉的案子，应该不会拖太久。”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杀人，袭警，加上之前的案底，大概率是死刑。”
　　赫冥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嗯。”她应了一声，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穆逸看着她，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任何表情。是真的没有。就像一个很久以前就预料到的结果终于来了，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波澜了。赫冥又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看着穆逸。“吃饭吧，菜要凉了。”穆逸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两个人把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米饭拌着吃完了。赫冥收拾碗筷去洗，穆逸想帮忙，被赫冥按回椅子上。“你的手别碰水。”穆逸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没再坚持。她坐在餐桌前，看着赫冥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一次轮回里，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声音，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赫冥洗碗，心想这个人怎么连洗碗都好看。她想了二十八次，每一次都是这么想的。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百。】
　　赫冥一生颠沛流离，那些次的经历，痛苦，挣扎，绝望，兴奋，高兴她都体验过了，可她索求的是此刻的平淡。她就是想跟一个人好好的吃一顿饭，想跟这个人有明天。
　　890的声音在赫冥脑子里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是温柔的语气。赫冥洗碗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任务完成。宿主已成功改变原定死亡结局，小世界修补完成。恭喜宿主获得重生机会一次——永久重生。】赫冥听着那个声音，手里的碗还在水龙头下冲着，已经冲了很久了，早就干净了。但她没有关水，就那么站着，听着。
　　【宿主，我要走了。】
　　赫冥的手指收紧了，碗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她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厨房。
　　890不在那里，它从来没有在那里。它一直在她脑子里，从一开始就在。从她死在注射台上的那一刻起，从她重生在十六岁的厕所里的那一刻起，从她一次又一次差点走上老路又被拉回来的那一刻起。890一直在。它唠叨，它操心，它怕她违法乱纪怕得翅膀打结。
　　它会在她失控的时候喊她“宿主冷静”，会在她迷茫的时候告诉她“你可以求救”，会在她忘记吃饭的时候提醒她“宿主你该吃饭了”。它像一个烦人的、唠叨的、永远不放心的家长，跟了她两年多，从十六岁到十八岁，从高中到大学，从一个人到两个人。
　　890陪她的时间都快赶上穆逸了。不知道穆逸知道了会不会吃醋。
　　“谢谢你。”赫冥在心里说。
　　【不用谢。】890的声音轻快了一些，【你是我带过的最麻烦的宿主。】
　　赫冥笑了一下。“你带过几个宿主？”
　　【……你是第五个。】
　　赫冥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站在厨房里，围裙上还沾着水，手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穆逸在餐桌前坐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安静地等着。
　　【宿主。】
　　“嗯。”
　　【好好吃饭。】
　　“嗯。”
　　890没有什么想说的，沉默了一瞬。
　　【那……我走了。】
　　赫冥张了张嘴，想说“再见”，但没说出来。她不知道系统需不需要再见，不知道890走了之后会去哪里，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面。她只知道，那个会气的拿翅膀打她的890不会再出现了。
　　“890。”她喊了一声。
　　【嗯？】
　　“你以后……别选太麻烦的宿主了。”
　　890沉默了一秒。
　　【好。】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不是慢慢变淡的，不是像回声一样越来越远的，就是——消失了。像一盏灯被关掉，像一扇门被关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赫冥站在厨房里，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听着客厅里穆逸翻书的声音，听着窗外终于落下来的雨声。
　　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一千颗小石子同时敲击玻璃。她站了很久，久到穆逸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穆逸的手臂环在她腰上，脸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热的，像冬天里的暖水袋。
　　“怎么了？”穆逸问，声音闷闷的，从背后传过来。
　　赫冥把手覆在穆逸的手上，穆逸的手还缠着纱布，她握得很轻。“没什么。”她转过身，把穆逸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穆逸比她矮了，抱起来刚好能把整个人嵌进她怀里，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穆逸从她怀里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赫冥。“……你管这叫天气好？”
　　赫冥笑了一下，把穆逸的脑袋按回自己怀里。“嗯，好。”
　　雨还在下。很大，很密，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楼下的排水管在哗哗地响，阳台上的衣服忘了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赫冥听着那些声音，抱着穆逸，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人生，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就是这样的——下雨天，两个人，一个拥抱，一顿饭，一个明天。
　　“穆逸。”
　　“嗯。”
　　“明天你想吃什么？”
　　穆逸在她怀里闷了一会儿，然后说：“红烧排骨。”
　　“好。”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赫冥笑了一下，把脸埋进穆逸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发水的味道，和自己是同一个味道。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但没关系。明天还有红烧排骨，后天还有糖醋鱼，大后天还有馄饨和饺子。冰箱里的吃完了，就再包。这一辈子的吃完了，还有下一辈子。反正她们有的是时间。反正她们会一直在一起。反正——明天还会有人问“你想吃什么”，还会有人回答“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就够了。不需要拯救地球，不需要毁灭世界。想想明天吃什么就好了。
　　窗外的雨声很大，但屋里的灯很暖。赫冥抱着穆逸，在厨房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靠着另一个，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枝叶在天上挨在一起。风来了就一起摇，雨来了就一起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长在了一起。
　　她才不要什么转瞬即逝，她要一辈子的常青树。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阳特别好，我坐在阳台码字，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暖的。我在想她们靠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暖暖的。


第100章 明天你想吃什么（番外）
　　三月，穆逸连续加了三天班，最后一个案子的卷宗终于归档了。她走出大门，三月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她眯了眯眼，心想终于可以回家好好睡一觉了。然后眼前一黑，啪叽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栽倒在了警局门口的台阶上。同事们吓了一跳，有人喊“穆逸！”，有人跑过来蹲下拍她的脸，有人打电话叫救护车。七手八脚地把她抬上车，送进了医院。
　　穆逸的父母都在乡下，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同事就守在病房里，等着她醒。半夜的时候，穆逸猛地坐起来，把旁边打盹的同事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穆逸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震动着，像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挣扎出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像床单。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没回答，一把抓住同事的手，抓得很紧，指节都在发白。
　　“赫冥。”穆逸的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知道赫冥吗？”
　　同事被她问得莫名其妙，皱着眉想了想，摇头。“不认识。什么人？”
　　穆逸松开手，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她扶着床沿站稳了。第八次。这是第八次。她记得了。又记得了。这一次她记得很早，赫冥才十八岁，还没犯罪，还没杀人，还没变成那个被通缉的死刑犯。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这样想着，心里甚至涌上了一丝庆幸。她以为还来得及。
　　比她找到赫冥先来的，是赫冥的尸体。
　　穆逸站在太平间里，看着那张白色的床单，没有掀开。法医在旁边说着什么，说她是在出租屋里被发现的，吃了过量的安眠药，留了遗书，字迹很乱，像是写了很久又划掉了很多遍。法医说是自杀。自杀？怎么可能？穆逸不相信。她认识的赫冥不是会自杀的人。赫冥会杀人，会被杀，会死在注射台上，会死在刑场上，但不会自己杀死自己。她去找赫辉。对，赫辉。一定是赫辉。一定是那个男人又做了什么，逼死了她。穆逸疯了似的找到赫辉的住址，踹开门的时候，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赫辉死了。尸体烂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一个星期了。胸口中了一刀。
　　穆逸站在那间充满腐臭味的屋子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蹲在那具腐烂的尸体旁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株长在烂泥里的蘑菇。她好不容易想起来了，她还没找到赫冥呢。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赫冥也想不明白。她重生了，十八岁。有一个叫890的系统跟她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一句都没听懂。提着刀就先去把赫辉捅了。捅完了她才反应过来。
　　她又杀人了。上辈子有个警察姐姐叫她不要杀人。那个警察姐姐好像叫穆逸。她偷偷去看了几次，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她买了一瓶安眠药，她想写遗书，想死的有仪式感一点。但是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写的。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的去死了。
　　【宿主死亡，任务失败。】
　　【检测到小世界重启条件达成，任务重启中。】
　　第十次。
　　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亮得刺眼。穆逸坐在桌子这一边，面前摊着笔录本，笔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纸面，一个字都没写。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瘦，白，眼睛很黑。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上有暗色的污渍。她的手腕上戴着手铐，固定在桌面的铁环上。她看着穆逸，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穆逸看着那张脸，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第九次，第八次，第七次，第一次。那些轮回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每一帧都清晰得刺眼。她看见公园草丛里蹲着的小蘑菇，看见那两个包子，看见满地的血，看见法院外面三月的天空，看见太平间里那张白色的床单，看见出租屋里被风掀动的窗帘。她全都想起来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警察姐姐，你为什么哭了？”赫冥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惑，“我的作案过程这么吓人吗？”
　　穆逸抬起头，看着赫冥。赫冥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的、不解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疑问。穆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想说你记得我吗，想说我们见过很多次了，想说我不是在为你哭，我是在为我们哭。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身走出了审讯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走廊的灯也是白的，很亮，照在她身上，把她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很小的、很孤独的墨点。同事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为什么要哭？我把她吓跑了。我就说不会有人喜欢我的。
　　第十五次。
　　这一次她们相爱了。穆逸是在亲眼看到赫冥杀人的时候想起来的。赫辉倒在地上，血从脖子上的伤口里涌出来，暗红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黑色的河。赫冥站在旁边，手里握着刀，刀尖还在往下滴血。她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穆逸。她的表情从麻木变成了惊慌，从惊慌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一种穆逸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吓到你了吗？”赫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对不起啊。”
　　穆逸站在门口，看着赫冥，看着地上的血，看着那把刀。记忆涌回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她想起了每一次，想起了每一次的结局，想起了每一次她都没能改变什么。但她还是走上前去，蹲下来，把赫冥的手握住了。赫冥的手在抖，很凉，指缝里全是血。穆逸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赫冥执行死刑的那天，穆逸来了。隔着玻璃，赫冥穿着那身统一的服装，头发剪短了，脸更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黑。她看见穆逸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的风吹过湖面。
　　“赫冥。”穆逸拿起话筒。
　　“嗯。”赫冥也拿起了话筒。
　　“下次记得等我。”
　　赫冥看着她，歪了一下头。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从穆逸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哀求，痛苦，难过，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等你。”她说。
　　穆逸笑了，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赫冥看着她的眼泪，伸出手，隔着玻璃，贴在了穆逸的脸颊对应的位置上。玻璃很凉，她的掌心也是凉的。穆逸把手覆上去，两只手隔着玻璃贴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但谁也碰不到谁。穆逸闭上眼睛，把那层玻璃的温度记在心里。下一次，她想，下一次一定要早一点想起来。一定要在她杀人之前，一定要在她变成罪犯之前，一定要在那扇门关上之前。一定要拉住她的手。不要再松开了。
　　她叫我等她，算了吧，我等不到她的。
　　第二十三次。
　　穆逸是在赫冥死了之后才想起来的。这一次她想起来的太晚了，晚到她赶到的时候，赫冥已经躺在太平间里了。不是自杀，是被杀的。赫辉。又是赫辉。那个男人后找到了赫冥，要钱，不给，动了手。下手太重了。穆逸站在太平间里，掀开白色的床单，看着那张脸。赫冥闭着眼睛，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有伤，青紫色的，颧骨那里肿了一块，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和以前一样。穆逸站在那张床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赫冥说“我等你”。骗子。说好的等我呢。她伸出手，碰了碰赫冥的头发。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没有生命的发丝，不再柔软，不再有温度。穆逸的手指蜷了一下，收回来，攥成拳头。她没有哭。她已经不会为赫冥哭了。眼泪在之前的那么多次轮回里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干涸的、裂开的、风一吹就沙沙作响的疼痛。
　　她站在太平间里，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冷气从通风口里灌进来，吹在她的后背上，凉飕飕的。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轮回的时候，赫冥被判死刑，她站在法院外面，看着三月的天空，许愿说想跟那个人不止有一辈子的缘分。老天爷听见了。给了她这么多次。每一次都让她记住，每一次都让她痛，每一次都让她看着同一个人死。不是死在刑场上，就是死在出租屋里，不是死在她手里，就是死在别人手里。反正都是死。反正她什么都改变不了。
　　穆逸低下头，在赫冥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到的皮肤是凉的，没有温度，没有气息。她直起身，把白色的床单盖回去，盖住那张脸，盖住那些伤，盖住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她转身走出了太平间。走廊很长，灯很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口很远的钟。
　　第二十八次。
　　穆逸是在赫冥已经犯罪后想起来。她想起来了。第二十七次，第二十六次，第一次。全想起来了。但这一次她想起来的太晚了。赫冥已经杀了人，已经变成了罪犯，已经走到了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路上。
　　她不想再试了。二十八次。够了。太痛了。痛到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痛到她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不想再当警察了，不想再抓赫冥了，不想再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了。她只想——让她跟赫冥在一起三个月。三个月就好。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够了。比什么都没有强。所以当赫冥把她迷晕、把她关进那间出租屋的时候，她没有反抗。她甚至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追了，终于不用再跑了，终于不用再站在法院外面看三月的天了。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赫冥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那句“明天你想吃什么”，然后沉默。不是不想回答，是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赫冥每天买菜，做饭，喂到她嘴里。她就吃，吃完把碗放下，继续坐在沙发上。她没有说话，但她吃了。每一口都吃了，吃得很干净。赫冥以为她在吃任务，其实不是。她在吃那三个月。每一口都是，每一粒米都是。她在把这些时间一点一点地咽下去，存进身体里，变成自己的东西。等出去了，等赫冥死了，等一切结束了，她还可以把这些时间翻出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再吃一遍。她以为三个月很长。但其实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告诉赫冥“金合欢是三月份开花”，短到她还没来得及问赫冥“明天你想吃什么”。然后门被踹开了，枪顶在赫冥后脑勺上，赫冥被带走了。
　　她看着桌上吃干净的盘子，站起来，走出了那扇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三月的阳光，和每一次都一样。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很想笑。二十八次了。她还是没能改变结局。她还是站在三月的阳光里，看着赫冥被带走。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蹲下来，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这一次她哭了。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还会有下一次吗？下一次的她们，会有好结局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想了。她闭上眼睛，把自己蜷成一团，在三月温暖的阳光里，像一株长在水泥地上的蘑菇。
　　还会有下一次的。她知道的。因为老天爷还没放过她。因为那个愿望还在——“我想跟那个人不止有一辈子的缘分。”老天爷听见了。老天爷很慷慨。给了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多到她数不清，多到她记不住，多到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许过那个愿。但下一次，她还是会许同样的愿。因为她没有办法。她就是想要跟那个人不止有一辈子的缘分。不管多痛，不管多少次，不管结局多坏。她就是想要。
　　三个月，还是不知道穆逸喜欢吃什么。


风信子：叛逆继妹vs哑巴长姐
第101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一）
　　叶燃这一生真正意义是拥有的怀抱很少。
　　她记忆中第一个拥抱是宁谧给她的。
　　最后一个也是。
　　叶燃的妈妈生下她后撒手人寰，她被托付给乡下的奶奶抚养。一直到她四岁，她才被爸爸接到身边。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宁谧，穿着白色的小裙子，特别漂亮，干干净净的，一看就被养的很好。她的爸爸要跟宁谧的妈妈结婚，宁谧要成为她的姐姐。
　　第一次见面，宁谧就给了这个妹妹一个拥抱。小孩子身上软软的抱上去特别舒服。那是叶燃第一次知道原来拥抱可以这么舒服。
　　她去了新家，新家很漂亮，新妈妈对她也很好。不过她更喜欢这个新姐姐。姐姐很漂亮，很温柔，还喜欢亲她。她好喜欢好喜欢。
　　但是姐姐不会说话，妈妈说姐姐是天生不会说话。不过没关系，叶燃不会因为这个就不喜欢新姐姐的。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喜欢宁谧的人。
　　宁谧只比叶燃大两岁，因为不会说话的原因留了级，叶燃为了能跟宁谧一起上学特地提前了一年上学。这样她就能跟宁谧一起上学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的关系没有那么好了呢。好像是爸爸妈妈又生了一个女儿，她有妹妹了，叫叶静。很可爱，白白嫩嫩的。宁谧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姐姐了。她开始嫉妒，嫉妒宁谧放在叶静身上的目光比自己更多。连她们的名字都是配对的，静谧。而她，像一个插足别人姐妹的坏人。
　　她开始叛逆，不管干什么她都跟宁谧对着干，宁谧想让她跟自己一个大学，她偏不故意报了离宁谧十万八千里的学校。宁谧跟她打手语，她就闭眼或者说自己看不懂手语。宁谧想跟她一起出去，她就故意躲起来看宁谧着急的找她。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很幼稚。可是她忍不住，她想看看自己做到什么程度宁谧才会生气。
　　但宁谧从来不生气，她只叶燃这些当做是闹脾气，是在生自己的气。虽然她也不知道叶燃为什么生她的气。叶燃的学校远她就每个月都独自去她的学校找她，叶燃不想看她打手语，她就手机输入转语音给她听，叶燃不喜欢跟她一起出去，她就不再跟叶燃一起出门。
　　叶燃也不知道，她越不知道就越讨厌宁谧。可是明明自己说过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喜欢宁谧的人。她不讨厌叶静，甚至她对叶静也很好，可她却会莫名其妙讨厌宁谧。
　　大四实习，叶燃回了家。宁谧知道她回家了也匆匆赶了回去。虽然叶燃不会理她，但是宁谧每次都想万一这次就能跟叶燃和好了呢？
　　叶燃自然不会理她，独自回了房间。宁谧已经碰壁过很多次了，也不急。坐在客厅看电视，她除了不能说话其他都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日常生活也没什么问题。
　　叶燃一个人在房间里生闷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变扭些什么。她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叶燃是被呛醒的。
　　肺里像灌了辣椒水的那种呛。她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浓稠的黑烟，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在尖叫，声音尖锐得像要把人的耳膜刺穿。她的大脑还没完全开机，身体已经本能地开始咳嗽，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床头的台灯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火光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宁谧跪在她床边，拼命地晃着她的肩膀。她的脸上有灰，头发散着，白色的衣服上蹭了好几道黑印，手臂上还有一片红痕，像是被什么烫过了。她看见叶燃醒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叶燃的手腕，把她从床上拽下来。宁谧没有打手语，没有时间了。她只是拉着叶燃，赤着脚踩在已经发烫的地板上，拼命地往门口跑。
　　门打开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浓烟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黑色的，滚烫的，带着焦糊味和化学品的刺鼻气息。叶燃的眼泪被烟熏得止不住地流，她眯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见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里是红色的，火光从一楼窜上来，把墙壁映得像一面烧透了的砖窑。宁谧拉着她往那边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把叶燃的头按低，让她弯着腰走。叶燃被她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宁谧上来了。她在一楼，她本来可以跑出去的。她跑上来干什么？
　　楼梯口到了。宁谧松开叶燃的手腕，想先下去探一探路。她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叶燃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楼梯就从中间塌了下去。木板、扶手、碎屑，一起坠入一楼的火海里，发出一声巨响，火星子溅上来，像烟花一样炸开。
　　宁谧的反应很快，在楼梯塌下去的那一瞬间抓住了旁边的门框，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下是火。叶燃扑过去，拽住她的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拉了回来。两个人摔倒在走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楼梯没了。她们被困在二楼了。
　　宁谧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伤口，是刚才被碎木片划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已经发烫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的衣服下摆也烧焦了一截，边缘卷曲发黑，小腿上有几处烫伤，皮肤红得发亮。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拉着叶燃往后退，退到了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窗户打不开，是那种老式的推拉窗，被油漆封死了。
　　宁谧用手肘砸了两下，玻璃纹丝不动，她的手肘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她又砸了第三下，玻璃终于裂了一条缝。第四下，玻璃碎了。新鲜的空气从破洞里涌进来，叶燃贪婪地吸了一口，肺里火烧火燎的感觉缓解了一些。但烟还在往外冒，火还在往上窜，她们还是困在这里。
　　叶燃的身体开始往下滑。她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浓烟吸得太多了，她的头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宁谧的手还在拉着她，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滚烫的，不知道是因为火还是因为血。叶燃想说话，想说“你快走”，想说你从窗户跳下去，二楼摔不死的，快走。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感觉到宁谧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抱住了。
　　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怀抱。还是宁谧给的。第一个是宁谧，最后一个也是宁谧。叶燃靠在宁谧怀里，感觉到她转过身，用后背对着火，把叶燃整个人裹在身体和墙壁之间。宁谧的头发垂下来，落在叶燃的脸上，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但底下还是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叶燃的脸贴着宁谧的锁骨，听见她的心跳，很快，很乱。但她的手却没有松。
　　火越来越大，热浪从走廊那头扑过来，烤得叶燃的脸发疼。宁谧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叶燃能感觉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在胸口上。原来拥抱也可以这么疼。叶燃以前不知道，她以为拥抱就是软的、暖的、舒服的。宁谧给她的第一个拥抱就是那样，四岁的时候，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把她小小的身体搂进怀里，像搂一个洋娃娃。那时候她觉得拥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不是了。拥抱也可以让人疼得喘不过气，疼得想哭，疼得希望自己从来没有被抱过。
　　宁谧低下头，看着叶燃。她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脸上全是灰和泪痕，眼睛里是不舍。她松开一只手，开始打手语。动作很慢，因为她的手在抖。她知道叶燃看不懂。叶燃很久以前就说过，看不懂手语，不想看，别打了。但她还是打了。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跟叶燃说话了。她不想连最后一次都不说。
　　“姐姐知道错了。”她的手指在颤抖中比划出这几个字，指尖划过空气的轨迹微微发颤，“原谅我好吗？”
　　叶燃看懂了。每一个字都看懂了。她从来都看得懂。从知道宁谧不能说话的那天起，她就开始学手语了。那时候她六岁，刚上一年级，放学后躲在房间里对着电脑上的教学视频比划，比划了整整一年，才学会了最基本的对话。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宁谧。她装作看不懂，装作不耐烦，装作那些翻飞的手指对她来说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动作。
　　她装了很多年，装到自己都信了。但现在她看懂了。她看懂了宁谧说“姐姐知道错了”。她想笑。宁谧知道个屁。她都不知道宁谧错哪了。宁谧只是在哄她。和每一次一样。叶燃不接电话，宁谧就发消息说“姐姐错了，别生气”。叶燃不回家，宁谧就去找她，站在校门口等一整天，见了面就打手语说“姐姐错了，回家好不好”。
　　叶燃每次都问她错哪了。宁谧答不上来。她从来都答不上来。因为她没有错。她只是不知道叶燃为什么生气，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个妹妹开心。她只知道说“我错了”，因为这是唯一能让叶燃不那么生气的话。她不是在认错，她是在哄她。和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叶燃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不是宁谧错了。是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宁谧没有做错任何事。她没有故意不关注叶燃，没有故意偏爱叶静，没有故意把她们的名字取成“静谧”而让叶燃像个外人。那些都是叶燃自己想出来的，是自己嫉妒出来的，是自己作出来的。
　　宁谧从来没有变过。她还是那个穿着白色小裙子、干干净净的、会笑着抱住她的小女孩。变的是叶燃。是叶燃把自己从她身边推开了。
　　是她不满足。
　　她很想说——姐姐，难道我们不应该只有彼此吗？
　　叶燃想笑，但她已经笑不出来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肺里像灌了铅，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宁谧的脸越来越模糊，火光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但她还感觉得到那个怀抱，宁谧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叶燃闭上眼睛，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真好啊，死都是跟姐姐抱在一起的。
　　【叮——检测到任务条件达标。】
　　【宿主绑定中。】
　　【绑定成功。】
　　叶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没有浓烟，没有灼烧感，没有宁谧的心跳贴在耳边。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了岸。肺里是干净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床单是干燥的，被子是软的，枕头上有她的口水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干净的，没有烫伤，没有血迹，指甲缝里没有灰。她翻过手背，又翻过手心，看了好几遍。是活着的。她活着。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890，很高兴为您服务。】
　　叶燃吓了一跳。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安了一个小喇叭。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四周，房间里没有别人。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书桌上摊着几本教科书和练习册，数学的，英语的，物理的。墙上贴着课程表和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这是她的房间。是她十六岁时的房间。
　　“什么鬼？”叶燃说出口了，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什么鬼？”
　　【我不是鬼哦。】那声音带着一点俏皮，【不过没有我，宿主你可能就要变成鬼了。】
　　叶燃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疼的。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真的疼。
　　【因检测到宿主死前有强烈的悔意，导致小世界崩塌。需完成任务，收集悔意值，修补小世界，改变死亡结局。任务成功后，可获得重生奖励一次。】
　　叶燃听了个似懂非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十六岁的手，比死的时候小了一圈，关节没那么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握笔磨出来的。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又握成拳。活着的。十六岁的，活着的。
　　“那我现在……”她抬起头，看着书桌上的台历。台历翻到了三月，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期，写着“月考”、“交志愿表”之类的东西。她盯着那个“三月”看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
　　【猜对了哦。】890的声音轻快起来，【让我们赶紧行动起来吧。】
　　它在叶燃脑子里飞了一圈，当然叶燃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像是有只小蝴蝶在脑袋里扑腾的感觉，痒痒的，怪怪的。890很高兴，这次的任务还算顺利，宿主绑定了，小世界稳定了，接下来只要收集悔意值就好了。它觉得这应该不难，毕竟这个宿主死前那强烈的悔意它到现在还记得，浓得像墨，沉得像石头，压得它都快喘不过气了。有这么强烈的悔意在，收集起来应该很快。
　　叶燃却沉默了。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暖洋洋的。
　　十六岁。她今年十六岁。高二。这段时间，正好是她和宁谧关系最僵的时候。她开始叛逆，开始跟宁谧对着干，开始装作看不懂手语，开始故意躲着她。宁谧还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努力地靠近她，还在用手机打字转语音给她发消息，还在小心翼翼地、笨拙地、不知疲倦地试图修补她们之间的关系。
　　重来一次，她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她还是那个别扭的、嫉妒的、嘴硬的、把喜欢藏得严严实实的叶燃。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宁谧：我不是讨厌你，我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看见你对别人好就会发疯，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感情，喜欢到只能用推开你来证明你不会走。你不会走。你从来不会走。是我想走。
　　她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不是病了。她想她应该去问问姐姐，可是这是个秘密不能告诉姐姐。
作者有话说：
这会是一个超级萌的故事
排雷:年下伪骨，哑巴姐姐。要是有不喜欢的小宝从这里开始打住！


第102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二）
　　叶燃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她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有一个声音她隔着墙都能认出来——宁谧的声音不是声音，是安静的，是空气流动的方式，是她不需要听见就能知道她在那里。宁谧在家。在这个房子里，在楼下，在叶燃几步就能走到的地方。叶燃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安静的声音，很久很久。
　　【宿主？】890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叶燃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个怀抱。滚烫的，疼的，最后一个。然后她又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六岁的，干净的，还没有推开过任何人的手。她把那只手伸到眼前，翻过来，掌心朝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掌心里，暖洋洋的。她看着那道光，慢慢地收拢手指，像要把什么握在手心里。
　　“890。”她在心里说。
　　【在的。】
　　“那个任务……悔意值，怎么收集？”
　　【在宿主做出与上辈子不同的选择时自动收集。改变越大，悔意值越高。当宿主完全改变原定死亡结局时，悔意值即可达到百分之百。】
　　叶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手，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凉凉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笔。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盯着面前那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有一道题做到一半，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留下一片浅浅的铅笔痕迹。她看了一会儿，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宁谧，对不起。”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又把它涂掉了。涂得很用力，铅笔痕凹进去，纸面都磨毛了。对不起太轻了。她欠宁谧的不是对不起。
　　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门把手是铜色的，凉凉的，被她握得有了温度。
　　她站在门后面，能听见楼下的声音。她听到了叶静的声音，她现在九岁正是喜欢吵闹的时候。因为宁谧他们家所有人都学了手语，为了就是能跟宁谧交流起来方便。
　　她知道宁谧现在坐在沙发上，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看书，在跟叶静玩。也许只是在等。等叶燃下楼，等她开门，等她像以前一样走过来，坐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叶燃深吸了一口气，拧开了门。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她赤着脚踩上去，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楼梯是好的。没有塌。没有火。没有烟。她低头看着那一级一级的台阶，忽然想起火舌从下面窜上来的样子，想起木板断裂的声音，想起宁谧悬在半空中、脚下是火的画面。
　　她的手指攥紧了楼梯扶手，指节发白。然后她松开手，开始往下走。一级，两级，三级。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她看见了客厅。宁谧坐在沙发上，正低着头看手机。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看起来和叶燃记忆中一模一样——温柔的，安静的，像一幅画。叶燃站在楼梯上，看着她。宁谧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见了叶燃。她愣了一下，有点意外，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她放下手机，朝叶燃招了招手。
　　招完她才反应过来，叶燃大概率是不会理她的。她又放下手，冲她笑着，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期待她像以前一样会坐到她身边。
　　叶燃深吸一口气，心想要是这个时候掉眼泪就太丢人了。
　　她已经二十二岁了，不对，她现在是十六岁，但她的灵魂是二十二岁。二十二岁的人不应该因为姐姐一个笑容就想哭。她抿紧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压回去，抬脚准备往下走。
　　刚往前迈了一步，一个身影就从她身边窜了过去。
　　“姐姐！”
　　叶静像一阵小旋风似的从楼上冲下来，拖鞋啪嗒啪嗒地敲在地板上，一头扎进宁谧怀里。她手里举着一本作文本，封面朝上，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标题——“我的姐姐”。
　　“姐姐！你可以帮我看看我的作文吗？”叶静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把作文本举到宁谧面前，“明天就要比赛了，老师说我写得太短了，让我再改改。可是我不知道该加什么。”
　　宁谧原本放在叶燃身上的目光瞬间转移到了叶静身上。
　　她低下头，接过作文本，认真地翻看起来。一只手轻轻搭在叶静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翻着纸页，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叶静就趴在她膝盖上，下巴搁在她腿上，眼巴巴地等着她看完。
　　叶燃站在楼梯上，看着这一幕，手指慢慢攥紧了扶手。
　　她知道这是正常的。
　　叶静才十岁，正是黏人的年纪。宁谧是大姐姐，照顾妹妹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这个就觉得不舒服，不应该因为这个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可是她就是眼红。
　　那种眼红不是恨，不是讨厌，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小时候分糖果，明明每个人都有，可她总觉得宁谧手里的那颗糖应该全部是她的才对。不是一半，不是大多数，是全部。
　　她觉得自己才是跟姐姐最亲的那个人。宁谧的目光就应该一直在她身上才对。
　　姐姐，你的眼睛里不能只看着我吗？
　　这个念头很幼稚，很自私，很不可理喻。
　　可它就是盘踞在她心里，像一根刺，扎了很多年。
　　叶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松开扶手，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穿过客厅，走到宁谧和叶静面前。
　　她伸出手，一把把叶静手里的作文本抽了过来。
　　“我给你看看。”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她觉得宁谧一定能听见。
　　宁谧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叶燃，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她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按照现在叶燃的性子，她应该看都不看这边一眼，直接上楼回房间。然后把门关上，把音乐打开，把宁谧和叶静的笑声都隔绝在外面。
　　可是叶燃没有。
　　她坐在了宁谧旁边。不是远远地坐，是挨着坐的那种。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她能感觉到宁谧身上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宁谧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
　　叶静倒是无所谓，她挺高兴的。对她来说这两个都是姐姐，谁给她看都一样。她趴在叶燃膝盖上，催促道：“二姐你快看快看，我觉得我写得挺好的，但老师说不生动。”
　　叶燃低下头，翻开作文本。
　　叶静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跟她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开头写的是：“我的家人有很多，但我最想写的是我的两个姐姐。”
　　叶燃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她往下看。
　　“我有两个姐姐，大姐叫宁谧，二姐叫叶燃。大姐很温柔，总是笑眯眯的。二姐有点酷，不太爱说话。但是我知道二姐其实也很温柔，只是不好意思表现出来。”
　　叶燃顿了一下。
　　十岁的叶静，比她更懂她自己。
　　她继续往下看。叶静写宁谧会帮她扎头发，会给她做便当，会用手语给她讲故事。写叶燃会帮她修坏掉的玩具，会在她生病的时候给她倒水，会在她考了满分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一句“还行”。
　　叶燃不记得自己做这些事了。她那时候只顾着跟宁谧赌气，对叶静虽然不至于不好，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可在叶静眼里，那些稀松平常的小事都变成了“二姐很温柔”的证据。
　　她有点不是滋味。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完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叶静的成绩一直很好，小学甚至跳过一级。原因说起来让人哭笑不得——她看叶燃和宁谧一起上学，哭着闹着也要跳级跟姐姐们一起上学。爸爸妈妈被磨得没办法，只能给她跳了一级，让她自己意识到就算跳级也不能跟姐姐们一起上学。
　　结果叶静跳级之后成绩还跟得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读下去了。
　　“写的不错。”叶燃合上作文本，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叶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我明天作文比赛能得奖吗？”
　　“当然可以。”
　　“真的吗？二姐你不会在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叶静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她高兴地从沙发上蹦起来，作文本都没拿就跑了，一边跑一边喊：“那我再去写一篇！我要写两篇！这样就能得两个奖了！”
　　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空旷的、冷清的安静，而是两个人之间的、带着某种微妙张力的安静。电视机没开，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传不到叶燃耳朵里。
　　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快得不像话。
　　她不敢转头去看宁谧。如果她转头，一定会发现宁谧在看她。宁谧总是这样，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她跑多远，只要她出现在宁谧的视线范围内，宁谧就会看着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注视，是很安静的、很耐心的、像是在等什么的注视。
　　叶燃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们又不是陌生人。她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十几年，睡过同一张床，用过同一双筷子，一起看过同一本书。她熟悉宁谧的一切——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她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她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轻轻敲桌面。
　　可此刻坐在这张沙发上，隔着一拳的距离，她觉得自己像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她伤害了无数次、却依然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她感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
　　力道很轻，像怕扯疼她似的，只是用指尖捏住了一小块布料，极轻极轻地拉了一下。
　　叶燃终于转过头。
　　宁谧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那种亮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碎了，碎成细碎的星芒，一闪一闪的。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打手语。手指刚比划了一个“我”的手势，又顿住了。她想起叶燃说过看不懂手语，于是把手放下来，拿起手机，低头打字。
　　她的打字速度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到叶燃面前。
　　屏幕上写着：晚上一起去上晚自习好吗？
　　叶燃看着那行字，想起前世。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们的关系已经僵到不能再僵了。周末晚上回学校上晚自习，她们从来都是一前一后地走。叶燃先走，宁谧后走。只有放学回来的时候，宁谧会厚着脸皮跟在叶燃后面。叶燃走得快，宁谧就跟得快；叶燃走得慢，宁谧就跟得慢。始终保持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那时候叶燃觉得烦。
　　现在想想，宁谧只是怕不安全。
　　她点了点头。
　　“好。”
　　宁谧的眼睛又亮了一度。她低下头，飞快地又打了一行字，像怕叶燃反悔似的，打完立刻递过来。
　　那下晚自习我们去吃关东煮可以吗？
　　叶燃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期待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想起前世那些被自己一次次拒绝的邀约，想起宁谧每次被拒绝后只是微微笑一下、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开的背影。
　　她从来不说疼。
　　从来不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从来不说“我等了你很久”。
　　她只是等。一直在等。等叶燃回心转意，等叶燃愿意看她一眼，等叶燃像小时候那样走过来，坐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叶燃点了点头。
　　“可以。”
　　宁谧又低头打字。这次打得比前两次都快，像是这些话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
　　明天我们也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回来。好吗？
　　叶燃看着她打出来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每一个字都很简单，都很普通。但连在一起，就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手机屏幕里伸出来，缠住了她的手腕。
　　宁谧在说：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就是单纯地、没有任何目的地、想和她待在一起。
　　叶燃想起自己前世到底在怕什么。
　　她怕自己不被需要，怕自己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怕宁谧对叶静的每一个笑容都是在宣告“你不是最重要的”。
　　可现在她看着宁谧小心翼翼打出来的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担心都很好笑。
　　宁谧从来没有不选她。
　　“一起。”叶燃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宁谧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叶燃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看着叶燃，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声，最后只是笑了。
　　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很轻很淡的、礼貌的、不确定的笑。现在的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叶燃觉得如果宁谧会说话，她一定是个话唠。
　　因为现在她不会说话都能“哒哒哒”个没完。
　　宁谧又拿起手机，开始打下一行字。叶燃余光瞥见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叶燃先看到的是宁谧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低头看屏幕。
　　今天下午，可以陪我去超市吗？我想买点东西带回学校。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没关系的。
　　“没说不方便。”叶燃说。
　　宁谧的耳朵更红了。
　　她很高兴，妹妹似乎不生她气了，她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了。
　　叶燃坐在宁谧旁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上。那道光很暖，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她没有闭。
　　她侧过头，看着宁谧。宁谧正在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有收回去的笑。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宁谧旁边，听着她安静的存在，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温热的感觉。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作者有话说：
叶燃:这是我姐姐！
叶静:好好好，我有两个姐姐，分你一个就是了


第103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三）
　　能跟叶燃一起上学的宁谧明显很高兴，表现在于她一直对着叶燃笑。
　　不是那种夸张的笑，是那种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光的笑。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懒洋洋的、餍足的气息。从出门到上车，从下车到进校门，宁谧的目光几乎没从叶燃身上移开过。
　　叶燃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大概是因为无法用声音吸引别人的注意，宁谧便更习惯用注视。她看人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用眼睛说话，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藏在目光里。小时候叶燃觉得这种注视很温暖，像冬天里裹紧的毯子。后来她开始赌气了，就觉得这种注视很烦，像被人拿放大镜盯着，浑身不自在。
　　现在她又觉得温暖了。
　　但同时也觉得不好意思。
　　她在心里骂自己：上辈子真是昏了头了，居然忍心远离宁谧。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她是怎么舍得推开的？她是怎么做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却无动于衷的？
　　真该死啊。
　　可虽然不好意思，她又舍不得跟宁谧拉开距离。甚至比以前靠得更近了一些。走在路上的时候，她的肩膀几乎贴着宁谧的肩膀，袖子蹭着袖子，偶尔手背碰在一起，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故意加快脚步躲开。
　　宁谧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得更开心了。
　　昨天晚上的晚自习她们一起去吃了关东煮。宁谧点了一堆她喜欢吃的，鱼豆腐、竹轮、海带结、白萝卜，满满当当装了两大杯。叶燃说太多了吃不完，宁谧就用手势比划——她比得很克制，大概还记得叶燃说过“看不懂手语”——但叶燃看懂了。宁谧在说：吃不完给我。
　　叶燃假装没看懂，低头咬了一口鱼豆腐。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烫得她嘶了一声。宁谧立刻凑过来，皱着眉头看她的嘴，眼神里写满了“烫到了吗”。叶燃摇摇头，宁谧还是不放心，用手背贴了一下她手里的杯子，确认温度没有太高才收回去。
　　叶燃低着头，没让宁谧看到自己的表情。
　　因为她觉得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不是丑的那种难看，是想哭的那种难看。
　　现在她们坐在教室里，关系已经缓和了不少。虽然还没回到小时候那种亲密无间的程度，但至少叶燃不会再故意躲着宁谧了。
　　她们是一个班的，理科。因为宁谧情况特殊，从上学开始她们就是同桌。几乎形影不离。
　　那时候她还没开始跟宁谧赌气。或者说，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在跟宁谧闹别扭，过两天就好了。结果这个“过两天”过了好几年，一直到她把两个人的关系糟蹋得千疮百孔，一直到那场火把一切都烧干净。
　　两人刚坐下，后排就传来一个带着起床气的声音。
　　“你们昨天晚上怎么可以趁我请假就去吃关东煮？太不够意思了！”
　　叶燃转过头。
　　杨悸予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刚从被窝里被拖出来的气息。她眯着眼睛，一脸控诉地看着叶燃和宁谧，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了的大型犬。
　　杨悸予。
　　叶燃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杨悸予算是她们为数不多的好朋友。从初中就一个班，初中三年加高中两年，算下来已经同班五年了。她性格大大咧咧的，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因为宁谧不会说话就对她区别对待。该开玩笑开玩笑，该吐槽吐槽，该生气生气。她跟宁谧交流的时候也不用手机打字，她说的话宁谧都能听到，宁谧给她比手语她就连蒙带猜。
　　前世，杨悸予跟宁谧去了同一所大学。叶燃当时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她知道自己把宁谧推得很远，远到她够不着了。但有杨悸予在，至少宁谧不是一个人。至少有人会在食堂帮她占座，会在下雨天记得多带一把伞，会在她难过的时候给她递纸巾。
　　叶燃考去了很远的城市。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宁谧，也以为宁谧不需要她。可现在回头看，她才发现——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因为她怕自己需要了，却得不到。
　　“就不带你。”叶燃回过头，语气是那种很欠揍的理直气壮。
　　杨悸予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叶燃面不改色：“我说，就不带你。”
　　宁谧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她也凑过来，对着杨悸予点了点头，表情特别认真，像是在附和一桩非常重要的决定。
　　杨悸予受到了双重打击，捂着胸口倒回桌上，演技浮夸得像个八十年代的电视剧女主角：“你们咋这样！我拿你们当姐妹，你们拿我当外人！五年，整整五年！我杨悸予的真心终究是错付了！”
　　叶燃没忍住，笑了一下。
　　宁谧也笑了，笑得很轻，没有声音，但眼睛弯成了两道很好看的弧线。
　　杨悸予趴在桌上，看着她们俩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完又想起什么，从桌斗里掏出两颗牛奶糖，一颗扔给叶燃，一颗递给宁谧：“给给给，堵住你们的嘴。下次必须带上我，听见没有？”
　　叶燃接住牛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她含着糖，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
　　班上已经来了大半的人，有的在补作业，有的在吃早餐，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没有人注意到她们这边的笑闹。
　　其实班上很少有人愿意跟宁谧一起玩。
　　不是歧视，也不是排挤。主要是交流起来真的不方便。大部分同学不会手语，宁谧又不好意思总让别人猜她比的什么，觉得自己给别人添麻烦。而且很多人跟宁谧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紧张，怕自己无意的举动会伤害到她，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她不舒服。这种紧张让气氛变得很微妙，久而久之，大家就自然而然地保持了距离。
　　所以除了叶燃和杨悸予，宁谧在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人跟她玩。
　　叶燃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她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宁谧只有她一个人，那就不会有人来抢了。这种占有欲很自私，她知道。但那时候她控制不住。
　　现在想想，她真的该死啊。
　　宁谧在学校里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唯一能说话的人就是她和杨悸予。结果上辈子这个时候她还在故意远离宁谧，上课不跟她说话，下课不跟她待在一起，连走路都要绕开她。宁谧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周围都是热闹的人群，可她像被圈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听得见声音，发不出声音。
　　叶燃闭上眼，把那颗牛奶糖咬碎了。
　　上课铃响的时候，数学老师夹着一沓卷子走进来，说是随堂测验。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杨悸予在后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哀嚎，被前排的同学回头瞪了一眼。
　　卷子发下来，叶燃看了一眼题目，心里大致有了数。她的数学成绩一直不错，上辈子虽然考了个离家很远的学校，但成绩本身不差。重来一次，那些知识都还在脑子里，做起题来比前世顺手不少。
　　她低头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宁谧也在认真做题。宁谧做题的时候有个习惯，会微微歪着头，笔尖点在题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的，跟叶燃潦草的风格完全不同。
　　叶燃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桌面上忽然多了一张小纸条。
　　是宁谧递过来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很平。叶燃不动声色地把手覆上去，趁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把纸条顺到了自己的桌斗里。
　　她低下头，展开纸条。
　　宁谧的字迹她太熟悉了。一笔一划的，圆润的，没有棱角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大课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偷偷的。
　　叶燃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上辈子可没这回事。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们的关系已经冷到冰点了。大课间不是她先溜就是宁谧后走，两个人绝对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更别说宁谧主动说“我带你去”这种话了。
　　【宿主，这应该是蝴蝶效应哦。】890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因为你昨天改变了对宁谧的态度，导致今天的宁谧比前世更主动了一些。简单来说，你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改变未来。】
　　叶燃在心里哦了一声，然后把纸条重新叠好，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890:……讨厌叛逆期的宿主！
　　她不会拒绝的。她从来就不会拒绝宁谧，只能远离。
　　甚至还有点隐隐的期待。
　　大课间的跑操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乱成一锅粥。有人唉声叹气地往外走，有人磨磨蹭蹭地系鞋带，有人趁乱从后门溜走，目标明确地奔向食堂或者小卖部。
　　跑操这种事，老师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只要不是太过分，能跑的都去跑了，不想跑的也不强求。所以每次大课间，教室里都会剩下几个“钉子户”，趴在桌上补觉的、补作业的、偷偷看小说的，各干各的，相安无事。
　　她们要防的其实是杨悸予。
　　不过杨悸予今天的状态显然不适合搞跟踪。下课铃一响她就趴下去了，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模式。她的睡相很差，口水都快流到桌上了，叶燃路过的时候顺手把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
　　杨悸予毫无反应。
　　叶燃和宁谧交换了一个眼神——准确地说，是宁谧看了叶燃一眼，叶燃就心领神会了。她们蹑手蹑脚地从后门溜出去，像两个做贼心虚的共犯。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几个学生，没人注意她们。
　　宁谧走在前面，叶燃跟在她身后。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绕过器材室，经过一排落满灰尘的旧课桌椅，最后拐进了一个叶燃从来不知道的角落。
　　这里大概是学校最偏僻的地方了。一面斑驳的围墙，墙根下长着青苔，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冠不大，但枝叶茂密，在阳光底下投下一小片荫凉。围墙和教学楼之间形成了一条窄窄的夹道，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着。
　　叶燃环顾四周，正要问宁谧带她来这里干什么，目光就落在了墙根下。
　　那里放着一个陶土色的花盆，不大，盆口直径大概二十厘米。花盆里种着一株风信子，紫色的花穗已经开了大半，一簇一簇的小花紧紧地挨在一起，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精灵。阳光透过歪脖子树的枝叶，在花瓣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紫色被照得近乎透明，有一种不太真实的美丽。
　　叶燃有点惊讶。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风信子养得很好，叶子翠绿挺拔，花朵饱满鲜艳，没有一片枯叶，没有一个虫眼。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了很久的。
　　“你养的？”叶燃抬头看宁谧。
　　宁谧点了点头，也在她旁边蹲下来。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串紫色的花穗，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它。
　　“为什么不拿回家养？”
　　宁谧拿手机出来打字，然后把手机递给她。屏幕的光在阳光下有点反光，但那几个字叶燃看得很清楚——这是送给你的。
　　叶燃看着那行字，忽然就懂了。
　　这是送给你的。
　　如果拿回家，叶静可能会想要。叶静才十岁，看到什么新鲜东西都想要。宁谧不是舍不得给叶静，她给叶静买过很多东西，玩具、发卡、绘本，只要叶静开口，宁谧从来不会拒绝。但这一盆不一样。这盆风信子是宁谧特意给叶燃的，从种子开始，一天一天地浇水、松土、施肥，看着它发芽、抽叶、长花苞，等了很久才等到它开花。
　　她不想让任何人分走这一盆。哪怕那个人是叶静。
　　所以她就偷偷在学校养，藏在最偏僻的角落里，每天大课间偷偷跑来看一眼，浇浇水，松松土，确认它还活着，确认它在好好地长大。就像她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那点私心，不让任何人发现。
　　叶燃看着那盆风信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宁谧又打了一行字，递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期待。
　　喜欢吗？
　　喜欢。
　　叶燃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稳，很认真。
　　“很喜欢。”
　　宁谧的眼睛亮了。是很纯粹的、没有一丝阴霾的、像小孩子得到夸奖一样的亮。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歪着头看着叶燃，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叶燃蹲在她对面，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自己前世的那些年真的白活了。
　　她拥有过这么好的姐姐，这么温柔的目光，这么用心的、藏在角落里的、连一盆花都要偷偷养的心意。她到底是怎么舍得弄丢的？
　　“宁谧。”叶燃叫她。
　　宁谧看着她。
　　“以后你种什么我都喜欢。”叶燃说，“你种的我都喜欢。”
　　宁谧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很长，眨起来像蝴蝶扇翅膀。她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很久的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过来。
　　嗯！知道了。
　　叶燃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觉得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那盆风信子。紫色的花穗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也在笑。她伸出手，学着宁谧刚才的样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小小的花瓣。
　　很软。
　　像宁谧小时候抱住她的那个拥抱一样软。
　　叶燃在心里想：这一次，她要好好养这盆花。要把它带回家，摆在窗台上，每天都能看见。要让它在阳光下好好长大，开出更多更漂亮的花。
　　就像她和宁谧一样。
　　宁谧又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动作带着点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像只偷了鱼的猫。
　　是一个MP3。
　　小小的，银色的，屏幕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上面还贴着一个已经起了边角的贴纸。叶燃认得那个贴纸——那是一只卡通兔子，耳朵竖得老高，表情呆愣愣的。那是宁谧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里的角色，她所有的本子、笔袋、甚至书包上都贴满了这只兔子。
　　这只MP3也不例外。
　　宁谧把MP3捧在手心里，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起幽幽的蓝光。她低着头，拇指在按键上熟练地按了几下，翻到某个播放列表，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点进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叶燃一眼。
　　那一眼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那种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拿出来分享时特有的不好意思。
　　她拔下一只耳机，白色耳机线垂下来，在她指尖轻轻晃了晃。然后她把那只耳机递到叶燃面前。
　　叶燃看着那只耳机。
　　白色的，普通的，跟所有MP3配的耳机没什么两样。耳机线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是宁谧身上的温度。
　　她伸手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音乐瞬间涌进来。
　　很轻，很缓，是一首英文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像是午后的阳光落在旧沙发上，像是风吹过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像是一切都很慢很慢，慢到时间都舍不得往前走。
　　宁谧把另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然后重新蹲好，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叶燃。她的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整个人松弛得不像话。
　　两个人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共享着一只MP3，共享着一首歌，共享着这个偷来的课间。
　　叶燃听着耳机里的音乐，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快。
　　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她觉得宁谧一定也能听见。可宁谧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安静地听着歌，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地存在。
　　叶燃想，可能是因为隔得太远了。
　　心在左边，宁谧在她的右边。隔着校服，隔着空气，隔着两拳的距离。心跳声从左边传到右边，要走很远的路，经过肋骨，经过皮肤，经过风，才能到达宁谧那里。等它到的时候，已经轻得听不见了。
　　太远了。
　　她想要再近一点。
　　想让宁谧听见她的心跳。想让宁谧知道，这颗心不是死的，不是冷的，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种无动于衷。这颗心会因为她跳得很快，会因为她疼得很厉害，会因为她想要变得更好。
　　叶燃的目光落在宁谧的肩膀上。
　　校服的白色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肩线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褶痕，是叠衣服的时候压出来的。她盯着那道褶痕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不敢靠过去。
　　她在心里想：姐姐，我们再靠近一点吧。
　　因为心跳太轻了，需要靠近才能听见。
　　宁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叶燃的表情大概有点奇怪，因为宁谧看了她两秒，然后皱了一下眉头，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叶燃转头。
　　宁谧用口型问她：怎么了？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嘴唇微微张开，抿一下，再张开。叶燃看着她慢慢做出的口型，看懂了。宁谧在问她怎么了。
　　叶燃摇摇头，也用口型回答：没事。
　　宁谧显然不信。她盯着叶燃看了好几秒，像是在审一个说谎的小孩。然后她伸出手，手背贴了一下叶燃的额头，又贴了一下自己的，确认她没有发烧才收回去。
　　叶燃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心里又酸又软。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叶燃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这个煞风景的声音。结果下一秒预报铃就响了。
　　叶燃:……全世界都在打扰我跟姐姐。


第104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四）
　　“走啊！一起回家！”
　　杨悸予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像一颗被扔进教室的炮仗。她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校服拉链拉到最底下，里面露出一件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T恤，整个人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把勾住叶燃的肩膀。
　　“今天作业少，我跟你们走一段。”
　　叶燃侧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没推开，但也没答应。她心里惦记着别的事——那盆风信子。紫色的花穗在午后的阳光里摇曳的画面一直印在她脑子里，她今天必须得把它拿回去。不能让它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个墙角里，等风等雨等下一次浇水。
　　但杨悸予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我已经准备好了快出发吧”的表情，叶燃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带上她。
　　三个人绕过教学楼，穿过操场，拐进那条窄窄的夹道。杨悸予一路都在叽叽喳喳，说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居然做出来了，说英语老师今天穿的新鞋子跟她的裤子完全不搭，说她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然后被猫追了三条街。
　　叶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宁谧走在最前面，步子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到了那个角落，叶燃蹲下去，把那盆风信子端起来。陶土色的花盆有点沉，泥土是湿润的，看来宁谧今天刚浇过水。紫色的花穗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这是啥？”杨悸予凑过来，脑袋差点怼到花盆上。
　　“风信子。”叶燃把花盆往怀里收了收，生怕杨悸予一个激动把花穗给蹭掉了。
　　“我知道是风信子，我是问你哪来的——等等。”杨悸予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她猛地转向宁谧，“这是你养的？！”
　　宁谧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往后微微仰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杨悸予眼里的星星简直要冒出来了。
　　“宁谧！你怎么这么厉害！”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安静的校园角落里显得格外响亮，“又会养花又会学习又会做饭，简直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太酷了！”
　　说着她就张开双臂，以一种“我要把你抱起来转三圈”的架势朝宁谧扑过去。
　　叶燃眼疾手快，一只手端着花盆，另一只手精准地抵住了杨悸予的额头，把她挡在半路上。
　　开玩笑。
　　她都还没抱到姐姐，怎么可能让杨悸予捷足先登。
　　杨悸予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也不生气，顺势转了个方向，一把抱住叶燃，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那抱你总行了吧？”
　　“不行。”叶燃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
　　杨悸予撇了撇嘴，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像一团火，烧到哪里哪里就热起来，被推开了也不觉得受伤，转头又笑嘻嘻地贴上去。
　　她没再去抱宁谧，但很自然地挨到了宁谧身边，胳膊肘碰着胳膊肘，肩膀蹭着肩膀，低头去看宁谧手机里存的什么歌。
　　宁谧笑着看她们闹，没有躲开。
　　叶燃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宁谧没有躲开。杨悸予挨着她的时候，她没有往旁边让，也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她就那么站着，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笑，像一棵安静的树，任由小鸟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
　　叶燃心里忽然就不舒服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像吃了一口还没熟的柿子，涩涩的，从舌尖一直涩到胃里。她知道这不讲道理。杨悸予是她们的朋友，跟宁谧关系好是好事，宁谧多一个朋友就少一分孤单，她应该高兴才对。
　　但她高兴不起来。
　　宁谧身上总是有一种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气质。那种气质不是刻意营造的，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温柔，安静，不设防。像冬天的阳光，谁靠近都觉得暖。叶燃喜欢，叶静喜欢，杨悸予也喜欢。
　　叶燃很不高兴。
　　她抱着风信子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花盆里的泥土因为颠簸洒了一点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
　　杨悸予在后面喊她：“叶燃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们啊。”
　　叶燃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只是一点。
　　好不容易到了分岔路口，杨悸予终于要拐弯了。她朝她们挥了挥手，喊了声“明天见”，身影消失在街角的便利店后面。
　　世界终于安静了。
　　叶燃站在路灯下，等宁谧跟上来。宁谧走得不快，但很稳，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叶燃旁边。叶燃看着她走近，然后主动贴了过去。
　　肩膀挨着肩膀。
　　袖子蹭着袖子。
　　风信子的花穗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着。
　　叶燃的表情写满了三个字：我不高兴。
　　她微微噘着嘴，眉毛往下压着，眼睛不看向宁谧而是看向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她的身体语言很诚实——虽然贴得很近，但浑身上下都在散发着一种“我在生气你快来哄我”的信号。
　　她等着宁谧来问她。
　　等着宁谧戳她的胳膊，或者拉她的衣角，或者用那种温柔又担心的眼神看着她，无声地问她“怎么了”。
　　她等了好几秒。
　　宁谧没来。
　　宁谧走在旁边，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刚才没收回来的笑意。她大概以为叶燃只是在想事情，或者只是累了不想说话。她没有发现叶燃在生气，没有发现那张“快来哄我”的表情已经挂了好久。
　　叶燃就更不高兴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装了。
　　“你为什么要让杨悸予抱着你胳膊？”
　　话一出口，比她预想的要冲。像一颗没拧紧盖子的汽水，晃了晃就喷出来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宁谧也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叶燃，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她在笑。
　　叶燃被她笑得更加恼羞成怒，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
　　宁谧拿出手机，低头打字。路灯的光不够亮，她的脸被屏幕的蓝光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打完她把手机递过来。
　　她自己抱着我的。她很可爱。
　　宁谧确实觉得杨悸予很可爱，很活泼，像叶静一样。如果叶燃也能这样就好了，虽然叶燃也很可爱，但是宁谧希望叶燃能更黏自己一点。
　　叶燃盯着那行字，却没理解宁谧的真正意思，心里的火噌噌往上窜。
　　什么啊！
　　明明是她更可爱吧！
　　这句话几乎是在脑子里炸开的，炸得她都没来得及过滤就脱口而出了：“什么啊！明明是我更可爱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
　　路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风吹过行道树的叶子，沙沙沙的。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人调小了音量，叶燃耳朵里只剩下自己那句话的回响。
　　明明是我更可爱吧。
　　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在说什么啊？！
　　叶燃的脸在已经黑下来的天色里，还是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从脖子根开始，一路往上蔓延，耳尖、脸颊、额头，全都烧了起来。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发丝都在发烫。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活了快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说过这么丢人的话。
　　说什么都不对。她羞愤欲死，抱着风信子加快了脚步，走得飞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听见宁谧的脚步声在身后跟着，不紧不慢的，和她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宁谧在笑。她看不见宁谧的表情，但她就是知道。宁谧笑的时候空气会变，变得轻了，软了，像棉花糖融化在舌尖上的那种感觉。
　　叶燃总是可以发现宁谧过分安静的变化。
　　“反正你不能再让她挨着你！”她朝后面扔下这句话，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后悔似的。
　　宁谧的脚步声忽然快了一些。
　　然后叶燃的手腕被握住了。
　　宁谧的手很凉，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一片薄薄的冰贴在她的脉搏上。握得不紧，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疼。但那只手很稳，没有松开的打算。
　　叶燃被迫停下来。
　　她站在原地，抱着花盆，梗着脖子，不肯转头。她能感觉到宁谧绕到了她面前，能感觉到那道温柔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脸还在发烫，她现在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转头。
　　宁谧松开了她的手腕。
　　然后叶燃看到一只手在她面前慢慢地动了起来。
　　手语。
　　宁谧以为她看不懂，所以打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个手势都做得特别认真，像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最。最。可。爱。”
　　“最”那个动作她比了两下。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强调似的，像是在说“你比最还要最，比可爱还要可爱”。
　　叶燃看着那只手在路灯下划出的弧线，喉咙突然有点紧。
　　她看得懂。她一直都看得懂。她偷偷学了那么久的手语，每一个手势都刻在她骨头里，她想忘都忘不掉。她知道宁谧在说“最最可爱”的时候，那个重复的“最”不是手语的规范打法，是宁谧自己加进去的。是为了让她“看不懂”的那个人，感受到更多的诚意。
　　宁谧打完手语，又拿出手机，低着头打了几个字，递过来。
　　我知道了，你别走那么快好不好。
　　叶燃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了看宁谧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刚才打手语的时候可能有点紧张，指尖在轻轻颤着。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宁谧打的“最最可爱”，跟手机上打出来的“我知道了，你别走那么快好不好”，完全不一样。
　　宁谧以为她看不懂手语，所以把手语里已经说过的话又打了一遍——不对，手语说的是“你最最可爱”，手机打的是“我知道了，你别走那么快好不好”。手语里没有“走快”的事，手机里没有“可爱”的事。
　　叶燃看着那行字，又想起刚才那两句手语。手语说的是“你最最可爱”。手机打的是“我知道了”。不一样。“你最最可爱”是宁谧以为叶燃看不懂的，是她藏在手语里的、不打算让叶燃知道的、只属于自己的小心思。
　　她在手语里偷偷说了真心话。
　　叶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拿鼓槌敲了一下。
　　装看不懂手语，居然还有这种意外收获。
　　她低着头，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路灯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红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的趋势，但她拼命压住了。
　　“……哦。”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那股别扭劲儿还没完全散掉，但比刚才软了很多。
　　她把风信子换到左手抱着，右手垂下来，手指动了动，然后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似的，用尾指勾住了宁谧的袖口。
　　只勾了一点点，很小的一截布料。
　　宁谧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勾住自己袖口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叶燃。她没笑，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很亮，亮得像星星碎了撒进她的眼睛里。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边，一个勾着另一个的袖口，一个任由另一个勾着。风信子安静地待在叶燃怀里，紫色的花穗在夜风里微微摇晃。
　　总算是哄好了。
　　叶燃往前走了一步，尾指还勾着宁谧的袖子没松开。她没回头看宁谧，但步子慢了下来，慢到宁谧不用加快速度就能跟她并肩。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回家。”
　　宁谧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挨着另一个，像两条永远不会分开的平行线。
　　那盆风信子被叶燃放在了房间阳光最好的地方——窗台左边那块小方格里，太阳从东南方向照进来的时候，最先落在这盆花上，紫色的花穗会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像小时候吃的那个水果硬糖的包装纸。
　　叶燃左看看右看看，又端起来换了个角度，往右挪了两厘米，又觉得不对，往左挪回了一厘米。最后她干脆把窗台上原来放着的那盆绿萝移到了角落，给风信子腾出了最中央的位置。
　　怎么看怎么喜欢。
　　她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蹲下来拍了一张，站起来拍了一张，凑近了拍了一张特写，退远了拍了一张全景。最后从十几张里精挑细选出九张，调了一下亮度，郑重其事地按下了发送键。
　　发完朋友圈，叶燃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倒下去。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宁谧在路灯下打手语的样子。那双手在昏黄的灯光里划出的弧线，像慢动作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你。最。最。可。爱。”
　　叶燃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被棉花吞掉了大半的尖叫。然后她又翻回来，看着天花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又翻过去，把脸埋进枕头，又尖叫了一声。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枕头都被她的呼吸焐热了。
　　啊啊啊啊！
　　姐姐说她最可爱！
　　还是最最！
　　两个最！比别人多一个最！
　　叶燃把被子拉过来蒙在头上，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像一只快乐到扭曲的蚕蛹。她的脚在被子里蹬了两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心里的喜悦像一锅煮沸的糖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甜味弥漫得到处都是，快要溢出来了。可是这份喜悦没有别人可以分享。
　　叶燃在被窝里憋了半天，终于在心里喊了一声。
　　“890。”
　　【在呢。】
　　“姐姐说我最可爱！我最可爱！还是最最可爱！”
　　她的语气像是在放烟花，每一个感叹号都是一朵绽开的火光。
　　890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包含的巨大信息量。然后它用一种认真的、困惑的、不带任何嘲讽的语气说：【我看到了，但是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了！”
　　叶燃在心里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
　　“你不懂。”
　　【……】
　　“你不懂！你不懂！”
　　890安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它确实不懂。它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句子，五个字，其中还有一个字是重复的。它分析不出这五个字里藏着的那些弯弯绕绕的情绪——心跳加速、体温升高、瞳孔放大、嘴角上扬、想要尖叫想要打滚想要告诉全世界的冲动。
　　它不懂。
　　这大概是890听过最多的一句话了。好像有很多人对它说过。之前的宿主，主神，可能还有别人——它不记得了。它的记忆库里存着很多数据，但那些关于“懂”与“不懂”的对话，总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影子，看不清面容。
　　【那怎么样才能懂呢。】
　　890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以前没有人告诉过它答案，或者有人告诉过，但它忘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知道，但它确实想了。也许是因为叶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你以后也会明白的”笃定。
　　叶燃想了想。
　　“等你以后有喜欢的人就懂了。”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喜欢一个人就会懂，懂那些没有道理的心跳加速，懂那些莫名其妙的高兴和难过，懂一句“你最可爱”为什么能让人在被窝里打滚尖叫。
　　890把这个答案存进了数据库。它还是不太懂，但它发现宿主好像懂了。
　　因为叶燃说完这句话，突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之迅猛，被子都被掀飞了一半，露出她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她坐在床上，头发乱成鸡窝，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但表情已经从“幸福到冒泡”变成了“惊恐到变形”。
　　喜欢的人。
　　对啊。
　　喜欢。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了她的脑子，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一直理不清楚的情绪全都照亮了。她之前一直不明白自己对宁谧那种别扭的感情是什么——那种占有欲，那种嫉妒，那种“她的目光只能在我身上”的执念，那种被推开也不肯走远的倔强，那种看到她笑就想跟着笑、看到她难过就想把全世界都砸烂的冲动。
　　如果是因为喜欢的话，好像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她喜欢宁谧。
　　不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喜欢，不是家人对家人的那种喜欢。是那种——会在被窝里打滚尖叫的喜欢，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开心一整天的喜欢，会嫉妒她身边的人、会因为她多看别人一眼就不高兴的喜欢。
　　是那种想要靠近、想要拥抱、想要独占的喜欢。
　　叶燃坐在床上，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转速快到快要冒烟了。
　　可是……可是……
　　她是姐姐啊。
　　叶燃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单。
　　对啊，就是因为她是姐姐。
　　她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喜欢宁谧。宁谧是她的姐姐，是第一个拥抱她的人，是会偷偷在学校养一盆风信子送给她的那个人，是会在火场里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火焰的那个人。
　　她喜欢宁谧，再正常不过了。全世界都没有理由指责她。
　　但是……
　　但是。
　　叶燃把手指塞进嘴里，无意识地咬住了指甲。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一紧张就咬手指，后来被宁谧纠正了很久才改掉。但此刻她完全忘了这回事，牙齿磕着指甲边缘，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
　　会不会伤害到宁谧。
　　毕竟她们是姐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户口本上写着的，她们叫同一个男人爸爸，叫同一个女人妈妈。她们是一家人，是姐妹。如果她说出来，宁谧会怎么想？会觉得恶心吗？会觉得被冒犯了吗？会像她前世推开宁谧一样，把她也推开吗？
　　她不想被宁谧推开。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靠近的。
　　叶燃下意识地想去寻求宁谧的意见。从小到大，她遇到想不通的事情都会去找宁谧——坐在宁谧旁边，什么都不说，就安静地待着。待着待着，她自己就想通了。
　　但是这件事好像不能让姐姐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她连自己的心意都还没完全理清楚，连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都不知道，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这个炸弹扔给宁谧？宁谧什么错都没有，凭什么要被她拉进这团乱麻里？
　　【宿主，你还好吗？】890的声音轻轻的，像怕吓到她似的。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哦……】
作者有话说：
两人要萌晕我


第105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五）
　　叶燃对这件事谈不上难以接受，但也还是需要消化消化。
　　她花了四天时间。这四天里，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时不时就弹出一个对话框，上面写着“你喜欢宁谧”，下面只有两个按钮——“确认”和“确认”。没有别的选项。她每一次都点了确认，然后每一次都被那个事实砸得愣神几秒。
　　连悔意值都跟着上升到了百分之二十。
　　因为满脑子都是自己喜欢宁谧这件事，叶燃开始心虚了。宁谧靠近她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绷紧肩膀；宁谧看她的時候，她会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宁谧伸手碰她的时候，她会微微一僵，然后假装去整理书包或者系鞋带，不动声色地拉开一点距离。
　　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在怕。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被听见，怕自己的眼神太烫被看穿，怕宁谧那双温柔的眼睛从她脸上读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件事，更没想好怎么面对宁谧。所以她本能地躲了，像一只被光照到的虫子，慌张地往阴影里钻。
　　叶燃眼神逃避的同时，也错过了宁谧眼中的落寞。
　　宁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前几天还勾着她袖口、靠着她肩膀、说“你种的我都喜欢”的叶燃，突然又缩回去了。
　　宁谧:妹妹不喜欢黏着自己怎么办？
　　宁谧想不通。她把最近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风信子、MP3、关东煮、杨悸予、路灯下那句“明明是我更可爱”。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她觉得一定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因为她永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叶燃永远不告诉她。
　　她不问。她不追。她不逼。
　　她只是安静地退开了一点，把叶燃需要的空间还给她。
　　叶燃花了四天才把自己理顺。
　　四天里她想了很多。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宁谧的——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不懂“喜欢”这个词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就已经在喜欢了。想这份喜欢会不会伤害宁谧——她翻来覆去地想，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她不说，就不会。想自己能不能做到不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还没找到，但她觉得可以先放一放。
　　等到她终于消化得差不多了，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探出头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一件事。
　　宁谧的情绪很低落。
　　不是那种很明显、很外露的低落。宁谧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她的情绪是往内收的，像一朵花在夜里合拢花瓣，不动声色，安安静静。但叶燃太熟悉她了，熟悉到能从她眨眼的频率、抿唇的角度、呼吸的深浅里，读出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宁谧最近不怎么看叶燃了。以前她总是注视叶燃，用那种温柔的、耐心的、像是在等什么的目光。现在她把目光收回去了，放在书本上，放在窗外，放在手机屏幕上，放在任何不是叶燃的地方。
　　她还在笑，还在点头，还在用手机打字。但那些笑都浮在表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油膜，底下是安静的、没有波澜的水。
　　叶燃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又疼又慌。
　　她想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我这几天躲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你，心虚了，怕你看出端倪”。这话说出来，宁谧可能不会当场把她赶出去，但大概也不会再让她靠近了。
　　急得她心烦意燥。
　　上课走神，下课坐不住，连午饭都没吃出味道来。杨悸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杨悸予又问宁谧怎么了，说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宁谧摇头。杨悸予看着她们俩，啧了一声，说你俩真奇怪。
　　叶燃烦躁地趴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脑子里一团浆糊。
　　马上要迎来她们高中最后一场运动会了。体育委员在班上扯着嗓子喊人报名，男子一百米还差一个，女子跳远还差两个，铅球完全没人报。那张报名表在课代表手里传来传去，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叶燃病急乱投医。
　　她转过头，看着宁谧。宁谧正低头看书，睫毛垂着，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叶燃注意到她翻页的频率比平时慢了很多——一页看了快两分钟，明显没看进去。
　　“宁谧。”叶燃叫她。
　　宁谧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短，像蜻蜓点水，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微微歪了歪头，用眼神问“怎么了”。
　　叶燃张了张嘴，脑子一热，问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要不要参加运动会？”
　　宁谧呆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叶燃愣住了。她没想到宁谧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宁谧从小到大对这种集体活动都没什么兴趣，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她不喜欢被人围观的感觉。她不会说话，站在人群里总是比别人慢半拍，那种微妙的不自在，叶燃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
　　可是宁谧答应了。
　　因为叶燃问了。
　　在宁谧的理解里，叶燃主动问她要不要参加，那叶燃应该是想去的。叶燃想去的话，她也可以去。她不知道叶燃只是心烦意燥随口一问，她只知道叶燃开了口，她就点头。
　　叶燃看着宁谧那双安静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酸涩压下去，转头去看报名表。
　　“我们报什么好呢……”她自言自语，手指在表格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了4×100接力上。这个项目好，不是单打独斗，不用站在场上被人盯着看，跑完就结束了，干脆利落。
　　“4×100接力，可以吗？”叶燃问。
　　宁谧看了一眼她指的格子，点了点头。
　　怎么样都可以。
　　叶燃在两个人的名字后面打了勾，又补上了杨悸予和另一个女生的名字。她把报名表交上去的时候，体育委员看着上面多了两个名字，感动得差点当场给她鞠一躬。
　　经过这一打岔，宁谧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她翻页的速度正常了，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也回来了一些。上课的时候，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小猫，画完了往叶燃那边推了推。叶燃低头看了一眼——小猫的表情有点凶，眉毛倒竖着，嘴巴抿成一条线，像在生闷气。
　　叶燃看了一眼宁谧，宁谧正看着黑板，表情一本正经，但耳尖是红的。
　　她在那只凶巴巴的小猫旁边画了一只兔子，兔子的耳朵耷拉着，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可怜巴巴。宁谧的笔尖顿了顿，在小猫和兔子中间画了一根细细的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叶燃盯着那根线看了很久。
　　只是叶燃以为的。
　　那天夜里，叶燃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往窗台那边走，想看看风信子今天开得怎么样了。
　　然后她愣住了。
　　花全开了。
　　前几天还有几朵花苞紧紧地抿着，像害羞的小姑娘不肯抬头。现在全都绽开了，紫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舒展开来，从花穗的底部一直开到顶端，整串花穗饱满得像一把紫色的小伞。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那些细小的、晶莹的光点在紫色之间跳跃，美得不太真实。
　　叶燃蹲下来，凑近了看。花朵的香气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闻到，是一种清甜的、干净的、让人想要深呼吸的味道。
　　她迫切地想拿去给宁谧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动了。她小心翼翼地端起花盆，赤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脚步声被夜色吞掉了大半。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得她湿漉漉的头发往后飘。
　　宁谧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叶燃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没有人应。
　　叶燃又敲了三下。这次她听到房间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什么东西被放下的声音，椅子腿蹭过地板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宁谧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她看到是叶燃，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了。
　　房间里没开灯。
　　叶燃抱着风信子站在门口，走廊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宁谧房间的地板上。她没注意到房间里的光线，没注意到宁谧开门比平时慢了几秒，没注意到宁谧看到她时那微微一顿的表情。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那盆花上，兴奋得像一个急着献宝的小孩。
　　“姐姐，它开花了！”
　　宁谧怔住了。
　　不是因为那盆花。
　　是因为那声姐姐。
　　叶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叫过她姐姐了。干净利落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像小时候那样自然而然的“姐姐”。
　　宁谧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叶燃没有注意到宁谧的异样。她抱着花盆自顾自地走进了宁谧的房间，赤着的脚踩在宁谧房间的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但她满心都是那盆花，顾不上别的。
　　宁谧的房间跟她的是对称的，一样的格局，一样的朝向，一样的窗户和门。但宁谧的房间比她多了一个画架，靠窗放着，木质的，有些年頭了，边角被磨得发亮。画架上蒙着一块深色的画布，遮住了底下未完成的作品。
　　叶燃知道宁谧会画画，而且画得很好。上辈子宁谧有一个微博账号，专门发自己的插画，粉丝有几十万。
　　她姐姐就是干什么都很厉害呀！
　　叶燃的视线在画架上停了一瞬，但没多问。她把花盆举高了一点，让宁谧看得更清楚。月光从没关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花穗上，紫色的花瓣几乎透明，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玻璃工艺品。
　　“你看它好漂亮。”叶燃说。
　　宁谧点了点头。
　　叶燃这才注意到房间里的光线。太暗了，只有月光。她皱了一下眉头，一边操心一边往窗户那边走过去：“晚上不关窗户会感冒的。”
　　宁谧在她身后伸出手，像是在试图阻止什么。那只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叶燃没看到。她已经走到窗边，手搭上了窗框。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秋天夜晚特有的凉意，吹得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用力把窗户拉上，窗框合拢的瞬间，房间里的风停了，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候，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很淡，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的气味，混在空气里，几乎要散了。如果不是她刚好站在窗边，刚好关上了窗户，刚好让房间里的空气停止了流动，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皱了皱鼻子，又嗅了一下。那味道已经散了，像一缕烟融进了更广阔的空气中，再也捕捉不到了。
　　她没多想。
　　心思重新回到风信子上，叶燃把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在宁谧的书桌上，自己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那串紫色的花穗。月光从窗户的玻璃透进来，被窗框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宁谧的书桌上，落在风信子的花瓣上。
　　“姐姐，你看它好漂亮。”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需要回应的满足感。
　　她刚刚已经说过一遍了。
　　宁谧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盆花。她的目光从花穗移到叶燃的侧脸上，又移回到花穗上。
　　叶燃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她其实犹豫了很久。从把风信子拿回来的那天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卡在她心里，像一根小鱼刺，不疼，但吞不下去。她想知道宁谧为什么送她这盆花，想知道那些紫色的、安静的、被偷偷养在角落里的花朵，到底承载着什么。
　　“你送我这个有什么含义吗？”
　　话问出口的瞬间，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她把手从书桌上拿下来，不着痕迹地在裤腿上蹭了蹭，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紧张。她的表情是放松的，语气是随意的，但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宁谧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宁谧的眼睛像两汪很深很静的水。她看了叶燃几秒，然后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字的速度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睫毛垂着，表情很平静。
　　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叶燃先看到的是宁谧的指尖——微微泛红，像是吹了很久的风。
　　然后她看到那两个字。
　　道歉。
　　叶燃的心里倏地一疼，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往深处陷的疼。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喉咙发紧，鼻子发酸，眼眶开始发热。
　　你道什么歉啊。
　　你从来都没有错。
　　叶燃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你不用道歉。”
　　宁谧抬起头看着她。
　　“我之前……我之前那是叛逆期。”叶燃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说服宁谧，也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我的叛逆期已经过了。”
　　宁谧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个表情叶燃太熟悉了——宁谧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宁谧这个人很好骗，但又不太好骗。你说什么她都信，但她信的方式不是全盘接受，而是先看一看你的眼睛，再决定要不要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心里。
　　此刻她在看叶燃的眼睛。
　　叶燃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努力维持住了表情，甚至挤出了一个“你看我多真诚”的笑容。
　　宁谧的表情写着四个字：不太相信。
　　“真的！”叶燃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连手都用上了，比了一个发誓的手势，“我保证！叛逆期真的过了！以后不会再莫名其妙发脾气了！不会再躲你了！不会再说看不懂你的手语了——呃。”
　　她咬了一下舌头。
　　最后一句说得太快了。
　　宁谧歪了一下头，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叶燃，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只一眼，你就能沦陷。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选择相信。
　　不是因为她真的信了“叛逆期过了”这种说辞，而是因为叶燃在努力。叶燃在解释，在保证，在用那种笨拙的、急切的、有点语无伦次的方式告诉她“我在乎你”。这就够了。
　　宁谧不需要完美的理由，她只需要一个信号——叶燃还在，叶燃没有要走。
　　她只要叶燃。
　　叶燃看到宁谧点头，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大，肩膀都跟着塌了下来。
　　她不知道宁谧还留了一句话没有说。
　　那盆风信子，除了道歉，还有一个含义。
　　宁谧站在月光里，安静地看着那盆紫色的花。她没有打手语，没有打字，没有用任何方式把那句话说出来。但她心里知道，如果风信子会说话，它会替她说——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就让风带给你吧。
　　可惜窗户关上了。
　　叶燃已经走到门口，怀里抱着那盆风信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笑了笑，轻声说了句“姐姐，晚安。”然后转身走了。
　　宁谧站在没开灯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把叶燃刚才关上的窗户重新推开了。晚风涌进来，带着秋天夜晚的凉意，吹起她垂在肩头的碎发。她靠着窗框，抬起头，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把窗台上一些灰色的粉末抚下去，又重新关上窗户。
作者有话说：
不再依赖姐姐算长大吗？
算叛逆。


