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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落九霄gl
　　作者：改改改名
　　文案：
　　凤青一为了要拯救天命之子穿越到仙侠世界，结果发现要救的人是个女的。
　　OK，女孩子也很可爱。
　　可是救着救着，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真正可爱的女主X黑化天命之子
　　曾用名《拯救计划进行中》
　　内容标签：强强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仙侠修真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凤青一┃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爱能拯救所有
　　立意：爱能拯救所有


第一章
　　小少年一边走，一边叹气。
　　声音清清润润，即使是抱怨，也让人觉得不讨厌，皱起的包子脸反倒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如果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的话。
　　“为什么我会穿越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为什么我不能继承我的爵位做个堕落却有钱的咸鱼？为什么我的身边会出现一只这么丑的阴阳猫……”
　　在他说出最后一句抱怨的时候，终于有人……猫打断了他的话：“第一，我已经解释了N遍你为什么会穿越在这里，你原本的身体已经陷入死亡，如果不是我们把你的灵魂抽离到这里，你就会去阴曹地府报道，你现在等于多了第二条生命，只是让你来这里执行一件任务，请不要抱怨；第二，你要来这灵云宗修炼，就等于与世俗断绝了关系，所以不能继承什么爵位了，况且你也继承不了；第三，我不丑！更不是什么阴阳猫！”
　　窜起的猫背上毛发根根竖立，显然是生气了，但少年盯着这站在他肩上，近在咫尺的炸毛猫，眉头皱的更紧了，嘟囔道：“……你这样更丑了。”
　　“喵！”
　　气出了猫语。
　　凤青一一手前伸，在猫爪子抓上自己的脸之前适时挡住了，“喂……就算不能继承爵位好歹也能继承大笔家产，说不定还能分配一个清闲的国家公职，凤国可是女子都能做皇帝的地方，就算我是个庶女，也比上这鸟不拉屎的山里修仙好的多吧。”
　　这话说出来，不知多少人会心碎，想抛弃世俗富贵的人不知凡几，但不是谁都能上仙山修炼长生不老之术，如果有第二个人在场，恐怕也会变成一只抓狂的猫。
　　……
　　一人一猫的斗争很快结束，凤青一盯着自己又被抓出几条血痕的手臂，越发觉得自己幼稚，竟然跟一只猫玩起来了，也不知道在这鬼地方能不能打狂犬疫苗。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人类，某一天突然睡不醒了，莫名其妙穿越到一个古代世界，还被告知说是一个书里的世界，为了挽救这世界的天命之子，她，一个凡人，要来修仙了！
　　苍天啊，大地啊。
　　深深感觉这是上天对她无限的恶意。
　　穿越过来，她身边多了一只半白半黑会说人话的猫，体型始终如幼猫大小，不会长大，但会吃东西，也不知道吃的都去哪个异次元空间了，身体的黑白非常分明，恰好各占一半，据它所说，这是天命之子的心性在它身上的具体体现，代表着一个人内心的光明与黑暗。
　　凤青一当时还觉得，看来这拯救计划挺容易的，那天命之子看起来很正常啊，结果这丑猫一句话击溃了她，“现在还没有接触到人，所以这是初始状态。等你见到了那个人的时候，你再说容易不迟。”
　　而且，“一个人也不可能始终保持相同的心性，很可能会因为某件事而黑化或被拯救，而这，就是你的任务。”
　　凤青一道：“难道让我将他的心灵完全净化，才算成功吗？这也太难了吧？”
　　猫摇头，“能被选为天命之子的人，心性都颇为坚韧，没那么容易被改变，但当你触动了他的内心深处之后，改变就会变得容易，只要这个世界判定不会崩溃，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所以我身上的颜色也仅供你参考，总之，这算是一个作弊器吧，方便你发现拯救对方的方法。”
　　回忆结束。
　　凤青一开始了苦逼的异世之旅，本来她一个好好的世家之女，非要来寻仙山练仙术，因为这该死的天命之子就是从灵云宗起步的，所以她必须要来，不仅要来，而且必须被录取，不然怎么跟天之骄子在一起，怎么拯救这个世界？
　　好在为了做好拯救任务，她的身体被设置成很适合修仙的料子，虽然凤青一也不知道究竟怎么适合，但通过测试肯定是不难的，所以她并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直到她真的开始爬山。
　　望着这高耸入云的巨峰，凤青一沉默了。
　　她一路上仗着有几个钱，顺利来到了灵云宗下，却发现原来这一切都不算考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这灵云宗的选人时间类似上辈子的高考，九月的初秋天气，已经有点凉了，赶考的考生……入门的弟子却是有老有少，有穷有富，有丑有美，看起来比较像是菜市场赶集，大家一到山脚下就迫不及待上去了，很快就剩下凤青一一个。
　　她呆滞了许久，才抬起自己的脚，开始爬山。
　　一边机械的迈步，一边怀疑自己，为什么不带两个仆人脚夫什么的，虽然她在那王府里只待了短短几天，连NPC的脸都没有认全，就被赶鸭子一样赶到了外面，但好歹她也是世家之女，是个天赋点点在了金钱方面的人民币玩家，让人把她抬上山上没有错吧。
　　可这一想法被小白喷了一顿。
　　为了把阴阳猫变成白色，而取名小白，并且反抗无效的——小白龇牙咧嘴道：“你这是修仙，别整天想着偷懒耍滑，上面可有仙人盯着的！就算你被人抬上去，也会被刷下来！”
　　凤青一道：“可是我天赋好啊。”
　　“天赋好又怎么样？修仙要靠品德，靠心性，你就想着偷懒怎么能被灵云宗收下！”
　　“可是我天赋好啊。”
　　“都说了天赋……”
　　“可是我天赋好，即使是被人抬上去的，那些人还是会让我过的吧？真正的璞玉绝不会因为一点瑕疵而被刷下的，难道那些灵云宗的仙长会因为我雇人上山，而宁愿放弃我这块璞玉，也要选那些资质比我更差的？”
　　凤青一满脸写着自信，她作为一个经历了社会毒打的社畜，怎么会不了解那些人事招聘真正看重的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品德，而是你的资质，说白了就是学历与能力，她自从明白了所谓的任务之后，就没在自己的资质上纠结过，既然要让她进灵云宗，那绝不会给她一个初始点很差的身体，所以，她一定很棒！
　　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无耻的人，小白哑然，确实是像她说的这样，即便凤青一从头到尾都是躺着上，也一定会让她通过，这就是所谓的天赋。
　　但凤青一还是没有让人抬，因为小白还是说了几句人话，“你总不想在宗门里塑造一个纨绔的形象吧，这样不利于接近天命之子，况且万一路上真的遇见了对方，还能一起培养感情。”
　　凤青一觉得有理，好学生总比坏学生容易使人接近，于是抱着培养感情的想法，她终于变成了一个人走在深山野林里。
　　苍天啊，大地啊。
　　那些人都跑到哪里去了，她明明看见了很多人上山的，怎么现在一个人都没看见？
　　“应该是有法阵，把所有人都分开了，这就是为了考验你们的心性，你再向上走走。”
　　听了小白的话，凤青一不担心了，但随后她开始担心自己的脚了。
　　“这样绝对会水肿，不，是会断的吧？这路也太长了吧。”
　　不仅看不见一个人，而且越向上爬，天色就越暗，而且还越冷。
　　身上没有带干粮，又冷又饿，凤青一觉得眼前的草突然变得很香，扑通一声，她已经摔在了地上。
　　俗话说的好，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
　　凤青一任胸前的毛团在她面前咆哮，只觉得眼皮有些沉重，肚子的饥饿感反而稍微减轻了，“干脆我先在这里睡一觉，小白你帮我警戒着，有什么危险……”
　　细碎的脚步声自耳边划过，有人经过她身旁。
　　同时，凤青一眼睁睁的发现，原本黑白分明的幼猫，一瞬间如被墨水泼过，染成了一团漆黑。
　　猫眼与人眼的瞳孔同时缩小，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答案。