第106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六）
　　风信子的花期真的很短。
　　短到叶燃觉得才刚欣赏了没几天，那些紫色的、饱满的、像小星星一样挤在一起的花朵就开始打蔫了。花瓣的边缘先是一点点发黄，像被火烧过的纸，慢慢地往里卷，然后整朵花都垂下来，失去了前几天那种骄傲的、迎着阳光挺立的姿态。
　　叶燃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盆日渐憔悴的风信子，心里酸溜溜的。
　　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花，今天少一朵，明天又少一朵。紫色的花穗从顶端开始秃，像人的发际线一样往后退，露出底下光秃秃的茎秆。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枯萎的小花，干巴巴的，一碰就掉，落在她的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养了这么久，才开了几天就没了。
　　叶燃瘪着嘴，盯着那盆花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慢慢红了。
　　她抱着花盆，赤着脚踩过走廊，咚咚咚地跑到宁谧房间门口。门没关严，她直接用肩膀顶开，抱着花盆走进去，把花盆往宁谧面前一举，表情委屈，满眼写着求安慰。
　　“姐姐，它谢了。”
　　宁谧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闻言抬起头，看到叶燃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放下书，伸手接过花盆，放在桌上仔细看了看。
　　叶燃就蹲在她旁边，下巴搁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那盆花，活像是怕自己一个眨眼它就掉完了。
　　“我才看了几天它就没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都没来得及多看几眼。”
　　宁谧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叶燃的脑袋。手掌落在头顶的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叶燃的委屈瞬间就被拍散了大半。她甚至不自觉地往宁谧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宁谧收回手，拿出手机打字。打完递过来的时候，叶燃发现她还特意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些，怕自己看不清。
　　没关系。把种子收好，明年还会继续开的。
　　叶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的酸涩被一种“姐姐什么都会”的崇拜感取代了大半。
　　宁谧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剪刀，是她平时修花用的，很小很精致，手柄上贴着和MP3上一样的兔子贴纸。她把花盆端到面前，低下头，开始修剪那些已经枯萎的花朵。动作很轻，很仔细，剪刀口对准花茎的根部，干脆利落地剪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谢了的花被她一朵一朵地放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像在进行某种安静的仪式。
　　叶燃就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等叶子也谢了，”宁谧打完字，把手机转过来给叶燃看，“就把种子挖出来，用纸巾包好，放在保鲜袋里，搁冰箱保鲜层。等到十月份的时候再种下去，明年春天又会开花的。”
　　叶燃呆呆地把这些全部记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姐姐好厉害呀。
　　什么都会。会养花，会画画，会学习，会做饭，会用手语说“你最最可爱”。她的姐姐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姐姐。
　　她把手机还给宁谧，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十月份再种。”
　　宁谧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弯了弯眼睛，又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没过几天，校运会开始了。
　　初夏的天空很高很蓝，云像被撕碎的棉花糖，稀稀疏疏地挂在远处。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播着运动员进行曲，主席台上的播音员用那种运动会特有的亢奋语调念着各班的加油稿。看台上坐满了人，在压抑的高中生活中这是难得的放松。
　　女子4×100是第一个项目，检录处的喇叭一响，叶燃就拉着宁谧往那边跑。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第一个项目好啊，跑完了就没事了，剩下的时间全都可以自由支配。到时候她可以拉着宁谧去逛校园，找个没人的角落，掏出MP3，一人一只耳机，就像上次大课间那样。阳光、树荫、风信子已经谢了，但没关系，还有别的花，还有草地，还有头顶上那片很蓝很蓝的天。
　　叶燃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完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宁谧不知道叶燃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她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检录处人多，声音嘈杂，她听不太清广播在说什么，只能紧紧跟着叶燃，像一只第一次出门的小动物。她的手指攥着号码布，布料的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
　　她很认真。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格外认真。她不想拖后腿，不想因为自己跑得慢让班级的名次落后，不想让叶燃觉得“带她参加是个错误”。所以她很早就开始做准备——前一天晚上把号码布别在运动服上，检查了三遍有没有别歪；早上特意吃了一根香蕉，听同学说跑步前吃香蕉有用；热身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到位，压腿、高抬腿、小步跑，一样不落。
　　她是第一棒。
　　更紧张了。
　　叶燃站在接力区，看着宁谧走上跑道。宁谧的背影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在轻轻发抖。她把接力棒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握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枪响的那一刻，宁谧冲了出去。
　　她的运动能力不差，爆发力甚至比叶燃预想的要好。风把她的头发往后吹，号码布在胸前翻飞，她的步子迈得很大，步频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跑道上的白线在她脚下飞速后退，她的眼睛盯着前方，表情是叶燃很少见到的那种——专注的、拼尽全力的、带着一点不服输的狠劲。
　　虽然不是第一名，但稳稳地保持在第二的位置。
　　宁谧跑到接力区，把棒递给叶燃的时候，两个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宁谧的呼吸很急促，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她把接力棒准确地塞进叶燃手心，指尖碰到叶燃掌心的那一刻，叶燃感觉到她还在抖。
　　兴奋的。
　　叶燃接过棒，转身就跑。她跑得快，风在耳边呼啸，看台上的人声被拉成模糊的背景音。
　　交接完的叶燃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在人群中寻找宁谧。
　　宁谧已经从跑道旁边退了出来，站在操场边缘，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她的脸很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在笑，嘴角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和满足。
　　怎么说也算是没拖后腿吧。
　　她直起身，准备去看接下来的比赛。第三棒已经跑了一半，杨悸予马上就要接棒了，她想去给杨悸予加油。
　　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这不是三班的小哑巴吗？怎么也来参加运动会啊。”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到。语调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不以为然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宁谧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
　　旁边又一道声音响起来，带着嬉笑的味道：“跑步又不用嘴跑，你这话说的。”
　　宁谧站在那里，手指慢慢地攥紧了运动服的衣角。
　　她认出了这两个声音。隔壁班的，二班的。两个班从高一开始就不怎么对付，每次月考排名都咬得很紧，因为宁谧的成绩好，三班的平均分每次都能压二班一头。篮球赛、拔河比赛、合唱比赛，只要有竞争，两个班就能掐起来。男生们之间的火药味尤其重，走廊上碰见了都要互相撞一下肩膀的那种。
　　青春期少年的恶意总是没由来的。它不是仇恨，不是厌恶，甚至算不上针对。它只是一种粗糙的、不加掩饰的、用来在同伴面前证明自己的方式。他们未必真的觉得宁谧怎么样，他们只是需要一个靶子，而宁谧恰好站在那里，恰好不会说话，恰好是一个不会还嘴的、安全的靶子。
　　宁谧不想惹是生非。她知道这种事越搭理越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当没听见，走开就是了。她低下头，打算直接离开。
　　“没听说小哑巴还是个聋子啊。”
　　那个声音不依不饶地追过来，像一块黏在鞋底的口香糖，甩都甩不掉。旁边有人笑了，不止一个，是那种哄笑，低低的，闷闷的，像一群鬣狗围着一只落单的猎物。
　　宁谧的脚步停住了。不是因为她想回头，是因为她面前多了一个人。
　　叶燃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
　　她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带着还没喘匀的气息和一身的热气，直接冲到了那个说话的男生面前。运动会的喧闹还在继续，广播里还在念着加油稿，但叶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男生，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伸出手，用力推了那个男生一把。
　　“你大爷的说谁呢？”
　　叶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她的呼吸还没喘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颊因为刚才的跑步泛着红，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碰一下就要粘掉一层皮。
　　“你再说一个试试。”
　　她跑完自己的棒次，没看到宁谧，马上就回头来找了。她知道宁谧是第一棒，跑完了应该在交接区附近等她，但交接区没有人。她找了一圈，刚好听到了那句话。
　　“没听说小哑巴还是个聋子啊。”
　　她的血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那个男生被推了一把，往后退了一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恼怒。他比叶燃高了足足一个头，肩膀比她宽了一倍，往她面前一站，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那个体型差就够吓人的。他低头看着叶燃，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敢推我”的难以置信。
　　“你干嘛？想打人啊？”
　　叶燃没退。她甚至往前迈了半步，仰着脸瞪着那个男生，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别以为老娘怕你。”
　　她的声音稳得很，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上辈子没能保护宁谧，这辈子谁也别想在她面前欺负宁谧。谁都不行。
　　眼见叶燃是真的要动真格的，宁谧赶紧上前，一把拉住叶燃的手臂。她的力气没有叶燃大，拉不动她，但她没有松手，手指紧紧地箍着叶燃的小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在说：不要。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三班的看台上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先是几个女生站起来张望，然后男生们也注意到了。有人喊了一声“那不是叶燃和宁谧吗”，紧接着就有好几个人从看台上跑了下来。
　　杨悸予跑得最快。她刚跑完最后一棒，气都没喘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看到这个阵仗就炸了，冲过来挡在叶燃和宁谧前面，对着那个男生就是一通输出：“你一个大男生欺负女生你要不要脸？”
　　接着又来了几个三班的男生，他们跟二班本来就互相看不顺眼，这会儿看到自己班的人被堵了，二话不说就围了上来。人越聚越多，三班的、二班的，还有一些看热闹的其他班学生，把跑道旁边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骂咧咧，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宁谧有点慌了。
　　她不想因为自己给别人惹麻烦。
　　这件事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她，叶燃不会跟人起冲突，三班的人不会围过来，事情不会闹这么大。她只想让一切平息下来，让所有人都散了，让这件事像没发生过一样。所以她松开叶燃的手臂，挤进了人群中间。
　　她想劝架。
　　但她不会说话。
　　她站在推搡的人群中间，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河流里，水流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她站不稳，也发不出声音。她伸出手想拉开一个正在推人的同学，但那个人没注意到她，胳膊一挥，把她的手甩开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被撞得往前踉跄了一下，回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又有人挤了过来。
　　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的手肘，或者肩膀，或者别的什么部位，撞到了宁谧。
　　她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倒了下去。
　　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闷闷的一声响。手掌撑在地上，粗糙的塑胶颗粒硌进皮肤里，又疼又麻。她摔坐在地上，校服裤子被蹭破，露出膝盖上擦破的一小块皮，红红的，渗着血丝。
　　周围忽然安静了。
　　都还没打起来呢。推搡的人停下了动作，骂骂咧咧的人闭上了嘴，连看台上的人都探头往下看。几个离得近的女生捂着嘴，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几个二班的男生也愣住了。嘴上不干不净的，可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也担不起。推搡是一回事，把人推倒了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往后退了几步，表情从嚣张变成了心虚。
　　三班的一个男生最先反应过来，蹲下来要把宁谧从地上拉起来。他可能是有点慌乱，也可能是紧张，手上用的劲儿很大，一把攥住宁谧的手臂，像要把她从地上直接拽起来。宁谧被他拽得肩膀一耸，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没出声——她发不出声音。
　　“你干嘛！没看到她痛吗！”
　　叶燃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男生的手。她的力气大得出奇，那个男生被她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叶燃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捧起宁谧的手臂。
　　刚才被那个男生拽过的地方，白皙的皮肤上出现了一圈清晰的红痕，像是被人用绳子勒过一样，红印子深深地陷在皮肤里，看得叶燃的心像被刀剜了一下。
　　她心疼死了。
　　宁谧的皮肤本来就薄，稍微碰一下就红，更别说被人用那么大的力气拽。叶燃看着那圈红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她轻轻地托着宁谧的手臂，像托一件易碎品，手指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痛吗？”叶燃问。
　　宁谧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我没事你别担心”的意思，但她微微皱着的眉头出卖了她。
　　叶燃看着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又心疼又生气。
　　“撒谎。”
　　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宁谧。语气凶巴巴的，但声音是抖的，眼眶是红的。她把宁谧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圈红痕，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宁谧的膝盖也破了皮，站起来的时候重心不稳，往叶燃身上靠了一下。叶燃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扶住。
　　“走，去医务室。”叶燃的语气不容置疑。
　　宁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叶燃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那个表情她见过——叶燃小时候摔破了膝盖，她帮她包扎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心疼的，着急的，但强撑着不让自己慌的。
　　杨悸予在后面喊：“要不要我陪你们去？”
　　“不用，你帮我跟班主任说一声。”叶燃头也没回。
　　她扶着宁谧穿过操场，穿过看台底下那条阴凉的通道，走上通往教学楼的那条小路。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广播里的音乐声也越来越轻，最后都被风吹散了。
　　那条小路上只有她们两个人。阳光从头顶的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宁谧走得有点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会疼，但她咬着牙没让叶燃看出来。叶燃还是看出来了，因为她感觉到宁谧的身体在她肩膀上越靠越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宁谧的腰揽得更紧了一些。
　　在那个被推开的男生身边，他的几个朋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怎么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满脸困惑。
　　“我的劲很大吗？”他问。
　　没人回答他。
　　操场上，运动会还在继续。广播里传来下一组选手检录的通知，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有人在分发矿泉水。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扶着宁谧，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宁谧的呼吸在她耳边，轻轻的，温热的。她们靠得很近，近到叶燃能闻到宁谧发间洗发水的味道，近到她能感觉到宁谧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像她的那么快，但很稳，很踏实。
　　校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动作慢悠悠的，但手上的活儿很利落。她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在宁谧膝盖上那块破皮的地方轻轻点了两下，又翻过她的手心看了看那些被塑胶颗粒硌出的红痕，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什么“现在的孩子啊，跑个步都能摔成这样”。
　　叶燃站在旁边，全程盯着校医的手，生怕她下手重了。校医每碰一下宁谧的伤口，她的眉头就跟着皱一下，好像那碘伏是涂在自己身上似的。
　　“小姑娘，你比她还紧张。”校医看了叶燃一眼，笑着把镊子丢进不锈钢盘子里，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回荡，“行了，伤口不深，这两天别沾水，过几天就好了。”
　　校医摘了手套，去洗手台那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叶燃没等她说完就蹲了下来，蹲在宁谧面前，眼睛平视着宁谧膝盖上那块涂了碘伏的伤口。碘伏是棕黄色的，涂在皮肤上像一片干涸的泥巴，遮住了底下的血迹，但遮不住伤口周围那一圈发红的肿胀。
　　叶燃伸出手，手指悬在膝盖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停，然后极轻极轻地落下去。指尖触碰到膝盖边缘那一小块完好的皮肤，没有碰到伤口，也没有碰到碘伏。她用手指慢慢地画了一个圈，绕着那块伤口，像是在描摹一个很珍贵的东西。
　　“疼吗？”她又问了一遍。
　　宁谧低头看着她，摇了摇头。
　　摇头的动作很自然，很快，像是条件反射，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不疼。没关系。我没事。这些句子虽然没有声音，但它们通过那颗轻轻晃动的头颅，一次又一次地传递出来，传到每一个问出这句话的人耳朵里。
　　叶燃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宁谧，没有戳穿她。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宁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它们安静得像两潭深水，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平静得让人心疼。
　　而水底下的东西，宁谧从来不让人看见。
　　叶燃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那种想忍就能忍住的酸，是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不可阻挡的酸涩。她蹲在宁谧面前，仰着头，视线开始模糊，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眨眼。
　　“姐姐。”她叫了一声。
　　宁谧看着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对我流泪吧。”叶燃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我会给你擦的。”
　　宁谧怔住了。
　　“我知道你很痛。”叶燃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下来，“我也知道你很委屈。那些人说的话，你听到了对不对？你听到了，但是你不能骂回去，不能喊出来，你只能当没听见，只能走开。”
　　宁谧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不可以不疼。”叶燃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不可以不委屈。你不可以每次别人问你怎么了，你都摇头。摇头摇头摇头，你摇得不累吗？”
　　一滴眼泪从叶燃的眼眶里滑下来，顺着她的脸颊，在下巴那里停了一瞬，然后滴落下去，落在宁谧的校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我好心疼你。”叶燃说，声音终于碎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蹲在宁谧面前，仰着脸，让宁谧看清楚她所有的眼泪和狼狈。
　　“我不想你每次都是这幅样子，”她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因为不会说话，所有人都可以无视你，忽略你痛不痛，忽略你委不委屈。那些人当着你的面说你，他们知道你没办法骂回去，你明明听得见，你就是说不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
　　宁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水面下的那些东西开始翻涌了，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层一层的涟漪向外扩散。
　　叶燃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但眼泪还在往外涌，根本擦不干净。她干脆不擦了，仰着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宁谧。
　　“你可以哭的，”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很笃定，“你不用那么懂事，不用怕给别人添麻烦。你哭的时候我会给你擦眼泪，你痛的时候我会帮你上药，你想骂人的时候我帮你骂，你想打架的时候我帮你打。这些都没关系，全都没关系。”
　　她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微微发着抖，但落下去的时候很稳。她用指腹轻轻擦过宁谧的颧骨，那里没有眼泪，但她的动作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瓷器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会擦掉的，”她轻声说，“你所有的眼泪，我都会擦掉的。”
　　明明是在安慰宁谧，可是自己的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她的校服袖口上，落在宁谧的裙摆上，落在地板的白瓷砖上。她哭得不像在安慰别人，倒像那个被安慰的人。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落在她的脸颊上。
　　宁谧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碘伏淡淡的药水味。她用指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叶燃脸上的眼泪，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描一幅画，像在写一封信。
　　她擦得很仔细，左边擦完了擦右边，眼泪擦干了又流出来，流出来了再擦。她没有不耐烦，没有叹气，没有摇头。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擦着那些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没关系的。
　　宁谧没有说出口，但叶燃从那双手的温度里读到了这句话。
　　叶燃流的泪，宁谧也会替她擦掉。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三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医务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有点刺鼻，但叶燃觉得安心，因为宁谧就在她面前，手指还贴着她的脸。
作者有话说：
都别哭，都别哭，老母亲的心也要碎了


第107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七）
　　她不知道自己在宁谧面前哭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一小会儿。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宁谧的校服袖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叶燃看着那片深色的水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她用手背蹭了蹭鼻尖，声音还哑着：“你的袖子……都湿了。”
　　宁谧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弯了弯眼睛。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叶燃。
　　没关系，等会换一件就好了。
　　叶燃看着那行字，忽然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她站起来，蹲太久了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宁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我哭的是不是很丑。”
　　宁谧在手机上打字给叶燃看。
　　叶燃的脸上瞬间变红了。
　　很可爱，像一只小花猫。
　　叶燃嘴里嘟嘟囔囔的“那里像小猫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走吧，我们回教室。”叶燃的声音还有点沙，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她伸出手，把手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宁谧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手指交握的瞬间，叶燃感觉到了宁谧指尖的温度——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她把手指收紧，扣住宁谧的手背，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下次再有人欺负你，”叶燃拉着宁谧往外走，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但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坚硬的铠甲，“你就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
　　宁谧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好。
　　医务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阳光还是那样好，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切都很平常。
　　她说出来了。那些上辈子从来没说过的话，那些“我好心疼你”“你可以哭的”“我会给你擦掉的”，全都说出去了。她没有想太多，没有犹豫太久，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复斟酌每一个字会不会太肉麻、太矫情、太不像她会说的话。
　　她只是说了。因为宁谧需要听到。
　　宁谧需要被看见，被听见。
　　她来做那个看见，听见她的第一个人。
　　握着宁谧的手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叶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过头，看着宁谧的侧脸。宁谧正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是红的。
　　“姐姐。”叶燃叫她。
　　宁谧抬起头。
　　“我刚才哭的事情，你不许告诉杨悸予。”
　　宁谧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松开叶燃的手，比了一个手势。
　　好的。
　　然后她又比了一个。
　　替你保密。
　　叶燃看着她比的那个“保密”的手势——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叶燃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加速了。她转过头，假装在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假装自己的耳朵没有发烫。
　　医务室的事，就好像一场雨。来的时候很急，下的时候很大，但总有停的时候。雨停了之后，天空会更蓝一些，空气会更干净一些，那些被灰尘蒙住的东西，会被冲刷得更加清晰。
　　她们刚从医务室出来，走廊上的阳光还很亮，叶燃的手指还残留着宁谧手心的温度。她低着头，偷偷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蹦跶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杨悸予。
　　这并不让人意外。运动会还在继续，操场上的喧闹声隔着两栋楼都能听见，杨悸予大概是跑来找她们问情况的。她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运动服还没换，号码布歪歪斜斜地挂在胸前，头发比跑完接力那会儿干了一些，但还是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太阳穴上。
　　意外的是，她旁边还跟着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扎着双马尾的、穿着小学校服的人。
　　叶静。
　　叶燃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瞳孔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甚至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那个人还在，不是幻觉，不是运动会产生的中暑症状。叶静就站在杨悸予旁边，一只手牵着杨悸予的衣角，另一只手揉着眼睛，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叶燃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她怎么进来的！”
　　杨悸予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捂住了叶燃的嘴。她的手掌带着一股汗味和防晒霜混合的气息，闷闷地糊在叶燃脸上。杨悸予的表情写满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也是受害者”，压低声音说：“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在操场边上站着等你俩呢，她突然就出现在我面前了，哭哭啼啼地要找姐姐。我问她姐姐是谁，她说——”
　　杨悸予松开叶燃的嘴，退后一步，清了清嗓子，模仿叶静刚才那副可怜巴巴的语气：“‘我姐姐是宁谧和叶燃，你认识她们吗？拜托你带我去找她们好不好？’”
　　学完杨悸予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摊了摊手：“我知道你俩有个妹妹，但我从来没见过啊，我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是你妹妹。可是她哭得那么惨，我总不能把她扔那儿吧？”
　　叶静还站在杨悸予身后，一双红红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叶燃和宁谧。看到宁谧的时候，她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嘴唇抖了抖，终于没忍住，松开杨悸予的衣角，迈开小短腿朝宁谧跑过去。
　　“姐姐——！”
　　叶静像一颗小小的炮弹一样冲过来，眼看就要往宁谧怀里扑。宁谧的腿刚上了药，膝盖弯不下去，只能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墙上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接住了叶静，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上。
　　叶静把脸埋在宁谧的腰侧，闷闷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宁谧低下头，看着她，右手抬起来，慢慢地比划了一个手语。
　　你怎么进来的。
　　叶静从宁谧的腰侧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用袖子搓了搓眼睛，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理直气壮得不像一个正在哭的小孩：“你们学校有个狗洞，我爬进来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杨悸予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道应该先惊讶她们学校有个狗洞还是先惊讶这小姑娘居然爬狗洞。
　　叶燃的表情像吞了一整个鸡蛋。
　　宁谧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睁开眼，表情依然是那副淡定的、见惯不惊的样子。她的手指在叶静头顶轻轻拍了拍，然后比了一个手语——那个手势很慢，确保叶静能看懂。
　　你一个人来的？
　　“嗯！”叶静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像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
　　叶燃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坐下来。她的妹妹，十岁，六年级，一个人从隔壁小学跑到高中部，钻了一个狗洞，出现在运动会上，找到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然后被带到了她面前。这一路上有保安、有老师、有无数个可以拦住她的关卡，但叶静像一颗小小的、圆滚滚的弹珠，穿过了所有的缝隙，精准地滚到了她们面前。
　　“怎么了嘛？”叶静看着三个人的表情，歪着头，一脸无辜，“那个洞又不小。”
　　杨悸予在旁边小声嘀咕：“重点不是洞的大小吧……”
　　宁谧蹲不下来，只能微微弯着腰，手掌撑着膝盖，认真地看着叶静。她用手指点了点叶静的肩膀，等她看过来，才慢慢地打手语。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吗。
　　宁谧的手语打得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做得很完整，像在给小孩子讲故事一样。她以为叶静不一定能看懂所有的词，所以还特意用口型辅助了一下。
　　叶静看着宁谧的手，看了几秒，然后嘴巴一瘪，眼睛一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个动静大到杨悸予直接蹦了起来，往后跳了两步，双手捂住胸口，眼睛瞪得溜圆。她看看叶静，又看看叶燃，又看看宁谧，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出了一句：“她……她这嗓门也太大了吧。”
　　叶静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中气十足，余音绕梁，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副可怜巴巴的小兔子模样。她一边哭一边往宁谧身上贴，但又记得宁谧的腿受伤了，不敢用力靠，只能把脑袋抵在宁谧的胳膊上，鼻涕眼泪蹭了宁谧一袖子。
　　今天宁谧的袖子尽给妹妹擦眼泪了。
　　“学校有人欺负我！”叶静哭得抽抽噎噎的，话都说不连贯，“我不要上小学了……我要跟你们一起上学！”
　　叶燃本来还在震惊于那个狗洞的存在，一听到“有人欺负叶静”，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她蹲下来，和叶静平视。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来欺负她的人。运动会上的气还没消，现在又来一个。
　　“谁欺负你了？”叶燃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认真。
　　叶静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哭声小了一些：“我们班……有个男生……他撕我的作文本”
　　“撕你作文本？”叶燃眯了眯眼，“就他一个人？”
　　“嗯……”
　　“叫什么名字？”
　　“我不要告诉你！”叶静突然拔高了声音，把叶燃吼得往后仰了一下。
　　杨悸予在旁边已经掏出了纸巾，正手忙脚乱地给叶静擦眼泪。她擦眼泪的动作很生疏，像个第一次给人擦脸的人，纸巾在叶静脸上东一下西一下地抹，把眼泪抹得满脸都是，也没擦干净几滴。
　　“你先别哭了，”叶燃拍拍叶静的肩膀，“谁欺负你了，我去给你欺负回来。”
　　“不要！”叶静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走廊里再次陷入沉默。
　　杨悸予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呆滞。宁谧微微偏了一下头，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叶燃蹲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太了解这个妹妹。
　　叶静刚才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翻山越岭钻狗洞来找姐姐，鼻涕眼泪蹭了宁谧一袖子，一副“我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结果一说要帮她出头，她反倒不要了。
　　“我要自己欺负回去。”叶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还红着，鼻尖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但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你们不要小看我”的倔强。
　　叶燃看着那张小脸，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你哭什么？”
　　“我就哭！”
　　“行行行，哭吧哭吧。”叶燃伸手揉了揉叶静的头发，把她那两条双马尾揉得乱七八糟的。叶静被她揉得脑袋晃来晃去，嘴上喊着“哎呀你干嘛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揉完头发，叶静的情绪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从谷底又冲上了顶端。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像被拧干了水的毛巾一样，重新变得精神抖擞。她转头看着宁谧，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完全变成了撒娇的模式。
　　“姐姐带我去玩。”
　　说着她就张开双臂，又要往宁谧身上扑。
　　叶燃眼疾手快，一只手撑住叶静的额头，把她挡在了距离宁谧半米的地方。
　　“没看到你姐受伤了啊？”叶燃的语气凶巴巴的，但手底下很轻，只是虚虚地挡着，没有用力推她，“换个人抱。”
　　叶静被挡在半路上，眨了眨眼，目光从叶燃的脸上移到宁谧腿上那块显眼的白色纱布上。她安静下来，不再往宁谧身上扑了，而是蹲下去，蹲在宁谧面前，伸出小小的手指，轻轻地在纱布边缘摸了一下。
　　“疼吗？”她仰着脸问。
　　宁谧摇了摇头，弯了弯眼睛。
　　叶静又摸了一下纱布，然后站起来，乖乖地点了点头：“哦。”
　　她转过身，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掠过叶燃，掠过宁谧，最后锁定了站在两米开外、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一脸“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杨悸予。
　　叶静张开双臂，朝杨悸予扑了过去。
　　“姐姐！”
　　杨悸予被抱了个满怀。叶静小小的身体贴在她腰上，双手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肚子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闷闷的叹息。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抱我了”的安心，听得杨悸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叶燃和宁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觉得有那里不对吧。
　　“啊？”她说。
　　叶燃站在旁边，双手插兜，表情淡定得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她叫你姐姐，你就抱一下吧。”
　　“不是，我……”杨悸予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极不自然地落在了叶静的背上，姿势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啊，我们才认识了二十分钟。”
　　“没关系，”叶燃说，“二十分钟已经算是熟人了。”
　　杨悸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已经把她当成了人形抱枕的叶静，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着无奈、认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软。
　　“行吧，”她说，语气放弃了一切挣扎，“抱就抱吧。”
　　宁谧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眼睛弯成了两道很好看的月牙。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递给叶燃看。
　　叶静好可爱。
　　叶燃看了那行字，心里又泛起那股熟悉的、酸酸甜甜的感觉。她知道宁谧说的是叶静，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那我呢？我不可爱吗？
　　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最最可爱。
　　她把这个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然后弯了弯嘴角，把手机还给宁谧，转头朝走廊尽头走去。
　　“走了，先把这小祖宗送回去。她那个狗洞的事回头再算账。”
　　叶静从杨悸予怀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我不要回去！”
　　“你没有选择。”
　　“我有！”
　　“你没有。”
　　叶静还想反驳，但叶燃已经走过来，一把把她从杨悸予身上薅了下来，像拔萝卜一样，单手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提溜到了自己身边。叶静在空中蹬了蹬腿，发现确实够不着地，就放弃了挣扎，乖乖地站到了叶燃旁边，但手还伸着，试图去够杨悸予的衣角。
　　杨悸予看到那只朝自己伸来的小手，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叶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四个人的身上。叶燃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拽着叶静的后领；叶静伸着手，眼睛还红着，但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杨悸予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表情介于想跑和想留之间；宁谧靠在墙上，腿上缠着白色的纱布，嘴角带着一个安静的、浅浅的笑。
　　她拽着叶静的后领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宁谧。
　　宁谧还靠在墙上，正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纱布，手指在纱布边缘轻轻地摸了摸，像是想起了叶静刚才那个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叶燃看着她，心里那句“姐姐”又冒了出来，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被她咽了回去。
　　“快点，”她转回头，声音有点哑，“去晚了狗洞就被人发现了。”
　　杨悸予跟上来，走在叶燃旁边，小声说：“你妹妹真的好可爱啊。”
　　“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才那是没反应过来，”杨悸予理直气壮，“现在我反应过来了。”
　　叶燃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宁谧已经跟上来了，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叶燃脚下。
　　叶燃放慢了脚步，等宁谧走上来，跟她并肩。
　　身后传来叶静的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调调：“悸予姐姐，你下次还会来吗？”
　　“我……”杨悸予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我不知道，你问你亲姐姐去。”
　　“二姐——！”
　　叶燃头也没回：“她来不来不归我管。”
　　“那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
　　“你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明天要上课。”
　　“我可以请假！”
　　“你试试看。”
　　“要不我们晚上去吃夜宵？”杨悸予看叶静太可怜了不确定道。
　　“好啊好啊！”“不可以！”
　　叶燃叶静的声音同时响起。
　　杨悸予说完的下一秒就后悔了，多嘴什么。
　　“我不管我不管！姐姐都同意了！你反对无效！”
　　眼见叶静又要开始耍赖，叶燃举白旗投降。
　　“好好好，去行了吧。我的祖宗你快点爬回去，我等会就把你的狗洞封上！”
　　叶静对她做了个鬼脸，爬走了。
作者有话说：
杨悸予跟叶静有感情线，会写番外。不会在这个故事有太多篇幅。


第108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八）
　　叶静的身影消失在狗洞的另一边，只留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几片被蹭落的树叶。叶燃蹲在洞口往里看了看，确认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跑远了，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真服了，”她嘀咕着，弯腰从旁边捡了一块木板，比划了一下洞的大小，“回头我得找东西把这个洞堵上，不然她以后天天往这边跑。”
　　杨悸予站在旁边，还沉浸在刚才被叶静当成人形抱枕的冲击中，表情恍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校服上还残留着叶静蹭上去的泪痕和鼻涕印，湿漉漉的两小块，在阳光下反着光。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两块印子，表情复杂。
　　“我回去得洗衣服，”她喃喃地说，“我今天刚换的校服。”
　　叶燃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
　　然后她愣住了。
　　宁谧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靠着那面斑驳的围墙，阳光从歪脖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手背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亮。她的膝盖上还缠着白色的纱布，校服袖子上还沾着碘伏的淡黄色痕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边。
　　但她在笑。
　　不是叶燃熟悉的那种笑。
　　她熟悉的那种笑是淡淡的、轻轻的、像蜻蜓点水一样一触即收的。嘴角微微弯一下，眼睛微微弯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好像怕笑得太明显快乐就会被偷走似的。那种笑很美，但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玻璃看花，看得见，摸不着。
　　现在的笑不一样。
　　宁谧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弯得那么深，深到眼角都皱出了细小的纹路。她的嘴巴咧开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嘴角往上扬到了一个叶燃从未见过的角度。她的脸颊因为笑而微微鼓起来，像两个小包子，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在笑。在大笑。在毫无保留地、不用力克制的、发自内心地笑。
　　没有声音，但叶燃觉得她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胸腔里那个正在疯狂跳动的东西听见的。那笑声像风，像水，像光，像一切没有形状但确凿存在的东西，从宁谧的身体里涌出来，漫过她们之间那两步的距离，把叶燃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叶燃看呆了。
　　她站在狗洞旁边，手还保持着拍灰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定在宁谧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移不开，也不想移开。
　　记忆中，她好像没见过姐姐这样笑过。
　　一次都没有。
　　前世没有，这辈子也没有。宁谧的笑总是克制的、收敛的、带着一种“我不应该太开心”的小心翼翼。她笑的时候会微微低头，或者侧过脸去，好像笑是一件需要躲起来做的事情。叶燃小时候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宁谧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因为她的世界里没有声音，笑没有声音，哭没有声音，生气没有声音，所有的情绪都没有声音。所以她习惯了把一切都压得很低很低，低到不会打扰任何人，低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低到连快乐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生怕被人看到。
　　但是现在不一样。
　　现在宁谧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笑得像一个没有任何负担的、普通的、快乐的女孩子。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因为叶静钻了一个狗洞，只是因为叶燃说要封上它，只是因为刚才那几分钟的吵闹和混乱。
　　这些微不足道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让她笑了。让她笑得这么好看，这么明亮，这么不像平时那个把所有情绪都收进壳里的宁谧。
　　叶燃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看到很美的东西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酸。她站在那里，看着宁谧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了。什么运动会，什么隔壁班的男生，什么狗洞不狗洞的，都不重要了。只要宁谧能一直这样笑，一直这样毫无保留地、不用力克制地、发自内心地笑，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杨悸予也注意到了。她看看宁谧，又看看叶燃，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叶燃的表情后又把嘴闭上了。她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杨悸予的人生建议——不要打扰任何一个欣赏姐姐的姐控。
　　宁谧笑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收住了。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笑出了眼泪——然后抬起头，发现叶燃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那层薄薄的、淡淡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她微微侧了侧头，用眼神问叶燃：你看什么？
　　叶燃没回答。她还在看。
　　她看着宁谧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宁谧眼角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宁谧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镀的那一层浅浅的金色。她把这些全部收进眼睛里，收进心里，收进记忆最深处那个只属于宁谧的抽屉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记住这个瞬间。记住姐姐这样笑的样子。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忘记。
　　姐姐，她说，在心里，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地方，声音很轻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很重。
　　我想你一辈子都这样笑。
　　我想你永远可以开怀大笑。不用藏，不用收，不用怕快乐被偷走。你可以笑很大声。大到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到脸颊发酸，大到需要用手背蹭眼泪。你可以笑得像今天这样，像太阳，像风，像所有自由的、明亮的、不需要道歉的东西。
　　叶燃终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假装在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心跳快得不像话，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红，但她觉得一定是红了，因为她的整张脸都在发烫。
　　“走吧，”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再不回去老师该找了。”
　　杨悸予“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哦哦，对，得回去了。”
　　宁谧还靠在那面墙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完全收回去的笑，眼睛亮亮的，亮的可以装下叶燃的一整个宇宙。她看着叶燃，歪了一下头，然后慢慢地点了点。
　　叶燃转过身，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够宁谧跟上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宁谧在身后，因为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温柔的、安静的、带着笑的，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件看不见的外套，裹着她，暖着她。
　　杨悸予走在最前面，已经开始查手机找附近还在营业的夜宵店了：“我们晚上去吃什么？学校门口那家烧烤还开着吗？还是去吃麻辣烫？你们想吃什么？”
　　“都行。”叶燃说。
　　“别都行啊，给个准话。”
　　“那就都行。”
　　“叶燃你是不是在耍我？”
　　“嗯。”
　　“你——！”
　　杨悸予的声音在后面炸开，但叶燃没接话。她在听另一个声音——她在听那个没有声音的声音，那个来自宁谧的、安静的、像心跳一样存在的声响。
　　她听了一路，听到自己的心跳慢慢跟上了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的，不慌不忙的。
　　她想，这就是姐姐的心跳吧。
　　叶燃走在前面，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宁谧在她身后，也在笑。
　　因为运动会的原因，今天没有晚自习。
　　“走啦走啦，”杨悸予已经背上书包站起来了，一只手拍着叶燃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打鼓，“接你妹去！等会又去爬狗洞了。”
　　叶燃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她一眼，杨悸予咧嘴笑了笑，毫无悔意。
　　她们一放学就去接叶静了，生怕这孩子又钻狗洞进来。叶燃想想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疼——叶静从那堵墙底下爬进来，灰头土脸的，校服上蹭满了土，眼泪汪汪地出现在操场上，然后被某个老师抓住，然后班主任打电话给家长，然后整个事情变成一场灾难。
　　不，绝对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叶静的小学部在初中部的另一侧，和高中部之间隔着一个操场和两排教学楼。她们到的时候，小学部刚放学不久，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和背着书包的小学生，热闹得像菜市场。叶燃在人群里找了半天，最后是宁谧先看到叶静的——她拉了拉叶燃的袖子，朝校门口的左边指了指。
　　叶静正站在花坛边上，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校服的领口敞开着一颗扣子，双马尾有一边的皮筋快要掉了，整个人的状态像刚被龙卷风卷过一样。看到叶燃和宁谧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按了开关的灯泡，直接从花坛上蹦下来，书包在背上哐当哐当响着，朝她们冲过来。
　　“姐姐——！”
　　她冲过来先抱了宁谧，抱得很小心，避开了她膝盖的位置，只是搂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肚子上蹭了蹭。然后松开宁谧，转向叶燃，同样用力地抱了一下，抱完还拍了拍叶燃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
　　然后她看到了杨悸予。
　　叶静的眼睛又亮了一度。她松开叶燃，走到杨悸予面前，仰起脸，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声音甜甜的：“悸予姐姐，你也来了呀！”
　　杨悸予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了一声：“啊……对，我来了。”
　　叶燃在旁边看着，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一路上，叶静对杨悸予表现出了不一般的热情。她走在杨悸予旁边，仰着脸跟她说话，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从今天数学考试考了多少分说到她们班那个揪她辫子的男生今天又被老师骂了，从学校食堂今天的菜有多难吃说到她最近养了一只仓鼠名字叫团团。她说着说着还会伸手去拉杨悸予的手，或者拽她的衣角，或者把脑袋靠在她胳膊上，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年一样。
　　这让一直大大咧咧的杨悸予难得有些尴尬。
　　杨悸予这个人，平时在班上大大咧咧的，跟谁都能聊，什么话都敢说，脸皮厚得能当城墙用。但叶静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热情让她有点招架不住。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一个小学生——太热情了怕不合适，太冷淡了又觉得对不起人家小孩的热情。她的表情在“好可爱”和“救命啊”之间反复横跳，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僵硬。
　　“你姐姐在那呢，”杨悸予一直紧紧拉着自己的衣角，试图从叶静手里把自己的袖子解救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助，“那边，你看，你二姐在那，你去找她玩好不好？”
　　叶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叶燃，又转回来，摇了摇头，语气特别认真：“她们不爱带我玩。”
　　杨悸予干笑了两声，心说我也不爱带你玩啊，但这话她没敢说出口，因为叶静正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狗。她只能把那句“我也不爱带你玩”咽回肚子里，换成了一个含糊的“啊，这样啊”。
　　叶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憋笑憋得肚子疼。她把嘴唇咬得发白，肩膀一抖一抖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宁谧注意到她的异常，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别笑了。
　　叶燃转过头，凑到宁谧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杨悸予终于有人制她了。”
　　她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她的嘴唇几乎贴着宁谧的耳朵，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宁谧的耳廓，宁谧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宁谧微微侧了侧头，看了叶燃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纵容。
　　叶燃看到了，但她假装没看到，转过头继续看杨悸予和叶静的互动，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叶燃想的可好了——叶静黏着杨悸予，杨悸予被叶静缠住，两个人凑一块儿，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跟姐姐了。完美，天衣无缝的计划。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待会儿吃完夜宵要怎么跟宁谧单独走一段路，要怎么不着痕迹地把杨悸予和叶静甩在后面。
　　宁谧可不知道叶燃心里笑的是这些。她只看到叶燃笑得眼睛弯弯的，以为她只是单纯地在看杨悸予的笑话，便也没有多想，只是安静地走在叶燃旁边，偶尔看看叶静有没有好好走路。
　　夜宵是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的一家烧烤店吃的。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烤架上滋滋冒着油光，炭火的温度隔着好几桌都能感觉到。叶燃她们找了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杨悸予自告奋勇去点菜，叶静非要跟着去，两个人挤在点菜的冰柜前面，一个在认真挑串，一个在认真捣乱。
　　“悸予姐姐，这个是什么呀？”
　　“鸡翅。”
　　“这个呢？”
　　“韭菜。”
　　“这个这个！”
　　“那是豆干，你刚才已经问过了。”
　　“哦，那我再问一遍，这个是什么呀？”
　　杨悸予不相信一个六年级小孩连这些都不知道，这纯粹是在骚扰她！
　　杨悸予深吸了一口气，叶燃远远地看到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念什么清心咒。
　　等菜上桌的时候，叶静已经吃了三串鸡翅、两串牛肉丸、一根烤玉米和半盘炒田螺。她的嘴巴周围糊了一圈辣椒油，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唇釉。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的仓鼠，偶尔抬起头来，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杨悸予坐在她旁边，全程处于一种“我随时准备逃跑”的状态。每次叶静转过头来看她，她就不自觉地往后仰一点；每次叶静伸手来拉她的袖子，她就把手臂往回收一点。但叶静像一块磁铁，不管她退到哪里，总会精准地贴上来。
　　“悸予姐姐，你吃这个。”叶静用竹签戳着一块烤土豆，举到杨悸予嘴边，表情认真。
　　杨悸予看着那块沾满了辣椒面和孜然的土豆，又看了看叶静那张写满了“快吃”的脸，犹豫了零点五秒，张嘴咬了下去。
　　“好吃吗？”叶静歪着头问。
　　杨悸予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
　　叶静满意地笑了，笑容灿烂，然后她又低下头去，从盘子里戳了另一块土豆，这次是给叶燃的。
　　“二姐，你也吃。”
　　叶燃接过来，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她看了一眼杨悸予，杨悸予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同时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杨悸予的眼神说：你妹妹到底是个什么神奇生物。
　　叶燃的眼神回答：我也不知道，但反正她现在黏的是你，不是我了。
　　杨悸予读懂了那个眼神，表情瞬间变得很复杂。
　　这顿夜宵可把叶静吃开心了。她吃饱喝足，小肚子鼓鼓的，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她的嘴角还沾着辣椒油，手指上全是孜然粉的痕迹，校服的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油渍，但她浑然不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快乐”的气息。
　　回去的路上，叶静走在杨悸予和叶燃中间，一手牵着一个，走得摇摇晃晃的。夜风吹过来，把她快要掉下来的那根皮筋彻底吹落了，双马尾散了一边，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她也不在意，继续走着，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
　　到了分别的路口，杨悸予终于要解脱了。她站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表情里写满了“终于可以回家了”的如释重负。
　　叶静松开杨悸予的手，仰着脸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她歪了歪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悸予姐姐，你下次还会带我去玩吗？”
　　杨悸予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敢去摸叶静的头发，只是摆了摆手，含糊地说了一句：“下次……下次再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得飞快，步子大得像在竞走，书包在背上哐当哐当地响着，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的黑暗中。
　　叶燃还是第一次见杨悸予溜得这么快。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杨悸予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她转头看向宁谧，宁谧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宁谧微微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叶静的威力真的名不虚传。”叶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叶静站在她们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对杨悸予造成了多大的心理冲击。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困意终于开始爬上来了。
　　“姐姐，我困了。”她含糊地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睡意。
　　叶燃蹲下来，把叶静背到背上。叶静趴在她背上，双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很快就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小小的身体贴在叶燃背上，暖暖的，像一个小火炉。
　　宁谧走在叶燃旁边，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她们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夜风很轻，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路边桂花树的香气。叶燃背着叶静，一步一步地走得很稳，生怕颠醒了背上那个已经睡着的小人。
　　“姐姐。”叶燃轻声叫了一句。
　　宁谧侧过头看着她。
　　叶燃想了想，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觉得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今晚的月亮很好，风很好，烧烤很好吃，叶静趴在背上很暖和，宁谧走在她身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这就够了。
　　“没什么。”她说，嘴角弯了一下。
　　宁谧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手，把叶静滑下来的那根快要掉的书包带子重新推回了她的肩膀上。动作很轻，没有惊醒她。
　　叶燃想，如果以后的日子都能这样过就好了。吵吵闹闹的，安安静静的，有烧烤的烟火气，有桂花香，有叶静趴在她背上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有宁谧走在她身边的脚步声。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走很远很远的路。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四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作者有话说：
日常是不是很萌很甜呀！知道这些甜甜日常的后面作者要写什么了吗


第109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九）
　　时间总是在日复一日的高中生活中过得很快。
　　快到叶燃觉得那盆风信子才刚收好种子，窗外的梧桐树就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快到她觉得运动会才刚刚结束，期末考试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了又走了。快到她还来不及细数那些和宁谧一起度过的清晨和黄昏，高二的时光就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滑了过去，只留下一手湿漉漉的痕迹。
　　蝉从地底冒了出来，爬上了枝头，叫个不停。
　　那些蝉憋了整整三年终于等到出头之日，叫得撕心裂肺，叫得不管不顾，从清晨叫到深夜，把整个夏天都吵得沸沸扬扬。阳光被蝉鸣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书桌上，落在习题本上，落在叶燃握着笔的手指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个暑假过得有些不一样。
　　下半年就要高三了，学习任务像涨潮时的海水一样，一天比一天漫得更高。卷子堆在书桌上，一本一本地摞起来，从桌面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道正在修建的堤坝，试图拦住那场名为“高考”的洪水。叶燃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起床、吃饭、做题、吃饭、做题、吃饭、做题、睡觉。偶尔中间穿插一些和宁谧有关的片段，那些片段是她一天里唯一的光。
　　叶燃很崩溃。
　　她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笔从她手里滚落下去，在桌面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还要经历一次高考！”
　　她在心里冲890喊，声音大得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委屈全都倒出来。上辈子她好歹是按部就班地学过来的，这辈子她是一个重生的，一个已经经历过一次高考的人，居然还要再经历一次。那些公式、那些方程、那些古文、那些英语单词，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的东西，现在全部重新堆在她面前，像一群阴魂不散的债主，逼着她再还一次债。
　　890在她脑海里飞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宿主，这是时间线重置的必然结果。你虽然保留了前世的记忆，但身体和时间都被重置到了十六岁。高考作为这个时间线上的重要节点，是无法跳过的。】
　　“那你能不能帮我作弊？”
　　【……宿主，我是系统，不是许愿池。】
　　叶燃又把脸埋回了胳膊里。
　　但崩溃归崩溃，题还是要做的。她在地上摸了两下，捡起那支笔，重新坐直了身子，盯着面前那道化学题。题干很长，密密麻麻的，像一只蜷缩着的刺猬。她看了两遍，没看懂，又看了第三遍，还是没看懂。她把笔帽塞进嘴里咬着，眉头皱成一个死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跟这道题势不两立”的气势。
　　客厅里传来叶静的声音，脆生生的，像一颗被咬开的苹果：“我不！我就要上初中！”
　　这个暑假，叶燃要迎接高三，叶静要小升初。两个人各有各的崩溃，但崩溃的方式截然不同——叶燃是沉默的、压抑的、把脸埋进胳膊里的崩溃；叶静是响亮的、理直气壮的、让全世界都知道她不满意的崩溃。
　　妈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温和但坚定：“你年纪还小，再读一个六年级，明年再上初中也不迟。”
　　“我不要！”叶静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我就要今年上！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才十一岁，上了初中你同学都比你大两岁，你——”
　　“我不怕！”叶静打断妈妈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头疼的倔强，“姐姐她们也在那个学校！我要跟姐姐们一起上学！”
　　叶燃隔着门板听到这句话，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叶静对跟宁谧叶燃上一所学校有着谜一样的执着。从她五岁哭着闹着要跳级开始，这股执念就没有消退过，反而像那盆风信子一样，一年比一年长得更茂盛。她不在乎同学比自己大几岁，不在乎课程能不能跟上，不在乎每天上学要多走多少路。她只在乎一件事——能不能和姐姐们在同一个学校，能不能在走廊上偶遇，能不能在食堂里坐到同一张桌子，能不能在放学的路上牵到她们的手。
　　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叶燃听到妈妈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心软，也有一点点妥协的前兆。她知道这场争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叶静会赢。全家人都拿她没办法。叶静这个人，从五岁起就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达到目的，而且她从不失手。
　　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稳。
　　是爸爸。
　　叶燃放下笔，说了声“进来”。门把手转动，叶燃爸爸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居家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鬓角那一片已经灰白了。他站在门口，先是环顾了一下叶燃的房间——书桌上堆着的卷子，墙上贴着的课程表，窗台上那盆已经只剩下叶子的风信子——目光在每个地方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叶燃脸上。
　　叶燃跟爸爸的关系说不上特别好，也谈不上疏远。
　　说不上特别好，是因为从小到大，爸爸在她生命里扮演的角色更像一个“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的人”，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父亲。他不会像别的爸爸那样把女儿扛在肩上，不会在家长会上第一个举手发言，不会在她考了好成绩之后到处炫耀。他是一个安静的、存在感不强的父亲，更多的时候是在书房里处理工作，或者在阳台上抽烟，或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谈不上疏远，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亏待过叶燃。吃穿用度，学费零花，该给的一分不少。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表达感情。就像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但不知道怎么打开，只能一直捧着，捧到手指都酸了，也不敢松手。
　　“爸？”叶燃看着站在门口迟迟不进来的爸爸，疑惑地叫了一声。
　　叶燃爸爸回过神来，走进来，在叶燃床边坐下了。他坐下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声响。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像是在组织语言。
　　叶燃转了下椅子，面对着他，等着他开口。
　　爸爸看了一眼她正在写的习题，化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叶燃只写了第一小问，后面全空着。他的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犹豫了一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到似的：“燃燃，有没有想过出国留学啊？”
　　叶燃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留学？
　　上辈子可没有这件事。前世的这个时候，没有人跟她提过留学的事。爸爸从来没有，妈妈从来没有。她的高中生涯是平静的、按部就班的、没有任何意外的。高考，大学，毕业，然后那场火。
　　这辈子不一样了。从她重生之后的每一次改变，这些细小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改变，像蝴蝶扇动的翅膀，在这个夏天的某个角落，掀起了一阵她看不到的风。
　　她不知道这阵风会把她们吹到哪里。
　　叶燃的愣神只有一瞬间。她把笔放下，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看着爸爸，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平静。
　　“留学？”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叶燃爸爸点了点头，手指的搓动频率加快了一些，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他看着叶燃，眼神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请求。
　　“你的成绩不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出国留学的话，会有更好的前途。国外的教育资源、学术氛围，都比国内要好一些。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帮你争取这个机会。”
　　叶燃看着他，没有说话。
　　爸爸的这番话，听起来是好的。为女儿的前途着想，希望她有一个更好的未来，这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但叶燃不是十六岁的叶燃了。她二十二岁的灵魂藏在这个十六岁的身体里，她能听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她能听出“更好的前途”背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她摇了摇头，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不要，”她说，语气平淡，“我觉得在国内上大学挺好的。”
　　她的回答来得太快，快到叶燃爸爸还没来得及把准备好的下一句话说出口。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爸爸主要是觉得……”他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叶燃没有让他说完。
　　“这件事妈妈知道吗？”
　　她问得很平静，但这个问题像一把剪刀，精准地剪断了爸爸的话头。叶燃爸爸的嘴唇合上了，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叶燃脸上移开了，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叶燃早就猜到了。
　　如果妈妈知道这件事，她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妈妈对叶燃和宁谧一起上大学的安排是明确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不是因为她偏心，是因为她担心宁谧。宁谧不会说话，一个人去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面对陌生的人群，妈妈不放心。叶燃在身边，至少有一个照应。
　　因为上辈子叶燃要报跟宁谧不一样的大学就遭到了妈妈的反对。
　　妈妈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朴素——姐妹俩在一起，互相有个依靠。她不觉得这是拖累，不觉得这是牺牲，她只是在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但爸爸不这么想。
　　“她想让你继续跟宁谧一起上大学，可以照顾她，”叶燃爸爸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又像是怕这句话太重，会砸伤什么，“但是你不能一辈子跟她绑在一起啊。”
　　“没什么能不能的。”
　　叶燃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颗钉子被敲进了木头里，干脆，利落，没有第二下。
　　“我挺愿意的。”
　　叶燃爸爸看着她，表情很复杂。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就是这双手，在她四岁的时候把她从乡下接到城里，牵着她走进那个陌生的家，把她交给了宁谧。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
　　叶燃知道爸爸在想什么。
　　她不是不知道外界对爸爸的评价。入赘，捞男，靠老婆，吃软饭。这些话她听过，从亲戚的窃窃私语里，从邻居的眼神里，从那些自以为小声其实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闲聊”里。他们说他娶宁谧的妈妈是为了钱，说他入赘是为了少奋斗二十年，说他在这个家里没有话语权，说他活得窝囊。
　　叶燃无所谓。
　　那些人是那些人，她过她的日子。她只知道宁谧妈妈对她很好，从来没有区别对待过她和宁谧，没有因为她是“带来的”就给她脸色看。过年红包一样厚，生日礼物一样贵，犯了错一样挨骂。在妈妈眼里，叶燃和宁谧是一样的。
　　她只是让叶燃照顾一下宁谧而已。
　　叶燃非常愿意。
　　她巴不得天天照顾宁谧。给宁谧倒水、给宁谧打饭、给宁谧抄笔记、给宁谧系鞋带、给宁谧撑伞、给宁谧擦眼泪——她什么都愿意做。这不是牺牲，不是负担，不是“被绑在一起”。这是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如果这是一根绳子，她会自己把自己系上去，系个死结。
　　但这些话她不能跟爸爸说。
　　她不能说“我喜欢宁谧”，不能说“我想照顾她一辈子”，这些话太大了，太烫了，她说出来会把自己烧着。
　　所以她只是说了那句“我挺愿意的”。五个字，轻描淡写。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那种笃定像一堵墙，又厚又硬，撞上去只会疼了自己。
　　叶燃爸爸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不再搓动了，安静地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叶燃脸上移到她身后的书桌上，那些堆成小山的卷子和习题册，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算式，那些她为了高考、为了和宁谧上同一所大学而付出的努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女儿争取更好的前途，以为出国留学是对她好，以为把她和宁谧分开是帮她解脱。但叶燃不需要他的“好”，不需要他的“解脱”。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决定，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觉得什么是对她好的。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
　　“好了，”叶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锤定音的干脆，“这件事就这样吧，不要再提了。”
　　她没有给爸爸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她知道，有些话一旦给了商量的空间，就会变成一场拉锯战。她不想要拉锯战，她只想要一个句号。
　　叶燃爸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慢慢地从床边站起来，床垫弹回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他站在那里，比进来的时候矮了一些。他看着叶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行，”他说，声音有些涩，“那……你好好学习，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叶燃一眼。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咔嗒一声。
　　叶燃坐在椅子上，听着爸爸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一步一步的，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到她觉得肺里的空气都排空了。
　　她转回去，重新面对桌上那道没做完的化学题。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看着题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看着那些让她头疼的化学方程式和反应条件，看着草稿纸上她画了一半的分子结构。
　　她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自己重生了，庆幸自己在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二十二岁的灵魂，庆幸她在那场火之前就看清了自己的心。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她可能真的会听爸爸的话，真的会考虑出国，真的会离开宁谧。
　　然后呢？
　　然后她会在某个遥远的国家，某个陌生的城市，某个没有宁谧的角落里，度过一辈子的时间。她会遇到别的人，做别的事，过别的生活。她会把宁谧藏在记忆的某个抽屉里，偶尔打开看一眼，然后关上，继续过她的日子。
　　她会活着的。
　　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活着。
　　叶燃低下头，重新开始做题。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蝉还在叫，叫得撕心裂肺，叫得不管不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做完了第一道题，翻到第二页，在最上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个字。
　　谧。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翻过去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隔壁房间的门悄悄关上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了几下，系数一个一个地填上去，等号左边和右边终于达成了某种脆弱的平衡。叶燃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胸腔里涌出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消散在天花板下面那片白色的空气里，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该死的化学作业。
　　叶燃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两声细微的咔咔声。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门口。
　　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进来走廊的光，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一天都没去找姐姐。
　　早上起来就在跟化学卷子死磕，磕到中午随便扒了几口饭，又回来继续磕，磕到现在天都快黑了。中间宁谧来敲过一次门，给她送了一杯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叶燃当时头都没抬，含糊地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做题，连那盘水果是什么时候吃完的都不记得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混蛋。
　　姐姐辛辛苦苦给她切了水果，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叶燃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她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宁谧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大概十厘米宽的缝，像一只半闭的眼睛。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晚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宁谧的房门轻轻晃动。
　　叶燃走到门口，抬起手，犹豫了一下。
　　敲了门。
　　三下，不轻不重。
　　但宁谧的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她敲门的力道让门板往前动了动，缝隙从十厘米变成了二十厘米，又从二十厘米变成了三十厘米。叶燃透过那道越来越宽的门缝，看到了房间里面的样子。
　　宁谧站在窗户边。
　　她背对着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窗台上，像在往外面看什么。晚风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和睡衣的衣角。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睡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被风吹得往后飘。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完全黑透，是那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暧昧的、模糊的颜色。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一条细细的丝带，把天空和大地缝在一起。
　　宁谧似乎在看什么，看得很认真，认真到没有听到敲门声。
　　叶燃又叫了一声：“姐姐。”
　　这次宁谧听到了。
　　她回过头来，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慌张。她的眼睛在看到叶燃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些，睫毛快速地颤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那种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的、来不及掩饰的空白。
　　然后她动了。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窗前，伸手把窗户拉上了。窗框合拢的瞬间，晚风被切断在外面，窗帘飘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垂下来。宁谧的动作很快，快得有些刻意，但她关完窗户之后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她只是觉得风太大了、晚上会着凉所以才关的。
　　叶燃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切。
　　但她没有问。
　　宁谧有秘密，就像她有秘密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抽屉，里面放着不想给别人看的东西。叶燃尊重那个抽屉，只要宁谧不想打开，她就不会去碰。
　　“进来吧。”宁谧比了个手语，然后走到书桌边，拿起手机。
　　叶燃推门走进去。宁谧的房间跟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书桌、床、画架、衣柜，每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窗户关上了，房间里没有了风，变得安静而闷热。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和上次闻到的那股奇怪的味道很像，但这次更淡了，淡到叶燃只是模糊地觉得“有什么味道”，还没来得及分辨就消散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宁谧打完字，把手机递过来。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燃看着那行字，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有点不自在。
　　“就想跟你待一会儿。”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含糊，像是怕说得太清楚就会显得太认真。但她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宁谧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她低下头，又在手机上打了一会儿字，这次打得比刚才久，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停，停了又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某句话说出口。想了想，她还是在手机上打字。
　　你可以出国留学的。
　　叶燃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
　　我会跟妈妈说清楚的。
　　叶燃抬起头，看着宁谧。宁谧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我在认真为你考虑”的温和，好像她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她听到了。
　　叶燃忽然明白了下午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关门声是从哪里来的。是宁谧的房间。宁谧出来找她，走到了她的房门口，刚好听到了爸爸说的那些话——“你不能一辈子跟她绑在一起啊。”她站在那里，听完了整段对话，然后在叶燃说出“我挺愿意的”之后，在她爸爸走出房间之前，悄悄地回了自己的房间，悄悄地把门关上了。
　　叶燃心里有点慌。
　　她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像是有一条路摆在面前，但不知道第一步该踩在哪里。她看着宁谧那双平静的、温和的、正在为她“认真考虑”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心疼，有心酸，有一点点生气——不是对宁谧生气，是对这个世界生气，对那个让宁谧觉得“我应该把叶燃推开才是对她好”的世界生气。
　　“我不去。”
　　叶燃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硬，硬得像一块石头，砸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发出无声的回响。
　　宁谧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大概是想打“你听我说”之类的话。
　　叶燃没给她机会。
　　“我不想去。”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些，但更笃定了，像是把那块石头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心里，让宁谧看清楚它的形状和重量，“我不要跟你分开。”
　　宁谧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看着叶燃，那双安静的眼睛里，冰面开始出现裂纹了。
　　她接着打字——你只是习惯了我。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一直习惯我，万一你后悔了怎么办？
　　叶燃看懂了。她的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那种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快要撑破胸腔的感觉。她有点生气。
　　“你可能只是习惯了我，”宁谧又打了一遍，这次比得更慢，像是在说服自己，“长大了就好了。”
　　叶燃心说我长的不能再大了。
　　她现在这个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灵魂。按心理年龄算，她比宁谧还大四岁。她经历过高考，经历过大学，经历过那场火，经历过死亡和重生。她已经“长大了”两次了。第一次长大的时候，她用六年年的时间学会了怎么推开宁谧。第二次长大的时候，她只用了四天就学会了怎么重新靠近。
　　她知道什么是习惯，什么是依赖，什么是离不开。
　　她也知道这些词的界限其实没有人们说的那么清晰。习惯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中间那条线到底在哪里？依赖一个人和爱一个人，又有什么区别？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她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七十多亿人，她只想跟宁谧待在一起。不管那叫习惯、依赖、喜欢还是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人是宁谧，而她在她身边。
　　她不会再走了。
　　叶燃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冒到嗓子眼的火压了压，但没有完全压下去。她留了一部分在喉咙里，让它们变成声音，变成句子，变成宁谧必须听到的东西。
　　“有区别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写在白纸上的黑字，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没有省略。
　　“不管是习惯你还是依赖你，不都是离不开你吗？”
　　宁谧的睫毛颤了一下。
　　叶燃往前走了一步。她和宁谧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看清宁谧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托着。
　　“姐姐。”她叫了一声。
　　宁谧看着她。
　　“我离不开你。”
作者有话说：
叶燃:全世界都见不得我跟姐姐好，我要把你们豆沙了！


第110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
　　宁谧看着她，很久很久。
　　眼睛里是叶燃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感动。不是心疼。不是叶燃期待的那种“我也离不开你”。
　　是害怕。
　　宁谧在害怕。
　　叶燃看不懂那种害怕，她只是觉得宁谧的目光太沉了，沉得她喘不过气。她想移开视线，但做不到，因为宁谧已经抬起了手，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上。手掌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进来，温热的。宁谧的手指在她头顶停留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叶燃被那只手摸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烫。她以为这是心软的前兆，以为宁谧终于要被她说动了，以为那个拥抱马上就要来了。她甚至已经微微张开了手臂，准备迎接那个熟悉的、温暖的、让她觉得全世界都安全了的怀抱。
　　然后宁谧收回了手。
　　她张了张嘴，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那个声音很短，短到叶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然后宁谧的嘴唇合上了，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叶燃一直在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她闭上了嘴。
　　不知道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因为说不出话，最后她选择了闭上。
　　叶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种没由来的恐慌从脚底蔓延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太阳穴，让她的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那种恐慌更深，更原始，像是小时候被噩梦惊醒却发现身边没有人时的那种恐惧——空荡荡的，黑漆漆的，伸手抓不到任何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但她知道她怕。
　　她伸出手，抱住了宁谧。
　　动作快得像是在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的手臂环过宁谧的腰，紧紧地箍住，手指在宁谧的后腰上交握在一起，指节用力到泛白。她把脸埋在宁谧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宁谧的锁骨，鼻尖蹭着她睡衣的领口，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
　　她害怕宁谧会打出什么把她推开的话。害怕那些白色的、规整的、没有温度的字——你不用这样，你可以走，我不需要你。那些字宁谧一个都没有打过，但叶燃觉得它们就在那里，悬在宁谧的喉咙里，悬在她的指尖上，只差一个动作就会落下来，变成她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句子。
　　所以她抱住了她。不让她打字，不让她比手语，不让她有任何机会说出那些话。
　　连叶燃自己都唾弃自己的这个行为。
　　她明明知道宁谧说不出话，能够表达自己的方式只有打字或者手语。但她还是这样做了。她用拥抱堵住了宁谧所有的出口，像一堵墙，不是用来保护，是用来囚禁。她害怕，她不想姐姐把她推开，所以她先下手为强，把推开她的可能性连同表达的方式一起扼杀了。
　　她抱得越来越紧。手臂在宁谧腰上收紧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根正在被拧紧的绳子，把两个人捆在一起，捆得密不透风，捆得没有一丝缝隙。她的手指抓着宁谧睡衣的布料，抓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宁谧就会消失。
　　“你别赶我走，”她的声音闷在宁谧的肩膀里，含混的，颤抖的，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我真的不想去，我就想留在你身边。”
　　她开始语无伦次起来，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逻辑，没有衔接，像一堆被打碎的拼图，她手忙脚乱地想拼回去，但越拼越乱。
　　“真的，是我离不开你。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你不需要我做任何事，你不需要我照顾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待在那里，我自己过来就行了。”
　　“姐姐。”
　　“没有你我会死的。”
　　最后一句是哽咽着说出来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每一瓣上都沾着眼泪的味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想过这句话有多重，没有想过这句话落在宁谧身上会是什么样的重量。她只是想告诉宁谧，你是重要的，你是我活着的原因，你不能把我推开，因为推开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想过，这句话对宁谧来说，不是告白。是威胁。
　　叶燃以为这样，宁谧会心软。
　　宁谧确实心软了。叶燃能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能感觉到宁谧的心跳在她的拥抱里变得紊乱，能感觉到宁谧的手指抬起来，落在了她的后背上——那个瞬间叶燃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宁谧终于要回抱她了，以为那个拥抱会让一切都好起来。
　　然后宁谧推开了她。
　　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宁谧的手掌抵在叶燃的肩膀上，用了足够的力气，把两个人之间那点仅剩的距离重新拉开。叶燃的手臂被一点点地撑开，手指从宁谧的睡衣上滑落，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怀中骤然一空。
　　像被人从身体里挖走了什么东西，留下一个洞，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冷得她发抖。叶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宁谧体温的余热。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了手指，握成了一个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宁谧。
　　宁谧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不忍心多看。但就在那极短的一瞥里，叶燃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宁谧眼眶边缘那圈没有落下来的红，看到了她抿紧的嘴唇上被牙齿咬出的浅浅的印痕。
　　然后宁谧转身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比，什么也没打。她只是转过身，安静地、沉默地、独自离开了房间。
　　既然你阻止我的表达，那我就什么也不说。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摩擦声。那个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在了某个叶燃不知道的地方。
　　叶燃站在原地，看着宁谧离开的背影。
　　那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睡衣薄薄的面料若隐若现，叶燃第一次发现原来那是那么的单薄，薄的好像任何一样东西压上去就能压塌。但是就是这样单薄的脊背曾经把她护在怀里替她挡下所有的火焰。
　　叶燃空洞地看着那扇门。
　　门没有关，还保持着宁谧离开时的样子，虚掩着，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伤口。
　　房间里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和几分钟前一样。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
　　只有宁谧不在了。
　　叶燃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她的手臂还维持着拥抱时的姿势，微微张着，像一个没有合上的括号。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力地蜷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明白自己错了。错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想到了自己，没有想过宁谧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受。
　　她说“没有你我会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表白。但对宁谧来说，这不是表白，这是枷锁。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被另一个人用生命作为筹码，绑在了原地。宁谧努力学习，安静乖巧懂事，从来不惹麻烦，从来不提要求，不是因为她是天生的好脾气，是因为她不允许自己成为别人的累赘。她不需要别人因为她不能说话就迁就她，哪怕这个人是叶燃也不行。她可以接受叶燃远离她，都不能接受叶燃因为她放弃更好的选择。
　　因为放弃意味着牺牲，牺牲意味着负担，负担意味着——她是累赘。
　　她这辈子最怕的东西。
　　叶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在享受着宁谧给她的偏爱了。上辈子她心里清楚宁谧不会真的对她怎么样，所以她肆无忌惮地推开她、伤害她、把她的心当成一块可以随意揉捏的橡皮泥。这辈子她也是觉得不管她做什么宁谧都会包容她的，所以她肆无忌惮地靠近她、依赖她、把她的包容当成了一张无限期的空白支票，想填什么数字就填什么数字。
　　宁谧也确实给了她别人没有的偏爱和包容。
　　那些偏爱和包容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宁谧从自己那块本就贫瘠的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还要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怕她不要，怕她嫌弃，怕她看了一眼就转身走掉。叶燃接了，接了之后还嫌不够，还要更多。她要宁谧的注视，要宁谧的拥抱，要宁谧离不开她。她要了那么多，从来没有想过——宁谧给得起吗？宁谧在给的时候，自己还剩下多少？
　　当她为了逃避宁谧可能不要她的可能性抱住她，阻止宁谧表达自己的方式，她就错了。她明明知道宁谧说不了话，她还利用这一点。她抱得那么紧，紧到宁谧没有办法打字，没有办法比手语，没有任何方式把那些她想说的话说出来。
　　她把宁谧的沉默变成了自己的武器。
　　她大错特错。
　　连她自己都在欺负宁谧。
　　叶燃慢慢蹲了下去。她双手抱着膝盖，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头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她的脚边。
　　她没有哭。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就是掉不下来。她就那么蹲着，眼睛无意识盯着面前那块地砖上的花纹。
　　她想起宁谧推开她时的手掌。那手掌抵在她肩膀上的触感还在，凉的。宁谧的手总是凉的，不管夏天冬天，不管穿多穿少，永远是凉的。叶燃以前觉得那只是因为血液循环不好，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也许是因为宁谧把所有的温度都给出去了，给到自己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了。
　　她给了叶燃拥抱，给了叶燃风信子，给了叶燃她所有的偏爱和耐心，给了叶燃一个又一个安静的、温柔的、没有声音的瞬间。她给了那么多，叶燃从来只负责收，没有问过一句——姐姐，你还有吗？你还够吗？你给自己的，还剩多少？
　　她蹲了很久。
　　久到她的腿麻了，脚趾冰凉，后背的肌肉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开始发酸。
　　然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开学那天，叶燃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暑假不是没有尝试过靠近。她试过。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每天都在试。她在宁谧房间门口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她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说了一句“姐姐，对不起”，门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叶燃以为宁谧不在房间里。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她以为那声叹息是原谅的信号。第二天她又去了，这次门没有开。第三天也没有。整个暑假，那扇门只开了两次，一次是宁谧出来收风信子的种子，一次是宁谧出来倒垃圾。两次叶燃都在，两次宁谧都看到了她，两次宁谧都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宁谧只对她写了一张纸条——我不会推开你，但你要好好想想。
　　就像她曾经对宁谧做的那样。
　　她们展开了一整个暑假的冷战。仿佛又回到曾经的那种状态。只不过这一次是宁谧在躲着她。
　　以前叶燃躲宁谧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酷。她把门关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宁谧的注视隔绝在视线之外，心里想的是“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她知道宁谧会忍，会等，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她仗着宁谧不会离开，所以把离开当成了武器，一次又一次地挥舞，以为永远不会有挥空的那一天。
　　现在她知道了，挥舞的次数太多，刀会钝，手会酸，那个站在原地等你的人会累。
　　开学后的第一天，杨悸予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是在食堂发现的。准确地说，是在叶燃端着餐盘站在食堂中央、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羊一样转了三圈之后发现的。以前她们三个人吃饭总是坐在一起，叶燃左边是宁谧，右边是杨悸予，宁谧对面是空着的，用来放书包和餐盘。那个座位的格局是固定的，从高一开始就没有变过，固定到杨悸予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位置。但现在宁谧没有坐在那里。她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对着人群，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没有动过。
　　杨悸予端着餐盘走到叶燃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角落里的宁谧，然后她的表情从“好饿啊吃什么”变成了“什么情况”。
　　“你们吵架了？”她问。
　　叶燃没回答。她端着餐盘，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倒。
　　杨悸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角落里的宁谧，叹了口气，伸手拿过叶燃手里的餐盘，放在最近的一张空桌上，然后拉着她的手腕坐下了。
　　“吃饭，”她把筷子塞进叶燃手里，“吃完了再说。”
　　叶燃握着筷子，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饭。米饭白生生的，一粒一粒地堆在一起，冒着微微的热气。她没有动。筷子在她手里握着，握了很久，久到筷子的棱角在她手指上硌出了两道红痕。杨悸予在旁边吃着饭，吃得比平时慢，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场雨是在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上来的。
　　叶燃坐在座位上，面前的卷子一个字都没写。她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宁谧的位置是空的，书包也不在。班主任开学的时候说这学期要重新排座位，按照成绩和视力综合考虑，叶燃当时听了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不知道新座位会把宁谧排到哪里去，她只知道如果宁谧不在她旁边，她会疯。
　　她已经疯了。
　　杨悸予从后排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她：“宁谧呢？”
　　叶燃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在哪？还是不想告诉我？”
　　叶燃还是摇头。杨悸予看了她几秒，收回了脑袋，在后排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叶燃感觉到自己的椅子被轻轻踢了一下。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在隔壁教室门口等宁谧。宁谧去了隔壁班听公开课。
　　上辈子都是宁谧等她，在教室门口，在走廊尽头，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宁谧等她的姿势永远是同一个——安静地站着，手机握在手里，书包背得整整齐齐，目光落在她即将出现的方向。有时候等五分钟，有时候等半小时，最长的一次等了快两个小时，叶燃从厕所出来看到她还在那里，心里骂了一句“有病”，然后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过。
　　现在她站在那里，站在教室门口，背靠着墙，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又暗了，暗了又亮。她等着宁谧从教室里出来，等着那个不会说话的人从她面前走过，然后她会说一句“一起走吧”，语气要自然，要轻松，不能太郑重，不能太刻意，要像以前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宁谧从教室里出来了。
　　她看到了叶燃。那一眼很短，短到叶燃来不及从她眼睛里读出任何信息。然后宁谧低下了头，从她面前走过。
　　“姐姐。”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走廊的喧闹里，宁谧听到了。因为她的脚步停了。
　　叶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不起，我错了，我想你了，你别躲我了。这些句子在她喉咙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挤，挤到嘴边又缩回去了，缩到喉咙里。她说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哪一句是宁谧想听的，哪一句不会变成另一把锁。
　　宁谧没有等她说出来，她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里。
　　叶燃站在原地，手还伸着，手指还保持着握住的姿势。走廊里的风从她指缝间穿过，凉凉的，什么都没有留住。
　　杨悸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走廊尽头。宁谧已经不见了，人群还在流动，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们包围在中间。
　　“到底怎么了？”杨悸予问。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的。
　　叶燃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蜷了蜷，又伸直了，又蜷了。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握住的手指，忽然觉得这双手很可笑。
　　“我做了很过分的事。”她说。
　　杨悸予没有问是什么事。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叶燃的肩膀。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关东煮。”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杨悸予没有说话，叶燃也没有说话。
　　走杨悸予端着两杯关东煮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叶燃面前。叶燃低头看了一眼，喉咙忽然很紧。她拿起竹签，戳了一块鱼豆腐，咬了一口。鱼豆腐很烫，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停下来。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很重要的饭。
　　杨悸予坐在对面，吃着她的牛肉丸和豆干，偶尔抬头看叶燃一眼。
　　吃到第三块鱼豆腐的时候，叶燃忽然开口了。
　　“她说我不会赶你走，但你要好好想想。”
　　杨悸予咬着牛肉丸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我想了一个暑假，”叶燃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旁边桌的人听到，又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自己砸疼，“我想明白了。我错在哪了。”
　　“你错在哪了？”杨悸予问。其实她根本就没听懂叶燃这没头没尾说的什么叶燃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她听着就行了。
　　叶燃用竹签戳着杯底剩下的一块萝卜，戳了好几下，没有拿起来吃。萝卜在汤汁里浮浮沉沉的。
　　“我说没有她我会死，”她说，“我以为这是表白。但这不是。这是威胁。”
　　杨悸予放下了筷子。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反应这句话是啥意思还是先去理解这个“表白”是什么意思。
　　叶燃没有看她，继续戳着那块萝卜，她把那块萝卜从杯底戳了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了。
　　“我说没有她我会死。她听到的不是‘我爱你’，她听到的是‘你活着是为了让我活着’。”
　　杨悸予安静地听完了。她还是没听懂叶燃这叽里呱啦说的什么玩意但是她听懂了一件好像很重要的事，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什么鬼啊！你喜欢宁谧！？”
　　叶燃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这不很正常吗？”
　　杨悸予:……正常你个头啊！你们姐妹三个是不是都不太正常！
　　“你……认真的啊？”杨悸予小心翼翼地问。
　　“非常认真，我没做过比这还认真的事情。”
　　“好吧。虽然我不懂你们姐妹之间的感情，但是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希望你尊重她，我不仅仅是你的朋友我还是宁谧的朋友。谁都可能欺负她，但你不可以知道吗？”杨悸予难得正经一回。
　　杨悸予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心思很细。她可能比叶燃更先明白宁谧的自尊心，也选择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现在她也同样告诉叶燃，自己是她们两个的朋友，不管是谁她都会站出来保护。
　　叶燃被她这么一说，心情好了不少。
　　“你放心，没人比我更爱姐姐。”
　　正经不过两秒，杨悸予马上翻了个白眼。
作者有话说：
杨悸予:叽里呱啦说啥呢听不懂，你喜欢我姐们！


第111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一）
　　杨悸予的白眼翻出了新高度，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牛肉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叶燃没听清，也不打算问。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
　　“我回去了。”她说。
　　杨悸予点了点头。叶燃站起来，把校服外套拉好，书包带子挂上一边肩膀，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杨悸予还在吃，低着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的仓鼠。
　　“杨悸予。”叶燃叫她。
　　“嗯？”杨悸予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辣椒油。
　　“谢谢你。”
　　杨悸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滚吧滚吧。”
　　回家的路走了无数遍，从初中走到高中，从夏天走到冬天，。路灯还是那些路灯，行道树还是那些行道树，拐角那家便利店还是亮着二十四小时不灭的白光。叶燃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她想让这段路短一点，再短一点，短到她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那扇门，就已经站在了门前。
　　门在她面前。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是过年的时候叶静贴的，贴歪了，一直没有揭下来。宁谧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冷冷的，蓝白色，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一线，像一道被压扁了的月光。
　　叶燃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走了。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书包放在椅子上，人坐在床边发呆。
　　过了一会，她拿着便签本和笔，走到宁谧房间门口，坐下了。背靠着门，腿伸直，脚尖抵着走廊对面的墙壁。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宁谧房间里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一点冷冷的蓝光，落在她脚边，一小片，像一汪浅水。她把便签本放在膝盖上，借着那点光，写下了第一行字。
　　“姐姐，你还在生气吗？”
　　写完看了看，觉得太直接了。生气这个词太轻了，宁谧不是在生气。宁谧从来没有生过她的气。宁谧是在伤心。但叶燃不知道该怎么写“伤心”，这两个字太重了，写在纸上像两块石头，砸下去会疼。她没划掉，继续往下写。
　　“经过深刻的反思，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请组织责罚。”
　　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这种油腔滑调的语气，宁谧看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很烦吗？会觉得她在用开玩笑逃避问题吗？她不知道。但她没有划掉，因为这是她的一部分。她就是这样的人，紧张的时候会说一些不着调的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严肃的事情的时候会用玩笑当盾牌。她不想在宁谧面前伪装成一个“深刻”的人，她装不出来。
　　“姐姐，你别不理我嘛～”
　　波浪号画上去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这个波浪号太轻浮了，像一个撒娇的小孩在拽大人的衣角。但她还是画了，因为她是真的很想拽一拽宁谧的衣角。
　　“姐姐，蹲在门口好累啊。”
　　这是真的。她的腿已经开始麻了，从膝盖往下，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但她写这句话不是为了抱怨，她是想让宁谧知道她在门口。
　　“姐姐，我错了，真的错了。”
　　“姐姐，你原谅我吧。”
　　她把这些便签纸一张一张塞进去，每一张后面都画了一只小猫，做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有的耷拉着耳朵，有的双手合十，有的眼泪汪汪，有的趴在地上做出“五体投地”的姿势。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猫耳朵要圆，猫眼睛要大，猫胡子要两边对称。她画画不好，但画猫勉强能看，因为宁谧教过她。宁谧教她画猫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叶燃以为那是上辈子的事。
　　她一张一张地写，一张一张地塞。便签本一页一页地薄下去，从厚厚的一本变成了薄薄的一小叠。她不知道宁谧有没有在看，门缝底下没有伸出来的手，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点冷冷的蓝光一直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来，落在她脚边，不增不减，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见证者。
　　她的腿麻了。从膝盖往下，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像两条不属于她的、被安在她身上的假肢。她把腿伸直，脚趾动了动，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缓慢地、不情不愿地流淌。她想换个姿势，用手撑着地面准备站起来。
　　咔哒。
　　她的手僵住了。那个声音很轻，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膝盖发出的响声。但她知道不是。那是锁舌从门框里弹出来的声音。门锁开了。
　　叶燃蹲在地上，保持着那个要站没站的、别扭的姿势，盯着面前那扇门。门没有开，还是关着的，严丝合缝的，像一道沉默的墙。但锁开了。宁谧只帮她把锁打开了，却没有把门打开让她进去。叶燃盯着那扇门，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宁谧一定能听见——隔着一扇门，隔着门缝底下那点冷冷的蓝光，宁谧一定能听见她擂鼓一样的心跳。
　　她踌躇了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她的手指悬在门把手前方一寸的地方，能感觉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质感隔着空气传到她的指腹上。
　　她握住门把手，往下压，往前推。门开了。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月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窗台上。空调开着，温度很低，凉飕飕的空气从房间里涌出来，扑在叶燃脸上，带着那股她闻到过两次的、淡淡的气味。
　　宁谧站在窗边。
　　她背对着门，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在窗台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后背上、散开的头发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睡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白色的东西。那东西的顶端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像一颗微型的、快要熄灭的星星。
　　叶燃站在门口，没有动。她身后传来“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这个房间里又只有她们两个了。
　　叶燃写的那些便利贴还散落在地上。她一张一张地塞进来的，从门缝底下推进来，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白色的纸片散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一小片一小片刚落的雪。她不知道宁谧有没有看过。那些纸片的位置和她塞进来的时候差不多，没有被捡起来过，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也许宁谧一眼都没有看。也许她看了，但没有捡。叶燃不知道。她不敢去想。
　　她下意识地向宁谧的方向走了几步。走了两步，停下来。她终于看清了宁谧在干什么。
　　宁谧手里夹着一根烟。细长的，白色的，滤嘴朝外，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她吸了一口，那点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旺了的星，然后慢慢暗下去，暗到几乎看不见。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来，在月光里慢慢散开，细细的一缕，像一段被拆散了的、找不到线头的丝线。她吸完之后没有马上吐出来，含了一会儿，让烟在肺里走了一圈，然后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她吐烟的时候微微仰着头，下巴的线条在月光里显得很柔和，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很苦的东西。
　　比宁谧居然抽烟更先冒出叶燃脑袋的想法是——靠，姐姐抽烟怎么可以这么好看。
　　这个念头来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叶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宁谧抽烟的样子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的、摆拍出来的好看，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浑然天成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好看。她的手指很长，夹着烟的时候显得格外纤细，烟在她指间像一件理所当然的、本就应该在那里的小物件。她吐烟的时候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慵懒，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够了、正懒洋洋地舔爪子的猫。烟雾在她脸前散开的时候，她的五官变得模糊而柔和，像一幅被水晕开了的画，边界不清，颜色却更浓了。
　　但叶燃嘴里说出来的不是这句话。
　　“未成年禁止吸烟。”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有点严肃，讲出来有些好笑。说完她才反应过来——宁谧已经成年了。再过几天就满十九岁了。她比叶燃大两岁，叶燃暑假过了生日已经十七了，她十八。她抽烟，不违法，不违规，不需要任何人来禁止。叶燃那句话就像一个小孩在对大人说“你不许吃糖”，道理不对，立场不对，哪里都不对。
　　宁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叶燃来不及从里面读出任何情绪。但她的嘴角是弯的，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她在笑。
　　她笑了，然后收回了视线，重新看着窗外。
　　叶燃站在原地，脸开始发烫。她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垂，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宁谧把那根已经快吸完的烟从窗台上拿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叶燃没注意到——放到唇边，吸了一口。这次她吸得很慢，烟头的红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暗红到亮橙，像一个缓慢的、仪式性的过程。她含着那口烟，没有吐出来，转过身，朝叶燃走过来了。
　　叶燃一动不敢动。
　　宁谧走得很慢。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叶燃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轮廓——纤细的、柔软的、像一把收拢了的折扇一样的轮廓。她越来越近，近到叶燃能看清她睡衣上细小的褶皱，近到能看清她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空调的冷气、以及那一点点还没有完全散去的、微苦的烟味。
　　她在叶燃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叶燃能感觉到宁谧呼吸的温度，凉凉的，带着薄荷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宁谧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这个角度月光刚好落在宁谧的脸上，叶燃终于看清了她的表情。那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宁谧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宁谧把那口烟吐到了叶燃脸上。
　　烟雾从宁谧唇间溢出来的时候很慢，像一匹被缓缓展开的丝绸。那口烟带着宁谧嘴唇的温度，带着她的气息，带着她从肺最深处带上来的、无法言说的东西，扑面而来，把叶燃整个人裹住了。那味道其实不难闻。不是那种呛人的、廉价的、让人想咳嗽的烟味。很淡，很轻，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意和某种木质调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松木一样的香气。这些味道和宁谧身上本来的味道混在一起——洗衣液的皂香、皮肤上淡淡的暖意、头发里残留的洗发水的甜——变成了一种叶燃从未闻过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宁谧的味道。
　　叶燃的呼吸停了。宁谧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宁谧睫毛的弧度，看清她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雀斑，看清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小的死皮。她想后退，但腿不听使唤。她想上前，但身体也不敢动。她就那么站着。
　　叶燃现在知道了。之前在宁谧房间里闻到的那些奇怪的味道是什么。是宁谧在抽烟。第一次闻到是在她把风信子拿给宁谧看的那天晚上，宁谧关上了窗户，但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她分辨不出的气味。第二次闻到是在她抱着风信子去给宁谧看花开的那天，宁谧的房间里又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但比第一次更淡，淡到她以为是窗外飘进来的。每一次宁谧都处理得很干净。窗户关着，烟灰缸收起来了，空气清新剂喷过了。她以为叶燃不会发现，或者她以为叶燃发现了也不会在意。叶燃确实没有在意，因为她从来没有把宁谧和烟联系在一起过。
　　现在宁谧不藏了。她当着叶燃的面抽烟，把烟吐在叶燃脸上，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最没有回旋余地的方式，告诉叶燃一件事——你看，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姐姐。我会抽烟，我有秘密，我有你不知道的一面。我不是你用来寄托“没有你我会死”的那个神坛上的雕像。
　　我是一个人，一个会累、会怕、会躲、会在深夜里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烟的人。你还觉得我很完美吗？你还觉得没有我会死吗？
　　叶燃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叶燃。月光在两个人之间薄薄地铺了一层，像一层透明的、随时会碎的玻璃。宁谧的手指还夹着那根烟，已经快燃到头了，烟灰很长，灰白色的，细细的一截，随时会断。她没有弹掉，也没有动，就那么夹着。
　　叶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的喉咙很干，舌尖上还残留着那口烟的余味，微苦的，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被霜打过的薄荷叶。
　　宁谧是在告诉她“你可以不喜欢我了”。她在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不完美的、不好看的、自己都不太喜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叶燃面前，像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摊在桌上——你看，这些就是我了。你还要吗？
　　叶燃伸出手，握住了宁谧夹着烟的那只手。宁谧的手指很凉，指尖有淡淡的烟味和一点点湿润——是嘴唇碰到滤嘴时留下的。叶燃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她没有去拿那根烟，没有把烟从宁谧指间抽走扔掉。她只是握着宁谧的手，连同那根烟一起，握在手心里。烟头离她的手腕很近，她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弱的、快要熄灭的温度，不烫，温温的，像宁谧手心永远达不到的那个温度。
　　宁谧没有抽手，也没有回握。她就那么让叶燃握着，安静地、沉默地、不带任何表情地站在那里。她的目光从叶燃的脸上移到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看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重新看着窗外。窗外没有什么，只有月亮，和一整片被月光漂白了的、空旷的夜空。
　　两人只是这样沉默着，过分的安静。
　　叶燃握着宁谧的手，没有松。她只是在握着一只手，一只凉的、瘦的、夹着烟的手。她想让这只手暖一点。也许暖了就不会再想抽烟了。也许暖了就会把那些藏了很久的秘密重新收好。也许暖了就会转过身来，摸摸她的头，像以前那样笑一下。
　　也许不会。但她还是握着，因为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她只能握着她的手，让温度从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烟燃到了尽头。那点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闭眼之前最后一下微弱的挣扎，然后灭了。烟灰断开了，灰白色的一小截，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叶燃的虎口处，轻轻一碰就碎了，像一小片烧完了的、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地移过去了，那线月光从窗台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墙角，最后消失在了某个叶燃看不到的地方。宁谧的背影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线条还在，但颜色已经快看不清了。
　　叶燃不知道自己握着宁谧的手握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更久。她只知道当宁谧的手指终于在她手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宁谧把手从叶燃的掌心里抽了出去。月光已经移走了，房间里很暗，但叶燃能看到宁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刺眼，但很深。深到叶燃觉得自己如果掉进去，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出来。
　　宁谧拿起手机，屏幕亮了，蓝白色的光照着她的脸。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外，举到叶燃面前。
　　“你不用等我。你去做你该做的事。高三了，好好学习。”
　　叶燃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理解它们的意思。“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宁谧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拉她过来。她把选择权放在了叶燃手里——你可以等，也可以不等。你可以站在这里，也可以离开。我都接受。我不会因为你选了哪个就更爱你或者更不爱你。我就在这里。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一样。
　　任何人都可以阻止她的表达，只有叶燃不可以。因为只有叶燃说过要看见她，听见她。
　　她对别人没要求，她只对叶燃有要求。
　　叶燃把手机还给宁谧。
　　“姐姐。”叶燃叫她。
　　“我好像还没有正式跟你表白。”叶燃歪头对她笑。
　　房间里很暗，暗的她们都快看不见彼此了，但叶燃的笑还是那么亮眼，她像宁谧安静的生活里唯一的燃烧的火焰。
　　刺眼，夺目，温暖。
　　叶燃没有说话，她在打手语。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晰，很认真。
　　爱姐姐比天长比地久。
　　姐姐，我爱你比天更长比地还久。
作者有话说：
不正经文献参考，往人脸上吐烟除了挑衅，还有x邀请的意思。就是很色啊！很反差有木有！写累了狠狠嬷了宁谧一把


第112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二）
　　爱，她的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圆。姐姐比天长比地久。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天长”和“地久”这两个词织在一起，织成一个没有边界的、无限延伸的东西。
　　姐姐，我爱你比天更长比地还久。
　　她比完了。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宁谧看懂了。她当然看得懂。她从四岁开始学手语，学了十四年，每一个手势都刻在她的骨头里，比任何语言都更亲近、更本能、更不需要思考。
　　她看懂了。然后她愣住了。
　　她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已经彻底暗了，黑色的玻璃面板反射着窗外那线极细极淡的月光。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不能说话，但此刻说不出话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因为她的声带天生就无法振动，是因为她的喉咙里缺了那个让别人听到她的零件。现在不是因为那个。现在是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把所有的血液都泵到了别的地方，没有留给喉咙。她的喉咙是干的，舌头是僵的，嘴唇是麻的。她就算有声带，也说不出话。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从内部传上来，经过肋骨，经过气管，经过食道，传到她的耳膜，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敲鼓，鼓槌落下去，整个身体都在震动。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发出的最强烈的声音。宁谧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这个她从未听过的、如此强烈的、几乎要把她震碎的声音，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而叶燃却还在歪头对着她笑。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样，轻的，暖的，像一片被阳光晒透了的叶子，脉络清晰，边缘柔软，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的、让人想把它夹进书页里的质感。她歪着头看着宁谧，等她的回应。
　　宁谧没有回应。她的大脑已经过载了。她的处理器在超负荷运转，所有的核心都在处理同一个信息——“叶燃说她爱她”，但她的内存不够了，缓存满了，系统卡住了。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她的脑子已经死机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太多的情绪同时涌上来，互相抵消，互相淹没，最后什么都剩不下。就像你把所有颜色的颜料都倒进同一个桶里，搅一搅，得到的不是彩虹，是黑色。
　　她不知道怎么应付现在这个场面。这跟她的猜测完全不一样。她以为叶燃会走。她以为叶燃会说“知道了”，然后拉开门，走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像刚才那样。她以为叶燃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一个不用面对她的空间。她已经准备好把那些空间给叶燃了，准备好了一个人站在窗边，把那些空间填满。
　　但叶燃没有要空间。叶燃要她。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远离？为什么不是退缩？为什么不是“我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她明明已经把所有的武器都交给叶燃了——你看，我会抽烟，我有秘密，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完美的姐姐，你可以不喜欢我了。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摆在叶燃面前，像把刀子一把一把地递过去，每一把都可以用来捅她。她等着被捅。但叶燃没有接那些刀。叶燃绕过了所有的刀，走到她面前，说了一句她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听到的话。
　　叶燃往前了一步。宁谧没有动。她的脚钉在地板上，像生了根，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了，大脑发出的指令传不到四肢，信号在路上就丢了。
　　叶燃又往前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两步，从两步变成了一步。叶燃走到宁谧面前，停下来。宁谧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她。这个抬头的动作是本能，叶燃长高了——什么时候这么高的？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叶燃比她矮半个头，窝在她怀里的时候头顶刚好抵着她的下巴，像一只蜷着身体的猫。
　　那时候她低下头就能看到叶燃的发旋，头发是软的，黑色的，在光里泛着一点点棕。现在宁谧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叶燃的眼睛。叶燃比她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这个暑假，也许更早。她一直没有注意到，因为她太久没有这样站在叶燃面前了。她太久没有认真地、面对面地、不带任何遮挡地看着叶燃了。
　　不知不觉，叶燃好像已经比她高了。这个妹妹好像早已不需要她的保护了。以前是她牵着叶燃的手过马路，是她在叶燃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把她搂在怀里，是她在叶燃发烧的时候整夜不睡守在床边。她以为叶燃永远是需要她的那个，以为叶燃永远是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会扑进她怀里叫“姐姐”的小女孩。
　　但小女孩长大了。长得比她高了，长得不再需要她低头去看了，长得可以从上往下看她了。宁谧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十三年的时间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个极短的瞬间，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画面飞速闪过——四岁的叶燃站在她面前，小小的，怯怯的，穿着乡下带来的旧衣服，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终于被人捡起来的小动物。她抱了她。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抱住了一团会散开的雾气。但叶燃在她怀里慢慢不抖了，僵硬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冰。
　　“姐姐，”叶燃叫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要亲你。你同意吗？”
　　叶燃在等宁谧的同意。
　　宁谧没有动。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频率，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但她没有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动。她不知道面对“我要亲你”这四个字，正确的反应是什么。应该点头吗？应该摇头吗？应该后退吗？应该上前吗？
　　她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照。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没有人站在她面前，用那种认真的、笃定的、不带任何试探和退路的眼神看着她，说“我要亲你”。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句话。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的手臂抬不起来。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并不抗拒。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她没有后退，没有偏头，没有伸出手挡在两个人之间。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块被钉在地上的、不会逃跑的靶子。
　　她的身体在说：你可以。
　　她的身体在说：我允许。
　　她的身体在说：我渴望。
　　她渴望叶燃这团燃烧的火焰烧到她这片静谧的土地上。她的名字叫宁谧。静谧的谧。她的名字是妈妈给她取的，妈妈说希望她安静、平和、不争不抢、岁月静好。她做到了。她很安静，很平和，不争不抢，岁月静好。她的生活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原野，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颜色，没有任何声音。她在那片原野上生活了十八年，以为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然后叶燃来了。叶燃是火。火落在雪上，雪会化。雪化了之后，底下露出的是土地。土地是褐色的、粗糙的、有温度的、会呼吸的。土地不需要安静，不需要平和，不需要不争不抢。土地只需要被燃烧过。
　　叶燃亲吻上宁谧的脖颈。准确地说，是脖颈上那一片薄薄的、白皙的、能看清青色血管纹路的皮肤。那片皮肤下面是颈动脉，是宁谧全身血液流动最快的地方，是她的心脏最忠实的信使——心脏每跳一下，血液就泵出去，沿着血管一路往上，经过胸腔，经过喉咙，到达脖颈，在那一小片皮肤下涌动，像一条被藏在地下的、永远不会干涸的河流。
　　叶燃的嘴唇碰上那片区域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到像第一片雪落在还没有完全冻结的湖面上，轻到像一声叹息被风接住、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散在空气里。她没有用力，没有吮吸，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只是把嘴唇贴上去，贴在那片薄薄的、温热的、能感觉到脉搏跳动的皮肤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了心跳。不是她自己的——她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数不清了，像一百面鼓同时在敲。那是宁谧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有力的，热烈的，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堵墙，墙在震，地在震，空气在震，叶燃的嘴唇在震。那个震动从宁谧的颈动脉传到叶燃的嘴唇，从嘴唇传到大脑，从大脑传到心脏。两个心脏隔着两层皮肤、一层肌肉、无数根血管和肋骨，以不同的频率跳动着。一个快，一个更快。一个在胸膛里跳，一个在嘴唇上跳。
　　姐姐，这样算亲吻你的心脏吗？算听见你的心跳吗？
　　叶燃在心里问。没有人回答她。宁谧听不到她的心声，窗帘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但叶燃觉得她听到了回答。因为宁谧的心跳变了。它变重了。每一下都更重，更深，像有人在宁谧的胸口里挖了一口井，心跳从井底传上来，带着回音，带着水声，带着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带上来的、从未见过天日的、潮湿的、温暖的东西。
　　叶燃闭着眼睛，嘴唇贴着宁谧的脖颈，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的、越来越重的跳动。她想，原来这就是宁谧的心跳。她听过很多次了。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清晰。宁谧的心跳一直是藏着的，和她的眼泪、她的恐惧、她的疲惫、她深夜里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的烟一样，藏得很好。现在宁谧不藏了。
　　她藏不住了。叶燃的嘴唇贴着她的颈动脉，那里没有藏这个选项。血液从心脏泵出来，经过那里，流向全身。这是宁谧的生命最诚实的部分，它不会说谎，不会掩饰，不会说“我没事”和“没关系”。
　　它就是跳。快就是快，重就是重，乱就是乱。此刻它是乱的。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深，每一跳都比上一跳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敲得她整个人都在震动，从心脏到指尖，从指尖到发梢。
　　叶燃感觉到宁谧的手动了。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犹豫要不要伸直。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叶燃的后腰上。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叶燃感觉到了。衣服的布料贴紧了皮肤，那个点上的温度比别的地方高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那是宁谧手心的温度。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怕她一睁眼，这个瞬间就会碎掉。她怕宁谧会把手收回去，怕宁谧会退后一步，怕宁谧会用那双安静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用口型说“这样不对”。她不想看到那些。所以她闭着眼睛，把脸埋在宁谧的脖颈间，嘴唇贴着那片跳动的皮肤，呼吸着宁谧身上的味道——她把这口气吸进肺里，存在最深的地方，舍不得呼出去。
　　宁谧的手还搭在叶燃的后腰上，没有收回去。她的手指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直了，从蜷着的姿势变成了张开的姿势，手掌贴着叶燃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面料，能感觉到叶燃皮肤的温热。
　　她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收拢了一下手指。像是握了一下，又像是没有。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叶燃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动作，也许只是宁谧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和心跳一样，藏不住。叶燃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的脸还埋在宁谧的脖颈间，睁眼看到的是宁谧的肩膀，睡衣的面料，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她盯着那颗痣看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直起身。
　　两个人的脸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叶燃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她。月光落在宁谧的脸上，她的表情不是叶燃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她的表情是空的。像一个杯子被倒得太满了，水漫出来，流得到处都是，最后杯子里反而什么都不剩了。
　　叶燃看着那双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模糊的，被月光和宁谧的瞳孔一起揉碎了，变成一个不成形的、发着光的光点。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恐惧、渴望、不确定、以及贪婪。宁谧在贪婪地看着她。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看着一杯水。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在看着一团火。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一辈子的人，在看着光。
　　“姐姐，”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点哑，“你的心跳好快。”
　　宁谧没有否认。她没办法否认。她的颈动脉刚刚还在叶燃的嘴唇下面，骗不了人。
　　叶燃笑了一下。她的手指从宁谧的腰侧移到了宁谧的手腕上，握住，把那只手从后腰拉到了两个人之间。她低下头，把宁谧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十指交握。宁谧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叶燃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到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服、皮肤和肋骨，宁谧能感觉到叶燃的心跳，和她的不一样，慢一些，但更稳。
　　“你听，”叶燃说，“我也很快。和你一样快。”
　　宁谧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扣住了叶燃的手背。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月光落在上面，把白色的指节照得近乎透明。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叶燃。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叶燃看懂了。她说的是——疯了。
　　我们疯了。
　　叶燃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嗯，疯了。”她说。
　　“姐姐，你爱我吧。我绝不离开你。”
　　所以不用害怕我的离开，你可以贪婪地在我身上得到所有你想要的。
　　所有的，我都给你。
　　这个夜晚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天亮。这个夜晚很短，短得像一声心跳。从这一次到下一次，中间隔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里装着整个宇宙。
　　叶燃最后还是离开了宁谧的房间。是宁谧把她推出去的。
　　叶燃没有任何反抗。她的身体顺着宁谧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门板。她的心里对宁谧起不了一丝一毫的反抗。
　　宁谧要她走，她就走。宁谧要她留，她就留。宁谧要她靠近，她就靠近。宁谧要她离开，她就离开。这不是顺从，是信任。她要学会尊重宁谧的所有决定。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和来时一样。
　　叶燃站在走廊里，在宁谧要关上门的最后一刻，她笑着对那扇门说：“姐姐，晚安。”
　　声音不大，隔着门板，她知道宁谧听得到。
　　门那边没有回应。但叶燃知道宁谧听到了。因为她说完之后，门缝底下那线光微微晃了一下，像有人从门前走过，带起了一阵极轻极小的风。
　　宁谧的计划大概是这样的——把叶燃推开，让叶燃看到她不完美的、不好看的、不想被人看到的那一面，让叶燃自己走开。但叶燃没有按她的计划走。叶燃没有走开，叶燃走过来了。叶燃说“我爱你”，叶燃亲了她的脖颈，叶燃握着她的手贴在心脏上，叶燃说“你听，我也很快，和你一样快”。
　　不对。不对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宁谧大概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只能把叶燃赶走，自己独自消化这些。
　　宁谧看着那个罪魁祸首——那个把她心搞得一团乱的人还站在那里，笑着对她说“晚安”，都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先觉得叶燃可爱了。
　　叶燃心情很好地回了房间，还把过几天准备种风信子的花盆摆在了窗台上的最中间。期待着它的下一次开花。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作者有话说：
宁谧:把我的心搞得一团糟，还在那里萌萌的笑！


第113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三）
　　杨悸予第二天一看叶燃就知道她们大概是和好了。
　　至于怎么知道的。杨悸予表示——呵呵，你坐在她们后面也能知道。
　　“姐姐，你饿不饿呀！”叶燃拿着从叶静那顺来的饼干问宁谧。
　　宁谧摇头。
　　“姐姐，你累不累啊！”叶燃下课凑到宁谧旁边问。
　　宁谧红着脸躲开。
　　“姐姐，要不要喝水呀！”叶燃举着宁谧空了的水杯问。
　　宁谧有点无奈把水杯从叶燃手里拿回来。
　　“姐姐……”
　　最后宁谧忍无可忍把叶燃的嘴堵上了。
　　杨悸予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坐在后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的懵逼气场。她觉得自己现在耳边都是叶燃一个劲地叫“姐姐”，那个声音像被按了循环播放，在她脑子里转圈圈，转得她头昏脑涨。她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对着空气发出了一句感慨。“姐控真可怕。”
　　没有人理她。叶燃还沉浸在“姐姐捂我嘴了姐姐的手好凉姐姐的掌心贴在我脸上的感觉好舒服”的幸福中，宁谧已经转回去看书了，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杨悸予看着她们俩，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嫌弃，也有替她们高兴的、浅浅的笑意。她把课本竖起来，挡在脸前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两个人都没救了。”
　　高三的学习还是很紧凑的，没有太多时间给她们玩闹。卷子一张一张地发下来，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那个数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每天往下落一点，逼着你低头，逼着你往前跑，逼着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收回来，放在那几张决定命运的试卷上。
　　叶燃没有太多时间粘着宁谧了。上课的时候要听讲，下课的时候要刷题，连午饭都是在食堂一边吃一边背英语单词。她只能在那些极其短暂的缝隙里——接水的时候、交作业的时候、放学走在路上的时候——抓紧时间叫几声“姐姐”，好像少叫几声就来不及了一样。
　　对于叶燃的表白，除了那个默许的吻——宁谧脖颈上那片被叶燃的嘴唇贴过的皮肤，除了这个，宁谧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叶燃等了几天。等了又等。从周一等到周五，从早上等到晚上，宁谧似乎都没有要给她一个答案的意思。
　　叶燃憋不住了。
　　那天晚上，晚自习放学，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叶燃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宁谧。宁谧也停下来，歪了一下头，用眼神问“怎么了”。叶燃看着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姐姐，你到底怎么想的？”她问。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没有撒娇用来稀释问题的重量。她是真的想知道。
　　宁谧看了她两秒，低下头，拿出手机。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翻过来，把屏幕朝向叶燃。
　　“不能早恋。”
　　叶燃一脸木然地看着这行字。路灯的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四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不能，早恋。每个字她都认识，每个字都是中文，每个字都没有歧义。但连在一起，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它们的意思。不能。早恋。她今年十七岁，宁谧十八……不对已经过了生日十九岁了。十七岁是早恋，宁谧已经走过了那个被定义为“早”的年纪，她还没有。
　　叶燃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想说“我已经成年了”，但她没有。她的身体是十七岁，身份证上是十七岁，法律意义上她就是十七岁。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灵魂是二十二岁的，就要求宁谧也当她是二十二岁的。这不公平。宁谧不知道她是重生的，宁谧只知道她是十七岁的、读高三的、还没有成年的妹妹。宁谧不能和她谈恋爱。
　　叶燃在心里痛斥890：“你为什么要让我重生回十六岁！”
　　890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了但我还是再回答一次”的耐心：【宿主，如果重生回其他年纪，你可能追妻这么成功吗？】
　　叶燃默了。
　　她想了一下。如果重生回十八岁，她已经在大学了，和宁谧分隔两地，中间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和两年的冷战。她连宁谧的面都见不到，怎么追？如果重生回二十二岁，她已经死了。没有如果。十六岁是最好的年纪。她和宁谧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同一张课桌。她有足够的时间重新靠近，有足够的时间让宁谧相信她的爱是真的。
　　虽然她现在很想死。天啊！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她的灵魂二十二岁，她的身体十七岁，她爱一个人，那个人说“不能早恋”。这是怎样的荒诞剧。
　　叶燃把手机还给宁谧，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路灯在她脚下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
　　“那，”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要等多久？”
　　宁谧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宁谧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在笑。她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等你高考完。”
　　叶燃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高考完。那岂不是“咻”的一下就过去了！
　　“你说的，”叶燃抬起头，看着宁谧，“不许反悔。”
　　宁谧看着她，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叶燃的小指。动作很轻，小指勾着小指，两个人在路灯下站着，像两个拉钩的小孩。叶燃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宁谧的手指还是凉的，指尖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写字写出来的。她把小指收紧了一点，扣住宁谧的指节，像扣住一把锁。
　　“拉钩上吊，”叶燃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百年不许变。”
　　宁谧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在路灯下慢慢地、完整地绽放开来。叶燃看着那个笑容，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只是站在那里，小指勾着宁谧的小指，看着宁谧笑，然后自己也笑了。两个人在路灯下站着，勾着小指，笑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吧，”叶燃说，松开了小指，但没有把手收回去，而是顺势握住了宁谧的手，十指交握，“回家。”
　　宁谧没有抽手。她让叶燃握着，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叶燃走得很慢，舍不得走快。
　　如果是跟姐姐一起，走多慢都可以。
　　十一月份，叶燃才想起来放在冰箱里的风信子种子。那天她打开冰箱找吃的，手在冷藏室里翻了一圈，碰到一个用保鲜袋包着的小纸包，拿出来一看，是宁谧的字迹——“风信子种子，十月份种”。纸包上还画了一朵小小的花，花瓣是紫色的，画得很潦草，但能看出来是风信子。叶燃盯着那行字和那朵花，愣了三秒，然后发出了一声惨叫。
　　高三果然不是给人过的。这么重要的事她都给忘记了。宁谧说过的，十月份要把种子种下去，明年春天才会开花。她晚了快一个月，种子会不会已经死了？还能发芽吗？明年春天还能看到花吗？她捧着那个小纸包，不知所措。
　　宁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大概是来倒水的。她看到叶燃手里那个纸包，又看了看叶燃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嘴角弯了一下。那她走过来，从叶燃手里拿过纸包，打开看了看，种子好好的，深褐色的，椭圆形的，和宁谧收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就是在冰箱里多睡了一个月。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空花盆，土还是干的，上次种完之后剩下的。她把土倒出来，用手捏碎，把硬块一点一点地捻开，动作很轻很仔细。叶燃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碎好的土重新装进花盆里，用手指在土面上按出几个浅浅的小坑，把种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去，再盖上土，浇透水。叶燃眼泪汪汪的。
　　“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要是它开不出花了怎么办？”
　　宁谧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来——“要是开不了了，就再种一盆送给你。”叶燃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一颗，宁谧太好了。好到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种好。好到她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能遇到宁谧。好到她想把全世界的风信子都种满，每一盆都送给宁谧。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睛已经亮了，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姐姐，你好厉害呀！”叶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完全从“我好难过”切换到了“姐姐好棒”。宁谧看着那张一秒变脸的脸，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低下头，继续收拾桌上的土和工具，没有再打字，但她的耳朵是红的。
　　叶燃蹲在旁边，看着她收拾，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好像没有送过宁谧什么东西。叶燃翻了翻自己的记忆，从四岁翻到十八岁，从上辈子翻到这輩子，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送过宁谧任何像样的礼物。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宁谧收拾完最后一点土，抬起头，看到她蹲在那里，表情复杂，眉头皱在一起，嘴巴抿成一条线。宁谧歪了一下头，用眼神问“怎么了”。叶燃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摇头。
　　“姐姐，我都没有送过你礼物。”
　　宁谧看着她，拿起手机——“不用送我东西，没关系的。”叶燃看着那行字，心里更难受了。宁谧就是这样，永远在把别人的需要放在自己前面。
　　宁谧没有撒谎，她确实不需要。
　　叶燃站起来，看着宁谧。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姐姐，”她说，“我的一颗心都归你好不好呀。”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但每一个字都很真。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她真的想了很久、觉得这是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最值钱的东西。她的心。这颗心不大，不完美，有时候会犯蠢，有时候会说错话，有时候会把事情搞砸。但它是她的，完完整整的、没有分给过任何人的、从四岁起就只装着宁谧的。
　　这颗心，独一无二。
　　宁谧愣住了。她手里还拿着那个小花铲，铲子上沾着湿土，泥土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但她感觉不到。她能感觉到的只有心跳。又来了，那个快得像擂鼓一样的心跳，从胸腔里传上来，经过喉咙，经过耳朵，震得她整个脑子都在嗡嗡响。她看着叶燃，叶燃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一直烧着的火光。
　　宁谧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的大脑又一次过载了，所有的处理器都在处理同一个信息——“叶燃说把心给她”——但她的内存还是不够，缓存还是满了，系统还是卡了。
　　她想说“我不要你的心，你自己收好”，但她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假的。她想要。她太想要了。她想要那颗心想了很久了，久到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承认，叶燃给出的这个礼物她很喜欢并且非常想要得到。
　　她这次没有摇头，她踮起脚尖在叶燃还没反应过来时在她耳朵尖上亲了一口。宁谧动作很快，快到叶燃才刚刚感受到耳朵传来的触感，宁谧就已经站好了。
　　宁谧的双手掌心向上，像做了一个把什么东西捧起来的动作。接着向内回收捂在自己胸前。
　　叶燃看懂了，宁谧在说——我收下了。
作者有话说：
叶燃你就继续攻略我们宁谧吧


第114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四）
　　意识到宁谧回答了什么的叶燃心里痒得不行。她想站起来，想扑过去，想抱住宁谧，想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间，想亲吻她耳朵尖上那一点薄薄的、软软的皮肤。她忍了，忍了一秒，忍了两秒，忍了——忍不住了。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踉跄了一下，但那个踉跄没有阻止她。她向宁谧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步变成半步，从半步变成没有距离。她凑上前，在宁谧的唇角轻吻了一下。
　　她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里她感觉到了宁谧嘴唇的温度，比她凉一点，比她干一点，带着一点点薄荷味唇膏的凉意。她退开了，但没有退远，两个人的脸之间还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她。
　　宁谧呆了。她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些，瞳孔微微放大，睫毛不眨了，嘴唇微微张着。叶燃看着那张呆住了的脸，心脏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快要撑破胸腔的感觉。
　　姐姐真的太可爱了！想把她揉进怀里的、想在她脸上亲一百口的、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的可爱。
　　叶燃没忍住，又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唇角，是更靠近嘴唇中央的位置。她的嘴唇碰到了宁谧的上唇，感觉到那一点微微的干燥和柔软，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边缘微微卷起的花瓣。她退开的时候，看到宁谧的脸肉眼可见地迅速红了起来。从颧骨开始，那颜色蔓延开来。宁谧整个人都变成了粉色的，像一个被煮熟的、还在冒热气的虾。
　　太可爱了！太可爱了！叶燃在心里呐喊，声音大得像是在对全宇宙广播。她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她的指尖在发抖，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想再亲一下，想亲很多下，想亲到宁谧的脸从粉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更深的红色。但她忍住了，她知道再亲下去她会控制不住自己。
　　“姐姐，还不躲开吗？”叶燃的声音有一点哑，有一点颤，带着一种“我快要撑不住了”的隐忍。她在给宁谧机会，给宁谧一个逃跑的机会。如果宁谧现在躲开，她会停下来，会退后，会把那些还没亲完的吻存起来，等以后慢慢亲。她可以等，她等得起。
　　但宁谧没有躲。她站在那里，脸还是红的，耳朵还是红的，整个人还是粉色的。她的眼睛从那种“呆住了”的状态里慢慢恢复了焦距，看着叶燃，看着叶燃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叶燃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看着叶燃垂在身侧、正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宁谧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叶燃的指尖在抖。叶燃在紧张，在害怕，在不确定。那个看起来游刃有余、一往无前、好像什么都不怕的叶燃，指尖在发抖。她亲她的时候腿在发软，她叫她“姐姐”的时候声音在发颤。她不是不怕，她是怕得要死，但她还是说了，还是做了，还是站在这里了。
　　宁谧忽然就不紧张了。原来叶燃也会心跳加速，也会手心出汗，也会在亲完别人之后紧张得指尖发抖。原来她们站在同一个战场上，拿着同样的武器，面对着同样的敌人。
　　她们同样在害怕，害怕被拒绝，害怕被推开，害怕付出了那么多最后什么都得不到。叶燃有，她也有。叶燃就在她面前，指尖发抖，眼眶发红，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在问她“还不躲开吗”。
　　宁谧做了决定。她也学着叶燃的样子，微微踮起脚尖，嘴唇落在叶燃的唇上。她的嘴唇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比叶燃亲她的时候多了一瞬。那一瞬里她感觉到了叶燃嘴唇的温度，比她的嘴唇暖一点，软一点，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她退开的时候，看到叶燃整个人是僵的。叶燃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嘴唇还保持着被亲吻时的微微张开的样子。
　　这会换成叶燃呆在原地了。宁谧看着她那张呆住了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像羽毛一样落了下来。她没有等叶燃反应过来。她弯腰端起那盆种好风信子。
　　她把花盆抱在怀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但她的耳朵是红的，脸是烫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叶燃一个人站在原地。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处理刚刚发生的事情——宁谧亲了她。
　　宁谧主动亲了她。
　　叶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宁谧嘴唇的触感。凉凉的，干干的，带着一点点薄荷味唇膏的清凉。那触感很轻很淡，像风，像水，像一句被说出口但还没来得及被听见的话。
　　但她感觉到了，她的嘴唇记得，她的心脏记得，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记得。她的脸开始发烫。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散热系统都不够用了，只能任凭温度一路飙升，升到她自己都害怕的程度。
　　腿有点软，快站不住了，她蹲了下去。
　　她好像被反撩了。不是好像，是真的。她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笑了。笑声闷闷的，从膝盖和胸膛之间的空隙里传出来。她笑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890在她脑海里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宿主，你还好吗？】
　　“好，”叶燃在心里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好得不能再好了。”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890:……它相信了。
　　她站起来，腿还是有点麻，她扶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回脚底。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走廊的方向。
　　她想，她要把这个晚上记住。记一辈子，记到头发白了，牙齿松了，都不能忘记。
　　这件事对叶燃的刺激着实不小。有时候上着上着课，她想到那个画面，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翘到同学用看智障的眼神看她。以为她在看什么好笑的东西，结果发现她面前只有一张写了一半的数学卷子，上面一道题都没做，只在空白处画了一朵小花和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宁谧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在笑什么？叶燃不能回答。她总不能说“我在回味你亲我的那个瞬间，已经回味了第一百三十七遍了”。宁谧看了她两秒，收回了视线，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她的耳朵红了。叶燃看到了那抹红，于是她的嘴角又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杨悸予坐在后排，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里写着“看吧看吧，高三压力大的都学疯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晚上回去要怎么跟她妈描述——我们班那个叶燃，今天上课又傻笑了，对，就是那个之前跟她姐姐冷战的那个，现在好了，好过头了，整个人都不正常了。她妈大概会说“你要多关心同学”，她会在心里说“妈，你不懂，那个没救了”。
　　只有890知道叶燃脑子里在无限循环宁谧亲她的那个画面。那个画面被叶燃的大脑设置成了待机屏保，每次她的注意力一松懈，那个画面就会自动弹出来，高清□□，慢动作回放，附带心跳加速和体温升高。890在叶燃的意识深处飞了一圈，看着那个循环播放的画面，看着叶燃那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它去搜了搜系统数据库里有没有“宿主因为谈恋爱疯了”的先例。关键词输入，搜索，筛选，排序。万幸是没有的。所有宿主都好好地完成了任务，没有人因为谈恋爱而导致任务失败或者精神失常。890松了一口气，但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没有先例不代表不会发生。它看了看叶燃脑子里那个已经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画面，又看了看叶燃那张因为傻笑而快要失去表情管理的脸。它不知道叶燃会不会成为第一个。它有点担心。
　　高三的日子在这种甜蜜又煎熬的节奏里一天一天地过去。卷子越堆越高，倒计时上的数字越来越小，黑板上的公式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
　　她们多了一个跟屁虫。叶静，明明初中部跟高中部的放学时间都不一样，她所在的初一年级每天下午比高中部早放学四十分钟，但她不回家。她在校门口等，坐在花坛边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等四十分钟，等高中部的放学铃响，等叶燃和宁谧从校门里走出来。然后她会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手拉住叶燃，一手拉住宁谧，大喊一声“姐姐！回家！”。叶燃开始觉得没什么。
　　妹妹等姐姐放学，天经地义。但过了几天她开始觉得有什么了。本来呢，她们还可以在回家的小路上牵牵小手，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在某个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亲亲小嘴。现在带着一个叶静，根本没办法。叶静走在中间，一手牵一个，像一根绳子把两个人拴在一起。她的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从今天数学考了多少分说到她们班谁谁谁今天又被老师骂了，从学校食堂今天的菜有多难吃说到她最近养的那只仓鼠团团又胖了一圈。叶燃走在左边，宁谧走在右边，两个人隔着一个叶静，像隔着一道银河，而她们两就是被这银河阻止的牛郎织女。
　　叶静不走。她一直走到家门口，松开两个人的手，掏出钥匙开门，回头喊一句“姐姐快进来”，然后噔噔噔地跑上楼，书包都没放下就去给仓鼠喂食了。叶燃站在玄关，看着叶静消失的背影，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遗憾，还有一点点“我妹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的绝望。宁谧看了她一眼，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里写着“你也有今天”。叶燃读懂了那个笑容。她想抗议，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抗议的——她以前也是这样黏着宁谧的，比叶静还黏。叶静至少还给他们留了呼吸的空间，她当年恨不得长在宁谧身上。这叫什么呢？这叫天道好轮回。
　　这天放学，叶燃在校门口看到了准备回家的杨悸予。杨悸予的书包背得歪歪斜斜的，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伸出来，塞在耳朵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终于放学了！我要回家睡觉”的气场。叶燃的眼珠子一转，脸上浮现出一个让杨悸予后背发凉的笑容。
　　她走过去，一把搂住杨悸予的肩膀，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鱼鱼啊～要不要一起回家呀！”杨悸予的鸡皮疙瘩从脖子根一直起到后脑勺，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在她的皮肤上列队逃跑。她缩了缩脖子，用一种“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从叶燃身上下来！”的眼神看着叶燃。
　　“你叫我什么？”
　　“鱼鱼啊，你不是叫杨悸予吗，悸予，鱼鱼，多可爱。”
　　“你再说一遍我揍你。”
　　“鱼鱼。”
　　“……你够了。”
　　最后叶燃还是把杨悸予拐上了一起回家的路。是因为叶燃说了一句“我妹很想你”。杨悸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吞了一只活苍蝇。她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叶燃已经搂着她的肩膀往前走了，宁谧走在另一边，安静地、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果不其然。叶静看到杨悸予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按了开关的灯泡。绕过宁谧跟叶燃，精准地定位到杨悸予的位置，像一枚装了导航的导弹一样冲了过去。“悸予姐姐！”她的小手自然而然地牵上了杨悸予的手，十指交握的那种，亲密得像是认识了十年。杨悸予一脸“我在哪我是谁”的表情，低头看着那只牵着自己的小手，又抬头看了看叶燃。叶燃已经退到了宁谧身边，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十指交握，严丝合缝。
　　叶燃对她露出一个“鱼啊，你加油”的表情，那个表情里有感激，有抱歉，还有一点点“反正你也没有对象不如帮我们挡一下”的理直气壮。
　　杨悸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叶静已经开始了她的每日播报。“杨悸予姐姐，我跟你说，今天体育课我们班跑步了，我跑了第一名！老师说我跑得比男生还快！我是不是很厉害！”杨悸予低头看着那颗仰着脸看她的、眼睛里全是星星的脑袋，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能怎么办？她只是一个路过的、被朋友坑了的高三学生。她总不能把一个满眼星星眼看着她的小孩的手甩开说“你别牵我”。那她成什么人了？她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我认了”的全部含义。
　　叶燃美滋滋地拉着宁谧的手，走在前面。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乱了的墨画。宁谧的手在她掌心里，不凉了，温温的。叶燃用拇指在宁谧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宁谧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像一只猫被挠了下巴之后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身后传来叶静的声音：“杨悸予姐姐，你明天还会跟我们一起回家吗？”杨悸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平静：“你问你姐姐。”“二姐——！”叶燃头也没回：“你杨悸予姐姐说了算。”叶静立刻转向杨悸予：“杨悸予姐姐，你说了算！”杨悸予沉默了两秒。“……行。”
　　叶燃听到这个“行”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她转头看了看宁谧，宁谧也正好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身后跟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学生和一个一脸无奈的高中生。这条回家的路很长，长得好像永远走不完。这条回家的路很短，短得像一声心跳。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不甜不要钱，感觉这是我这本文里最甜的一个故事了


第115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五）
　　元旦，苦命的高中生终于迎来了她们为数不多的假期。三天，整整三天。当班主任在放假前一天下午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教室里爆发出的欢呼声差点把天花板掀了。杨悸予在后排发出了一声足以载入史册的嚎叫，前排的同学回头骂了她一句，她也不恼，笑嘻嘻地把桌上的卷子胡乱塞进书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背上，整个人像一只即将被放出笼子的哈士奇，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我要出去玩”。
　　这大概是除了寒假以外她们的最后一个假期了。元旦过后就是期末，期末过后就是寒假，寒假过后就是高三下学期，下学期过后就是高考。时间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冲，你想让它慢一点，它不听，你想跳车，不敢。所以这三天假期显得格外珍贵，珍贵到叶燃觉得浪费在任何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上都是犯罪。
　　杨悸予提议去跨年。“我知道有个地方，元旦晚上放烟花，超好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叶燃跟宁谧没意见。叶燃没意见是因为她确实想跟宁谧去跨年，她觉得烟花好不好看无所谓，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看。宁谧没意见是因为叶燃没意见。当然，叶静也没意见。叶静甚至比任何人都积极，她举着双手在客厅里蹦了两圈，嘴里喊着“烟花烟花烟花”，蹦到叶燃头晕，蹦到宁谧默默地把桌上的杯子往里面推了推，蹦到杨悸予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这个建议。
　　用叶燃的话来说，叶静已经无痛拥有了第三个姐姐。杨悸予从一开始的“我跟她也不是很熟”到现在的“行吧”，中间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大概连杨悸予自己都不知道。
　　叶静喊“悸予姐姐”的频率已经快赶上喊“二姐”了，杨悸予从最初的浑身不自在到现在的不喊反而不习惯，这个转变之自然，自然到杨悸予有一天忽然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给叶静削苹果了。她看着手里的苹果，看着面前仰着脸等着的叶静，沉默了三秒，然后认命地把苹果递了过去。
　　跨年那天，杨悸予还给她们化了淡妆。她说跨年要有仪式感，叶燃说我们又不相亲哪来的仪式感，杨悸予说你再废话我就不帮你化了，叶燃闭嘴了。杨悸予的化妆技术说不上专业，但胜在手稳，知道什么颜色适合什么人。她给宁谧选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薄薄地涂了一层，又用指腹晕开，让颜色不那么重。本来就好看的人化了妆以后顿时让人移不开眼。至少叶燃看宁谧是看呆了的。宁谧平时不化妆，素面朝天的，但她的底子好，皮肤白，五官精致，不化妆的时候像一幅水墨画，清清淡淡的，有留白，有余韵。
　　化了妆之后水墨画变成了油画，颜色重了，轮廓深了，每一笔都是精心描摹过的，每一个角度都好看得不像真的。叶燃盯着宁谧看了五秒钟，然后被杨悸予一把拽过去按在椅子上。
　　轮到叶燃的时候，宁谧站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叶燃闭着眼睛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那道目光像一只温暖的手，在她脸上慢慢地、仔细地描摹着。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加速到杨悸予用粉扑拍她脸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脸好烫，发烧了？”叶燃说“没有，暖气太足”，杨悸予看了看墙角那台根本没开的空调，沉默了一下，选择不拆穿。
　　叶静在旁边看看这个盯盯那个，眼里充满了渴望。她凑到杨悸予面前，仰着脸，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用最甜的声音说了一句“悸予姐姐，我也要”。杨悸予低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未成年禁止使用化妆品。”叶静的嘴巴立刻瘪了下去，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那为什么姐姐们可以！”“她们高三了，压力大，需要化妆来缓解压力。”“……”叶燃睁开一只眼睛看了杨悸予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编瞎话的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杨悸予面不改色地继续给她画眼线。叶静还瘪着嘴，眼眶红红的，眼看就要启动她的第二套方案——哭。杨悸予早有准备，蹲下来，拍了拍叶静的头，语气是那种哄小孩专用的、温柔到不真实的语气。“叶静不化妆也漂亮，比姐姐们都漂亮。”叶静的红眼眶停住了，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真的？”“真的。谁说你不好看我去揍他。”叶静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阴转晴，从晴转大晴，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露出两颗缺了缝的门牙的笑。“杨悸予姐姐，你最好了！”杨悸予站起身，继续给叶燃画眼线。叶燃闭着眼睛，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四个人一起去了杨悸予说的那个地方。那是一个公园，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湖边有一片空地，没有树遮挡，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天空。她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湖边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铺了野餐垫，有的带了零食和饮料。空气里弥漫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味道，混着冬天特有的、干燥的、让人忍不住吸鼻子的冷空气。叶燃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她侧头看了看宁谧，宁谧的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在路灯下像一颗小小的、熟透了的草莓。叶燃忍住了亲上去的冲动，把目光移开，移到了湖面上。湖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路灯的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
　　烟花秀是在八点开始的。第一朵烟花升上天空的时候，叶燃没有听到声音——因为周围的人群先发出了声音，“哇”的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烟花的爆炸声盖住了。然后她才听到烟花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从远处传来，带着震动，震得她的胸口微微发麻。
　　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块不断变换颜色的画布。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举着自拍杆在直播，有人骑在男朋友的肩膀上，有人牵着小孩的手怕走散。热闹，喧哗，沸腾。叶燃却只独守她的这一片宁谧。
　　宁谧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烟花。烟花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烟花照亮的亮，是她自己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星星一样的、不会熄灭的亮。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也没有去拨，让那些碎发在脸上飘着。叶燃看着她，没有看烟花。烟花很好看，但没有宁谧好看。烟花会灭，宁谧不会。至少在她心里不会。
　　她们许了愿。杨悸予说跨年要许愿，许了就会实现，叶燃说这跟生日许愿有什么区别，杨悸予说生日许愿是跟自己的命许，跨年许愿是跟全世界许，范围不一样，实现概率也不一样。叶燃听完觉得很有道理，然后问她去年跨年许了什么愿，实现了没有。杨悸予沉默了一下，说“忘了”。叶燃笑了。四个人站在湖边，面对着那片被烟花照亮了的天空，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叶燃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宁谧，宁谧闭着眼睛，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双手合在胸前，表情认真得像在祈祷。
　　叶燃赶紧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个愿望说了一遍。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怕愿望听不清，怕它实现不了。
　　烟花还在继续。人群还在欢呼。宁谧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到叶燃还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她等了一会儿，等叶燃睁开眼睛，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去。“你许了什么愿望？”叶燃看了那行字，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告诉你就不灵了。”宁谧点了点头，把手机收回去。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叶燃注意到她的嘴角往下弯了那么一点点，很细微的弧度，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在失落。叶燃心里软了一下。她等了一会儿，等到又一波烟花炸开，等到人群的欢呼声再次涌上来，等到宁谧重新抬起头去看天空。她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宁谧的耳朵。
　　“我许的愿望是——希望跟姐姐永远在一起。”她的声音不大，被烟花的爆炸声和人群的欢呼声盖住了大半，但她知道宁谧听到了，因为宁谧的耳朵红了。宁谧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点的困惑，有一点点的意外，还有一点点的、藏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光。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你不是说告诉我就不灵了吗？”
　　叶燃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在烟花的光里显得很亮，亮得宁谧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晃了一下。叶燃歪了一下头，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我有一点贪心，”她说，“希望姐姐来帮我实现这个愿望。”
　　宁谧看着她，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还没暗，那行字还在上面——“你不是说告诉我就不灵了吗”。光从屏幕里透出来，蓝白色的，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又熄灭，又炸开。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她不需要说。叶燃都懂。
　　天上的烟花还在继续。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块不断变换颜色的画布。人群的喧闹也还在继续。有人在喊“新年快乐”，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接吻。叶燃却只独守她的这一片宁谧。她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她。烟花在她们头顶炸开，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结了冰的湖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谁是谁。叶燃伸出手，握住了宁谧的手。宁谧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展开来，贴着她的掌心。
　　叶燃握着那只手，在心里把那个愿望又说了一遍。


第116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六）
　　新年的第一天，下雪了。这场雪来得猝不及防，这里本来就不是什么经常下雪的地方。叶燃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窗外比平时亮，拉开窗帘一看，整个世界都白了。薄薄的一层，精致得不像真的。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几秒，然后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跑到走廊尽头，敲宁谧的门。“姐姐！下雪了！”门开得比平时快，像是门那边的人早就醒了，一直在等这个敲门声。
　　宁谧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她看到窗外那片白色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叶燃看着她那个表情，觉得这场雪下得太好了。
　　她们在楼下玩了很久。说是玩，其实就是叶燃一个人在疯，宁谧站在旁边看。叶燃用手接雪花，接住了就给宁谧看，还没走到宁谧面前就化了。她蹲在地上试图攒一个雪球，但雪太薄了，根本攒不起来，只能捧起一捧湿漉漉的雪水，冻得手指通红。宁谧走过来，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叶静也跑出来了，穿着她那件臃肿的粉色羽绒服，像一颗会移动的棉花糖，在院子里踩脚印，踩出一个又一个深深浅浅的坑。她喊杨悸予姐姐你来看，杨悸予没来，但她在手机那头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到了看到了，好大的雪，好了我要继续睡了。”叶静对着手机喊了一句“懒猪”，然后继续踩她的脚印。一兴奋就贪玩了一些。叶燃在雪地里站了太久，宁谧也在风里陪了太久。回家的時候宁谧打了一个喷嚏，声音不大，但叶燃听到了。她没有太在意，想着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
　　到了下午，宁谧的鼻子堵了。完全无法呼吸、只能用嘴代替鼻子工作的程度。她的声音本来就发不出来，现在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每吸一口气都要微微张开嘴，嘴唇干了，起了一层薄薄的皮。叶燃给她冲了一杯感冒冲剂，看着她把深褐色的药液一口一口地喝完，接过杯子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比平时烫。叶燃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但手心是热的。应该问题不大，她想，喝了药，过两天就好了。
　　但到了晚上，叶燃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在厨房倒水，宁谧跟过来了。她在客厅找遥控器，宁谧也跟过来了。她去阳台收衣服，一回头，宁谧就站在阳台门口，穿着一件薄毛衣，抱着胳膊，不知道站了多久。起初叶燃还以为是姐姐愿意跟自己更亲近了，心里甜滋滋的，宁谧变得黏人了，像一只终于愿意露出肚皮的猫，这难道不是好事吗？但当她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宁谧，她终于觉得不对了。
　　叶燃走三步，宁谧跟两步；叶燃坐在沙发上，宁谧就坐在她旁边，不是普通的旁边，是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的旁边；叶燃站起来去拿书架上的那本书，宁谧也跟着站起来，站在她身后，近到叶燃转身的时候差点亲到她的额头。叶燃试着拉开距离，假装去窗边看雪，走了几步，回头，宁谧就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表情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她，像一个怕走丢的小孩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
　　这不是宁谧的风格。宁谧不是这样的人。她会害羞，会躲，会在叶燃靠近的时候红着耳朵退开半步。她从来没有主动贴得这么近过，近到叶燃觉得两个人之间连空气都挤不进去。
　　叶燃有点担心。她转过身，面对着宁谧。宁谧微微仰起头看着她，鼻尖是红的，眼睛因为鼻子不通气泛着一点水光，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叶燃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她的脸颊，温温的。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她问。宁谧摇了摇头。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靠了半步，肩膀抵着叶燃的胸口，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叶燃没有退，让她靠着，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后腰，隔着毛衣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一点，但不烫。宁谧在她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退开一点，拿出手机。她打了一行字，递过来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叶燃，而是看着手机屏幕，像是不太好意思。
　　“我闻不到你的味道了。”
　　叶燃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然后她懂了。宁谧本来就因为先天原因比常人少了一项表达自己的方式——她不会说话，不能喊出对方的名字，不能用声音表达。
　　她的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到她只能用眼睛去看、用鼻子去闻、用手去触摸，用这些剩下的感官去确认她爱的人还在身边。现在她的鼻子堵了。感冒让她的嗅觉暂时失效了，她闻不到叶燃的味道了。那个让她安心的、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叶燃的味道，全都没有了。她闻不到了。她能看到的只有叶燃的影像，能看到她在厨房倒水，在客厅找遥控器，在阳台收衣服。但那只是一个影像，像电视里的人，看得见，摸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关掉。她必须靠近，必须贴得很近，近到能确认那个影像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是不会消失的。这种不安感加剧了，加剧到她必须无时无刻看着叶燃才行，必须跟在她身后，一步都不能落下，一落下心就会慌，就会觉得她被丢下了。
　　叶燃懂了，随后便是心疼。她低下头，看着宁谧，宁谧也看着她，眼睛里有不好意思，有不安，有一点点的、藏不住的脆弱。她在等叶燃的反应，但叶燃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宁谧拉进怀里，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宁谧的肋骨在她的手臂下起伏，紧到能感觉到宁谧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她慢，但比她重。她把脸埋在宁谧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脖颈上那片她亲过的皮肤，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让她安心的味道——洗衣液的皂香、皮肤上温热的暖意、以及一点点感冒冲剂的药味。
　　还在，她闻得到。宁谧闻不到。但她可以让宁谧感受到。
　　叶燃没有忍住。她在宁谧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宁谧的皮肤有一点烫。她停留了一瞬，然后退开，但没有退远，额头抵着宁谧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宁谧的呼吸有点重，因为鼻子不通，只能用嘴呼吸，温热的气息落在叶燃的嘴唇上，带着感冒冲剂的甜味和一点点苦涩。
　　“现在呢？”叶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感受到了吗？”
　　宁谧没有动。她的额头被叶燃的嘴唇贴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发烫，烫得她觉得那片皮肤快要烧起来了。她感觉自己可能真的要发烧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的指尖又开始发抖了。
　　但她没有躲。她只是站在那里，额头抵着叶燃的额头，鼻尖碰着叶燃的鼻尖，呼吸着叶燃呼出的空气。她现在急需叶燃在身边的气息。她的鼻子还是堵的，还是闻不到任何气味。但她的不安感减少了不少。
　　宁谧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额头抵着额头、能感觉到她头骨微小的移动，叶燃几乎不会发现。
　　叶燃想，安全感这个东西，不是她给了宁谧多少，是宁谧能从她这里拿走多少。她以为自己给了很多——拥抱，亲吻，“我爱你”。
　　但宁谧拿走的不够多。她不敢拿。骤然做了一场美梦便只敢偷偷私藏起来。她怕拿太多了就没有了，怕拿太紧了会被挣脱，怕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所以叶燃要给更多，多到宁谧不用伸手就能被淹没，多到她不需要闻也能知道叶燃在，多到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失去所有的感官，也能从骨头的深处感受到——那个人在这里。那个人不会走。那个人会一直在。
　　叶燃把宁谧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姐姐，我接住你了。”
　　宁谧的身体在叶燃怀里僵了一瞬。叶燃感觉到了那一下僵硬，但她没有松开。她没有用力，力道刚好够让宁谧知道她在，又轻到宁谧随时可以挣脱。但宁谧没有挣脱。
　　叶燃的嘴唇还贴着她的耳朵，那句“我接住你了”已经说完了，声音消散在空气里。但宁谧觉得那句话还在，没有消散，它从耳朵钻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下，流到心脏。心脏接住了它，叶燃总是能说一些让她不可思议的话，宁谧每次都把它们放在一起，摞在那个越来越满的、只属于叶燃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已经快装不下了，但她舍不得关上，还想往里放。
　　宁谧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不安、窘迫。她不会说，不能说，不知道怎么说。那些东西太大了，太沉了，没有形状，没有重量，像水，像空气，像黑暗，无处不在又无从抓起。
　　宁谧害怕叶燃接不住完整的她，她怕自己太重了。她怕把这些东西交给叶燃之后，叶燃会接不住，会摔碎，会被压垮。但叶燃说“我接住你了”，语气那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掉下来，我就接住你。不会让你摔着，不会让你疼。
　　像接住了什么绝世珍宝，无比珍惜，百般呵护。
　　我接住了，就不会松手。
　　你在掉下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里了。我等了很久了。
　　宁谧一生都在找一个听得见她的人。哪怕她说不出话也听得见。她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这样的人。但此刻她想，她好像找到了。
　　叶燃听得见。现在两颗心脏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像两座钟被调成了同一时间，嘀嗒，嘀嗒，嘀嗒。你听，它们的声音是一样的。
　　宁谧从叶燃怀里抬起头。细细描摹着叶燃的眉眼直至嘴唇，然后她吻上了叶燃的唇。
　　不是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轻啄。不叶燃的手从宁谧的腰上移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贴着她的头皮，轻轻收拢，像捧着一件易碎品。她的拇指在宁谧的耳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发麻，用力到呼吸急促，用力到缺氧。但她不想停。用力到叶燃微微往后仰了一下，但叶燃没有退，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两个人贴得更紧。
　　叶燃的手指在宁谧的头发里轻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又收紧。她在数宁谧的呼吸。宁谧的呼吸又急又浅，像刚跑完八百米，像溺水的人被救上岸之后大口大口地吞空气。叶燃用嘴唇含住宁谧的上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留出一线缝隙。
　　那线缝隙里有空气流动，凉凉的，带着两个人呼出的热气混在一起的、暧昧的、分不清是谁的温度。叶燃睁开眼睛，看着宁谧。宁谧也看着她。两个人的嘴唇还贴在一起，没有分开。宁谧的眼睛里有水光，那光在眼珠表面薄薄地铺了一层，透明的，脆弱的，一碰就碎。
　　“姐姐，”叶燃的声音有点哑，嘴唇贴着宁谧的嘴唇，说话的时候也像在亲吻，“你听到了吗？”
　　你的心跳。
　　你现在的心跳是否在为我跳动。
　　我真的接住你了。你看，你在这里，你没有掉下去，没有摔碎，没有被压垮。你只是被接住了，被我，被这颗等了你很久的心。宁谧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再次覆上去，不急，不燥，温柔，缱绻。
　　漂泊的船，靠岸了。
　　叶燃回应着她，手指从宁谧的头发里滑下来，滑过她的耳廓，滑过她的下颌线，滑过她的脖颈，停在她锁骨上方那颗小小的痣上。她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颗痣微微凸起的触感，像一颗很小很小的、长在皮肤上的星星。然后她的手指继续往下，落在宁谧的胸口，掌心贴着她的心脏。宁谧的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经过肋骨，经过肌肉，经过皮肤，传到叶燃的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叶燃收拢手指，感受着这颗心脏的跳动。
　　“这颗心，”叶燃说，嘴唇还贴着宁谧的嘴唇，“我也收好了。”
　　宁谧的睫毛颤了一下。叶燃曾经给了宁谧一颗心脏做礼物，现在又不要脸的讨要了宁谧的心脏当回礼。
　　两颗心在自己的主人那里似乎都得不到什么重视，既然如此，那便交换吧。她们的心脏大概是同一样东西铸造的，不然为何如此的相似，如此的契合。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八十！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补充一下宁谧的人物性格


第117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七）
　　三月，春天来了。叶燃盼了一年的风信子也终于开花了。紫色的花穗从叶丛中间挺出来，每一朵小花都挤得紧紧的，像一群赶着去参加集会的小精灵，把整串花穗撑得圆滚滚的，饱满得像要溢出来。
　　叶燃真是怎么看怎么稀罕。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是蹲在窗台前看花，看了五分钟。中午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跑到窗台前看花，看了五分钟，直到叶静在楼下喊“二姐你到底吃不吃饭”。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不是关灯，是蹲在窗台前看花，看了五分钟，然后心满意足地爬上床，闭眼，做梦，梦里全是紫色的。
　　杨悸予午休的时候翻到叶燃发的朋友圈，九宫格，全是那盆风信子，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不同滤镜。杨悸予盯着那个朋友圈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又开始了。”
　　姐控加恋爱脑，无敌了。
　　高三的日子在这种“做题做题做题，偶尔发疯”的节奏里一天一天地往前滚。卷子像雪片一样飞下来，做完一张又来一张，做完一摞又来一摞，永远没有尽头。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从两位数变成——还有不到一百天了。叶燃有时候写着写着作业会突然停下来，盯着面前那张密密麻麻的卷子发呆，然后冒出一句：“我怎么又经历了一次高考。”声音很小，小到只有890能听见。不过890不会给她答案的。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难得不用补课。叶燃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床上画了一条金黄色的线。她沿着那条线看向窗台，风信子还开着，紫色的花穗在光里近乎透明，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玻璃工艺品。她趴在被窝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摸到手机，给宁谧发了一条消息。“姐姐，我的花还开着呢。”
　　过了几秒，宁谧回了——“嗯，我知道。”
　　叶燃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下楼。宁谧已经在厨房了，围着那条浅蓝色的围裙，正在煎鸡蛋。鸡蛋在平底锅里滋滋地响，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轻轻一戳就会流出来。叶燃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看着宁谧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又切了几片番茄摆在旁边。
　　“姐姐。”叶燃叫她。
　　宁谧回过头。
　　“你好贤惠啊。”
　　宁谧看了她两秒，拿起锅铲，作势要敲她。叶燃笑着躲开了，但没躲远，又凑回来，从宁谧手里拿过锅铲，放到一边，然后从背后抱住了她。下巴搁在宁谧的肩膀上，鼻子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洗衣液的味道，煎鸡蛋的味道，还有宁谧自己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安心的味道。她闭上眼睛，在这个拥抱里待了一会儿。
　　“姐姐。”
　　宁谧歪了一下头，用脸颊碰了碰她的额头。
　　“我饿了。”
　　宁谧笑了。叶燃看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加速到她觉得宁谧一定能感觉到——因为她的胸口正贴着宁谧的后背。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考。叶燃考得不错，比上辈子的模考成绩好了一大截。她拿到成绩单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这辈子不用让宁谧失望了。宁谧考得也很好，一如既往地稳。年级排名出来的时候，杨悸予在她们后面看了一眼，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一个第五一个第六，连排名都要挨着。”叶燃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不然呢，难道要隔着银河系吗？”杨悸予翻了个白眼。
　　叶静还是每天跟着她们上下学。雷打不动，风雨无阻。有一次下大雨，叶燃以为叶静不会来了，结果在校门口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明黄色的雨衣，像一盏行走的路灯，站在花坛边上，踮着脚尖往校门里张望。叶燃跑过去，蹲下来，把叶静雨衣的帽子往上掀了掀，露出那张被雨水打湿了的小脸。“你怎么不先回去？这么大的雨。”叶静眨了眨眼，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还没放学啊。”
　　杨悸予那天也在。她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叶静那件明黄色的雨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面无表情地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包纸巾，递给叶静。“擦擦，脸上都是水。”叶静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然后仰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杨悸予。“悸予姐姐，你真好。”杨悸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耳朵红了。叶燃看到了，宁谧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弯起了嘴角。
　　回家的路上，叶静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叶燃，一手牵着宁谧。杨悸予走在旁边，叶静够不着她，就用嘴跟她说话。
　　“杨悸予姐姐，你今天考试考了多少分？”
　　“……你一个初中生问这个干嘛。”“我想知道嘛。”
　　“不告诉你。
　　”“那我明天还问。”
　　“你明天也问不到。”
　　“那我后天问。”
　　“……你赢了，我考了第——等等，你一个初一问我高三的排名，你能听懂吗？”
　　“我很聪明的好吗，我想听。”
　　杨悸予沉默了。叶燃在前面笑了，笑得很大声。
　　五月初，风信子谢了。这次叶燃没有哭唧唧地去找宁谧求安慰，她平静地把谢了的花剪掉，把叶子留下来，等它慢慢变黄，等种子成熟。她已经学会了。宁谧教过她一次，她就记住了。种子收好，用纸巾包着，放在保鲜袋里，搁冰箱保鲜层。等十月份再种下去，明年春天又会开花。这是一个循环，从种子到花，从花到种子，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叶燃想，她可以和宁谧一起种很多年，种到她们都老了，种到手抖得拿不稳种子了，还要互相扶着，一颗一颗地往土里按。
　　那天晚上，叶燃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风信子谢了。明年还会开的。就像我们一样。”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躺下。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梦里，风信子开了满满一窗台，紫色的，一朵挨着一朵，像一片小小的、不会凋谢的春天。
　　每一次的春天都会有宁谧的存在。
　　宁谧站在窗台前，回过头看她，笑了。叶燃走过去，牵起她的手，和她一起看那些花。她们看了很久，久到梦醒了，天亮了，闹钟响了。叶燃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关闹钟，是转头看向窗台。风信子谢了，花盆还在，土还是湿的。她笑了，因为她知道，它还会开的。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
　　风有约花不误，年年岁岁不相负。
作者有话说：
真的没啥剧情了 只能写点小日常


第118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八）
　　临近高考，大家都很紧张且兴奋的。地底埋了三年的蝉再次爬上枝头，没完没了地欢呼。它们的叫声和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一起，一天比一天更响，一天比一天更急，像在为这场持续了三年的长跑敲响最后的战鼓。
　　叶燃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失眠了。这辈子她睡得很好，每天沾枕头就着，梦里没有考场，没有试卷，只有宁谧。她想，这可能就是重生的福利——不是预知答案，是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高考重要吗？重要。但没有宁谧重要。她不是为了高考重生的，她是为了宁谧。
　　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响起。那声音不像铃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放了——从教室，从考场，从每一支写到最后一刻的笔尖里。三秒的沉默，然后整栋楼炸了。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排山倒海的欢呼。卷子被抛向空中，像一群白色的鸟，在教室里盘旋，落下，被人踩在脚下。没有人捡，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些写满了三年心血的纸，在这一刻变成了最轻的东西，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
　　叶燃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看着周围同学们又哭又笑地抱在一起，看着有人趴在桌上哭，有人大喊“妈我考完了”，声音是抖的。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两辈子了，她听了两次同样的铃声，看了两次同样的场景。上辈子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宁谧在校门口等她，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怕她不想看到自己。她看到宁谧了，但她假装没看到，从她面前走过去，走了很远，远到她以为宁谧不会再跟上来。宁谧跟上来了。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沉默地，安静地，像影子一样跟着她，跟了一路。这辈子不会了。
　　叶燃站起来，拿起文具袋，走出考场。步子很快，快到她几乎是在小跑。走廊里全是人，有人认出她，喊了一声“叶燃”，她没听到。她的耳朵在这一刻只能接收一种声音——她在找宁谧。她在人群里找那个安静的、不会说话的、但比任何人都更能让她安心的人。她找到了。
　　宁谧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碎碎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粉。她穿着校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透明文具袋，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在等什么人的人。她不知道叶燃在哪个考场，不知道叶燃什么时候出来，她只是站在这里，等。像她一直在做的那样。
　　叶燃跑过去。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还在欢呼、还在哭泣、还在拥抱的同学们，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不管不顾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她跑到宁谧面前，停下来，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周围很吵，蝉在叫，人在喊，有人在放音乐，声音大得像要把整个夏天掀翻。但在她们之间，是安静的，像她们一直以来那样。
　　叶燃伸手抱住宁谧的腰，把她抱了起来，转了一个圈。宁谧的脚离了地，身体在空中画了半个圆，校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头发散开来。她下意识地抓住叶燃的肩膀，手指收紧，指尖泛白，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叶燃的笑脸，那笑脸很大，大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到嘴角快咧到耳根，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
　　宁谧有点不好意思。她的耳朵红了。但她的嘴角是弯的，藏都藏不住。她拍了拍叶燃的肩膀，示意她放自己下来。叶燃把她放下来，但手没有松开，还环在她的腰上。宁谧没有挣开，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用余光看了看周围。
　　好在周围似乎都是这个画风。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校服脱了扔上天，有人举着手机和爸妈视频。没有人注意她们，或者说没有人觉得她们有什么特别的。高考结束的这一刻，所有的人都疯了，疯的方式不一样，但疯的程度是一样的。叶燃不过是其中一个疯子。
　　叶燃的面色泛红，她的声音在抖，太兴奋了，每说一个字都需要深呼吸。
　　“姐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要跟我谈个恋爱吗？”
　　是姐妹，是家人，是恋人。
　　是要牵手的，是要接吻的，是要在每一个清晨和每一个夜晚都想念对方的，是未来要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的。
　　还有比她们灵魂更契合的吗？似乎没有了。
　　宁谧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伸直了。她在紧张。宁谧在紧张。
　　那个永远平静的、淡定的、好像什么都不会让她慌乱的宁谧，在紧张。
　　然后她点了点头。
　　幅度不大，但很坚定。
　　叶燃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到她觉得肋骨都要被撞断了，跳到她觉得整个人都在震动，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随时会爆炸。她没有爆炸，她笑了一下，笑得像个傻子。
　　她想，要不是这里人多，她可能就要亲上去了。但她忍住了。因为人多，因为宁谧会害羞，因为来日方长。
　　但她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姐姐，爱我吗？”她喊的。不是小声说的，是喊的。周围太吵了，蝉在叫，人在喊，有人在放音乐，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整个天空都被声音填满了。她这一声喊被淹没了，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大海，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但让宁谧听到，足够了。
　　宁谧踮起脚尖。嘴唇落在叶燃的嘴唇上。用一个亲吻来做她的答案。
　　爱你。最爱你。
　　周围还是在欢呼，但叶燃觉得，也许有人是在为她们欢呼。那些不认识她们的人，是那些看懂了的人——那个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她们拥抱时笑了一下的陌生女生；那个从走廊上经过、看到宁谧踮起脚尖时吹了一声口哨的男生；那个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看到她们亲吻时鼓了两下掌然后转身走掉的老师。也许没有。
　　也许那些欢呼只是因为高考结束了，只是因为青春终于翻到了下一页。但叶燃不在乎。她不需要全世界的欢呼，她只需要一个人的亲吻。她得到了。
　　叶燃牵着宁谧的手，走出校门。身后是沸腾的校园，是漫天飞舞的试卷和书本，是蝉鸣和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的、像交响乐一样的喧闹。她握着宁谧的手，宁谧的手在她掌心里，不凉了，温温的，像一块被焐热了的玉。她用拇指在宁谧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宁谧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收拢了一下，扣住了她的手背。
　　“姐姐，”叶燃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她只是握着叶燃的手，握紧了一些。
　　高考结束最不开心的大概只有叶静了，因为她再也没有能跟姐姐一起放学回家的机会了。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也不会有。
　　叶燃可没空哄叶静了，她现在已经要开始她跟姐姐的恋爱了。她甚至对890说:“重来一次高考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890认同地点点头:可不是吗，悔意值都涨到了百分之九十了。看来距离完成这次任务也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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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十九）
　　在进入大学之前，叶燃经历了她的十八岁生日。第二次。上辈子她也十八岁过，那天她在学校，宁谧坐了很久的车来看她，带了蛋糕和礼物，在校门口等了三个小时。叶燃没出去，蛋糕放在门卫室，奶油化了，糊了一盒子。礼物是什么她不知道，因为她没拆，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后来她听杨悸予说，宁谧回去的时候在车站坐了很久，错过了两班车。叶燃不想再想那件事了。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她要把那天没吃的蛋糕、没拆的礼物、没见的面，全部补回来，补一百遍，补一万遍，补到宁谧腻了为止。
　　十八岁的生日很简单，只是在家里吃了一顿饭还有蛋糕。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清炒时蔬，都是叶燃爱吃的。爸爸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叶燃也倒了一小杯，说“成年了，喝一点”。叶燃喝了一口，辣的，不好喝。
　　杨悸予也来了。她坐在叶静旁边，叶静像一块小磁铁一样贴着她，筷子伸到杨悸予碗里偷菜吃，杨悸予面无表情地把碗端起来，举高，叶静够不着，瘪嘴，杨悸予又把碗放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叶静碗里。叶静笑了，笑得很得意。她们三个考上了一所大学，就在隔壁市。不是什么名校，但也不差，分数刚好够，专业也喜欢。叶燃填志愿的时候没有犹豫，她看了一眼宁谧的志愿表，然后抄了一份，一模一样。宁谧看到了，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叶燃想跟宁谧在一起，宁谧也一样。
　　看来她们三个的革命友谊是要继续延续下去了。杨悸予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们家的。”叶燃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不只上辈子，这辈子也认了吧。”杨悸予翻了个白眼。
　　殊不知，她这辈子要还的有点多。
　　叶燃迎来了她的第二次十八岁。怎么说呢，感觉还不错。第一次十八岁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老了，十八岁太大了，大到要为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负责了。第二次十八岁，她觉得自己还小，十八岁太小了，小到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去爱一个人，爱很久很久。蜡烛插在蛋糕上，数字是“18”，奶油是白色的，上面摆着草莓和蓝莓，摆成一个笑脸。叶静帮忙点的蜡烛，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苗颤颤巍巍的，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妈妈说许愿，叶燃闭上眼睛。她没有想很久，因为她的愿望和去年一样，和上辈子不一样——上辈子她许的愿是“让我离开这个家”，这辈子她许的愿是“让我永远留在这个家里”。
　　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蜡烛灭的瞬间，叶静欢呼了一声，杨悸予鼓了两下掌。宁谧看着叶燃，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到叶燃觉得全世界所有的蜡烛加起来都没有它亮。
　　这一家人外加杨悸予这个家庭编外人员，一起说说笑笑。叶静说她要考姐姐们的大学，叶燃说等你考上我们都毕业了，叶静又说那我跟姐姐一起上班。妈妈说等你工作姐姐们都要结婚了。叶静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着宁谧，表情认真：“姐姐，你们要结婚吗？”宁谧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叶燃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叶静问的意思是叶燃跟宁谧以后会结婚吗？但是两个在地下恋爱的两个人却理解成了她们两个以后要结婚。
　　叶静还在等答案，眼睛亮晶晶的，这个问题对她非常重要。杨悸予伸手弹了一下叶静的额头，说：“你一个小学生操那么多心干嘛。”
　　叶静捂着额头，委屈地说：“我不是小学生了，我都要初二了！”
　　“初二也是小学生。”
　　“初二不是小学生！”
　　“我说是就是。”叶静说不过她，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啃排骨了。
　　叶燃想，以后都会是比现在更好的日子。因为她会去隔壁市读大学，和宁谧一起，和杨悸予一起。她们会在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环境里，重新认识彼此，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她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和宁谧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在图书馆里待到闭馆，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一起在冬天的第一场雪里接吻。那些日子还没有到来，但叶燃已经能看到它们了，像远处山上的灯火，隐隐约约的，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亮着，等你走过去。
　　“890，”叶燃在心里说，“今天我生日，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890有点意外。它翻遍了自己的数据库，没有找到“宿主要求系统送生日祝福”的先例。
　　890想了想。它不知道“生日快乐”这四个字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个特定的日子说一句特定的话，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力能让听到的人眼睛发亮。但它说了。
　　【生日快乐。珍惜现在感受的一切。】
　　叶燃皱了一下眉头。“为什么搞得像要分别一样？”
　　890心说确实是要分别了。悔意值已经达到了百分百。小世界修复完成了，裂缝合拢了，崩塌停止了。那个因为叶燃死前的悔意而摇摇欲坠的世界，现在稳稳当当地站在它该在的地方，890的任务完成了。它应该走了。
　　【我确实要走了。任务已经完成了。】
　　叶燃一愣，没反应过来。她正在吃蛋糕，奶油沾在嘴角，手里还捏着叉子。
　　“任务完成你就要走了吗？”她在心里问，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小到像怕被890听到。
　　890扇扇翅膀，动作很轻，【对啊，这个世界已经修复完成了。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我还以为你要在我的脑子里住到我八十岁呢。”叶燃说，声音里有一点点的难过，不多，但够890听到。
　　叶燃已经学会了爱，学会了道歉，学会了接受。学得很快，快到890还没明白这些有什么意义就已经完成了任务。
　　【要跟你一起到八十岁的人不是已经在你旁边了吗？】890说。语气很平静，陈述事实。
　　叶燃下意识地看向旁边。宁谧正低着头吃蛋糕，奶油沾在嘴唇上，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像一只小猫。她的侧脸在餐厅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角有一个小小的、不自觉的弧度。
　　她感觉到叶燃在看她，转过头，用眼神问“怎么了”。叶燃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宁谧看了她两秒，确认她没事，然后转回去继续吃蛋糕了。
　　叶燃看着她的侧脸，心里那一点难过慢慢散了。对哦，要跟她一起到八十岁的人不是就在这里了吗？890会走，宁谧不会。890是过客，宁谧是终点。她重来这一辈子，不是为了留住890，是为了留住宁谧。
　　从四岁那个拥抱开始，她的全世界就出现了。
　　“谢谢你，890。”叶燃在心里说。
　　890没有回答。它飞了一圈，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叶燃的意识里越来越轻，像一只蝴蝶飞远了。
　　叶燃感觉到意识里那个一直存在的声音消失了。
　　“怎么了？”宁谧放下叉子，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过来。她注意到叶燃发了一会儿呆，表情有点不一样，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那种“刚送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的、空落落的、但又不完全悲伤的表情。
　　叶燃看了那行字，笑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回去。“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很开心。”
　　宁谧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把叶燃嘴角那点一直没擦的奶油抹掉了。指腹在叶燃的唇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在自己的纸巾上蹭了蹭，低下头继续吃蛋糕。叶燃看着自己被抹掉的那点奶油和宁谧手指上残留的白色，心里痒痒的，偷偷在下面牵起来宁谧的手。
　　她想，890走了。但她在这里，宁谧在这里。她要爱宁谧。一直爱，一直爱，爱到八十岁，爱到比天长比地久，爱到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天，爱到下一辈子。如果有下一辈子的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撕心裂肺，叫得不管不顾。它们等了很多年才从地底爬出来，爬出来就拼命地叫，叫一整个夏天，然后死掉。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叫，叫到声嘶力竭，叫到生命最后一秒。叶燃想，她和那些蝉一样。她也是从地底爬出来的，爬了两辈子，终于爬到了地面上，终于看到了光，终于听到了宁谧的心跳。她也要叫，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叫，叫到全世界都听到。叫的是——“我爱宁谧。”
　　等一切都结束以后，宁谧说有礼物要送给她。
　　叶燃屁颠屁颠地跟在宁谧后面去了宁谧的房间。她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运转，猜这个礼物会是什么。
　　是一张很精美的信封。米白色的纸面，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只在封口处贴了一小片干花，紫色的，是风信子。宁谧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她，手指有点抖。叶燃接过来，信封很轻，轻到像什么都没有装。但她觉得手里沉甸甸的，重到她的手指也开始抖了。
　　“这不会是情书吧！”叶燃故作夸张地睁大眼睛，语气上扬，尾音拐了三个弯，“姐姐，你也太爱我了，居然给我写情书。”她在笑，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在发光。但她打开信封的时候，手是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很整齐，边角压得很平，没有一丝褶皱。叶燃把它展开，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易碎品。纸面上只有一行字，是宁谧的字迹。
　　很短，短到叶燃一眼就看完了。短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叶燃，谢谢你爱我。”
　　叶燃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宁谧开始不安，宁谧伸出手想把她手里的纸拿回去，叶燃却一把把信封塞进怀里。
　　叶燃抬起头，看着宁谧。宁谧看着她，她在等叶燃的反应。
　　叶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说出口，眼眶先红了，鼻子也酸了，嘴唇开始抖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但声音还是哑了。“姐姐，”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把这行字吹散，“你就写了这么点啊。”
　　宁谧看着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写多了怕你哭。”毕竟这么点字都已经快哭了。叶燃看了这行字，笑了。
　　她伸出手，把宁谧拉进怀里，抱住了她。脸埋在宁谧的肩窝里，嘴唇贴着她脖颈上那片她亲过很多次的皮肤，闭上眼睛。
　　叶燃把脸从宁谧的肩窝里抬起来，笑了一下，嘴唇贴上宁谧的嘴唇，很轻，很轻。“不用谢，”她说，嘴唇贴着宁谧的嘴唇，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应该的。”宁谧闭上眼睛，睫毛扫过叶燃的颧骨，她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环上了叶燃的腰，收紧。
　　说不出口的话，由我亲自告诉你。


第120章 请看见我，听见我（番外）
　　1
　　妹妹好像到了叛逆期，都不愿意跟我亲近了。
　　2
　　好像是我惹她生气了。但是我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没有做惹她生气的事情。可是她就是不愿意理自己。
　　3
　　我看到网上说风信子有道歉的意思，我养了一盆，等开花的时候送给她。她会喜欢吗？希望她喜欢，希望风信子把我说不出口的话告诉她。
　　4
　　风信子开了，很漂亮是紫色的。我打算放学的时候等她一起回去然后把风信子送给她。她应该会喜欢或许就会连带着不讨厌我了。可是她一直躲我，我没有机会。如果我会说话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直接告诉她姐姐有礼物要送给她。
　　5
　　风信子谢了，花期太短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把花送给叶燃。
　　6
　　叶燃好像越来越讨厌我了。我有一点难过，不要讨厌姐姐好不好。听说抽烟会缓解心情，我抽了，有点呛但是好像有点用。
　　7
　　叶燃去了很远的地方读大学。是为了躲我吗？其实不用的，你告诉我，我会离你远一点的。不要太远就好因为我会想你。
　　8
　　叶燃没有在家过生日，她提前去了学校。有人给她过生日吗？我带了礼物跟蛋糕去找她。她没要，也没见我。是不喜欢礼物还是……讨厌我。
　　9
　　开学了，叶燃还好吗？有没有交到朋友？还习惯吗？会……想我吗？
　　10
　　我去找她了，她看上去过的很开心。她没有见我，可能如果看到我，她就不开心了吧。
　　11
　　叶燃，我有一点想你。只有一点点而已。
　　12
　　我问杨悸予叶燃为什么讨厌我。她说可能是她看不清自己。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杨悸予很聪明总是能看懂我看不懂的东西，如果我跟杨悸予一样聪明是不是就不会被叶燃讨厌了。
　　13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明白。
　　14
　　杨悸予说可以陪我一起去找叶燃，这样叶燃就会见我了。可是这样叶燃会不会更讨厌我，我经不起叶燃再多一分的讨厌了。
　　15
　　我忍住了没去找叶燃，所以可不可以少讨厌我一点。
　　16
　　听说叶燃回家了，那我也回一趟家没事吧。我真的很想她。
　　……
　　1
　　妹妹好像到了叛逆期，都不愿意跟我亲近了。
　　2
　　今天叶燃跟我说话了！不过她好像有点紧张，那是不是说明她不生气了。
　　3
　　我把风信子送给了叶燃，听说风信子有道歉的意思，希望叶燃接受我的道歉。我们还一起听了mp3。我好像听到了叶燃的心跳，是错觉吗？
　　4
　　叶燃又躲着我了，是叛逆期还没过去吗？
　　5
　　叶燃生气了，说明明她才是最可爱的。这是在……吃醋吗？叶燃才是最最可爱的。
　　6
　　叶燃问我要不要参加运动会。我不感兴趣但是是叶燃邀请的话，也可以参加。
　　7
　　叶燃今天哭了，因为我。她好像在……心疼我。
　　8
　　我喜欢运动会，喜欢……叶燃。
　　9
　　我要叶燃出国留学，她又哭了。说她离不开我，没有我会死。我不要她没有我会死。
　　10
　　我当着她的面抽烟了，这样是不是就不会离不开我了。毕竟我不是一个好姐姐。一个喜欢自己妹妹的姐姐还算姐姐吗？
　　11
　　她对我表白了。她说爱我比天长比地久。我是不是抽烟抽傻了。
　　12
　　她要把她的一颗心都给我，这个礼物很诱人，我很喜欢。
　　13
　　我把我的心也交给她了。
　　14
　　高考结束，我们谈恋爱了。
　　15
　　叶燃，谢谢你爱我。


六初花：系统890vs清冷师尊
第121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一）
　　去寻找自己的心脏。
　　这是主神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890……哦不现在是白鸠麟。
　　完成第六次任务的她回到主神空间等待主神给她第七次任务的宿主资料。结果主神给她的是一份合同。
　　白鸠麟:“？这是什么？”
　　主神:“劳务合同。”
　　……还挺有法律意识。
　　她睁开眼睛。山清水秀，环山傍水。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湿润的，清甜的。她站在一个洞口，身后是幽深的洞穴，身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远处有瀑布，水声从那边传来，不大不小，刚好够让这片安静不至于变成死寂。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本该跳动的位置。空的。
　　主神没骗她，她没有心脏。
　　主神告诉她，这是她原本的世界。她的本体是一只白色的鸠雀。俗称小鸟。
　　她的任务是寻找自己的心脏。心脏。白鸠麟默念这两个字。人因为有心脏而活着，因为有心脏才有情感。而她没有。不管是做一只小鸟，还是做系统890，她都没有。所以她不懂。不懂那些会让人兴奋，难过的东西是什么。
　　主神告诉她，她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会渐渐恢复。不过好在白鸠麟也不急。
　　白鸠麟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洞穴之类的地方，周围的环境很美。她站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下面是十几级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条窄窄的山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山谷深处。
　　她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一边欣赏周围的风景，一边看看这地方有没有出口。风景确实好。这里大概是什么仙师修行闭关的地方，周围有很多灵力。
　　白鸠麟走着走着，发现了一片花海。粉色的，带着淡淡莹光。那些花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谷深处，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会发光的粉色地毯。每一朵花都不大，花瓣细细的，薄薄的，在风里轻轻颤着。花瓣边缘有一圈极淡极淡的光，柔和的、朦朦胧胧的光。整片花海都在发光。
　　白鸠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她蹲下来，凑近看了看。花瓣的形状有点像百合，但比百合小很多，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每一簇大概有十几朵，花蕊是金黄色的，细细的，顶端有一点深色的花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在她指尖颤了颤。
　　白鸠麟被那片花海吸引，没发现不远处有人经过。一席淡蓝色仙气飘飘，黑发如墨的人走过。如果白鸠麟看到了一定会觉得跟这个人比面前这片花海都变得黯然失色起来。
　　沈清弦如往常到这结界里来。这处结界是她的闭关之地，从筑基期开始就在这里，用了数百年，布了无数层禁制，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东西出不去。她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次，不是为了闭关，她如今早就不需要闭关了。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看到了……白鸠麟。
　　白鸠麟。
　　是她亲手取的。
　　“小鸠。”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旁边的人听到了，也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花海在风里轻轻摇晃，粉色的光一明一暗的。
　　若离收回目光，看了沈清弦一眼。沈清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张冷得像千年寒冰的脸。但若离认识她太久了，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清弦，如今的仙界第一。可能人，仙，魔，冥，四界加起来她都是第一。若离，仙界第二，炼虚期。比沈清弦还高一个阶段。
　　你问那为什么她是老二？呵呵，还能因为什么，打不过呗。一个药修怎么跟剑修比。
　　“你没事吧？刚刚的试炼让你出现幻觉了？”
　　沈清弦回过神来。她的眼珠动了一下，焦距从远处收回来。
　　“没事。”
　　沈清弦走着，面色比平时更冷了一些。
　　白鸠麟早已在花海中玩得不亦乐乎了。她蹲在花丛里，用手指轻轻拨弄那些粉色的花瓣，看着它们在她指尖颤动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她趴在地上，把脸凑到一朵花前面，几乎鼻尖贴着花蕊，研究它为什么会发光。
　　她摘了一小片花瓣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没有什么味道，但花瓣贴在上颚的感觉很奇怪，滑滑的，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薄的冰。
　　这里还有一条小溪。白鸠麟蹲在溪边，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
　　水中的少女——或者说，这只叫白鸠麟的小鸟——长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只是白得有些过分，像是被月光浸透了每一寸肌肤，连唇色都淡得近乎透明。白发垂落在肩侧，被山风吹起几缕，衬着身后那片莹光点点的粉色花海，倒真像个误入凡间的精怪。
　　“原来我长这样。”白鸠麟喃喃自语，伸出手指戳了戳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涟漪荡开，那张脸便碎了又聚。
　　说实话，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好看就是好看，像看到一朵花开得漂亮，一颗灵石色泽纯粹，是客观事实，不掺杂任何情绪。她试着对水中的自己笑了一下，嘴角牵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标准得像量产的瓷偶。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原来我这么好看”的窃喜，什么都没有。
　　白鸠麟收回手，重新站起来。她下意识又抬手摸了摸胸口——空空荡荡，连个回响都没有。那里本该有一颗拳头大小的脏器，日夜不停地跳动，为身体输送血液和温度。可她没有，她的胸腔里只有一片虚无，像一个被掏空的盒子。
　　主神说，心脏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关键。
　　“所以我现在不算活着？”白鸠麟歪了歪头，自言自语，“也不对，我明明能走能跳能说话，呼吸也正常。主神那家伙说的‘活着’大概是指另一种东西。”
　　她想了三秒钟，然后果断放弃。
　　想不通的事情就暂时不想，这是她做了六次任务总结出来的经验。反正主神不会给她必死的局——至少以前不会。这次虽然换了玩法，但本质应该没变：都是做任务，只不过变成自己做。
　　白鸠麟环顾四周。这片花海美得不真实，粉色花瓣上浮动着细碎的莹光，像萤火虫栖息在每一片花瓣上。远处是苍翠的山峦，层峦叠嶂，云雾缭绕，隐约可见瀑布从山间倾泻而下，水声潺潺。空气里有股清甜的灵气，沁入四肢百骸，让她这只“小鸟”舒服得想就地打个滚。
　　她确实打了个滚。
　　在花海里滚了一圈，身上沾满了花瓣和草屑，白衣服变成了花衣服。白鸠麟躺在花丛中仰面朝天，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很平静。
　　她在花海里躺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白鸠麟立刻翻身坐起，循声望去。花海之外是一条碎石小径，通向更深处的山林。小径上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衣袂飘飘，周身隐隐有光华流转。
　　离得太远，她看不清那两人的面容，但能看到其中一人身着淡蓝色长袍，步态从容，另一个则跟在稍后的位置。
　　白鸠麟本能地想躲——她对这个世界的记忆还没恢复，对任何人都是陌生的，贸然接触不是明智之举。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就听到一个声音远远传来，清冽如山涧冷泉：“小鸠。”
　　白鸠麟一愣。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距离和风声，仿佛特意说给她听似的。
　　然而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响起：“你没事吧，刚刚的试炼让你出现幻觉了？”
　　幻觉？
　　白鸠麟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是真实存在的，会呼吸会打滚会弄脏衣服，不是幻觉。
　　但那个蓝衣人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白鸠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追上去。她从花海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花瓣，沿着小溪逆流而上。
　　这片地方显然不是寻常山野。周围的灵力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越往上走灵力越重。空气中隐隐有符文流转的痕迹，像一层透明的结界笼罩着整片区域。白鸠麟眯起眼睛，那些符文在她视野中逐渐变得清晰——不是她突然学会了辨认符文，而是那些东西本就刻在她的记忆里，只是被尘封了，现在正一层层剥落。
　　“仙师闭关之地。”白鸠麟读出了符文的含义，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抬手在虚空中画下这些符文，语气平淡：“此处灵力充沛，最适宜闭关修炼，你便在此处等我。”
　　等谁？
　　画面戛然而止，白鸠麟摇了摇头，试图抓住更多细节，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她继续往前走，小径在花海的尽头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或者说——一个被掏空的山腹。洞壁上有天然形成的裂缝，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洞中一汪碧潭上，水光潋滟，映得满室生辉。潭边生长着大片大片的白色的花，花瓣细长如丝，微微发光，像一盏盏小灯。
　　洞穴深处隐约可见石桌石凳，甚至还有一张石床，上面铺着不知名的兽皮。一切都透着“有人在此长住”的气息。
　　白鸠麟在洞穴里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石桌上。
　　桌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洁如新，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笺。
　　她拿起纸笺，上面的字迹糊成一团看不清。
　　白鸠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纸笺边缘摩挲。纸张已经泛黄卷边，显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存得很好，被人仔细地压在铜镜下，没有一丝褶皱。
　　她应该感到什么的。
　　什么都好，开心，喜悦或者困惑。
　　可她什么都没有。
　　白鸠麟把纸笺重新压在铜镜下，转身走向洞穴深处。那里有一条幽暗的通道，灵气从通道另一端涌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她循着灵气走去，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侧身挤过，石壁上青苔湿滑，蹭了她一身水。
　　通道的尽头是另一片天地。
　　白鸠麟站在洞口，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座山谷。四周群山环抱，谷中绿草如茵，溪流蜿蜒，远处有一座古朴的竹楼，竹楼前种着几株桃树，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溪水中顺流而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竹楼前那块空地上的——一具巨大的骨架。
　　那骨架通体莹白，形似鸟类，翼展足有十丈有余，即便只剩白骨，依然能看出生前的威仪。骨架的姿态很奇怪，不是倒下的，而是蜷缩着，像在守护着什么。头颅低垂，朝向竹楼，空洞的眼眶仿佛还在注视着楼中的一切。
　　白鸠麟一步一步走向那具骨架，脚下的草柔软湿润，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走到骨架跟前，伸手触碰了那莹白的骨骼。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看着那具骨架，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脑海。
　　这骨架是她的。
　　她曾经死在这里，死在这座山谷里，死在竹楼前。不知道什么原因她变成了系统890，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游荡，直到今天才回来。
　　白鸠麟站在自己的遗骸前，面无表情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她只是抬起手，再一次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所以，”她轻声说，声音在山谷中回荡，“是谁拿走了我的心脏吗？”
　　没有人回答她。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头，落在那具莹白的骨架上。
　　白鸠麟伸手拂去肩上的花瓣，忽然注意到骨架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很微弱，藏在骨架的翅根处，被层层骨骼遮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白鸠麟绕到骨架侧面，费力地探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
　　那是一枚玉简，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两个字：
　　“清弦。”
　　白鸠麟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声音穿过无数时空，终于抵达了她的耳朵。
　　白鸠麟握紧玉简，转身看向山谷的出口。
　　那里有一条小径，通向山外的方向。
　　“沈清弦。”白鸠麟念出了玉简上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山风忽然停了。桃花也不再落了。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白鸠麟迈出一步，朝山谷出口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心脏在哪里，不知道玉简上的名字是谁，不知道这具白骨到底是不是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所谓的寻找自己的心脏有什么意义。
作者有话说：
890的故事开始咯！期待一下吧 没人觉得我的谐音取名法很有意思吗