　　天命之子出现了！
　　“这位兄台留步！”
　　凤青一犹如咸鱼复生，猛然弹起来呐喊，手臂还保持着向前的姿势。
　　然后，她发现眼前哪有什么兄台，只有一个长得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漆黑的眼瞳仿若失色的黑曜石，不悲不喜的看着她。
　　一滴冷汗从凤青一的额头滑落。
　　所谓的天命之子，是一个小女孩？
　　她果然被命运骗了！
　　但是，以凤青一成熟的心智，厚重的脸皮，瞬间逆转了尴尬，改口道：“这位……小妹妹，留步。”
　　“小妹妹”看了她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大写的尴尬，凤青一感觉身边有一片枯叶从她面前落下，烘托了凄凉的气氛。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她仿佛看到未来的任务是多么艰巨，收拾行李回高老庄的想法又一次涌上心头。


第二章
　　柔软的猫爪垫扑上了她的脸，“人都走了，追啊！”
　　凤青一似乎听见了小白破掉的嗓音，幸好这丑猫没有把指甲露出来。
　　凤青一吐了口气，把小白拎起来，看了半晌，幽幽道：“小白，今天开始你要叫小黑了。”
　　“喵！”不要随便改它的名字！
　　凤青一道：“你看你就像掉进了墨缸一样，洗都洗不干净，我猜这任务是不是地狱模式的？”
　　“猜你个头！”小黑……不、小白又是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下地狱，快去追！”
　　凤青一不情不愿的迈动腿，轻声嘀咕道：“追到又怎样？人都黑化成这样，神仙也救不回来了吧？”
　　小白站在凤青一头顶，像一个恨铁不成钢的将军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士兵，愤愤道：“不然让你修仙干嘛？”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凤青一远远的盯着前面的身影，“你说我过去跟她说话，会不会被她咔嚓了？”
　　一想到小白一点白毛都没有的模样，凤青一就对这个任务没有什么期望了，她又不是什么绝世大圣母，光环普照下就能净化，她感觉说不定那小姑娘有很严重的反人类倾向，她就这么跑过去，会不会就直接游戏结束了？
　　“哼，怎么可能？”大概是听出自己声音里的不确定，小白赶紧道：“别忘了对方还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你一个成年人，打不过不会跑吗？”
　　凤青一看着自己缩水的“成年人”的身体，道：“我感觉没什么信心……”
　　“闭嘴，总之你不想做任务也要做，否则现在就回阴曹地府里去做一个阿飘，说不定还会投到畜生道里去哦，”黑猫在凤青一耳边恶魔般低语。
　　迫于淫威，凤青一还是追了上去，但保持着三尺的距离，就不肯靠近了。
　　在满耳黑猫凄绝的“上啊你这个废物”的声音中，凤青一依旧很淡定的跟在后面，“你可别叫那么大声，小心被人家听见了……哎呀我这是在观望，观望你懂吗？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什么你不信？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现在要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
　　而眼前的小姑娘也一直没有回头看她，但凤青一知道，对方肯定也在观察她，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沉默的走了一路。
　　直到天色西沉，有水声自耳畔传来，凤青一才发现，不知不觉她们竟然走到河边来了。
　　心中不由高兴，幸好跟着天命之子，才能找到水源。
　　凤青一依旧保持着相同的距离，蹲在河边喝水，她忍不住扭头打量那小姑娘，因为一直都没有看清对方的身影，如今有这机会，才得以认真查看，这一看之下，发现这小孩长得有些营养不良，发色偏黄，瘦不拉几的小身板都没有几两肉，眉眼是黑漆漆的深，嘴唇也是淡淡的薄，看起来不太好相处。
　　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很能打的样子，凤青一心中的警惕降低了一些，她忍不住搭讪：“你也是来灵云宗拜师的吗？”
　　那小孩终于一点神色，皱了皱眉，却依旧不理人。
　　有反应就好，凤青一觉得也许这任务还是有机会的，慢慢走近一点，停下，“我也是一个人，从很远的东洲过来的，你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你叫什么啊？”
　　她现在这身体才十三岁，又长得圆润可爱，想必很能捕获对方的同情心。
　　凤青一甚至露出一点可怜的神色，眼巴巴的看着对面小孩。
　　可惜，她才刚靠近一点，对方就往后退，冷冷道：“别靠近我。”
　　嗯……还挺难接近。
　　凤青一其实也有点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立刻表示自己不会接近她，摆手道：“我只是觉得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可以互相照应，你肚子饿了吗？我给你摘果子吃！”
　　说完，凤青一噌噌噌往树上爬，一边爬还一边喊：“你等着我，我很快的！”
　　爬上树了，凤青一往底下看，没有人影。
　　忍不住道：“小白，她走了吗？”
　　小白翻了个白眼，这大概是现在这只猫身上唯一白的地方，道：“人家大概以为你是个傻子，肯定跑了。”
　　“你能感应到她吧？”凤青一猜就算跑，应该也跑不了太远，这里有水源，又天色晚了，能跑到哪去？
　　“现在还能感应到，你别耽搁了，快点追！”
　　凤青一觉得这傻猫满脑子都是任务了，“拜托，我也肚子饿了好吗？”
　　她摘下几枚大的杏子，赶紧又跳下树来。
　　不一会儿，便找到了离开的小孩。
　　凤青一跑过去，嗔怒道：“你干嘛跑了，我都说我很快下来的！”
　　大概她的语气太过愤怒，对方一时也忘了别让她靠近的话，愣愣的看着凤青一递过来的青杏。
　　很快，女孩恢复了原本的冷色，推开道：“我不要。”
　　嘿……这么倔。
　　凤青一被激起了好胜心，故意插着腰，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道：“都说给你了，不要我就丢了，我丢了！”
　　大概也是饿了，或许是被凤青一无害的模样蛊惑，女孩到底接下了果子。
　　凤青一高兴起来，看了看小白，发现小白依旧黑的十分油亮，一点杂色也没有，顿时又有点泄气，踢着腿到河边，洗着果子。
　　洗完大口大口的吃着，一点淑女的形象也无，她如今穿着少年的衣服，行为举止也很大方，一路上并没有人怀疑她是女子，脸上神色表情更是丰富，一大口酸的味道让她五官都皱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吐槽：“酸死我了！这野外的果子一点也不好吃！”
　　偏偏肚子又饿，凤青一还是吃下了两个，回头一看，小孩已经吃下了三个了，连核上的肉都吃的一干二净。
　　虽然天命之子没有白化，但好歹吃下了她送的果子，凤青一大受鼓舞，觉得此时应该乘胜追击，再搞点吃的来套近乎——当然主要是她没吃饱。
　　凤青一从地上跳起来，道：“我给你叉条鱼吃！”
　　河里清澈见底，凤青一觉得叉鱼不是问题，她挑了根一头尖的树枝，对脚下的猫咪道：“小白，你也眼尖一点，到时你的口粮就有了。”
　　小白忍着在天命之子面前翻白眼的冲动，对凤青一不屑一顾，它就算不吃，也不会饿死，它可不是一只凡猫，不过，为了能在天命之子前争取好感，小白积极地喵了一声，声音甜而柔腻，凤青一瞄了它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你很上道”的眼神。
　　不过，想象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凤青一就不说了，她力气不错，但摘果子与捉鱼不同，那鱼滑不溜秋的，一下子就游过去了，小白更不用指望，站在岸边蹦来蹦去，就是没见它亲自下水捉一条鱼，偶尔溅起一点水，立刻闪到老远，一副光指挥不动手的老爷派头。
　　凤青一脱了鞋站在水中，光溜溜的小腿十分白净，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之子，偏偏动作很是豪放，一边叉鱼一边喊叫，活泼的就像出来游玩的小少爷。