第122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二）
　　白鸠麟握着那枚玉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清弦”二字。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既然是自己的骸骨旁边找到的东西，那应该原本就是属于她的。
　　白鸠麟这么想着，很自然地抬手，准备把玉简塞进怀里。
　　然后她听到了风声。
　　白鸠麟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下意识侧身，但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躲不开。那东西太快了，快到她连看清是什么的时间都没有，只有一道寒光在视野中炸开，直逼面门。
　　完了。
　　白鸠麟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还没来得及感受任何恐惧，那支剑——她终于看清了，是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冷冽的蓝光——在她面前三尺处，骤然停住了。
　　剑尖距离她的鼻尖不过一掌之遥，凛冽的剑气吹得她白发向后飞扬，衣袍猎猎作响。白鸠麟甚至能看清剑身上细密的纹路，像流水，像霜花，沿着剑脊蜿蜒而上，美得不像杀人的凶器。
　　那柄剑悬停了一瞬，然后——它动了。
　　不是刺向她，而是像一条见到主人的狗，欢快地在空中打了个旋，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往白鸠麟手边蹭了蹭。
　　白鸠麟：“……？”
　　如果刚刚没看出，这剑不是要杀她吗？
　　“谁在那里！”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谷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警惕。白鸠麟循声望去，那个在花海中惊鸿一瞥的淡蓝色身影正站在谷口的小径上，衣袂翻飞，黑发如墨，周身灵力涌动如潮。
　　白鸠麟这一眼，直接看呆了。
　　方才在花海中隔得太远，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觉得那人气质出尘。此刻近距离相对，她才真正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一身淡蓝色的长袍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泓清泉，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灵光，明明站在满地落花之间，却像是踩着云霞降世的仙人。
　　不，不是“像”。
　　如果说她是初入人间的精灵，懵懂不知世事，那面前这个女人就是堕入凡间的神仙——还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仙。
　　太过分了。
　　白鸠麟在心里默默想。长成这样，让别人怎么活。
　　不过她很快注意到，那位神仙姐姐也呆住了。
　　沈清弦站在谷口，目光死死锁在那抹白色的身影上。白发，白衣，白得几乎要融入这片桃花林的肤色——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方才在花海中，她以为是试炼后的恍惚，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她面前，站在那具她再熟悉不过的白骨旁边。
　　“小鸠？”
　　沈清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听到的全是自己心跳的轰鸣——那枚早已被她以为不会再跳动的心脏，此刻正疯狂地撞击着胸腔，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若离跟在沈清弦身后，也是一脸震惊。
　　她活了快千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死而复生这事……不对，还是有可能的。如果白鸠麟能活，那是不是说明……
　　那只鸟死了百年，现在那只鸟活了？
　　不，不对——若离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白鸠麟看着她们的眼神是陌生的。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打量，像在观察两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这不对。
　　沈清弦又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真的是你吗？小鸠。”
　　白鸠麟眨了眨眼。
　　她不太确定自己该做什么反应。这位神仙姐姐看起来好像很激动，声音都在抖，眼眶泛红，像是随时会哭出来。白鸠麟不懂这些，但她觉得美人不应该这样。美人应该笑，应该云淡风轻，应该不染尘埃，而不是站在这里，用快要碎掉的眼神看着她。
　　“你认识我？”白鸠麟问。
　　沈清弦的脸色白了一瞬。
　　若离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不记得我了吗？”沈清弦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我是沈清弦。”
　　白鸠麟脑子里的齿轮咔嗒转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简，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女人。玉简上刻着“清弦”二字，面前的人说自己叫沈清弦。这两个字之间只差一个姓，应该……蒙得对吧？
　　“沈清弦。”白鸠麟叫出了这个名字。
　　沈清弦眼中的光猛地亮了起来，像是濒死的人看到了救命的绳索。
　　然后白鸠麟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失忆了，”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只记得这个名字。”
　　若离看到沈清弦的身体晃了一下，吓得差点冲上去扶她。不是夸张——沈清弦的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刚刚亮起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有人在她心头吹灭了一盏灯。
　　若离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生怕沈清弦一个刺激过度直接晕过去。
　　白鸠麟也注意到了对方的异样。她歪了歪头，打量了沈清弦一眼——呼吸急促，面色苍白，瞳孔微散，典型的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生理反应。
　　但她不理解。
　　为什么这个叫沈清弦的女人，会因为自己忘记了她，露出这种表情？
　　她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白鸠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是神仙姐姐。”
　　沈清弦：“……”
　　若离：“……”
　　若离心说，完了，这人不仅失忆了，脑子好像也不太灵光。
　　不过沈清弦到底不是普通人。她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波澜已经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眼底深处一点点暗涌，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你什么时候醒的？”沈清弦问，声音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的平稳。
　　白鸠麟算了算时间。她在那片花海里滚了几圈，沿着小溪走了走，在洞穴里转了转，又穿过了那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通道——大概也就……
　　“没多久，”白鸠麟说，“半个时辰吧。”
　　半个时辰。
　　沈清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那刚刚在花海看到的身影就不是假的。白鸠麟真的回来了。
　　在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那一天。
　　沈清弦的目光从白鸠麟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具莹白的骨架上。骨架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头颅低垂，朝向竹楼。而白鸠麟站在骨架前，活生生的，会呼吸的，除了那身白得过分和那双空得过分之外，和一个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你……”沈清弦张了张嘴，想问很多。
　　但最终，她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白鸠麟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有点脏，在花海里打滚蹭的；头发上还有花瓣，在山谷里吹的；手上有一道被青苔滑倒时蹭破的小口子，已经不疼了。
　　“挺好的，”白鸠麟诚实地回答，“就是有点饿。”
　　若离嘴角抽了抽。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浅，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若离看到了，心里猛地一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沈清弦笑了。
　　“走吧，”沈清弦转过身，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鸟，“我带你去吃东西。”
　　白鸠麟想了想，把玉简塞进怀里，抬脚跟了上去。
　　经过那具骨架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莹白的骨骼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桃花瓣落在空洞的眼眶里，像两滴凝固的泪。
　　白鸠麟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她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沈清弦，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来拉她。
　　白鸠麟跟着沈清弦走出山谷，走的不是她来时那条窄缝。沈清弦带她走的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小径，两旁种满了翠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了一个洞穴。
　　不是白鸠麟醒来时那个灵力充沛的闭关之所，而是另一个出口——或者说，是这座山的另一面。洞口很大，能容三四个人并排通过，洞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莹光，将整个洞穴照得通明。
　　白鸠麟走进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洞穴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椁。
　　那棺椁通体透明，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水晶又像寒冰，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冷雾。棺椁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棺椁四周摆满了白色的花，正是她在溪边见过的那种，花瓣细长如丝，微微发光，像一盏盏小灯环绕着棺椁，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白鸠麟歪着头看了几秒，好奇心驱使她开口。
　　“这棺材是用来装谁的？”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
　　夜明珠的光还是那么柔和，花瓣上的莹光还是那么漂亮，但整个洞穴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几度。
　　白鸠麟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沉默。她眨了眨眼，看看左边一言不发的沈清弦，又看看右边表情复杂的若离，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装我的？”她犹豫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
　　若离的表情更复杂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把目光投向沈清弦。
　　沈清弦面沉似水。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正是因为没有表情，才显得格外可怕。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空气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白鸠麟不太懂看人脸色，但她懂危险。太多这种表情——通常下一秒就要出人命。
　　于是她很识趣地把目光从沈清弦身上移开，转向若离。
　　若离犹豫了一下，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点完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欣赏洞壁上的夜明珠。
　　白鸠麟“哦”了一声。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棺椁是用来装她的，还是用来装别人的，对她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她死过一次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那具白骨就躺在山谷里，桃花瓣落满了眼眶。多一口棺材而已，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她确实有一个问题挺好奇的。
　　“我死了多久？”
　　白鸠麟问得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她是真的好奇——那具白骨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骨骼表面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她做系统890做了大概十年，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穿梭，算算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沈清弦终于开口了。
　　“不是饿了吗？”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去吃东西吧。”
　　白鸠麟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清弦，目光落在对方那张脸上——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淡蓝色的衣袍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白鸠麟脑子里那点关于时间的好奇瞬间被这张脸占据了全部，她甚至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问题。
　　“哦哦，”白鸠麟乖乖点头，“好。”
　　若离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沈清弦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表情下这么轻松地转移注意力。而且理由居然是——觉得沈清弦好看？
　　若离看了一眼沈清弦的侧脸，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但也不至于好看到能当饭吃吧？
　　不对，白鸠麟这只鸟好像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三个人走出洞穴，沿着山路往下走。沈清弦走在最前面，若离在中间，白鸠麟跟在最后面。白鸠麟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路边的野花她要看一眼，树上的鸟她要瞅一眼，就连石头缝里爬出来的蚂蚁她都要蹲下来观察两秒。
　　若离放慢脚步，落到和白鸠麟并排。
　　“一百年，”若离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死了一百年了。”
　　白鸠麟脚步微微一顿。
　　一百年。
　　她做系统890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十年左右，她以为自己死了最多十几年，没想到是一百年。
　　不过想想也合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她在系统空间里度过的时间，和这个世界流逝的时间，本来就不是同步的。
　　“哦。”白鸠麟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若离等了等，发现她真的只有这一个“哦”，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若离还记得当年白鸠麟出事的时候，整个四界都震动了。仙魔冥三界的关系因为这件事差点彻底崩盘，最后还是几位大能联手压了下来。沈清弦更是……若离摇了摇头，不愿再去回想那些年的沈清弦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始作俑者——或者说，始作俑鸟——站在这里，听完自己死了一百年，就一个“哦”？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若离忍不住问。
　　白鸠麟想了想：“时间过得挺快的。”
　　若离：“……”
　　她决定不再问了。再问下去她怕自己血压先上来。
　　走在前面的沈清弦忽然停了一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的背影笔直如松，淡蓝色的衣袍在山风中轻轻摆动，黑发如墨般垂落腰际，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清冷、锋利、拒人千里。
　　白鸠麟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又跑偏了。
　　她凑到若离耳边，小声问：“她一直这么好看吗？”
　　若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你说什么？”
　　“沈清弦，”白鸠麟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前面的背影，“她一直都这么好看吗？”
　　若离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我放弃了”的表情说：“……是，她一直这么好看。”
　　白鸠麟满意地点点头，脚步轻快了几分。
　　她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沈清弦，耳尖微微泛红。
　　当然，就算注意到了，白鸠麟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心脏，她不懂。
　　但沈清弦懂。
　　沈清弦什么都懂。
　　生离死别，爱恨纠葛似乎就只有沈清弦一个人在刻骨铭心。
　　以前沈清弦还会怨，但现在只有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活着就好了。
　　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桃花淡淡的香气。白鸠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世界还挺不错的——风景好，灵气足，还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神仙姐姐。
　　至于去那里找她的心脏——她暂时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不如先吃东西。


第123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三）
　　白鸠麟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不是夸张，是真的多。圆形的石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盘子叠着盘子，碗挨着碗，从这头摆到那头，白鸠麟甚至觉得沈清弦把整座山的食材都搬过来了。清蒸的、红烧的、炖汤的、凉拌的，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糕点，精致得像艺术品，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白鸠麟坐在桌前，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来回扫了三遍，愣是没看完。
　　“这么多？”她抬头看了沈清弦一眼。
　　沈清弦坐在对面，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却又用余光观察白鸠麟喜不喜欢。
　　若离坐在旁边，看着这满满一桌子菜，嘴角抽了抽。
　　她认识沈清弦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位清冷如霜的仙界第一下厨。别说下厨了，沈清弦以前连厨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可现在这桌子菜——若离扫了一眼，每道菜的品相都不输仙界的宴席，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再看看沈清弦看白鸠麟的眼神——虽然那张脸还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但若离看得分明，沈清弦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鸠麟身上，连眨眼的频率都变低了，像是怕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似的。
　　若离心说：你这是想把这只鸟养成猪啊。
　　不过她没敢说出口。
　　白鸠麟没注意到这些。她拿起筷子，开始挨个品尝。
　　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认真记录每道菜的味道。吃到合胃口的，她会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一个小弧度——她自己没意识到，但沈清弦看到了。
　　沈清弦看着那个弧度，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鸠麟把所有菜都尝了一遍，发现每一道都合她的胃口。她甚至觉得这些菜的味道莫名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就吃过，熟悉到身体比脑子更先记住了。
　　“好吃。”白鸠麟诚实地给出了评价，然后继续埋头吃。
　　沈清弦没动筷子。她和若离早已到了辟谷的境界，不需要进食。她就那么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清茶，看着白鸠麟吃。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她也不在意。
　　若离也没动筷子，但她看白鸠麟吃的眼神跟沈清弦完全不同。她倒是想吃，就是不知道旁边这位好不好弄死她。
　　好不容易等白鸠麟放下筷子，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若离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一路了。从看到白鸠麟活着站在山谷里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在她脑子里转了千百遍，她真的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小白，”若离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了不止一个度，柔到沈清弦都侧目看了她一眼，“你记得你是怎么醒来的吗？”
　　白鸠麟正在喝沈清弦递过来的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醒来的？
　　主神空间，劳务合同，一句“去寻找自己的心脏”，然后她就出现在了那个洞穴里。但这些不能说。主神的存在是规则之外的东西，说出来只会引来更多解释不清的问题。
　　“我醒来就在那个洞穴里了，”白鸠麟放下茶杯，语气如常，“睁开眼就在了，之前的事不记得。”
　　若离眼中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她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没太多失望。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若离斟酌着措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身体里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白鸠麟想了想。
　　不舒服？没有。她浑身舒坦，吃了顿饱饭之后更舒坦了。不一样的地方？倒是有一个。
　　白鸠麟抬手摸上自己的胸口，指腹按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片空荡荡的虚无。
　　“我没有心脏，”她说，语气平淡，“这算复活的副作用吗？”
　　空气又突然变得安静了。
　　若离的表情僵在脸上，张着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沈清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但她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鸠麟歪头看着她们，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她确实没有心脏，刚才在山谷里就确认过了。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们惊讶的不是白鸠麟没有心脏这件事，而是惊讶白鸠麟不知道自己本来就没有心脏这件事。
　　若离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白鸠麟。
　　“你本来就没有心脏啊。”若离语气复杂，她现在相信白鸠麟是真的失忆了。
　　白鸠麟一愣。
　　本来就没有？
　　“从来就没有吗？”白鸠麟追问了一句。
　　“对啊，”若离点头，表情越发复杂，“反正从我认识你的上百年，你都是没有心脏的。”
　　白鸠麟眨了眨眼。
　　她以前知道。现在不知道。失忆这件事还真是麻烦。
　　“那我怎么活的？”白鸠麟问出了一个在她看来非常合理的问题。没有心脏，血液怎么循环？身体怎么运作？她明明能跑能跳能吃能睡，胸腔里空空荡荡却一切正常，这不符合她认知中的任何生物学常识。
　　若离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怀念，又变成了心有余悸。
　　“我也想知道，”若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当初你刚化形的时候，我听说有只灵兽没有心脏还能活蹦乱跳，兴奋得三天没睡觉，连夜写了三寸厚的研究方案，准备把你从头到脚研究个透彻——”
　　若离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的沈清弦。
　　“然后你师尊差点弄死我。”若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提起的禁忌，“真的差点弄死我。我的炼丹炉被她一剑劈成两半，我珍藏了五十年的药材被她的剑风搅成了粉末，我自己——要不是我跑得快，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白鸠麟顺着若离的目光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面色如常，端着茶杯，仿佛若离说的不是她。
　　但白鸠麟注意到，沈清弦喝茶的动作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师尊？”白鸠麟捕捉到了若离话里的关键词。
　　沈清弦的手指微微一顿。
　　若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看了看白鸠麟一脸“我只是好奇”的表情，又看了看沈清弦没有制止的意思，索性把话说明白了。
　　“哎呀，师尊只是挂个名而已，”若离摆摆手，“你是她的灵兽，化成人形之后，总不能还叫灵兽吧，就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徒弟。说起来你们俩的关系——”
　　“若离。”沈清弦忽然开口，声音不重，但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若离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白鸠麟看看沈清弦，又看看若离，点了点头。
　　“明白了，”她说，“反正不管我是人还是鸟，我都是沈清弦的呗。”
　　若离的表情裂开了。
　　沈清弦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没能稳住，一滴茶汤溅了出来，落在她淡蓝色的衣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印记，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拂了拂，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弦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格外显眼。
　　白鸠麟没注意到。她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桌上剩下的半盘桃花糕，正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再吃一块。
　　“可以再吃一块吗？”白鸠麟问。
　　“可以。”沈清弦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若离看看沈清弦泛红的耳朵，又看看白鸠麟伸向桃花糕的手，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只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算了，她不知道。
　　她也不懂。
　　但她说的那句话——不管我是人还是鸟，我都是沈清弦的。
　　沈清弦没有反驳，也不会反驳。
　　本来就是她的。
　　“找心脏？”若离在听完白鸠麟想找一颗心脏的想法发出后发出疑问:“你都没有心脏活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要找？况且万一你本来就没有心脏呢？本来就没有怎么找？”
　　白鸠麟沉默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哦，为什么突然要找？
　　白鸠麟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起来。她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白发从肩侧垂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桃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白色的衣襟上，她也没去拂。
　　想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主神既然让她找，那这个东西肯定是存在的。
　　“有没有的，得找了才知道。”
　　若离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而且——”白鸠麟抬手摸了摸胸口，指腹隔着衣料按在那片虚无上，“虽然我没有心脏也活了这么多年，但没有心脏的话，我连活着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若离听着，心里却莫名地揪了一下。
　　活着是什么感觉？
　　心跳的节奏，血液的温度，情绪的起伏——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对白鸠麟来说都是陌生的概念。她活了不知多少年，当过灵兽，当过系统，如今又变回了人形，却连“活着”最基本的定义都无法感知。
　　这算什么活着呢。
　　若离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她是药修，见过太多生死，不该被这种情绪影响。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她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要问。
　　“那你要怎么找？”若离问出了第二个关键问题。
　　白鸠麟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她低着头，盯着桌上吃剩的半盘桃花糕，眼神放空，显然是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思考了半天，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还是只有一片空白。
　　怎么找？
　　不知道。
　　去哪里找？
　　也不知道。
　　找到了怎么认？
　　还是不知道。
　　白鸠麟抬起头，用一种“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向若离，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若离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她就知道。
　　“心魔草。”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沈清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清冽如常，却让若离的面色瞬间僵住了。
　　白鸠麟立刻转头看向沈清弦。神仙姐姐坐在那里，手里依然端着那杯不知道续了多少次的茶，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淡蓝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鸠麟注意到她的目光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在思索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心魔草？”白鸠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光听名字就觉得不是什么温柔的东西，“这是什么东西？”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白鸠麟读不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
　　“冥界的一种灵草，”沈清弦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一些执念过深的鬼魂无法转世投胎，会滞留冥界。他们无法忘怀的执念与情感，会被心魔草侵蚀、吸收。渐渐地，鬼魂再无执念，得以转世投胎。”
　　白鸠麟听得认真，点了点头：“那这草还挺有用的。”
　　“有用是有用，”沈清弦话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但你要找心脏的话……这东西可能有用。”
　　白鸠麟眨了眨眼，脑子里的齿轮咔嗒咔嗒转了几圈，然后她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心魔草能吸收执念和情感，”白鸠麟理了理逻辑，“我没有心脏，所以没有情感。但如果我的心脏曾经存在过，那上面应该附着我的情感和执念。用这草把这些东西吸出来——”
　　“你就能找到与心脏相关的线索。”沈清弦接上了她的话。
　　白鸠麟用力点头，眼睛亮了一瞬。她看向沈清弦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新的东西——这个神仙姐姐不仅漂亮还聪明。
　　“那我们去把那草薅来吧。”白鸠麟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我们去把那朵花摘了吧”。
　　若离终于从“心魔草”这三个字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听到白鸠麟这句话，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说的倒容易，”若离翻了个白眼，“那是保证整个冥界正常运行的东西，不是你想薅就能薅的。”
　　白鸠麟歪了歪头。她看着若离，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你怎么知道？”
　　若离愣了一下。她以为白鸠麟会问“那要怎么才能薅到”，或者“为什么不能薅”——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听到“不是你想薅就能薅的”之后会问的问题。结果这只鸟问的是“你怎么知道”？
　　白鸠麟的脑回路也是清奇。
　　“因为她去薅过。”沈清弦在一旁淡淡地拆台，声音平静。
　　白鸠麟立刻转头看向沈清弦，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
　　若离的脸彻底黑了。
　　沈清弦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小，如果不是白鸠麟正盯着她看，几乎注意不到。但白鸠麟注意到了，并且觉得这个表情很好看，比面无表情的时候好看多了。
　　“要不是我去救她，”沈清弦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天下第一药修若离可能就要变成一块牌匾了。”
　　“你能不能别提这件事！”若离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耳朵尖红了一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白鸠麟看看若离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看看沈清弦嘴角那抹还没收回去的浅笑，好奇心不仅没减，反而更旺盛了。
　　“你为什么要薅那草？”白鸠麟歪着头，白发从肩侧滑落，一双浅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求知欲，“你也没有心脏吗？”
　　若离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别问了，”沈清弦笑意更深了“小心她往你碗里下药。”
　　白鸠麟眨眨眼，下意识看了一眼面前吃空了的盘子。
　　她刚才吃了很多东西。里面应该没有被下药吧？
　　白鸠麟想了想，觉得就算下了药她也不知道。反正她没有心脏，毒药也毒不死她——大概。
　　不过白鸠麟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是死过一次的，所以她不会因为没有心脏而不会死。那还是得惜命一点。
　　沈清弦看着白鸠麟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淡蓝色的衣袍在山风中轻轻摆动。
　　“心魔草的事，回头再说。”沈清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白鸠麟听不出来的柔和，“要去冥界，不是一句话的事。我得先把仙界的事务打理好。”
　　白鸠麟抬头看着她。逆光中，沈清弦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黑发如墨，衣袂飘飘，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白鸠麟又看呆了，完全忘了刚才在讨论什么。
　　若离看了看沈清弦，又看了看白鸠麟，叹了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若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先处理仙界的事，我回去准备一下去冥界需要的东西。小白——”
　　若离看向白鸠麟。
　　“你好好待着，别乱跑，别惹事，别——”若离看了一眼沈清弦，把后半句“别随便对着沈清弦犯花痴”咽了回去，“总之，等我消息。”
　　白鸠麟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确实没打算乱跑。这个世界她还不熟悉，唯一认识的人就是沈清弦和若离，出去跑丢了怎么办。况且——
　　白鸠麟又看了一眼沈清弦。
　　况且这里有一个这么好看的神仙姐姐，她为什么要跑？
　　沈清弦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白鸠麟毫不闪躲，甚至还冲她笑了一下。
　　沈清弦移开了目光。
　　但转身的时候，若离分明看到她的耳尖又红了。
　　若离在心里默默捶胸顿足——家养的白菜被鸟吃了！
　　若离都不敢想接下来会是什么样。
　　三人各自散去。白鸠麟被沈清弦安排在竹楼里住下，就在山谷深处，离那具白骨不远。白鸠麟躺在竹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漫山遍野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
　　空的。
　　“心魔草，”白鸠麟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闭上了眼睛，“能帮我找到心脏吗？”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桃花落了又落，山谷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白鸠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睡着了。
　　她没有做梦。
　　没有心脏的人，连梦都不会做。


第124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四）
　　能出入冥界的只能是鬼魂，沈清弦若离用法术掩盖了自己的活人气息。至于白鸠麟……没有心脏反而更方便她出入这种地方。
　　“不要乱跑。跟着我。”
　　沈清弦的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她站在冥界入口前，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那是法术掩盖活人气息的效果，将她身上原本清冽如霜的仙气遮得干干净净。若离站在她身侧，同样被灰雾包裹，平日里那股子药修的灵动劲儿也敛去了七八分。
　　至于白鸠麟……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
　　白鸠麟站在最后面，白发白衣，面色苍白如纸，身上没有任何法术遮掩的痕迹。但她往那里一站，看上去比真正的鬼魂还像鬼魂——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活人该有的任何气息。冥界入口阴风阵阵，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生来就长在这片土地上的白花。
　　“你不用遮掩，”沈清弦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你比鬼还像鬼。”
　　白鸠麟眨眨眼，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但看沈清弦的表情不像在说坏话，便乖乖地点了点头：“哦。”
　　若离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有心脏还有这种好处，我怎么没摊上这种好事。”
　　“你想摊上？”沈清弦侧目。
　　若离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她可是清楚沈清弦在这没心的鸟身上吃了多少苦头的。
　　冥界的入口在一座巨大的石门之后。石门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门前站着两排鬼差，身披黑色甲胄，面目模糊不清，只有眼眶处两点幽火明明灭灭。每一个进入冥界的魂魄都要经过他们的查验——是不是真的鬼魂，有没有夹带活人，执念为何不散。
　　队伍排得很长，都是些面色灰败的鬼魂，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面无表情，有的还在喃喃自语念着生前未了的心愿。白鸠麟排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鬼，她混在其中，竟然毫无违和感。
　　一个老大爷回头看了她一眼，还夸了一句：“姑娘，你这魂体可真白净。”
　　白鸠麟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老大爷又看了看她的胸口，咦了一声：“姑娘，你这心口怎么空落落的？”
　　“天生的。”白鸠麟回答得面不改色。
　　老大爷“哦”了一声，转回头去，没再追问。冥界里什么稀奇古怪的鬼都有，缺心眼的也不算太罕见。
　　沈清弦站在白鸠麟前面，闻言微微侧了侧头，但什么都没说。若离站在白鸠麟后面，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用气音说：“待会儿别说话，让我来。”
　　终于轮到了她们。
　　鬼差拦在石门前，两团幽火般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活人气息后，目光落在了最前面的若离身上。
　　“执念为何？”鬼差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若离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的哭。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大……大人……我们姐妹三人……命苦啊……”
　　白鸠麟目瞪口呆地看着若离。前一秒这人还在她身后嬉皮笑脸地戳她后背，这一秒就哭成了泪人。这演技，不知道覃晴有没有培养一下的兴趣，应该能拿奖。
　　覃晴:……勿cue谢谢。
　　若离抽抽噎噎地讲完了整个故事——姐妹三人，无父无母，相依为命，靠卖豆腐为生。镇上有个恶霸，看上了她们家豆腐坊的地皮，屡次强买不成，恼羞成怒，某天夜里带了十几个打手上门，把姐妹三人活活打死。她们不甘心，执念太深，无法投胎，只能来冥界等一个公道。
　　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连恶霸姓什么、住在哪条街都说得清清楚楚。若离哭到动情处，还拉着白鸠麟的袖子擦了擦眼泪，白鸠麟僵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配合演出什么表情，只好努力让自己的脸看起来更白更空一些。
　　鬼差见多了这种故事。冥界每天进来的魂魄，十个里有八个是冤死的，剩下两个是惨死的。他面无表情地听完，挥了挥手，声音依旧沙哑：“进去吧。执念消了，自然就能投胎了。”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若离一边道谢一边爬起来，拉着白鸠麟和沈清弦快步穿过石门。
　　走出鬼差的视线范围后，若离立刻收了眼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转过头对着白鸠麟做了个鬼脸——吐舌头、翻白眼、皱鼻子，一气呵成。
　　白鸠麟看得目瞪口呆。
　　若离的脸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痛不欲生的可怜民女”到“嬉皮笑脸的老油条”的切换，中间没有任何过渡。
　　“厉害吧？”若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厉害。”白鸠麟诚心诚意地点头。
　　沈清弦走在最前面，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每次都用这个版本，不管去那都是这个故事，台词都没改过。”
　　“什么叫没改过？”若离不满地追上去，“我把恶霸的姓从赵改成了钱，又从钱改成了孙，这次是李！李！”
　　“……区别很大吗？”
　　“当然大！”
　　白鸠麟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两个一前一后地拌嘴，觉得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冥界的天空是暗紫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但到处飘浮着幽蓝色的灵火，将整个空间照得朦朦胧胧。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卖纸钱的、卖香烛的、卖孟婆汤的、卖“阳间特供”各种商品的——和人间差不多，只是所有的商贩和顾客都是半透明的，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飘飘忽忽。
　　白鸠麟好奇地东张西望，差点撞上一根柱子。沈清弦眼疾手快地拉了她一把，手掌扣在她手腕上，触感冰凉——到真的有点像鬼。
　　“看路。”沈清弦松开手，语气听不出情绪。
　　白鸠麟乖乖收回目光，认真走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三人找到了一家客栈。门面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写着“安心客栈”四个字，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考虑到店主确实是鬼，倒也合情合理。
　　客栈里的小二是个面色青白的小鬼，瘦得像竹竿，眼睛却大得出奇，看到三人进门，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沈清弦言简意赅。
　　小鬼翻了翻桌上的册子，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哎呀，客官来得不巧，今儿个店满了，只剩下两间房了。”
　　若离皱了皱眉。两间房，三个人，怎么住都有些不方便。她正想开口问有没有别的办法，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姐姐们行行好，能不能拼个房？”
　　三人同时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可怜巴巴的祈求。她的魂体比普通鬼魂凝实一些，不像是刚死的新鬼，但也算不上老鬼，介于两者之间。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胜在干净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若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第一反应是拒绝。
　　在这地方跟陌生鬼拼房？心也太大了吧。万一这小鬼有什么别的心思——虽然冥界的鬼大多没什么攻击性，但也不是没有例外。况且她们这次来冥界是有正事的，不方便节外生枝。
　　“不好意思，我们——”
　　若离的话还没说完，那少女的眼眶就红了。
　　不是那种假惺惺的挤眼泪，是真正的、说红就红的、像小兔子一样的眼眶泛红。她咬着下唇，声音带着颤抖，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我刚到这里，鬼生地不熟的，谁都不认识……”少女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唯一的姐姐抛下我走了，我一个人……刚才在门口听到这位姐姐在鬼差面前说的遭遇，觉得我们同病相怜……”
　　她看了若离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懂你”的真诚。
　　“我也是被恶霸害死的，也没有家人了，也……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若离的表情僵住了。
　　这剧本怎么这么耳熟？
　　姐妹三人，无依无靠，被恶霸打死——这不就是她刚才在鬼差面前瞎编的故事吗？
　　若离嘴角抽了抽，看向沈清弦。沈清弦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态度。她又看向白鸠麟。白鸠麟正歪着头打量那个少女，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那少女见若离不说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滚落在她半透明的脸颊上，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化成一缕青烟消散。
　　“我不会白住的，”少女可怜兮兮地说，“我会做饭、会洗衣、会打扫，什么活都能干……求求你们了……”
　　若离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非常熟悉。
　　这不就是她刚才在鬼差面前胡编乱造时的样子吗！
　　妹妹，你算是学到精髓了。
　　若离深吸一口气，看向沈清弦，用眼神询问：怎么办？
　　沈清弦看了那少女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随你。”沈清弦说。
　　若离又看向白鸠麟。
　　白鸠麟眨眨眼：“她看起来好可怜。”
　　若离：“……”
　　她就知道会这样。
　　最终，那小鬼还是死皮赖脸地留了下来。不对，也不算死皮赖脸——她是哭着求着留下来的，若离觉得自己要是再拒绝，这小姑娘能在客栈门口哭到魂飞魄散。
　　“我叫阿念，”少女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冥界里不该存在的阳光，“谢谢姐姐们收留我！”
　　若离分配了房间：她跟阿念一间，沈清弦跟白鸠麟一间。
　　理由是“我盯着这小鬼，你们两个自己看着办”。
　　白鸠麟听到这个安排，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
　　要跟神仙姐姐一间房了诶。
　　她的脑子里没有“害羞”“紧张”“期待”这些情绪，只有一个非常朴素的认知：沈清弦很好看，跟好看的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应该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至于具体不错在哪里，她说不出来。就像她说不出来桃花糕为什么好吃，但就是想吃。
　　白鸠麟抱着被褥走进房间，看到沈清弦已经站在窗前了。冥界没有月亮，但窗外的灵火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本就冷冽的脸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疏离，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
　　沈清弦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白鸠麟冲她笑了一下——还是那个标准的、瓷偶般的笑容。
　　沈清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极浅，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白鸠麟听不懂的重量。
　　“早点休息。”沈清弦说完，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打坐。
　　白鸠麟看了看那张铺好的床，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沈清弦，歪了歪头。
　　“你不睡床吗？”白鸠麟问。
　　“不用。”
　　“可是床很大，”白鸠麟拍了拍床铺，“够两个人睡的。”
　　沈清弦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白鸠麟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翻涌的暗流被冰面死死压住，只露出一丝半点的涟漪。
　　“你睡。”沈清弦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淡得像一缕烟。
　　白鸠麟哦了一声，不再坚持。
　　她脱了鞋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侧躺着看向窗边的沈清弦。灵火的光映在沈清弦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微抿，整个人像一幅画。
　　白鸠麟看了很久。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很好看，好看到她想多看一会儿。
　　就像看到一片好看的花海，会想在里面打个滚。
　　就像看到一道好吃的菜，会想多吃几口。
　　没有为什么。
　　白鸠麟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有什么东西靠近了床边，在她上方停了很久。
　　有温热的触感落在她的眉心，轻得像一片桃花瓣。
　　白鸠麟在黑暗中想：冥界怎么会有桃花呢？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窗边，沈清弦收回手指，站在黑暗中看着白鸠麟安静的睡脸。白发散落在枕上，在幽蓝色的微光中泛着银色的光泽，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在睡梦中终于有了一丝柔和，不再像白天那样空洞得让人心疼。
　　“小鸠，”沈清弦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说给自己听的，“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她没有说完。
　　窗外的灵火明明灭灭，照不亮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白鸠麟做了个梦。
　　不对。她不会做梦。
　　梦是心的余音，是没有被剪断的牵挂。她没有心，就没有余音，没有牵挂，所以她的睡眠是黑的，纯粹的、彻底的、什么都不存在的黑。
　　那这应该不是梦。
　　是记忆。
　　白鸠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的意识漂浮着，没有身体，没有重量，像一缕烟，被风吹进了某个她不该忘记却忘得干干净净的地方。
　　画面渐渐出现了。
　　不是什么好看的地方。没有花海，没有竹林，没有桃花瓣和潺潺的溪水。这里和醒来时那个灵气充沛的洞穴完全不同——黑，看不到头的黑。空气里有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钻进鼻腔，让人本能地想要屏住呼吸。
　　白鸠麟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飘荡，不觉得害怕。她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她只是奇怪——这里好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偏偏能“看到”一些东西，像是有另一双眼睛在替她注视着这个场景。
　　然后是一声巨响。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天塌了，像地裂了，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生生撕碎。声音在洞穴中来回撞击，震得石壁都在颤抖，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白鸠麟的意识被这声巨响震得晃了晃，但她依然不觉得害怕。她只是觉得奇怪——这么大的声音，她居然没有醒！
　　视线慢慢变得清晰了。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然后那层纱被一点一点揭开，露出下面的真相。
　　她看到了一只鸟。
　　白色的鸟，伏在冰冷的地面上。羽毛原本应该是雪白的，此刻却被血污和尘土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翅膀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折在身侧，羽翼凌乱，几根断羽散落在周围，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鸟的身体在微微起伏，不是有节奏的呼吸，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白鸠麟的意识飘在那只鸟的上方，低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白色鸠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不会是我吧？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人。
　　沈清弦。
　　倒在那只鸟的身边，距离不过一臂之遥。平日里一尘不染的淡蓝色衣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黑发散落在地上，沾了灰尘和碎石，像断了线的黑色瀑布。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阖着，睫毛微微颤动。
　　沈清弦的手伸向那只白鸟，指尖堪堪触到鸟的翅膀边缘，却再也没有力气往前一寸。那只手悬在那里，像一座凝固的雕塑，记录着最后一刻的徒劳。
　　白鸠麟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个念头从“这不会是我吧”变成了“好吧，可能真的就是我”。
　　第三视角。
　　主神让她恢复记忆，居然用的是第三视角。
　　她猜测这可能是自己死前的一幕。
　　洞穴，黑暗，巨响，倒地的鸟和倒地的沈清弦。从画面的信息量来看，应该就是她记忆中最后的那几秒—。
　　但再多的，她就看不出来了。
　　画面在这里变得模糊，像被人泼了一盆水，所有的细节都开始融化、褪色、消散。沈清弦的脸模糊了，那只白鸟的羽毛模糊了，连洞穴的轮廓都开始扭曲变形，最后只剩下最初的那片黑暗。
　　白鸠麟努力地想要看清更多，想知道是什么造成了那声巨响，想知道她们为什么会倒在那里，想知道沈清弦伸出的那只手，最后有没有碰到她的翅膀。
　　但画面已经散了。
　　她醒了。
　　冥界的灵火在窗外明明灭灭，幽蓝色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白鸠麟躺在客栈的床上，白发散落在枕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那片陌生的天花板。
　　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白鸠麟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她在想一个问题。
　　那个记忆里，沈清弦还活着——奄奄一息，但还活着。可她自己死了。变成了一只不会动的、羽毛沾满血污的死鸟。
　　如果那个场景就是她死前最后一刻，那沈清弦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又是怎么变成系统890的？
　　她的心脏——如果她本来就没有心脏——那主神让她找的到底是什么？
　　问题太多了，多到她的脑子装不下。白鸠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继续想下去，但可能是真的没心没肺吧。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隔壁房间，若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旁边是那个叫阿念的小鬼，已经睡得像一头小猪，蜷缩在被子里，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
　　若离在想事情。
　　白鸠麟是真的活了，哪怕失忆了那也是活着的。
　　白鸠麟死的时候，若离尝试救过，但是没用。全天下没有比她医术更好的药修，她知道沈清弦肯定做了什么，这可能就是白鸠麟复活的原因。
　　可是沈清弦不一定会告诉她。
　　就算告诉她又怎样，那个人已经死了多久了？几百年？上千年？不记得了。白鸠麟好歹还有一身骸骨，那个人连魂魄都没有了。
　　旁边的阿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若离看了她一眼。
　　这个小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也许只是她多心了。冥界里什么鬼都有，遇到一个稍微特别一点的，也不奇怪。
　　若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去找心魔草，不能在这里胡思乱想。
　　而此刻，在客栈另一端的房间里，沈清弦依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睡，也没有打坐。她睁着眼睛，看着床上白鸠麟安静的睡脸。
　　白发，白肤，白得几乎要融进被褥里。睡着的白鸠麟比白天看起来更安静，也更脆弱，像一件薄胎的瓷器，稍一用力就会碎。
　　沈清弦看着她，一动不动。
　　一百年了。
　　她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这个场景——白鸠麟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偶尔在睡梦中皱一下眉头。她想象过太多次了，多到她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幻想。
　　现在白鸠麟真的睡在那里，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看不到底，也看不到水。
　　白鸠麟看她，和看一朵花、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弦知道这不怪她。她没有心脏，她没有情感，她不是故意要忘记的。可知道归知道，沈清弦还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动作很轻，轻到床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低头看着白鸠麟的睡脸，白发凌乱地散落在枕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沈清弦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些发丝轻轻拨开，指尖擦过白鸠麟微凉的脸颊。
　　白鸠麟没有醒。她睡得很沉，沉得像一具真正的尸体——没有心跳，没有梦，什么都没有。
　　沈清弦的手指停在她的脸颊上，感受着那微凉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小鸠，”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回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冥界的灵火在窗外明明灭灭，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不肯离去的魂魄。
　　沈清弦收回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125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五）
　　第二天，三人外带一只小鬼正式去找心魔草。
　　这件事跟去别人家里抢劫是一个性质的，本来应该把阿念赶走的。结果这只鬼又开始了死皮赖脸要跟着她们。
　　“反正现在也不知道心魔草的具体位置就先带着她吧。”若离被磨的没脾气了。更她们两个商量。
　　“你不是去薅过吗，为什么不知道心魔草的位置？”白鸠麟发出疑问。
　　“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你都还是只没化形的小鸟。冥界尊主是傻的吗，不知道换位置。”若离翻白眼。想到她曾经薅草失败她就气！
　　白鸠麟哦了一声，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薅那草。”
　　“都说了不许问！再问毒死你！”若离恶狠狠威胁。沈清弦一个眼神轻飘飘扫过来。
　　若离:……你清高你厉害我闭嘴。
　　白鸠麟乖乖闭嘴。
　　三人都没发现不远处阿念落在若离身上意味深长的眼神。
　　反正也不知道心魔草的具体位置。四个人干脆就在这到处逛街。这里新鲜东西还不少。
　　居然还有算命的。若离看到路边摆摊算命的。有点惊奇，到这里的鬼不都是已经知道了自己一生的吗算什么命。毫无疑问这个算命摊前无人问津。白鸠麟倒是有点好奇。戳戳沈清弦，：我们去看看吧。”
　　见白鸠麟好奇，沈清弦也没什么意见。四人到了摊前。那算命的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老先生，你给我们算算呗。”
　　“十贯钱一算。”老头开口要价。
　　若离乐了，狮子大开口啊。
　　“这么贵，总得让我们看看真本事吧。”听了这话那算命的才抬头看她们。过了一会开口。
　　“不是归处何必久留。”
　　这话或许在旁人眼里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她们三个可是清清楚楚。这是说她们不是这的鬼呢。
　　沈清弦若离面色皆是一僵。沈清弦蹙眉，以她跟若离的修为只要不是她们自己解除法术，就算是冥界尊主来了都不一定发现的了。
　　十贯钱一卦。这价钱在冥界够买三十碗孟婆汤，或者包下整间客栈住上半个月。
　　她蹲下身，与那算命老头平视，从袖中摸出十枚铜钱，一枚一枚地排在摊位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十贯，”若离笑眯眯地说，“我给你。让我这十贯花得值不值。”
　　老头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落在若离脸上，停了几息。冥界没有风，但摊位边那盏纸糊的灯笼晃了晃，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你要算什么？”老头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器摩擦，干涩而缓慢。
　　若离双手抱胸，往椅背上一靠：“都找你算了，你就不能算算我要算什么吗？”
　　这话带着明显的为难意味。白鸠麟站在后面，歪着头看热闹，觉得若离这个人真是厉害——又能哭又能笑又能怼人，像一把软剑，看着柔软，抽出来能割人喉咙。
　　老头没有被为难的不悦。他只是又看了若离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一些，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八个字，没头没尾，像一道没给答案的谜题。
　　白鸠麟眨了眨眼，没听懂。沈清弦微微蹙眉，也没听懂。阿念站在最后面，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若有所思地看向若离。
　　而若离的面色沉了下来。
　　她的唇角抿成一条线，眼底的笑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连灰烬都不剩。
　　白鸠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不太懂人情世故，但她会观察。若离现在的表情，和沈清弦在山谷里听到“我失忆了”时的表情，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却拼命忍着不让别人发现的表情。
　　若离没再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退到一旁，把位置让出来。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白鸠麟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算命老头没再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转向了白鸠麟和沈清弦，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比对什么。灯笼里的火苗又开始晃了，这一次晃得更厉害，几乎要灭掉，又在最后一刻重新燃起。
　　“你们，”老头顿了顿，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也算是我的第一桩生意。免费再送你们一卦。”
　　白鸠麟好奇地往前凑了一步。沈清弦不动声色地站在她身侧，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离太远。
　　老头看着她们，看了很久。
　　久到白鸠麟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只说了四个字。
　　“同根本源。”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在每个人的心里荡开不同的涟漪。
　　白鸠麟歪着头想了想。同根本源？没懂。
　　沈清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白鸠麟注意到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若离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皱着眉看向老头：“什么意思？”
　　老头已经低下头去了，重新变成了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像是把刚才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当成了与他无关的呓语。他的手指枯瘦如柴，搭在算盘上，一下一下地拨着，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若离又问了一遍，老头连头都没抬。
　　“天机不可泄露。”这回他的声音倒是利索了，滑溜得很。
　　若离深吸一口气，显然还想再问。沈清弦伸手拦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在冥界这种地方，遇到这种算命先生，人家愿意说的自然会多说，不愿意说的，拿剑架在脖子上也没用。况且——沈清弦看了一眼老头枯瘦的手指，那手指虽然像枯柴，但指节分明，骨相清奇，不像是普通百姓的手。
　　“走吧。”沈清弦说。
　　白鸠麟乖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依然低着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就在白鸠麟收回目光的那一刻，她似乎看到老头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再看时，那张脸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也许是冥界的灵火晃了眼，看错了。
　　四人离开算命摊，继续在冥界的街道上闲逛。白鸠麟走在最前面，东看看西看看，对什么都好奇，但对什么都不留恋——看到一朵好看的冥花，会停下来看两眼，然后转身就走；看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会凑过去瞅瞅，然后走开，没有任何想买的欲望。
　　若离走在中间，一路沉默。阿念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装着一些若离没注意到的情绪。
　　沈清弦走在最后面，目光始终落在白鸠麟的背影上。
　　街道两旁的热闹与她们无关。卖冥纸的小贩在吆喝，卖香烛的老太太在和隔壁摊主吵架，几个小鬼蹲在路边玩骰子，输了的嗷嗷叫。冥界的生活和人间没什么两样，只是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听起来朦朦胧胧的，像在水底。
　　白鸠麟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倒退着走，面朝沈清弦。
　　“同根本源，”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说是什么意思？”
　　沈清弦的脚步没有停顿，但目光微微垂下来，落在白鸠麟的脸上。白发在冥界幽蓝色的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光泽，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灵火的影子，像两颗透明的珠子，好看，但没有内容。
　　“不知道。”沈清弦说。
　　“哦。”白鸠麟没有追问，转过身去继续走。
　　她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侧头看向路边的一个摊位。那个摊位很小，缩在街角最不起眼的位置，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小瓶子，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忘川水”“奈何桥土”“三生石碎片”之类的东西。摊主是个老妇人，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白鸠麟的目光在那些小瓶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瓶上。瓶身没有任何标签，光溜溜的，像一块被磨圆的黑石头。
　　“这是什么？”白鸠麟指了指那个黑瓶。
　　老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黑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
　　“姑娘，”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这个不卖。”
　　白鸠麟歪了歪头：“为什么？”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把那黑瓶从摊位上拿起来，揣进了袖子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走。白鸠麟还想再问，沈清弦已经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走吧。”沈清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白鸠麟看了看沈清弦的表情，又看了看那个已经缩回阴影里的老妇人，最终没有坚持。
　　那个妇人有些畏缩地看了眼跟在她们身后的阿念。
　　阿念还是一副可爱的小女孩模样冲那妇人歪了歪头。
　　谁都没注意到她
　　若离已经走到前面去了，阿念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白鸠麟，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但她的目光没有在白鸠麟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就转回了若离身上，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引着。
　　沈清弦看着若离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从算命摊出来之后，若离就不太对劲。
　　若离这个人，从她上山修行就认识了，沈清弦太了解了。她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笑嘻嘻的人，当年白鸠麟出事，别人都以为若离好歹也要伤心一段时间，结果没有。她该炼丹炼丹，该修炼修炼，该说笑说笑，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有在沈清弦偶尔去她药庐的时候，会发现桌上堆成山的药方秘术。沈清弦有时候觉得若离比她还想救活白鸠麟。
　　就像是一种执念。
　　若离从来不在人前露出软肋。
　　所以当她在算命摊前，听到那八个字后露出那种表情时，沈清弦就知道，那个老头说中了什么。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若离在找什么？或者说，她在等什么？
　　沈清弦的目光落在阿念身上。那个自称被姐姐抛弃的小鬼，正紧紧跟在若离身边，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狗，圆溜溜的眼睛里装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
　　有点太巧了。
　　沈清弦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白鸠麟走在她前面，白发在冥界幽蓝色的光线中像一道流动的光。她忽然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什么东西，举到眼前看了看，发现是一片枯萎的冥花花瓣，便随手一扬，看着它被风吹走。
　　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飘向远处，消失在灵火的光芒里。
　　白鸠麟看着那片花瓣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同根本源，”她说，“总得是我们两个身上有东西是一样的吧。我早就想问了，如果我的本体是鸠雀，那我的本体骸骨还在那秘境洞穴里摆着呢。所以我现在的身体是哪来的？”她可不觉得那个只会压榨员工的主神会好心给她一具身体。
　　沈清弦的脚步顿住了。
　　没太多情感的人想东西反而更敏锐。
　　白鸠麟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她已经转身去看另一个摊位了，那里在卖一种会发光的石头，五颜六色的，像被凝固的星星。
　　若离从后面走上来，看到沈清弦站在原地不动，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怎么了？”
　　沈清弦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如常。
　　“我现在的身体是哪来的？”
　　沈清弦下意识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沈清弦闭上眼睛，又睁开。
　　白鸠麟已经跑远了，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正蹲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认真地研究那些红彤彤的山楂串，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叔，被白鸠麟盯得有点发毛：“姑娘，你到底买不买？”
　　白鸠麟抬起头，一脸真诚：“我没有钱。”
　　大叔：“……”
　　沈清弦走过去，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拿了一串糖葫芦，递给白鸠麟。
　　白鸠麟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她说。
　　沈清弦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糖渍，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手，用袖角轻轻擦掉了那点糖渍。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白鸠麟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沈清弦已经收回手，转身往前走了，淡蓝色的衣袍在冥界灰暗的街道上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白鸠麟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歪了歪头。
　　然后她三两口把糖葫芦吃完，竹签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冥界居然还有垃圾桶，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小跑着追了上去。
　　“沈清弦，”她跑到沈清弦身边，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你对我真好。”
　　沈清弦没说话。白鸠麟也不在意她的沉默。
　　“姐姐，你怎么闷闷不乐的呀？”阿念看若离一直魂不守舍的，凑到若离面前问。
　　“啊……啊。我没事。”若离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分神，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若离为了转移注意力，开始没话找话跟阿念聊天:“你之前说你姐姐抛弃了你，为什么？”
　　“哦。”阿念说的云淡风轻，“她不想要我了，可能觉得我是累赘吧。”
　　若离直觉这不是什么好的话题，便止住了话头，不再说话。


第126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六）
　　她们把冥界逛了一圈，心魔草的影子都没看到。
　　“心魔草肯定不在外面。”若离停下脚步，靠在一根石柱上，双手抱胸，语气笃定。
　　沈清弦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白鸠麟看看若离，又看看沈清弦，歪了歪头：“那在哪？”
　　若离和沈清弦对视了一眼。
　　“冥界内部，”若离说，声音压低了几分，“冥界尊主的住所。”
　　冥界尊主，四界之中最神秘的存在。不像仙界和魔界那样有明确的传承和记载，冥界尊主的身份、来历、甚至性别都鲜为人知。唯一确定的是，冥界尊主住在冥界最深处，那片被称作“幽冥渊”的地方，寻常鬼魂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而心魔草，作为维持冥界运转的至宝，最有可能被藏在那里。
　　“事不宜迟，”沈清弦的声音清冽如常，但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今晚就去。”
　　若离点头，正准备说什么，余光扫到了跟在最后面的阿念。
　　那小鬼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面上画圈圈，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往她们这边瞟一眼，像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又不敢跑远的小狗，可怜巴巴的。
　　若离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沈清弦也看到了阿念。她看了若离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招惹进来的，你去解决。
　　若离读懂了那个眼神，立刻炸毛：“什么叫我招惹进来的？不是她死皮赖脸非要跟着我们吗？”
　　白鸠麟举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语气认真得像在纠正一道数学题：“是死皮赖脸跟着你，不是我们。”
　　若离：“……”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居然无话可说。因为白鸠麟说的是事实——阿念从始至终都是冲着若离来的，什么“同病相怜”什么“被姐姐抛弃”，那眼泪那故事，全都是对着若离演的。沈清弦和白鸠麟，在阿念眼里大概只是两个背景板。
　　若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她咬牙，“我去解决。”
　　若离推开房门的时候，阿念正坐在床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一面小铜镜在照。看到若离进来，她立刻把铜镜塞到枕头底下，扬起一张笑脸，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
　　若离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但她还是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
　　“这房间我交了三日房钱，”若离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像在哄小孩，但又不想让小孩产生多余的期待，“你可以继续住三日。明日我们就此分别吧。”
　　阿念的笑脸僵住了。
　　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圆溜溜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灵火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也要抛下我吗？”阿念的声音带着颤抖，像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若离愣了一下。
　　什么叫“也”？
　　她想起阿念之前说的——“我唯一的姐姐抛下我走了”。若离不知道阿念的姐姐是谁，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此刻阿念眼中的那种恐惧和委屈，不像是在演戏。
　　至少不完全是。
　　若离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点波动压了下去。
　　“妹妹，”若离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无奈，“我们才认识两天而已，至于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吗？”
　　阿念没有说话。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会掉下来，但她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让那滴眼泪落下来。那倔强的样子，和刚才在客栈门口哭得稀里哗啦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离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小鬼怎么回事？刚才不是挺能哭的吗？现在倒是哭啊，哭了说不定她心一软就——
　　不对，不对，她不会心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若离别过脸去，不再看阿念的眼睛。她等了几息，没听到阿念说话，也没听到她哭，只有压抑的、细细的呼吸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努力不发出声音。
　　若离深吸一口气，转回头——
　　然后她干净利落地抬手，往阿念后颈处一劈。
　　动作干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阿念的眼泪戛然而止。她的眼睛还保持着那种蓄满泪水的状态，瞳孔却已经失去了焦距，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前倒去。若离伸手接住了她，把那个轻飘飘的身体揽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阿念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灵火的光线下像碎掉的水晶，亮晶晶的。
　　“早知道这么容易，”若离叹了口气，把阿念抱起来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就不跟你多费口舌了。”
　　她站在床边看了阿念一会儿。睡着的小鬼比醒着的时候更显小，圆脸，长睫毛，嘴角微微下撇，像是在梦里也在委屈。若离伸手把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轻轻擦掉，手指触到阿念微凉的脸颊时，顿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关好。
　　沈清弦和白鸠麟正在走廊上等她。
　　看到若离出来，沈清弦微微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她以为若离至少得跟那小鬼纠缠一阵子，没想到这才几句话的时间就出来了。
　　“这么快就解决了？”沈清弦问。
　　“就一小屁孩，”若离拍了拍手，语气轻描淡“今天的天气不错”，“懒得废话，直接打晕了。”
　　她说完，发现走廊上的气氛变了。
　　沈清弦看她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居然能干出这种事。
　　白鸠麟看她的眼神更加直接，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好狠的心。”
　　若离被这两个人看得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你们干嘛！”若离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不要企图用这种眼神道德绑架我！你行你上啊！”
　　沈清弦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我没说她。”
　　白鸠麟也收回目光，语气同样淡淡：“我也没说。”
　　若离：“……”
　　你们两个什么都没说，但你们的眼神什么都说了！
　　若离深呼吸，把那股子憋屈压了下去。算了，不跟一只失忆的鸟和一个面瘫剑修一般见识。正事要紧。
　　“走吧，”若离率先往客栈门口走去，“趁那小鬼没醒，赶紧走。”
　　三人离开客栈，步入冥界的夜色。
　　暗紫色的天空一如既往，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幽蓝色的灵火在空气中飘浮，将整个冥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街道上的鬼魂比白天少了一些，但依然有不少在游荡，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在冥界的夜晚显得更加萧索。
　　白鸠麟走在中间，白发在灵火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若离。”
　　“嗯？”
　　“你把她打晕了，她醒来之后怎么办？”
　　若离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若离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怕一个人待着？”
　　白鸠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没再问。
　　在她们走了之后，本该在床上躺着的阿念睁开了眼睛。眼里再看不到刚刚那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沈清弦走在最前面，没有说话。她的神识已经铺展开来，探查着周围的气息和灵力波动。冥界尊主的住所——幽冥渊，在冥界的最深处，寻常鬼魂无法靠近，但具体怎么走，她没有去过，只能凭感觉和若离百年前的记忆摸索。
　　“这边。”若离忽然开口，指了指一条岔路。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若离老实回答，“但那条路我上次来的时候走过，尽头是一面墙，墙后面应该有东西。”
　　白鸠麟好奇地问：“什么墙？”
　　“不知道，”若离说，“我当时还没来得及研究，就被冥界的人发现了。”
　　“然后你就跑了？”
　　“不是跑了，”若离纠正，“是战略性撤退。”
　　沈清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三人沿着若离指的路往前走，越走越偏，越走越暗。街道两旁的摊位越来越少，鬼魂也越来越少，到最后，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人的脚步声和灵火无声的燃烧声。
　　白鸠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路已经隐没在黑暗中，只有灵火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远处闪烁。客栈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怎么了？”沈清弦察觉到她的停顿。
　　“没什么，”白鸠麟转回头，“就是觉得，那个阿念可能不是普通的小鬼。”
　　若离脚步一滞：“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白鸠麟歪了歪头，“就是感觉。她没有鬼魂的那种……怎么说呢……”
　　“死气？”若离试探着说。
　　“对，”白鸠麟点头，“她身上没有死气。虽然她看起来是半透明的，走路也飘着，但就是没有鬼魂该有的那种感觉。”
　　若离皱起了眉。她不是没有察觉到阿念的异常，但她以为只是那小鬼死的时间不长、魂体还比较凝实的缘故。可白鸠麟说得对——死气这种东西，和魂体凝实与否没有关系。鬼魂就是鬼魂，死了就是死了，身上一定会带着冥界特有的那种腐朽的、阴冷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
　　但阿念没有。
　　她身上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白纸。
　　“算了，”若离摇了摇头，“反正我们已经把她甩掉了，她想干什么也干不了了。”
　　白鸠麟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不再纠结。
　　三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面墙。
　　不是普通的墙。通体漆黑，高不见顶，向左右两侧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墙面上没有任何纹路和装饰，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三人模糊的影子。墙的周围没有任何灵火，光线暗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墙面上隐隐约约透出一点幽光，像是墙的另一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若离站在这面墙前，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上次我就是找到这里，然后被发现了。”
　　沈清弦走上前，抬手按在墙面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试着注入一丝灵力，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无声无息地消失，没有任何反馈。
　　“这墙有古怪，”沈清弦收回手，“灵力会被吸收。”
　　白鸠麟也走上前，好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墙面。
　　凉的。
　　和她的体温差不多凉。
　　她把手掌整个贴在墙面上，闭上眼，试图感受什么。感受倒是没感受出来什么，白鸠麟手放上去的一瞬间，那边就有一股力量将她拉进去。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隔着墙面抓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里一拉。白鸠麟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脚下一个踉跄，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墙面。那面刚才还坚硬如铁的墙此刻变得像水面一样柔软，黑色的波纹从她身体接触的地方一圈圈荡开，吞噬着她的身影。
　　“白鸠麟！”
　　沈清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白鸠麟从未听过的急促。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白鸠麟的手腕。
　　她想把她拽出来。
　　沈清弦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她停不住——不仅没把白鸠麟拽出来，连她自己也被那股力量拖了进去。
　　黑色的墙面上又荡开一圈涟漪，沈清弦的身影跟着没入其中。
　　前后不过一瞬。
　　若离站在墙前，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五指张开，什么都没抓住。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面前只剩下一面漆黑的、光滑如镜的墙，连刚才那道被沈清弦劈开的缝隙都已经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她不可置信双手在墙面上拼命拍打。手掌撞上坚硬冰冷的石面，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没有任何波纹，没有任何涟漪，连一点灵力的反应都没有。
　　这面墙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冰冷、坚硬、拒绝一切。
　　“沈清弦！小白！”若离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回荡，没有人回应她。
　　她又喊了两声，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若离深吸一口气，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攥紧了拳头。
　　两个大活人，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一面墙给吞了。
　　若离咬着后槽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沈清弦也进去了话，那她们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自己干着急也没用。不如看看在外面有什么发现。
　　若离在墙前站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捏碎，将粉末撒在墙根处。淡金色的粉末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像一条细细的金线，沿着墙根蜿蜒伸展，最后在某个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微弱到如果不是这些粉末，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若离蹲下身，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支笔和一张符纸，开始画符。
　　与此同时，墙的另一边。
　　白鸠麟被那股力量拽得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脚下一空，身体失重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摔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花瓣飞溅，红色的碎片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又慢慢地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红色的雪。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身后又是一阵风声。
　　一抹淡蓝色的身影从她头顶掠过，带着惯性朝她这边砸了过来。白鸠麟本能地张开双臂，接了个满怀。
　　沈清弦摔进了她怀里。
　　准确地说，是白鸠麟被沈清弦扑倒了，后脑勺重新磕进那片柔软的花瓣里，眼前全是飘落的红色碎片和一抹淡蓝色的衣袍。沈清弦的身体压在她身上，黑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两个人挨得极近。
　　近到白鸠麟可以看清沈清弦睫毛的弧度——浓密，微翘，末端微微上挑，像两把小小的扇子。近到白鸠麟可以看到沈清弦瞳孔中的自己——白发，白衣，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正用一种纯粹的好奇目光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这张面孔。
　　近到白鸠麟可以感觉到沈清弦呼出的气息拂在她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清弦的瞳孔微微震动。
　　她的双手撑在白鸠麟肩侧，将将稳住身体，没有整个人压下去，但这个距离依然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看着身下的白鸠麟，看着她那双浅色的、清澈见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抹热度从耳根蔓延开来，爬上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绯红。
　　沈清弦猛地直起身，从白鸠麟身上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她背过身去，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鬓发，指尖微不可见地发着抖。
　　白鸠麟躺在那片红色的花海中，看着沈清弦的背影，眨了眨眼。
　　她没觉得有什么。
　　不就是摔了一下吗，又不疼。沈清弦也不重，压在身上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而且刚才那个距离——白鸠麟回忆了一下——沈清弦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她可以看到对方脸上那层薄薄的红。
　　很好看。
　　白鸠麟从花瓣中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林子——不对，准确地说，是一片花林。密密麻麻的树木生长在黑暗中，枝干漆黑如墨，枝条上却开满了红色的花。那些花朵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将整片林子染成了浓烈的、近乎滴血的红色。花瓣上没有莹光，不像秘境里的六初花那样温柔梦幻，它们只是静静地红着，红得像凝固的血，像燃烧后的灰烬。
　　四周很暗。没有灵火，没有光源，只有那些红色的花本身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花瓣飘落的时候，会在空中缓慢地旋转，像被火焰烧成灰烬的纸片，带着一种诡异的、凄凉的美丽。
　　白鸠麟看了几秒，然后做出了评价：“还是秘境里的花海好看。”
　　沈清弦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转过身来。她的脸上那层薄红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耳尖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粉。她听到白鸠麟的话，微微怔了一下，然后顺着白鸠麟的目光看向这片冥花林。
　　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着，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对了，”白鸠麟忽然想起什么，歪头看向沈清弦，“秘境里的那片花海是什么花？我还没来得及问你。”
　　沈清弦看着她。白发上沾了几片红色的花瓣，白衣上也是，像是雪地里落了几滴血。白鸠麟就那么坐在地上，两条腿随意地伸着，一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沈清弦，表情是那种纯粹的好奇，像一个在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孩子。
　　“六初花，”沈清弦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很喜欢。”
　　说完这四个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说白鸠麟喜欢六初花。
　　但白鸠麟没有心脏，她不懂什么是喜欢。不管是现在的白鸠麟，还是以前的白鸠麟，她都不懂。她只是会在一件事物面前停留更久，会在一个人的身边待得更安心，会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你，然后说一些让你心跳加速却不知道她自己到底在说什么的话。
　　因为她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白鸠麟对六初花的那种态度。白鸠麟会在六初花的花海里打滚，会躺在花丛中看天空，会把花瓣贴在脸上然后闭上眼睛——那种沉浸的、放松的、毫无防备的状态，如果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至少她觉得白鸠麟是喜欢的，尽管白鸠麟本人没有说过。
　　白鸠麟听到这个回答，低头思索起来。
　　“喜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如果我知道理解喜欢这个词的话，或许会喜欢。”
　　她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色花瓣，看着它躺在自己的掌心里，薄薄的，脆弱的，边缘微微卷曲。
　　“我亲口说了喜欢吗？”白鸠麟问。
　　沈清弦沉默了。
　　自然是没有的。
　　不管是以前的白鸠麟，还是现在的白鸠麟，她都不会说“喜欢”，她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她可以说“六初花好看”，可以说“桃花糕好吃”，可以说“沈清弦好看”，但她不会说“喜欢”。
　　因为“喜欢”是一种情感，而她胸腔里是空的。
　　但沈清弦还是点了点头。
　　白鸠麟不知道那个点头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把这当成一个信息来接收——原来我以前说过喜欢六初花。
　　她继续低头思索。
　　过了几息，她又抬起头来。
　　“那我有说过喜欢你吗？”
　　白鸠麟的表情依旧是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好奇，像一个在解一道数学题的孩子，把所有的已知条件都列出来，然后试图推导出未知数。
　　沈清弦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手原本正在拂去衣袖上沾着的花瓣，听到这句话，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凝固在那里。红色的花瓣从她指尖滑落，旋转着飘向地面，在她和白鸠麟之间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
　　白鸠麟歪着头看她，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
　　“为什么这么问？”沈清弦终于开口了，却不是回答白鸠麟的问题。
　　白鸠麟想了想，很认真地给出了她的推理过程。
　　“如果我说过我喜欢六初花，”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在做一道证明题，“那我可能其实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那我应该也会喜欢你。”
　　沈清弦的呼吸停了一拍。
　　白鸠麟没注意到。她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觉得自己推理得很有道理：“因为你看，一个人如果知道什么是喜欢，那她肯定会对很多东西产生喜欢的感觉。花是好的，食物是好的，好看的人也是好的。六初花好看，桃花糕好吃，你——”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清弦脸上，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你很好看。”
　　沈清弦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白鸠麟。
　　白鸠麟的眼神依然是那种清澈见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纯粹。这是一种陈述，一个事实判断，不掺杂任何情感的投射。
　　沈清弦知道这一点。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如果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沈清弦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你会喜欢我吗？”
　　白鸠麟没有犹豫。
　　“会的吧，”她说，歪着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冥界里不该出现的阳光，“你这么漂亮。”
　　因为漂亮，所以喜欢。跟小孩子喜欢好看的娃娃没什么区别。这不是一种情感只是一种本能。
　　白鸠麟分不清这有什么区别，沈清弦却分得清。
　　她没说话淡淡收回视线，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是吗？这个问题不重要。”


第127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七）
　　红色的花瓣在她们之间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冥花林的红色是那种浓烈的、近乎滴血的红色，映在白鸠麟的白发白衣上，映在沈清弦的淡蓝色衣袍上，像一幅色彩浓艳的画。
　　白鸠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瓣，然后伸出手，拉了一把还坐在地上的沈清弦。
　　沈清弦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
　　两人的手交握了一瞬，白鸠麟的手冰凉，沈清弦的手温热。温度交汇的那一刻，沈清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吧，”沈清弦环顾四周，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和警觉，“这里应该就是幽冥渊的内部。心魔草可能就在这片冥花林的某个地方。”
　　白鸠麟点点头，目光却被那片无边的红色吸引了。
　　冥花还在落，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这片花林没有风，但花瓣会自动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旋转、飘荡，最后落在地上，化作泥土的一部分。然后新的花会开出来，再落，再开，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白鸠麟忽然想起什么。
　　“若离呢？”她问。
　　沈清弦的脚步一顿。
　　两人对视了一眼。
　　……若离还在墙外面。
　　若离:……感谢你们还记得我。
　　白鸠麟眨眨眼：“她进得来吗？”
　　沈清弦想了想若离的性格，她那一袖子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的储物袋，还有她当年一个人闯冥界薅心魔草的壮举，沉默了片刻。
　　“她会有办法的。”
　　白鸠麟点点头，不再担心。
　　她跟着沈清弦走进冥花林的深处，红色的花瓣落在她们的肩上、发上，像无声的陪伴。白鸠麟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接住一片花瓣，举到眼前看了看。
　　红色的，薄薄的，像被火焰烧过的纸。
　　白鸠麟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红色花瓣。花瓣落在她掌心里，薄薄的，边缘微微卷曲，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她盯着它看了两秒，忽然皱起眉。
　　“你有没有觉得……这些花瓣掉落的速度变快了？”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她也注意到了。从她们进入这片冥花林开始，花瓣飘落的速度就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递增——最开始是缓慢的、近乎静止的旋转，像慢镜头里的雪；然后渐渐加快，从雪变成了雨，从雨变成了倾泻而下的瀑布。现在，花瓣落下的速度已经快到她不需要抬头就能看到有红色的影子在眼前不断掠过。
　　沈清弦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她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花林还是那片花林，黑色的枝干，红色的花朵，铺天盖地的花瓣。一切看起来都和刚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下一秒，变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整片冥花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摇晃了一下，所有的花——每一朵、每一片——在同一瞬间从枝头脱离，冲天而起。
　　红色的花瓣像火山喷发一样涌向天空，遮天蔽日，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彻底吞没。白鸠麟下意识抬头，看到的是无数红色的碎片在头顶翻涌、旋转、碰撞，像一场被按下了快进键的花雨。那场面太过壮观，也太过诡异——因为她和沈清弦站在花林中央，发丝没有被吹动，衣角没有扬起，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有风。
　　那些花瓣分明是被风吹起来的。白鸠麟可以听到风的声音——不是那种温柔的、穿过树叶的沙沙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嚎叫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但她的身体感受不到任何风。
　　没有气流拂过脸颊，没有凉意渗入衣领，连她散落在肩侧的白发都纹丝不动。她和那些花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她在膜的这边，花在膜的那边——她能看见它们被风吹得疯狂翻卷，却触碰不到那风的任何痕迹。
　　“我们和这些花应该不在同一个空间。”沈清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清冽如常，但带着一丝紧绷。
　　白鸠麟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白鸠麟。”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她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那声音没有方向，没有远近，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她的意识中，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洇开。
　　白鸠麟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漫天飞舞的红色花瓣，铺天盖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血雨。那些花瓣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忽然改变了方向，齐刷刷地朝她涌过来，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然后，视野被彻底淹没了。
　　花瓣太多了。多到白鸠麟眼前只剩下一片浓烈的、密不透风的红。她看不到沈清弦，看不到黑色的树干，看不到暗紫色的天空——只有红，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红。
　　她下意识伸手往前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了什么冰凉的、坚硬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片红色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花瓣落了一地。
　　白鸠麟眨了眨眼，花林消失了。黑色的树干、红色的花朵、铺天盖地的花瓣，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望不到尽头的平地，和一条横亘在她们面前的河。
　　那条河和整个冥界都格格不入。
　　冥界的天空是暗紫色的，冥界的土地是灰黑色的，冥界的灵火是幽蓝色的——所有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陈旧的气息，像一幅被岁月侵蚀了太久的古画。但这条河不一样。它的水太清澈了，清澈到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没有颜色，没有杂质，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属性，就只是——透明。
　　白鸠麟蹲下来，往河里看了一眼。水在流动，她能清楚地看到水面下那些细小的波纹在推挤、碰撞、消散，但她看不到自己的倒影。水面像一面不存在的镜子，拒绝映照任何人的脸。她只能看到那些水在不停地流，不停地流，从她看不到的源头流向她看不到的尽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这河一眼望不到头。”白鸠麟站起来，把手搭在额头上往远处眺望，河水向左右两侧无限延伸，消失在冥界灰暗的雾气中，“这冥界尊主住的地方到底有多大啊，又是花林又是河的。TA都不需要出门的吗？”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
　　在这种时候，白鸠麟在关心冥界尊主需不需要出门。沈清弦已经习惯了。
　　没有感觉。
　　她的手伸进了水里，但她感受不到水包围手指的触感，感受不到水的温度，感受不到流动的水从指缝间穿过的阻力。她的眼睛告诉她手在水里，但她的触觉告诉她手在空气中。
　　沈清弦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手指是干的。
　　她看着自己干燥的指尖，眉心缓缓蹙起。从踏入这片冥花林开始，她就觉得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违和。花瓣掉落的速度、无风的花雨、两个时空的错位、现在这条没有触感的河——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信息：这里不是真实的空间。
　　至少，不是她所理解的“真实”。
　　白鸠麟也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然后拿出来看了看。“干的，”她陈述道，“水是假的。”
　　沈清弦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目光沿着河岸向远处延伸。这条河横亘在她们面前，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像是有人在大地上划了一道透明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说不定我们才是假的。”
　　“要过河吗？”白鸠麟问。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蹲下身，这一次没有去摸水，而是将手掌平放在河面上方一寸处，闭上眼，释放出一缕极细的神识。神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不是从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河的对岸，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盏在浓雾中闪烁的灯，忽明忽暗，若有若无。
　　“过河。”沈清弦站起身，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试图找到一个可以渡河的地方。但这条河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没有桥，没有船，没有露出水面的石头，连一根横在水面上的树枝都没有。河水就那么安静地流着，清澈见底——不，见不到底。你看不到水底，看不到自己的倒影，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能看到水本身在流动。
　　白鸠麟跟在她身后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河水。
　　“你说，”白鸠麟忽然开口，“如果我跳进去，会怎么样？”
　　沈清弦的脚步猛地顿住，回头看她。白鸠麟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要寻死，也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会怎么样。”沈清弦说，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为什么？”
　　“你不会游泳。”沈清弦胡诌。
　　白鸠麟想了想，居然觉得很有道理。她蹲下来，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河里一扔。石头落进水里，没有溅起水花，没有发出声响，甚至连涟漪都没有——它就那么没入了水面，像被一张无形的嘴吞掉了，无声无息。
　　“那我们要怎么过去？”白鸠麟问。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出乎白鸠麟意料的举动——她抬起脚，踩上了水面。
　　鞋底落在河面上，没有沉下去。
　　水面在她脚下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像蜻蜓点水，然后恢复了平静。沈清弦站在水面上，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倒影没有出现在水里，但也没有沉下去。
　　“可以走。”沈清弦回头看了白鸠麟一眼，伸出手。
　　白鸠麟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沈清弦握住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带着她走上河面。白鸠麟的第一只脚踩上去的时候，感觉很奇怪——脚下空空的，但就是不会掉下去。
　　两人手牵着手，在一条透明的河上行走。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灰雾，脚下是无声流动的河水，头顶是暗紫色的天空。沈清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白鸠麟问。
　　沈清弦低头看着脚下的河水，那双眼睛里映着流动的透明的水光。
　　“小鸠。”沈清弦叫她。
　　白鸠麟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她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沈清弦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是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仙界第一。白鸠麟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猛地拉进了沈清弦的怀里。温热的呼吸扑面而来，带着那股她熟悉的冷香，然后——
　　沈清弦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
　　实实在在的、带着力道的吻。沈清弦甚至轻轻咬了一下她的下唇，像是什么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急切的、贪婪的、不顾一切的。
　　白鸠麟浅色的眸子瞬间瞪大。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她只是完全无法理解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沈清弦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咬她？这代表了什么？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往后一退，挣脱了沈清弦的手。
　　在她后退的下一秒，一道凌厉的法术从沈清弦掌心轰出，正中她的胸口。
　　白鸠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击中的地方。没有痛觉，没有伤口，甚至没有任何被击中的实感。她的身体在那道法术的冲击下变得透明，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
　　她看着自己的手在消散。
　　然后她明白了，自己是假的。
　　白鸠麟抬起头，看了沈清弦最后一眼。沈清弦站在河面上，淡蓝色的衣袍在灰雾中猎猎作响，黑发被风吹起，遮住了半边脸。她的眼神不是白鸠麟见过的那种清冷，也不是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温柔，而是一种锋利的、冰冷的、像剑刃一样的东西。
　　河岸上，沈清弦独自站着。
　　河水消失了，花林消失了，灰雾也散了大半。她脚下踩着的不是透明的河面，而是冥界灰黑色的、坚硬的土地。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白鸠麟，没有花，没有河，只有她一个人，和一片空旷的、死寂的平地。
　　“出来。”
　　沈清弦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淡蓝色的衣袍垂落在脚边。
　　掌声从身后响起。
　　不紧不慢的，一下，两下，三下，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的节奏。
　　沈清弦转过身。
　　不远处站着一个人。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张脸沈清弦认得——昨天晚上还在客栈的床上昏睡着，被若离一手刀劈晕了过去。
　　阿念。
　　那张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楚楚可怜没有了，怯生生的依赖没有了，圆溜溜眼睛里那层水雾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恶劣的、玩味的、像猫逗老鼠一样的笑。她歪着头看沈清弦，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还在慢悠悠地鼓着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她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危险的松弛感。
　　“不愧是仙界第一，”阿念的声音也不再是昨晚那种软糯的、带着哭腔的调子了，而是一种清亮的、带着笑意的、让人听了就想打她的声音，“果然名不虚传。”
　　沈清弦看着阿念，眉心缓缓蹙起。
　　她的直觉没有错。阿念确实不对劲。
　　但她没有料到不对劲到了这个程度。
　　“你到底是谁？”沈清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眼底多了一层审视。
　　阿念摊开双手，耸了耸肩，动作夸张得像在演一出默剧。“我是阿念啊，”她说，语气算不得多好，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笨”的嫌弃，“不是告诉过你们了吗？”
　　沈清弦没有被她带跑。她的目光在阿念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扫向四周。空旷的平地，灰黑色的土地，暗紫色的天空——没有花林，没有河流，没有白鸠麟。
　　“若离呢？”沈清弦问。
　　相比于白鸠麟，她此刻更担心若离。白鸠麟她大概知道在哪，白鸠麟确实是跟着她一起进来的。至少在白鸠麟问她“那我有说过喜欢你吗？”时，沈清弦还能确定她还是真实的。
　　阿念听到这个问题，脸上恶劣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点，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放心好了，”阿念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小孩，“我不会伤害你们的。只是跟你们玩个小游戏。”
　　小游戏。
　　沈清弦的目光沉了沉。
　　“你们不是要心魔草吗？”阿念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冥界幽蓝色的灵火，那火光在她瞳孔中跳动，像两颗小小的鬼火，“总要通过我的一点小考验吧。”
　　话音刚落，阿念的身影就开始变淡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地、自然而然地融入了周围的空气中。她的笑容在消失的最后一刻变得格外清晰，那张圆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加油哦，仙界第一。”
　　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人已经不见了。
　　沈清弦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风声，没有水声，没有花瓣飘落的声音，连灵火燃烧时那种细微的噼啪声都没有。绝对的、纯粹的寂静，像是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清弦蹲下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地上的土。灰黑色的、粗糙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泥土，粘在她白皙的指尖上，留下一道灰扑扑的痕迹。她捻了捻那些泥土，感受着它们在她指腹间碎裂、滑落。
　　最起码，这里是真的。
　　沈清弦站起来，把指尖上的泥土轻轻拂去，目光重新变得清冷而坚定。
　　刚才那个吻，如果是真的白鸠麟，她会怎么做。
　　她不敢想。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白鸠麟不知道在哪，若离不知道在哪，心魔草不知道在哪，阿念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要找到她们。
　　沈清弦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金色的符文在她指尖成形，然后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向四面八方散去。这是她与若离之间特有的联系符咒，是若离当年死皮赖脸非要种在她身上的，说“万一你哪天需要我呢”。
　　若离总是这样。嘴上说着“你清高你厉害”，背地里却把所有的保障都做得妥妥当当。
　　光点散去，大多数都消失在了黑暗中，只有一个方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金光闪了闪。
　　沈清弦看着那个方向，迈出了脚步。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扣住“白鸠麟”手腕的那只手，此刻正微微发着抖。那只手在触碰到那个幻象的时候，有一瞬间，它骗过了她。
　　那一瞬间，她觉得那是真的。
　　沈清弦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重新变得清醒。
　　然后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淡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冥界灰暗的雾气中，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金光闪烁的方向。


第128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八）
　　白鸠麟在花瓣飘落时，听到了有人叫她回了一下头时。就被夺舍了，意识还在身体里，行为却不停使唤。
　　一直到沈清弦朝她打了那一掌，她从醒过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沈清弦吻她了。
　　比起自己被夺舍这件事，白鸠麟显然更关心沈清弦吻她这件事。
　　她虽然不理解，但也知道这个行为意味着什么。她的宿主们谈恋爱后都会亲吻对象，她们似乎都很喜欢亲吻。
　　宿主们管这叫爱。
　　爱。
　　白鸠麟把这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尝不出任何味道。她连喜欢都没搞懂，爱这个课题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就像一个小学生还没学会加减法，就被扔进了一间微积分的考场，太强人所难了。
　　但她还是想知道。
　　沈清弦吻她，是因为爱她吗？
　　白鸠麟把手放下来，盯着天空看了很久。暗紫色的天幕沉默地笼罩着她，没有给她任何答案。她忽然很想见到沈清弦。想问问她，你吻我是因为爱我吗？虽然她大概也听不懂沈清弦的回答——爱这个字对她来说太抽象了，抽象到她需要用一百个比喻去描摹它的轮廓，而每一个比喻都可能是错的。
　　但她还是想问。
　　白鸠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这一打量，她愣住了。这里和冥界完全不是一个画风——没有暗紫色的天空，没有幽蓝色的灵火，没有灰黑色的土地。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柔和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露珠上的那种光。空气中有花香，不是冥花那种凄艳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香，而是真正的、鲜活的、带着生机的花香。远处有青山隐隐，有流水潺潺，有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这里有点像仙界。
　　白鸠麟不太确定，因为她对仙界的记忆几乎为零，但直觉告诉她，这个地方和沈清弦身上的气息很像。干净的，清冽的，不染尘埃的。
　　又一个幻象。
　　白鸠麟对这个结论接受得很快。她已经被夺舍过一次了，再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不会觉得意外。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脚下的路是青石铺成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路两边种着不知名的花，颜色淡淡的，姿态懒懒的，像是还没睡醒。
　　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小白！小白！救命啊小白！”
　　白鸠麟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路边的花丛里滚出来一个青色的身影，头发散了，衣袍歪了，脸上还沾着泥巴和花瓣，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战场上逃下来。但白鸠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若离。
　　若离看到白鸠麟，那双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光。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抓住白鸠麟的袖子，声音都带着哭腔。
　　“小白！救我！”
　　白鸠麟被她的样子搞得有点懵：“怎么了？”
　　“我给你师尊吃了真心丸，”若离哭丧着脸，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她现在要杀了我。”
　　白鸠麟眨了眨眼。
　　什么走向？
　　她们不是在冥界吗？怎么又扯到真心丸了？沈清弦要杀若离？沈清弦那种人——白鸠麟想了想沈清弦平时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不太像是会杀朋友的人吧？
　　但下一秒，她就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了。
　　因为她的身体动了。
　　不是她自己要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就像之前在冥花林里一样——意识还在，脑子还在转，但身体不听使唤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按照某个已经写好的剧本在走。
　　白鸠麟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记忆。
　　不是幻象，是记忆。是她自己的记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具身体曾经经历过的、被封存了百年的记忆。就像一个观众坐在电影院里，看着银幕上的自己演出一场早已发生过的戏。
　　白鸠麟一回生二回熟，索性直接摆烂了。
　　反正也控制不了身体，反正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那就不挣扎了。她让自己的意识缩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像坐在观众席上一样，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在记忆中的表演。
　　记忆中的白鸠麟——那个时候的她，头发也是白的，衣服也是白的，跟现在的她没什么区别。
　　记忆中的沈清弦站在一棵花树下，淡蓝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黑发如墨，眉目如画。她的脸色很差，差到白鸠麟隔着记忆都能感受到她体内那股翻涌的、被强行压制的情绪。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对抗什么东西。
　　“真是漂亮。”
　　白鸠麟看着记忆中的沈清弦，再次发出了这个评价。每一次看到沈清弦，她都觉得好看，但每一次的好看都不一样。有时候是那种“远山含黛”的好看，有时候是那种“不染尘埃”的好看，而此刻记忆中的沈清弦，是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好看。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都会断，却偏偏还在撑着。
　　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破碎美。她记得宿主是这样说来着。
　　记忆中的白鸠麟走到了沈清弦面前，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白鸠麟现在完全不理解的东西。那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
　　“若离说你吃了真心丸。”记忆中的白鸠麟说。
　　沈清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下颌线绷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那个“嗯”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发出来的，声音都在抖。
　　记忆中的白鸠麟似乎很感兴趣。她绕着沈清弦转了一圈，像一只好奇的小鸟在观察一个新鲜的事物。然后她停下来，站在沈清弦面前，仰着脸看她，问出了一个让白鸠麟——此刻正在“观看”的白鸠麟——都觉得有点过分的问题。
　　“沈清弦，你是不是喜欢我？”
　　白鸠麟在心里“啊”了一声。
　　原来以前的自己是这样的吗？问起问题来这么没轻没重的？
　　沈清弦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大。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白得更厉害了，下颌线绷得像要碎裂，额角有青筋隐隐跳动。她咬着牙，咬得咯咯作响，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拼命把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字咽回去。
　　但真心丸这种东西，不是靠意志力就能对抗的。
　　“喜……欢。”
　　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挖出来的，带着血。
　　白鸠麟看着记忆中沈清弦的表情，看着她那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的痛苦模样，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下意识不是很想看接下来的剧情。可惜这由不得她说看不看。
　　记忆中的白鸠麟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白鸠麟认得——和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标准的、瓷偶般的、不掺杂任何情感的笑。
　　记忆中的白鸠麟笑完之后，又低下头苦思冥想了很久。她皱着眉头，咬着手指，像一个在解难题的小学生，表情认真得有点可爱。然后她抬起头来，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过分。
　　“那你恨我吗？”
　　白鸠麟在意识里歪了歪头。她看着记忆中的自己问出这个问题，试图理解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单纯好奇？觉得好玩？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她不确定。
　　但沈清弦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剧烈得多。
　　她的瞳孔骤缩，嘴唇猛地抿紧，然后——有血从她唇角渗了出来。她把嘴唇咬破了。咬得那么用力，血珠沿着她苍白的下巴滴落，落在淡蓝色的衣襟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暗色的花。
　　白鸠麟看着那滴血，愣住了。
　　为什么？
　　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而已，为什么沈清弦的反应会这么大？喜欢就是喜欢，恨就是恨，这两个字有那么难说出口吗？为什么要咬破嘴唇？
　　沈清弦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真心丸的药效。
　　“恨。”
　　一个字，比刚才的“喜欢”更轻，却比刚才的“喜欢”重了千百倍。那个“恨”字从沈清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白鸠麟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白鸠麟听到那个“恨”字，愣住了。
　　她没什么情绪。但她就是觉得奇怪，非常奇怪。明明刚才说了喜欢，为什么现在又说恨她？喜欢和恨不是反义词吗？反义词怎么能同时存在呢？
　　就像冷和热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物体上，黑和白不能同时描述同一个颜色一样。喜欢和恨，应该是互斥的。
　　可沈清弦两个都说了。
　　白鸠麟疑惑地看着记忆中的沈清弦，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答案。但沈清弦已经没有再给她观察的机会了——真心丸的药效过去了。沈清弦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终于从一个巨大的压迫中解脱出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转身，抬脚就要走。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记忆中的白鸠麟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你刚刚说了喜欢我，”记忆中的白鸠麟的声音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困惑，“为什么又说恨我？”
　　她只是想知道答案。
　　就像想知道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河水为什么是透明的，花为什么会在春天开放一样——她只是单纯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想知道答案。
　　沈清弦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白鸠麟站着，淡蓝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摆动。山风吹起她的黑发，露出后颈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鸠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清弦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
　　“有区别吗？”
　　白鸠麟愣了一下：“什么？”
　　沈清弦终于回过头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唇角的血迹还没有干，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和疏离。像一扇门，刚才开了一条缝，透出里面的光和热，现在又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连门缝都不留。
　　“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沈清弦看着白鸠麟的眼睛，那双浅色的、清澈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
　　“爱或者恨，对你来讲有什么区别？反正你一个都不懂。”
　　“既然你不懂，又何必来问，何必来管。我是爱你还是恨你，对你有什么区别？这些对你没有影响，它只对我有影响。”
　　白鸠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无话可说。因为沈清弦说的是事实。她不懂爱，不懂恨，不懂喜欢，不懂厌恶，不懂这些情感之间微妙的区别。
　　她第一次听到沈清弦说这么多话。
　　但她觉得不应该这样。沈清弦的语气不应该这么难过的。
　　爱和恨是反义词，它们应该是有区别的。就像冷和热不一样，黑和白不一样，甜和苦不一样。它们不应该同时出现。
　　记忆中的白鸠麟似乎还想再问。她伸手去拉沈清弦，但这一次，沈清弦没有让她碰到。
　　沈清弦摔开了她的手。
　　动作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那种决绝的态度比任何粗暴的动作都更让人心寒。白鸠麟的手被甩开，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张，什么都没有抓住。
　　然后她感觉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温热的，滚烫的，像一滴被烧化的琉璃。
　　白鸠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是一滴眼泪。从沈清弦眼眶里落下来的，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最后落在了她瓷白的手背上。那滴眼泪在她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滑落，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湿润的、微微发烫的痕迹。
　　白鸠麟呆呆地看着那滴眼泪。
　　眼泪原来是烫的。
　　她做系统890那么多年，见过无数人哭，见过无数滴眼泪，但她从来不知道眼泪是烫的。因为那些眼泪从来没有落在她身上过。她永远是一个旁观者，隔着屏幕，隔着任务，隔着那层永远无法跨越的“她不是人类”的屏障，看着别人哭，看着别人笑，看着别人爱，看着别人恨。
　　那些情绪从来没有触碰到过她。
　　但这滴眼泪触碰到她了。
　　烫的。
　　白鸠麟看着手背上那道正在变凉的泪痕，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浮上来——沈清弦说的爱和恨，也是这个温度吗？滚烫的，灼人的，像被火烧一样的温度？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试试。
　　想试试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心脏，懂得了情感，再去面对沈清弦的时候，她能不能分清“爱”和“恨”的区别。想试试如果有一天她能感受到那些东西，她会不会也流下滚烫的眼泪。
　　想试试如果她真的懂了，她会不会像沈清弦一样，爱一个人爱到恨她，恨一个人恨到为她流泪。
　　记忆的画面开始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沈清弦的背影消失了，花树消失了，青山流水都消失了。白鸠麟的意识从记忆中浮上来，像从深水里慢慢升到水面。
　　她睁开眼睛。
　　冥界的天空还是暗紫色的，灵火还是幽蓝色的，土地还是灰黑色的。一切都和她“醒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白鸠麟躺在地上，盯着天空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瓷白的手背。
　　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泪痕，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那滴眼泪是几百年前落下的，早就干了，早就凉了，早就消散在时光里了。但白鸠麟还是觉得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把手背贴在脸颊上，感受了一下。
　　凉的。
　　和她的体温一样凉。
　　白鸠麟把手放下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前方走去。
　　她应该是回来了，她要去找沈清弦。
　　她不知道沈清弦在哪里，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白发在冥界幽蓝色的光线下像一道流动的光，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不知道在哪里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五一快乐小宝们


第129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九）
　　沈清弦寻着若离的气息走了一段路，那气息若有若无，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蛛丝。她加快了脚步，但那根蛛丝最终还是断了——气息彻底消失在某一个地方，不是逐渐减弱，不是转向别处，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沈清弦停下来。她不太意外。阿念既然能把她们三个弄进不同的幻象里，自然也有本事把她们分散到不同的空间去。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鬼，手段比她想象的高明得多。
　　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不如等着。
　　沈清弦这么想着，干脆就在原地坐了下来。她选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拂去上面的灰尘，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头，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灵台清明，神识内敛。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打坐了。
　　时间在黑暗中一点一滴地流逝。沈清弦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一炷香的功夫。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沈清弦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神识已经捕捉到了那个气息——干净的、冷淡的、像雪一样的。
　　白鸠麟。
　　沈清弦睁开眼睛，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白发，白衣，白得几乎要融入冥界的灰雾中。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一步一步朝沈清弦走过来。
　　沈清弦没有动。她坐在石头上，看着白鸠麟走近，目光在白鸠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白鸠麟察觉到了她的警惕。
　　白鸠麟停下脚步，举起双手，掌心朝向沈清弦，十指张开，姿态坦荡得像一个被拦在城门口的旅人。
　　“我是真的。”她说。
　　沈清弦看着那双举起来的手，看着那张认真的、没有多余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浅色的、清澈见底的眼睛。沉默了两息，她眼底那层薄冰融化了。
　　沈清弦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轻，如果不是白鸠麟正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像是卸下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连脊背都放松了几分。
　　“你没事吧？”沈清弦问，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白鸠麟听出了那层清冷底下的一丝温度。
　　白鸠麟摇摇头，把手放下来，走到沈清弦身边，也在石头上坐下了。石头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几乎要挨上。白鸠麟没觉得有什么，沈清弦也没躲。
　　“没事。”白鸠麟说。
　　沈清弦看着她，衣服上有几处泥土的痕迹，白发里还夹着一片不知道哪里沾来的枯叶。没受伤。
　　“你在幻象里遇到了什么？”沈清弦问。
　　白鸠麟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她面对沈清弦的时候，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要隐瞒什么——在她看来，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的事情，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对她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我去了我的记忆。”白鸠麟说。
　　沈清弦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你记起了什么吗？”
　　白鸠麟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那段记忆很长，细节很多，但最清晰的、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若离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和沈清弦咬破嘴唇说出“恨”字时的表情。她想了想该怎么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这段记忆，最后决定直说。
　　“我记起了若离偷偷给你吃真心丸。”
　　沈清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那张清冷如霜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尴尬，有恼怒，有一种“我就知道迟早要出事”的无奈。她现在就想找到若离然后把若离揍一顿
　　“若离那家伙，”沈清弦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迟早收拾她。”
　　她想把这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做出了一个“这件事到此为止”的姿态。
　　但白鸠麟没有跟着站起来，她坐在石头上，仰着脸看沈清弦，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冥界幽蓝色的灵火。
　　“你生气吗？”白鸠麟问。
　　沈清弦的动作顿了一下。
　　“生气我不懂这些情感。”白鸠麟补充道，生怕她听不懂。
　　沈清弦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白发白肤白衣的白鸠麟坐在灰黑色的石头上，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她的表情是认真的，她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不是为了化解尴尬，就是单纯地想了解沈清弦的感受。
　　沈清弦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看来这只小鸟是不打算让自己揭过去了。
　　她重新坐下来，这一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些。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肩膀几乎相触。沈清弦没有看白鸠麟，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无边的黑暗中，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风说。
　　“我不生气。这又不是你的错。”
　　白鸠麟安静地听着。
　　沈清弦停顿了一下。她的手指搭在膝头，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白鸠麟没有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像一个耐心的听众，等待着一场迟到了百年的独白。
　　“但是我痛苦。”
　　沈清弦终于说出来了。我痛苦，三个字像石头，一块一块地投进了白鸠麟胸口那个空荡荡的潭水里，没有激起水花，但白鸠麟听到了回响。
　　“因为你不懂。”沈清弦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控制得很好，颤了那么一下就稳住了，“我的所有感情，都变得可怜，可悲，可笑。”
　　她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在胸腔里积压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把这几百年来所有的感情全部摊开，像把一个精心保管了太久的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出来，不怕被人看到，也不怕被人评判。
　　“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恨你的时候，你也不知道。我为你哭的时候，你以为那只是水。我为你笑的时候，你以为那只是面部肌肉的运动。”沈清弦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我的所有感情，在你面前都没有意义。因为接收它们的人，根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白鸠麟看着她。
　　沈清弦的侧脸在冥界幽蓝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没有哭，眼眶甚至没有红，但白鸠麟觉得她现在比哭的时候更让人——什么？
　　白鸠麟找不到那个词。
　　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不会。”
　　沈清弦微微侧头看她。
　　白鸠麟转过头，认真地对上沈清弦的目光。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沈清弦熟悉的空洞，而是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沈清弦分不清。
　　也许她也未必懂得所以感情。
　　“我不会让你的感情变得可笑，”白鸠麟说，一字一顿，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我会找到心脏的，我会懂这些的。”
　　沈清弦看着她，看了很久。
　　白鸠麟没有躲闪，就那么坦然地被她看着，甚至微微挺直了脊背，像是在说“你看，我是认真的”。
　　沈清弦终于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
　　“好。”
　　一个字，很轻，但她胸口又开始那种奇怪的、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的震颤。
　　沈清弦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远方。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柔。
　　其实不管白鸠麟有没有心脏，懂不懂这些，她都会喜欢这个人的。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也不需要说出来。
　　特别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变得特别宽容。
　　哪怕这份爱让她痛苦。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冥界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冥花淡淡的、凄艳的香气。灵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白鸠麟忽然开口了。
　　“所以你亲我是因为喜欢我对吧。”
　　沈清弦的身体僵住了。
　　白鸠麟歪着头看她，这小鸟绕了一大圈回来依旧没有忘记这件事。
　　“你记得？”沈清弦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当然了，”白鸠麟说得理所当然，“我的意识还是在身体里的，只是不能动而已。你亲了我，还咬了我一下，我都记得。”
　　沈清弦没有说话。但白鸠麟看到，她那白皙的、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又泛上了淡淡的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到脸颊，像一朵花在暮色中缓缓绽开。那红色很淡，但在冥界幽蓝色的光线中格外明显，有点像桃花。
　　白鸠麟看着那片红，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她用过很多次的词。
　　特别好看。
　　比六初花好看，比桃花糕好吃——不对，不能这么比。但白鸠麟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她只觉得沈清弦脸红的样子，是她醒来以后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你害羞了吗？”白鸠麟还在锲而不舍地追问。
　　沈清弦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别说话了。”沈清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白鸠麟没听过的、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语气。
　　“为什么？”
　　“叫你别说就别说。”
　　“……好吧。”
　　白鸠麟乖乖闭上了嘴。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沈清弦，看着那片绯红从她的脸颊慢慢退去，又卷土重来，退去，再来。像一个不会停息的潮汐，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汹涌。
　　沈清弦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转头。她怕自己一转头，就会看到白鸠麟那双干净的、什么都不懂却什么都想问的眼睛，然后她会忍不住——
　　算了。
　　不想了。
　　沈清弦闭上眼睛，深呼吸，把那颗不听话的心脏按回胸腔里。
　　白鸠麟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不再说话。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
　　沈清弦喜欢她。
　　白鸠麟不知道这种喜欢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但她觉得，被一个人这样喜欢着，好像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好到她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都不那么空了。
　　白鸠麟偷偷看了一眼沈清弦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找到心脏的。
　　不是为了主神，不是为了任务。
　　是为了你。
　　她们两个在这卿卿我我，互诉衷肠的时候。
　　若离在……
　　若离站在那面漆黑的墙前，用力拍了两下。掌心撞上坚硬的石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连一点回音都没有。她不信邪，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小锤子——那是她专门用来敲核桃的，但此刻她决定用它来敲墙。锤子砸上去，墙面纹丝不动，倒是锤柄断了。若离看着手里那截断掉的木柄，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小锤子收回去，换了一把更大的。
　　半个时辰后，若离放弃了。
　　这面墙不讲道理。沈清弦的剑能劈开它，白鸠麟的手能穿透它，但若离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符咒、丹药、阵法、物理撞击——这面墙连一条缝都没给她开。它就像一面专门针对她的屏障，冷漠地、固执地、甚至带着一点嘲讽地站在那里，拒绝她的进入。
　　若离在墙根处坐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铃。这是她多年前给沈清弦的，上面刻着她独门的追踪符文，只要沈清弦还在冥界，这枚铜铃就能帮她找到方向。若离把铜铃放在地上，注入一缕灵力。铜铃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声响，铃舌指向墙的另一侧——沈清弦在里面。至少她还活着。若离松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墙根不起眼的位置刻下一个标记。那是她和沈清弦之间约定好的暗号，如果沈清弦从墙里出来，看到这个标记，就能用铜铃反向找到她。若离刻完标记，又觉得自己像个在树上刻字的傻子，但她还是把标记刻得深了一些，确保不会被冥界的风吹散。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再去别处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入口。低头处理自己留下的痕迹时——她习惯把所有的脚印、灵力残留、符文痕迹都清理干净，这是多年游走四界养成的习惯——她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身后有人。
　　有什么东西站在她身后，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那东西存在对周围空间产生的细微挤压。
　　若离没有回头。她继续手上的动作，把最后一道痕迹抹去，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现。但她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滑向了腰间，指尖触到了匕首的柄。冰凉的，坚硬的，让人安心的触感。脱了沈清弦那个剑修的福，她这些年也学了一招两式。不是多厉害的功夫，但在这种距离下，足够用了。
　　若离猛地转身，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速度之快几乎看不到刀身，只能看到一道寒光。等她看清面前那张脸的时候，刀锋已经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刀刃贴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距离，再往前一毫就会割破皮肤。
　　阿念。
　　若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阿念站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那张圆圆的脸上还带着那种怯生生的、人畜无害的表情，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若离手中匕首的寒光。
　　若离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问题，但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刀锋没有移动分毫。
　　还好，力道控制住了。若离在心里庆幸了一下。她虽然出手快，但收力也快，刀刃只是堪堪擦过阿念的脖颈，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没有血。从那条伤口里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森森的、灰白色的鬼气，像蒸汽一样从伤口处溢出，在空气中扭曲、消散。若离看着那些鬼气，眼神沉了沉。普通的鬼魂被割伤，流出来的应该是魂体的本源之力，颜色更接近幽蓝，而不是这种灰白色。阿念果然不是普通的鬼。
　　“你怎么在这？”若离收了刀，退后一步，和阿念拉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她的右手依然握着匕首，没有收回腰间，左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袖中的符咒。她不知道阿念是什么东西，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不好惹。
　　阿念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指尖沾了些灰白色的鬼气，她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那道伤口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然后她抬起头，对若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你在干嘛呀！”
　　声音还是那种软糯的、带着少女的活泼，和之前在客栈门口哭着求收留时一模一样。但此刻听在若离耳中，这个声音莫名地让人起鸡皮疙瘩。
　　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阿念还能用这种语气叫她“姐姐”，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她没有在冥界荒原上突然出现在若离身后，就像她们只是两个偶然同路的旅人。
　　若离没有说话。她不打算跟阿念多费口舌。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的人，在整个仙界也数不出几个。这小鬼却能做到。
　　她一边用目光锁住阿念，一边悄悄往后退——先拉开距离，再想办法脱身。然而她的脚刚往后挪了半步，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
　　她的脚抬起来了，但没有落下去，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被冻在了琥珀里。从脚尖到发梢，她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停在原地，纹丝不动。
　　若离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不知道阿念用了什么手段，她现在动不了。甚至连灵力都被封住了。
　　但若离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在发现自己动不了的那一瞬间，她的左手已经捏碎了一张藏在袖中的符咒。那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一张瞬发的高阶攻击符，威力足以重伤一个元婴期的修士。符咒碎裂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袖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如牛毛的金针，暴雨般朝阿念射去。
　　金针飞到阿念身前一尺处，停了。不是被什么力量挡住的，而是自己停下来的。那些金针悬停在阿念周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然后，它们开始融化。金色的针尖变成金色的液滴，液滴又变成金色的雾气，雾气在阿念周围盘旋了片刻，然后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若离的心沉了下去。
　　阿念依旧站在原处，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她歪着头看若离，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若离僵硬的身影，像一只猫在看着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姐姐好狠的心啊。”
　　语气还是那种可怜兮兮的调子，但此刻听来，那可怜兮兮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后背发凉。阿念迈步走向若离，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但每一步都踩在若离的心跳上。
　　她走到若离面前，停下来，仰着脸看她。阿念比若离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和若离对视。这个角度本来应该是弱势的、可怜的、让人心生怜爱的，但若离此刻只感受到了压迫——那种来自更高维度的、完全无法反抗的压迫。
　　然后若离发现，阿念的脸在变。
　　缓慢的、细腻的、像一幅画被一层一层揭开的过程。圆润的脸颊变得线条分明，稚气的五官变得精致而锋利，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拉长了，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从普通的黑色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像漩涡一样的暗紫色。她还是十七八岁少女的样子，但那张脸不再是“人畜无害”了。它变成了一种更高级的、更有攻击性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不是人类”的漂亮。
　　若离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阿……”
　　她只来得及说出一个音节。阿念抬起手，一根手指竖在她唇前，轻轻压住了她的嘴唇。那根手指冰凉的，带着不属于活人的温度，指腹在若离的唇上暧昧地摩挲了一下，像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纹路。
　　“我叫阿念，”阿念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那双暗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不要叫错了哦。”
　　若离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说不出里。阿念的指尖从她唇上移开，顺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姐姐，你在找心魔草吗？”
　　阿念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若离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若离的耳廓，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冰冷又灼热的气息。
　　“我带你去吧。”
　　话音刚落，若离感觉后颈一麻。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若离的身体软了下去。阿念伸手接住了她，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个易碎的梦。若离的头靠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不会醒来的梦。
　　阿念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
　　她拦腰将若离抱起，动作轻松得像抱着一片羽毛。若离的身体在她怀里很轻，轻到阿念觉得这个人的重量还比不上她炼丹炉里的一味药材。她在若离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吻，然后迈开脚步，朝冥界的深处走去。
　　灰黑色的土地上，阿念的脚印一个一个地出现，又一个一个地被冥界的风吹散。她抱着若离，走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阿念没有停。
　　她抱着若离，走进了冥界最深处的黑暗中，那里连灵火都无法照亮。黑暗吞没了她们的身影，只剩下若离散落在外的一缕发丝，在最后的微光中轻轻晃了晃，然后也消失了。
　　黑暗中，阿念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像是说给怀里的若离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姐姐，好久不见。”
　　没有人回答她。
　　冥界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冥花淡淡的、凄艳的香气，在黑暗中打了一个旋，然后散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本质上还是甜文哈，不会很虐的小宝们放心（大概吧）


第130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
　　“我感受到了。”一直闭着眼睛的沈清弦突然站起来。
　　“什么？”白鸠麟慢半拍，有点懵。
　　“我感受到了若离的气息。”
　　若离的气息消失了太久，久到她开始担心这死丫头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白鸠麟闻言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两人顺着金光的指引，在冥界的荒原上走了很久。穿过一片又一片灰黑色的土地，绕过几处飘浮着幽蓝色灵火的废墟，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粗，从一根丝线变成了一条细细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最终，她们在一处宅子前停了下来。
　　那宅子不大，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种着两棵不知名的树，树枝上系着红色的丝带，在冥界无风的空间里无精打采地垂着。院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间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这是在冥界，一个连天空都是暗紫色的地方，一个所有的建筑都灰扑扑的、陈旧得像被岁月遗忘的地方。而这栋宅子干净、整洁、温馨，像是被人间某个小城镇的富户人家整体搬了过来，连门槛上那只打盹的猫都搬过来了。
　　白鸠麟看着那只猫，猫也看着她，喵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好诡异的温馨感。”白鸠麟评价道。
　　沈清弦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上，门上没有锁，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是在欢迎什么人进去。若离的气息就从门后传来，近在咫尺。
　　但沈清弦没有放松警惕。太顺利了。从进入冥界开始，她们经历的所有事情都透着一股“被人安排好了”的味道——花林的幻象、河流的考验、阿念的身份、现在这栋在冥界深处凭空出现的宅子。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精心设计好的棋局，她们是棋子，而执棋的人，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看她们的反应。
　　沈清弦与白鸠麟对视了一眼。白鸠麟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点了点头。沈清弦抬手推开了门。
　　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门轴像是被仔细上过油，开合之间悄无声息。她们跨过门槛，走过铺着青石板的天井，穿过挂着竹帘的游廊，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甚至连一只看守的鬼都没有。这栋宅子安静得像一幅画，她们是走进画里的不速之客，而画中的一切都保持着它原有的姿态，对她们的存在漠不关心。
　　主厅的门是敞开的。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将门槛照得发亮。白鸠麟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出现了幻觉。
　　不是因为主厅里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恰恰相反，是因为主厅里的场景太过离谱，离谱到她的脑子需要花好几秒才能处理完所有的信息。
　　阿念坐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她的样貌变了——不再是之前那张圆圆的、人畜无害的脸，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精致的、更具攻击性的漂亮。眼尾上挑，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再加上身上那种鬼气让她多了一丝鬼魅感。但她的衣服没变，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若离躺在阿念的腿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一具被精心保存的尸体。阿念低着头看她，一只手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若离的脸，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她的目光黏在若离脸上，一刻都不曾移开，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她和她腿上这个沉睡的人。
　　白鸠麟看着这一幕，表情一言难尽。她的词汇量不足以描述眼前的景象，但她觉得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她会选“变态”。就像一个变态在玩弄一具尸体。不对，若离还没死，那就是“像一个变态在玩弄一个昏迷的人”。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沈清弦的表情也不淡定。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在阿念和若离之间来回移动，显然也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但她的表情管理比白鸠麟好得多，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算镇定。
　　阿念没有抬头。从她们进门到现在，她甚至没有给她们一个眼神，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若离身上，仿佛若离的脸是世界上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这么快就来了。”阿念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但她依然没有抬头，手指还在若离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沈清弦没有说话。白鸠麟也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一个把同伴抱在腿上当洋娃娃玩的敌人，说什么都显得不太对劲。
　　诡异的沉默在主厅里蔓延。暖黄色的灯光照着四个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一个荒诞剧的剪影。那只在门口打盹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蹲在门槛上，尾巴一甩一甩地看着她们。
　　最后还是白鸠麟打破了沉默。
　　“那个……”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觉得自己问的问题虽然直接但应该是最关键的，“她还活着吧？”
　　阿念听完，似乎是觉得好笑。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但在这种情境下，那丝温柔比恶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放心好了，”阿念终于抬起头来，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对上白鸠麟的目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转，“我比你们还舍不得她死。”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白鸠麟决定还是不费尽心思去理解了。
　　阿念起身了。她将若离的头轻轻从自己腿上托起，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搬动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缓缓站起来，把若离放平在软榻上，又从旁边拉过一条薄被，仔仔细细地盖在若离身上，连被角都掖好了。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走到沈清弦和白鸠麟面前，步伐从容得像在自己家里散步。
　　“你们要找心魔草，是吧。”阿念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从她们踏入冥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她们的目的，这场猫鼠游戏她一直在玩，现在终于到了揭晓答案的时候。
　　沈清弦坦然点头。事到如今，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她们来冥界就是为了心魔草，阿念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我可以给你们。”阿念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心魔草对她来讲压根就不重要。然后她话锋一转，抬手指向软榻上沉睡的若离，“把她留下。”
　　沈清弦的反应很快。“不可能。”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跟平时没区别，但那三个字里蕴含的坚定，让阿念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白鸠麟站在沈清弦身侧，看了看沈清弦的侧脸，又看了看阿念的表情，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若离对沈清弦很重要，至少跟心魔草比，若离更重要。那自己呢？跟自己比的话沈清弦会选谁？
　　“把谁留下啊？”
　　一个声音从阿念身后响起，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老娘出场了。”
　　阿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沈清弦的眉头舒展开了。
　　若离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阿念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一只手搭在阿念肩上，另一只手持着那把熟悉的匕首，刀刃稳稳地抵在阿念的咽喉处。她的衣袍还带着从软榻上滚下来的褶皱，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还有被薄被压出的红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被人叫醒，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但她的手很稳，匕首架在阿念脖子上的角度精准得像是丈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贴着皮肤，刚好能让她感受到刀刃的寒意，又刚好不会割破。
　　不要说阿念了，就连一直看着的白鸠麟都没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若离确实醒了，确实站在阿念身后，确实用匕首抵着阿念的脖子。
　　白鸠麟转头看向沈清弦，用眼神表达了她的困惑。沈清弦接收到了那个眼神，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从我们进来就醒了。”
　　白鸠麟沉默了。她回想了一下若离从进门到现在的状态——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呼吸均匀，面色红润，被阿念摸脸的时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以为若离是真的昏迷了，现在看来，这人从头到尾都在装。
　　那她装得确实挺像的。白鸠麟在心里给若离的演技打了个高分，满分十分，她给十一分，多出来的一分是奖励她在被变态摸脸的时候还能忍住不笑场。
　　阿念没有动。她的脖子上抵着匕首，身后站着一个刚刚还在她腿上躺着的人，脸上的表情从僵住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有趣。她没有生气，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好像若离会突然醒来并用匕首抵住她的脖子，这件事本身就在她的预料之中，只是时机比她想象的早了一点。
　　“给我下傀儡咒，”若离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炼虚期药修的底气，“你当我炼虚药修白练的啊？”匕首又往前送了一毫，刀刃贴着阿念的皮肤，那道之前愈合过的伤口又裂开了，森森的灰白色鬼气从伤口处溢出，在两人之间弥漫。若离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鬼气，直直地盯着阿念的后脑勺，语气不善。
　　阿念沉默了片刻。匕首抵在咽喉上，灰白色的鬼气从伤口处溢出，弥漫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种境况下都应该至少有一丝紧张——哪怕只是一丝。但阿念没有。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让若离后背发凉的笑容。
　　然后她动了，只是微微侧头。刀刃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更深的伤口，更多的鬼气涌出来，阿念浑然不觉，侧过脸来，那双暗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进若离的眼睛里。
　　“姐姐，杀我啊？你舍得吗？”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水花，却荡开了涟漪。若离在她转头的瞬间愣住了。那张脸——那个角度，那种神情，那双眼睛里的光。像，太像了。像到若离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像到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刀刃在阿念的脖颈上颤出细碎的寒光。
　　“阿辞。”
　　若离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呢喃，轻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出了口。那个名字在她心里藏了太久，久到她以为已经忘了它的发音，久到她以为再也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可此刻，看着阿念的侧脸，那两个字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像是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白鸠麟听见了。她耳朵尖，站得也不远，若离那声呢喃虽然轻，但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里。白鸠麟歪了歪头，发出疑问：“阿岚？她不是叫阿念吗？”
　　沈清弦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扯了扯白鸠麟的衣袖。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确——闭嘴，别问了。白鸠麟接收到这个信号，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若离那句经典的威胁：“再问毒死你。”她果断闭上嘴，还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封条的手势。她懂，再问就往她碗里下药。
　　阿念对“阿岚”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保持那个微微侧头的姿势，看着若离，嘴角的笑依然挂着。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阿念，冥界尊主。”她顿了顿，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怎么样”的表情，“有没有很惊喜？很意外？”
　　众人沉默了片刻。四个人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站成了一个微妙的四边形，空气安静得能听到门口那只猫打呼噜的声音。
　　“并没有。”最后还是白鸠麟诚实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谢谢。”
　　沈清弦没有开口，但她的表情替她说了同样的话。她从一开始就觉得阿念不对劲，从客栈门口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到冥界荒原上的凭空出现开始一切都太违和了。
　　只有冥界尊主才能在冥界来去自如，只有冥界尊主才能操控那些幻象，只有冥界尊主才能在她们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戏而不露破绽。
　　惊喜吗？不惊喜。意外吗？不意外。
　　阿念对她们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没有失望，只是耸了耸肩，重新把目光投向若离。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在若离脸上停留了片刻。
　　“姐姐，我叫阿念。”她一字一顿，像是在教一个记性不好的孩子认字，“你如果记错了的话，我会很生气哦。”
　　若离回过神来了。她把那一瞬间的恍惚压了下去，将那个名字连同它带起的所有情绪一起塞回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匕首又贴近了，刀刃重新贴上阿念的脖颈，贴着那道还在往外渗鬼气的伤口，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一分。
　　“少废话。”若离的声音恢复了冷淡，“心魔草在哪？”
　　阿念低头看了一眼重新贴上来的匕首，没有被冒犯的不悦，甚至没有躲闪。她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住刀背，轻轻往外推了推，力道不大但态度明确，像是在说“别闹了”。
　　“我带你们去就是了。”阿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又舍不得杀我，装模作样什么。”
　　若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阿念说的是事实。如果她真的舍得，刚才在阿念转头的那一刻，她就可以割下去。但她没有。刀刃在阿念的脖颈上停留了那么久，划出的伤口却只是浅浅的一道。她不是杀不了阿念，她是下不去手。若离把这归结为“还没有搞清楚阿念的底细所以不能贸然下杀手”，但心里那个声音在说：你就是在找借口。
　　阿念没有等若离的回答，转身朝主厅后面走去。她的步伐从容，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在影子中显得更加陈旧。
　　沈清弦看了若离一眼。若离深吸一口气，收起匕首，跟了上去。白鸠麟走在最后面，经过门槛的时候，那只打盹的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然后重新把脸埋进爪子里。白鸠麟觉得那只猫的眼神里有一种“你们人类真麻烦”的嫌弃。
　　阿念带她们穿过主厅后面的游廊，走过一个种满冥花的小院，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停了下来。她抬手在墙面上轻轻一按，墙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门。门后是另一个空间。
　　秘境。
　　白鸠麟走进去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和冥界完全不是一个画风。没有暗紫色的天空，没有幽蓝色的灵火，没有灰黑色的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像黄昏一样的光线，不知道光源在哪里，但所有的东西都被笼罩在一层柔和的、模糊的光晕中。
　　地面上长满了杂草，高的能没过膝盖，矮的贴着地皮，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粗糙的绿色地毯。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息，不算难闻，但让人不太舒服。
　　“这是冥界尊主的秘境？”白鸠麟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一丝失望，“杂草丛生的。”
　　“我又不需要经常来。”阿念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秘境中回荡，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
　　走了很久。久到白鸠麟开始觉得自己的腿都走酸了，若离才停了下来。白鸠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心魔草。
　　它比白鸠麟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株粗壮的藤蔓，通体漆黑，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像一条沉睡的巨蟒，紧紧地缠绕着一根满身符文的石柱。藤蔓从柱子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又从顶部垂落下来，在空气中微微摆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叶片细长如柳叶，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白鸠麟盯着那株巨大的藤蔓，估算了一下把它从柱子上薅下来的可能性。需要多大的力气？要不要借助工具？会不会被它反噬？她认真地思考了这些问题，然后在脑子里得出一个结论——很难，但不是不可能。
　　然后她转头看向若离，发出了一声震惊的疑问：“你当年就薅这么大一根草？”
　　若离的脸色很精彩。她看着那株比几百年前大了整整三圈的心魔草，嘴角抽了又抽，最后挤出一句话：“我那时候它还没这么大呢。”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我的错”的委屈，“它现在长大了，关我什么事。”
　　白鸠麟“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株藤蔓上，继续思考怎么薅。她在心里思考到底要怎么薅下来。
　　沈清弦看着白鸠麟那副“我要怎么把整根草薅下来”的表情，有点无奈。这只小鸟的脑回路永远是最直接的那一条——看到什么就想要什么，想到什么就直接做什么，中间没有任何“这合理吗”“这有必要吗”的过滤环节。她叹了口气，开口解释。
　　“我们整根薅走做什么？”沈清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摘片叶子就行了。”
　　白鸠麟愣住了。她的大脑花了整整三秒钟来处理这个信息——只是摘片叶子而已。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恍然大悟的“啊”。
　　“这样吗？”白鸠麟的声音里居然带了点失望。
　　若离:……你到底在失望什么？
　　“这是冥界运行的根本。”沈清弦看了一眼那株藤蔓，又看了一眼阿念。阿念靠在远处的石壁上，双手抱胸，一副“你们随意”的姿态，显然对她们讨论怎么摘心魔草这件事毫不关心。“薅走了，你想被四界追杀吗？”沈清弦的目光从阿念身上收回来，落在若离脸上，“傻子才会去薅。”
　　若离的表情裂开了。她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来自沈清弦——我说的就是你；一道来自白鸠麟——原来你就是那个傻子。
　　若·傻子·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沈清弦说的是事实。她当年就是那个傻子，一个人闯进冥界，找到了心魔草，然后想把她薅走，只是因为那个人的魂魄被心魔草吸走了。
　　“那是……”若离的声音弱了几分，说了一半又停下来不想多说。
　　“现在知道了。”沈清弦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知道了。”
　　“所以这次还薅吗？”
　　若离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不。薅。了。我。摘。叶。子。”
　　白鸠麟在旁边听着这段对话，觉得很有意思。她不太懂“面子”这种东西，但她觉得若离现在的表情就是“面子被踩在地上摩擦”的标准范例。她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准备以后有机会再用。
　　白鸠麟走到石柱前，仰头看着那株巨大的藤蔓。它比远看更加壮观，每一片叶子都有巴掌大小，边缘的暗红色光芒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格外醒目。叶片颤动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感知她的靠近，又像是在警惕。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片最近的叶子。叶面冰凉，光滑如镜，触感不像植物，更像玉石。那叶片在她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停止了颤动，安静得像在屏住呼吸。
　　白鸠麟回头看了沈清弦一眼。沈清弦微微点头。白鸠麟转过头，两指捏住叶片的根部，轻轻一摘。
　　叶片离开藤蔓的瞬间，整株心魔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惊醒了。石柱上的符文猛地亮起，金色的光芒从柱子底部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秘境。那光芒太过刺眼，白鸠麟下意识眯起眼睛，手中的叶片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铁。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光芒消散了，符文的亮光暗淡了，心魔草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是少了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在白鸠麟手中慢慢冷却，暗红色的光芒收敛进叶脉深处，变成了一个安静的黑色的、泛着微光的小东西。
　　白鸠麟把叶片递给沈清弦。沈清弦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沉默了片刻。她找了这么久的东西。她合拢手指，将那片叶子紧紧握住。
　　阿念从石壁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拿到了？”她的语气淡淡，只是瞟了她们一眼。
　　东西拿到了，她们也不准备在冥界多呆了。阿念活像一个没家长管的叛逆孩子，她们不想多做纠缠。转身准备回去。
　　“我说了让你们走了吗？”
作者有话说：
写剧情流真是要累死我了 怎么还不亲亲抱抱谈恋爱！


第131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一）
　　“我说了让你们走了吗？”
　　阿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沈清弦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她不打算理会这种孩子气的想一出是一出。白鸠麟也跟着走了两步，发现若离没动，便停下来回头看。若离站在原地，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受够了”的无奈气息。
　　若离转过身，面对阿念。那张精致的、带着攻击性的漂亮脸蛋上挂着一个无辜的笑容，暗紫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又怎么了？”若离的语气无奈，透着一种“你再闹我就把你按在地上打”的隐忍。她是真的麻了。从进入冥界开始，她就被这个小鬼牵着鼻子走——被盯上，被尾随，被下傀儡咒，被当成人形抱枕摸脸，现在好不容易拿到了心魔草，正准备拍拍屁股走人，这小鬼又来一句“我说了让你们走了吗”。若离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熊孩子计较，但她的拳头已经握紧了。
　　阿念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到了极点。“我没想怎么啊，”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委屈，“姐姐你又冤枉我。”
　　若离深呼吸，再深呼吸。她的胸腔起伏了几次。她心说，自己不能跟熊孩子计较，不能跟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冥界尊主计较。但她还是想骂人。
　　“你打不过我们。”沈清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淡的，没有情绪，只有事实。她已经停下了脚步，侧身站着，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阿念。言外之意很明显——我们走不走，你拦不住。
　　沈清弦是仙界第一，化神期的剑修，一剑能劈开冥界的墙。白鸠麟虽然没有什么战斗力，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谁也说不准她身上还藏着什么。若离是炼虚期的药修，修为比沈清弦还高一个阶段，虽然打架不太行，但保命和恶心人的本事一流。三个人的组合，不是阿念一个人能拦住的。
　　阿念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沈清弦的话。
　　“我是打不过。”阿念承认得很痛快，痛快到沈清弦都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过嘛……”阿念的目光从沈清弦身上移开，投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变得飘忽起来，像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做鬼太久了，有点无聊。想找个人陪陪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若有若无地飘向若离。
　　若离无语了。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用一种“你逗我”的表情看着阿念：“整个冥界不够你玩的啊？那么多鬼魂，那么多小鬼，你随便抓一个来陪你不行吗？非要找我？”
　　阿念笑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迈开脚步，慢悠悠地走到若离面前，仰着脸看她。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映着若离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像锁在琥珀里的虫子，再也跑不掉。
　　“做鬼久了，”阿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也就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的目光转向白鸠麟。白鸠麟正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她们，表情是一贯的好奇。阿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胸口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你没有心脏。”阿念的语气带着一种“真稀奇”的感叹，“我们做鬼的都有心脏——虽然不会跳了，但好歹有个形状在那里。你居然没有，真是稀奇。”
　　白鸠麟没什么反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又抬起头，表情平静。她甚至觉得阿念是在夸她——没有心脏，连鬼都不如她稀奇，那她确实挺厉害的。
　　“是吗？”白鸠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那很稀奇了。”
　　阿念看着白鸠麟那副“谢谢夸奖”的表情，嘴角抽了抽。这只鸟是真听不懂还是在装听不懂？她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不要脸的。不过阿念对白鸠麟的兴趣不大，她的目光很快从白鸠麟身上移开，落在了沈清弦身上。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从沈清弦的脸慢慢下移，移到胸口，停住。她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你少了一根肋骨。”阿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怎么？也是天生的？”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了。
　　白鸠麟的目光唰地投向沈清弦。若离的目光也唰地投向沈清弦。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若离的表情变化尤其精彩——从“你说什么”到“我怎么不知道”到“等等这是什么意思”，所有的情绪在她脸上走马灯一样轮了一遍。她和沈清弦认识这么久了，自认为对这个人了如指掌。
　　现在，有人告诉她沈清弦少了一根肋骨。虽然说少了一根肋骨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沈清弦拿这跟肋骨去做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若离反应过来不管沈清弦拿这肋骨去做了什么都不是现在该说的事，她上前一步捂住了阿念的嘴。这嘴再说下去就要造成一场家庭事故了
　　“够了。”若离咬牙，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她看着阿念，目光里有警告，有妥协。“要我留下陪你玩是吧？”若离的声音带着一种“我认栽了”的无奈，“行，我留下。你让她们走。”
　　阿念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阿念抬手，轻轻一挥。动作随意得像在赶一只苍蝇，但那一挥之间蕴含的力量，让沈清弦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一道柔和的光将沈清弦和白鸠麟笼罩其中，她们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轻轻推出了这个世界。
　　沈清弦最后看了若离一眼,若离对她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事”的笑。沈清弦不再犹豫，身影消散在光芒中。白鸠麟也消失了，但她在消失的前一秒，伸手指了指阿念，又指了指若离，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若离没看清她说的是什么，但看口型好像是——“你完了。”
　　光芒散去。秘境里只剩下两个人。
　　若离站在原地，看着阿念，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本没写完的书。阿念站在她面前，笑容灿烂得像冥界里不该存在的阳光。
　　“姐姐，”阿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计谋得逞后的满足，“你对我真好。”
　　若离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她的嘴角抽搐了又抽搐，最后挤出一句话：“速度够快啊，生怕我反悔啊。”
　　阿念歪了歪头，无辜地眨了眨眼：“怕呀。”
　　若离无语望天。暗紫色的天空沉默地笼罩着她，没有给她任何安慰。她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笑得像偷了腥的猫一样的冥界尊主，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但她没有后悔。
　　“走吧，”若离叹了口气，“你要我陪你玩什么？”
　　阿念伸手拉住了若离的袖子，像在客栈门口那天一样，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小狗。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可怜巴巴的祈求，只有一种安心的、踏实的、像是终于靠了岸的光。
　　“什么都行，”阿念说，“只要姐姐在。”
　　若离没有说话，但她没有甩开阿念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秘境，走过那间温馨得诡异的宅子，走过那只还在门槛上打盹的猫，走进了冥界无边的黑暗中。阿念的手始终拉着若离的袖子，没有松开。若离也没有甩开。
　　黑暗中，阿念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姐姐。”
　　“嗯。”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沈清弦少了一根肋骨吗？”
　　若离沉默了一瞬。
　　“不好奇。”
　　“为什么？”
　　“因为你在挑拨离间。”
　　阿念笑了，笑声在黑暗中像风铃一样清脆。“被你发现了。”
　　若离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清楚，阿念说的“少了一根肋骨”，不像是随口编的。沈清弦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一点——当阿念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沈清弦的手按上了剑柄。她在隐藏什么，在保护什么，在不让任何人触碰什么。
　　阿念说的是真的。沈清弦真的少了一根肋骨。
　　至于那根肋骨去了哪里，若离不敢想。
　　因为她大概已经猜到了。
　　而这个小鬼，叫自己陪她玩。呵，那就玩好了。
　　白鸠麟只感觉眼前一花。先是阿念抬手一挥，冥界那种暗紫色的、压抑的天空像幕布一样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光。然后沈清弦又大手一挥，灰蒙蒙的光变成了明亮的、温暖的白，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在露珠上，折射出细碎的、七彩的光。咻的一下，咻的两下，她就从冥界最深处的秘境，回到了仙界的土地上。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不是冥界那种灰黑色的、硬邦邦的土地，而是真正的、鲜活的、带着清晨露水的草地。远处有青山隐隐，有流水潺潺，有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像一条懒洋洋的白蛇。
　　白鸠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冥界那种地方，待久了连骨头都会觉得沉。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忍不住想张开翅膀飞两圈。
　　沈清弦站在她身侧，淡蓝色的衣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黑发如墨，眉目如画。她看起来和冥界的时候没什么不同，但白鸠麟注意到她的肩膀比在冥界时松了一些，下颌线也不那么紧绷了。这里是仙界，是她的地盘，她不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走吧，”沈清弦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日常的小事，“我们看看心魔草怎么用。”
　　她转身朝竹楼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但白鸠麟注意到她没有看自己。从回到仙界开始，沈清弦就没有正眼看过她。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不自然。
　　阿念在秘境里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两个人之间。
　　但白鸠麟却不是很明白，少了一根肋骨，怎么了？很严重吗？会影响健康吗？沈清弦的身体还好吗？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沈清弦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不想提了。
　　沈清弦想把这件事翻过去。白鸠麟呆了一下。她看着沈清弦的背影，淡蓝色的衣袍在晨风中勾勒出一道清冷的、拒人千里的弧线。
　　她不想让这件事这么翻篇，她直觉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迈出了脚步。
　　白鸠麟伸手，一把抓住沈清弦的手腕。她的手指环住那截细瘦的腕骨，感受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比平时快，快很多。沈清弦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拉得一顿，脚步还没停稳，就被白鸠麟往怀里一带。下一秒，身体相贴。沈清弦的胸口撞上白鸠麟的，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交汇——沈清弦是温热的，带着活人的暖意；白鸠麟是微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浸泡过的玉。两种温度贴在一起，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白鸠麟吻上了沈清弦的唇。
　　她没有闭眼。她不知道接吻要闭眼，或者说她不在乎。她就那么睁着眼睛，浅色的瞳孔近在咫尺地映着沈清弦的倒影。第一个感觉是——软的。沈清弦的唇比她想象的要软得多，像六初花的花瓣，像桃花糕的表面，像一切柔软的、易碎的、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在幻象里的时候，沈清弦亲过她，但她当时被夺舍了，意识虽然在身体里，却感受不到任何触觉。她只看到了那个画面，只记得沈清弦的唇贴上来的动作，却不记得那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白鸠麟的唇在沈清弦的唇上研磨，缓慢的、仔细的、像在品尝一道从未吃过的菜肴，要把所有的味道都记下来。她没有经验，不知道接吻应该怎么接，但她觉得这样就很好——贴着，蹭着，感受着对方的温度和柔软。
　　沈清弦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白鸠麟近在咫尺的脸。白发，白肤，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和那双睁得大大的、带着纯粹好奇的浅色眼睛。她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
　　她在干什么？白鸠麟在亲她？白鸠麟为什么要亲她？白鸠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这一愣神，唇齿微启。
　　白鸠麟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她不知道什么“机不可失”的道理，她只是觉得沈清弦的嘴唇张开了一点，那她就可以亲得更里面一点了。很简单的逻辑，像打开一扇门，门开了就走进去。她的舌尖探入了沈清弦的口腔，触碰到了对方的舌尖。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颤了一下。沈清弦是因为震惊和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白鸠麟则是因为——原来舌头的触感是这样的，比嘴唇更软，更温热，带着一种让人想要更多的东西。
　　白鸠麟得了趣。就像吃了一块很好吃的桃花糕，会想吃第二块；看到一片很美的花海，会想在里面打个滚。她的唇舌纠缠着沈清弦的，动作从最初的试探变成了某种更主动的、更贪婪的索取。她吻得越来越起劲，起劲到沈清弦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沈清弦的脚后跟踩到了一块松软的泥土，身体往后仰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白鸠麟感受到了。她以为沈清弦要跑，手臂收紧，把那个后退的身体重新拉回怀里，继续吻。
　　沈清弦被拉得一个踉跄，手指下意识抓住了白鸠麟的衣袖，指节泛白。她没有推开她。她可以推开的。她是化神期的剑修，四界之内能拦住她的人屈指可数，白鸠麟这只连灵力都没有的小鸟，怎么可能拦得住她。她只需要轻轻一推，这个称得上无礼的举动就会结束。但她没有推。她的手指攥着白鸠麟的衣袖，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自己就会摔倒，又像是怕一松手白鸠麟就会消失。
　　厮磨了许久，白鸠麟才终于松开了沈清弦。
　　她退开一寸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都有些不稳。沈清弦微微喘着气，面色红润得像三月的桃花，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上一片水光，红得不像话。白鸠麟的唇也红得像滴血，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白得像雪，像月光，像一切极致的美。
　　她站在晨光中，白发微乱，唇色殷红，浅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满足感，像一个勾人的妖精。
　　白鸠麟看着沈清弦被自己亲得发红的脸，觉得很好看。她好像只会说沈清弦好看。但她找不到更好的表达方式，她只是觉得沈清弦现在这个样子，让她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地颤。
　　“你的肋骨去哪了？”
　　从刚才亲吻沈清弦的时候开始，她的手就一直在沈清弦身上一寸一寸地摸着。她的手指隔着衣料仔细地、认真地、摸过了沈清弦左侧的每一根肋骨。
　　第七根。从上面往下数，第七根。白鸠麟的手指停在那里，按了按。没有骨头。那里本该有一根肋骨的位置，是空的。皮肤下面是柔软的、没有支撑的组织，像一座桥少了一根桥墩，虽然还没有塌，但那个空缺是真实存在的。
　　沈清弦的面色在一瞬间白了。她猛地推开白鸠麟，力道比刚才大得多，白鸠麟被推得后退了两步，站稳了，看着沈清弦。
　　沈清弦的胸口起伏着，分不清是因为刚才的亲吻还是因为现在的情绪。她的嘴唇还红着，但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苍白的、脆弱的、像瓷器一样的美。
　　“你刚刚亲我，”沈清弦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就是为了查看这个？”
　　她在生气。白鸠麟能感觉到。沈清弦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但比落下来了更让人心疼。
　　“不是啊。”白鸠麟的回答干脆利落。清弦的气愤还没来得及升到顶点，就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鸠麟没有给她机会。
　　白鸠麟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地回忆刚才的感受，然后她开口了，语气是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诚实：“也确实想亲你。软软的，很好亲。”
　　沈清弦的怒火在这句话面前灰飞烟灭了，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她的脸颊重新染上了红色，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速度快得像被火烧过的原野。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白鸠麟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我以后还可以亲吗？”
　　沈清弦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语言系统再次崩溃。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像擂鼓，脑子里有一万只白鸠麟在飞来飞去，每一只都在说“软软的，很好亲”。她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不可以！”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沈清弦转过身，大步离开，步伐快得像在逃。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淡蓝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但白鸠麟注意到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红到耳根，在那头墨黑的长发映衬下格外显眼。
　　“在外面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沈清弦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一种“这件事到此为止”的权威。但白鸠麟听出了那声音底下的心虚——如果真的有权威，为什么要跑？
　　白鸠麟快步跟上，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小鸟。她三两步就追上了沈清弦，走在她的身侧，侧头看着她的侧脸。晨光落在沈清弦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好看得不像是真实的。
　　“那在屋子里就可以亲了吗？”白鸠麟问。
　　沈清弦的脚步明显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了，没有停。她的耳尖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要说话。”
　　“哦。”白鸠麟乖乖闭嘴，但她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她不知道这个笑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沈清弦脸红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到她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又开始了那种奇怪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震颤。
　　好吧。白鸠麟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跟上了沈清弦的步伐，两个人并肩走在仙界的小径上，晨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花瓣的路上，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
作者有话说：
只有亲亲才能抚慰老母亲被抽干的灵魂


第132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二）
　　白鸠麟乖乖跟着沈清弦进了竹屋。
　　竹屋不大，陈设简朴得近乎寡淡。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墙角立着一盏青铜灯，灯芯已经燃尽了，灯盏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竹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六初花的清甜，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白鸠麟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窗台上一个小巧的玉瓶上。瓶里插着几枝六初花，粉白的花瓣微微卷曲，边缘泛着淡淡的莹光，像是刚摘下来不久。
　　“把心魔草的叶子拿出来。”沈清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如常，但白鸠麟听出了一丝紧绷。
　　她乖乖听话，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的叶片，递给沈清弦。叶片在竹屋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比在冥界时更加安静，暗红色的光芒完全收敛了，只剩下一种深邃的、吸光的黑，像是把所有的颜色都吞了进去，什么都不肯吐出来。沈清弦接过叶片，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片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白鸠麟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滴一滴血在叶子上。”沈清弦说，将叶片递回到白鸠麟面前。
　　白鸠麟没有问为什么。她咬破食指指尖，血珠从细小的伤口处渗出来，殷红的，温热的，在她瓷白的指尖上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她将指尖按在叶片上，血珠触碰到叶面的瞬间，被吸了进去，无声无息，像水滴落入沙漠。
　　叶片闪烁了两下。
　　暗红色的光芒从叶脉深处涌出来，像被惊醒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照亮了沈清弦的脸。沈清弦的眼底亮了一下，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白鸠麟很少见到的光。
　　但也就只闪烁了两下而已。光芒褪去了，比来时更快，像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烟火。叶片安静地躺在沈清弦的掌心里，恢复了那种深邃的、吸光的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清弦眼中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叶片重新递到白鸠麟面前，意思是——再试一次。
　　白鸠麟不信邪，又咬破了另一根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这一次她滴得比刚才多，血珠在叶面上滚了滚，被吸进去的速度更快了。叶片又闪烁了两下，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两下，不多不少，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输入什么指令都只会输出同一个结果。然后光芒消失，叶片恢复了沉默。
　　白鸠麟看着那片安静的、无动于衷的叶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没用。”白鸠麟说。她的语气很平，但沈清弦听出了那层平静底下的一丝茫然。
　　沈清弦的反应很淡。她将叶片放回白鸠麟手中，指尖在白鸠麟的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没事，”沈清弦的声音平稳，“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她大概也猜到了现在这种情况。心魔草能吸收执念和情感，但白鸠麟没有心脏，没有情感，她的血里什么都没有。一滴没有情感的血，滴在一片靠吸收情感为生的叶子上，就像拿一块没有味道的石头去喂一只只吃肉食的野兽，它们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沈清弦在拿到心魔草之前就想过这种可能性，只是不愿意承认。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在失望里，而是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白鸠麟把叶片收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白衣之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没有那些让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东西。她抬手摸了摸那个位置，掌心贴着衣料，感受着那片虚无。
　　开始疑惑，自己这样算活着吗？
　　“心脏很重要吗？”白鸠麟抬起头，看着沈清弦，眼神茫然。
　　沈清弦看着她那双茫然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抓住白鸠麟的手腕，将那只微凉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掌心贴着心口，隔着衣料，白鸠麟感受到了沈清弦的心跳。咚，咚，咚——规律的，有力的，带着体温的，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掌心，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拼命地想要出来。
　　“重要的。”沈清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白鸠麟一个人听的，“但是没关系，晚一点找到也没关系。”
　　白鸠麟感受着手心里那规律的跳动。咚，咚，咚。那个节奏很奇怪，明明只是一团肌肉在收缩和舒张，却让她觉得自己的胸口也跟着在震动。
　　沈清弦的心跳通过掌心传到了她的身体里，在她的空荡荡的胸腔里回荡，像有人在空旷的大殿里敲了一下钟，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白鸠麟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清弦，开口了。不再是心脏的事情。
　　“我的身体，是你的肋骨做的吗？”
　　沈清弦的手指微微一僵。白鸠麟感受到了那瞬间的僵硬，掌心下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白鸠麟没有移开手，依然按在沈清弦的胸口上，感受着那逐渐加快的心跳。
　　她只是没有情感，但不笨。相反，因为没有情感的干扰，她看东西反而更敏锐，更能捕捉到那些被情绪掩盖的细节。阿念在秘境里说的那句话——“你少了一根肋骨，怎么？也是天生的？”——沈清弦的反应不对。一个正常人被说中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反应不应该是那样。那种一瞬间的苍白，说明她隐瞒了什么，连若离都不知道，那只有可能跟自己有关。
　　还有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同根本源”。当时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如果她的身体是沈清弦的肋骨做成的，那她和沈清弦就是“同根”——同一个根源，同一副骨架。一切都说得通了。她的本体骸骨还在秘境洞穴里摆着，她的意识在系统空间里游荡了百年，她现在的这具身体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沈清弦用自己的肋骨一点一点捏出来的。
　　沈清弦默了一瞬。她看到沈清弦的睫毛颤了颤，看到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又抿紧。最后还是开口。
　　“是。”沈清弦说，一个字，很轻，但很重。白鸠麟感觉到掌心下的心跳又快了。
　　“但我没想到这具身体能让你复活。”沈清弦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粉白的六初花上，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某个白鸠麟看不到的、百年前的某个时刻。“当年若离看过了，你一丝灵体都没有了。你死前是鸠雀形态，灵体消散得比人形更快，等若离赶到的时候，你已经……”沈清弦顿了顿，那个“死”字没有说出口，但白鸠麟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我又……实在想念。”
　　沈清弦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痕，像冰面上一条看不见的缝，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她没有看白鸠麟，目光固执地落在窗外，落在那些花上，落在那些不会回看她的东西上。
　　“就剥了一根肋骨，做了一副你的身体。”
　　白鸠麟唔了一声。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本体骸骨在秘境洞穴里摆着，那具莹白的、蜷缩着的、桃花瓣落满了眼眶的骨架，是她真正的、原装的、鸠雀形态的身体。
　　而她现在这具能走能跳能吃能睡的身体，是沈清弦用自己的肋骨做成。它是沈清弦从自己身上取下一根骨头，一点一点打磨、雕琢、塑形，最后做成的。它身上有沈清弦的骨血，有沈清弦的体温，有沈清弦百年孤独的日日夜夜。
　　“痛吗？”白鸠麟问。
　　她问的不是“剥肋骨痛吗”，虽然她也在乎那个答案，但她此刻问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包括了“痛吗”和“有多痛”的问题。沈清弦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白鸠麟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冰层在一点一点地融化，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翻涌了一百年仍未平息的东西。
　　“不痛。”沈清弦说。
　　白鸠麟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沈清弦有没有说谎——她分辨不出人类说谎时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但她选择相信沈清弦。
　　还有一句话沈清弦没有说出口——没有知道你死去的时候痛。那才是真正的痛。剥肋骨算什么，皮肉之痛有尽头，伤口会愈合，骨头会再生，但“你死了”这三个字带来的痛，没有尽头，不会愈合，不会再生。它像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扎在她心脏最深处，每一次心跳都把它往里推一寸，一百年了，那根刺已经扎穿了她的心脏，从另一端冒出头来，可她还在跳，还在痛，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但现在那个人回来了。所以痛不痛，已经不重要了。
　　白鸠麟想了想，又问了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亲沈清弦一样。想到什么就问什么，像一个孩子，天真而残忍。
　　“那你喜欢鸟形态的我，还是人形态的我？”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有点无语。
　　这问题跟问你喜欢白天的我还是晚上的我一样幼稚。
　　白鸠麟歪着头，等沈清弦的答案，等着面前的人说出那句她期待已久的台词。
　　沈清弦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鸠麟的白发上，泛着银色的光泽。她的眼睛是浅色的，透明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干净得不像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沈清弦想要的东西——没有爱，没有喜欢，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感”的东西——但沈清弦还是看着，太透彻了，像一面镜子，让她可以从这里面看到自己的爱。
　　“都喜欢。”沈清弦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但是更喜欢现在的你。”
　　白鸠麟听了之后，心情果然好了起来。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或许她跟那些有心脏的人也没什么区别，被喜欢的时候会开心，被肯定的时候会满足，被选择的时候会觉得“我是特别的”。
　　她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情感”。但她觉得，如果这就是情感的话，那感觉好像还不错。
　　沈清弦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去倒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但白鸠麟注意到她的耳尖还是红的。那抹红色从冥界一直持续到了仙界，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开在沈清弦白皙的耳廓上。
　　白鸠麟看着那抹红，在心里默默地想：我以后要经常亲她。
　　亲她的时候，她会脸红。脸红的样子很好看。而她喜欢看沈清弦脸红的样子。
　　这个逻辑很简单，很直接，很白鸠麟。
　　沈清弦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她。白鸠麟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带着竹叶淡淡的清香。她捧着茶杯，坐在竹椅上，看着窗外的六初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好的。风景好，花好，茶好，沈清弦好。一切都好。
　　虽然她没有心脏。
　　但也许，心脏并不是活着的唯一方式。
　　或许，一颗心脏的重量等同于一根肋骨。
　　“白鸠麟捧着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打了个转，没有留下任何温度。
　　窗外的六初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边缘的莹光像细碎的星星落在了花瓣上。竹屋里的气氛安静而温暖，像一条被太阳晒过的棉被，把人裹在里面，舒服得不想动。
　　白鸠麟就在这种舒服的氛围里，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沈清弦，表情后知后觉的、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哦，对了。若离在哪里？真的没事吗？”
　　若离:……这么久了终于想起我了吗？
　　沈清弦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茶杯的边缘堪堪碰到她的下唇，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沈清弦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显然如果白鸠麟不提她也把若离忘记了。她垂下眼睫，用那种“我在认真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的语气开口了。
　　“应该没事。”沈清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点，轻到如果不是白鸠麟正竖着耳朵听，根本不会注意到。“她身上法宝挺多的，她要是想回来很容易。”
　　白鸠麟想了想。若离是炼虚期的药修，浑身上下不知道藏了多少丹药符咒，储物袋里掏出来的东西能摆满一条街。她当年一个人闯冥界薅心魔草都能全身而退，虽然差点变成牌匾，但最后还是回来了。现在不过是陪阿念玩几天，应该真的没事。
　　“这样啊。”白鸠麟不再多问，重新端起茶杯，继续喝她的茶。
　　两个人在竹屋里安静地喝茶，谁都没有再提若离的事。
　　若离:呵呵，见色忘友的东西！
　　而在遥远的冥界，某个堆满了软榻和薄被的房间里，若离打了一个喷嚏。
　　阿念从她腿上抬起头来——她刚才正枕着若离的大腿打盹，头发散了一肩，像一只摊开的猫——用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睡意的声音问了一句：“姐姐，怎么了？是不是有人在骂你？”
　　若离没有回答。若离低头看了一眼腿上这只得寸进尺的冥界尊主，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没有推开阿念。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推开了也没用。这小鬼——不，这位冥界尊主——有的是办法重新躺回来。与其跟她斗智斗勇，不如省点力气。
　　“姐姐，”阿念闭着眼睛，声音软得像冥界里不该存在的棉花糖，“你真好。”
　　若离没有说话。她把目光从冥界暗紫色的天空收回来，落在远处那片无边的黑暗中。
　　沈清弦，你给我等着。


第133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三）
　　白鸠麟又看到了那些记忆。
　　大概是好不容易结束了冥界之旅，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那些被封印在脑海深处的东西便趁虚而入，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无声无息地将她淹没。这次的记忆不太连贯，断断续续的，没有重点，像一卷被虫蛀过的旧胶片，这里缺一块，那里花一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她在劈柴。斧头很重，她一次只能抡起一点点，劈了半天才劈开一根木头，累得直喘气。自己似乎特别小，可能跟那些柴火堆一样高。
　　她在缝衣服。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喝醉了的蜈蚣。她缝了一会儿，把衣服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拆了重新缝，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放弃了，把那件衣服团成一团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她在雪地里走路。雪很深，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冻得发红的眼睛。
　　她在哭。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每一次的记忆都不是完整的断断续续，有时候时间跨度也不一样，可能上一个场景还是春天，下一个就是冬天。像一卷磁带被人剪掉了一截，跳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
　　她站在一片花田里，手里捧着一大束花，笑得眼睛都弯了。花的颜色很杂，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什么都有，配在一起俗气得像乡村集市上五毛钱一束的假花，但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白鸠麟隔着记忆都能感受到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快乐。
　　又断了。
　　记忆还在继续。劈柴的，缝衣服的，在雪地里走路的，蹲在墙角哭的，捧着花笑的，慌张奔跑的——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一个接一个，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没有起承转合，就是一些很繁琐的、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小事。而且看环境，不在仙界。仙界没有雪。仙界四季如春，六初花常年不败，不会有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冬天，不会有没过了脚踝的积雪，不会有被冻得发红的眼睛和鼻子。这些记忆发生在一个有四季分明、有严寒酷暑、有风和雪的地方——人间。
　　白鸠麟恍恍惚惚地看着这些画面，像在看一部不属于自己的电影。这段记忆太长了，长到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装不下了。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涌进来，没有给她任何消化的时间，就这么硬生生地塞进了她的脑海里，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她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只是微微亮。
　　仙界的黎明是温柔的。没有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种剧烈，只有光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渗透出来，像水穿过沙土，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六初花的花瓣上沾着露珠，在微光中闪烁着细碎的、银色的光，像无数颗被揉碎了的星星。
　　白鸠麟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走出了门。仙界的温度长年如春，不冷也不热，恰到好处。夜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竹叶的青涩气息和六初花的清甜，拂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竹廊下，看着远处的山峦被晨光一层一层地染亮，从深灰到浅灰，从浅灰到淡紫，从淡紫到金色。很美。美到她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境里那些画面——雪地里的行走，墙角里的哭泣，花田里的笑。
　　她忽然停住了。
　　白鸠麟站在竹廊的阴影边缘，一只脚踩在晨光里，一只脚留在黑暗中，整个人像一幅被从中间切开的画。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那些记忆——劈柴的，缝衣服的，在雪地里走路的，蹲在墙角哭的，捧着花笑的，慌张奔跑的——她重新把它们从脑海里调出来，一帧一帧地回放。
　　感受。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找到了那个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她的那些记忆里，她有感觉。劈柴的时候，她会喘气，胸腔会随着呼吸起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缝衣服的时候，她会因为反复拆了缝、缝了拆而感到烦躁，那种烦躁让她想把衣服扔出去。在雪地里走路的时候，她会觉得冷。
　　喘气。烦躁。冷。
　　白鸠麟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掌心下是空的，没有心跳，没有任何东西在撞击她的胸腔。但记忆里的那个她，胸口是有东西的。那个东西在劈柴的时候会加速，在奔跑的时候会狂跳。
　　心跳。
　　白鸠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攥着衣襟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作为白鸠麟——沈清弦的灵兽、鸠雀、没有心脏的小鸟——不应该有心跳。沈清弦说她没有心脏，若离说她没有心脏，她自己也能感受到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如果她有心脏，她不会对情感一无所知，不会在看到沈清弦哭泣的时候无动于衷，不会在接吻之后只关心“软软的很好亲”。她没有心脏，这是事实。但记忆里的她有心跳。
　　白鸠麟的手指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手指颤得越来越厉害，颤到她不得不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制那种不受控制的颤动。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竹廊，走过了那片六初花海，走过了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站在了一扇门前。沈清弦的房门。白鸠麟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
　　她在犹豫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在不确定自己的手还在不在发抖的时候，不应该被沈清弦看到。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诚实，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木门。
　　白鸠麟轻轻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人。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盏灯，灯芯剪得平整，没有燃过的痕迹。沈清弦不在。白鸠麟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愣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很轻，很远，像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细碎的、沙沙的声响，但比那个更清，更脆，像是水的声音。
　　她循着那声音走去。
　　竹林深处有一丝光亮，泛着银白色的、细碎的粼粼波光。白鸠麟拨开最后一丛竹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温泉。
　　月光从天穹上倾泻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化作千万片银色的光斑，在池中轻轻摇晃。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层透明的纱，将池中的人影笼罩其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而在那层雾气之后，在那片银白色的粼粼波光之中，有一个人。
　　黑发如瀑，散在水面上，像一幅被水浸透的墨画，一丝一丝地铺展开来，铺满了半池水面，又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雾气在她周围缭绕，将她的轮廓柔化，将她的面容模糊，只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侧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
　　白鸠麟直接看痴了。
　　她站在竹丛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中那个人，瞳孔里映着水面的波光、月光的碎影、和那个被雾气笼罩的、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身影。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到，仿佛怕惊扰了这幅画，怕那个人会像梦一样碎掉，怕这一切只是她的另一个不太连贯的、没有重点的记忆。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了。脚步很轻，踩在竹叶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但她走近的那一刻，池中的人察觉到了。沈清弦回过头来，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沿着她的脸颊滑下，没入水面。那双眼睛在看到白鸠麟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点。
　　沈清弦看着白鸠麟，然后笑了。无声地问——你怎么找来了？
　　白鸠麟觉得那个笑太晃眼了。晃眼到她的眼睛有点发酸，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震，她又下意识摸上那个位置，没有，是空的，她的错觉。
　　“睡不着吗？”沈清弦的声音比平时柔软了许多，带着水汽的浸润，像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她靠在池边的石壁上，黑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来，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里衣早已被温泉水浸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颈的线条和锁骨的弧度。薄薄的衣料在水下随着水波轻轻飘动。
　　白鸠麟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睡不着吗？她只是从梦中醒来，发现那些记忆里有心跳，然后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走到了这里。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睡不着”，但她知道她现在不想离开。
　　沈清弦似乎也没有真的在等她的回答。她的目光在白鸠麟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她单薄的里衣上，移到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脚踝上，又移回她的脸上。嘴角弯了弯，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秘密。
　　“要一起泡泡吗？”
　　白鸠麟自然不会拒绝。她走到池边，褪下鞋袜，赤脚踩上池沿的鹅卵石。石头被温泉水浸润得温热，贴着脚底，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度。她解开外袍的系带，白色的衣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里衣她没有脱，和沈清弦一样穿着里衣下了池。温泉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最后将她的整个身体都包裹在那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拥抱住的感觉里。
　　白鸠麟微微眯了眯眼睛，觉得这个温度很舒服。池水被沈清弦的身体温暖了，她泡在沈清弦的体温里，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接收着来自沈清弦的温度。
　　沈清弦还没来得及反应，白鸠麟就从背后抱住了她。双臂从沈清弦的腰间穿过，在身前交叠，将沈清弦整个人圈进了怀里。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她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她没有松手，因为她不想松手。
　　温泉水在两人之间流动，将她们的身体贴合得更加紧密。水面上，一黑一白两种颜色的发丝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沈清弦的黑发如墨，浓郁得化不开；白鸠麟的白发如雪，白得近乎透明。
　　黑和白在水面上缠绕、融合、难分彼此，像一幅被水浸润的水墨画，黑的浓墨和白的留白被水晕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墨，哪里是纸。
　　白鸠麟把下巴轻轻抵在沈清弦的肩窝上，脸颊贴着沈清弦的脖颈，感受着皮肤下脉搏的跳动。咚，咚，咚——比她平时感受到的要快一些，不知道是因为温泉的热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温泉水在她们周围轻轻晃动。
　　沈清弦的身体在最初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白鸠麟能感受到那瞬间的僵硬，脊背有一瞬间的僵硬，呼吸停了一拍，连水的晃动都慢了半拍。然后她微微挣了一下。
　　动作很轻，她不习惯这样的亲密。她和白鸠麟之间有过很多种距离，最重要的是一个活人和一个无法感受情感的人之间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
　　从背后抱住这种距离，她们没有过。
　　沈清弦不习惯被人从背后靠近，不习惯被人从背后拥抱，不习惯有人在她的脖颈间呼吸，不习惯有人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用一种近乎依赖的姿态将自己的全部重量交给她。
　　白鸠麟感受到了那一下挣扎。沈清弦的肩膀动了动，手臂微微抬起，像是要把她从身上推开。白鸠麟的反应很快——她收紧手臂，将沈清弦抱得更紧。她的手臂环在沈清弦的腰间，手指交握在一起，将沈清弦固定在自己的怀里，不让那个温热的身体从她的怀抱中溜走。
　　“别说话，”白鸠麟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梦话，嘴唇几乎贴着沈清弦的耳廓，每个字都带着温热的吐息拂过沈清弦的耳垂，“让我抱抱。”
　　沈清弦果然不动了。她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靠在白鸠麟的怀里，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了身后的人。
　　白鸠麟的胸膛贴着沈清弦的背。隔着两层被水浸透的薄薄衣料，她感受着沈清弦的心跳。
　　咚，咚，咚。
　　她们的胸膛贴得太近了，近到沈清弦的每一次心跳都通过背部的骨骼传导到白鸠麟的胸腔里，在她的空荡荡的胸腔中来回震荡。
　　白鸠麟的指尖微微发麻，她觉得自己的胸腔也在震动，不是心脏在跳——她没有心脏——而是外来的震动频率与她的身体产生了共振，让她的肋骨、她的肺叶、她空荡荡的胸腔里的一切都在跟着那个节奏一起震动。
　　咚，咚，咚。
　　她们贴得那样近。近到白鸠麟分不清哪个是沈清弦的心跳，哪个是自己身体的共振。近到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是有心脏的。那个心脏在她胸腔里跳动着，和沈清弦的心跳是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频率，同一个声音。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同根本源。
　　白鸠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那个不属于她的心跳在自己的身体里回荡。
　　她没有把梦里的那些记忆告诉沈清弦。
　　若离说她没有心脏，从来就没有。沈清弦是带着她一起上山修仙的，若离从她们上山就认识她们，至少她们到仙界的这几百年，她都是没有心脏的。沈清弦也说过她没有，沈清弦不可能骗她。她的本体骸骨还躺在秘境洞穴里，莹白的骨骼蜷缩着，桃花瓣落满了眼眶。
　　那具骨架和她现在的身体不一样，那具骨架是真的，是她作为鸠雀、作为沈清弦的灵兽的身体。但那具骨架也没有心脏。她的胸腔从一开始就是空的，从她可能还是巢中雏鸟的那一刻起，从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是空的。
　　白鸠麟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杂质的镜子，映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和沈清弦散落的黑发。她看着水面上黑白交织的发丝，看着那些分不清彼此的颜色，一个念头从她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如果她作为鸠雀没有心脏，作为沈清弦的灵兽没有心脏，作为白鸠麟从未拥有过心脏——那记忆里的那些心跳，是谁的？
　　白鸠麟收紧了环在沈清弦腰间的手臂，把脸埋进沈清弦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清弦的气息——干净的，清冽的，像雪山上流下来的第一缕融水。这个气息她认识，她记得，从她成为人第一天就记得。
　　那她除了做了一只鸠雀，化了人形当了沈清弦的徒弟，在这之前，她还是谁？
　　白鸠麟闭上眼睛，睫毛轻轻扫过沈清弦的脖颈。沈清弦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但她没有动，没有问，只是安静地靠在白鸠麟怀里，任由那双微凉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任由那颗没有心脏的胸膛贴着她的背。
　　池水轻轻晃动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一黑一白两种颜色的发丝在水面上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第134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四）
　　沈清弦也察觉到了白鸠麟似乎有些不对劲。她的呼吸平稳，体温如常，环在沈清弦腰间的手臂力度恰到好处，不紧也不松。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沈清弦就是知道。她太了解这只鸟了。了解她沉默时的不同，了解她呼吸节奏里微妙的变化，了解她靠在自己肩上时那种放松与紧绷之间极其细微的差别。
　　此刻的白鸠麟，看似安静，实则内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已经开始冒泡了。
　　沈清弦艰难地从白鸠麟的怀抱里转了个身。温泉水在两人之间荡开一圈涟漪，白鸠麟的手臂从她腰间滑到身侧，她没有松手，只是随着沈清弦的动作调整了姿势。等沈清弦面对她的时候，她的双臂又重新合拢，将沈清弦圈在怀里。两人面对面，胸膛贴着胸膛，心跳贴着没有心跳。
　　太近了。近到沈清弦能看清白鸠麟睫毛的弧度——浅色的，近乎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近到白鸠麟能看清沈清弦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白发，白衣，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沈清弦看着白鸠麟的眼睛，那双浅色的、清澈见底的、什么都藏不住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倒出的是自己的影子。
　　“怎么了？”沈清弦问。
　　白鸠麟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沈清弦，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们身上，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池面上的雾气在她们周围缭绕，像一层薄薄的纱，将她们与整个世界隔开。在这片小小的、被月光和雾气包围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只有彼此的体温，和温泉水的柔软。
　　白鸠麟盯着沈清弦看了好一会儿。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颌线，又从下颌线看回眉眼。她的目光缓慢而仔细，像在描摹一幅画，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记在心里。
　　“我可以亲你吗？”
　　沈清弦一噎，似是没料到白鸠麟这么突然。她的脸有些热，不知道是不是这池子的水太热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抹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晕开一层薄薄的绯红。
　　“你要亲就亲，问什么？”沈清弦的声音轻得都快听不见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没有声音，只有涟漪。
　　白鸠麟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沈清弦看到那个笑容，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秒，白鸠麟的唇就吻上了沈清弦。
　　白鸠麟对于亲吻已经很熟练了。她在几天前还不知道接吻是什么，不知道嘴唇贴着嘴唇能带来什么，不知道舌尖交缠的意义。但她的学习能力很强，强到只用了两次——一次被亲，一次亲别人——就掌握了所有技巧。她的唇贴着沈清弦的，先是轻轻地、缓缓地研磨，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不舍得一口吃掉，要慢慢感受它的温度和质地。
　　厮磨。沈清弦的嘴唇比她想象的更软，更热，带着一股淡淡的、只属于沈清弦的气息。白鸠麟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贴着一辈子不动。
　　缱绻。她的舌尖描摹着沈清弦的唇形，从唇角到唇峰，从唇峰到唇角，一遍又一遍。沈清弦的嘴唇在她舌尖下微微颤抖，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花瓣轻颤，花蕊微露。
　　交缠。沈清弦的唇齿终于为她打开了。白鸠麟的舌尖探入，与沈清弦的交缠在一起。那个触感她记得——软的，热的，带着一种让人上瘾的温度。她追逐着沈清弦的舌尖。
　　沈清弦的背不知不觉靠上了池边。她被吻得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靠在温润的石壁上，仰着脸承受着白鸠麟的亲吻。她的手指攥着白鸠麟的衣袖，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也没那么想还手就是了。如果她想，她可以推开，可以偏头，可以用任何方式终止这个吻。但她没有。她的手指只是攥着，攥着那件湿透了的白色衣袖，攥着那截微凉的手腕，攥着她等了一百年才等到的人。
　　白鸠麟只给沈清弦一点喘息的时间。她退开半寸，让沈清弦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吻了上去。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重，更有侵略性。她的舌尖扫过沈清弦的上颚，感受到身下的人一阵轻颤，像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在发抖。白鸠麟不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探索更多，想要知道沈清弦的每一个反应，想要记住每一种触感、每一种声音、每一种温度。
　　沈清弦被吻得脑袋发昏。她分不清自己是泡在温泉里还是泡在白鸠麟的温度里，分不清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是水声还是自己的心跳，分不清眼前模糊的光影是月光还是白鸠麟的白发。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被简化到了极致——只有白鸠麟的唇，白鸠麟的舌，白鸠麟微凉的体温，和白鸠麟在她腰间收紧的手臂。
　　只有白鸠麟。
　　好一会儿，白鸠麟才像是亲够了。但她的唇却没有离开沈清弦的，依然贴着，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厮磨着，还在一下一下地舔着残留的味道。她的鼻尖蹭着沈清麟的鼻尖，睫毛扫过沈清弦的睫毛，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我这样向你索吻，是不是很无礼？”白鸠麟问。
　　沈清弦还有点懵。她的眼神涣散，嘴唇被吻得红肿，泛着水光，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娇艳欲滴，柔弱无骨。她花了好几息的时间才让大脑重新运转起来，理解了白鸠麟在问什么。
　　她觉得好笑。白鸠麟在吻完她之后，在把她吻得七荤八素之后，在让她的心跳快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之后，居然在担心“索吻”是不是“无礼”。
　　“纵使你再无礼，你不也亲了？”沈清弦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被吻过之后特有的慵懒和沙哑，音色低沉而温柔。她的手指从白鸠麟的袖口移到她的脸上，指尖轻轻描摹着白鸠麟的眉眼。
　　“再说这有什么的。就算你要这水中月，我都捞给你。”
　　白鸠麟心说，她不要水中月。水中月有什么好的，看得见摸不着，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握在手里就会碎。她不要水中月。她的目光从沈清弦的眼睛移到沈清弦的脸。
　　月光落在沈清弦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中，水珠沿着她的发梢滴落，沿着她的锁骨滑下，没入水面。她的美是那种让人想靠近的、想触碰的、想据为己有的美。
　　“我不要水中月，”白鸠麟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个只给沈清弦一个人听的秘密，“我要你。”
　　言罢，她又重新吻了上去。沈清弦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这个吻会持续多久，不知道白鸠麟什么时候会亲够，不知道明天醒来白鸠麟还会不会记得今晚说过的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白鸠麟的唇是软的，白鸠麟的手是凉的，白鸠麟的呼吸是急促的，白鸠麟的吻是贪婪的。
　　她闭着眼睛，承受着这一切，在心里轻轻地说：罢了。
　　她爱了这个人几百年。几百年的时光，足够一棵树苗长成参天古木，足够一座山被风磨平棱角，足够一个人忘记很多事、放下很多人。但她没有。她记得白鸠麟的每一种形态、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她记得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记得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脸埋在枕头里，记得她吃桃花糕的时候会先咬左边那一角。
　　她记得她死去的那一天，记得自己抱着那具已经没有温度的身体在雨中坐了三天三夜，记得若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记得自己把白鸠麟葬在山谷里、种了满谷的桃花、设了结界、把自己关在竹楼里闭关了整整十年。
　　纵着她又如何。她纵了她几百年了，不差这一次。她也同样不愿意醒来。在这个吻里，在这个月光下的温泉池中，在白鸠麟微凉的怀抱里。哪怕白鸠麟吻她只是因为她觉得“软软的很好亲”，而不是因为她爱她。哪怕白鸠麟说“我要你”只是因为她在这一刻想要她，而下一刻可能就会忘记。都没有关系。她不在乎。
　　沈清弦的手指攀上白鸠麟的后颈，指尖没入那片白发之中，将白鸠麟的头压得更低，让这个吻更深、更重、更不留余地。她的指尖微微发着抖。这是她这么多年做的最孤注一掷的事。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吻里，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她们一直沉溺于这水中好了。就在这个吻里，一直沉下去。沉到水底，沉到时间的尽头，沉到连“永远”这个词都失去意义的地方。
　　池面上，一黑一白两种颜色的发丝彻底纠缠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温泉水从池底涌上来，带着地心深处的温度，将两个人包裹在永恒的、不会冷却的温暖中。
　　白鸠麟的手从沈清弦的腰间移到她的背上，指尖隔着湿透的衣料感受着那根缺失的肋骨的位置。那里是空的，和她胸口一样空。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用那根肋骨做的，知道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来自沈清弦的身体，知道她之所以能站在这里、能呼吸、能亲吻、能说“我要你”，是因为沈清弦从自己身上取下了一根骨头，做成了一副身体，然后在里面塞满了一百年的想念。
　　白鸠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她没有心脏，没有情感，不知道爱是什么，恨是什么，喜欢是什么，厌恶是什么。但此刻，吻着沈清弦，感受着沈清弦的手指在自己后颈上微微发颤，感受着沈清弦的眼泪——是的，沈清弦在哭，无声地、安静地、像冰面下的暗流一样——从眼角滑落，沿着她们贴在一起的脸颊，流进了她的嘴里。
　　咸的，热的，苦的。
　　白鸠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活着”。但如果活着意味着能感受到沈清弦的眼泪是咸的、沈清弦的嘴唇是软的、沈清弦的心跳是快的——那她愿意活着。
　　或许她本就因为沈清弦而活。
　　第一缕晨曦照到她们身上的时候，她们早已从那荒唐的水中出来了。谁先起的，怎么起的，湿透的衣裳后来换没换，这些事后来谁都没有再提。只是两个人并肩坐在竹亭里，头发已经半干了，白发黑发各自服帖地垂在肩侧，被晨风吹起几缕，又落下，偶尔在空中交缠一下，很快便分开了。
　　白鸠麟靠在竹亭的柱子上，看着亭外的沈清弦。沈清弦在练剑。这是她每日的功课，几百年不曾间断。晨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的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她的动作明灭不定。
　　那柄剑在她手中像活的一样，时而如游龙，时而如惊鸿，剑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白鸠麟看不清那些弧线的轨迹，她也没打算看清。她不看剑，她看人。
　　要不说人美干什么都美呢。就算是练剑这种琐碎的事情，由沈清弦来做，也是极具观赏性的。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力道、角度、节奏，一切都在最完美的点上。
　　白鸠麟看得有点痴了。她的目光追随着沈清弦的身影，从竹亭的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像一只被光吸引的飞蛾，不知疲倦，不知餍足。
　　白鸠麟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沈清弦和那柄剑之间，有一种超越了“使用者”和“工具”的东西。有时候沈清弦还没有转身，剑尖已经指向了那个方向；有时候沈清弦的力道还没有发出，剑锋已经切出了最完美的角度。
　　人即剑，剑即人，分不清谁是主体，谁是客体，就像水里那黑白纠缠的发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彼此。
　　“这剑跟你倒是搭。”白鸠麟说。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竹林中格外清晰。沈清弦收了剑势，转身看向她，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收了剑，挽了个剑花，剑尖朝下，负于身后，朝竹亭走来。步伐从容，姿态优雅，像一幅会动的画。
　　“这是我的本命剑，认主，”沈清弦走进竹亭，在白鸠麟身侧坐下，将剑横于膝上，“不搭也得搭。”
　　白鸠麟笑了笑。她最近笑得多了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她伸手戳了戳剑身，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嗡鸣，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那很厉害吧。”
　　“那是自然。”沈清弦的语气很淡，但白鸠麟从那层清淡底下听出了一丝骄傲，看来是真的很满意这把剑了。“一经出鞘，必中目标。连我都招不回来，除了不伤主，谁来了都得见血。”
　　白鸠麟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她的手指停在剑身上，感受着那股清冷的、凛冽的、和沈清弦身上如出一辙的剑气。必中目标。连主人都招不回来。除了不伤主，谁来了都得见血。
　　她隐约觉得这几句话之间有点矛盾，但她的脑子转了几圈，没找到那个线头，便没再想了。
　　沈清弦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将剑收回鞘中，靠在亭柱上，和白鸠麟并肩坐着。晨光越来越亮，竹林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动，像一只巨大的日晷，无声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白鸠麟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就是和沈清弦坐在一起，看她练剑，听她说话，偶尔伸手戳一下她的剑，然后听她用那种淡淡的、带着一丝骄傲的语气说“那是自然”。
　　日子过得实在舒心。
　　她靠在柱子上，偏头看着沈清弦的侧脸。沈清弦闭着眼睛，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想什么。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将那些细密的弧度照得纤毫毕现。白鸠麟看了一会儿，然后也闭上了眼睛。竹林里有鸟叫，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有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她们在这幅画里，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仿佛不是身在仙界，不是什么仙界第一和一只没有心脏的小鸟。她们只是一对隐居山林的寻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间竹屋、一片花海、一池温泉，和彼此的呼吸声。
　　白鸠麟闭着眼睛，在心里轻轻地想：如果这就是永远，那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哎呀，白沈这对真的很有性张力啊！我已经幻象她们大战三百回合了！