　　一人一猫都不太像话，唯一一个观众似乎看不下去了，就在凤青一又一次放过一条大鱼的时候，一支尖锐的树枝猛然从旁边刺了过来，正正插在肥鱼身上，淡粉的血色飘在水上。
　　凤青一惊讶地看过去，竟然是那小孩，枯瘦的手稳稳的握着树枝，挑起一条鱼。
　　“喵～”
　　甜腻的声音自脚下传来，凤青一发现那无耻之猫已经不知何时溜到了那天命之子的脚边，正蹭裤腿蹭的正欢。
　　凤青一酸酸的道：“它可能发情了，平时都不这样。”
　　平时对她都爱理不理的，这该是一条公猫，也许应该阉了。
　　小白拿屁股对着凤青一，继续对天命之子讨好，可惜对方不理它，伸脚一拨，小白就滚到一边去了。
　　凤青一哈哈一笑，叉腰道：“活该，叫你随便乱发情。”
　　她抬脚上了岸，伸手将幼猫拎到肩上，走到小孩身边，佩服道：“你真厉害，不过一条恐怕不够吃，要不你再叉几条？我来生火！“
　　凤青一拍了拍平坦的胸脯，信誓旦旦地道。
　　她脚上的水渍未干，白皙的脚丫子莹润光滑，小孩怔了怔，被此人的厚脸皮震住了。
　　凤青一说完，就把人家的鱼拿走了，小孩见刚到手的食物不见了，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又到水边，顺着凤青一的话叉鱼去了。
　　凤青一放出豪言壮语，便要效仿古人，钻木取火，只见她凝目聚神，双手使劲转动木枝，那火果然就……没升起来。
　　“啊啊啊啊……怎么回事？！小白要不你来？”
　　“喵的智障！”小白表示猫爪无法承担那么巨大的使命。
　　等小孩重新回到岸边，只见那一人一猫似乎吵的正欢，而身前的枯枝也毫无动静，就知道某位少爷只能说空话，一点屁用都没有。
　　凤青一见人都回来了，举着红红的手掌道：“我没有偷懒，但火就是升不起来。”
　　大概这史前人类的行为实在无法让女孩理解，她伸手从怀中掏出两块打火石，啪嗒一声，火星四溅，熟练的升起了火苗。
　　凤青一与小白则愉快的当起了吃白饭的废物，围坐着看人烤鱼，而之所以不自己动手——经过两次打脸事件之后，还是干脆承认自己是废物痛快点。


第三章
　　凤青一的脚在火边烤的干了，才把鞋袜穿上，她本来就不是这里的土著，又一直觉得两人都是女的，因此并没有觉得露出赤脚有什么不妥，面上一片坦荡。
　　只是她偏偏忘了自己穿的是一身男装，等于是当着异性的面做这种不雅的事，如果是一般的女子，早就喊非礼了，不过她恰好面对的不是一般女子，对方除了把眼睛撇开，并没有多余的神色。
　　如今天色已经晚了，凤青一问道：“我们哪睡？”
　　这问题问的，小孩并不理她，将火熄灭了之后就爬上树干，稳稳地躺着了。
　　凤青一一呆，对小白道：“这人也太目中无人了吧……不过那样睡，不会难受吗？”
　　小白道：“你管人家，还是多考虑考虑你自己吧。”
　　凤青一觉得有理，不过这方圆几米都看不见什么遮挡物的，她又不想学猴子上树，因此戳了戳小白的肚子，道：“我就在这里睡了，你顺便帮我盯着周围，当然，最主要的是别让人跑了。”
　　小白眼睛一瞪，“你把我当什么了？”看门狗？
　　凤青一打了个哈欠，把外衣脱下叠成方方正正的枕头，垫在头下，道：“当然是神兽啊，有你在，我们肯定没事，你可别丢了你神兽的脸。”
　　呸！无耻的人类！
　　小白有心想反驳她，但又觉得怂，长长的猫尾不满的扫了扫，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不过为了报复，它趴在凤青一的肚子上，把凤青一的肚子当暖炉。
　　凤青一没把一只幼猫的体重当回事，既然小白没有反驳，说明还是可以保证她的安全的，所以她入睡的特别快，不一会儿就沉沉的睡着了。
　　树上的小孩却没睡着，她一直在观察着树下的一人一猫，却见他们坦荡异常，在这荒郊野外的，那位娇少爷也能安心睡觉，也是，出门只带着一只柔弱的小猫旅行，想必也是胆大的，如果她是歹人，后果不堪设想。
　　黑暗中，小孩的一双眼睛似小狼一般警惕冰冷，她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但不同的是，她是逃出来的，她杀了人，那里已经容不下她了，她的母亲也死在那些村民的手里，只是因为她那出乎寻常的血脉，即使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所谓的父亲，但那些村民望着她的目光，始终是厌恶中夹杂着恐惧，说她是恶魔之子，从小便受尽了白眼。
　　她逃出来后，一路上有人对她不怀好意，有人想利用她，都被她躲过去了，因为从小接触的环境，她对这些恶意很敏感，这种直觉帮她躲过了许多危机，也有人想帮她，只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好意只会令她觉得不适应，她也远远逃走了。
　　只是无人像他这样，随意靠近，无视她的敌意，眼睛里看不见恶意，澄澈如明镜，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她并没有太过抗拒他的接近，不过，也许只是因为他好奇心强，才不怕她，等他的好奇心淡了，自然会离开了。
　　只是这荒郊野岭的山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肯定受不住，迟早也会吓得哭鼻子回老家吧。
　　凤青一一觉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看树上的人还在不在，发现人不见了，立即拎起小白的后颈皮，道：“还睡，人都不见了！”
　　小白四肢软趴趴的垂下，睡眼惺忪地道：“没走，就前面几米，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这猫一天到晚就会吃吃吃睡睡睡，凤青一不放心，撒腿往前面跑，果然，那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她松了口气，赶上去道：“你怎么跑了？也不叫我？”
　　埋怨的口气似乎显示两人亲密的关系，小孩愣了愣，反问道：“我走，关你何事？”
　　凤青一理直气壮道：“当然有关系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经过一夜，凤青一已经脸皮厚到自认人家的朋友了，并且语气埋怨，颇像一回事，小孩被她的脸皮震了一下，顿了顿，道：“朋……友？”
　　“当然，”凤青一抬头挺胸，“你吃了我的果子，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她还特地点出一个“好”字，这是要将厚脸皮进行到底了。
　　此时，凤青一才发现小孩手中也有几枚果子，但颜色红艳，明显比她昨天摘的要好得多，正好，她也肚子咕了一声，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凤青一掩饰性咳嗽了一声，道：“那个，我肚子饿了，你如果把果子分我一个，我们就还是好盆友。”
　　她眼睛眨巴眨巴，表情非常无辜，其实凤青一心里也有点打鼓，万一人家不理她，那不是更尴尬？肩上的小白也探出头来，一人一猫同样眨着纯洁无辜的大眼，牢牢盯着人看。
　　僵持了片刻，小孩觉得手里的果子忽然烫手起来，本来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在这一刻，突然金贵起来，尤其是前面的人，大有不给他，就会伤了对方的心一样。
　　两人本来萍水相逢，此刻却有一种欠了对方的感觉，难道就是因为吃了他的果子？
　　凤青一觉得估计果子是要不上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她面皮够厚，继续扒拉着小孩，迟早这天命之子会被她拿下，不过这任务果然困难，小小年纪就这么难搞，大了还了得？
　　凤青一还在思索着乱七八糟的，一只纤细的手伸在她身前，一枚红润的果子安静的躺在她掌心。
　　凤青一惊喜地抬头，道：“果然你还是把我当真朋友的！”
　　“我不……”小孩的话还没说完，凤青一就打断了她的话，两手包住对方的手，还左右晃了晃，两眼夸张地泛起了泪花，道：“不用多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小白同样开心道：“喵喵喵～”
　　凤青一的手掌温暖，而小孩的手冰凉，两者紧紧握在一起时，感受更加分明，凤青一惊讶于对方的瘦小，而对方则同样呆住了般，任由凤青一抓着她的手。
　　凤青一想：大概她是第一个这样握住天命之子的手的人，那她岂不是沾了点天运之气，哎呀她不能洗手了。
　　凤青一脑子里转的玩意自然无法与人说，但她脸上的欢愉却做不得假，是出自真心实意的笑容，女孩看着她，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她在自己出生的地方被处处嫌弃，即使是生下她的母亲，也常常用她害怕的目光盯着她，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时间久了，她也忘记了什么叫温暖，仿佛天生不知道冷暖的小兽，无知无觉，吃饭是为了活着，活着对她来说就是一切。
　　而如今那握住她的双手，这温度真实的不可思议。
　　凤青一占了便宜就收手，这小手抓了一下就放了，万一人家恼了就不好了，她拿起果子咬了一口，美滋滋地道：“诶真甜啊～”
　　小白见她美的不知东西南北的样子，嗤了一声，猫猫祟祟的又蹭到小孩脚边去了，这次，女孩倒没把它踢开。
　　凤青一觉得这猫叫的更欢了。
　　成功蹭上了天命之子的大腿，凤青一却越发怠惰了，本来就分不清东西南北，小孩往哪走她就往哪走，到了宿营点，就坐着等吃，小白看不下去，见小孩走了，它嘀咕道：“你这样怎么行，你也得去找吃的啊，就这么坐着？人走了怎么办？”
　　凤青一老神在在地道：“人走了你不知道？我找不到吃的。”
　　她找的果子又酸又涩，又叉不到鱼，干脆不动了。
　　小白道：“那你做什么？”
　　凤青一道：“我负责貌美如花。”
　　呕呕呕！
　　小白唾弃她道：“你真是不要脸！”
　　凤青一：“彼此彼此。你也没动一动自己的尊腿。”
　　一人一猫互相鄙视，直到小孩回来，两人又挂上快乐友爱的笑容——当然都是对着天命之子的，凤青一接过几颗果子，在河边洗干净，动作既贤淑又优雅，不知道的人以为她是在洗什么，其实不过是几颗普普通通的果子罢了。
　　“给你，”凤青一还亲自将洗干净的果子递到小孩嘴边，真是一个贤内助担当。
　　小孩手中还血淋淋的一片，她正在杀鸡，面无表情地咬下了一颗果子。
　　凤青一做完这个喂果子的任务，就自觉地坐回火边——对，这火还是小孩升的，一人一猫就坐姿而言，如出一辙地优雅娴静，也如出一辙的懒。
　　小孩边嚼着嘴里的果子，边想：她到底是着了什么魔，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局面？那小少爷说不会狩猎不会摘果子，她就给人巴巴的抓山鸡，还要分给他们吃？
　　小孩一回头，那人跟他的猫一起露出甜蜜的笑容，手里的鸡忽然又沉重了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不把食物分给他们，就老觉得过不去一道坎似的，真是见鬼了。
　　不仅如此，她还要负责烤鸡，因为有一次让那少爷烤，食物完全变成一坨黑色的炭，所以从捕食到烤制，一切都是由她完成，那小少爷跟他金贵的猫崽子就在一边看着她干活，然后吃饭，期间省略若干溢美之词，她都听麻木了。


第四章
　　两人在山中走了几日，始终没有见到其他人，凤青一有些怀疑是否是她们走错了路，但入山的路就那一条，不该走错才是，因此都猜是给她们的考验，走的那叫一个心无旁骛，尤其是凤青一，她这具身体体力好，并不惧怕这种体力考验，加上还有天命之子在身旁……打猎做饭，权当出游赏景了。
　　尤其是小白，觉得这是个难得的与天命之子培养感情的途径，凤青一觉得这只猫已经完全叛变了，整天就粘着那女孩，叫声甜的发腻，大有恨不得凤青一与天命之子两个人老死在山中的偏执，凤青一现在一看这猫就心口犯堵。
　　“一只公猫要矜持点。”
　　“要你寡！”
　　“像你这种公猫在我们国家是要抓去煲汤的。”
　　“谁叫你不积极！要不是你没用，本喵也不用牺牲色相去讨好她！”
　　“说的你牺牲了人家就接受一样，还不是被整天踢屁股。”
　　“你再说！再说！”
　　言毕，开启又一轮相爱相杀……不，只有相杀，没有相爱。
　　就在凤青一以为这山路永无止境的时候，天气慢慢变冷了，她们进山时慢慢还是初夏，但越往上走，气候就越冷，到了最后，天上已经开始飘出小雪。
　　“下雪了？”凤青一抬起手，飘落的雪花落在她手心，冰冰凉凉，不似假的。
　　两人同时停了下来，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不可置信。
　　“怎么办？”凤青一问。
　　两人穿的都不多，凤青一还好，小孩却单薄的可怜，在寒风中越发显得要被风吹走一般。
　　小孩摇摇头，继续向前走，脸上一如既往，并不见寒冷的困扰，但凤青一却担心，只是她身上也只穿了两件，分出去她自己就要冻死了，便将小白拎起来，放入女孩怀里，道：“这猫崽热得很，你抱着它吧。”
　　小白赶紧点头，“喵喵喵！”
　　小白的通人性小孩早就见过，倒也不太惊讶，伸手便抱入怀中，果然，怀里就像抱了一只暖炉，驱散了一些寒意。
　　只是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凤青一忍不住开始骂道：“有没有搞错！是想把我们冻死吗？！”
　　她叉腰指天，像一只怒发冲冠的小狮子，一双眼亮晶晶的，小孩盯着她，觉得这人精力真行，都这么累了，还能喊那么大声，他们都知道这是仙人给他们的考验，而这小少爷竟然天不怕地不怕，指天骂地，但奇异的吸引人的视线，好像一团耀眼的火焰。
　　大概凤青一的“真情”感动了上天，又或者是她们终于走出了困境，柳暗花明又一村。
　　凤青一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些人，顿时又惊又喜，拉着小孩跑过去，只是发现前方的人们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难题。
　　“你们也是来灵云宗修仙的吗？”凤青一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见这些人年纪都不太大，小的与她们差不多，十一二岁左右，年纪大的也仅仅二十，都双目有神，看起来就很有前途的样子，放在山下，即使不能读书出仕，也能做一番事业。
　　看来灵云宗选拔人才都很有眼光啊，能爬这么长时间的山的人，都是意志体力出众的，既然如此，他们都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才举步不前？
　　凤青一往前一看，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座山崖前，对面的山峰一片云雾，看不起情况，而悬在两座山崖中间的是一条吊桥，这条吊桥看来已经有些岁月，苍翠的藤曼攀爬其上，凤青一奇道：“这里有桥，你们怎么不过啊？”
　　其中一人道：“这桥已经年久失修，恐怕一次不能站许多人，若是要过，必然只能一个一个上桥。”
　　他正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说话稳重，其他人听了都纷纷点头，并无异议。
　　凤青一道：“那你们怎么不过？”
　　那人又道：“你看那边的桥墩。”
　　凤青一眯眼细看，才发现果然有一个天大的难题，对面的桥索上竟然有一只老鼠，不停的啃食着本就残旧的绳索，不一会儿，那还粗壮的绳子就只剩一半了，若是等那老鼠啃完绳子，这桥也不能过了。
　　凤青一急道：“那你们还不快过？”
　　“这……”
　　迟疑中，凤青一也明白了所有人不敢过的理由，谁也不知道这桥结不结实，万一刚走到中间，那老鼠就啃完了桥绳，肯定第一个掉下去，而没上桥的人却能保住性命，但留在这边，依旧可能被冻死，过还是不过，这是个问题。
　　而且是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那老鼠啃完绳子只是时间的问题，等老鼠啃完，他们就都完了。
　　这么多人，竟然只是看看？
　　凤青一感觉手心一紧，发现是小孩捏紧了手，以为是她是担心不能过桥的问题，便拍了拍小孩的手，深吸一口气，与那年轻人道：“我年纪小，体重轻，这桥我来走，如果我过去了，就把那老鼠赶走，再抓住那绳子，你们就可以过来，但你要保证我一件事。”
　　年轻人惊讶道：“什么事？”
　　“你要让她第二个上桥，”凤青一见这年轻人是有担当的，虽然胆小了点，但人品应该可以保证，况且他是其中年级最大的，其他人应该不敢越矩。
　　年轻人郑重道：“可以。”
　　时间紧急，凤青一也来不及对小孩说什么，她第一个过桥一是为了自己，二也是为了能让天命之子对她产生感激之情，说到底过桥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到时她救了小孩，小孩一定会感谢她，哈哈哈哈，这就叫一举两得。
　　凤青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站在桥边，发现本来被小孩抱在怀里的小白爬到了她的头上，挑眉道：“怎么，你舍得你的天命之子了？”
　　小白哼道：“我是来看你怎么逞英雄的，别到时候真的掉下去，变成狗熊。”