第135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五）
　　大概是日子过得太过舒心了。导致白鸠麟都不想再去深究自己到底是谁，可冥冥之中她必须要知道些什么。
　　白鸠麟是被一阵黏腻的潮湿感惊醒的。不，不是惊醒。是从一个梦里被生生拽出来，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水底猛地拉上岸，肺里灌满了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想咳嗽却咳不出来，只能张着嘴，像一条被搁浅的鱼，无声地翕动着。
　　她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里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黏腻。她的手指攥着被褥，攥得指节泛白，指腹下的布料被揉成一团。
　　她做了个梦。时隔几日，她又梦到了自己的记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画面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锋利无比，割得她生疼。一条暗黑的巷子。两侧是高耸的墙壁，墙面上爬满了潮湿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绿色荧光。地上的石板被不知名的液体浸透了，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触感。空气里有股铁锈味，浓烈的、腥甜的、像生了锈的金属被泡在水里发酵了很久的味道。
　　血。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下一下，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胸口，要把她的肋骨冲垮。
　　但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慌张。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呼吸急促，但她的大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后悔，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处在她的位置应该有的情绪。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石头，低头看着面前的人。
　　一个男人。躺在地上，蜷缩着，身体还在抽搐。一下，一下，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张被红色覆盖的脸和一双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眼睛。白鸠麟低头看着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只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抽搐，还在呼吸，还在这条暗黑的、潮湿的、充满铁锈味的巷子里苟延残喘。
　　她走上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石头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从那个人身上沾来的温热和黏腻。她蹲下来，举起石头，落下。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每一次落下都有一种沉闷的、钝重的声响。
　　血溅到她脸上，温热的，带着那股让她作呕的铁锈味。她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张脸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地变形、碎裂、失去人形。白鸠麟不太理解那种“恶心”的感觉，她的胃在翻涌，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但她就是停不下来。
　　直到那个人彻底不动了。没有抽搐，没有呼吸，没有那双瞪得快要掉出来的眼睛。什么都没有了。他变成了一摊肉，安安静静地躺在巷子里，和那些墙壁、石板、青苔一样，不再有任何反应。
　　白鸠麟喘着气，把石头丢掉了。石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滚了两圈，停在那摊暗红色的液体里，沾了更多的血。她站起来，腿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站稳。那面墙上全是青苔，滑腻的，冰凉的，触感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
　　她顺着墙壁往巷子外面走，脚步不稳，走得很慢。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的，温热的，让她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觉得不舒服。
　　她走出巷子，来到一条更宽的路上。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屋，门扉紧闭，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没有人看到她，没有人在意她，这个夜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急切地环顾四周，想要找到一个地方把身上的血洗干净。这身血太恶心了，她一分钟都忍不了。视线在黑暗中搜寻了片刻，终于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看到了一个水缸，半人高，青灰色的缸身上爬满了裂纹，缸沿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白鸠麟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扶着缸沿，往里面看。水是满的，清澈的，映着头顶那一轮冷冷的月亮。她弯下腰，用手捧起水，往脸上泼。一下，两下，三下。冰凉的水冲走了脸上那些温热的、黏腻的血，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滴进水缸里，荡开一圈一圈淡红色的涟漪。她不停地泼水，一次比一次急切，像要把整张脸都搓掉一层皮。直到她觉得自己脸上的血应该洗干净了，才停下来，撑着缸沿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缸里的水面慢慢平静下来，涟漪散去，镜面般的水面映出了她的脸。
　　不是她的脸。不是白鸠麟的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不点而朱。那是沈清弦的脸。稚嫩的，没有现在这样清冷锋利的、带着少年气的沈清弦的脸。
　　她在自己的记忆看到的是沈清弦的脸。
　　白鸠麟猛地从梦中惊醒。她坐在床上，浑身都在发抖。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她的鼻梁滴落在手背上，冰凉。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滴汗，好一会儿没有动。沈清弦的脸。自己的记忆里，为什么会出现沈清弦的脸？
　　她看到的水中的倒影，不是她自己，是沈清弦。
　　白鸠麟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疯狂地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从她脑海深处往上涌，像火山喷发前的岩浆，在壳下翻涌、撞击、寻找每一个可以冲破的裂缝。
　　她从床上跌了下来。脚刚踩到地面，腿就软了，膝盖撞上冰凉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觉得疼，摔了就摔了，爬起来就是。她撑着床沿，踉跄着站起来，脚还没站稳，怀里有什么东西滑落出来，摔在地上，碎了。
　　那枚玉简。那枚她刚从冥界回来时在自己的骸骨旁边捡到的玉简，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面刻着“清弦”两个字。她一直把它揣在怀里，贴着胸口，像护身符一样随身携带。
　　此刻它躺在地上，碎成了几块。碧绿的碎片散落在木板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白鸠麟低头看着那些碎片，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代表了什么，那些碎片里就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从碎裂的玉简中倾泻而出，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进了她的脑子里。
　　白鸠麟瞬间觉得头痛欲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颅腔里翻搅、撕裂、重组的痛。她的记忆在被什么东西改写——不，不是改写，是补充。那些碎片的、不连贯的、像一卷被虫蛀过的旧胶片的记忆，正在被新的画面填充、连接、修复。
　　记忆如洪水般涌入。一个洞穴，她很熟悉，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记忆的场景。黑暗，潮湿的血腥气，一声巨响，倒地的沈清弦，和一只奄奄一息的白色鸠雀。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以为那只鸠雀就是自己。画面太模糊了，她只看到一只白色的、沾满血污的鸟，和旁边倒地的沈清弦。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只鸟就是她自己，因为那个画面是她的记忆，记忆里的鸟不是她还能是谁。但现在，在玉简碎片的记忆洪水中，她看到了完整版的画面。
　　画面里不是两个，是三个。沈清弦，一只鸠雀，还有她。她站在洞穴入口，以某种更虚无的、更飘忽的形态悬浮在那里，像一团没有形体的雾，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她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清弦，看着那只还没有完全断气的白色鸠雀，看着自己的手——如果那算手的话——从沈清弦身上拿起了一枚玉简。她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封进了那枚玉简里。然后她走向那只鸠雀，俯下身，融入了那只还在微弱呼吸的鸟的身体里。那只鸠雀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动作很轻，像一滴水落入另一滴水中。从那天起，她变成了沈清弦的灵兽。她变成了白鸠麟。
　　白鸠麟跪坐在地上，碎片散落在她的膝边，玉简的碧绿色光芒已经暗淡了，像一盏熄灭了的灯。她的脑子里还在翻涌着那些画面。
　　一个完整的、从头到尾的故事。一个关于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的故事。
　　她第一次看到那个洞穴场景的时候，以为那只鸠雀就是她。但其实是三个人——沈清弦一个人，一具已经没了气息的鸠雀，和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是她。那只鸠雀不是她，它只是一只普通的灵兽，沈清弦的灵兽，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为了保护沈清弦而死。而她，从头到尾都不是那只鸟。
　　白鸠麟看着摊开在眼前的破碎玉简，脑子里忽然回响起一个声音。同根本源。算命先生说的。她的身体是沈清弦的肋骨做的，所以她觉得自己和沈清弦是“同根”，已经够荒谬了。
　　但同根本源并没有这么简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心跳，没有任何东西。她的身体是沈清弦的肋骨做的。她的灵魂寄居在别人的躯壳里。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白鸠麟”。白鸠麟是那只鸟的名字，是沈清弦给那只鸟取的名字。她只是在沈清弦的灵兽死去的那一刻，占据了它的身体，继承了它的名字，成为了“白鸠麟”。
　　那她是谁？
　　白鸠麟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冰冷的、银白色的光晕里。她的表情很平静——她没有什么表情，她的脸一直是这样的，白得近乎透明，像一面没有内容的镜子。但她攥着碎片的手指在发抖。那只手背上，曾经落过沈清弦的一滴泪。一百年前的一滴泪。现在那滴泪早就干了，不在了，但白鸠麟觉得那只手背一直在发烫。
　　炽热的，滚烫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记忆逐渐完整。
　　白鸠麟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玉简的碎片散落在膝边，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将她的白发染成一片惨淡的银白。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些正在她脑海中铺展开来的画面——清晰的、完整的、连缀成一条线的画面。
　　她的诞生。不是母亲的十月怀胎，不是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没有产房，没有襁褓，没有任何一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时应该拥有的一切。她的第一次诞生，是在沈清弦的身体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不知道那是沈清弦几岁的时候。她只知道，当她第一次睁开眼睛——她看到的是一个老妇人扭曲的脸，皱纹纵横交错，嘴里吐出恶毒的字眼，粗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落在沈清弦的身上。巴掌落下的声音很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她在这具身体里苏醒，便也一同承受着这具身体的痛苦。
　　疼痛。那是她感受到的第一种东西。那是沈清弦的疼痛，沿着某种她不明白的通道，从沈清弦的身体传导到了她那团还没有成形的意识里。火辣辣的，像被火烧过一样的疼。她蜷缩在那团黑暗中，感受着那些落在沈清弦身上的巴掌，一下一下，有人在她自己的灵魂上烙下了第一个印记。
　　后来她也不经常出现。大多数时候，她缩在那团黑暗中，沉睡。但她每次出现，都是在沈清弦最需要她的时候——干重活的时候，瘦弱的身体扛不起那袋比她人还高的米，肩膀被压得咯咯作响，她就会从那团黑暗中醒来，接过那袋米，替沈清弦扛完剩下的路。被打骂的时候，老妇人的巴掌落下来，沈清弦咬着嘴唇不哭，她就会从黑暗中涌上来，用沈清弦的嘴说一些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话，让那个老妇人愣住，收回正要落下的巴掌。
　　后面她慢慢明白了。她诞生于这个人的身体里，就是为了保护这个人。在她每次撑不住的时候出现，替她扛起那些她扛不动的重量，替她说出那些她说不出的话，替她承受那些她承受不住的东西。这是她存在的意义。
　　沈清弦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体里还有一个人。她只知道，有时候那袋米好像没有那么重了，有时候那些巴掌好像没有那么疼了，有时候自己会说出一些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话。
　　她把这些归结为“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从来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另一双眼睛替她看着这个世界，有另一个灵魂替她扛着那些苦难。那是一次白鸠麟永远忘不了的记忆。
　　一条暗黑的巷子，潮湿，黏腻，和那股她熟悉的、让她作呕的铁锈味。沈清弦被几个街头恶霸堵在了巷子里，他们笑着，说着那些白鸠麟不想复述的话，手在沈清弦身上游走，像几条毒蛇在猎物身上试探着从哪里下口。沈清弦摸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攥在手里，朝最靠近她的那个恶霸砸了过去。
　　白鸠麟就是从那一刻醒来的。她从沈清弦身体的深处醒来，像一头沉睡太久的野兽，被血腥味唤醒了。她的意识接管了沈清弦的身体，她的手代替沈清弦攥紧了那块石头，她站起来，走向那个还在抽搐的恶霸。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把那个恶霸砸死了。沈清弦的眼睛在那一刻看到了什么，白鸠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晚上沈清弦跑到一口水缸前，拼命地往脸上泼水，然后在水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稚嫩的、带着少年气的沈清弦的脸。白鸠麟记忆中第一次看到沈清弦的脸。
　　两个灵魂在水面上重叠，分不清她们到底谁是谁。
　　或许她们本就不需要分清。
　　后来沈清弦被下凡的仙师看中了。那位仙师说她根骨清奇，是修仙的好苗子，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上山。沈清弦答应了。她没有任何牵挂，没有任何犹豫，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打骂了她十几年的地方。
　　上山之后，沈清弦受的欺负就少了。修仙之人讲究清心寡欲，即便有纷争，也是暗地里的，不会像凡间那样赤膊上阵、拳脚相加。沈清弦的修为一日千里，从一个瘦弱的、满身伤痕的凡人少女，变成了仙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白鸠麟便不经常出现了。她在那团黑暗中沉睡，偶尔醒来，确认沈清弦安好，便又沉沉睡去。她在黑暗中感受着沈清弦的心跳，那心跳从少年时的急促不安，变成了后来的沉稳有力。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直到那一次试炼。
　　沈清弦受了重伤。那是一次秘境试炼，遇到了远超她修为的魔物。她拼尽全力杀了那只魔物，自己也被反噬，灵力枯竭，经脉寸断，倒在了血泊中。白鸠麟从那团黑暗中被剧烈的疼痛拽了出来。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她，在把她从那具寄居了不知多少年的身体里往外拽。
　　她挣扎，抵抗，不想离开，但她没有任何力量。沈清弦濒死，她也要跟着消散。她们本就是一体的。她从那团黑暗中剥离出来，飘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沈清弦，和旁边一只同样奄奄一息的白色鸠雀——沈清弦的灵兽，跟随了她多年的伙伴。那只鸟已经快要不行了，眼睛半阖着，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白鸠麟看着那只鸟，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她的灵魂飘向那只鸟，俯下身，融入了那只还在微弱呼吸的小小躯体里。那只鸟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安静了。然后，新的生命开始了。那是她的灵魂，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她没有心脏。她也不需要心脏。她从来就不需要。她只需要待在沈清弦身边。
　　白鸠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她不想消失，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离开后沈清弦会孤单，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在沈清弦的身体里待了太久，久到她不知道除了沈清弦身边，自己还能去哪里。她把自己的记忆封印进了那枚玉简里，和“清弦”两个字一起。她把这块玉简吞进自己身体里，直达化成一具骸骨才重见天日。
　　从此以后，她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不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再记得那条暗黑的巷子、那块沾满血的石头、那口水缸里倒映的少年沈清弦的脸。她只是沈清弦的灵兽，一只普通的、没有心脏的、不会说话的小白鸟。她扑棱着翅膀，飞进沈清弦的怀里。沈清弦低头看着怀里这只小鸟，轻声说了一句：“小鸠。”
　　她换了一种形式，继续保护着沈清弦。
　　白鸠麟确实直到死都在保护沈清弦。那场让她死去百年的灾厄，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在白鸠麟此刻涌动的记忆里，她看到了那个画面——她被那副鸠雀的身躯挡在沈清弦身前，承受了那道足以杀死化神期修士的攻击。小小的白色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羽毛沾满了血，眼睛还睁着，看着沈清弦的方向。她想确认她没事。
　　记忆的画面在这里静止了。白鸠麟跪坐在月光下，她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答案。
　　同根本源。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她一直以为“同根”是指她的身体是沈清弦的肋骨做的，她以为这就够亲密了。但现在她知道了，那只是冰山一角。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她是沈清弦的一部分，是沈清弦为了保护自己而诞生的另一半灵魂。
　　她因沈清弦而生，为沈清弦而活。
　　白鸠麟低下头，张开手，看着自己瓷白的掌心。这具身体，是沈清弦用肋骨做的，用她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重新塑造了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她再也不用寄居在别人的身体里，再也不用在黑暗中沉睡，再也不用在沈清弦受欺负的时候才能醒来。她有了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脸，自己的名字。
　　误打误撞的，这个诞生于沈清弦的灵魂有了自己的身体。
　　她终于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人。而代价是，她忘了自己是谁。
　　白鸠麟攥紧了手，指节泛白。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浅色的、清澈的、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像她诞生时那样，身于黑暗却纯洁。
　　她站了起来。腿还有些软，膝盖上还带着摔倒时磕出的淤青，她没有在意，扶着床沿站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玉简的碎片。碧绿色的，散落在月光下，像一地被摔碎的梦。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我的伏笔还蛮明显的 我前面有很多提示了！通俗易懂一点就是白鸠麟是沈清弦的第二人格。


第136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六）
　　白鸠麟拿出一直放在她身上的心魔草。黑色的，安静的，没有任何光泽。沈清弦已经试过了，两滴血滴上去都只是闪烁了两下，然后归于平静。
　　白鸠麟把玉简碎片放在床边，重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有上次咬破的伤口，刚刚好了不久，又被她咬开了。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指尖按在心魔草的叶片上。血珠触碰到叶面的瞬间，被吸了进去，无声无息，和上一次一样。
　　叶子闪烁了两下。
　　和前两次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光芒——暗红色的光从叶脉深处涌出来，像被惊醒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白鸠麟看着那两下闪烁，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和前两次做了一模一样的事，叶片给了她一模一样的结果，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叶子飘了起来。
　　白鸠麟的手指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指尖的血珠被风吹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叶片飘在她的眼前，黑色的，安静的，悬浮在月光中，微微旋转。它没有落在她掌心里，没有落在她脚边，而是慢慢地、不疾不徐地朝门口飘去。
　　白鸠麟站起来，跟着那片叶子走了出去。
　　竹廊很长，月光洒在木板上，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纤细的、银白色的线。叶子飘在她前方两步远的位置，不快不慢，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在为她引路。白鸠麟不知道它要带她去哪里，她没有思考这个问题，只是跟着。
　　穿过竹廊，走过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径，路过那池她们一起泡过的温泉。温泉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雾气从水面上升起，在夜风中慢慢消散。白鸠麟的脚步没有停，她跟着那片叶子，走过了所有她记得的地方。
　　六初花海。那片粉白色的、泛着淡淡莹光的花海，在月光下像一片被星星覆盖的原野。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像低语一样的声音。六初花的香气在夜空中弥漫，清甜的，淡雅的，和她们第一次在秘境中相遇时一模一样。沈清弦说，她很喜欢六初花。
　　花海中央有一座竹亭，很简陋，四根柱子撑着顶，亭中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沈清弦就坐在那里。淡蓝色的衣袍垂落在脚边，黑发如墨，散在肩后，没有束起来。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中，像一幅被画在月光里的画。她似乎在想着什么，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无边的花海上，没有焦点。
　　叶片飘进了竹亭。它飘到沈清弦身侧，在她肩旁停了下来，悬浮在空气中，微微旋转，像一个找到了归宿的孩子，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再动了。
　　白鸠麟站在竹亭外，看着那片叶子和沈清弦，看了很久。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沈清弦身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白鸠麟的视野里，月光下，只有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忽然笑了。
　　心魔草不是没用。它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们答案，只是她们没有猜对。两滴血，闪烁两下，没有反应。她们以为心魔草对白鸠麟无效，因为白鸠麟没有心脏，没有情感，她的血里什么都没有。她们以为需要先找到心脏，才能用心魔草。方向错了。心魔草不需要找到心脏，它只需要告诉她们，心脏在哪里。那片叶子从她的血里读出了她灵魂深处的渴望，然后飞向了那个人。
　　她当然从来没有心脏。她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心脏。
　　因为她的心脏一直在另一个人身体里，嘭嘭直跳。从幼时替沈清弦挨下那些打骂开始，从那条暗黑的巷子里替她拿起石头开始，从进入那只鸠雀的身体、成为她的灵兽开始，从替她挡下那道致命的攻击开始——那颗心脏一直在跳。
　　在她的沈清弦身体里跳，在她身边跳，在每一次沈清弦想到她、念到她、梦到她的深夜里，剧烈地、不知疲倦地跳动。她们本就没有两颗心脏。从一开始就只有一颗。她因沈清弦而生，是沈清弦的一部分，是沈清弦为了保护自己而分裂出的另一半灵魂。她们共享同一份心跳，同一份情感。
　　沈清弦爱她，因为沈清弦爱自己。她爱沈清弦，因为她就是沈清弦。爱不是需要学习的东西，不是需要感受的东西。它就是你存在的方式。
　　白鸠麟走进竹亭，在沈清弦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沈清弦的目光从花海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有些意外。她不知道白鸠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知道她脸上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沈清弦问。
　　白鸠麟没有回答。她拉过沈清弦的手，按在自己空荡荡的胸口上。掌心贴着衣料，沈清弦感受到那片虚无。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沈清弦的手指微微收紧。
　　“感受到了吗？”白鸠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什么都没有。”
　　沈清弦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你的心跳，我听到了。”白鸠麟把手覆在沈清弦的手背上，把那只手按得更紧。沈清弦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从指尖传到白鸠麟的胸口，在她的空荡荡的胸腔里回荡，像有人在空旷的大殿里击鼓。“一直都能听到。从我很小的时候，从我还不知道‘我’是什么的时候，我就能听到你的心跳。在那个黑暗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你的心跳是我唯一能听到的声音。”
　　沈清弦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知道白鸠麟在说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正在被揭开。
　　白鸠麟从怀里取出那些玉简碎片，碧绿色的，躺在她的掌心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我不是白鸠麟，”白鸠麟说，“至少一开始不是。那只鸟是你的灵兽，它在那次试炼中死了。我进入了它的身体，成为了你的灵兽。再之前，我一直住在你的身体里。”
　　沈清弦没有说话。
　　“你的肋骨可以做成我的身体，我们本就是一体的。”白鸠麟的声音很平静，但她握着沈清弦的手在微微发抖。“少的那根，变成了我。”
　　沈清弦坐在竹亭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脸照得惨白。白鸠麟看到她的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
　　“同根本源，”白鸠麟轻轻地笑了，“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你是沈清弦，是那个从凡间一步步走上来的天才剑修，是仙界第一，是所有人的骄傲。而我是你的另一面，是那个在你不愿拿起石头的时候替你拿起石头的影子。我因你而生，为你而活。你的心脏就是我的心脏，你的情感就是我的情感。你爱我的时候，我也在爱你，只是我不知道那就是爱，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心去感受它。但我现在知道了。”
　　白鸠麟握住沈清弦的双手，十指交握。月光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将两个人的皮肤染成同一种颜色。
　　“我不需要去找心脏。因为它一直在你身体里跳着。我也不需要去学习情感。因为我所有的情感，都是你的。你觉得疼的时候，我也觉得疼。你觉得冷的时候，我也觉得冷。你等了我一百年，痛苦了一百年，那我也等了一百年，痛苦了一百年。只是我不知道那叫等待，不知道那叫痛苦。现在我知道了。”白鸠麟看着沈清弦，浅浅地笑着。月光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白衣上，落在她浅色的瞳孔里。“所以，沈清弦，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白鸠麟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了水面上的花瓣。“你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你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月光如水，六初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莹光像无数颗细碎的星星铺满了整片花海。竹亭里，两个人面对面，手握手，谁都没有说话。但在这个沉静的夜里，在这个被月光和花香包围的竹亭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们之间无声地流动。
　　也许那就是她们共有的心跳。
　　“你……在说什么？” 沈清弦看着白鸠麟，难得的有些茫然。
　　白鸠麟轻笑了一声。她忽然觉得沈清弦这个表情很好看。像一个从来不需要问“为什么”的人，忽然发现这个世界有她不明白的事情，于是露出了这种茫然的、带着一点点委屈的神情。
　　“我说我找到我的心脏了。”白鸠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她看着沈清弦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沈清弦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像锁在琥珀里的两只小虫，再也跑不掉了。“我知道怎么爱你了。”
　　沈清弦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她的手指在白鸠麟的掌心里微微发颤，指尖冰凉。她的手从来都是温热的，此刻却冰得像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冷到了骨头里。
　　白鸠麟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从始至终，从头到尾，她们爱的都是另一个自己。白鸠麟不知道这算不算自私，但她觉得，全天下都找不出比这更纯粹的爱了。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条件，不需要任何“因为”。你不是因为你好看、因为你强大、因为你对我好才爱你。你就是我。爱你就等于爱我自己。而爱我自己，是因为你一直爱着我。
　　白鸠麟轻轻吻上了沈清弦的额头。白鸠麟的唇贴上去的那一刻，沈清弦闭上了眼睛，睫毛扫过白鸠麟的鼻梁。然后是眉眼，她的唇从眉心滑到左眼的眉尾，从左眼的眉尾滑到右眼的眼睑，沿着眉骨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描摹，像在用嘴唇重新画一遍沈清弦的眉毛。然后是鼻梁，从眉心到鼻尖，一路向下。沈清弦的鼻梁很高，轮廓分明，白鸠麟的唇贴在上面，能感受到那细微的、骨骼的弧度。最后是唇瓣。
　　白鸠麟的唇落在沈清弦的唇上。她的唇贴着沈清弦的，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贴着，感受着那柔软的、温暖的温度，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重叠在一起。
　　白鸠麟又轻声说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更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怎么爱你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从她诞生的那一刻起——在沈清弦身体里那团黑暗中的第一次睁开“眼睛”，在那些被打骂的日子里一次次地从沉睡中醒来，在那条暗黑的巷子里从沈清弦手中接过那块沾满血的石头，在那次试炼后选择进入那只鸠雀的身体、封印自己的记忆、从此以一只小鸟的身份陪伴在沈清弦身边。从最开始到最后，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她只是不知道那件事叫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爱。
　　白鸠麟的吻落在沈清弦的唇角，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终于知道那种感情是爱了。不是喜欢——喜欢太轻了，太浅了，配不上她这一路走来的长度和重量。
　　是爱。是不需要心脏也能感受到的爱，是不需要情感也能理解的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用自己全部的存在去守护另一个人的爱。
　　白鸠麟退开一点距离，看着沈清弦。
　　白鸠麟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沈清弦的手背，感受着那冰凉的皮肤下血液的流动。那血液里流淌着她的心跳，她的情感，她的一切。
　　“沈清弦，”白鸠麟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夜色本身，“我爱你。”
　　沈清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的，安静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滑落，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滴落在白鸠麟的手背上。滚烫的，和百年前那滴眼泪是同一个温度。白鸠麟低头看着那滴眼泪在自己的手背上慢慢晕开、慢慢变凉，没有擦掉，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沈清弦的手，在月光下，在六初花海中，在一百年的等待终于抵达终点的这个夜晚，安静地陪着她。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花海上，两个影子慢慢地、慢慢地融合在了一起。像她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作者有话说：
六初花又名水仙百合


第137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七）
　　沈清弦的记忆是从一片黑暗中开始的。冰冷的、潮湿的、被塞进了一个不见天日的箱子的黑暗。她记得木板的味道，霉烂的，混着陈年的油污和洗不掉的铁锈味。她被从那个箱子里拽出来的时候，光线刺得她睁不开眼。有人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齿，翻过她的手看了看掌纹，像在检查一头牲口的牙口和蹄子。
　　“太小了，干不了什么活。”
　　“养几年就行了，给口吃的饿不死。”
　　这就是她对自己的身世所能追溯的最早的记忆。不是母亲的怀抱，不是摇篮曲，不是任何温暖的东西。是一个被塞在木板箱里、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被人从甲地运到乙地的沈清弦。
　　那户人家姓什么她后来没有再去记。只记得宅子很大，门前的石狮子很高，门槛比她的小腿还高，每天跨进跨出都是一场和那扇沉重木门的搏斗。她在那里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在不被看到的情况下偷吃一口剩饭，怎么在挨打的时候咬牙不出声，怎么在被罚跪一夜之后用最快的速度站起来而不让人看出腿已经麻了。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最疼的时候闭上眼睛，然后就不觉得那么疼了。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不是什么“不觉得疼了”。
　　那是有人替她疼了。
　　第一次出现那种“断片”的情况，是在她六岁的时候。老妇人嫌她洗碗太慢，一巴掌扇过来，她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灶台的棱角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疼得眼前发黑，脑子里嗡鸣不止，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像一盏灯被突然掐灭了。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柴房的稻草堆上，额头上的伤口被人用不知从哪撕下来的布条草草缠了几圈，血迹已经干了，黑褐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浑身都在疼，像有人在她骨头里灌了铅的疼。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灶台前来到柴房的。不记得是谁给她包扎的伤口。不记得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她问了一个老仆人，老仆人的表情很奇怪，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被罚跪在雪地里的时候，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她觉得自己的腿马上就要废了，然后意识一黑，再醒来时已经躺在柴房里的稻草堆上，膝盖上裹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旧棉絮。被恶霸堵在巷子里的时候，她摸到了地上的一块石头，攥在手里，浑身都在发抖——然后意识断了。
　　再醒来时她站在一口水缸前，月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张沾满了血的脸。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也有血，已经干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怎么搓都搓不掉。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巷子的，不记得手上这些血是谁的，不记得在那段失去意识的时间里，她的身体做了什么。
　　但她隐约知道了——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会替她撑。
　　后来她给自己找到了一个解释：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意识会主动切断对身体的感知，这是一种自我保护。这是她在山上读了书之后才学到的词。她把这个解释放在心里，像放一颗定心丸，告诉自己没有什么是不可理解的，那些断片只是她身体的本能反应，是她在绝望中自救的方式。她问过若离，一个人在最疼的时候会不会突然失去意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若离说会，人在承受超出极限的痛苦时，灵体会自动切断与□□的联系，这是最常见的应激反应。沈清弦信了。她把这个当成答案，不再去追究这些年的意识断片。
　　或许她潜意识拒绝着这个真相。
　　直到今天，白鸠麟跪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声音说：“我一直住在你的身体里。”
　　那一刻，沈清弦脑海中那扇紧闭了上百年的门，忽然被风吹开了。
　　白鸠麟她想起了一切。
　　不是白鸠麟的记忆，而是她自己的。那些她以为只是“不记得了”的空白，那些她以为只是“应激反应”的断片——她终于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
　　她想起六岁那年，老妇人扇过来的巴掌没有落在她脸上。不是因为老妇人收了手，而是因为她的手被人抓住了。用她的手，她的手指，她的力气。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做到的——她只有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连一桶水都提不动。但那只手抓住了老妇人的手腕，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老妇人的皮肉里。老妇人疼得变了脸色，骂了一句，甩开了手，看着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恐惧。沈清弦那时候已经“不在”了。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她。但她此刻站在白鸠麟的记忆之外，作为一个迟到了上百年的旁观者，终于看清了那个片段里的真相。
　　她想起那些跪在雪地里的夜晚。她以为自己晕过去了，被好心的老仆人抬回了柴房。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晕厥。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走出了那间雪地里的院子，在所有人都睡着之后，从灶台后面翻出了那些旧棉絮，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冻裂的膝盖上。
　　她想起那条暗黑的巷子。她以为自己只是“失去意识”了，以为恶霸们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跑掉了。但现在她知道，是那个住在身体里的人——那个比她更冷静、比她更强大、比她更不怕脏手的人——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了下去。在她连一块石头都握不稳的年纪，那个人替她拿起了她拿不动的东西。那些她扛不动的米袋，那些她躲不掉的巴掌，那些她说不出的话，那些她下不了的手——全都有另一个人替她做了。
　　沈清弦坐在竹亭里，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脸照得惨白。白鸠麟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安静地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沈清弦的倒影。
　　沈清弦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试炼结束在仙界醒来时的感觉。那天她躺在竹屋的床上，看着头顶陌生的房梁，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竹香，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疼痛，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鸟。但她觉得空。不是身体空，是心里空——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身后的某处，像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少了一层什么。她以为是离开了那个苦难的环境后产生的不适应，以为自己需要时间去习惯不再挨打、不再挨饿、不再随时有人对她恶语相向的日子。她以为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叫做“自由”。
　　不是。
　　那是白鸠麟不在她身体里了。
　　她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呢？她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不知道每次撑不住的时候替她撑下去的不是什么“应激反应”，而是一个从她骨头里长出来的、比她自己更勇敢的灵魂。
　　她不知道那种“空”的感觉，是一个陪伴了她十几年的影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离开了。
　　后来她有了那只灵兽。那只白色的小鸠雀，不知道怎么出现在她面前的，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她怀里，赖着不走。她从那小小的、温热的身躯里，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定。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淡了一些。像被另外一种东西覆盖了。像伤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不疼了。
　　她给那只鸟取名叫白鸠麟。白是颜色，鸠是种属，麟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字。或许是与“灵”同音，一个由她而诞生的灵魂。
　　她不知道她给那只鸟取的名字，是她自己的名字，也是那只鸟的名字——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是她自己在叫自己。
　　此刻，白鸠麟就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你的心脏就是我的心脏，你的情感就是我的情感。”
　　沈清弦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白鸠麟。她曾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振翅。不是心脏，心脏在胸腔里，是沉闷的、有规律的咚、咚、咚。那个振翅不在胸腔里，在更深处，在骨头缝里，在灵魂的最底层。像一只蝴蝶被茧裹住了，一次又一次地试图破茧而出，用自己的翅膀护住那只蛹。
　　那个振翅太轻了，轻到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太久了，久到她以为那只是小时候疼得太厉害产生的幻觉。但那个振翅一直都在。从她没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到今天，到现在，到白鸠麟说出“我爱你”的那一刻。
　　沈清弦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被眼泪浸泡过，被一百年的沉默磨损过，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原来你是蛰伏在我身体里的蝴蝶。”她的手指轻轻抬起，触上白鸠麟的脸颊，指尖微颤，触碰一个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梦里的东西。她终于知道那种“空”是什么了，终于知道为什么在试炼后醒来之后总觉得少了什么，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只小鸟一头扎进她怀里的时候、她的眼眶会忽然发酸、鼻子会忽然发堵、心脏会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是蝴蝶归巢。是翅膀重新合拢。是那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人，换了一个形态，又飞回了她身边。
　　沈清弦的手掌覆上了白鸠麟的心口。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跳，没有温度。那个地方住着一个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和她共用同一颗心脏的人，只是那颗心脏不在那个胸腔里，在她的胸腔里，嘭嘭直跳。
　　“毫无征兆地，”沈清弦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花瓣，“心脏振翅。”
　　白鸠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了沈清弦的手背上，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掌心贴得更紧。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手按在心口，而那颗心在另一个人的胸膛里跳动着。
　　竹亭外，六初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莹光像无数颗细碎的星星，铺满了整片花海。天边开始泛白了，一只蝴蝶轻轻落在了一朵六初花上。


第138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八）
　　白鸠麟的心脏是一片干枯的河坝，从干涸到决堤只需要沈清弦的爱。
　　最大的谜团彻底解开，沈清弦不再纠结白鸠麟到底有没有情感、懂不懂爱。那些都不重要了。爱不是需要“懂”才能“有”的东西，就像河水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流动才能流进大海。她们的心跳在同一具躯体里共振，一个声音被分成两个腔体来回震荡，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白鸠麟也不再执着于自己有没有心脏。那只是一种器官而已。她有更珍贵的东西。她有沈清弦的心跳。一颗心在她胸腔里跳着，在她耳边跳着，在她每一次贴近沈清弦的时候。她不需要自己的心脏。因为她已经有了全世界最好的那颗。
　　阳光终于照到了她身上。
　　她们在山谷里过着一种近乎奢侈的生活。她们可以在竹亭里坐一整个上午，什么也不做，只是看花，看云，看风穿过竹林时那些竹子弯下腰又弹起来的弧线。她们可以在温泉池里泡到泡到分不清今夕何夕。她们可以在夜里不睡觉，并排躺在竹床上。
　　这些日子是熨帖的，是妥帖的，是把所有褶皱都烫平了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蓬松柔软的。
　　这种舒适的日子过了没多久，若离回来了。
　　但那个若离，和她们三个月前在冥界分别时的若离，简直不像同一个人。她的左肩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衣料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已经干了大半，但边缘还在往外渗新鲜的血液。她的衣袍上到处都是细碎的裂口，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像是指痕，深深浅浅地嵌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她的头发散了大半，脸上也有几道细细的血痕。
　　沈清弦从竹亭里站起来，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她快步走向若离。白鸠麟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在若离身上打转。
　　沈清弦的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她当初没有阻止若离留在冥界，是因为她觉得阿念不会伤害她。她也知道若离身上法宝多，丹药多，符咒多，保命的手段比她这个剑修还多。她以为若离最多就是被阿念缠着烦几天，等阿念玩够了自然就会放她走。她没想到若离会带着一身伤回来。
　　“若离——”沈清弦伸出手想去扶她。
　　若离避开了她的手。那个动作很快。她避开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白鸠麟见过的最不像笑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皮外伤。”若离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很久没有说过话。“我自己就是药修，过两天就好了。”她没有给沈清弦追问的机会，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沈清弦站在若离的房门外，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攥着衣袖，攥得指节泛白。有很多话堵在了喉咙里，但所有的这些话都被那扇关上的门挡了回来。若离不愿意说，她不能逼她。
　　白鸠麟站在沈清弦身侧，目光从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收回来，落在沈清弦攥紧的袖口上。她伸手，轻轻覆上沈清弦的手背，把那只攥得发白的手一点一点地掰开，十指交握。沈清弦的手在发抖，很细微的，像被风吹动的琴弦。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弦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她偏头看了白鸠麟一眼，白鸠麟也看着她，两个人在若离的房门前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白鸠麟微微点头，沈清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了竹亭。
　　若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称自己要养伤。沈清弦见她不愿意出来，也不好说什么。白鸠麟坐在竹亭里，托着下巴，盯着若离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沈清弦以为她能隔着那扇木门看到里面的若离。
　　“若离，脖子上有吻痕，”白鸠麟忽然开口了，语气平淡，“是阿念弄的吗？”
　　沈清弦倒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茶壶微微倾斜，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茶杯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沿着杯壁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淡绿色的茶渍。她放下茶壶，看着那摊茶渍，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抬起眼，看了一眼若离紧闭的房门：“……有可能。”
　　白鸠麟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又过了几天，若离的伤好了。药修的恢复能力不是常人能比的，加上她自己就是最好的医生。她又穿上了那身干干净净的青色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那些细细的伤口也已经愈合，只留下几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的线。整个人看起来和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我要下凡历练去了。”若离站在竹廊上，对沈清弦说，语气轻快得像是真的只是出去散个步。沈清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下凡历练，说是历练，其实就是去凡间玩。修仙之人不得插手凡间事，这是四界共通的规矩。天上的仙人不能随意干涉凡人的命运，不能用法术改变凡间的因果，不能以仙人之身凌驾于凡人之上的规则。
　　所以基本上不会有太多修仙人下凡——规矩太严了，稍有不慎就会惹上大麻烦。但若离是个例外。她是药修，药修的修行之道不同于剑修，需要积德行善，需要在救治凡人的过程中感悟天道。所以她有特权，可以经常下凡，只要不滥用仙力、不扰乱凡间秩序，天地规则不会拦她。
　　沈清弦算了算时间。天上十年，地上一年。若离这一去，在凡间可能待上很久。如果她在凡间待个几年，那她在仙界的时间线上就会消失好几年。这意味着沈清弦可能好几年都见不到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但看到若离那双故作轻松的眼睛，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若离需要离开，不管是因为什么。
　　“注意安全。”沈清弦最后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若离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几天前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自然了一些，但依然没有抵达眼底。她挥了挥手，没有回头，青色的身影在山谷的小径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六初花海的尽头。
　　白鸠麟站在沈清弦身边，看着若离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她会回来的。”沈清弦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白鸠麟的手。
　　若离走后，日子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的、慵懒的节奏。沈清弦每天练剑，白鸠麟每天坐在竹亭里看她练剑。偶尔她们会一起去花海里躺着，看云从头顶飘过，听风穿过竹林。
　　但空气中少了一个人，若离在的时候，她的声音总是叽叽喳喳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麻雀，能把竹屋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填满。她不在的时候，竹屋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若离隔三差五就会送只信蝶上来。那是仙者之间常用的传信方式——用灵力凝成一只淡金色的小蝴蝶，蝴蝶会记住主人的气息，无论多远都能准确无误地飞到目的地。若离的蝴蝶每次飞到沈清弦窗前的时候，翅膀都已经扇得快散架了，扑棱扑棱地落在窗台上。沈清弦小心翼翼地把蝴蝶捧在手心里，蝴蝶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然后化作一行金色的字，在她眼前慢慢铺展开来。
　　一月一寄。
　　这是若离和沈清弦之间的约定。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天上十年，地上一年。若离在凡间过一个月，仙界才过一个白天。所以若离一月一寄，沈清弦一年才能收到一封。那些信蝶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沈清弦有时候会忘记去等。但当那只疲惫的蝴蝶终于落在窗台上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加快脚步走过去。
　　若离的第一封信很短：到了，挺好的，别担心。第二封长了一些：遇到一个难缠的病人，折腾了半个月才治好，累死了。第三封说她在某个小镇上住了下来，开了个小药铺，每天给附近的穷人看病，日子简单但踏实。第四封说她救了一个被蛇咬伤的小孩，小孩的父母非要给她磕头，她拦不住，硬是受了三个响头。第五封说她最近在研究一种新药，需要采一种只长在悬崖上的草药，差点摔下去。
　　沈清弦收到若离的第六封信，是在仙界的一个秋日的傍晚。白鸠麟正枕在她腿上打盹，白发散在她衣袍上，像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雪。那只信蝶是傍晚时分飞到的，翅膀比前几次更破，边缘都卷了边。它落在沈清弦的指尖，颤了颤，化作一行金色的字。若离说，凡间正在过元宵节。街上挂满了花灯，河面上漂着莲花灯，天上飞着孔明灯。那些人说孔明灯能飞到天上去，让神仙们看到他们的愿望。她自己也放了一盏，在上面写了一些字，让沈清弦注意一下有没有看到她的。
　　沈清弦看完这封信，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白鸠麟被那声轻笑惊醒了，从她腿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到沈清弦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沈清弦把信的内容告诉了她，白鸠麟听完也歪了歪头。
　　“原来不可以吗？”
　　沈清弦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孔明灯能飞到半空就不错了，一般还没升多高就灭了。若离这是欺负你没见过凡间的东西呢，拿你寻开心。那点高度，连仙界的地皮都摸不着边，怎么可能飞到天上来。”说着，她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片已经开始亮起星星的天空，“仙界在九重天上，凡间的灯能飞到九重天？你让她自己上来试试，看她飞不飞得动。”
　　白鸠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沈清弦还带着笑意的眼睛。她想了想，伸手把沈清弦还没收回去的那只信蝶的最后一行字又看了一遍。若离说她在灯上写了“平安”两个字，说如果沈清弦看到了，就知道她一切都好。白鸠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仰起脸，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沈清弦。
　　“我们也去放孔明灯吧。”
　　沈清弦愣了一下。“下凡？”她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修仙人不得随意下凡，规矩是死的，但她偷个渡也不是做不到。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是认真的？凡间可没有仙界这么清净，到处都是人，吵得很，闹得很，脏得很。”
　　白鸠麟从她腿上坐起来，转过身面对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沈清弦不常见的认真。
　　“若离一个人在底下，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她又不像没那么厉害只会摆弄她的丹药符咒。虽然她不说但肯定是被那个阿念给欺负了，万一那个阿念打击报复咋办。她嘴上说挺好，但不一定真的好。我们得去看看她。而且你就不想看看凡间的元宵节吗？那些花灯，还有那些能在天上飞的灯，你不好奇吗？”白鸠麟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而且我想和你一起放一盏。”
　　前面说的对若离的关心估计都抵不上最后一句来的真。
　　若离:……谢谢你虚伪的关心。
　　沈清弦看着她，没有说话。
　　竹亭外的风吹过来，把白鸠麟的白发吹起来几缕，落在沈清弦的手背上，痒痒的。沈清弦低下头，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发丝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扫过。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白鸠麟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好。”
　　就这么定了。偷渡下凡，去凡间过元宵节，看看若离，放一盏孔明灯，也许还能在灯上写几个字。沈清弦从来不相信孔明灯能把愿望送到天上，因为天就在这里，她就是天的一部分。从来没有人向自己许过愿，这感觉很奇怪。但白鸠麟想放，那她就陪她放。大不了自己偷偷动点手脚，让那盏灯飞得比所有的灯都高，高到所有人都能看到。
　　白鸠麟看着沈清弦嘴角那抹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觉得那个笑很好看。比六初花好看，比温泉池里的月光好看，比一切她见过的东西都好看。她凑过去，在沈清弦唇角亲了一下：“那明天就走吧。早点去，早点找到若离，早点放灯，早点回来。”
　　沈清弦被的样子逗得又笑了一下。她伸手，把白鸠麟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老子
愿所有人都可以成为最爱自己的那个人。


第139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十九）
　　她们是踩着凡间的暮色落地的。
　　若离的医馆在镇子东头，一间不大的铺面，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书“济世堂”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沈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
　　若离正坐在柜台后面捣药，听到门响抬起头，手里的药杵差点没拿住。“你们——”她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信，最后的表情非常复杂:“你们怎么下来了？”
　　沈清弦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走进医馆，目光在若离身上打量了一圈——面色比离开时好了不少，眼下那层青黑淡了些，人也没有之前那种紧绷的、像随时会断掉的弦一样的感觉。她满意地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路过。”
　　若离的嘴角抽了一下。“路过？路过凡间？仙界到凡间不叫路过叫下凡，你当这是你家后花园呢。”她放下药杵，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在白鸠麟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伸手捏了捏白鸠麟的脸。“你们是不是在仙界待无聊了，跑下来玩的？”
　　白鸠麟被捏着脸，含混不清地说：“我们是来看你的。”
　　若离愣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去，动作快得像在逃避什么。“行了行了，来了就来了，别站门口了，进来坐。”
　　若离带着她们在镇子上逛了一圈。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但街上的东西比仙界多太多了——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布匹绸缎的、卖泥人糖画的，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白鸠麟被这些从未见过的东西晃花了眼，像一只被放进百花园的蜜蜂，东飞飞西飞飞，哪朵花都想停一下。她蹲在糖画摊前看了半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爷爷手里那把铜勺——滚烫的糖浆从勺尖流出来，在石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黄色的线，线越走越多，最后变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好厉害。”白鸠麟由衷地赞叹。老爷爷笑着把糖凤凰铲起来递给她，白鸠麟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口咬掉了凤凰的头。沈清弦在后面付了钱。
　　若离靠在路边的柳树上，看着白鸠麟举着缺了头的糖凤凰兴高采烈地往下一个摊位跑，又看了看沈清弦跟在她身后、脚步不紧不慢但目光始终黏在她身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感动大概是用错地方了。这俩人哪里是来看她的，分明是来度蜜月的。
　　“你们到底有多少是来看我的？”若离追上沈清弦，压低声音问。沈清弦偏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平静如水：“七成。”
　　若离想了想，又问：“那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沈清弦的目光落在前面正在研究泥人的白鸠麟身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陪她玩的。”
　　若离在心里给自己那七成的感动默默打了个折。估计得换一下，看自己这件事最多只占三成。
　　若离跟她们讲了讲这几个月她在凡间过得怎么样。她在这镇上开医馆，给附近的穷人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遇到实在穷得揭不开锅的，药钱也不收了，权当积德。她治过一个咳血的老汉，救过一个难产的妇人，接生过三个小孩，还给镇东头那条瘸了腿的黄狗接过骨。
　　“日子简单，但踏实。”
　　晚上的镇子比白天更热闹。元宵节，花灯如昼。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红的黄的粉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亮。河面上漂着数不清的莲花灯，烛火在水面上跳动，像无数只细小的、温暖的眼睛。天上是孔明灯，一盏一盏地从地面升起，橙红色的光点在空中缓缓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片星海。
　　白鸠麟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满了那些光点。她觉得凡间的人真的很厉害，能把这么多的灯送到天上去。虽然沈清弦说它们飞到一半就会灭，但此刻它们还在亮着，漫天的橙红色光点铺满了整片夜空，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整盒碎金子。
　　沈清弦看白鸠麟那副看呆了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着那些灯。
　　若离说好的要陪她们一起放灯，但医馆那边临时来了急症病人，一个小孩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孩子的母亲急得直哭。若离让沈清弦和白鸠麟自己去河边放灯，“你们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放个灯还用我陪？”说完就提着裙摆跑远了，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灯火通明的街巷里。
　　河边的人比街上还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拖家带口的，有成双成对的，也有孤身一人的。每个人都捧着一盏孔明灯，有的在上面写字，有的双手合十闭眼许愿，有的正手忙脚乱地点火。灯一盏一盏地升起来，带着凡人的愿望，摇摇晃晃地飞向夜空。白鸠麟捧着一盏灯，在灯面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两个名字。沈清弦，白鸠麟。
　　“你写这个做什么？”沈清弦问。
　　“这样它们就能一起飞了。”白鸠麟回答得理所当然。
　　沈清弦没有说话，只是从白鸠麟手里接过灯，帮她撑开灯罩，点燃了底部的蜡块。热空气在灯罩里慢慢充盈，灯体开始变得鼓胀，像一个正在苏醒的、橙红色的心脏。
　　白鸠麟双手托着灯，感受着它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的力量，像有什么东西想要挣脱她的手飞向天空。她松开手，灯摇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升了起来。
　　白鸠麟仰着头，看着那盏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融入了那片橙红色的星海之中。无数盏孔明灯在天上缓缓漂浮。慢慢的白鸠麟就不知道自己的灯是那一盏。
　　白鸠麟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才低下头来。她偏头看向沈清弦，沈清弦也在看那些灯，侧脸被灯火映得忽明忽暗，那双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橙红色的光。
　　“你许了什么愿？”白鸠麟问。
　　沈清弦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白鸠麟脸上。她看到白鸠麟的眼睛里细细碎碎的光。她弯了弯嘴角。“我没许愿。”
　　白鸠麟歪了歪头，有点怀疑。“真的吗？”
　　“真的。”沈清弦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谎。
　　白鸠麟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概是觉得沈清弦确实不是那种会对着灯许愿的人。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借个我吧，我给你许。”
　　白鸠麟说得很随意，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孩子气。沈清弦看着她，月光和灯火同时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照得格外柔软。沈清弦点了点头。
　　“好。我的愿望归你。”
　　白鸠麟很高兴。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天上那片橙红色的星海，开始许愿。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念念有词，但声音太轻了，轻到沈清弦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沈清弦没有去听。她觉得那是白鸠麟和上天之间的秘密，她不需要知道上天会满足白鸠麟什么愿望，她只需要知道那个愿望里一定有一半是她的就够了。
　　沈清弦静静地看着白鸠麟许愿。白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在她合十的指尖上停留，在她微颤的睫毛上跳舞。她的表情是那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做一件关系生死的大事——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整个人专注的有些严肃。
　　沈清弦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酸涩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泡涨了的感觉。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快到她能感受到那根缺失的肋骨的位置在隐隐作痛。
　　不止愿望归你。我的心归你。我也归你。
　　沈清弦在心里说了这些话，嘴唇没有动，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她感受到了一种从她胸腔里传递出去的、被另一个人的灵魂接收到的共振。她们的虚像在同一颗心跳的频率上震动。
　　白鸠麟终于许完了愿，睁开眼睛，转头看向沈清弦。“我许完了。”她说，语气非常骄傲。
　　“许了什么？”沈清弦问。
　　白鸠麟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清弦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沈清弦每次笑白鸠麟都会没出息地看呆。
　　“你笑起来真好看。”白鸠麟说。
　　沈清弦收了笑，但那层笑意还残留在眼角和嘴角。她伸手握住了白鸠麟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
　　漫天灯火下，河面上漂满了莲花灯，天上是孔明灯，河里映着灯影，天上是真的灯。她们站在河边，手牵着手，看着这片属于凡间的、喧闹的、温暖的、粗糙的却生机勃勃的星海。


第140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番外）
　　沈清弦第一次明白自己对白鸠麟的感情，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那天没有风，没有雨，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白鸠麟趴在她膝头晒太阳，白发散了她一身。白鸠麟在打盹，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偶尔颤一下。沈清弦低头看着那张脸，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一直在沉睡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睛的感觉。它在她身体的最深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哦，原来是你。
　　沈清弦没有太多意外。她是剑修，剑修最忌讳的就是对自己的心说谎。剑刃不会骗人，握剑的手自然也不能。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像接受四季更替、日月轮转那样自然。可能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这个是白鸠麟。
　　她喜欢白鸠麟。是一种更贪婪的、更私心的、想把这个人永远留在身边的喜欢。沈清弦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尝了尝它的味道，然后咽了回去。
　　白鸠麟趴在她膝头，翻了个身，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如同一汪没有任何杂质的泉水一样的干净。那泉眼里没有倒影，没有涟漪。它只是澄澈地、坦然地、不带任何目的地看着这个世界，看着沈清弦。
　　沈清弦被那双眼睛看着，心里翻涌的千言万语全都被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说出口了又怎么样？白鸠麟会歪着头问：“师尊，什么是喜欢？”她答不上来。她不知道怎么向一个没有心脏的人解释心跳加速的感觉，不知道怎么向一个不懂情感的人描述那种“想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的冲动。所有的词都不够，所有的比喻都太复杂。
　　她决定写信。古老的笔墨纸砚，她从箱底翻出来的。这些东西在仙界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修仙之人传讯多用玉简，心念一动，千里之外都能收到。但沈清弦觉得玉简太冷了，太轻了。她想把那些字写在纸上，让它们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像一棵树种下去，生根，发芽，哪怕最后无人问津，至少它存在过。
　　沈清弦一个人坐在竹屋里，研墨，铺纸，提笔。墨在砚台里慢慢化开，黑色的，浓郁的，像她心里那些怎么都化不开的情绪。她握着笔，悬腕，对着那张空白的澄心纸，写了很久的“见信如晤”。
　　这四个字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见信如晤——她连信都送不出去，见什么信？如什么晤？她换了一句“小鸠启”。小鸠。这是她给白鸠麟取的名字。小鸠，小鸠，叫了这么多年，这个字从她笔下写出来的时候，竟然还是烫的。
　　她接着往下写，写了许多。“我不知道你能否明白这封信上的每一个字。也许你能读懂字面的意思，但读不懂藏在字后面的那些东西。这不怪你。”沈清弦看着这一行字，觉得太长了。白鸠麟不会喜欢长句子，她读东西的时候会皱眉头，眉头皱在一起，像一只不高兴的小鸟。
　　她长话短说：“我近来总在想一件事。你为何总是趴在我膝头晒太阳。为何总是跟着我。为何总是在我不在的时候安静地等我回来。也许你只是习惯，也许你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沈清弦的笔在这里顿了很久，墨迹洇开，在纸上晕出一个黑色的圆点。她用笔尖在那个圆点上描了描，描成了一颗心的形状，又觉得太直白了，用另外的墨迹把它盖住了。
　　她写了整整三页。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写起，写到白鸠麟第一次化形，写到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每一个第一次都写得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礼物。写完之后她从头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沈清弦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团成一团，扔进了纸篓。太文艺了。白鸠麟看不懂。
　　她又写。“吾妻亲启。”这四个字写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妻？白鸠麟是她的徒弟，是她的灵兽，是一只连心脏都没有的小鸟。妻？沈清弦把这张纸也团了。纸篓里多了第二个纸团。
　　她又写。“小鸠，我好像喜欢你。”“好像”这个词不对。她不是“好像”喜欢，她是“确定”喜欢。确定到不需要任何证据，确定到不需要任何回应，确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小鸠，我喜欢你。”“喜欢”这个词也不对。太轻了，太薄了。
　　她对白鸠麟的感情不是一阵风，是万年不化的冰川，是深不见底的潭水，是不会说话的山脉，是沉默的、沉重的、从地壳深处长出来的东西。
　　她写了好几天。纸篓满了又空，空了又满。那些纸团里有她的真心，每一张都是，但她一张也拿不出来。她不怕白鸠麟拒绝她。她怕的是白鸠麟看不懂。不是看不懂那些字，是看不懂那些字背后的东西。白鸠麟会拿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抬起头，用那双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着沈清弦，然后问：“师尊，这是什么意思？”沈清弦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这是我的心。你拿去。
　　夜深了。沈清弦一个人坐在竹屋里，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澄心纸，墨已经研好了，笔也润好了。她没有急着写，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落在六初花上，花瓣上的莹光像无数颗碎星星，铺满了整片花海。她忽然想起白鸠麟第一次看到那片花海时的样子。白鸠麟呆了很久，然后一头扎进了花丛里，在里面打了个滚，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花瓣，白发上、白衣上、甚至睫毛上都沾着粉白色的花瓣。她站在花海里，对着沈清弦笑。那个笑容是沈清弦见过的，最接近于“幸福”的东西。
　　沈清弦低下头，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这么一行字。她写了很久——不是因为字多，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太重了，重到她的手腕在发抖，重到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用一种最古老、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的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放在纸上。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那行字。从相识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心不再只属于自己了。她把这封信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安静。
　　这一次她没有团掉，也没有烧掉。她把这封信折好，放进了一只木盒里。那只木盒是她从凡间带上山的唯一一件东西，很旧了，漆都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盒子里装着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一片干枯的六初花花瓣，一根白鸠麟换下来的羽毛，一枚白鸠麟第一次化形时从她头发上落下的玉簪。沈清弦把这封信也放了进去，压在盒底。
　　她想着，等白鸠麟再长大一些，再懂一些，她就把它拿出来。白鸠麟不懂的时候，她可以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她有的是时间。她从来不怕等。
　　后来白鸠麟死了。
　　那只木盒被沈清弦收在了柜子的最深处，压在一堆旧衣物的底下。她再也没有打开过它。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怕自己打开之后，会把那封信拿出来再看一遍，然后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一把刀，从纸上立起来，一刀一刀地剜她的心。她受不了。
　　她把那封信放在了白鸠麟骸骨旁边，就当她曾经给出去过。
　　刚重生回来的白鸠麟甚至还翻到过，只是太久了，那上面的字糊成一团看不太清了。白鸠麟也没怎么在意。
　　几百年后，白鸠麟在那只木盒里翻到了这封信。她是在找东西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沈清弦让她帮忙收拾旧物，她在柜子最深处翻出了那只掉了漆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些她看不懂的零碎：一片干枯的花瓣，一根羽毛，一枚簪子，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已经发黄的纸。她把那张纸展开，上面的墨迹已经褪色了，淡得几乎看不清。
　　白鸠麟把纸举到光下，眯着眼睛辨认了很久，隐约看到了一行字。有些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有些字还剩下一半的笔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猜，连猜带蒙，终于在脑海中拼出了那行完整的、穿越了几百年时光的字。
　　“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贪心的人，只求一生和你相连，相恋，相守。”
　　白鸠麟拿着那张纸，在窗边站了很久。纸上的字已经磨花了，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了。看不出写这信的人到底有多爱，看不出那些字是从怎样的一颗心里挖出来的。
　　残骸中寻到的信，读作沈清弦的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每个世界的番外加副CP的番外，没有意外的话还是日更


番外合集
第141章 凌朔x苏玫玥
　　凌朔迷迷糊糊地从沉睡中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往身边摸去。
　　冰凉的。
　　空的。
　　没有人睡过的温度，甚至连一丝残余的玫瑰香气都没有。
　　凌朔猛地睁开眼，一瞬间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自从那次窒息意外之后，她对苏玫玥的状态就格外敏感，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此刻身边空荡荡的触感，让她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的。
　　“玫瑰？”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没人应。
　　凌朔彻底清醒了。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这不是她和苏玫玥的那个家。墙面的颜色不对，家具的款式不对，甚至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都不对。但这个地方……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她还没结婚之前，在军部附近买的那套单身公寓。
　　她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凌朔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境。她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玫瑰？你在家吗？”
　　依旧无人应答。
　　整个公寓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声。没有白白爬过垫材的沙沙声，没有厨房里传来的煮粥香气，更没有那个会蹦蹦跳跳到她面前、脸上可能还沾着陶泥的小玫瑰。
　　就在这时，放在床头柜上的个人通讯器震动了。
　　凌朔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甘浅。
　　而与此同时，她的目光扫过屏幕上方的时间——
　　星际年8049年，第七个月，第十五日。
　　8049年？
　　凌朔的手指微微收紧。
　　8049年，距离她和苏玫玥结婚，还有整整三年。
　　她又……穿越了？
　　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意外的梦？
　　通讯器持续震动着。凌朔按下接听键，甘浅干练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些许催促，却又保持着对上级的尊敬：
　　“少将，今天的行程您还记得吧？上午十点，首都大学有一场面向全校的优秀青年代表演讲。我已经在来接您的路上了，大约十五分钟后到。您可以先准备一下了。”
　　少将。
　　这个称呼让凌朔有了更具体的实感。是的，这个时候的她，还只是星际最年轻的少将。还没有后来威震星际的赫赫战功，肩上扛的星芒也少了几颗。
　　“我知道了。”凌朔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甘浅。”
　　“什么事，少将？”
　　“……没什么。待会见。”
　　她挂断了通讯，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穿越也好，梦也罢。既然来了，那就顺其自然。
　　她很早就学会了——在任何未知的环境中，保持冷静才是最高效的应对方式。
　　凌朔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她从前的军装。深墨绿、纯白、藏青……各种颜色按照场合和季节分门别类地排列着。她的手指划过那些笔挺的面料，最后停在了一套纯白色的少将礼服上。
　　这套衣服，她记得。
　　是她第一次去首都大学演讲时穿的那一套。
　　那个时候，她对那场演讲没有任何特别的期待。只是流程中的一个任务，完成任务，然后离开。台下坐着的几千张年轻面孔，她一个都没记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凌朔抽出那套白色军装，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知道，在这所大学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还没毕业、留着淡紫色长发的女孩。那个女孩会在演讲台下，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个女孩，将来会因为她，走上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会为她忍受抑郁症的痛苦，会为她注射信息素依赖剂，会为她独自等待整整十年。
　　可现在，那个女孩还不知道这一切。
　　她还那么年轻，还没有被漫长的等待和病痛折磨得枯萎。她可能正坐在某个教室的窗边，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风景；可能正在画室里和颜料较劲，弄脏了袖子也不在乎。
　　凌朔对着镜子，将每一根头发都梳理得妥妥帖帖，军装的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领口的星芒徽章被她仔细调整到最端正的角度。
　　白色的少将礼服衬得她腰背挺直，英挺中透着几分清隽。镜子里的自己，比十几年后的星际上将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锋芒毕露的锐气。
　　绝对迷倒一堆男女老少！
　　凌朔对自己的装扮非常满意。
　　她想起了苏玫玥曾经说过的话——“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穿军装的时候尤其。”
　　那今天，就让大学时期的苏玫玥，提前感受一下凌少将的美色冲击好了。
　　凌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大学时期的小玫瑰，一定更青涩、更漂亮、更容易害羞。
　　不知道会不会像后来那样，一靠近就脸红，一亲吻就整个人都在发抖。
　　也不知道，当她站在演讲台上时，台下的苏玫玥会不会像曾经那样，一眼就万年。
　　凌朔拿起帽子和文件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她白色的军装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嘿嘿嘿！追老婆去咯！
　　凌朔站在演讲台后方，目光越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快速而精准地搜索着。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首都大学的大礼堂座无虚席，几千双年轻的眼睛注视着台上这位星际最年轻的少将，有好奇，有崇拜，也有不少只是来凑个学分。
　　对凌朔而言，这种场合她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她早已习惯了被注视、被期待、被审视。但今天不一样。
　　她在找人。
　　很快，她的视线捕获了目标。
　　在礼堂偏左后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看到了那颗独一无二的淡紫色脑袋。
　　苏玫玥坐在靠墙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面前的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她显然对这场被学校强制要求的演讲没什么兴趣，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气息。周围的同学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兴奋地讨论着即将上台的“传奇少将”，只有她微微蹙着眉，对自己被卷进这场嘈杂的喧闹中感到一丝不耐烦。
　　凌朔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样的小玫瑰，和她印象中那个温婉、安静、总是把情绪藏在心底的妻子很不一样。十八岁的苏玫玥，棱角还没有被漫长的等待和孤独磨平，她还会有小脾气，会不耐烦，会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很迷人。
　　凌朔在心里默默想道，然后收回了视线，让自己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与从容。
　　演讲正式开始。
　　凌朔的声音通过礼堂的全息扩音系统传遍每一个角落，清晰、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她讲述着星际边防的意义，讲述着责任与选择，讲述着那些她亲身经历过的、关于守护的故事。
　　内容其实很官方，本质上和任何一场类似的演讲没有太大区别。大部分听众只是被动地接收着信息，偶尔在校长或老师的带领下礼貌地鼓掌。
　　但凌朔的注意力，从来就没有放在自己说了什么上面。
　　她一边流畅地讲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内容，一边用余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角落里的淡紫色脑袋。
　　她能清楚地看到，苏玫玥起初依旧心不在焉，手指在笔记本上百无聊赖地涂涂画画，偶尔抬头往台上瞟一眼，又很快移开。
　　终于，在凌朔停顿的间隙，苏玫玥完完全全地抬起头，往演讲台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的目光就定住了。
　　那是一种……全然被吸引住的、移不开眼的注视。凌朔能清晰地看到，苏玫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原本慵懒的神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毫无防备的沉迷。
　　她就那样看着台上的人，看着那身笔挺的军装，看着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眉眼，看着那不疾不徐讲述着遥远故事的双唇。
　　她看呆了。
　　凌朔一直在注视着她，自然没有放过这个眼神。
　　她看着苏玫玥从漫不经心到全神贯注，从全神贯注到“完全被迷住”。那副呆呆的、连呼吸都忘了的可爱模样，让凌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了一下。
　　她微微歪了歪头，隔着半个礼堂的距离，对那个角落里看呆了的女孩，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几乎可以说只是嘴角的轻微牵动，但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温柔和暖意，却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它带着一种只有凌朔自己知道的、跨越了时光的宠溺和怜惜。
　　台下的听众们依旧在认真地听着演讲，校长在台上侧后方满意地点头，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演讲台中心。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转瞬即逝的小动作。
　　除了苏玫玥。
　　她看到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在台上光芒万丈的人，在几千人之中，对着她，笑了一下。
　　私人订制的、只给她一个人的。
　　苏玫玥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她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猛地低下了头，把自己通红的脸藏进了面前摊开的笔记本里。
　　心跳快得不像话，砰砰砰地在胸腔里擂鼓，震得她耳膜都在发嗡。
　　她看到我了？她一直在看我？她为什么对我笑？？？
　　苏玫玥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让她更加慌乱。
　　台上的凌朔收回了视线，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玫瑰果然更可爱，更……容易害羞。
　　她在心里想。
　　演讲还在继续。台上的人讲着那些宏大而遥远的故事，台下的人低着头，红着脸，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玫瑰。
　　演讲结束，凌朔快步穿过走廊，军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她的步伐看似从容，实则比平时快了不少。
　　首都大学的校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教学楼之间由空中连廊连接，绿植和科技感十足的景观交错分布，处处透着这所顶尖学府的底蕴与活力。但凌朔此刻没心情欣赏这些，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件事上——找到苏玫玥。
　　“少将，您要去哪里？校长那边——”甘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些许困惑。她刚刚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结果凌朔进去没几分钟就出来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临时有点私事。”凌朔头也没回，步伐丝毫未减，“跟校长说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可是——”
　　“甘浅。”
　　凌朔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波澜不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甘浅跟随凌朔多年，立刻就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含义。
　　“是。我会替您转达。”甘浅立正，干脆利落地应道。
　　凌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演讲散场后，苏玫玥一直都有些魂不守舍的，连走路都眼神飘忽。满脑子都是演讲台上那个声音。
　　啊啊啊啊啊！太好看了！还对我笑！
　　导致苏玫玥都没注意前面拐角处还有一个人。
　　凌朔被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但手臂已经本能地环住了那具纤细的身体，稳稳地将人接住了。
　　怀里的人软软的，带着一股清甜的玫瑰香气，不是后来那种因依赖剂而变得有些浓烈刺激的味道，而是更纯粹的、更鲜活的、像清晨刚被露水浸润过的花瓣般的香气。
　　凌朔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因为撞得生疼而微微皱眉、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小玫瑰，不由得失笑。
　　她老远就闻到这股信息素的味道了。
　　那股独特的、让她在后来的岁月里魂牵梦萦的玫瑰香气，早已刻进了她的本能里，哪怕隔着半个会场她都能精准地捕捉到。
　　所以她根本不是偶然撞上来的。
　　她是循着香气，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然后就在转角处，等着她的小玫瑰，自投罗网。
　　苏玫玥被撞得晕晕乎乎的，还没从“演讲台上那个好好看的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下一秒就撞进了一个温暖的、带着清冽柠檬叶气息的怀抱。
　　她抬起头，视线从对方笔挺的白色军装往上移，掠过线条利落的下颌、微微上扬的唇角，最后对上了一双深邃的、含着笑意的眼睛。
　　是……是演讲台上那个人！
　　苏玫玥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甚至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散发着“惊慌失措”的信号。
　　“怎么往人怀里撞？”凌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睛低垂着看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愉悦。
　　她的手臂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微微收紧了些。掌心下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隔着薄薄的夏装，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苏玫玥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加速的心跳。
　　苏玫玥下意识地想退开，却发现对方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她挣了一下，没挣动，又不敢太用力，只能维持着这个过分亲密的姿势，整张脸红得像要滴血。
　　“我……我没有……”她小小声地反驳，声音软得像蚊子叫。
　　凌朔明明听到了她的话，却故意微微低头，将脸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蹭到那柔软的淡紫色发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清甜的玫瑰香气便毫无保留地涌入肺腑，比后来任何时候闻到的都要纯粹，都要让她心动。
　　“你说什么？”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故意的戏谑，“大点声，我听不到。”
　　她们这个姿势实在太暧昧了。走廊的转角，无人的角落，一个穿着白色军装的高挑军官，将一个漂亮的女孩半搂在怀里，鼻尖几乎埋进对方的发间。
　　苏玫玥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可以煎鸡蛋了。她的大脑彻底宕机，所有的语言组织能力都在这一刻宣告罢工，只能凭着本能在凌朔怀里小小声地挤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
　　凌朔看着怀里这只快要因为害羞而原地蒸发的“小玫瑰”，终于良心发现，觉得再逗下去可能真的会把人吓跑。她微微松开手臂，让苏玫玥得以退开一些。
　　但在苏玫玥退开的瞬间，凌朔环在她腰间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舍不得那个温度，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将人重新拉回来。
　　两人终于恢复到了“安全距离”。
　　苏玫玥低着头，不敢看凌朔的表情。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试图让温度降下来一些，可心跳还是快得像擂鼓一样，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就在她以为这场尴尬至极的“意外”终于要结束时，凌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和明目张胆的撩拨：
　　“你不是故意的。”
　　苏玫玥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到凌朔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后半句：
　　“我是。”
　　苏玫玥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凌朔那双含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闪避或遮掩，坦荡荡地写着——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冲着你来的。
　　这下，苏玫玥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大脑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在循环播放：她是故意的，她……为什么？
　　凌朔看着苏玫玥这副被自己“欺负”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心底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她想起后来那个会主动索吻、会在她怀里撒娇、会勇敢说出“我喜欢你”的苏玫玥，再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句调戏就脸红到耳根的小玫瑰，只觉得怎样都好，怎样都可爱。
　　“好了，”凌朔终于大发慈悲地收回了视线，后退一步，让出了通行的空间，语气恢复了正经，但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下次走路小心点。别再往别人怀里撞了。”
　　顿了顿，她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除非，那个人是我。”
　　苏玫玥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朵烟花在炸，炸得她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带着颤音的尖叫。
　　冷静下来之后，她翻出个人终端，打开搜索界面，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凌朔。”
　　屏幕上很快跳出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星际最年轻少将，柠檬叶S级信息素，辉煌的战绩，冷峻的形象照……
　　苏玫玥盯着那张军装照，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完了，好像真的……一见钟情了。”
　　通讯接通的那一刻，苏玫玥正窝在宿舍的床上发呆。她这几天一直有点魂不守舍，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那个穿白色军装的身影，和那句“你不是故意的，我是”。每次想起来，她的脸就会不受控制地烧起来，然后她就得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尖叫几声。
　　所以当她看到通讯器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时，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喂？”
　　“小玫瑰。”
　　苏玫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通讯器。那个声音——低沉、慵懒、带着明显的笑意，像是有羽毛从她心尖上轻轻拂过。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你、你……”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连忙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你怎么知道我的通讯号？”
　　凌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又唤了一声：“小玫瑰，在干嘛？”
　　苏玫玥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分不清自己是因为那个羞耻的称呼，还是因为凌朔的声音本身——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过来，比在演讲台上多了几分随意，比在走廊里多了几分亲密，像是在和她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没……没干嘛。”苏玫玥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凌朔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苏玫玥能想象到她现在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盛满了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笑意。
　　“真的没干嘛？”凌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故意的怀疑，“我以为你会想我呢。”
　　“……”苏玫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她咬了咬嘴唇，决定转移话题，“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有我的通讯号？”
　　“你亲我一下就告诉你。”
　　苏玫玥的大脑“嗡”地一下炸开了。她握着通讯器的手微微发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她张了好几次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通讯器那头，凌朔似乎很享受这片刻的沉默。苏玫玥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像是车流的声音。
　　苏玫玥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她一把将通讯器塞进枕头底下，整个人趴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崩溃的哀嚎。
　　凌朔没有继续逗她。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却依然带着那种让人心痒的温柔：“我在你学校门口。可否邀请小玫瑰，跟我共进晚餐？”
　　苏玫玥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看着窗外暮色初临的天空，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张了张嘴，想说“好”，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好。”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但凌朔还是听到了。
　　“好。”凌朔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笑，“那我在门口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凌朔成功把小玫瑰拐上了车。
　　凌朔从后座拿起那束花的时候，苏玫玥正襟危坐在副驾驶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不敢四处乱看，更不敢看凌朔。
　　但她的余光不受控制。
　　她看到凌朔转过身，手臂伸长，从后座捞起什么东西。那是一束花，深红与浅粉交织，包装纸在车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凌朔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苏玫玥愣住了。她看着那束花，看着那些层叠舒展的花瓣，看着花瓣边缘似乎还缀着细微的水珠，像是刚从花圃里剪下来不久。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拿着啊。”凌朔的声音带着笑，微微晃了晃手里的花束，花瓣轻轻颤动。
　　苏玫玥这才像是被解开了定身术，慢慢伸出手，接过那束花。她的手指触到包装纸的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被那束花的温度烫到了。然后她把它抱进怀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花束比她想象的要更精致。她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柔软的花瓣。玫瑰的香气扑面而来，浓郁却不刺鼻，带着清晨露水般的清新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到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看了凌朔一眼。
　　凌朔正靠在驾驶座上，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正含笑看着她。那目光温柔得像是暮春的晚风，轻轻拂过苏玫玥的脸。
　　苏玫玥又飞快地低下了头，把脸埋进花束里。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谢谢。”她的声音闷在花瓣里，小得几乎听不清。
　　“不客气。”凌朔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特意挑的，觉得你会喜欢。”
　　苏玫玥把脸往花束里埋得更深了。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收过别人送的花，更不知道收下喜欢的人送的花之后，应该作何反应。她只能紧紧地抱着那束花，像是抱着自己怦怦乱跳的心脏，生怕它跳出来。
　　凌朔看着她的发顶，看着那些从花瓣间漏出来的、微微颤动的淡紫色发丝，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的小玫瑰，收到一束花就高兴成这样。那以后——她不敢想，怕自己现在就想把全世界所有的玫瑰都搬来给她。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苏玫玥轻轻的呼吸。
　　“喜欢吗？”凌朔问。
　　苏玫玥从花束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喜欢。”
　　凌朔笑了，声音很轻，满是愉悦:“说清楚，喜欢花还是喜欢我。”
　　凌朔依旧不肯放过苏玫玥，苏玫玥脸更红了，只能又把脸埋进玫瑰花里。
　　凌朔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玫瑰花束后面，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微微颤了颤，像是不堪忍受这声笑里的揶揄，又往花瓣里缩了缩。凌朔的目光落在那几缕从花束缝隙间漏出来的淡紫色发丝上，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没有再追问。
　　“不说就不说吧。”凌朔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伸手，将苏玫玥怀里那束快要被揉皱的玫瑰花轻轻抽出来一些，整理了一下花枝，又放回她怀里，“别把花压坏了。”
　　苏玫玥从花瓣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了她一眼。凌朔正低着头帮她整理花束，侧脸的线条在车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握着那些纤细的花枝时，意外地轻巧。
　　苏玫玥不知道想到什么，脸更红了。
　　“我……”苏玫玥的声音闷闷地从花束后面传出来，“我没说我不喜欢。”
　　凌朔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从花瓣缝隙间露出来的、水汪汪的深黑色眼睛。那里面写满了害羞和紧张，却也有一种难得的、倔强的坦诚。
　　“那你喜欢什么？”凌朔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花，还是我？”
　　苏玫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脸更红了，像是傍晚天边那抹烧得最烈的晚霞。她盯着凌朔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又把脸埋进了花束里。
　　“都喜欢。”花束里传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凌朔愣住了。
　　“都喜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点，却还是闷闷的，“花……和你。”
　　凌朔看着那束微微颤抖的玫瑰花，看着那两只红得快要燃烧起来的耳朵尖，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心跳停了一拍。然后，一股巨大的、柔软的、像是潮水般的暖意从胸口涌上来，漫过喉咙，漫过眼眶，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带着颤抖的叹息。
　　“嗯？”她没听清，或者说，她想再听一遍。
　　花束微微晃动了一下，苏玫玥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喜欢你。”
　　那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她看着那束玫瑰花，看着躲在后面的女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才是被调戏的那一个。
　　“苏玫玥。”凌朔叫她。
　　花束没动。
　　“小玫瑰。”
　　耳朵尖颤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凌朔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这样说，我会当真的。”
　　花束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两排紧握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没有不当真。”苏玫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凌朔看着那双露在花瓣外面的、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伸出手，覆上苏玫玥的手背，将那些紧张到发颤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然后握进自己掌心里。
　　“那好，”凌朔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也带着认真，“我也喜欢你。”
　　花束终于被放下来了一些。
　　苏玫玥从花瓣后面露出半张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泉水。她看着凌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凌朔看着她这副想说又不敢说、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轻轻地笑了。
　　“走了，”她说，松开苏玫玥的手，转身坐正，启动了悬浮车，“带我的小玫瑰去吃饭。”
　　车子平稳地升空，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苏玫玥抱着那束玫瑰花，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残留的那个人掌心的温度，嘴角弯起一个很小很小的、藏不住的弧度。
　　窗外的灯火流光溢彩地从她脸上掠过，映得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像是落满了星星。
　　悬浮车在暮色中平稳前行，载着一束玫瑰花，和两个在感情里都显得有些笨拙的人。
　　窗外星河璀璨，车内玫瑰芬芳。
　　一切不快不慢，刚刚好。
作者有话说：
凌朔你就继续欺负我们萌萌的小玫瑰吧 写她们的时候嘴角没有不上扬的义务！
有一个没写出来的剧情在这里补充一下，苏玫玥这一次可以得到她想象中充满玫瑰花的婚礼了。


第142章 覃晴x林默
　　覃晴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失败的女朋友。
　　这个认知，是在她偷偷摸摸策划了整整一个月求婚方案、最后全部推翻、并且把家里搞得一团糟之后，才深刻体会到的。
　　她想过在颁奖典礼上，在万众瞩目下，像上次告白那样，再来一次惊天动地的公开求婚。这个方案被她自己否定了——上次“私奔”留下的烂摊子，林默足足处理了两周才让舆论消停。再来一次，林默大概会疯。
　　她想过包下整个餐厅，烛光晚餐，小提琴演奏，然后单膝跪地。太俗了，不符合她的风格。
　　她想过在她们初遇的地方——那部青春文艺片的首映礼后台。但那地方早就装修过好几次了，连原样都找不回来。
　　她甚至想过在网上搜“求婚创意一百招”，结果看了前十条就放弃了——什么热气球、无人机送钻戒、在她喜欢的偶像演唱会上告白……覃晴翻了个白眼，林默不喜欢热闹，她比谁都清楚。
　　“你到底想干嘛？”那天下午，林默从公司处理完工作回来，看到客厅地上摊着好几本婚礼杂志，也不知覃晴什么时候买的。沙发上扔着几张揉成团的稿纸、茶几上还放着几个打开又合上的戒指盒，空的没有戒指。终于忍不住问。
　　覃晴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株小盆栽——那是一株结香花的幼苗，她费了好大劲才从一个园艺市场淘来的，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生机勃勃。
　　她在对着这株小苗发呆。
　　听到林默的声音，覃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躲闪，随即又转回去，假装在研究那株幼苗的叶脉走向。
　　“……没干嘛。”覃晴含糊地说，“养花。”
　　林默看着她，又看了看一地狼藉，没有戳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覃晴。”林默叫她。
　　“嗯。”
　　“这个月的电费单你看过了吗？”
　　“……啊？”覃晴愣了一下，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她茫然地看着林默，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林默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摆在覃晴面前。
　　是一张普通的电费缴费单。
　　但上面除了应付金额和缴费二维码之外，还有一个用圆珠笔手写的、清秀的字迹：
　　“好。”
　　覃晴盯着那个“好”字，足足看了十几秒。脑子里先是空白，然后像烟花一样，炸开无数个问号和惊叹号。
　　“你……”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默。
　　林默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你这一个月，”林默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半夜趁我睡着，偷偷起来翻我的包，看我的手机，还翻过我书房抽屉。”
　　覃晴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她明明很小心的！
　　“你每次放回去的位置都和原来不一样。”林默说，“我注意到了。”
　　覃晴：“……”
　　“你网购了三个戒指盒，退货了两个，留了最后一个。”林默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前两天快递到了，你拆开看了一眼，就藏在了厨房最上面的柜子里，放在那个从来没用过的炖盅后面。”
　　覃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还偷偷量过我的无名指指围，趁我睡着的时候，用纸条绕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林默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是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所以，”覃晴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都知道？”
　　“知道。”林默点头。
　　“那你怎么不拆穿我？”
　　“我在等你，”林默说，“等你准备好，等你觉得时机对了，等你主动开口。”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软：“但是我等了快一个月，你每天都在折腾这些，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对着那棵小苗叹气。我看不下去了。你再折腾这小苗，它就要开不了花了。”
　　覃晴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剪得很整齐——因为她想过，求婚的时候，手要好看。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覃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少见的脆弱和坦诚，“我没有求过婚，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觉得……很庄重，很重要，很值得你答应。”
　　“我想了很多方案，都觉得不够好。我又怕太隆重你会不自在，又怕太随意你会觉得我不够认真。我怕你只是觉得‘差不多就行’，我怕你是因为习惯我才答应，我更怕……”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怕你其实不想跟我过一辈子，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我。”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她攥紧的拳头。
　　“覃晴。”林默的声音很近，很轻，像春风拂过。
　　覃晴抬起头。
　　林默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那双总是沉寂、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林默几乎从不示人的、毫无保留的情感——温柔的，坚定的，带着一点点笑意，还有一点点让她心碎的心疼。
　　“我不需要什么盛大的场面，”林默轻声说，“也不需要什么完美的方案。”
　　她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极其精致的黑丝绒盒子。
　　覃晴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她藏在炖盅后面的那个。
　　那个她明明昨天还确认过还在的！
　　“你在找这个？”林默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不是之前那条结香花的铂金项链，而是一条新的。链子更细，吊坠是两朵交缠在一起的结香花，一朵用钻石镶嵌，一朵用蓝宝石，相依相偎，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柔的光芒。
　　“这是我定做的，”林默说，声音有些低，“在你第一次告诉我‘我来实现你的美梦’那天，我就去订了。”
　　“我想了很久，什么时候给你。后来发现你也在偷偷准备什么，”她嘴角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漾开了，“我就想，那就等你准备好的时候吧。”
　　“结果你太慢了。”
　　覃晴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没能忍住，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看着那个盒子，看着那两条项链，旧的也被林默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拿了出来，并排放在一起，看着林默脸上那从未见过的、带着点狡黠又无比温柔的笑。
　　“所以，”覃晴哽咽着，声音破碎，却带着笑，“到底是谁跟谁求婚啊？”
　　“谁先开口，算谁的。”林默说。
　　“那你……刚才已经说过了。”覃晴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掉，嘴角却高高扬起。
　　“说过了吗？”林默歪了歪头，假装思考。
　　“说了！你说‘好’！”覃晴一把抓住林默拿着盒子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跑掉。
　　“那个啊……”林默看着她，眼睛弯起来，“那个是答应你交电费。”
　　“你！”
　　“不过，交电费的那个‘好’，顺便也答应了别的。”
　　覃晴又好气又好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狼狈极了，却也好看极了。她一把夺过林默手里的盒子，把那条新项链拿了出来，动作有些急切，指尖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手伸过来。”她说，声音带着一种故作凶狠、实则软得一塌糊涂的命令。
　　林默乖乖伸出手。
　　覃晴低下头，努力稳住颤抖的手，将那两朵交缠的结香花吊坠的链子，仔细地、笨拙地、郑重地，扣在了林默的手腕上。
　　不是项链，是手链。
　　绕了两圈，刚好。
　　“这个，”覃晴握着林默戴上链子的手，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比戒指好。你工作的时候，看手腕就能看到。”
　　“以后，你想看多久我的眼睛，就看多久。”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无比认真，“我让你看一辈子。”
　　“覃晴。”
　　“嗯。”
　　“你哭得好丑。”
　　“……”覃晴一愣，随即破涕为笑，抬手就想去打林默，却被她顺势握住了手，十指相扣。
　　“但是我很喜欢。”林默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的夕阳透过玻璃，将整个客厅染成温暖的金色。那株还开着绿油油叶子的结香花幼苗，静静地待在花盆里，在夕阳余晖中，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它会慢慢长大，会在来年的冬末春初，开出毛茸茸的、鹅黄色的小花。到那时，会有新的花香，萦绕在这间重新布置过、到处充满两人生活痕迹的公寓里。
　　不是替补救赎，不是弥补遗憾。
　　只是，新的开始。
　　林默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道细碎的闪光，又抬起头，看向面前那个眼泪还没干、却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女人。
　　其实，很多年前，在那个挂着许多彩色丝带、结香花盛开的小院里，她写过很多愿望。
　　父母和睦，家庭美满，永远幸福。
　　这些愿望，都没有实现。
　　但有一个愿望，她从来没有写在丝带上，只是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
　　那个愿望，在很久很久以后，在她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被一个倔强、任性、笨拙又真诚的人，用她的方式，帮她实现了。
　　美梦成真。
　　大约就是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怎么一股姐狗味～


第143章 秦妄x叶知秋
　　秦妄转学到城南一中的那天，下着雨。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打伞，校服外套湿了大半，头发贴着额头往下滴水。行李袋搁在脚边，里面装着全部家当——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一个旧手机，没了。
　　“你就是秦妄？”班主任刘老师撑着伞匆匆赶来，皱着眉看她，“怎么不打伞？从哪儿来的？”
　　“前面车站。”秦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我是说，你之前哪个学校的？”
　　“不重要。”秦妄拎起袋子，“我住哪个宿舍？”
　　刘老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带她往宿舍楼走。这个学生是校长亲自交代的，具体什么背景不清楚，只知道转过好几次学，档案上“处分”一栏写得密密麻麻。
　　城南一中是市重点，收这种学生，八成是有人情压力。
　　“你分在高二七班。”刘老师边走边说，“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同学，你们班长成绩很好，人也负责——”
　　“不用。”秦妄打断她。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下去。
　　秦妄对学校没有期待。对她来说，学校只是一个熬时间的地方，从一个到另一个，都差不多。老师看她的眼神也差不多——防备的，无奈的，带着“这学生没救了”的笃定。
　　她不在乎。
　　宿舍是六人间，其他人已经住进来一个多月了。秦妄进门时，几个女生正在聊天，看到她进来，声音小了下去。
　　秦妄没看她们，找到空床位，把行李袋往床上一扔，爬上上铺，拉上帘子，戴上耳机。
　　底下有人在嘀咕。
　　“就是那个转学生？”
　　“听说转过好几次学了……”
　　“你别说了，她能听见。”
　　秦妄把耳机音量调大，淹没了那些窃窃私语。
　　她不在乎他们说什么。评价她的人多了，每个人都能说上两句，好像谁都有资格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她已经习惯了。
　　第一节是英语课。秦妄迟到了五分钟，直接推门进来的，没喊报告，也没看老师。
　　英语老师姓周，四十多岁，教了二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但秦妄这种目中无人的还是让她皱了眉。
　　“新同学？”
　　秦妄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没回答。
　　“问你话呢。”周老师声音沉下来。
　　“嗯。”秦妄从桌兜里摸出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有个女生站起来，替她解了围：“周老师，她今天刚转来，可能还不熟悉。”
　　秦妄瞥了那个女生一眼。
　　坐在第一排，扎着低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站起来说话时教室里安静下来——不是什么压迫感，而是一种让人愿意听她说话的气质。
　　班长的架势。
　　秦妄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雨还在下。
　　下课铃响，秦妄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她不需要认识新同学，不需要交朋友，不需要让任何人了解她。
　　“你好。”
　　声音从头顶传来。
　　秦妄没动。
　　“秦妄同学？”
　　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手臂。
　　秦妄抬起头，不耐烦地皱眉。刚才那个女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几张纸，正朝她友善地笑着。近了看，叶知秋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舒服。内双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个月牙，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那种让人厌烦的探究和怜悯。
　　“我叫叶知秋，是班长。”她把纸递过来，“这是这学期的课程表和作息时间，还有各科老师的办公室位置。你的课本在我这里，下午自习课我拿给你。”
　　秦妄看着她，没接。
　　叶知秋也不急，就那么举着，笑容不变。
　　僵持了几秒，秦妄伸手把纸抽了过去，往桌兜里一塞，没看，也没道谢。
　　叶知秋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转身走了，马尾轻轻晃了晃。
　　秦妄重新趴下去，睫毛在手臂上扫了扫。
　　这个班长让她想起点什么——那种不请自来的善意，好像世界上所有人都值得被帮助。这种人秦妄见过，善良，热心，觉得自己有责任让世界变好一点。她们通常坚持不了多久，等发现秦妄这块石头捂不热，就会放弃，然后像所有人一样走开。
　　秦妄闭上眼。
　　都一样。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叶知秋果然来了，抱着一摞课本，码得整整齐齐。
　　“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都在了。”她一本本放到秦妄桌上，“上学期落下了一部分，你有不懂得——”
　　“我想抄。”
　　秦妄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同学都听见了，露出诧异的神色。
　　叶知秋愣了下，没反应过来：“抄什么？”
　　“作业。你写的。给我抄。”
　　教室里静了一瞬。有人偷偷回头看热闹。
　　叶知秋手里还拿着课本，保持着递的姿势，眼睛看着秦妄。那双月牙眼没有生气，也没有鄙夷，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作业可以借你看，”叶知秋说，“但要先试着自己做。”
　　秦妄别开眼，从她手里拿过课本，语气淡淡的：“随便。”
　　她翻开一本英语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用便签纸写的，字迹清秀。
　　“英语语法笔记见最后两页。数学公式和易错点在数学书夹层。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加油。”
　　秦妄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
　　她把纸条拿出来，团成一团，塞进了兜里。
　　然后翻开书，最后两页——密密麻麻的笔迹，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重点。秦妄的视线在那笔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趴下去，闭上了眼。
　　她没抄作业。
　　但也没做。
　　第二天早自习，叶知秋路过秦妄座位时，看到桌上摊开的英语书停在第一页，作业本上空空如也。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然后折返回来，放下一张新的便签条。
　　“今天的作业：英语练习册第12-15页，数学课后习题1-5题。需要强调的知识点我已经标出来了。希望你能试试看。”
　　秦妄睁开眼，看了眼便签条，又看了眼叶知秋已经走到讲台上的背影。
　　她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叫住路过的一个同学：“帮我把这个还给班长。”
　　纸条很快传到叶知秋手里。
　　她翻开，背面写着：“别白费力气了。”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叶知秋看了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继续带早读。
　　第二天，秦妄桌上又出现了一张便签。新内容，新知识点。
　　“昨天的作业如果觉得难，从基础开始。这是动词时态的总结，比较基础，你可以先看这个。”
　　秦妄看着那张纸。
　　她的第一反应是真的烦。
　　这个人听不懂人话吗？她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多无处安放的善意？
　　她拿起笔，准备写“我说了别白费力气”，笔尖点到纸上——
　　顿住。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兜。
　　没有回复。
　　但那天晚上，熄灯之后，秦妄打开小台灯，把那团皱巴巴的便签展平，看完了上面的内容。
　　动词时态。
　　她之前确实没搞懂过。
　　高二上学期，秦妄来到城南一中的第二个月。
　　她已经习惯了叶知秋每天一张的便签条。不是，她告诉自己，不是习惯了，是懒得管了。你放你的，我扔我的，各不相干。
　　但秦妄没注意到的是，她已经很久没在便签条背面写“别白费力气”了。
　　她甚至开始——极其不情愿地——承认，叶知秋标注的那些知识点，确实是有用的。特别是数学和英语，秦妄以前上课完全听不进去，现在偶尔能听进去一点点。
　　就一点点。
　　但也足够让月考成绩单上的数字往前提了十几名。
　　叶知秋看到成绩单时，眼睛亮了亮，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最后一排。秦妄正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视线，然后更快地移开。
　　叶知秋笑了笑。
　　期中考试前一周，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秦妄罕见地没有趴着睡觉，而是在看生物课本。最近几门课里，她发现生物对她来说最好上手——不需要太多基础，很多内容靠理解和记忆就行。
　　有一道题卡住了。
　　光合作用的暗反应步骤，她反复看了三遍还是没理清。
　　她下意识地把笔放下，看向教室前方。
　　叶知秋正在讲台上写作业，坐姿端正，神情专注，额前碎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秦妄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不能问她。
　　问了就代表她开始在意学习了。在意学习就等于认同了叶知秋那一套“努力就会有收获”的价值体系。而她秦妄，从来不是那种人。
　　她继续自己看，又看了五分钟，还是没懂。
　　“啧。”
　　她烦躁地把笔一扔，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有点响。
　　几个同学回头看过来。叶知秋也抬起头。
　　她看了秦妄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叠好，叫前排一个同学传了过去。
　　纸条传到秦妄桌上，她犹豫了一下，打开。
　　“光合作用那个地方不懂吗？晚自习后我帮你讲一下。”
　　秦妄捏着纸条。
　　这个人有读心术吗？
　　她想把纸条揉掉，但手指不听话。她盯着那几行字，字迹依旧清秀，收笔处有个小小的勾，像是写字的人心情不错。
　　最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随便画了几道，当做没看见。
　　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秦妄收拾东西比别人慢，等她站起来，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叶知秋还坐在讲台上，没走。
　　只有她们两个。
　　秦妄把书包甩上肩膀，低着头往门口走。
　　“秦妄。”
　　叶知秋叫住她，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特别清晰。
　　秦妄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道题，”叶知秋说，“光合作用的暗反应，第一步是二氧化碳的固定，然后是C3的还原，需要光反应提供的ATP和NADPH。”
　　秦妄站着没动。
　　叶知秋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正常同学说话，不急不慢：“你把自己绕进去的点可能是把C3和C5的关系搞混了。其实你记得查资料时记过这个知识点，只是还需要梳理一下逻辑。”
　　秦妄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
　　她终于回过头。
　　叶知秋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生物课本，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映得很柔和。她看着秦妄的眼睛，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是很耐心地等着。
　　秦妄看着她的眼睛。
　　又是那种干净的、不掺杂质的目光。
　　她突然觉得烦躁，不是对叶知秋，是对自己。对那个在被窝里打开台灯看便签条的自己，对那个看到成绩单上前了的十几名心里有一丝窃喜的自己，对那个在叶知秋看向她时迅速移开视线、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的自己。
　　“我没说我有不会的。”秦妄说。
　　叶知秋笑了：“那你怎么还没走？”
　　“我走得慢。”
　　“那现在走也来得及。”叶知秋拿起课本，朝她走过来，“边走边讲，不耽误。”
　　秦妄看着她走近。
　　手里的书包带快被拧断了。
　　“一个班长，”秦妄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对一个转学生这么上心，图什么？”
　　叶知秋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图你下次月考再前进五名，这样我们班的平均分就能超过隔壁八班了。”
　　秦妄愣了一下。
　　然后她不自觉地弯了下嘴角——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察觉，但叶知秋看见了。
　　“走吧。”叶知秋先一步走出教室，回头看她，“你真的弄懂了那道题，我请你喝奶茶。”
　　秦妄站在原地。
　　她应该拒绝。
　　她应该跟以前一样，说“无聊”，然后走掉，甩上宿舍门，戴上耳机，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她迈出了脚。
　　跟上去。
　　那天晚上，叶知秋在从教室到女生宿舍那条不到五百米的路上，把光合作用的暗反应阶段讲了一遍，又用前面几天便签条上的例子巩固了一下。
　　秦妄听进去了。
　　不但听进去了，还在宿舍楼下问了一个问题：“那如果光照突然停止，C3和C5的含量分别怎么变？”
　　叶知秋看着她，眼睛比月光还亮。
　　“你这不是听懂了嘛。”
　　秦妄扭过头，推开宿舍楼的门：“谢谢你的奶茶，不用了。”
　　“怎么能不用呢？”叶知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笑意，“说话不算数可不是班长的作风。明天中午，食堂小卖部见，我请你。”
　　秦妄没应声，但脚步加快了些。
　　嘴角那个弧度，这次没能压下去。
　　宿舍楼道的灯光昏黄，照着她微红的脸。
　　期中考试，秦妄的成绩又往前跳了一截。
　　从班级第四十二名，到第三十一名。
　　进步幅度全班第一。
　　成绩出来的那天，班主任刘老师在班里宣读成绩时多看了秦妄几眼，难得露出了点欣慰的表情。同学们也都有意无意地偷看最后一排，好像这个“问题学生”突然变得没那么透明了。
　　秦妄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目光，尤其是讲台上那道视线。
　　叶知秋一定在看她。一定在笑。
　　秦妄不愿意承认，但那个笑，让她心跳加速。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受控制的感觉。以前她的情绪只有两种——麻木和愤怒，简单，粗暴，好处理。现在多了些别的，像春天的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从地缝里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中午，食堂小卖部。
　　秦妄本来不想去的——她跟自己说，真的不想去。但下课铃一响，她就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食堂。
　　叶知秋已经在等她了。
　　“来了？”叶知秋递给她一杯珍珠奶茶，“帮你要了三分糖，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甜的。”
　　秦妄接过来，吸管戳进去，低着头喝。
　　三分糖，不甜不淡，正好是她喜欢的程度。
　　她之前从来没跟叶知秋说过自己喜欢什么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要三分糖？”
　　叶知秋想了想：“猜的。”
　　“不准。”
　　“那你现在换一个？”
　　秦妄没回答，继续喝。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旁边，午休时间食堂里人很少，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暖洋洋的。
　　叶知秋今天没有便签条，也没有追问她生物题。她只是站在那里，喝着奶茶，安静地陪秦妄待着。
　　秦妄不知道为什么，鼻头有点酸。
　　她想起以前转过的好几个学校，想起那些老师的眼神、同学的表情、宿舍里窸窸窣窣的议论。没有人真正想了解她，也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在她身上。
　　秦妄是一个麻烦。
　　这是所有人对她的共识。
　　但叶知秋不一样。
　　叶知秋看她的眼神，跟看班里其他同学是一样的。平等的，耐心的，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不带“我来拯救你”的英雄主义。她只是……在那里。每天一张便签条，每天路过时问一句有没有不会的题，偶尔在秦妄有点滴进步时，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笑。
　　那种笑，不是施舍。
　　是真的为她高兴。
　　“叶知秋。”秦妄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她想问的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这句话太矫情了，她说不出口。
　　“为什么什么都教我？我又不是你们班的平均分就能说明一切。”
　　叶知秋歪了下头，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因为你坐在我们班教室里。”她说得很自然，“你是我同学。”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叶知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其实很聪明。那些题你一讲就懂，一点就透。你不学，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不愿意。”
　　秦妄手里杯子被捏得变了形。
　　“你才认识我多久，”她说，声音有点哑，“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觉得我不了解你？”叶知秋看着她，认真地问。
　　秦妄扭过头，不想回答。
　　“我可能不了解你的过去，”叶知秋说，“但我了解你这个人。你嘴上说不要，其实把每张便签条都收起来了。你说你不做题，但我发现你每次都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你考试前会紧张，翻书的次数比平时多三倍。你吃东西喜欢有嚼劲的，校门口那家酱香饼你只买边角那几块，因为最脆。”
　　秦妄猛地转回头，瞪大眼睛看她。
　　叶知秋被她的反应逗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观察到了。”
　　“你变态啊。”秦妄说。
　　叶知秋笑出了声。
　　秦妄低下头，藏起自己发烫的脸。
　　心跳很快。快到她知道这不正常。
　　她想着那些便签条，想着月光下叶知秋给她讲题的样子，想着刚才那句“你其实很聪明”时的表情。
　　完了。
　　她想。
　　她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妄和叶知秋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
　　每天早自习，秦妄桌上会多一张便签条，标注当天的重点和易错题。中午午休，如果秦妄不趴着睡觉，叶知秋会来后排问她需不需要讲题。晚自习后，两个人经常一起走回宿舍，路上聊几分钟，不全是学习，偶尔也聊些有的没的。
　　秦妄的话渐渐多了。
　　虽然还是少，但已经是从“嗯”“哦”“知道了”进阶到了“今天那个选择题，我觉得C不对，应该是A”的程度。
　　叶知秋每次都听得认真，然后给她反馈——“我觉得你是对的”“这里你可能漏了一个条件”“这个想法不错，但再考虑一下X的情况”。
　　秦妄不知道的是，叶知秋每次回到宿舍，都会跟室友说起她。
　　“今天秦妄主动问我问题了！”
　　“秦妄月考英语及格了！她之前基础那么差，才两个月！”
　　“你们看她今天穿的卫衣，颜色还挺适合她的。”
　　室友徐晓终于忍不了了：“叶知秋，你一天提八百遍秦妄，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叶知秋愣了下，笑了：“你脑子里除了谈恋爱还有别的吗？”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因为我是班长啊。”叶知秋回答得很自然，“关心同学是应该的。”
　　徐晓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叶知秋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秦妄今天跟她说“谢谢”的样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完就快步走了，好像后面有什么在追她。
　　那个背影，让叶知秋心跳漏了一拍。
　　只有一拍。
　　她很快把它归类为“看到学生进步了，老师欣慰”的范畴。
　　秦妄不知道叶知秋和室友的对话。
　　但她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叶知秋心里的位置，并不特殊。
　　这种认知，是在一次次“现场目击”中逐渐形成的。
　　第一次。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秦妄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见叶知秋在帮另一个同学练引体向上。
　　那个同学是班上的一个男生，成绩一般，体能不太好，每次体育考试都不及格。叶知秋站在单杠旁边，教他怎么发力，怎么调整呼吸，一遍遍示范，语气温和又耐心。
　　秦妄看着他们，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嘎吱作响。
　　“秦妄？你手怎么了？”旁边的同学问。
　　“没事。”
　　她把水瓶塞进包里，站起来走开了。
　　第二次。
　　中午食堂，秦妄和叶知秋约好一起吃饭。她提前五分钟到，占了两个位子，等了一会儿，看见叶知秋端着餐盘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学。
　　“这边坐。”叶知秋招呼她们坐下，自然而然地跟她们聊起了下午的数学测验。
　　秦妄坐在对面，一口一口扒着饭。
　　叶知秋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对，问她怎么了。
　　秦妄说：“没什么。”
　　第三次。
　　晚自习前，秦妄提前到了教室。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叶知秋正在跟班上一个女生说话，那女生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
　　叶知秋轻拍她的肩膀，声音很轻，但秦妄听到了：“别难过了，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我都在。”
　　秦妄退出了教室。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灯光刺眼。
　　对谁都这样。
　　对那个练引体向上的男生，对那两个一起吃午饭的同学，对这个刚哭过的女生，都是这样——温柔，耐心，让人觉得被在意。
　　秦妄以为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个。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想起叶知秋每天给她的便签条——但会不会也给其他人？
　　她想起叶知秋每次对她笑——但那种笑，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她从兜里掏出那些收藏起来的便签条，一张张打开，看上面的字迹。
　　“加油。”
　　“你可以的。”
　　“不懂随时问我。”
　　每一句都对很多人说过。
　　秦妄把便签条重新叠好，放回去。
　　心里空落落的。可她有什么资格觉得空？
　　叶知秋从来没说过她特殊。她们只是同学，班长和转学生，一个乐于助人，一个勉强配合。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秦妄。
　　你又在痴心妄想。
　　期中考试后第三周。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叶知秋被班主任叫去帮忙整理资料，不在教室。秦妄难得地抬起眼，视线落在前排空着的位置上。皱了皱眉。她很快又趴下去，把脸埋进臂弯。
　　教室里的声音很杂，翻书的，写字的，小声说话的。秦妄觉得吵，把耳机戴上，音量调大。有用，但不多。因为她发现自己不是在听歌，是在想，叶知秋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情绪开始被一个人牵着走了？她以前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为了另一个人患得患失，茶不思饭不想，像没了魂。她秦妄从来不这样。她不依赖任何人，不被任何人影响，一个人来一个人去，干净利落。
　　可是现在，她在等叶知秋回来。
　　像一只守在门口的狗，等着主人回家。
　　晚自习，叶知秋回来了。
　　她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教室，额角沁着细汗，马尾有点散了，看起来累得不轻。秦妄的目光追着她，从门口到讲台，从讲台到座位。
　　路过秦妄的座位时，叶知秋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她，笑了笑：“今天自习课没睡觉？”
　　秦妄把脸别过去：“睡了，刚醒。”
　　叶知秋没戳穿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到秦妄桌上。
　　“给你的。”
　　是那种很普通的硬糖，草莓味的，超市一块钱能买好几颗。可能给她之前已经给过其他人了。
　　叶知秋已经走回座位了。
　　秦妄看着那颗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晚上熄灯后，秦妄躺在被窝里，把那颗糖剥开，含进嘴里。
　　草莓味，很甜。
　　她含着糖，想起叶知秋今天的校服外套被风吹起来的样子，想起她抱着资料匆匆走过的样子，想起她回头跟她说“给你的”时，弯弯的眼睛。
　　甜味在舌尖化开。
　　秦妄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她想，她完了。
　　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叶知秋。
　　这种感觉在她心里发酵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开始格外注意叶知秋和其他同学的互动——每一次，每一句，每一个表情。
　　叶知秋帮别的同学讲题时，她会竖起耳朵听，确认叶知秋的语气和对她是不是一样。叶知秋对别的同学笑时，她会盯着那个同学的脸，分析叶知秋的笑和对她是不是同一种。叶知秋路过她座位时，她会屏住呼吸，等待那颗“专属糖”——如果有，她心里就放一次烟花；如果没有，那烟花就哑火，变成一堆闷闷的炭灰。
　　她知道这很病态。
　　她也知道，叶知秋对她的好，没有任何承诺。
　　但她控制不住了。
　　就像一棵树，根已经扎得太深，拔出来会连带整片土地一起崩塌。
　　体育课，自由活动。
　　秦妄不想跑步，借口脚疼，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叶知秋今天也没跑，坐在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下周数学测验能上七十分吗？”叶知秋问。
　　“能吧。”秦妄说。
　　“能吧？你这么没把握？”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叶知秋看着她，认真地点头：“嗯。”
　　秦妄心跳加速。
　　她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操场上的同学。
　　然后她看见了。
　　叶知秋的手机震动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手指飞快地打字，然后收起手机，继续跟秦妄聊天。
　　秦妄问她：“谁啊？”
　　“隔壁班的一个同学，问我借笔记。”
　　又来了。
　　又是对其他人好。
　　那股熟悉的、酸涩的、闷闷的情绪涌上来。秦妄不想承认这叫吃醋，因为她没资格吃醋。但她就是难受。
　　“你好像对谁都挺好的。”秦妄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但每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
　　叶知秋想了想：“我是班长嘛，照顾大家应该的。”
　　“应该的。”
　　秦妄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放得很低。叶知秋没听出异样，继续说：“而且大家都是同学，能帮就帮，多一个朋友多条路。”
　　多一个朋友。
　　秦妄是她的朋友。
　　之一。
　　跟那个借笔记的隔壁班同学一样。跟那个练引体向上的男生一样。跟那个哭红了眼的女生一样。所有人都一样。她没什么特别的。
　　秦妄站起来：“我先回教室了。”
　　“啊？你脚不疼了？”叶知秋也站起来。
　　“不了。”
　　她大步走开，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后一节也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更长。秦妄一个人坐了很久——从夕阳西斜坐到天色渐暗，一直到晚自习铃快要响了，她才从后山的小路上往教学楼走。
　　然后她看见了。
　　教室门口，叶知秋正站在走廊上，帮那个哭过好几次的女生整理书包，一边整理一边说着什么，那女生低着头，叶知秋就微微弯腰，凑近她去看她的脸，好像在问“你别难过”。
　　秦妄的脚步钉在了楼梯转角。
　　她看了几秒。
　　所有那些被压抑的、被否定的、被告诉她“你没资格”的情绪，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全部涌了上来。
　　不是之一。不是朋友。不是“多一个朋友多条路”。
　　秦妄不要当叶知秋的朋友。
　　她要当叶知秋的唯一。
　　晚自习，秦妄没进教室。
　　她在走廊上站了半节课，直到叶知秋注意到她的位置是空的，出来找她。
　　“秦妄？你怎么在外面？”
　　秦妄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低着头，光线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
　　“秦妄？”叶知秋走近几步。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秦妄抬起头。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很白。
　　叶知秋愣住了。她没听懂。或者说，她听懂了，但不确定。
　　“你说什么？”
　　秦妄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她。
　　“我问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叶知秋看着她，月亮照亮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双干净眼睛里慢慢浮现的惊讶。
　　“我是班长，照顾大家应该的。”她还是那个回答。
　　“我不想你对他们好。”
　　秦妄说这句话时，声音终于没绷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她看着叶知秋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做这辈子最勇敢也最愚蠢的事：
　　“你只对我好，不行吗？”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叶知秋的眼睛很亮。那里面不再是惯常的温柔和平静，而是一种秦妄从来没见过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恍然，像是某种一直被压在心底、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终于被一句话揭开了盖子。
　　“秦妄。”
　　叶知秋的声音很轻，不是突兀，像在确认一件她观察了很久、现在终于有答案的事情。
　　“你好像……”她顿了顿，直视着秦妄的眼睛，“喜欢我。”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无论什么时候，叶知秋好像都能发现秦妄的小心思。秦妄在她面前根本无处遁形。
　　秦妄的心跳声，在寂静里响得像擂鼓。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你误会了”。想说“我没那个意思”。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叶知秋的眼睛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鄙夷，没有慌乱，只有一种——
　　秦妄看不懂的、深沉的温柔。
　　走廊尽头，晚自习的下课铃还没响。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秦妄最终没有否认。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知秋的眼睛，眼眶慢慢地红了。
　　叶知秋轻轻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用指腹擦去了秦妄眼角的湿意。
　　“傻瓜。”她说，声音里带着叹息，也带着秦妄从未听过的、柔软的纵容。
　　“你早点说，我不就知道了。”
　　走廊的声控灯，在那一刻，忽然亮了。
　　刺目的白光打下来，照亮了叶知秋微红的脸颊，和她眼底那片比月光更温柔的光。
　　秦妄想，她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这个瞬间。
　　是她痴心妄想吗？好像不是，是那些不切实际的妄念，最后都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说：
“善良是我的人格底色，爱你是我唯一的私心。”


第144章 殷玄镜x魏昭
　　所有人都说，殷玄镜这个人，没有心。
　　不是说她冷血，是说她把整颗心都掏给了工作。业内流传着无数关于她的传说——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面不改色，三百万的合同说撕就撕，客户拍桌子她比客户拍得还响。但没人敢不服，因为她经手的项目没有一个不赚钱，她带过的团队没有一个不升职。在这个行业里，殷玄镜三个字就是金字招牌。
　　今天，这块招牌可能要裂了。
　　“听说了吗？分公司调来一个项目总监，直接接手殷经理跟了大半年的那个项目。”
　　“谁啊这么大胆子？”
　　“魏昭。听说过吗？在分公司干掉三个竞争对手上来的，据说也是个狠人。”
　　茶水间的窃窃私语在上午十点整戛然而止。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快不慢，却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所有人挺直腰背，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在认真工作。
　　殷玄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美式，黑色西装裁剪利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她扫了一眼办公区，目光在某张新添的工位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完了完了，”有人压低声音，“殷经理肯定要发飙了，那个项目她跟了整整八个月，眼看就要收尾了突然空降一个总监来接手，换谁谁不气？”
　　“可是新来的魏总监也不简单啊，你们看她简历了吗？……”
　　议论声被一阵新的脚步声打断。
　　所有人同时抬头，然后同时愣住了。
　　新来的总监比想象中年轻，比想象中好看，也比想象中……怎么说呢，温柔？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环顾了一圈办公区，目光也往那扇紧闭的门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对前台笑了笑：“你好，我是魏昭，今天报到。”
　　前台小姑娘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递过门禁卡。魏昭接过，道了谢，朝自己的工位走去。路过殷玄镜办公室的时候，她目不斜视，步伐没有半分停顿。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玻璃墙后面，殷玄镜抬头了。
　　她看了魏昭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可就是那一眼，让距离最近的实习生打了个寒颤。“殷经理那个眼神，”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像要把人吃了。”
　　接下来的一周，整个项目部都活在一种诡异的低压中。
　　两个总监之间的气氛不对，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会议上，魏昭提出的每一个方案都会被殷玄镜挑出毛病；殷玄镜敲定的每一个节点都会被魏昭质疑可行性。她们说话的时候不过分客气也不过分尖锐，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种暗流涌动的张力。
　　“这是什么职场死对头文学啊，”项目组的小林在群里哀嚎，“我一个乙方干嘛要受这种夹板气！”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她们以前就认识？”有人小心翼翼猜测。
　　“认识的话应该是老熟人吧，这架势看着像有旧怨。”
　　“网上怎么说的？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对手。你品，你细品。”
　　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当事人浑然不觉。
　　或者说，其中一个浑然不觉。
　　殷玄镜今天开会迟到了两分钟，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低气压。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文件夹，全程没有看魏昭一眼。
　　魏昭倒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没人注意。可如果有人捕捉到那个瞬间，就会发现——那不是看对手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柔软的东西。
　　下班铃响的时候，整层楼迅速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加班，其中包括两位总监。
　　殷玄镜的办公室灯还亮着，魏昭的工位也亮着。
　　小林走之前偷偷看了一眼，心想：又杠上了？这是要在办公室决一死战？
　　她不知道的是，十五分钟后，两盏灯同时熄灭。
　　魏昭在电梯口等了一分钟，殷玄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么快，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文件。电梯门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并肩站着。
　　从一楼到负一层，沉默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殷玄镜才开口。
　　“今天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好。”
　　简短的对话，没有多余的字，可语气里那股冷淡完全消失了。如果公司里任何一个人听到，大概会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个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的人，是殷玄镜？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殷玄镜开车，魏昭坐在副驾驶，把高跟鞋脱了，缩在座椅里，整个人从白天那个干练利落的职场女性变成了一个有点疲惫的普通女孩。
　　“今天的会，”魏昭闭着眼睛说，“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当着那么多人面否我的方案，你明明知道那个方案没问题。”
　　殷玄镜握着方向盘，嘴角弯了弯。
　　“你的方案没问题，”她说，“但你提方案的方式有问题。”
　　魏昭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怎么说？”
　　“你第一条就否了我的方案，当着全组人的面。我要是同意了，以后谁还听我的？”
　　魏昭想了想，笑了。
　　“所以殷经理是在维护自己的权威？”
　　“我在教你职场生存之道，魏总监。”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车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车载音响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殷玄镜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做的？”
　　“早上出门前炖上的，电饭煲定时了。”魏昭换好拖鞋，走进厨房，“排骨还要收个汁，你先去换衣服。”
　　殷玄镜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系围裙的动作。魏昭在家穿得很随意，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彻底散下来搭在肩上，和白天那个干练的总监判若两人。
　　可殷玄镜觉得，这个样子的魏昭更好看。
　　“看什么？”魏昭回头，发现她还在门口站着。
　　“看你。”
　　魏昭被她的直接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快去换衣服，饭好了叫你。”
　　殷玄镜笑了，难得地露出一点柔软的表情。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魏昭，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今天有点累。”
　　魏昭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翻炒。
　　“我知道，”她说，“排骨马上好。”
　　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谁都没认真看。殷玄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魏昭的腰，指尖隔着薄薄的卫衣布料轻轻摩挲。
　　魏昭没动，眼睛还盯着电视。
　　“殷经理。”
　　“嗯？”
　　“你今天在会议室可没这么温柔。”
　　殷玄镜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那是在公司。”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公司是公事公办，回到家就……”
　　魏昭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就什么？”
　　“就原形毕露？”
　　殷玄镜眯了眯眼睛，手指微微收紧，把魏昭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魏昭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靠进她怀里。
　　“殷经理，你这算不算职场潜规则？”魏昭仰头看她，嘴角噙着笑。
　　殷玄镜低下头，鼻尖蹭着魏昭的鼻尖，呼吸交缠。
　　“那我们还算办公室恋情呢。”
　　话音落下的时候，吻也落下了。
　　不算激烈，但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温柔。魏昭闭上眼睛，手攀上她的肩，指尖攥着她衬衫的领口，攥得有点紧。
　　吻了很久，两个人才微微分开。
　　殷玄镜的拇指擦过魏昭的唇角，低声问：“小满，给我潜吗？”
　　魏昭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白天的会议室里冷得像刀子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柔和一点点的、几乎称得上小心的期待。
　　她忽然笑了。
　　“殷玄镜，”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装？”
　　“嗯？”
　　“在公司装得跟我不熟，在同事面前装得跟我有仇，连开会都不肯看我的方向——结果回到家就这副样子，你让公司那些人知道了怎么办？”
　　殷玄镜想了想：“他们不会知道的。”
　　“万一呢？”
　　“那就让他们知道。”殷玄镜的声音很轻，“反正你是我的人，早晚的事。”
　　魏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对殷玄镜的直球已经免疫了。可每次听到这种话，心脏还是不争气地乱跳。
　　“谁是你的人，”她小声嘟囔，声音闷在殷玄镜的颈窝里，“还没结婚呢。”
　　殷玄镜笑了。低低的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到魏昭耳朵里，痒痒的。
　　“快了。”
　　魏昭还没来得及问“快了”是什么意思，就被下一个吻淹没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还在播放，综艺节目的笑声隔着屏幕传出来。可没有人再在意这些。
　　殷玄镜的手从腰际滑上去，温热的掌心贴着魏昭的皮肤。魏昭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
　　“去卧室。”魏昭的声音有些含糊。
　　殷玄镜没说话，直接把人打横抱起来。
　　魏昭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瞪了她一眼：“你轻点——”
　　“好。”
　　卧室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进来的光线，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朦胧的昏黄里。殷玄镜把人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魏昭躺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窗外的光勾勒出殷玄镜的轮廓，肩背挺直，下颌线锋利，此刻正把脸蹭在她的颈侧。
　　“今天开会的时候，”魏昭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殷玄镜抬起身，手撑在她两侧。
　　“在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的方案怎么改。”殷玄镜顿了顿，“还想你今天穿的这件衣服，领口太低了。”
　　魏昭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
　　“殷经理，你在认真开会的时候脑子里都是这种东西？”
　　“是你的问题。”殷玄镜面不改色，“谁让你穿成那样坐在我对面。”
　　“我是去上班的，不是去给你看的。”
　　“但你给我看到了。”
　　魏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她。这个人永远是这样，在公司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回到家却什么话都敢说。
　　她放弃了和殷玄镜理论，抬手勾住她的脖子，把人拉向自己。
　　“别说了。”
　　“嗯？”
　　“吻我。”
　　殷玄镜听话地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像刚才那样克制。唇齿交缠间，所有的伪装都卸下了。白天在会议室里的针锋相对，在走廊上的擦肩而过，在电梯里刻意保持的距离——都在这个吻里被揉碎了。
　　魏昭的手指插进殷玄镜的发间，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殷玄镜的手在她腰间流连，指尖带起一串细碎的颤栗。
　　衣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阿镜……”魏昭的声音有些喘。
　　殷玄镜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看着身下的人。魏昭的脸泛着淡淡的红，眼睛半阖，睫毛轻轻颤着。那副样子，和白天那个在会议上侃侃而谈、和甲方据理力争的总监判若两人。
　　不，应该说是另一个版本。只有在殷玄镜面前才会出现的版本。
　　“小满。”
　　“嗯……”
　　“你今天真好看。”
　　魏昭睁开眼，对上那双专注的眼睛。殷玄镜很少夸人，在公司，她最多说一句“还行”或“凑合”。可她夸魏昭的时候，从来不会吝啬。
　　魏昭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殷玄镜感觉到那里有一点湿意。
　　“怎么了？”
　　“没什么，”魏昭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想你了。”
　　“你白天不是见到我了？”
　　“那不一样。”
　　殷玄镜懂她说的不一样。白天她们是殷经理和魏总监，是甲乙双方之间的夹心饼干，是同事眼中莫名其妙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只有回到家，才是她们自己。
　　“我也是，”殷玄镜说，“很想你。”
　　那夜很长。长到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熄灭，长到电视自动关了机，长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她们有很多时间。
　　第二天早上，殷玄镜比魏昭先醒。她侧躺着，看魏昭的睡颜。这人睡着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着，像个在梦里也想事情的小孩。她伸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纹。
　　魏昭动了动，没醒。
　　殷玄镜凑过去，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然后悄悄起床。
　　早餐做好之后，她才回卧室叫魏昭。
　　“小满，起床了。”
　　魏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睡五分钟。”
　　“再睡就迟到了。今天有晨会。”
　　魏昭猛地睁开眼。
　　晨会。对，晨会。全公司都要参加的那种。
　　她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锁骨上几处暧昧的红痕。殷玄镜的目光落在上面，顿了顿。
　　魏昭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脸瞬间红了。
　　“殷玄镜！”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昨晚的情况你也参与了。”殷玄镜面不改色，把准备好的衣服放在床边，“高领的那件，我熨好了。”
　　魏昭瞪了她一眼，拿起衣服，转身走进卫生间。关门之前，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殷玄镜，你今天晚上睡沙发。”
　　殷玄镜弯了弯嘴角。
　　“好。”
　　她知道魏昭不会真的让她睡沙发。在一起这么多年，她们从来没有吵过隔夜的架。不是因为不吵架，是因为没有人舍得让那个人带着情绪过夜。
　　晨会九点开始。
　　八点四十五，殷玄镜走进公司，手里端着咖啡，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八点五十，魏昭走进公司，米白色高领毛衣，依旧是从容淡定的样子。
　　电梯里，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门一开，殷玄镜先走出去，魏昭跟在后面，间隔三步。
　　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们在晨会上针锋相对，等她们为一个方案争得面红耳赤，等那些暗流涌动的张力再次在场。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
　　电梯里那一分钟，在摄像头拍不到的角落，殷玄镜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魏昭的手背。
　　魏昭没有躲。
　　“想你了。”殷玄镜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魏昭的耳根悄悄红了。
　　三步的距离，是她们在白天的界限。
　　可在公司看不见的地方，她们是彼此的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看到两人吻痕的同事:……？【佩奇惊讶表情包】
宿敌就是宿敌啊！是不可以变成妻子的！
殷玄镜:再多嘴让你加班。


第145章 赫冥x穆逸
　　穆逸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小了。
　　她的手变小了，胳膊变短了，校服袖口长出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书包带子从肩膀上往下滑，她伸手去捞，够了好几下才捞到。马路对面有一家包子铺，蒸笼摞得老高，白汽呼呼地往上冒。路边的梧桐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空气里有春寒料峭的味道，凉飕飕的，钻进鼻子里，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
　　穆逸站在学校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九岁的手。虎口没有握枪磨出的茧，指节没有因为长期写字而变形，指甲剪得圆圆的，还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她妈妈上周给她涂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紧，松开。她能感觉到血液在指尖流动，温热的，鲜活的，属于一个九岁孩子的身体。
　　她又回来了。
　　像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坐在小学二年级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穆逸”两个字。同桌在传纸条，后排的男生在学猫叫，老师在黑板上写着“有余数的除法”。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但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她记得。她记得二十九次轮回，记得每一次的结局，记得赫冥在火场里闭上眼睛的样子，记得那些滚烫的拥抱和太迟的“对不起”。她都记得。
　　穆逸坐在教室里，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抵着练习册的纸面，一个字都没写。她在算时间。现在是三月，她九岁，小学二年级。赫冥今年四岁。
　　四岁，说不定可能还在公园的草丛里装蘑菇。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但她坐在那里，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她举手，跟老师说要去上厕所。老师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出教室，脚步不快不慢。出了校门之后她开始跑。
　　她去了派出所。
　　九岁的孩子去派出所，警察叔叔们都会笑眯眯地弯下腰，问她是不是迷路了。穆逸站在接警台前面，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台面上，看着里面的警察。那个警察很年轻，笑眯眯的，问她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穆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我要报警。
　　警察笑了，问她报什么警。穆逸说，有一个叫赫辉的男人，住在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他长期赌博家暴，有犯罪前科，以后会杀人。警察的笑容僵了一下。穆逸继续说，他妻子叫周芳，身体不好，被家暴多年，从来没有报过警。他们有一个叫赫拉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每天躲在公园里。
　　穆逸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一个大人在念一份报告。她甚至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不像一个九岁孩子的声音——虽然还是奶声奶气的，但她努力了。
　　警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穆逸的眼睛。小朋友，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穆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敷衍，只有认真。穆逸在心里给这个警察加了一分。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说。她不能说“我重生了好多次”，不能说“我认识那个小女孩以后会死”。她撒了一个谎，说自己看到过那个女孩被打，希望他们可以去查。
　　穆逸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没有回家，她去了第一次遇到赫冥的那个公园。她不确定赫冥会不会在那，但是她想应该在的，因为她没地方去了。
　　然后她在公园的草丛里看见了赫冥。
　　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探出头来，半个身子藏在草丛后面，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很小，很白，头发短短的，贴着头皮，像刚剃过不久。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不是冷漠，不是害怕，就是空的。
　　像一个还没有学会往眼睛里装东西的小孩。赫冥看着穆逸，穆逸看着赫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穆逸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她见过这双眼睛太多次了。在公园的草丛里，在审讯室的桌子对面，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在火场的浓烟里。每一次都是空的。每一次她都想把这双眼睛填满，用拥抱，用陪伴，填了二十九辈子，还没填满。
　　她低下头，蹲下来，和赫冥平视。然后她笑了，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她对自己说，别急，这一次有的是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问，声音轻轻的，怕吓到她。
　　赫冥看着她，不说话。
　　“我叫穆逸，穆桂英的穆，安逸的逸。”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赫冥面前。赫冥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穆逸的脸。她的目光从穆逸的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那只摊开的、小小的、掌心里还有茧的、属于九岁孩子的手。
　　她没有伸出自己的手。她缩回了草丛里。挡住了她小小的身体，泥土把她身上弄的脏兮兮的。只露出一截手指，搭在门边上，白白的，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穆逸看着那截手指，没有收回自己的手。她就那么蹲着，手伸着，等着。
　　等了大概有五分钟，或者十分钟，穆逸不知道。她的腿蹲麻了，手也举酸了，但她没有动。然后那截手指动了一下。赫冥从草丛后面完全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子长出一截，把手都盖住了。脚上是一双手工做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小花。她走到穆逸面前，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她伸出自己的手，放在穆逸的掌心里。很小，很凉，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穆逸收拢手指，握住了那只手，轻轻地，像是怕握碎了。
　　“走吧。”穆逸说。
　　赫冥看着她，问：“去哪？”
　　穆逸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早的时候听见赫冥说话。四岁的赫冥，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拂过刚冒芽的草尖。穆逸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带子，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她站起来，拉着赫冥的手，说：“去我家。我妈妈做饭很好吃。”
　　赫冥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去哪里干嘛，没有问这个陌生人是谁。她就是走了。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一个人来，拉着她的手，带她走。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去哪里，只要来了就好。
　　穆逸带着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回了家。她妈妈看到赫冥的时候愣了一下，问她这是谁家的孩子。穆逸说，这是我朋友的妹妹，她家里有事，让她在我们家住几天。她妈妈看着赫冥瘦小的身子、洗得发白的棉袄、那双露出脚趾头的布鞋，什么都没说，进厨房又煮了一碗面。赫冥吃了两碗。吃完以后，她的脸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干了。她坐在沙发上，抱着穆逸塞给她的一个布偶兔子，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一动不动，像一株被移栽到花盆里的小苗，还没有缓过来。穆逸坐在她旁边，假装在看电视，实际上一直在看她。
　　之后的几天，穆逸每天放学后都去找赫冥玩试着跟她说话。赫冥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穆逸来的时候，她会走出来，站在那里，等穆逸走到跟前，然后伸出手，等穆逸握。穆逸每次都握，握得很轻，像是怕握碎了。
　　一个星期后，派出所的警察找到了穆逸。就是那天她报警时接待她的那个年轻警察，他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笑眯眯的，这次是严肃的。他没有问她那些事是怎么知道的，只是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核实了。赫辉确实有案底，确实长期家暴，确实有犯罪前科。他妻子周芳在医院检查出了多出陈旧性骨折，目前正在接受治疗。赫辉已经被控制住了。穆逸听着，表情很平静，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警察站起来，临走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说，谢谢你。
　　穆逸送走警察后，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天已经黑了。妈妈在厨房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爸爸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画面上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的。穆逸坐在那些声音中间，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像是背了很重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放下来了的累。
　　几个月后，赫辉被判了刑。因为赌博、家暴、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判了好几年。周芳被安置在了镇上的一个妇女庇护所，接受治疗和心理辅导。村里联系了民政部门，给赫冥找了寄养家庭。穆逸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妈妈告诉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穆逸咽下嘴里的粥，说，让赫冥来我们家。妈妈看着她，说这不是你说了算的，要办手续，要审批，要符合条件。穆逸说，那就办手续，审批，符合条件。妈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头，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穆逸没有说话。她低头喝粥，想起了过去那些次轮回里赫冥说过的话——“我只有你了。”没关系，这一次你还有很多人。你有我妈妈，有我爸爸，有将来会认识的朋友，有你自己的人生。你不是只有我，但我保证，我会一直在。
　　手续办了很久。寄养家庭的审核很严格，穆逸的爸爸妈妈跑了无数趟镇政府、民政局、福利院，填了无数张表格。穆逸每天放学后都去看赫冥，带她去村口的河边看鱼，带她去田埂上捉蚂蚱，带她坐在大槐树下吃冰棍。赫冥开始说话，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像挤牙膏一样，但她说的每一个字穆逸都记得。她说“姐姐”，穆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说“兔子”，是穆逸送她的那只布偶兔子。她说“花”，指着路边一簇开的野雏菊，白的粉的，在风里轻轻晃着。穆逸蹲下来，摘了一朵，别在赫冥耳朵上。赫冥摸了摸那朵花，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但穆逸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赫冥笑。四岁的赫冥，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但穆逸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手续终于批了下来。穆逸的妈妈开着车去福利院接赫冥。赫冥的衣服装进一个旧书包里，衣服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车子开动的时候，赫冥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白色的点。
　　穆逸看着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回家。”
作者有话说：
赫冥有家了


第146章 叶燃x宁谧
　　大学的日子和高中不太一样。课表不是每天都排满的，教室不是固定的，食堂的菜比高中多了好几个窗口，图书馆的座位要靠抢。但叶燃觉得也没什么不一样的——她依然和宁谧坐同桌，依然和宁谧一起吃食堂，依然在图书馆里占两个并排的座位，中间隔着一杯奶茶。
　　奶茶是宁谧的，她喝一口，叶燃喝一口，吸管上沾着两个人的唇釉，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杨悸予说她们恶心，叶燃说那你别跟我们一起吃饭啊。杨悸予沉默了一下，端着餐盘坐到了对面。
　　不是因为她想通了，是因为食堂没位置了。
　　开学第一周就出事了。不是大事，是一桩让叶燃炸毛的小事。那天下午没课，宁谧一个人去图书馆还书。叶燃在宿舍里洗衣服，搓着搓着忽然觉得不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泡沫，拿起手机给宁谧发消息：“姐姐，你在哪？”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
　　叶燃等了三秒，又发了一条：“姐姐？”又等了三秒，电话拨过去了。宁谧没接，但消息回来了——“在图书馆，手机静音了。”叶燃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下，继续搓衣服。
　　搓了没两下，又拿起来，给杨悸予发了一条消息：“我感觉我心慌。”
　　杨悸予秒回：“你又怎么了。”
　　“宁谧去图书馆了，没回我消息。”
　　“她不是回了吗。”
　　“回了我也心慌。”
　　“你那是病，得治。”
　　叶燃没治。她以最快速度把那件衬衫搓完，拧干，晾好，擦了擦手，出了门。从宿舍到图书馆走路要十二分钟，她走了八分钟。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她在二楼文学区找到了宁谧。宁谧站在书架之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好看得像一幅画。但她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男生。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书是倒着的。叶燃一眼就看出那本书是倒着的，因为她也干过这种事——假装在看书，其实在看人。
　　她走过去，脚步很轻，像一只猫靠近它的猎物。走到宁谧身后的时候，那个男生正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图书馆里足够清晰。
　　“同学，我在图书馆看到你好几次了，觉得你特别有气质，能不能加个微信？”
　　宁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叶燃太熟悉了——礼貌的，疏离的，带着一点“你在说什么”的茫然。她正要摇头，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挡在了她和那个男生之间。
　　“不好意思，”叶燃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她不用微信。”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看着突然出现的叶燃，又看了看宁谧，似乎在确认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你是……”
　　“她女朋友。”叶燃说完，歪了一下头，笑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男生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宁谧被叶燃揽住腰之后完全没有挣扎、甚至还微微靠过去了一点，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不好意思，打扰了。”他转身走了，书还是倒着的。
　　叶燃低头看着宁谧。宁谧仰着脸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笑意，似乎是觉得叶燃这样很可爱。
　　“姐姐，”叶燃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的冷硬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调子，“有人加你微信啊？”宁谧摇摇头，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没有理他。”
　　“我知道你没有理他，”叶燃把下巴搁在宁谧的肩膀上，语气像一只被冷落的猫，“但我还是不高兴。”
　　宁谧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在叶燃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叶燃还没来得及感受那个触感，手就已经收回去了。然后她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过来——“醋坛子。”
　　叶燃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凑过去，嘴唇贴着宁谧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我就是醋坛子，怎么了？”宁谧的耳朵红了。叶燃很满意。
　　事情没有在图书馆结束。当天晚上，学校的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图书馆文学区惊现神仙CP，有人知道那两个小姐姐是谁吗？”帖子正文只有一句话：“一个超A一个超温柔，站在一起配一脸，本颜狗当场去世。”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叶燃搂着宁谧的腰，宁谧靠在叶燃肩膀上，两个人站在书架之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帖子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回复就破了两百。有人认出了她们。
　　“这不是数学系的那个宁谧吗？超级漂亮的那个！”
　　“旁边那个是教育学院的叶燃，她们好像是姐妹。”
　　“姐妹？这画风不太像姐妹啊……”“楼上你懂什么，姐妹也可以这样。”
　　“我是说，她们看起来不太像亲姐妹。”
　　“确实不是亲姐妹，但好像从小一起长大的。”
　　“那不就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加两小无猜加形影不离，这配置，磕到了磕到了。”
　　叶燃是在宿舍里刷到这个帖子的。当时她正躺在床上敷面膜，手机举在脸前，面膜纸被她的笑容挤出了一道道褶子。她翻着那些回复，嘴角越翘越高，翘到面膜都快掉了。
　　杨悸予从她的床位探出头来，问她：“你在看什么，笑得那么恶心。”
　　叶燃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杨悸予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表情从“好奇”变成“无语”又变成“我就知道”。
　　“你们被挂论坛了。”杨悸予说。
　　“嗯哼。”
　　“你还挺高兴？”
　　“嗯哼。”
　　“你是不是有病？”
　　“嗯哼。”
　　杨悸予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叶燃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杨悸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条链接，点进去，是那个帖子。叶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给杨悸予回了一条——“你居然还去翻帖子。”
　　杨悸予秒回：“我没有，我手滑了。”
　　叶燃说：“手滑能滑出一个链接？”
　　杨悸予说：“你能不能别问了。信不信我去论坛把你的智障恋爱法全抖出去。”
　　叶燃没有再问，但她笑得很开心，面膜纸彻底掉了。
　　论坛上的讨论没有因为叶燃的满意而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有人扒出了她们高中的事情——说她们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一直是同桌，高考考了差不多的分数，来了同一所大学，选了隔壁的专业。
　　有人在食堂拍到她们面对面吃饭，宁谧把自己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到叶燃碗里——因为叶燃爱吃香菜。
　　有人在图书馆拍到她们并排坐着，叶燃趴在桌上睡着了，宁谧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继续看书。
　　有人在操场的草坪上拍到她们，叶燃躺在宁谧的腿上，宁谧低着头看她，阳光把两个人的头发染成了同一个颜色。
　　每一条帖子下面都有一群人嗷嗷叫——
　　“这也太甜了吧！”
　　“请问这样的姐姐哪里领？”
　　“国家什么时候分配？”
　　“我已经不奢望分配了，让我近距离围观一下就行。”
　　本身大学校园有两个漂亮新生就已经很让人激动了，多少人等着抢占先机呢。结果现在发现这两个女孩好像是一对，更让人激动了！
　　叶燃把每一条帖子都看了，看了好几遍，有的甚至收藏了。她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看法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更不是。但她喜欢看别人说她和宁谧般配。
　　你看，全世界都看出来了，她是我的人。
　　她把这些帖子分享给宁谧，宁谧看了，脸红了，把手机还给叶燃，低下头继续看书。叶燃趴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姐姐，她们说我们配一脸。”
　　“嗯？你说她们说得对不对？”
　　宁谧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红了。叶燃觉得那就是答案。
　　杨悸予作为她们之间唯一的“第三人”，处境越来越艰难。走在路上的时候，她永远是那个走在旁边的，因为叶燃和宁谧要牵手。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永远是那个坐对面的，因为叶燃和宁谧要坐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她永远是那个单独找座位的，因为叶燃和宁可谧要占两个并排的，而旁边的座位永远轮不到她。她抗议过。
　　“你们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叶燃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可以去找个对象。”
　　杨悸予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
　　“怎么了？”
　　“没事。”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你闭嘴。”
　　“哦——真有啊？”杨悸予没有回答，拿起书包就走了。
　　叶燃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宁谧说：“她肯定有情况。”宁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别管闲事”。叶燃笑了，说她不管，她只是好奇。
　　周末的时候，叶燃和宁谧会去超市买菜。她们租了一个小公寓，不在学校里面，走路要十五分钟。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叶燃一开始想住一室一厅的，被宁谧拒绝了，理由是“还没到那一步”。叶燃问那一步是哪一步，宁谧没有回答，耳朵红了。
　　叶燃觉得那一室一厅迟早会来的。去超市的时候，叶燃负责推车，宁谧负责往车里放东西。叶燃看着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忍不住说了一句：“我们吃得完吗？”宁谧看了她一眼，又往车里放了一包棉花糖。
　　叶燃闭嘴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们一眼，笑着说：“两个人住啊？”叶燃说：“对，我跟我女朋友。”
　　收银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挺好的”。宁谧在旁边低着头扫码付款，耳朵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回去的路上，叶燃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牵着宁谧。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叶燃晃了晃牵着的手，说：“姐姐，我觉得我们像老夫老妻。”宁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谁跟你是老夫老妻”。
　　叶燃笑了，说：“那新婚夫妻？”宁谧没有回答，但她握着叶燃的手紧了一下。叶燃觉得那是默认。
　　有一次，叶燃在论坛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论杨悸予同学在叶燃和宁谧之间的生存现状”。帖子内容是一张偷拍照，杨悸予走在她俩旁边，叶燃和宁谧手牵着手，杨悸予一个人背着包，表情是那种“我习惯了”的麻木。
　　下面有人评论：“建议杨同学自己找个对象，脱离苦海。”
　　有人回复：“你以为她没找吗？找了，没找到。”
　　还有人问：“你怎么知道？”回复说：“因为那个杨同学就是我室友，她每天晚上都在念叨‘为什么就我没有对象’。”叶燃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笑出了声，截图发给杨悸予。
　　杨悸予回了一个字：“滚。”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那个帖子能不能删了？”
　　叶燃说：“又不是我发的。”
　　杨悸予说：“但你是那个导致我悲惨现状的罪魁祸首。”
　　叶燃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于是把那条截图发到了朋友圈，配文——“我承认我是罪魁祸首。”
　　杨悸予在下面评论：“叶燃你给我等着。”叶燃回复：“等你找到对象再说。”杨悸予没有回复。叶燃觉得她大概是在努力找了。
　　秋天的时候，学校后山的那条路两边的银杏树黄了。满地的落叶，铺成一条金色的毯子，踩上去沙沙响。
　　叶燃和宁谧去散步，走着走着，叶燃忽然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举到宁谧面前。“姐姐，你看，像不像你？”宁谧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形状很漂亮，金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点焦。她抬起头，用眼神问“哪里像”。叶燃说：“好看。”
　　宁谧看了她两秒，把那片叶子从她手里拿过来，夹进了自己正在读的那本书里。叶燃看着她的动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凑过去，在宁谧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很响，响到旁边经过的两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笑着快步走开了。宁谧的脸红了，但没有推开她。
　　叶燃觉得这就是大学。这就是她等了两年、盼了两年、做了无数次卷子、熬了无数次夜、终于换来的大学。不是因为它有多好，是因为宁谧在这里。宁谧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大学。
　　那天晚上，叶燃躺在床上给宁谧发消息。“姐姐，睡了吗？”过了几秒，宁谧回了一张照片。是那本书，翻开的那一页，银杏叶夹在字里行间，金黄色的，在白色的纸面上显得格外亮眼。
　　下面有一行字——“我把它夹在这里了。”叶燃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回复：“我以后每年都给你捡一片银杏叶，夹在你的书里。等你的书都夹满了，我们就换一本，继续夹。”宁谧回了一个字：“好。”
　　叶燃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笑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把她捡的一片银杏叶夹在书里，会带着。不是因为那片叶子有多好看，是因为那是她捡的。叶燃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晚安。不是对宁谧说的，是对这个世界说的。
　　谢谢，晚安。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的肉渣渣，但是太纯了，下不去手


第147章 白鸠麟x沈清弦
　　等白鸠麟终于把人间逛腻了，才准备跟沈清弦回去。若离可算是要把这俩人给送回去了。
　　若离在白鸠麟离开前塞给了她一些话本，塞的时候做贼似的左顾右盼，确认沈清弦不在视线范围内，才飞快地把那一摞薄薄的小册子塞进白鸠麟的袖子里。白鸠麟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又抬头看若离，表情是那种纯粹的好奇：“这是什么？”
　　若离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很多又一句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拍了拍白鸠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句：“回去慢慢看，不懂的地方……别来问我。”
　　白鸠麟起初没太在意，把那些话本往袖子里一揣就忘了。那些话本安安静静地躺在她袖子里，一直等到回到仙界，等到沈清弦去练剑了，等到她一个人坐在竹亭里百无聊赖，才被她翻了出来。
　　白鸠麟坐在竹亭里，把那些话本一本一本地翻开。她读得很认真。起初是皱着眉头在读——这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什么“郎君”，什么“娘子”，什么“红烛”，什么“罗帐”，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抱在一起？为什么要亲嘴？亲嘴她懂，她和沈清弦亲过很多次了，软软的，很好亲。但这个比亲嘴更近的距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衣服脱掉？白鸠麟翻过一页，盯着上面的插图看了很久，然后缓慢地、郑重其事地“啊”了一声。
　　她懂了。
　　懂了之后她把那些话本重新塞回袖子里，心脏的位置——那个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开始莫名其妙地发紧，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拧了一把。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她觉得那不是不舒服，反而有点想让那只手再拧一把。
　　仙界温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池温泉就成了白鸠麟和沈清弦心照不宣的地方。白天沈清弦在竹屋修炼，白鸠麟就趴在池边的石头上晒太阳，像一只真正的小鸟一样把头发散开来晾着。
　　夜里沈清弦一个人来泡温泉放松的时候，白鸠麟总会不请自来。沈清弦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后来的默许，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她甚至会在下水之前多备一套干净的里衣放在池边的石头上，因为知道白鸠麟迟早会来。
　　今夜亦是如此。月光很好，水面上的雾气薄薄一层，像一层透明的纱。沈清弦靠在池边的石壁上，黑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来，像一幅被水浸泡的墨画。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温泉水包裹着她的身体，她的表情比平时柔软了许多，不是那种清冷的、拒人千里的样子，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像是一层冰融化成了春水的样子。
　　白鸠麟下水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沈清弦听到了。她听到了竹叶被踩动的细碎声响，听到了衣料褪下时窸窸窣窣的摩擦，听到了白鸠麟赤脚踩上池边鹅卵石的轻微的声响。她没有睁眼，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像一阵极轻极淡的风。
　　白鸠麟滑入水中。温泉水没过她的腰际，没过她的胸口，没过她空荡荡的心脏位置。水是暖的，是沈清弦的体温。她每次泡在这池水里都觉得像是被沈清弦拥抱着，不知道是因为水真的是被沈清弦暖热的，还是因为她心里这么想。
　　她朝沈清弦靠近，一步，两步，三步，水波在她身侧荡开，一圈一圈地推向池壁又反弹回来，和沈清弦荡开的波纹交织在一起，水面上的雾气和月光都被搅乱了。
　　白鸠麟的手摸上了沈清弦的腰。
　　有目的的、笃定的、带着一种她在研读那些话本时慢慢积累起来的、蓄谋已久的意味。她的手指贴在沈清弦腰侧的里衣上，隔着湿透的薄薄衣料，感受着那层布料下的皮肤、那皮肤下的肌肉、那肌肉下的骨骼。
　　沈清弦的腰很细，细到白鸠麟觉得自己的手臂环上去还能在身前交叠出一个富余的弧度。温泉水在她们之间流动，将两个人的身体推近又拉开，拉开又推近。沈清弦的呼吸在那只手贴上腰侧的那一瞬间顿了一下。
　　沈清弦睁开眼睛，偏头看了白鸠麟一眼。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温柔的、纵容的、像水一样柔软的东西。她不太明白白鸠麟今天的靠近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她们每天都靠得很近，近到沈清弦已经忘记了“距离”这个词的定义。
　　白鸠麟的手在她腰上，她甚至没有去想这有什么不对，因为白鸠麟的手每天都在她身上，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像一只黏人的、永远摸不够的小猫。
　　但白鸠麟今天的眼神不对。那眼神里有沈清弦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在她浅色的瞳孔深处闪烁着，像遥远天际的第一颗星，微弱但不可忽视。
　　“若离给我看了一些话本。”白鸠麟说。声音不大，在温泉池的水汽里被柔化了。
　　沈清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若离。话本。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沈清弦的脊背本能地绷紧了一瞬。她太了解若离了，那个人活了几百年，正经事没干几件，歪门邪道倒是精通得很。若离会给白鸠麟什么话本？她不敢想。
　　“什么话本？”沈清弦的声音还算平稳。
　　白鸠麟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往沈清弦的方向挪了挪，水波在她们之间荡开又合拢，合拢又荡开。直到两个人的肩膀快要贴在一起，直到白鸠麟能看清沈清弦睫毛上那层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彩虹色的光，她才微微侧头，将嘴唇凑到沈清弦耳边。呼吸拂过沈清弦的耳廓，带着温泉水蒸腾的热气，和白鸠麟身上那股干净的、像雪一样的气息。
　　白鸠麟说了几个字。沈清弦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尖开始，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迅速地、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染红了耳廓，染红了耳垂，染红了耳后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又沿着脖颈向下蔓延。
　　她的眼睛睁大了，瞳孔微微震动，睫毛扑闪了两下，有水珠从睫毛上抖落，沿着她的脸颊滑下去，不知道是温泉水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弦嗔怪地看了白鸠麟一眼。眼睛湿漉漉的，好像被欺负狠了。
　　月光下，沈清弦美得不像真的。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温泉水蒸的，还是被白鸠麟那句耳语烫的。唇也是红的、温热的、像花瓣被揉碎后汁液沁出来的那种红。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被水汽氤氲出的那种湿润，像刚下过雨的湖面，波光粼粼，烟波浩渺，每一道涟漪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黑发如瀑，散在水面上，衬着那张被红晕浸透的脸，像一幅被月光定格的、美得不像人间应有的画。
　　白鸠麟忽然就懂了那些话本里写的东西。美人在怀，情难自禁。不是假的，不是那些文人墨客为了卖弄文采编出来的漂亮话，而是真的——当你爱的人就在你面前，脸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胸口的起伏比平时剧烈了一些，而你的手正好搭在她的腰上，你的鼻尖正好蹭着她的鼻尖，你的呼吸正好和她的呼吸缠在一起——你真的会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再靠近，直到再也没有距离。
　　白鸠麟凑近了。近到鼻尖抵着鼻尖，近到睫毛扫过睫毛，近到沈清弦的每一次呼吸都直接灌进她的肺里，带着温泉水的湿气和那股她永远闻不够的冷香。沈清弦没有躲，没有偏头，没有推开她。只是看着白鸠麟，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白鸠麟的倒影，映着月光，映着这一池被搅乱的温泉水。
　　“师尊。”
　　白鸠麟不经常叫沈清弦师尊。大多数时候她直接叫名字，沈清弦沈清弦沈清弦，叫得理直气壮，叫得没大没小。沈清弦从来没有纠正过她，因为每次白鸠麟叫她的名字，她的心脏都会跳得快一些。
　　白鸠麟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叫——比如她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比如她闯了祸要沈清弦帮她善后的时候，比如她趴在沈清弦膝头、仰着脸看着沈清弦、用一种撒娇的语气说“师尊，我饿了”的时候。每一次叫出来，沈清弦都会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白鸠麟叫“师尊”每一个音节都被拖得很长，在舌尖上绕了又绕才吐出来，带着一种故意的、蓄谋已久的、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的意味。不是徒弟在叫师尊，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你是我的。
　　莫名的色情，让沈清弦的脸更加发烫。
　　“要试试吗？”
　　沈清弦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白鸠麟的唇已经贴了上来，把那个问题堵了回去。
　　水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月光碎在里面，像一池被揉碎了的星河。雾气在她们周围缭绕，将两个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像梦一样的光晕里，白发黑发在水面上交织，分不清谁是谁的。池边的六初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沈清弦闭上眼睛，手攀上了白鸠麟的后颈，指尖没入那片银白色的发丝里，微微收紧。
　　水是温的，沈清弦的唇也是。白鸠麟觉得自己像一滴落进了温泉的雨，从里到外都被同一种温度包裹着，分不清哪部分是水，哪部分是沈清弦。她们的唇贴在一起，像是要把对方的气息全部掠夺走的纠缠。
　　白鸠麟的手在水下不安分地游走，从腰侧到脊背，摸到那根缺失了肋骨的位置。她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里，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薄衣料，感受着那处微微凹陷的、比别处更柔软的地方。
　　沈清弦在她的触摸下轻轻地颤。
　　她们吻了很久，久到白鸠麟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温热的水里了——她分不清肺里的空气是自己的还是沈清弦的，分不清胸腔里那个正在跳动的器官是沈清弦的还是自己的。
　　她们本就一体，从最最开始的那一刻就是。她在沈清弦的身体里诞生，从沈清弦的骨骼中分裂，带着沈清弦的体温来到这个世界上，用沈清弦的心跳为自己计数。
　　分开的这百年，不过是同一颗心脏被装进了两个不同的胸腔，各自跳着，各自等着，等着有一天能重新贴在一起，跳回同一个节律。
　　白鸠麟的手继续往下，指尖划过沈清弦的锁骨，划过那处微微凹陷的、精致得像一件瓷器的颈窝，停在她的肩头。沈清弦的肩很窄，窄到白鸠麟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拢住。
　　沈清弦的吻却不像她的肩膀那样单薄。她吻着白鸠麟的时候是认真的，舌尖追逐着舌尖，唇瓣摩挲着唇瓣，不知疲倦，不知餍足。
　　但慢慢地，沈清弦的节奏乱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只能被动地承受着白鸠麟带给她的所有，不论是痛苦欢愉。六初花也被风吹的摇摇欲坠，好似不堪重负。
　　白鸠麟的吻落在了她的下颌线上。从下巴尖开始，一点一点地亲吻，目之所及，她都想要好好描摹一番。
　　那声音从她微张的唇间溢出来，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温泉水波动的声音盖过，但白鸠麟听到了。
　　白鸠麟的吻继续往下，落在沈清弦的脖颈上。沈清弦的脖子很长，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白鸠麟的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皮肤下血液的奔涌，温热的、急促的、带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她轻轻地吮了一下，沈清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指没入白鸠麟的发丝里，攥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小鸠……”沈清弦的声音哑了，像被水浸泡过的丝绸，不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不染尘埃的调子，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声音。
　　白鸠麟没有回答，她的嘴正忙着，从脖颈吻到肩膀，从肩膀吻到锁骨，每一个地方都要停留很久，贪婪地、不知节制地汲取着。沈清弦的里衣已经被水浸透了，领口散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白鸠麟的唇沿着那道敞开的领口一路向下，吻过锁骨，吻过锁骨下方的那个小小的凹陷，吻过那根凸起的肋骨。
　　沈清弦彻底不吻她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吻了，整个人靠在池边的石壁上，头微微后仰，黑发如水草般在水面上铺散开来，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微张着，红润的、湿润的。
　　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朦胧的光晕中。
　　水雾在她周围缭绕，像一层透明的纱，把她的身体照得忽明忽暗起起伏伏。黑发散在水面上，和白鸠麟的白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白鸠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幕。沈清弦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喉间微微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唇上水光潋滟，不知是温泉的水还是她们接吻时留下的痕迹。她的身体在月光下白得发光，在白鸠麟的亲吻下微微颤抖的、活生生的温度。
　　白鸠麟觉得那些话本说得不对。美人在怀，情难自禁——这话太轻了，太薄了，太像文人墨客们坐在书斋里编出来的漂亮话了。他们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美人在怀”是什么感觉。
　　他们不知道沈清弦在月光下有多美，不知道这个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时候是多让人着迷。
　　白鸠麟吻了吻沈清弦的嘴角，然后继续往下，吻过她的每一处……（被制裁了）
　　池边的六初花在这月光下摇曳了一整晚。
　　偶尔有竹叶从枝头飘落，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被一双不知是谁的手轻轻拨开。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从树梢走到了屋檐背后。池边的六初花开了一整夜，花瓣上似乎沾上了什么水渍，看上去格外淫靡。
　　天边开始泛白了。白鸠麟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沈清弦的脸靠在她肩窝里，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温泉水还是别的什么。呼吸很轻很慢，睡得毫无防备。
　　白鸠麟把沈清弦从水里抱出来。用池边沈清弦提前备好的干衣袍把人裹住，裹得严严实实，像在包裹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全世界只有一件的宝物。
　　晨光落在她们身上。白鸠麟抱着沈清弦走在竹廊上，沈清弦靠在她怀里，黑发从衣袍的边缘垂落下来，湿漉漉地滴着水，在竹廊的木板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白鸠麟的白发也是湿的，和沈清弦的黑发混在一起，滴下来的水在地上汇成了一滩。
　　竹屋的门开着，晨光从门口涌进去，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白鸠麟把沈清弦放在竹床上，干衣袍散开了，露出沈清弦白皙的肩膀和锁骨上那些细密的、淡红色的痕迹。白鸠麟低头看了看那些痕迹，忽然觉得它们很好看。
　　沈清弦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呢喃。白鸠麟在她身边躺下来，侧着身，一只手撑着头，看着她。
　　晨光落在沈清弦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微抿，唇上还带着昨晚被吻过的、微微红肿的痕迹。她睡得那么安静，那么毫无防备。
　　白鸠麟轻轻地吻了吻沈清弦的眉心。沈清弦在睡梦中微微弯了弯嘴角。白鸠麟在她身边躺下来，拉过被角盖在两个人身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六初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
　　那片花海永远不会凋谢，就像她们之间这条从几百年前就开始流淌、穿过死亡和遗忘、穿过时间和空间、最终在这里汇入同一片大海的河。
作者有话说：
白鸠麟看话本:世界观重塑中
若离:姐妹的xing福生活我来守护！
依旧被制裁了 被六杀哈哈……