　　凤青一一笑，“放心，到时我一定会求你救我。”
　　话说的轻松，但到时小白会不会、能不能救她还是个未知数，凤青一回头向小孩招了招手，道：“你要快点过来！”
　　不等小孩作出反应，凤青一的脚已经踏上木板，一人一猫的身体瞬间绷紧。
　　这桥看起来还算结实，但上去之后才发现晃得很，尤其是看着那老鼠还在不停的啃桥绳，更是对心灵的折磨，凤青一咽了咽口水，幸好她不恐高，不然一步都走不动了。
　　拜现代她走过玻璃栈道的经验，不往下看，就没那么害怕，凤青一这具身体才十二岁，一丁点体重，慢慢走，不一会儿，便到了桥中央，风刮过，桥就像一叶小舟，在海浪中起伏。
　　妈呀！
　　凤青一感觉头皮发麻，绷紧的唇终于蹦出几个字：“小、白！我、的、头、发！”
　　头上那该死的瘟猫死死抓住她的头皮，整个猫就像一张猫饼一样紧紧贴着她，凤青一感觉自己像戴了一顶猫皮草帽，暖烘烘又蜜汁发疼，看来这只蠢猫是吓傻了。
　　凤青一觉得如果掉下去，靠这只蠢猫是不行的，她还是靠自己吧。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但也许只有很短的时间，凤青一的脚触到了对面，刚松一口气，她就赶紧将那老鼠赶走，两手紧紧抓住即将断裂的绳子，大声道：“你们快过来！”
　　对面的人自然也看见了她的动作，但事情却没有凤青一想象的那么顺利，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凤青一此时才发现，另一个桥墩，又出现了一只老鼠，又开始咬那绳子。
　　她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必须双手握住绳子，也就不能去赶那只老鼠了，她想让小白来赶，结果又出现第三只老鼠，小白没有手，是握不住桥绳了。
　　顿时情况危急，人群乱了，纷纷上桥，本就不结实的吊桥一下子承载了太多人，木板断裂，一下子便掉下几个人去。
　　小孩还没过来。
　　凤青一盯着她，大声道：“你抓着绳子，慢慢过来！”
　　此时年轻人的呼喊已经不管用了，秩序已经混乱，凤青一也管不了其他人了，只一心担心小孩也掉下去，着急地大呼小叫。
　　“你边上过！踩着绳子就可以了，对快一点……哎呀小心！”
　　凤青一的声音在风中变得有些嘶哑，也有些失真，但话语中的关切担忧是实实在在的，小孩一步一步向前走，缓慢，但很稳健。
　　凤青一有些着急，虽然对方走得慢会安全一点，但万一那老鼠咬断了绳子，这桥断了怎么办？至于她，是肯定不会放下绳子的，她手心的汗已经将握住的绳子润的有些滑，却不足以令她放手。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身边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成功过桥了，可惜那些人只是在庆祝劫后余生，并没有人想要帮凤青一握住绳子，连那只老鼠也无人看一眼，凤青一也无力说些什么，她的视线随着小孩的脚步一点一点挪近，只剩最后一步了！
　　“快拉住我！”
　　凤青一忍不住叫道，她手伸不出，否则就伸手接她了。
　　突然，小孩的面色大变，电光火石间，凤青一的眼角余光发现另一头的绳子已经完全断了！
　　她的力气不足以拉住只剩一半的桥索，所有的重量压在她这一边，霎那间，本只剩下一步的路程再也走不到了，凤青一的身体猛然朝前坠下，她被拉下去了！
　　“喵！“
　　小白的尖叫声在头上响起，凤青一一手捞住小孩的手，另一只手拉住崖壁上的藤曼，下坠的趋势停住了。
　　她们就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脚下是望不见尽头的深渊。


第五章
　　剧烈的心跳声响在耳边，凤青一听到小白的声音，却没有听见小孩的，她勉强低下头去，道：“你、你还好吗？”
　　她此时手臂痛得很，肩膀就像撕裂一样，双脚无依无靠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但还好，下面传来了人的回应：“我没事。”
　　凤青一松了口气，又道：“你抓住我的手，别松开了，我们……能上去。”
　　她咬了咬牙，试着将腿蹬在崖壁上，但这太难了，她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反而弄的自己气喘吁吁，力气都快耗尽了。
　　凤青一大声朝上面喊道：“小白，你快去找人救我们！”
　　小白是只猫，小孩很清楚，看来这小少爷是疯了，竟然找自己的猫帮忙，她看了看与自己相交的手，白皙而细致，不是会干活的手——这个事实在这几天她已经知道了，这样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握住粗糙的藤蔓应该很疼吧，还要负担她的重量，如果把她的手放了，只有他一个人，肯定能上去了。
　　小孩的眼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她晃了晃自己的腿，完全触不到墙壁，看来她这里是断崖的底端了，只有上面的人才能碰到壁。
　　凤青一低声吼道：“你别动来动去！”
　　她现在烦躁死了，这死小孩还不给她省心，在下面乱动什么？
　　“你放了我吧。”
　　“什么？”凤青一觉得自己幻听了，但小孩又重复了一次，“你放了我吧，自己上去。”
　　天啊，放了她？凤青一怎么可能放了她，拜托，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她好吗？这小孩真是难搞！
　　凤青一咬牙道：“等你上去我一定要打你屁股。”
　　什么？
　　小孩懵了，打屁股？
　　凤青一道：“你给我听着，如果你敢松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听见没有？！”
　　凤青一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她的汗顺着下颌滑下，落到小孩的脸上，像是一滴热泪一样，这次的温度已经不是温暖，是灼热。
　　那滴汗滴落的地方，就像是要活活烙下印痕一般，小孩当然不想松手，她只是假意说这话的，只是为了试探这小少爷，其实人家为了救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即使真的力劲松了手，也不能怪他，但她还是要问，她不信这小少爷这么好心，非亲非故，只是萍水相逢，顶多给他蹭了几顿饭，就愿意舍命相救了？
　　但此时，她有些信了，有一个人，愿意救她这样的人，即使他们素昧平生，连姓名都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问。
　　凤青一正焦急地看着四周有没有落脚点，忽然听到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问题，都没力气骂这小孩是不是有毛病了，随口道：“凤青一。”
　　凤青一，凤青一……
　　小孩在心底记下这三个字，虽然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三个字，但她记住了，绝不会忘。
　　凤青一的力气渐渐消逝，她在心中大喊：难道吾命休矣？
　　头顶一片白光闪现，凤青一赶紧抬头看去，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握住了她，一张干净的少年的脸微笑着看着她，仿佛披着七彩霞光。
　　凤青一与小孩被拉了上来，两人都瘫在地上。
　　凤青一此时才发现，这本来布满雾气的断崖上一片空旷，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地上画着巨大的阴阳鱼图案，穿着统一白色校服的弟子站立有序，上方坐着五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中央还有一群穿着普通衣服的少年少女，正睁大眼睛看着她们。
　　一只手向她递出，凤青一见正是那救她的少年，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神清润的像一汪清泉，身姿笔直，即使有这么多与他穿的一模一样的少年，依然鹤立鸡群，让人见之忘俗。
　　凤青一还没来得及感恩戴德，一只黑色毛球朝她袭来，瞬间眼前一黑，也顾不上拉美少年的手了，直接蹦起来，将脸上的猫饼扯下。
　　“我靠，小白你克制一点！“
　　将小白扒拉下来，白衣少年好奇地看着她，凤青一老脸一红，难道是因为她说了粗话？真是罪过罪过，当着美少年的面就暴露了。