第148章 徐晓x周黎
　　周黎第一次见到徐晓，是在高一刚开学的第一周。虽然如今教育体系完整，女性受教育的比列却还远比男生少。
　　那天中午，食堂人多的走不动道。周黎端着餐盘，站在人群中间进退两难，正犹豫着要不要等人群散去再过去。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从她傍边挤过去，马尾扫到她端着餐盘的手，她本能地收了收手指，餐盘晃了晃，汤差点撒出来。
　　“哎呀！”那女生回头，看到周黎手中的餐盘倾斜着，里面的汤正在往边缘滑动，她反应极快，一只手托住餐盘底部，另一只手扶正汤碗。动作利落，做这些的时候自己手里的餐盘也稳稳当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女孩笑起来，眼睛很亮，笑声爽朗，“我走太快了，没撞到你吧？”
　　周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皮肤晒的有点黑，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嘴角两边不对称，右边高一点，左边低一点。周黎后来又了很长时间才注意到，她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
　　‘‘没事’’她说。
　　‘‘你是哪个班的？”那女生一边护着她往外走，一边问。
　　“高一三班。”
　　‘‘这么巧！我也是三班的。我怎么没见过你？”那女孩瞪大眼睛。
　　周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个子不高，不爱讲话，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课间也不起来走动，纯在感这种东西，几乎没有。被人注意到是很少见的事。
　　“我叫徐晓，”那女生说，“你叫什么名字？”
　　“周黎。”
　　“周黎，”徐晓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点点头，“我记住了。”
　　她真的记住了。从那以后，徐晓每次再教室里看到周黎，都会喊她的名字。早上进教室第一句话是‘‘周黎早啊’’，课间路过他的桌位会敲敲她的桌角说“周黎你又在看书”，放学时会隔着半个教室喊“周黎明天见”。她以为这样冷淡的回应迟早会让徐晓觉得没意思，然后像其他人一样，不再找自己说话。
　　但徐晓没有。
　　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踏青。公交车上，徐晓一上车就直奔最后一排，在周黎旁边坐下。周黎正在看一本书，感觉到旁边有人坐下，抬头看了一眼，是徐晓。她低头继续看书。
　　“你看的什么书？”徐晓凑过来看封面。
　　“《简·爱》。”
　　“好看吗？”
　　“还行。”
　　“讲的什么？”
　　周黎想了想，说：“一个女的，爱上了一个男的，但她发现那个男的藏着一个秘密，她就没有跟他在一起。后来经历了些事情，还是在一起了。”
　　徐晓听完，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她为什么一开始不跟他在一起？是因为那个秘密让她觉得他不好吗？”
　　“不是，”周黎说，“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留下来，就会失去自己。”
　　“哦。”徐晓点点头，好像没太听懂，但也没继续追问。她从包里掏出一袋话梅，递给周黎：“吃吗？”
　　周黎接了一颗，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你喜欢吃话梅吗？”徐晓问。
　　“还行。”
　　“那明天我再给你带。”
　　第二天，徐晓真的又带了话梅。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个星期，她每天都带一袋话梅，直到周黎说“你不用每天都带”，她才换成陈皮糖、薄荷糖、果冻。周黎不知道徐晓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热心。她偶尔会偷偷观察——课间，徐晓跟别人说话时也是笑着的，也会分零食给别人。但“偷带周黎一个人的专属零食”，好像没有。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到了高二下学期，周黎开始躲着徐晓了。不是因为讨厌，恰恰相反，是某种她一直在压抑的、像地底暗河般的东西，开始沿着石缝，不可遏制地向上渗透。她害怕了。
　　她害怕那种看到徐晓跟男生说话时胸口发闷的感觉。害怕徐晓喊她名字时，心跳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害怕在日记本上一遍遍写“徐晓”这两个字时，手腕的颤抖。更害怕某一天，这些隐秘的、见不得光的心事，会被谁发现。
　　这种害怕不是没有来由的。
　　高二那年，学校有个高三的女生被诊断出“同性恋倾向”，校方通知了家长。那女生的母亲闹到学校里，在办公室门口又哭又喊：“我把你养这么大，你给我搞这种事情，你对得起我吗？”那女生站在走廊上，低着头，头发遮住了整张脸，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周围站满了围观的同学，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笑，有人露出嫌恶的表情。
　　周黎站在人群里，手冰凉，后背全是冷汗。
　　她看着那个女生缩着肩膀站在走廊上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那种恐惧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有温度的——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种屈辱的灼烧感，有人在她脑子里对她说：你就是那种人，被人知道了，也会站在走廊上，被所有人看笑话。
　　那天晚上，周黎失眠了。她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想，她不能害了徐晓。就算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至少可以管住自己的嘴。不能让徐晓知道，不能把徐晓拖进这潭浑水。徐晓那么开朗，那么被人喜欢，应该有正常的生活，以后找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孩子，过那种不用躲躲藏藏的日子。而她周黎，只要远远看着就好。
　　她以为只要不说，一切就不会发生。
　　但徐晓不是那种会等别人开口的人。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学校补课。有一天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起蜡烛。周黎坐在角落里看书，烛光在墙上一跳一跳地晃。徐晓从前排摸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用手机照明，蜡烛的微光只够照亮方寸之间，人的面孔模糊在阴影里。
　　“周黎。”徐晓喊她。
　　“嗯。”
　　“你是不是在躲我？”
　　周黎的笔尖顿了一下，落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暑假开始后，她确实躲着徐晓。她不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不再回应徐晓的招呼，甚至刻意绕远路回宿舍，就怕在走廊上碰见她。“没有。”她说。
　　“撒谎。”徐晓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周黎从没见过她这种认真到有些低沉的样子，“你是不是烦我了？我是不是哪里做得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周黎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笔尖在纸上又停了一下，墨水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痕迹。
　　“周黎，”徐晓又叫她名字，“你看着我。”
　　周黎抬起头。烛光映在徐晓脸上，明灭不定，她的眼睛却一点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周黎。周黎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藏不住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回去吧”，但那个“回”字怎么也发不出音。
　　“我喜欢你。”徐晓突然说。
　　周围吵吵嚷嚷的，没人听到这句。
　　但周黎听到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耳朵里，钉进她的骨头里，钉进她那个被恐惧和压抑反复敲打的心脏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害怕。铺天盖地的害怕。
　　“你疯了。”周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太冷了，冷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徐晓说。
　　“你不知道。”周黎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你告诉我，意味着什么？”
　　周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喜欢你，因为我是女的”，想说“如果被别人知道，你就完了”，想说“我不想害你”。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她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教室。
　　身后好像传来徐晓喊她名字的声音。她没有停。
　　那个暑假，是周黎过得最漫长的一个暑假。补课结束后，学校放了两个星期的假。周黎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接电话。手机响了就按掉，按不掉就关机。她妈问她在干嘛，她说看书。其实她什么也看不进去，打开的书永远停在同一页，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全是那晚烛光里徐晓的脸。“我喜欢你。”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不深不浅，刚好让她没办法忽视。
　　她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徐晓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冲动？会不会过几天就想通了，觉得自己不懂事，然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的理智告诉她，你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应该继续躲着她，等毕业了，各奔东西，时间和距离自然会冲淡一切。但她的心说，你已经躲够了。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周黎到教室的时候，徐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正在跟前桌的同学聊暑假的事。周黎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放慢了半拍。徐晓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跟同学说话。
　　没有喊她名字。没有问“你暑假过得怎么样”。没有掏口袋说“我给你带了零食”。什么都没有。周黎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一本本摆好。
　　桌面上空空的，没有便签条，没有陈皮糖，周黎把手伸进桌兜，在角落里摸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已经化了一半的薄荷糖。
　　她攥着那颗糖，掌心黏糊糊的。
　　她想起暑假前，徐晓每天都往她桌兜里塞点小零食。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有时候是一包小饼干，有时候只是一张写着“加油”的纸条。周黎都没有回应，但她都收着，放在一个铁盒子里，藏在枕头底下。她以为徐晓会一直这样。她以为无论她推多少次，徐晓都会回来。
　　可这一次，徐晓没有再来找她。
　　那种被撕开一个口子的感觉，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慢慢塌方。周黎是个安静的人，她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但现在，她咽不下去了。
　　她想到了那个高三女生的母亲站在办公室里撕心裂肺哭的画面，想到走廊上那些窃窃私语和刺痛的目光，想到在画满“徐晓”名字的日记本上停下笔的那只手。
　　她曾经以为，那些恐惧比她的爱更强大，比她的勇气更庞大，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保护色。但等了好几个星期，那种恐惧并没有回来找她，取而代之的，是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
　　比起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规训，比起那些看上去离经叛道的感情，她好像最不能忍受的是徐晓离开她。
　　原来徐晓的声音、徐晓的笑、徐晓喊她名字时的那种随意又亲昵的语调，早已成了空气。
　　周黎从未说喜欢，她以为失去无所谓。但她错了。
　　她开始注意徐晓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注意她不笑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往下撇，注意到她好像瘦了一点，注意到她跟叶知秋说话时笑起来的声音，比从前低了半个音。周黎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一笔一划，像在写一本永远不会被人读到的书。
　　国庆节前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大扫除。周黎被分到擦走廊的窗户，徐晓被分到扫操场。她站在二楼走廊擦玻璃，看到楼下的操场上，徐晓正和几个同学一起扫地。阳光很好，徐晓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她一边扫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扫帚差点甩出去。周黎看着那个笑，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撑不住了。
　　大扫除结束后，周黎没有回宿舍，她在操场上找到了徐晓。徐晓正拎着扫帚准备放回器材室，看到她，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但没有停下。周黎跟在后面，等周围没人了，她喊了一声：“徐晓。”
　　徐晓停下来了，但没有转身。
　　周黎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看着徐晓的背影，衣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马尾垂在肩后，发梢有点分叉。
　　“那天晚上，”周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操场上很安静，风吹过，远处好像有人在打篮球，球拍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过了好几秒，徐晓转过身。周黎看到她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你说呢？”徐晓反问她，声音有点哑，有点倔，“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
　　那一刻，周黎心里那堵墙，从第一块砖开始，整面整面地塌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一直走到徐晓面前，抬起手，指腹碰到徐晓的指尖，两个人的手凉凉的，碰在一起的瞬间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然后又同时伸回来，手指交握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不远处的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发出进球后的欢呼，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快要开败的甜腻气息。
　　就这样开始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定情信物，没有山盟海誓。只有一个女孩红着眼眶问“你说的话还作数吗”，另一个女孩咬着嘴唇说“我说的话什么时候不作数过”。但这就够了。对未来要面对的一切，她们都心知肚明。在学校里，她们是同学，普通同学，仅此而已。
　　教室里，她们隔着好几排座位，不能坐在一起。课间，不能靠得太近，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对视。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不能手牵手走在操场上。晚自习后回宿舍的那段路，是她们一天中唯一能并肩走在一起的十分钟。
　　有时候她们什么都不说，只是肩膀挨着肩膀，影子被月光拉长，交叠在一起。有一次徐晓突然说，其实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女生不太一样。周黎侧头看她，她笑了笑，又说，上初中的时候女生们都聚在一起讨论哪个男生好看，我就觉得她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插不进去。那时候我以为我有问题，后来我看了很多书，慢慢才想明白，我不是有问题。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怕不怕？”周黎问。
　　“怕什么？”
　　“别人知道。”
　　徐晓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的是，别人不知道。”
　　周黎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你知道吗周黎，”徐晓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辛苦。但是——如果不是这样的人，我就不会喜欢你。”她顿了很久，声音轻下来，“我不愿意。”
　　周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也有特别好的时刻。比如周末，她们约好去图书馆看书。坐在一起假装谁也不认识谁，但桌底下两个人的手悄悄牵在一起，指尖在对方手心里写字。周黎写“你好”，徐晓写“你才你好”。又比如有一次下雨，她们共撑一把伞，徐晓个子高一点，主动举着伞，伞面往周黎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周黎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就不肯。她说，你本来就容易感冒，别淋雨了。
　　还有一次——唯一的一次，她们走在路上，遇到一群放学的低年级学生，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把球踢偏了，直直朝周黎飞过来。徐晓反应很快，一把把周黎拉到怀里。球从她们身边擦过去，没人注意到。但就在那短暂的一两秒里，徐晓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周黎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她闭了闭眼，想把这一刻深深刻进脑海里，无论多少年过去都不要忘。
　　幸福和恐惧是并行的，像铁轨的两条线，始终平行，始终相伴而行。
　　周黎依然害怕。她害怕被同学发现，害怕被老师找谈话，害怕徐晓父母那关。尤其是徐晓——她那么开朗，那么明亮，明明可以过一种不必躲藏的人生。周黎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一个贼，偷走了本该属于大众所认知范围内属于“正常人”的徐晓。
　　这种想法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几个月，终于在一个周末爆发了。
　　那天她们约好去逛街，徐晓看中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很软，她围着在镜子前照了半天，问周黎好不好看。周黎说好看。徐晓买了两条，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周黎。“情侣款，”徐晓说，把围巾围到周黎脖子上。
　　周黎拎着那个装着围巾的袋子走在路上，心里翻江倒海。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巷口，她突然停下来。“徐晓，我们就这样吧。”她说。徐晓的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没有完全收回去。“什么意思？”她问。
　　“我们……别在一起了。”
　　徐晓看着她的表情变化了——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受伤，然后是愤怒。那种表情周黎没见过，也从没想过会在徐晓脸上出现。
　　“为什么？”徐晓的声音在发抖。
　　周黎没回答。
　　“周黎你看着我，”徐晓走到她面前，抬头看她的脸，“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丢人？”
　　“不是。”
　　“那为什么？”
　　周黎咬着嘴唇。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你不能这样，”她说，“你不应该过这种生活。”
　　“什么生活？哪种生活？”
　　“就是——”周黎张开嘴，又合上，“躲躲藏藏，见不得光。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找一个正常的男朋友，结婚，生孩子，不用害怕任何人知道你的事。你跟我在一起，什么都不能做。连牵个手都要看周围有没有人。我不想你跟我一起受这种罪。”
　　徐晓听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眼眶一点点红上来，周黎以为她要哭，但徐晓没哭。她只是看着周黎，声音可能因为太用力变得沙哑：“周黎，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同性恋是错的吗？”
　　周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张了张嘴：“……这是社会规训。”
　　“我不是问你社会怎么说，我问你。你觉得我——喜欢你是错的吗？”周黎看着她。
　　她想说不。但她想到那个高三女生的母亲，想到走廊上的窃窃私语，想到那些她无数次梦见、每次醒来都一身冷汗的画面——如果徐晓也被那样对待，如果徐晓的父母也那样骂她，如果徐晓也站在走廊上被所有人嘲笑——
　　“也许吧，”她说。
　　她不敢看她。
　　徐晓伸出手，扳着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直视她。
　　“那好，你听我说，”徐晓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同性恋是不是错的，我到现在也不确定。因为所有人都说它是错的，我不知道，也许他们是对的，也许我就是错的。但有一件事我比任何人都确定——我的爱一定没有错。”
　　我的爱一定没有错。
　　周黎看着她的眼睛，那么坚定，那么亮，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我喜欢你，周黎，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女生才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你安静，不爱说话，总是坐在角落里看书，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但你是我见过的内心最柔软的人。你帮我捡过掉在地上的笔，你把围巾分给我一半，你给我讲题的时候比老师还有耐心。这些都是你，都是我喜欢你的理由。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是受罪，但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是我人生最好的日子。无论是光明正大还是偷偷摸摸，无论以后会怎样。跟你在同一天里活着，就是我所能想象的最好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在窄巷里回荡，像某种庄严的、不容置疑的宣言。
　　周黎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往下掉。一颗，两颗，三颗。徐晓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眼泪，擦不干，越擦越多。
　　“你别哭啊，”徐晓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你哭我也想哭。”
　　“你本来就哭了。”周黎说。
　　徐晓一愣，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湿的。两个人对着哭了一会儿，又对着笑出了声。巷口的银杏树刚好掉下一片叶子，旋转着落在她们中间。
　　高三那年，她们更小心了。
　　高三压力大，所有人都在埋头学习，没人有空在意谁跟谁走得近。老师盯着成绩单，家长盯着模拟考，同学之间的话题从八卦变成了“这道题怎么做”、“你报哪个大学”、“你觉得今年的分数线会涨吗”。周黎和徐晓都报了省城的大学，分数不一样，志愿不一样，但她们约好，要在同一个城市。
　　高考前一天晚上，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紧张和离别的气息。同学们在彼此的同学录上留言，交换照片，约好以后一定要常联系。徐晓走到最后一排，在周黎旁边坐下。教室里人很多，没人注意到她们。
　　“紧张吗？”徐晓问。
　　“不紧张。”周黎说。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其实最紧张。”徐晓笑了一下。
　　周黎低头笑。她确实紧张，不是因为明天的考试，是因为考完试以后呢？她们还能在同一个城市吗？还能这样坐在一起吗？还能在下晚自习后，在月光下走那段只有十分钟的路吗？
　　“周黎，”徐晓轻轻叫她的名字，“不管考得怎么样，不管以后在哪个城市、哪所大学，我们都会继续在一起，对吗？”
　　周黎看着她，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未来像一团雾，她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知道的是，如果未来没有徐晓，那个未来就不值得她去。
　　“对。”周黎说。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住徐晓的手。
　　高考结束那天，下着雨。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有人在笑，有人在哭。周黎撑着一把伞，站在校门口的树下等徐晓。徐晓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到雨幕里撑着伞安安静静等她的身影，大步跑过去，一头扎进她的伞下。
　　“走吧。”周黎说。
　　“去哪里？”
　　“哪儿都行。”
　　她们走进雨里，两个人的背影在伞下靠得很近，近到分不清是谁贴着谁。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只属于她们的歌。
　　后来的事，说来话长。她们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学，开始了新的生活。大学里没有人知道她们的过去，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可以去食堂吃饭，可以去图书馆自习，可以在操场上牵手。但也仅止于此——她们还是不能公开，不能告诉室友，不能发合照。这层壳，从高中穿到大学，不知道要穿到什么时候。
　　但比起以前，已经好了很多。至少，她们有了一个小小的房间，不用再在月光下走那只有十分钟的路。可以每天晚上都并肩躺在一起，聊今天发生的事，聊明天的课，聊以后的打算。徐晓有时候半夜会突然说一句“周黎你知道吗”，周黎迷迷糊糊地问“知道什么”，她说“我今天还是很喜欢你”。
　　周黎没有回答，但她的手在被窝里，摸索着找到了徐晓的手，五指穿进她的指缝，扣紧。
　　这就是回答。
　　一年后，她们在一起的事被叶知秋知道了。不过那时候叶知秋也跟秦妄在一起了，只对她们这种隐瞒朋友搞地下恋的行为表示谴责。
　　这件事后，她们反而更加轻松了。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世界这么大，两个女孩相爱并不会导致世界崩塌。
　　周黎想起很多年前，那间烛光摇曳的教室里，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说“我喜欢你”。此刻她终于能坦然地、大声地对自己承认——她也喜欢她，从高一那个中午就开始了，从她注意到她笑起来嘴角两边不对称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从她开始记下她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就开始了。
　　周黎从枕头底下拿出那个铁盒子——从高中带到大学，一直带在身边。打开，里面是一张张便签条、一颗颗糖纸、一张电影票根、几条发绳、一张叠成千纸鹤的信纸。
　　最底下，是那条灰色的围巾，还是新的，没舍得围。
　　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一件件摆好，拍了张照片。发送。
　　对面很快回了一条消息：“你收着干嘛，围起来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以后给你买更贵的。”
　　又隔了几秒，又来一条：“算了，旧的也别扔。这是我们开始的地方。都留着吧，我们以后用一辈子，慢慢攒。”
　　周黎看着那条消息，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弯的。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会升起，再过几天春天就会来临。
　　破晓黎明，枯木逢春。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这对出场的篇幅比较少


第149章 杨悸予x叶静
　　杨悸予大约真的受到了叶燃跟宁谧的刺激。那两人天天在她面前腻歪，食堂吃饭要坐在一起，图书馆看书要挨着，连走路都要手牵手。杨悸予觉得自己像一盏锃光瓦亮的灯泡，瓦数搞到能照亮整个操场。
　　她决定去找个对象。
　　杨悸予条件不差。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大大咧咧不矫情，在班上人缘不错。没过多久，就有男生主动凑了上来。隔壁班的，叫林越，个子高高的，打篮球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杨悸予觉得对方还不错，至少看上去顺眼，说话也不尴尬，便答应跟他试试。
　　结果试了不到两个星期杨悸予就受不了了。
　　林越每天早上给她带早餐，这挺好的。但他还要送到宿舍楼下，还要等她下来，还要看着她吃完，还要问“好吃吗？”好吃。豆浆油条能不好吃吗？但杨悸予只想拿了早餐就走，边走边吃，而不是站在楼下吹着风跟一个虎牙男孩对视。
　　林越中午约她一起吃饭，这也挺好的。但他每次都要来教室门口等她，真的还蛮尴尬的谁懂。杨悸予有两次跟同学多说了一会话，林越就在门口等了她十分钟。表情还特委屈，杨悸予觉得压力很大。
　　最让杨悸予崩溃的是周末。林越要跟他从早待到晚，上午去图书馆，晚上逛操场，这其实都是大学生谈恋爱的必备项目。杨悸予说周末想睡懒觉，林越说那我给你带午饭。杨悸予说周末想跟室友逛街，林越说那我给你们领包。杨悸予说想一个人呆着，林越沉默了。
　　杨悸终于没忍住，在这场闹剧进行到两个星期的时候跟林越提了分手。杨悸予觉得这都不是在谈恋爱，毕竟啥也没干。感觉纯粹是在浪费时间。林越很不解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老娘不喜欢你呗。但是当初又是自己答应试试的，这样说还是有点不地道。想了想，她说:“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
　　嗯，非常标准的分手语录。杨悸予想着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结果就听林越继续道。
　　“是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你吗？”
　　杨悸予有点无语，这个不不是找不照顾的问题，她就压根不需要被人照顾。她一个人活了二十年，吃得好睡得好，不需要另一个人的照顾，不需要有一个人守在她身边问她饿不饿累不累开不开心。
　　杨悸予没有解释太多，就说了一句“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这标准的渣女语录杨悸予用起来毫无负担。林越失魂落魄的离开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次以后杨悸予就歇了这份心思。她算是看明白了，谈恋爱这件事不适合她。她没那么多时间，也不打算把时间分给一个需要她时刻回应的人。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逛超市，觉得舒舒服服。什么孤独寂寞冷，都是因为太闲了，找点事情做就不满脑子想着谈恋爱了。她忙起来的时候连手机都顾不上看，哪有时间想着谈恋爱。
　　叶燃知道她分手的时候还来问她怎么分了。
　　“太麻烦了。”
　　“你不是觉得他还不错嘛？”
　　“是不错，但这有不到表我要跟他绑在一起。”
　　叶燃想了想，说:“那是你没遇到对的人。”
　　杨悸予白了她一眼，呵呵两声，‘‘你那是对的人，我这是正常人。没有可比性。’’
　　叶燃没有反驳，因为杨悸予在骂她不是正常人。
　　大学放假，杨悸予回家会见到叶静。倒不是她主动想见的，是叶静这个小孩，只要看到自己姐姐回来了，就一定会打电话来问‘‘悸予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呀！’’
　　杨悸予有时候想拒绝，但是叶静的声音太亮了，亮的她找不到理由拒绝。
　　而叶燃宁谧那两个家伙，巴不得她去跟叶静玩，每次放假回家，叶燃都会主动把叶静推给她，说‘‘鱼鱼啊，我妹想你了。’’然后转头跟宁谧过二人世界去了。杨悸予觉得自己就是块砖，那里需要哪里搬。但她还是去了，因为叶静确实还蛮可爱的，当然了，仅限于不哭不闹不耍赖的时候。
　　小姑娘长高了不少，但还是瘦瘦的，也难怪当年能钻狗洞。叶静扎着高马尾，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见到杨悸予的时候还是会扑过来，但不会像以前那样直接扑倒人怀里。而是站在面前扬着笑脸。露出两颗虎牙。杨悸予看着叶静的笑容，突然想起来林越也有虎牙，但叶静的虎牙比他的好看多了。
　　大二那年暑假，杨悸予早早就约好了跟室友去旅游。路线都规划好了，车票也买了，四个人要去云南玩十几天。她满心期待着这次旅行，把这件事彻底在脑子里定了性。
　　放暑假之前，叶静给她打了个电话。
　　杨悸予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先没说话，然后传来叶静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兴奋。‘‘悸予姐姐，我中考完了！’’
　　杨悸予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笑着问:“恭喜恭喜，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吧，反正能考上高中。”她顿了顿，声音比刚刚还要兴奋，‘‘今年暑假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了吧。你之前说好了等我中考完就带我出去玩的。’’
　　杨悸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她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去年暑假，叶静缠着她要出去玩，她随口说的。就像下次一定一样，谁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但叶静当真了。
　　‘‘那个，’’杨悸予有点尴尬，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大概是因为心虚。‘‘我今年已经跟室友约好了，要去云南。票都买好了。’’电话那头安静了，杨悸予能听到叶静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这样啊。’’叶静的声音里没听出什么太难过的情绪，但也能明显感觉到跟刚刚不一样。她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没事。
　　杨悸予有点心疼，想着说点什么安慰一下。想说我们下次再一起，她已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组织好了，觉得这样说很安全，既不会让叶静太失望，也不会有太多的期待。反正下次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可是一个把她随口一说的话都当真的人，怎么会不期待呢？一样的话术杨悸予会说第二遍，叶静也会信第二遍。
　　但她还没开口，那边就说了声‘‘好吧。’’
　　然后就挂了。这已经是不正常的表现了，换做以前叶静肯定还会跟杨悸予撒会娇才挂。
　　杨悸予拿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愣了好几秒。
　　她一直拿叶静当妹妹，她比对方大了六岁。加上跟叶燃宁谧的关系，把她们的妹妹当自己的妹妹，好像也没什么。叶静叫她姐姐，她就应着；叶静要她陪着她玩，她就陪着；叶静把她的衣服弄脏了，她不会生气；叶静偷吃她的零食，她也不在意。这就是妹妹的待遇，包括随口的一句话也只是哄一下缠人的妹妹，这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一次，她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有点愧疚，有有点心疼。她突然意识到，叶静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随便就能打发的小孩了。她会伤心，因为自己无法兑现的承诺。她也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大哭大闹来表达自己的委屈，她只能假装自己不在意。
　　杨悸予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
　　叶燃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杨悸予的表情还以为她这是又失恋了。
　　‘‘你在这暗自神伤什么呢？’’
　　杨悸予不想理她，叶燃坐到她旁边，又问了她一遍怎么了。
　　杨悸予把这件事跟她说了，叶燃沉默了两秒，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她不高兴了。’’叶燃说。
　　‘‘这用你说。’’叶燃看着她，等了一会，见她不打算再说些别的又说:“她小孩子脾气，过两天就好了。”杨悸予嗯了一声，没在说别的。
　　如果真的是小孩子脾气，叶静早就跟杨悸予耍赖了。叶静可能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只有她们还一直拿她当小孩子。
　　杨悸予闭上眼睛想，等下次放假了，她一定带叶静出去玩。去哪都行，让叶静自己定。下次就是下次，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用的词。
　　暑假，杨悸予如约去了云南。
　　洱海确实美，天蓝得不像话，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同行的室友们兴奋得不行，举着手机到处拍，一会儿拍花一会儿拍鸟，一会儿拍自己站在湖边的背影，配文“去有风的地方”。杨悸予也拍了，但她拍完就放下了手机，没有修图，没有发朋友圈，连滤镜都懒得加。
　　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室友小周叫她拍照，她站过去就拍了，笑得不够灿烂，小周说她“像被绑架了”。吃饭的时候她盯着过桥米线看了半天没动筷子，小周问她是不是不好吃，她说好吃，但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晚上躺在民宿的床上，室友们都在刷手机，她也在刷，但她刷的是叶静的朋友圈。叶静三天前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阳台上的那盆花，配文是“开了”。没有别的话，没有表情，没有那些她平时一定会加的感叹号和波浪号。杨悸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开了”——什么开了？花开了？她的心开了？还是随便写写的？
　　杨悸予不知道。她只知道叶静这小孩从那通电话以后就没再给她发过消息。一条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对话框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杨悸予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小孩嘛，生气了，过两天就好了。叶燃也说了，小孩脾气，过两天就好了。可是两天过去了，又两天过去了，又又两天过去了，叶静还是没有发消息。杨悸予翻聊天记录，翻到叶静最后那条“中考倒计时，好累啊”，后面那个“加油哦”是她自己发的。她看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当时的语气确实挺欠揍的。
　　她去问了叶燃。
　　“叶静最近怎么样？”消息发出去，叶燃过了几分钟才回。“挺好的，吃嘛嘛香。”杨悸予松了一口气。然后叶燃又发了一条：“你要是担心当初就别放人家鸽子啊。”杨悸予看着这条消息，无话可说。因为叶燃说得对，这件事确实是她有错在先。她答应了“下次”，然后忘了。叶静当真了，她没有。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她的错，她没什么好辩解的。
　　她在云南待了一个星期，去了大理，去了丽江，去了玉龙雪山。雪山很壮观，室友们都在拍照，她也拍了，但她看着那座雪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叶静如果在这里会很高兴吧。
　　杨悸予站在雪山脚下，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拨开，做了一个决定。她跟室友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室友小周正在吃烤肠，嘴巴油汪汪的，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杨悸予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得回去一趟。小周没多说什么，叫她注意安全。
　　飞机落地的时候，杨悸予觉得空气都熟悉了。她从机场出来，打车回家，把行李扔在玄关，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叶静的号码。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小孩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杨悸予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出来。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因为再想下去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打这个电话。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很长，长得像在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对面接起来了，很快。快到杨悸予怀疑叶静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或者把手机放在身边，或者——她没来得及想太多，因为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杨悸予能听到叶静的呼吸，很轻，像怕被听到似的。
　　“喂。”叶静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这个电话是不是打错了。杨悸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忘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张着，但是没有声音。沉默蔓延了几秒，杨悸予能听到叶静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忍。
　　“收拾东西。”杨悸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我带你去玩。”
　　电话那头安静了。杨悸予都能感觉到叶静在那头愣着，因为她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叶静声音都变了。
　　“再问我就反悔了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杨悸予自己都觉得好笑。是她放人家鸽子在先，现在居然还敢说反悔。但叶静似乎没有在意这个逻辑问题。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什么东西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叶静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笑。
　　“别别别！我这就收拾！你别挂啊！等我一下！很快的！”
　　杨悸予靠在沙发上，听着那头叮叮当当的声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没挂电话，也没说话，就那么听着，像在听一首很久没听过的歌。
　　就这样，杨悸予回家还没有一天，就又出现在了机场。身边多了一只小朋友，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书包，扎着高马尾，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糖，亮晶晶的，黏糊糊的，甜得让人牙疼。
　　叶静很兴奋。从坐上车就开始问，问了一路，到机场还在问。“我们去哪玩？”杨悸予看了她一眼，说：“不知道，你想去哪。”叶静愣了一下，想了想，眼睛亮了。“云南！”
　　杨悸予眼神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但她只是看了叶静一眼，然后低下头，拿出手机，开始订票。
　　叶静注意到她没有拒绝，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你为什么又带我去玩了？你不是刚跟室友去过吗？”杨悸予没抬头，继续在手机上戳。“看你可怜，我大发慈悲。”
　　叶静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悸予姐姐，”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个度，“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了杨悸予。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播航班信息，有人在拖着行李箱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叶静抱着她，书包背在身后，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开了一点点，但她的脸埋在杨悸予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杨悸予被抱得往后仰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瞬。
　　她不是那种喜欢肢体接触的人，叶燃宁谧天天在她面前腻歪她都嫌烦。但此刻她没有推开。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叶静的背上，拍了两下。“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叶静松开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鼻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蹭的还是什么。杨悸予看着那张脸，又加了一句：“你再抱我就不去了。”叶静赶紧退后一步，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杨悸予看着她那个表情，脸上没说什么，但转过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在云南待了半个月。杨悸予去了第二次，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拍了照，吃了饭，逛了景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少了一个人。少了这个在洱海边蹲下来摸水的时候差点滑进去的笨蛋，少了这个在丽江古城迷路还嘴硬说“我知道怎么走”的路痴，少了这个在玉龙雪山上高反吸着氧还要说“我没事”的倔驴。
　　她们拍了很多照片。叶静举着自拍杆，拉着杨悸予拍了无数张合照，有在古城墙上的，有在雪山脚下的，有在洱海边的，还有两张杨悸予正在吃东西被叶静偷拍的。杨悸予要求叶静把那两张删掉，叶静说“好好好我删”，但杨悸予知道她没删。因为她看到叶静设成了屏保。
　　半个月后她们才回去。叶燃知道这件事以后，很气愤地发语音控诉她:“杨悸予你把我妹拐走半个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知不知道那半个月谁在洗碗？”
　　杨悸予回了一条语音，非常混不吝：“你不是说我是家庭编外人员吗，编外人员没有报备义务。”
　　叶燃噎了一下，“那你现在正式转正了，编内人员，有义务了。”
　　“我拒绝。”
　　“拒绝无效。”
　　叶静这个当事人呢？她乐在其中。她回到家以后，把在云南拍的照片洗了出来，买了一个大相框，全部塞进去，摆在书桌上。叶燃路过她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相框里没有一张是她。全是杨悸予。她妹拍的杨悸予，她妹和杨悸予的合照，杨悸予的单人照，杨悸予吃东西被偷拍的那两张也在。叶燃沉默了一下，说：“你书桌上不放我跟你大姐的照片，放杨悸予的？”
　　叶静头都没抬，说：“你们天天都在，不用放。”叶燃又沉默了。她觉得她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开学前，叶静约杨悸予出来吃了顿饭。说是吃饭，其实是叶静单方面宣布了一个决定。
　　“杨悸予姐姐，我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们去海南玩吧！”叶静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鸡翅，嘴巴油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的。
　　杨悸予看着她，没有马上答应。是她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有没有时间。要实习，要找工作，毕业论文还不知道在哪。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说走就走的大学生了。她快要变成大人了，大人没有暑假。
　　“如果有时间就去。”杨悸予说。叶静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吃完饭，杨悸予送叶静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叶静停下来，转过身，仰着脸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叶静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眼睛亮亮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杨悸予姐姐，”她说，“你不用答应我。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就去。没有时间就算了。”
　　杨悸予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叶静头顶拍了一下。“上去吧，早点睡。”叶静摸了摸被拍过的头顶，笑了，然后转身跑上楼了。脚步声噔噔噔的，越来越远，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杨悸予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拍她头的姿势，没有收回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没有尽头的路上。她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已经关了，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杨悸予忽然想起叶静小时候。小小的，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跑起来辫子会飞起来，乱七八糟的。那时候叶静叫她“悸予姐姐”，叫得又甜又响，整条街都能听到。现在叶静长大了，不再叫那么响了，但声音还是甜的。
　　暑假结束，一切回归正轨。叶燃和宁谧回了学校继续腻歪，杨悸予回了学校继续当她的电灯泡，叶静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活。
　　叶静上了高中以后发消息的频率就没那么高了。以前是一天发好几条，早中晚各一次，像打卡似的。现在变成了一天一条，杨悸予回消息也没那么敷衍了。
　　叶静读到高三那年，杨悸予已经进了一家公司实习了。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挤地铁。她快分不清天地为何物了，有时候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俯视着那个叫“杨悸予”的躯壳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叶燃发消息问她“你还活着吗”，她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
　　叶静高考前几天，杨悸予抽空发了一条祝福消息。“好好考，别紧张。”叶静秒回了一个“嗯”和一个“谢谢杨悸予姐姐”，然后又发了一条：“我暑假有安排了，去不了了。”杨悸予愣了一下，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去不了了”是什么意思？去哪？哦，去海南。杨悸予忽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这个暑假没有空陪叶静去海南了。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了。她以为叶静会失望。但叶静没有。叶静说“我暑假已经有计划了”。
　　杨悸予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打了“那就好”，又删掉了，打了“玩得开心”，又删掉了，打了“去哪玩”，觉得像在查岗，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是那种——你一直以为有一只手在拽着你的衣角，拽了很久，你习惯了那道轻微的拉力，甚至有时候觉得有点烦。忽然有一天，那只手松开了，衣角不拽了，你觉得轻了，但同时也觉得空了。
　　杨悸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想，叶静长大了，她不再需要自己了。
　　十八岁了，成年了，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计划，有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再等着杨悸予“有空”了，因为她自己就可以去了。
　　这是好事。杨悸予知道这是好事。她一直把叶静当妹妹，妹妹长大了，独立了，她应该高兴。她确实高兴，但高兴的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她看不清是什么，也不想看清。
　　那之后她们没再联系了。杨悸予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倒头就睡，没时间看手机，也没时间想叶静。她把那个对话框屏蔽了，看了会想回，回了又会想等回复，等了又怕等不到。不如不看。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杨悸予又接到了一个电话。她正在公司加班，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调已经关了，闷闷的，键盘上落了一层灰。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叶静。
　　杨悸予愣了一下。现在叶静应该跟朋友在海南了吧？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是要跟她分享海边的日落，还是沙滩上的烧烤，还是什么“杨悸予姐姐你看这里好美”的喜悦？杨悸予忽然有点不想接。
　　怕接起来以后，叶静兴高采烈地跟她说海南有多好玩，而她只能对着电话说“那就好，玩得开心”。然后挂掉，然后继续加班，然后一个人开车回家，然后对着天花板发呆。她不想那样，所以她把电话放在桌上，让它继续震。
　　震了五声，六声，七声。她伸出了手，是手自己动的。她接起来了。
　　“喂。”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猜猜我在哪！”叶静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
　　杨悸予被她那股劲冲得愣了一下。“海南？”她猜的。叶静之前说暑假有计划了，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错啦！”叶静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高到杨悸予担心她的声带会不会裂开。“我在你公司楼下！”
　　这几个字分开来杨悸予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她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钟，像电脑蓝屏了，鼠标转圈圈。她组织了语言，组织了半天，只说出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找你了！”叶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笑，像往湖里扔石子，一颗一颗的，每一颗都荡开一圈涟漪。“悸予姐姐。”
　　杨悸予的心脏怦怦跳。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没停下来，一边往外跑一边把胳膊往袖子里塞。好在现在是下班的点，她是在公司加班，要不然还得算个旷工。她跑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键，等电梯的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公司楼下那条街平时挺热闹的，但这个点了，商铺关了大半，只剩下便利店和一家烧烤摊还亮着灯。路灯是橘黄色的，把地面照得像一块旧旧的绒布。
　　叶静就蹲在杨悸予公司楼下，旁边立着她的行李箱，粉色的，贴满了贴纸。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她脸照亮了，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的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有点翘，大概是路上睡的。
　　杨悸予站在玻璃门里面，看着她，没有立刻出去。她隔着那层玻璃，看了好几秒。叶静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凉鞋，袜子都没穿。行李箱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一只兔子，耳朵很长，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杨悸予觉得这一切很荒谬。这个小孩应该在海边，应该在沙滩上，应该在吃着椰子饭看日落。而不是蹲在她公司楼下，蚊子那么多，行李箱那么重，裙子那么薄，晚上会冷。
　　她把玻璃门推开了。
　　叶静听到声音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在车上睡的。她的眼睛在看到杨悸予的瞬间亮了，她站起来，腿大概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但手还拽着行李箱的拉杆，没让自己摔倒。
　　“杨悸予姐姐。”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杨悸予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合适。
　　叶静看她一直不说话，有点紧张了。她把行李箱拉到身后，像是怕挡着路似的，又像是怕被杨悸予赶走。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一颗不存在的小石子，声音小了很多。“我来，你不高兴吗？”
　　杨悸予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小孩擅作主张过来，来了又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好像自己赶她了一样。
　　她走过来，从叶静手里拿过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叶静。“走啊，站着干嘛。”
　　叶静愣了一秒，然后小跑着跟了上来。
　　杨悸予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叶静乖乖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生怕杨悸予反悔一样。
　　杨悸予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开动车子。她看着方向盘。她看了几秒，然后吐了口气。
　　叶静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她偷偷看了杨悸予一眼，又一眼，又一眼。杨悸予没有看她，但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像羽毛落在皮肤上，痒痒的。
　　“悸予姐姐，”叶静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让我别来。你工作忙嘛，我知道的。我就想自己过来看看你，看完我就走，不耽误你工作。”
　　杨悸予转过头看着她。叶静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点紧张，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笑。杨悸予忽然觉得这个小孩真的长大了。以前她哭的时候是那种哇哇大哭的、鼻涕眼泪糊一脸的哭，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现在她不哭了，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高兴，”杨悸予开口，声音有点涩，她清了清嗓子，“很高兴。”
　　叶静的眼睛又亮了。杨悸予不习惯这种亮，转过头，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响起来，闷闷的。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叶静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翘着。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看着杨悸予的侧脸。
　　“杨悸予姐姐，你瘦了。”杨悸予没看她。
　　“工作忙。”
　　“那你吃饭了吗？”
　　“没。”
　　“那我们去吃饭吧。”
　　“行。”
　　“你想吃什么？”
　　杨悸予想了想，“回家，我做饭给你吃。”
　　叶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很高兴:“好。”
　　杨悸予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只手搭了上来。指尖碰着她的手背，像怕碰到会烫似的。杨悸予没有抽开，她就那么开着车，让那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明灭，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车开了很久。其实没有多远，是杨悸予绕了一段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绕路，可能是因为有的话还没想好怎么说，有的事还没想好怎么做，有的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但绕再远的路也会到终点。她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小区。
　　叶静顺利赖在了杨悸予家。
　　说“赖”一点也不夸张。第一天她说住一晚就走，第二天说明天走，第三天说这周走，第四天说下周走。一个多月过去了，她不但没走，还把自己的牙刷、毛巾、拖鞋、睡衣、充电器、笔记本电脑、那一大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发圈，一样一样地搬进了杨悸予的公寓。杨悸予某天下班回来，打开鞋柜，发现自己的鞋子被挤到了角落里，叶静的帆布鞋、凉鞋、运动鞋整整齐齐地占了大半。
　　她沉默了一下，关上了鞋柜。
　　叶静还学会了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面条和煎鸡蛋。但她把面条煮得软硬刚好，把鸡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溏心，端到杨悸予面前的时候还摆了个盘。杨悸予看着那碗面，觉得这小孩不去开面馆可惜了。
　　一个多月过去，杨悸予的公寓里到处都是叶静的气息。茶几上有她的发圈，沙发上有她的外套，书桌上有她的笔记本，冰箱里有她买的酸奶和草莓。杨悸予有一天洗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衣柜里多了一排叶静的衣服，挂在她的衣服旁边，像两排牙齿，整整齐齐地挨着。
　　周末，杨悸予坐在沙发上，看着叶静盘腿坐在地毯上剥橘子。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声音很大，但她俩谁都没在看。
　　“你什么时候回去？”杨悸予问。叶静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不回去了。”杨悸予看着她。“我报的大学就在这里，”叶静抬起头看她，嘴角还有橘子的汁水，“录取通知书都到了。”
　　杨悸予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叶静说要来看她，叶静说看完就走，叶静说她报了这里的大学。这小孩一直在套路她。什么“看你就走”，什么“不耽误你工作”，全都是铺垫。从打电话说“我在你公司楼下”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回去。
　　“怎么报这里？”杨悸予问，“这里离家可不近。”
　　叶静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猜。”
　　“我不猜。”
　　“你猜嘛你猜嘛。”
　　“我不猜不猜。”
　　叶静看她真的不打算猜，自己屁颠屁颠就说了。“因为你啊。”
　　杨悸予轻笑了一声。“小屁孩，这套土味情话我上学的时候都玩腻了。”
　　叶静反应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你上学的时候谈过很多恋爱吗？”
　　杨悸予想了想。其实没谈过。那唯一一段被她称为“恋爱”的东西，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麻烦两个字。但她没说实话。
　　“对啊，我魅力大着呢。”
　　叶静不高兴了。橘子也不剥了，把剩下的橘子皮扔在桌上，嘴巴噘得能挂油瓶。“我上大学也会谈恋爱的！”
　　杨悸予点点头，没什么反应。“那你要找个自己喜欢的男生。”
　　叶静看着她，安静了两秒。“谁说我喜欢男生了。”
　　杨悸予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叶静来不及分辨，因为杨悸予下一句话就来了。
　　“你们家同性恋遗传啊。”
　　叶静被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遗传”这个词把她整不会了。什么叫遗传，她姐谈个恋爱怎么还上升到生物学层面了。
　　“你就不想知道我喜欢的女生是谁吗？”她把那个“女生”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想。反正不会是你姐。”
　　叶静真的要气死了。这个人说话永远不按套路出牌。她本来准备了很多铺垫，很多暗示，很多进可攻退可守的暧昧话术，但现在她觉得那些都没用。对杨悸予这种人，委婉就是给自己挖坟。
　　“我喜欢你。”叶静说。干脆利落，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就是这三个字。
　　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对方没听清，又像是怕自己没勇气说第二遍。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很蠢。
　　房间安静了。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很吵，杨悸予伸手把电视关了。安静更大了，大到叶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后知后觉，这样好像有点草率。万一被扔出去怎么办？她的行李还在衣柜里，衣服还挂在一排。要是现在被赶出去，她连睡衣都没得换。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可能是“我开玩笑的”，也可能是“当我没说”。但她还没开口，杨悸予说话了。
　　“别闹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拍掉肩膀上的灰。
　　叶静本来想补救的心，瞬间就没了。“我已经成年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没有退，“我是认真的。”
　　杨悸予看着她。“只有小孩才强调自己成年了。”
　　叶静要气死了。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从地毯上扑过去，整个人扑到杨悸予身上，搂着她的脖子就开始乱亲。亲脸颊，亲下巴，亲耳朵，亲脖子，亲到哪算哪，像一只找不到目标的、急了眼的、胡冲乱撞的小动物。
　　杨悸予被她压得往后仰，躲都躲不开。叶静的头发糊了她一脸，又痒又乱。她伸手去挡，叶静就换一边继续亲。她往左躲，叶静跟过来。她往右躲，叶静也跟过来。黏得像口香糖。
　　“你想要你姐姐追杀我吗？”杨悸予偏过头，躲开叶静凑上来的嘴。
　　叶静停下来喘了口气，头发乱糟糟的，脸通红。“她们两个明显比我更严重吧。”
　　杨悸予默了。她想了想叶燃和宁谧在大街上手牵手、在食堂面对面、在图书馆靠肩膀的画面。又想了想面前这个正在她身上乱啃的小孩。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彻底栽在她们姐妹三个身上了。姐姐把她当编外人员使唤，妹妹直接赖在她家不走。现在妹妹还在她身上乱亲，她居然没有把她扔出去。
　　叶静的喜欢实在是太明显了。不是那种藏在心里、需要你去猜的喜欢，是那种写在脸上、挂在嘴边、刻在每一个动作里的喜欢。杨悸予想装看不见都不行。这孩子叫叶静，结果一点也不静，有点什么心思直接喊得满大街都听得到。只不过是“满大街”，今天缩小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叶静还在她身上乱亲。亲得毫无章法，像是在亲一个冰淇淋，怕化了又舍不得吃。
　　杨悸予想，这要是换任何一个别人，她早扔出去了。但这不是别人。这是叶静。是那个从狗洞里钻进来、哭着喊姐姐的小学生，是那个在校门口等四十分钟、只为了牵她手的小孩，是那个蹲在她公司楼下、行李箱旁边、仰着脸对她笑的人。她掐着叶静的脖子，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了一点距离。叶静的眼圈有点红，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退。
　　“接吻不是这样接的，”杨悸予说，声音不大，“姐姐教你。”
　　她凑上去，吻住了叶静。唇齿相依。和叶静那种毫无章法的乱亲不一样，杨悸予的吻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叶静感觉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个温柔的漩涡里，有点晕，有点飘，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抓着杨悸予衣服的手慢慢松了下来，手指蜷在她的肩头，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跟杨悸予比，她还是太小卡拉米了。很快就被亲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杨悸予松开她，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叶静大口大口地喘气，瞪着杨悸予，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大脑还在重启。
　　杨悸予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这下好了，真成家庭编内人员了。
　　杨悸予低头看了看还趴在她身上喘气的叶静，伸手把她脸上那缕乱掉的头发拨到耳后。叶静抬起红红的脸看着她，眼神还是有点懵。
　　“你谈过几个？”叶静忽然冒出一句，声音哑哑的，像刚哭过。
　　杨悸予看着她。“你觉得呢。”
　　叶静想了想杨悸予刚才亲她的技术，又不是那个味了。“……你骗我。”
　　“嗯，骗你的。”
　　“你真的没谈过？”
　　“没谈过。”杨悸予自动把大学时的给忽略了，手都没碰过，不算。
　　叶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了杨悸予的肩窝里。“杨悸予你烦死了。”声音闷闷的，从布料和皮肤之间挤出来，带着鼻音。
　　杨悸予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哄小孩，本来就是小孩。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关着，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了。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这个世界只有她们两个，和那张被橘子皮弄脏了的地毯。
　　杨悸予想，明天要把叶燃约出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自己毕竟脱单了，是好事。
　　叶燃大概会疯。杨悸予想到这里，竟然有点期待。她把下巴搁在叶静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杨悸予:这辈子栽到她们姐妹三个身上了。


第150章 若离x阿念
　　若离送走沈清弦和白鸠麟那天，在镇口站了很久。那两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了，她还站着，手里捏着白鸠麟吃了一半塞给她的糖葫芦，竹签上的糖已经化了，粘在手指头上。
　　她转身回了医馆。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早起开门，给街坊邻居看病，傍晚关门，煎一壶药给自己。她的伤早就好了，那碗药不是治身体的，是治别的什么。药方是她自己开的，安神，静心，忘忧。喝了几天发现没什么用，该梦到的还是梦到，该醒着的还是醒着，就把药倒掉了，改喝白开水。
　　沈清弦问过她，在冥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清弦问的很小心，挑了个她在捣药的时候，语气轻的想怕惊扰了什么。若离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没什么，就是被关了一阵。沈清弦没有再问，若离也没有再说。
　　就像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沈清弦，自己几百年前去薅心魔草，不是因为手痒，不是为了研究，是因为一个人。那个人的魂魄在她眼前被心魔草吸食了，一点一点地没入那株漆黑的藤蔓里，像墨溶进水里，连最后的挣扎都没有。若离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那之后她翻遍所有典籍，试遍了所有办法，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一个被心魔草吞噬的魂魄重新拼回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这世间不要说一魂一魄了，连一缕烟都不会是那个人的痕迹。
　　她在冥界待了三个月。最开始阿念说要她陪，她就陪着。阿念带她去看冥界的花，那些红色的，凄艳的，想被血净透的花。阿念拉着她的袖子，说姐姐你看这个，说姐姐你看那个，语气欢快的像一个终于有人陪着玩，被关了太久的小孩。若离心说陪就陪呗，反正她也没什么急事。
　　阿念不让她离开那个小院的时候，若离没有太在意，冥界尊主嘛，脾气古怪一点正常。不让她出房间的时候，若离皱了皱眉，但还是忍住了。直到阿念用法术把她锁在床头，若离终于有点烦了。她不怕，她烦。陪小孩子耍小性子，一次两次她可以陪着玩，三次四次，她就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我说了我不会走的。”若离很无奈。
　　阿念摇头。她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不信。”
　　若离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我不信。”那个人也不信她会走，不信她会扔下自己。但那个人已经没有了，连一缕烟都没有了。
　　若离没有再试图离开，反正阿念只是不让她出去而已，没做别的。饭菜按时送来，热水随时准备，她想看书，阿念就搬来了一整架子书来给她看，从凡间话本到仙界典籍，什么都有。日子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安静。
　　安静到若离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是被阿念锁在这里的了。她甚至开始习惯那跟细细的银色铁链，习惯到有时候阿念忘了锁她，她还会下意识地往手腕处看一眼。
　　可是阿念怎么会忘记锁若离呢？
　　直到那天晚上。若离记得那天冥界没有月亮，冥界本来就没有月亮，但那天连灵火都比平时暗，暗到她几乎看不清阿念的脸。阿念是半夜进来的，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若离床边。若离是被身上的重量弄醒的。她挣开眼，看到阿念趴到她身上，黑色的头发散了一肩，面色潮红，瞳孔涣散，眼睛不像是在看东西，更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阿念低头咬她。
　　是咬。牙齿磕在若离的锁骨上，像一只饥饿的小兽在啃食第一口食物。若离疼的龇牙咧嘴，还没反应过来，阿念就已经转移了征地，从锁骨到肩膀，从肩膀咬到脖颈，一路又啃又咬，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若离伸手去推，推不动。阿念看着瘦，力气大得不像话，整个人压在若离身上。
　　若离终于忍无可忍，一脚把她踢开。阿念被踢到床脚,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响。若离以为她会消停，结果阿念只是安静了不到两分钟，又爬了起来，重新贴上若离的身体，重新将脸埋进若离的颈窝离，又开始在若离身上又啃又咬。
　　若离的脑子冒出三个大字:性骚扰。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神志不清的人计较，同时心里把阿念骂了个遍。她注意到阿念的眼睛没有焦距，那双暗紫色的瞳孔是散的，像两颗打碎的玻璃珠，光从各个方向漏出来，又从各个方向漏出去。什么也映不出来。若离叫她的名字，阿念没有反应。叫了好几声，阿念没有只执着于在若离的脖子锁骨间留下一个又一个红色的痕迹。
　　若离试了很多种办法，试图制止阿念。她伸手去推，阿念就换了个方向继续贴上来。不管若离怎么躲，阿念都会找到她，然后缠上去。若离试了几次就放弃了。阿念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在若离的脖子上肩膀上乱啃乱咬，像一个找不到出口，被什么东西折磨的快疯掉的小孩，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这什么。若离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但也被她弄的没脾气了，干脆直接躺平让自己像一块被海浪反复冲刷的礁石，任由阿念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后半夜阿念终于安静了，她不再啃咬，而是把脸埋在若离的颈窝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蜷缩着，睡梦中也是极没安全感的样子。若离没睡，被阿念这么一闹早就没了睡意。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阿念的呼吸声。手腕上的银色锁链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不远处的灵火忽明忽暗。
　　第二天早上，若离是被外面的光亮亮醒的，那天外面的灵火格外的亮如同这里真的有太阳一般。她睁开眼，阿念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衣服穿的整整齐齐，头发也梳的一丝不苟，跟昨天在她身上又啃又咬的人判若两人。阿念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表情严肃，活像一个等待老师批评的学生。
　　“我……”阿念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昨天晚上，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若离愣了一下。观察了一会，阿念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你不记得了？”阿念摇了摇头，表情不似作假。她记得自己进了若离的房间，但之后的事情阿念就不清楚了。
　　若离沉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一片红痕，肩膀上有好几个牙印，脖子上更是惨不忍睹，青的紫的红的，一副被蹂躏的模样。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指节分明的手指从那些痕迹上一个一个地指过去，最后停在锁骨上那个最深的牙印。
　　“这个。”若离声音恨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还有这个，这个，这个。狗咬的，你说是狗咬的吗？”
　　阿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若离的脖子露在领口外面，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有的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有的还是新鲜的红色，在若离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阿念看着这些痕迹，脸上的神色格外复杂.说不上来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不过脸上的红晕倒是很明显。
　　若离看着她，感觉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阿念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站起来，椅子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她没有去，转身就走，还差点摔里一跤。
　　门被从外面关上了。
　　若离一个人坐在床边，领口还敞着，脖子上的痕迹还露着，被风吹得有点凉。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些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你把我锁在这间屋子里三个月，你在我身上又啃又咬的时候一点没含糊，第二天早上你不认账了。被占便宜的又不是你，你跑什么。
　　若离把领口拢了拢，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子上有阿念的气息，清苦的，像某种生长在冥界深处的花。若离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她忽然很想笑，又想叹气。
　　那个人被心魔草吞噬的时候，她没有抓住。现在有一个人，疯疯癫癫的，把她锁在床头，半夜发疯把她啃得满身痕迹，第二天早上红着脸跑掉。若离不知道为什么，那个空了几百年的洞好像没有那么空了。也许是因为被啃了一晚上确实挺疼的，疼得她没空去想别的了。
　　那次之后，阿念经常出去不知道干什么，若离也没过问。
　　院子里的猫时常会进来跟她，这次从房间里跑出去的时候不慎打翻了柜子。东西掉了一地。
　　若离蹲在地上收拾那些散落的瓶瓶罐罐。
　　猫早跑了，跳上院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甩甩尾巴，像个没事人一样走了。若离对着那空荡荡的墙头骂了一句，低头继续捡。阿念的东西，她平时不会去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没必要去翻别人的。但东西撒了一地，她不能装作没看见。
　　瓶瓶罐罐，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有些贴着标签，写着一些若离看不懂的字；有些什么都没贴，打开闻了闻，有的苦有的涩，有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也不知道阿念在捣鼓些什么。若离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最深处，和那些瓶瓶罐罐混在一起，但被单独用手帕包着，像是阿念所有的东西里，只有这个是最重要的。
　　若离把那个布包拿起来，打开。
　　手帕里面裹着一个平安锁。银质的，不大，掌心刚好握住。锁面上刻着祥云和莲花，纹路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像是被人摸过太多遍。若离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太熟悉这个平安锁了。
　　这是她的。她小时候戴在脖子上的，后来长大了，用不上了，就收了起来。再后来，她把它送给了一个人。她走的时候，她把平安锁塞进那个人的手里，说，拿着这个，就当是我陪着你。
　　阿辞。
　　若离把平安锁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她刻的。那时候她手笨，刀子拿不稳，一个字刻了好久，刻完还觉得丑，不好意思给人看。那两个字是：阿辞。
　　若离捧着那个平安锁，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处理不了眼前的事了。她给阿辞的东西，为什么会在阿念这里？阿辞，阿念。一念长辞。若离想起第一次见到阿念的时候，她站在客栈门口，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可怜，说自己的姐姐抛下她走了。
　　姐姐。阿辞以前也这么叫她。
　　若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平安锁躺在她掌心里，银质的，沉甸甸的，凉得扎手。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相似的长相。阿念的脸，和她记忆里那个小女孩的脸，轮廓像，眼睛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她以为是巧合。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她从没往那方面想过。莫名其妙的亲近。
　　阿辞是在她面前消失的，她找不到，便以为这人真的不会存于世间。
　　对她莫名其妙的攻击性。阿念不让她走，把她锁在房间里，用法术封住她的灵力。若离以为这是冥界尊主的怪癖，是熊孩子的占有欲。她想了念了几百年的人，就在她面前，把她关起来，看她像个傻子一样焦虑、烦躁、最后无奈地接受。
　　而那个人什么都不说。阿念看着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看着她对那只猫说话，看着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看着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摸自己的脖子——那些被啃咬的痕迹还在，青一块紫一块的。阿念看着这一切，什么都不说。
　　若离忽然觉得很累。
　　她靠着床沿，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灵火忽明忽暗，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窗台上舔爪子。
　　阿念回来的时候，若离还坐在床上。那个平安锁没有被她收起来，就放在手边，银质的，在灵火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若离握着它，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背面那两个字，阿辞，笔画都被她摸得温了。
　　阿念推门进来。她这几天总是往外跑，不知道去干什么，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一股从很远处带来的、冥界深处特有的、潮湿腐朽的气息。今天也是，衣袍下摆沾了些灰，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她习惯性地走向若离，走到床边，伸手，像往常一样想摸摸若离的头发。
　　“你别过来。”
　　阿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若离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阿念的手悬在那里，过了几息，慢慢收了回去。
　　若离抬起眼，看着她。
　　灯光下，阿念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和记忆里那个小女孩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时光涂抹过重了颜色的画——还是那个人，但不一样了。若离看了她很久，久到阿念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我应该叫你什么？”若离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阿念，还是阿辞。”
　　阿念的目光落在若离手边的平安锁上。银质的锁面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阿念看着那个东西，沉默了很久。她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她只是站在那里。
　　沉默。若离在等她说话。等一句解释。一句就好。骗她也行。“我忘了”“我当时不认识你”“我是有苦衷的”——什么都行，只要她说，若离就信。她这个人很好骗的。
　　阿念没有说话。
　　若离忽然笑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安锁，然后把它放在了床上，推远了一点，不再握着了。
　　阿辞。她想了念了几百年的人。她以为阿辞死了，魂魄都没了，连一缕烟都没剩下。她为这个人哭过，醉过，翻遍了四界所有的典籍，试过每一种不可能的方法，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这世上再也没有阿辞了。
　　然后她遇到了阿念。阿念会在她腿上看书，会枕着她的肩膀睡觉，会在半夜发疯把她啃得浑身是伤然后第二天红着脸跑掉。若离以为这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可以不再想那个人了，可以重新开始，可以用一个活人来填补一个死人留下的洞。
　　结果这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她几百年的想念，几百年的愧疚，几百年的“如果当初”，在阿念眼里大概就是个笑话。她知道是我，她不认。她看我焦虑，看我困惑，看我一点一点陷进去，看我在这个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然后她什么都不说。
　　若离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猫还在她脚边蹭来蹭去，尾巴一卷一卷的，温热的小身体贴着若离冰凉的小腿。若离伸手摸了摸猫的后背，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蜷在她脚边不动了。床头的平安锁还亮着，银质的，冷冷的，像一个不肯闭上的眼睛，看着这一切。
　　若离把平安锁放进袖子里，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什么也没有。来的时候空着手，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也没有添置任何东西。那些她看过的书是阿念的，喝过的茶杯是阿念的，身上这套换洗的衣服也是阿念准备的。她什么都没带来，也什么都不想带走。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阿念站在走廊上，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她本来也不是活人。
　　若离没注意。她觉得阿念无非就是不高兴，和之前每一次不高兴一样。若离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我要走。”
　　阿念挡在她面前。“我不许。”若离停下来看着阿念。阿念比她矮半个头，仰着脸看她，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点若离不想看到的东西。
　　“怎么，还没玩够吗？”若离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冷更刺耳。
　　阿念没有躲开那个声音。“我不许你走。”若离看着她苍白得不正常的脸，忽然觉得很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几百年前阿辞消失的那一刻开始的。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好了，伤口结了痂，长出了新肉，不碰就不疼了。结果全是假的。伤从来没有好过，只是被盖住了，现在有人把盖子揭开了，底下的东西比原来还烂。
　　“你拦不住我。”若离说。
　　阿念没有让开。若离抬手一掌打在阿念肩上。她没用全力，但也没收着。她是炼虚期的药修，修为比沈清弦还高一个境界，这一掌出去，阿念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她撞在走廊尽头的柱子上，发出一声闷响，摔在地上，滑了一段才停。
　　若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想到威力这么大，平时和沈清弦切磋的时候沈清弦都能挡下来，她以为阿念也能。若离放下手，不想管了，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阿念又挡在了她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头发散了，衣袍上沾了灰，嘴角有一点血丝，站在那里，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
　　“我不许你走。”
　　若离拔出剑架上阿念的脖子。剑是她从凡间带上山的那把，跟了她几百年，削铁如泥。剑刃贴着阿念的皮肤，在灵火下泛着冷光。
　　“我说了，你拦不住我。”
　　阿念看着那把剑，又看着若离。“那你杀了我吧。”
　　若离握紧剑柄。“你以为我不敢吗？”
　　“我从来没觉得你不敢。”阿念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你先不要我的。是你说走就走，说扔就扔。”
　　阿念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是你不要我！是你不要我！”
　　若离的手在抖。剑刃贴着阿念的脖子，只要她用一点力，就结束了。可她做不到。这个人的脖子她架过两次，第一次在冥界，第二次在这里，她一次都没割下去。
　　若离闭了闭眼，累了。“那就当我不要你好了。”
　　她把剑从阿念的脖子上收回来，反转剑尖，抵住自己的左肩。
　　“让我走。”
　　阿念看着那把抵在若离肩上的剑，没有说话。
　　若离开始用力。剑尖刺破衣料，刺进皮肤，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剑身往下淌。她看着阿念的眼睛，一点一点往里刺。她肩膀上的血越流越多，衣料被染红了一片，顺着胳膊往下滴，落在地上。她在赌阿念对她有感情，赌阿念舍不得让她死，赌那个把她锁在房间里不让她走的阿念会心软。
　　或者她在赌她的阿辞……会在意她。
　　她真的很卑鄙。
　　剑尖刺进去很深了，再往前就要刺穿肩胛。阿念把嘴唇咬破了，血从她嘴角流下来，和若离肩膀上的血一个颜色。结界终于打开了。
　　“够了。”阿念的声音很轻，“你走。”
　　若离拔出剑，伤口没了阻力，血涌出来更多。她按住伤口转向阿念。阿念抱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猫，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她刚才被若离一掌打飞的时候摔伤了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她没有回头。
　　若离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仙界若离一个人进了房间，脱下外袍，对着铜镜处理肩膀上的伤口。药修处理伤口很快，先止血，再消毒，最后敷上生肌的药膏，缠上绷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抬起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还有领口敞开后露出的锁骨和脖颈。那些痕迹还在。阿念啃咬留下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几秒，想起阿念第二天早上不认账的样子，想起她红着脸跑掉的样子。若离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落到一半就断了，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枯井。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把那颗想笑又想哭的心压回胸腔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脖子上那些痕迹还要好几天才能消。
　　若离不要她，两次。
　　阿念抱着猫回了屋子。猫不停地叫，像见了家长吵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孩。阿念把猫放在床上。猫踩着被子转了两圈，又转回来，把脑袋拱进阿念的手心里，不叫了。阿念躺在床上，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不出来了。
　　她的身体在变透明。先是手背，皮肤下面的血管慢慢看不见了，然后是手指，指节像被水浸泡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她看了一眼，没有在意。又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她死的时候比现在冷多了。冬天的地砖，冰得能粘住皮肤，血从身下淌出来，还没流远就凉了。她手里攥着那个平安锁，攥得指节发白。
　　阿念觉得自己这个名字不好。阿辞，辞别的辞。好像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被留在原地，看着所有人一个一个地走远。她最开始是在街上乞讨的，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像一只被人丢在路边的旧布偶。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所有人都能欺负她。大孩子抢她的吃的，大人嫌她挡路踢她一脚，连狗都要冲她叫。她缩在墙根底下，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想着死了也许就没这么冷了。
　　那个冬天她差点就死了。是一个管家把她从雪地里捡起来的，说她运气好。她不懂什么叫运气好。运气好的人不会在街上乞讨，运气好的人不会差点冻死，运气好的人不会连名字都像一个诅咒。她被带进了一户人家，洗干净了，喂饱了，穿暖和了。
　　然后成了这家小姐的丫鬟。小姐叫若离。
　　阿念到现在都记得第一次见若离的样子。若离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书，阳光落了她一身，头发黑得像墨，皮肤白得像玉。阿念站在廊下不敢动，觉得自己脏，怕走近了会弄脏那片阳光。
　　若离抬头看到她，愣了一瞬。若离冲她笑了。那个笑容是阿念这辈子见过的，最温暖的东西。若离对她很好，她经常生病，每次都是若离照顾她。
　　那是阿念最幸福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的日子已经好得不像真的了，好到她每天都在害怕，怕哪天一觉醒来这些都是梦。后面果然还是变成了假的。家道中落，老爷病逝，夫人改嫁，宅子卖了，仆从遣散了。若离带着她搬进了一条窄巷子里，两间小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杂物。日子清苦，但若离在。只要若离在，阿念就觉得什么都不怕。
　　一个道士来了。说若离根骨清奇，是修仙的好苗子。说若离如果跟他上山，将来必成大器。若离看着阿念。
　　阿念说，姐姐你去。她很用力地笑，她不想让若离看到她舍不得。若离说上去之后会来接她，最多三天。阿念信了。阿念数着日子过。
　　第一天，她收拾好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把那个平安锁擦了又擦，揣在怀里。
　　第二天，她把屋子打扫了一遍，从里到外，连房梁上的灰都扫了。
　　第三天，她坐在门口等，从早等到晚。若离没有来。阿念没有等，她没有去怪若离。她只是想着，也许神仙的事情比较忙，也许姐姐明天就来。
　　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阿念不再坐在门口等了。她把平安锁收进了柜子里，不再擦了。
　　若离不会再来了。
　　若离不要她了。
　　那天晚上强盗闯进来的时候，阿念正在睡觉。她被响声惊醒，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人从床上拽了下来。那些人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他们找不到什么，这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个平安锁。银的，不大，但能换些钱。
　　阿念不肯给。
　　她把平安锁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那些人掰不开她的手指，就踢她，踩她的手，用刀背砸她的肩膀。阿念咬着牙不松手。她这辈子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爹娘，没有家，没有姐姐。她只剩下这个平安锁了。若离给她的，若离说拿着这个，就当是我陪着你。她不能连这个都没有。
　　她被打死了。躺在地上，血从身下漫开，冷得她整个人都在抖。手里还攥着那个平安锁，银质的，被打磨得锃亮，上面刻着两个字，阿辞。阿辞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想，姐姐会来救我吗？应该不会了。姐姐不要她了。
　　她短暂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阿辞这个名字不好。辞别的辞，好像她生来就是为了被人送走的。她给自己重新取了个名字。
　　阿念。
　　一念。念想。念旧。念一个人。一念长辞。
　　若离没有不要她，她去了上面第三天就回来想把她接走。但是她忘了天上凡间的时间不一样，她以为的三天，人间已经过了几个月。
　　阿念已经死了。
　　阿念初到冥界的时候，魂魄太弱了，像一团随时会被吹灭的火苗。其他鬼欺负她，推她，抢她的东西，把她从能避风的地方赶出去。她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小的球。和很多年前在街上乞讨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帮她。冥界不管这些，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她后来学聪明了，学会了躲，找那些鬼不去的地方待着，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她以为自己会慢慢变强，毕竟时间有的是。但她的魂魄不但没有变强，反而越来越弱。执念太重了。
　　心魔草。冥界那株巨大的、缠绕着符文的藤蔓，它的作用是净化鬼魂的执念。说好听点是净化，说难听点就是吸食。执念对心魔草来说是养料，越浓烈越香，越执拗越甜。阿念的执念深得像一片没有底的海。
　　对若离的想念，对死亡的怨恨，对被抛下的不甘。这些东西日日夜夜地啃噬着她，也日日夜夜地散发着心魔草最喜欢的味道。她开始失去意识。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打了个洞，所有的情绪、记忆、念头，都顺着那个洞往外流。她想抓住，但抓不住。她开始忘记若离的脸，忘记那个平安锁上的字，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心魔草在吃她。
　　她知道。被吸食的感觉不疼，甚至有一点点舒服，就像很累很累的时候终于可以闭上眼睛。她恍惚地想，这样就不会痛了吧。不会想了，不会等了，不会再在深夜里被同一个梦惊醒。挺好的。
　　她的意识越来越淡，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快要彻底消失之前，她看到了若离。是幻觉吗？是幻觉也没事，她的意识已经快要散了，连想一个完整的念头都很吃力。她想再看一眼，看清楚一点。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若离了。光灭了。
　　阿念被心魔草吸了进去。融进了那株漆黑的藤蔓里，变成养分，变成肥料，变成心魔草下一片新叶的边缘那一圈暗红色的光。若离疯了一样拔草。阿念在心魔草里面什么也不知道。
　　直到那个声音问她。“想活下来吗？”阿念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想完成那些没完成的执念吗？”执念。她已经没有执念了。心魔草把她的执念当食物吃掉了，干净得一点都不剩。她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
　　“想见想见的人吗？”
　　想见的人。那个词在她空荡荡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枯井，没有水花，但有一个声音。若离。她想。
　　然后她没有消失。或许她真的是一个运气好的人。
　　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苍老的、皱得像树皮一样的脸。老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坐在她面前，混浊的眼睛看着她。“你是新的冥界尊主，”老人说，“我是旧的，快死了。这株草需要人喂，你喂了它这么多年，它已经认得你了。你来替我。”
　　阿念后来才知道，冥界尊主就是心魔草的血包。每年献祭一次，把自己的一部分喂给心魔草，换它继续运转。这是尊主的职责，也是尊主逃不掉的宿命。前代尊主已经撑不下去了，魂魄被吸得千疮百孔，像个破筛子，留不住任何东西。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足够强的执念，足够当心魔草的养料。
　　阿念接过了那个位置。她每年献祭一次，几百年来从未间断。心魔草被喂得很好，长大了一圈又一圈。她看着那株草长大，有时候会想，这里面有她的一部分。那些被吸走的执念，那些被吞噬的记忆。她把自己喂给了心魔草，一年一年地喂，喂到后来她开始忘记很多事情。忘记那条街的名字，忘记冬天的雪有多冷，忘记那个平安锁有几克重。但她没有忘记若离。
　　今天她刚完成了一次献祭。很虚弱。然后若离打了一掌，正正地拍在她肩上。阿念躺在床上，身体越来越透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透明。猫窝在她身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百年的时间，她早就被执念与不甘侵蚀。阿辞早就死了，还存在于世的只剩下阿念。
　　她以为时间够长，就能忘掉。她以为若离已经忘了她。她没想到若离会再来冥界。她没想到若离会为了那株草提剑闯进来。她没想到若离会不记得她的脸。阿念站在客栈门口，听着若离在鬼差面前编那个哭哭啼啼的故事，看着若离那张她几百年没见的脸。若离的样貌变了，长大了一些，成熟了一些，但还是那个若离。
　　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若离没有认出她。
　　阿念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她挤出一个笑脸，冲上去拉着若离的袖子。她说姐姐，能不能拼个房。她假装不认识若离。她只是想靠近她，再近一点。她没有想让若离认出自己，因为她不确定若离还想不想要她。
　　阿念躺在床上，身体越来越透明。猫缩在她身边，呼噜呼噜的，像一个漏气的小风箱。阿念偏头看着猫，抬起手，手已经透明得快要看不见了。她把手放下来。
　　若离不要她了。第一次不是故意的，第二次是真的不想要了。阿念不是不懂为什么。她把若离关起来，锁着她，不让她走，对若离又啃又咬。她活该被扔下。她只是没想到，同样的疼，她还得再受一次。
　　若离是在整理药材的时候收到信蝶的。
　　那只淡金色的小蝴蝶飞到她面前时，她的心脏已经抽抽地疼了一下午。她以为是自己在凡间待久了不适应仙界的灵压，没太在意。信蝶落在她指尖上，化作一行字。
　　冥界出事了，速来。
　　若离眼皮跳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这么快，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她只是觉得，不能再晚了。
　　她不能再晚了。
　　冥界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那些飘浮在空中的幽蓝色灵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能量，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灰黑色的土地在这层微光中显得更加灰败，连空气都是沉的。若离穿过那道熟悉的石门，没有鬼差拦她。冥界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拦任何人了。
　　沈清弦和白鸠麟站在心魔草跟前。那株缠绕着石柱的漆黑藤蔓变了样——叶子卷曲了，边缘的暗红色光芒完全消失了，整株草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水分的老人，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一些细小的枝条已经从柱子上脱落，碎在地上，像干透了的枯柴。
　　“怎么回事？”若离盯着那株垂死的草。
　　“不知道，”沈清弦的声音在空旷的秘境里回荡，“好好的，突然就要枯了。”
　　若离站了一会儿才问出那个名字。“阿念呢？”
　　沈清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问我？”
　　“进去了，”白鸠麟好心回答，“就在你来的前一秒。哦，就是在我们告诉她你来了之后。”
　　若离皱眉。“什么叫进去了？”
　　“心魔草在枯萎，她就进去了。”白鸠麟说。
　　“那你们就看着她进去？”
　　开口的是白鸠麟，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不然呢？这是冥界的事，我们插手不了。那草认人的，除了她谁碰都不行。再说了，”她看了一眼那株正在枯萎的藤蔓，补了一句，“再让它这样枯下去，冥界这些鬼魂就等着去流浪人间吧。”
　　若离沉默了。她蹲下来，看着那株垂死的草。卷曲的叶子，干枯的枝条，那些她曾经费了很大力气才摘下一片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掉落。她的心脏又开始抽痛了。
　　阿念的那只猫蹲在树下，不停地用爪子扒着树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扒几下就仰头喵喵叫几声，得不到回应就继续扒。若离走过去把猫抱起来，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跳下去，重新蹲回树根旁，继续扒。若离没有再抱它。
　　沈清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打她了？”
　　若离反应了几秒。打她。那掌拍在阿念肩上的那一掌。若离嗯了一声，没有辩解。
　　沈清弦轻笑了一声，意义不明。
　　“你再打重点，就直接把她打死了。”
　　若离转过头看她。“怎么可能？她——”
　　“她进去的时候已经很虚弱了。”沈清弦没有看若离，目光落在那株垂死的藤蔓上。“已经透明了。一个鬼魂透明代表什么，你比我清楚。”
　　白鸠麟在旁边认真地点头。
　　若离没有话说了。她不知道阿念为什么虚弱，不知道在自己离开之后阿念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没有回头看。
　　沈清弦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若离的肩膀。
　　“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沈清弦没有问若离和阿念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说了一句话，然后收回了手。她失去过一次，太知道失而复得是多么不容易。
　　若离没有回答。她蹲在那株快要枯死的草旁边，猫从她脚边挤过去，继续扒树。
　　后来心魔草没有再继续枯萎。
　　先是那些还在枝条上的叶子停止了卷曲，边缘重新亮起了微弱的暗红色光芒。然后那些已经卷起来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舒展开，像有人在给一株快要渴死的花浇水。干枯的枝条慢慢饱满起来，从灰黑色变回了油亮的漆黑，连那些掉落在地上的碎枝都重新长出了细小的新芽。
　　白鸠麟一直盯着那株藤蔓看，眼睛都不眨。她忽然伸手指了指高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好奇。
　　“诶，那是开花了吗？”
　　沈清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小小的鼓包，附着在枝条的侧面，通体漆黑，形状像一颗未睁开的眼睛。“不清楚，”沈清弦说，“没听说过这东西会开花。”
　　那确实是花。不止一朵。鼓包越来越多，遍布整株藤蔓，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雨后的蘑菇。它们同时绽开了，花瓣漆黑如墨，薄如蝉翼，边缘泛着细细的荧光。花粉从花蕊中散出来，是银白色的，飘满了整个秘境。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吃饱了。吃饱了便把它的饲养员吐了出来。
　　阿念是被心魔草“吐”出来的。蜷缩着，一动不动，黑色的头发散了一身。若离冲过去把阿念抱起来。
　　沈清弦远远看着，轻声说了句什么，白鸠麟凑过去听，然后点点头，两个人转身走了。猫没有走，蹲在若离脚边，尾巴圈着爪子，安静地看着。
　　若离把阿念带回仙界的时候阿念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纸，身体是实的不是透明的了，这让若离稍微放心了一些。沈清弦过来看了一眼，把若离之前住的那间屋子腾了出来。白鸠麟帮忙铺了床，放了一壶水，又放了一碟桃花糕在床头。若离看了那碟桃花糕一眼，白鸠麟理直气壮地说万一人醒过来饿了呢。若离没有赶她走。
　　阿念昏迷了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若离什么都没干。她守在阿念床边，给她喂水，擦脸，换衣服。这些事情她做得很顺手，像做过很多遍。她确实做过很多遍，在很久以前。
　　阿念醒的那天，天气很好。若离正端着一碗粥进来，看到阿念的眼睛睁开了。
　　她愣在门口。
　　阿念的眼睛是暗紫色的。那双眼睛转了转，她看着若离，没有表情，没有惊喜，没有困惑，没有任何若离预料中的东西。她只是看着若离，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若离端着粥走过去。“醒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阿念点了点头，目光还是落在若离脸上。她看了很久，那种目光让若离有些不自在——不是被盯得不自在，而是从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读到。
　　“你是谁？”阿念问。
　　若离的心沉了下去。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把粥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她没有直接回答阿念的问题，而是伸手探了探阿念的额头，温度正常。这不是生病，不是发烧引起的短暂的失忆。
　　“你不记得我了？”若离问。
　　阿念想了想，然后摇头。“不记得。我认识你吗？”她顿了顿，“你是这里的主人吗？谢谢你收留我。”
　　若离的手从阿念的额头上收回来，垂在身侧。阿念不记得她了。那些几百年来反复折磨她的东西——对被抛下的恐惧，对若离的想念，对被遗忘的不甘——全被心魔草当食物消化掉了。干净的，一点都不剩。包括若离。
　　若离坐在床边，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阿念嘴边。
　　“先喝粥，”若离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阿念犹豫了一下，张嘴喝了那口粥。她咽下去，眼睛亮了一点。“好喝。”若离又舀了一勺。“慢慢喝，还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念放慢了速度，眼睛又看了若离一眼。
　　若离看着她，想起沈清弦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给的机会，阿念还活着，好好地坐在她面前喝粥吃桃花糕，眼睛是亮着的，身体是暖着的。
　　这就是机会。她不贪心，阿念记得她也罢不记得她也罢，活着就好。至于那些被吃掉的东西，她想不起来了，但若离可以一件一件地讲给她听。
　　“姐姐，”阿念忽然开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个称呼，只是觉得就应该这么叫。
　　若离看着她，眼眶忽然烫了一下。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叫她，在很多个早晨，很多个黄昏，在很多个她快要忘记的时刻。那个声音和这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条断了几百年的河流重新接通了。
　　“能。”若离说，“叫什么都行。”
　　若离。若即若离。
　　这个名字像一句谶言，她这辈子想抓的东西，总是抓不到。
　　她想抓住阿辞。晚了一步。阿辞死了。
　　阿念的魂魄被心魔草吸进去了，她伸手去抓，抓了一手空气。连一缕烟都没有留下。她想抓住阿念。又晚了一步。
　　阿念在她眼前被吸进心魔草，她站在那株藤蔓前什么都做不了。她和这株草打了两次交道，两次都是从她手里抢人。她想抓住阿念第二次。还是晚了一步。阿念醒了，不记得她了。
　　阿念献祭了那么多东西给心魔草。执念，感情，记忆。一年一年地喂，把自己一片一片地拆散，喂给那株永远吃不饱的草。她以为阿念会把关于若离的一切都喂掉，这是最容易的。阿念的痛苦都是从若离开始的。把若离喂了，就不痛了。
　　阿念没有。
　　她躺在心魔草里面意识快要消失的时候，那个声音问她，想见谁。她想的是若离。
　　后来若离真的来了，站在心魔草外面，和她只隔着一层树皮。阿念在树皮的另一边闭着眼睛，不知道。
　　她只知道若离不要她了一定也不想见她。她让心魔草把关于若离的一切都拿走了。那些她攥了几百年、指甲都嵌进肉里了也不肯松手的东西，她松手了。若离的名字，若离的脸，若离的声音，若离说“等我”时的表情。
　　你我的缘，与痛苦缠绵。
　　全拿走吧，她不要了。
　　若离不要她，她也不要若离了。
　　阿念失忆之后变得很乖。不闹，不咬人，不半夜爬到别人床上。她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安静地喝粥，安静地吃桃花糕，安静地跟着若离，若离去哪她就跟到哪。
　　像一只被捡回来的、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什么的小猫。她还是会叫若离“姐姐”，很乖，很可爱。
　　若离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阿念不需要她了，不需要她的解释，不需要她的愧疚，不需要她的那句“我没想不要你”。
　　那些东西阿念全忘了，连同对若离的爱也忘的干净。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若离在这张纸上可以写任何东西，阿念都会信。可是若离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只是祈祷，不要再失去这颗心。
作者有话说：
这个差点就想写be了，写的我心也不跳了，气也不喘了。伤害太深了，除了写失忆我想不出来第二个he的办法。不会恢复记忆，若离自己去追妻。若离肯定是爱阿念的，只是她们的视角不一样。后面若离肯定会一直陪着阿念的。


第151章 番外30问
　　问题1：谁最宠老婆？
　　小净子：当然是我们凌上将啦！玫瑰掉一滴泪，她屠一座城！
　　问题2：写作过程中最期待的是那个故事？
　　小净子：都很期待，不过我最希望写好的是秦妄的故事，我还是想在自己的写作历程中加入自己的思想，包括但不限于女性一直以来的苦难，所以秦妄的故事是我最想写好的。
　　问题3：在塑造那个角色时让你感到头疼？
　　小净子：那就太多了，感觉每个都让我头疼。白鸠麟吧，毕竟写她长出血肉的过程有点难。
　　问题4：你觉得谁最深情？
　　小净子：沈清弦。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问题5：角色名字跟标题有没有什么小巧思？
　　小净子：你们真的不觉得我是取名天才吗？每一个名字都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取的！
　　问题6：在写那个故事情节的时候哭过？
　　小净子：好像一共就两次，一次是写秦妄帮助杨慈萱跟小禾离开村子。一次是写明天你想吃什么的穆逸轮回番外。
　　问题7：你最喜欢那个角色？
　　小净子：这是什么致命问题，我可是端水大师好不好！我最喜欢主神。
　　问题8：是年下党还是年上党？
　　小净子：我觉得五五开，因为我都很喜欢。年下叫姐姐什么的最色了，年上掌控欲什么的最好吃了！都很美味啊！
　　问题9：写作过程中有没有灵感枯竭的情况？
　　小净子：灵感枯竭倒没有，就是经常卡文。经常发疯，希望她们出来自己把自己的故事写完。一般发完疯还是得老老实实码字。
　　问题10：你所创作的故事好像都有互相救赎的情节，有什么原因吗？
　　小净子：我确实很喜欢救赎的情节，但我不认为我写的是谁救赎谁，我的另一本同系列文里面说过“人不是为了等待另一个人的救赎而活的。”可以说这句话是我整个创作的理念。与其说是互相救赎不如说是因为她们感受到了爱，选择救赎自己。你不需要等待别人来救赎你，你完全可以自己救赎自己然后去迎接更好的爱。
　　问题11：为什么会写这个题材的文
　　小净子：最开始只是因为我发现百合单元文很少，我自己又是非常喜欢看单元文的。找不到符合自己xp的一气之下开了一本，写了之后发现好像有人喜欢看。就衍生出了这个系列。后面我发现写这种文可以让我尝试更多题材，也可以锻炼一下自己。
　　问题12：分享一首你最近爱听的歌
　　小净子：《那个人》很好听啊！推荐大家去听一下！
　　问题13：满意现在的写作水平吗？
　　小净子：满意肯定是不满意的，不过还是希望继续进步吧。
　　问题14：如果挑一个角色做朋友你会选谁？
　　小净子：赫冥，我想吃她做的饭。
　　问题15：怎么评价自己写的H？
　　小净子：哈……哈哈，婴儿车就不评价了吧。还有，为什么我的婴儿车老被制裁！
　　问题16：觉得谁的x生活会比较多？
　　小净子：覃晴！她可是唯一一个上辈子就能跟老婆贴贴的呢！
　　问题17：谁最有可能柏拉图？
　　小净子：不好意思，没有柏拉图的义务！我没写出来不代表她们以后不会，不可能有柏拉图的嘿嘿嘿［猥琐.jpg］不写主要是作者懒……
　　问题18：谁最爱哭？
　　小净子：叶燃吧，姐控就是这样天天跟姐姐哭唧唧的。
　　问题19：如果让她们团建会聊些什么？
　　小净子：呃……团建不了吧，感觉有代沟。硬要聊的话，聊890跟如何追老婆，这大概是她们唯一的共同话题。
　　问题20：最想写什么故事？
　　小净子：其实我很想写人鬼情未了，桀桀桀［坏笑.jpg］但是因为是重生的设定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唉。
　　问题21：沈清弦跟白鸠麟算水仙吗？
　　小净子：算也不算吧，看个人理解。不过我个人是觉得只要是两个不同的意识就算两个人，哪怕是同一套DNA。
　　问题22：谁会是m？
　　小净子：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个人其实是宁谧。虽然覃晴林默有点s0m1。但过多的是林默是个s，覃晴配合。如果要选一个主观意愿的那个人是宁谧，因为身体缺陷，她其实是会想在亲密行为中感受疼痛来获得安全感的。但是叶燃舍不得。唉［失望.jpg］
　　问题23：你觉得她们谁追妻最成功？
　　小净子：都半斤八两吧，但是倒数第一一定是殷玄镜，等着老婆来追第一人。
　　问题24：对笔下的角色是什么感情？
　　小净子：当然是爱了，没有爱的话，那写这么多也太累了。也就是我现在还是中二病的年纪，再过几年可能还真说不好这份爱能不能坚持。
　　问题25：谁最恋爱脑？
　　小净子：全体起立！
　　问题26：谁技术不好？
　　小净子：不可以有技术不好的，这关系到她们的□□生活！不允许啊！技术不好的等着被反吧！
　　问题27：你觉得那个故事最甜？
　　小净子：……其实我觉得都挺甜。应该都不算虐吧［心虚.jpg］
　　问题28：如果让受方重生，谁会第一时间找老婆？
　　小净子：叶知秋，必须立刻马上去找秦妄。还有穆逸。两人的对象都实在让人操心。
　　问题29：会反攻吗？如果反攻她们会是什么反应？
　　小净子：大概是以下情况：
　　苏玫玥：没兴趣。
　　凌朔：我倒是想试试老婆没想法啊！
　　林默：［跃跃欲试.jpg］
　　覃晴：老婆，你别这样我害怕！
　　叶知秋（脸红）：我不会，让秦妄来就好。
　　秦妄：不好意思技术太好。
　　魏昭：她是女帝。
　　殷玄镜：什么玩意？我这个古人看不懂。
　　穆逸：小兔崽子不让。
　　赫冥：你躺着让我伺候不好吗？
　　宁谧（写写写）：叶燃怎么喜欢怎么来就好。
　　叶燃：没有让姐姐动手的道理。
　　沈清弦：都可以无所谓。
　　白鸠麟：师尊太美情难自禁
　　问题30：有什么想对读者说的吗？
　　小净子：（清清嗓子，理理衣服）我超级爱你们的！有些小宝是从快穿那本就一直陪着我的。我真的很感动。很高兴自己写的故事被你们喜欢！这本写的还挺累的，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继续写作这件事，不过我真的很爱很爱我笔下的角色，也很爱很爱你们。到这里就彻底完结了，应该也不会再有别的番外了。最后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大家的，小宝们可以发表捉虫我给大家发一些币，嘿嘿！期待我们的下一次相遇哦！
　　祝君此生，幸福绵延，笑意常驻。
作者有话说：
因为剩下的都是存稿就干脆一起发出来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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