　　“小白？”少年道。
　　“啊……噢是，这是我的猫，”凤青一拎着小白的后颈皮，面不改色地撒谎道：“这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希望它能变得白白嫩嫩，所以叫它小白，来，小白叫声‘哥哥’。”
　　“……”小白表示完全不想理她，直接翻了个白眼。
　　真是不给面子。
　　凤青一与小白大眼瞪小眼，白衣少年却是一笑，道：“你们感情真好，是它带我来找你们的，幸好你们没事。”
　　凤青一一愣，“啊？原来如此……忘了说了，多谢相助，感恩不尽。”
　　白衣少年摆手道：“无妨，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看看，这就是风度，还这么好看，凤青一觉得自己眼里已经冒出星星了。
　　还想再攀谈几句，身侧却被人轻轻地拽了一下，是小孩，凤青一立即将美少年抛在一边，担忧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小孩摇了摇头，凤青一见她状态确实不错，心也就放下了。
　　再回头，那白衣少年缓缓朝前走去，站在了一众弟子前方，还朝她笑了一笑，凤青一的心又融化了。
　　啊，这就是春天。
　　本来过桥时的难过，竟然一扫而尽，凤青一自觉自己不是颜狗，但此时也不能确定了，美人果然是治愈人心的良药，尤其是温柔善良的美人。
　　凤青一虽然累得很，但此时却看起来跟打了鸡血一样，又精神抖擞起来，小白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从凤青一手中挣出，又跳到她头顶上去了。
　　小孩还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有一条毛茸茸的东西拂过自己的脸，抬头一看，是凤青一的猫，还冲自己眨了眨眼，这一刻，她明白了为什么凤青一会让这只猫去搬救兵了，果然很有灵性。
　　而凤青一……
　　又是什么人？
　　大殿上传来一声钟响，这声音似乎有荡涤灵魂的作用，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上首的五人中间的一位站了起来，他的发须已经泛出点点雪色，皮肤却并不显老态，别有一番气度。
　　一开口便仿佛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他道：“欢迎诸位历经考验到达灵云宗，老道名为紫逸，乃灵云宗宗主，大家一路而来，想必都辛苦了……”
　　说实话，这老头……啊不，这宗主说话温和，中气十足，但凤青一听过不少这种教导主任式开场白，可以说是左耳进右耳出，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修仙长生，如今见了真的修仙者，各个面露红光，激动难耐，即使是听宗主放屁，估计也如听仙乐。
　　但凤青一却只是为了天命之子来的，所以面色最为平静，反倒显得她宠辱不惊，与众不同了。
　　凤青一倒不知道自己的表现都被上面的人看在眼里，她默默打量着四周，低声对小孩道：“这里看起来挺气派的，你说我们是不是先从外门开始学起？也不知道会不会要我们劈柴担水的，我看书里都这么写，总要先吃一番苦头才能学真本事，像我这么笨手笨脚的，说不定得要吃更多苦头……”
　　凤青一絮絮叨叨的，包子脸起了几个褶子，加上她头上的幼猫，都是如出一辙的圆润可爱，即使是愁眉苦脸的，也只让人觉得有趣。
　　小孩拉着她的手，道：“我会帮你的，你别怕。”
　　天啊，她的小天使终于养出来了，凤青一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感，她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凤青一忽然想起一事，将小白从头顶拎下来，还是黑乎乎的一团。
　　“咋回事？”凤青一睁大眼睛，把猫左右翻转，终于在猫的尾巴尖找到一丝白线。
　　猫与人如获至宝，捧着尾巴热泪盈眶。
　　小孩：……总觉得他们怪怪的。
　　此时宗主的演说到了尾声，劈里啪啦的掌声拉回了凤青一两人的注意力，才发现现在进入了选人的环节，说白了就是这灵云宗有五位峰主，除了宗主，还有四峰峰主，每人可收两位关门弟子，其余的分为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主要看资质。
　　凤青一与小孩嘀咕：“我们如果能进内门就不错了，当然最好有峰主慧眼识珠，不过这峰主只能收两个，我们不大有同样的概率被一同选上，分开就不好了。”
　　凤青一发愁的样子非常真心实意，她被选到哪里都不大要紧，但要是跟她的天命之子分开了，那就不太美妙了。
　　这人这么不想与她分开……
　　小孩感觉心口的位置一阵一阵发烫，她这短暂的一生中从未被人需要过，像凤青一这般直白不掩饰的情感，对她的冲击不啻于烟花在眼前炸开，这烟花过于耀眼，反倒产生了些许不真实感：她到底有什么不同，能吸引烟花独在她眼前盛开？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小孩不知不觉说出口。
　　嗯、嗯哼？
　　凤青一斟酌了几秒，道：“因为……你喂了我跟我的猫？”
　　嗯？嗯嗯嗯？
　　你不对劲。
　　所以你是另一只猫吗？喂一次就跟着跑了？


第六章
　　这灵云宗选人前，还要进行测试，分别是灵根和品级，灵根越纯越好，单灵根比多灵根好，品级指的是修行的潜力，越高越好，等这两项结果出来，各位峰主才会选人。
　　大殿前粗粗一看，有百来个人，不算多，但也不少了，要知道，每年上灵云宗的少说都以千计，能见到宗主的也就这么点人，凤青一觉得自己勉强也可以挤进精英的行列。
　　不过测试她还是有点担心，此时人多，她也不敢随意询问小白自己什么资质，只好与自己的小天使贴在一起，紧张地看着前面的人纷纷经过那块测试石，那璞石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样子，却在人的手放上去时会散发不同颜色的光芒，凤青一站得远，都不明白那些光芒代表什么意思。
　　不过有人喜，有人忧，这种感觉十分刺激，就像高考开榜了一样，凤青一睁大眼睛，道：“越看越紧张，你紧张吗？”
　　小孩摇头，“不。”
　　凤青一道：“那等会我先上。”
　　不愧是天命之子，这心态果然过硬。
　　“？”小孩冒出一个问号。
　　“早死早超生，你在我后面我就不怕了，”凤青一总不会吝惜机会朝天命之子示好。
　　万一小孩太牛逼，她都不好意思上去了。
　　凤青一总觉得小孩天赋一定很高，不然怎么叫天命之子，虽然她说担心两人，但其实比较担心自己，她前世就一普通人，没有开发出超能力，突然现在让她做超人，她也没信心，估计她只能被分配到内门了，天命之子肯定是亲传弟子，她们果然要被命运拆散了！
　　凤青一想到要被拆散，就不大愿意这么快上去测试，想着能拖一时就一时，结果真被她拖到最后了。
　　大家都急着测试，还真没有像她们这么磨蹭的，尤其是凤青一，都到她了，还依依不舍地看着小孩，说：“那我先去了。”
　　整的像分别上战场似的，你脸上那憋屈的表情是怎么回事？来我们灵云宗还委屈你了？
　　凤青一上去了，还在琢磨着，万一两人分开，她也得寻找机会跟天命之子保持关系啊，不然日子一长，她就忘了她这么个小伙伴了咋办？她的任务还做不做了啊？
　　“手放上去。”
　　凤青一漫不经心地放手，继续想着：那修行她可不能落下了，一个是实验班，一个是普通班，普通班的孩子努力了也能追上实验班的，这万事无绝对，她……
　　眼前的光芒打断了她的思绪，身旁惊呼声响起。
　　凤青一才发现身前的石头发出灿烂的绿色光芒，这貌不惊人的石头像是变成了一块玉石，翠绿莹莹。
　　有一人喜道：“木灵根，上品！”
　　“竟然是单灵根，还是上品！”
　　“她应该是这一批人中最厉害的，叫什么？”
　　“不知道啊，不过说不定出自哪个修真世家，真令人羡慕！”
　　……
　　叽叽喳喳的声音响起，凤青一才回过神来，心中一阵窃喜：啊哈哈哈哈，她果然知道自己超棒的，这下子不用跟她的任务目标分开了。
　　头顶的小白也发出高兴的喵喵叫，一人一猫顿时有种挂起彩虹的既视感，完完全全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
　　凤青一高兴之后，很快跑到小孩身边，道：“你快去！测完了我们就能一起修炼了！”
　　凤青一觉得小孩肯定比她强，虽然难免有点酸酸的，不过谁叫人家是天命之子呢？看如今的情形，她们也许能被分到同一个师父门下，更有利于感情的增添了呢！
　　只是凤青一没发现的是，虽然也有人被测出单灵根，但像她这样纯粹的光芒的人却没有一个，也就是说，在场的少年少女的天赋都比不过她，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傲视众人了，小孩本也是高兴的，却又高兴不起来，尤其是面对凤青一兴奋的眼神，更是觉得双脚沉重，而将手放上测试石后，果然印证了她心中的不详。
　　石头发出三色光芒：金、红、蓝，三种色彩混在一起，渐渐凝出一种晦暗的黑色。
　　三灵根，中品。
　　这天赋，不算好，当然，也不是最坏的。
　　“金、火、水三灵根。”
　　听见结果，小孩倒是没有多大的表情，她本来就神情寡淡，知道结果也仿佛没什么感觉，依旧面无表情地回去。
　　反倒凤青一露出深深的挫败，与她的猫一起表情裂开了。
　　万万没想到，她的天赋比天命之子竟然还要高，难道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凤青一凝眉思索，忽然想到她在前世也看过这样的小说，前期主角天赋不显，甚至被称为废柴，但后来却遇到奇遇，一飞冲天，她明白了，她也遇到了这样的剧情，肯定是这样，不然没理由啊，那她就是那个被打脸的天才？
　　不过她对主角这么好，肯定不能被打脸，她肯定扮演的是主角正义的小伙伴，陪伴主角成长，见证主角崛起的绿叶。
　　凤青一悟了，她懂了！
　　凤青一走到小孩身边，安慰道：“没关系，你肯定能变厉害的，这测试只是个参考，别在意，有志者事竟成，你不要气馁。”
　　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小孩的肩，流露出“我很信任你，你一定会很牛逼”的神色。
　　小孩都不知道她从哪来的自信，竟然这么相信她，但沉重的心情还是被她郑重其事的表情抚慰了一些。
　　凤青一还在这边安慰天命之子，不知道已经有人叫她了，等叫了第三次时，凤青一才反应过来，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上首的紫逸宗主和蔼道：“你叫什么名字？”
　　“凤青一。”
　　“凤青一？不知孩子你是哪方人士？”
　　凤青一老实道：“东洲凤国人。”
　　“凤国？”一清润的声音插入，凤青一扭头一看，是那个救了她的美少年。
　　宗主似乎非常看重他，也没计较他这突然的插话，好奇道：“怎么了尘儿？”
　　原来叫ｃｈｅｎ，不知道是哪个辰，凤青一在心里暗道。
　　美少年微笑道：“东洲凤国，你又冠以国姓，不知你与当今凤国皇帝有何关系？”
　　凤青一道：“算是我的舅父。”
　　少年又一笑，“听闻东洲凤国乃是一奇国，以女子立国，男女皆可为官，国中有一奇树，食之果实可使人受孕，因而无论男女，都可受孕，时人无不以为奇。”
　　凤青一惊奇道：“你竟然知道这么多。”
　　少年道：“只是在书中看的，当时只是以为奇闻，没想到是真的，况且东洲亦有修真门派，你何必千里迢迢来灵云宗？”
　　他说话十分亲切温和，因此并不给人压迫的感觉，加上又是救过凤青一，凤青一对他的好感很大，只不过这个问题有点不好回答，便道：“家中不需我继承家业，便出来游历大陆，正巧赶上灵云宗收徒，就来了。”
　　凤青一长得小，又是皇亲国戚，就出来游历大陆了，说出来真是不可置信，连紫逸宗主都露出一点惊奇，问道：“少年人人小志大，不被身份姓名所困，是个可造之才。先前我们设下阵法，令你们无法过桥，也是你急中生智，才解了困境，不仅有勇有谋，且天赋极佳，不错不错。”
　　凤青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听到这事，又忍不住问道：“还有许多人掉下桥了，不知道那些人……”
　　宗主一笑，道：“自然无事，你安心罢。”
　　凤青一松了口气，也是，灵云宗又不是魔门，没必要收个徒弟搞得那么残酷，那紫逸宗主又道：“少年如玉，如琢如磨。你有这天赋，必当努力修炼，不可松懈才是。”
　　有这句话，简直就是最高的肯定了，其他几位峰主也是纷纷点头，在场许多人都没有第一个被点出来，凤青一是第一个，按理说她应该喜上眉梢才对。
　　只是，凤青一总是听这宗主说“少年少年”的，觉得应该提醒一下，便道：“那个，宗主，其实我不是男的。”
　　紫逸宗主：“嗯？”
　　凤青一道：“我是女子，只是以男子身份行走罢了。”
　　她才十二岁，身体没发育起来，长相也是雌雄莫辨的美，竟没人怀疑她其实是女子。
　　愣了几秒，宗主才又开口，“……这长途跋涉，你竟不怕么？”
　　一个本来天之娇女，化作男儿，不仅安全抵达了灵云宗下，还这般有勇有谋，便是男子，也不多见。
　　凤青一挺起平坦的胸，骄傲道：“我们凤国的女儿，都是可以比肩男儿的存在，这一路游山玩水，没的怕的！”
　　紫逸宗主想起徒儿白尘所说，凤国男子亦可孕育，便明白凤青一的自信从哪里来，她在出生的地方就见惯了男女平等，男子能做的，女子也可以，男子受到的教育经验，女子也可以接受，是以竟教出这般眼界开阔的好女子。
　　其实凤青一穿越到这个世界时间才几个月，在凤国更是只待了几天就跑出来了，但那几天对她的世界观冲击却不小，况且她所说可以比肩男子并不是指思想上，在身体力量上，其实也跟男人差不多，因为她这个身体其实就是神树的果实化作的胚胎，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凤国的男女都是神树的子嗣，除了性别的差异，其余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而这个凤国的祖籍身份，正可以给予她便利，反正她特立独行一点，也可以说得过去，恰好掩饰了她从现代所带来的与古代不大相融的思想观念。


第七章
　　在凤国自然不需要作男子打扮，但出了凤国，凤青一才发现这个世界大部分国家还是男尊女卑的观念占主导，因此为了避免麻烦，她就换了男装，她这副身体小了点，但只要是男儿，就不会太惹人注目，毕竟古人都早熟，她又不是真的小孩，陌生人想随便骗她是不可能的。
　　走路基本走大道，住宿住正规的店家，她又人小嘴甜，不知哄得多少大婶大妈们对她青眼相待，多加照顾，她能安全抵达灵云宗不完全是靠运气，更重要的是，靠的是她的脸皮！
　　树无皮不能活，人脸皮厚走遍天下！
　　凤青一的行事作风与女儿家的矜持扭捏完全不沾边，更何况她主动要求过桥拉住桥绳的勇敢事迹更是使人印象深刻，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在那高空悬吊的孤桥别说是小孩，就是成年人都未必敢上，她却不怕。
　　此刻，倒是不少人接受了凤国的女子果然与众不同的观念。
　　紫逸宗主微笑的赞扬道：“女子不让须眉，是老道眼拙了。既然如此，你便入……”
　　他话音稍顿，右手边坐着的一位淡粉衣裙的中年美妇站了起来，笑道：“既然如此，师兄便让这孩子拜在我门下罢，紫瑜自然会细心教导这孩子，落霞峰亦有众多师姐妹可以照顾她，岂不方便许多？”
　　她刚说完，另一留着长须的威武男子站了起来，道：“师妹此言差矣，你落霞峰有姑娘，我首座峰亦有，况且我看此女气力充沛，倒不需要学什么柔弱的飘雪剑，可跟着我学虎形拳霹雳脚，大有一番作为，小凤儿，你来不来？”
　　紫瑜嘴角抽搐，道：“跟着你学，好好的女孩儿不得变成虎背熊腰的男人？而且你那有几个女子？统共五个手指能数过来罢。”
　　还有几位峰主也站起来争吵，倒令凤青一有些意外，没想到她这么抢手。
　　只是，凤青一却指着人群中一矮小的身影，道：“不知哪位峰主可收下她？”
　　紫瑜等人停下争吵，定睛一看，是那测出金火水三灵根的女孩，模样不突出，天赋也普通，便都露出迟疑的神色，紫瑜倒是最快做出反应的，她道：“我落霞峰可有她一席之地，若你来了，她也可以。”
　　但这可以是怎样的可以，又会得到好的培养吗？
　　凤青一思考了一瞬，觉得是自己鲁莽了，这样选择，万一那师父是适合自己却不适合小孩怎么办？岂不是误了人家的修行？
　　凤青一看了看小孩，最后摇了摇头，道：“峰主错了，我并不是说要两人同时被选上，只是替她问问罢了。”
　　此言一出，各位峰主都表情裂了，紫瑜立即道：“我看这孩子并不适合我落霞峰的功法，不如各位师兄看看？”
　　而小孩一直没有波动的表情却绷不住了，她倒不是为了紫瑜的话，而是看着凤青一，眼里慢慢浮出一点难以置信的情绪，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却始终没有开口。
　　凤青一忽然觉得自己太残忍，说好的同进退，竟然马上就反口了，她的头皮此时也仿佛隐隐作痛，不，不是仿佛，是那该死的小白在扯她的头发。
　　五位峰主中，有一位身穿绿衣的老人却伸了伸懒腰，似乎刚睡醒一般，开口道：“你这孩子虽然天赋不出众，但心性坚强，登山时能因地制宜，选择合适的住宿与食物，一路爬上山，也不见心急气促，与你的同伴恰恰相反，倒是可以来我若竹峰，不过，只能先做个内门弟子。”
　　这个“恰恰相反”的同伴正是说的凤青一。
　　凤青一却眼前一亮，道：“我也要入你若竹峰！”
　　绿衣老人猛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几声，才睁大眼睛道：“你来做什么？你不是说不要两人同时被选上么？怎得说话不算数？”
　　凤青一哈哈大笑，道：“我就瞅着您老合我胃口，想拜您为师，不知可好？”
　　这话说的挺合理，但在场的人都是活了上百年的人精，早看出凤青一的意图，心里暗骂这小孩咋这么多心眼，把他们都骗了！
　　凤青一可不管，她满足了两人同时进一个峰的愿望，高高兴兴地拉着小孩的手，走到绿衣老人的面前，大声喊着：“师父！”
　　绿衣老人——紫竹无奈地看着凤青一，他自然也是想要好徒弟的，只是前面几个人抢的太过，他不想跟着挤进去，吃相太难看，不过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如今再推开反倒显得自己虚伪了，便看了看凤青一身边的小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道：“罗夏。”
　　“可是这两个字？”紫竹在空中比划几下，见对方点头，又问：“你亦是东洲凤国而来？”
　　他见两人这样要好，凤青一又是这样执着，自然问出这个问题，却不料罗夏摇头，道：“我只是从南陲的一个小村庄来的。”
　　紫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罗夏是从南陲而来，那儿离灵云宗也远，但毕竟比凤青一近得多，起码还是在中州内，只是那里据说穷得很，穷山恶水，只有零零散散的人群聚居，小姑娘都是年纪轻轻就嫁了人生了娃，这孩子竟然也是靠自己一个人走出来，这两人恐怕也只是在入山时相识的，也是，两人年纪相近，又都是孤身一人，肯定容易产生惺惺相惜的感情。
　　他点点头，让两人先回去站好，如今只是初步认识，有什么话以后再问不迟。
　　凤青一其实也愣了一下，她也是现在才知道小孩叫什么，怎么说呢？她其实有机会可以询问小孩的姓名，但一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小孩不信任她，未曾告知，二来她也忘了，总在心中以天命之子代指，如今乍然听见小孩的姓名，突然有些惭愧，她一直不问罗夏的姓名，其实也有一些傲慢在里面，觉得她只是一个任务，并不是真的当作朋友。
　　真的朋友，怎么会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凤青一沉默的拉着人回到原来的位置，才道：“你叫罗夏，我叫你小夏可好？”
　　罗夏黑沉沉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却道：“我也不知道原来你是女子。”
　　凤青一也是反应了一下，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忘了……不然我怎么敢随便牵你的手，男女授受不亲我还是懂的。你不会生气了吧？”
　　凤青一倒是真的忘记了，不过她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性别什么的，总不能罗夏还对她产生爱慕之情了吧？
　　罗夏摇头，她确实不在意凤青一是男是女，她嘴角微微翘起一点弧度，本来冷若冰霜的表情顿时生动了起来，道：“我以为你要跟我分开。”
　　这孩子还会笑。
　　凤青一稀奇地看着她，觉得小白那根白毛果然没有骗她，天命之子果然被她们感化了——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这是历史的进步！是命运的转变！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凤青一道：“那必须的，我们就不会分开！”
　　她自信满满的样子非常欠揍，但也很耀眼。
　　罗夏只是点点头，手握的更紧了些。
　　大殿中还有其他人要分配未来的位置，但这些都与凤青一和罗夏无关了，她们安静地在角落里看着，时不时低头谈论两句，都是凤青一在说，罗夏在听，两人间的氛围很宁和安逸，直到紫逸再次将凤青一喊了出去。
　　此时众人的归属已经确定了，只是宗主还想再问问凤青一的想法，他问道：“你真想去若竹峰？”
　　凤青一肯定地点头，道：“是的。”
　　紫逸微微皱眉，道：“修行之事切不可莽撞，若是因为旁人的缘故，耽误了自己的修行，对你的未来会造成很大的影响，况且，即使你与罗夏分开，在灵云宗内依然可以相见，何必如此？”
　　宗主是好意，但凤青一却不是为了修行，这是他们最根本的误会，凤青一也无意解释这个，却反问宗主，道：“您说的没错，但青一认为，若是真心想要修炼，又何必在意师父是谁？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紫竹师父既然是五位峰主之一，定然有许多能教给弟子的东西，拜你为师是不会错的。再者说罗夏，正是因为罗夏的帮助，我才能登上山，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在身边，不是更容易适应陌生的环境，更容易平和心境有利于修行么？”
　　凤青一随口说说，就不是小学生的水平，而是社畜的水平，想她堂堂成年社畜，还说不了几句歪理了？
　　果然，紫逸同意了，他倒不是反对凤青一拜紫竹为师，只是担心她年纪太小，容易被个人感情所影响，如今看她是个有主意的，心性也十分坚定，也就放心了。
　　他笑着点点头，道：“不错，好一句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若你真能努力奋进，尘儿，怕这孩子很快就追过你了。”
　　那救了凤青一两人的少年也微微点头，道：“师妹天赋心性过人，白尘自然不及。”
　　凤青一胆子大，当着宗主的面也敢乱说话，她问：“难道师兄你也是若竹峰……？”
　　白尘只是笑笑不说话，紫逸宗主却高声道：“如此，众位回去吧，既入灵云宗，从此便要以斩妖除魔，除恶扬善为己任，切不可辱我门声，望大家好自修行，早登青云！”
　　几句威严的话像透过人的心扉一样，大殿上齐齐回了一句：“谨遵师尊之命！”
　　修仙之路就此展开。


第八章
　　凤青一和罗夏被领回若竹峰。
　　当然不止她们两个，紫竹还选了一些内门与外门弟子，亲传弟子就只有凤青一。
　　紫竹本来是可以选两个的亲传弟子的，但不知是不想，还是觉得有凤青一一个已经够了，竟然拒绝了宗主的提议，只选了凤青一，不过饶是如此，其他几位峰主看他的眼神也是不善：最好的苗子被挑走了，剩下的当然就是杂草了。
　　说实话，紫竹还真没他们想的那么阴暗，他就是纯粹觉得凤青一这丫头一个顶俩，鬼主意多，歪理一套一套的，有这样一个弟子他就觉得够够的，还担心自己会不会镇不住她。
　　灵云宗虽然算名门正派，但像这样的璞玉却不常见，白尘算一个，有时候连他师父都不太懂这个弟子，总有种过于完美的感觉，完美的人不是不好，但太过完美，会令人产生虚幻之感，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什么都不需要人操心，所谓的天才大抵如是，这既让作师父的高兴，又有些难过，紫竹每每见到白尘，都会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有时候太好的徒弟会让师父觉得无用，但幸好白尘不是他徒弟。
　　所以凤青一他并没有特别去争取，一个天才如果遇到好的环境，很快就能遇水化龙，凤青一只要遇到一个不算差的师父，一定能脱颖而出，只是没想到这名花落到他手中了，着实不在意料之中，而且看凤青一，似乎与白尘是两个完全相反的天才。
　　比如她头上的黑猫，叫……叫什么小白，该说这是属于少女的天真吗？
　　紫竹在心里摇头，一个能单枪匹马跨过东洲来到灵云宗，还勇敢的帮助其他弟子过桥，并且能说出那番连宗主都无法反驳的话，怎么会是一个天真娇憨的少女呢？
　　“小夏，小夏！咱们骑大鸟诶！”
　　凤青一的声音突兀地插入，打断了紫竹的思索，他扭头一看，凤青一正兴冲冲地骑在白鹤身上，她的那只小白也顺着长长的鹤颈爬到鹤的头顶上，一人一猫兴奋地大声叫唤，在一众弟子中显得最傻最丢人。
　　紫竹：……一定是他看错了，这丫头就是个呆瓜。
　　连年纪最小的罗夏都比她沉稳。
　　罗夏也是第一次骑鹤，这灵云宗果然财大气粗，蓄养了许多灵鹤，那些白鹤平时就喝点灵泉，在灵云宗飞来飞去，好不逍遥自在，只是有时候还得给熊孩子当坐骑，一点灵兽的架子都没有。
　　紫竹等人自然不需要骑白鹤，他们各自取出自身的兵器凌空飞起，速度可比灵鹤慢吞吞飞的要快，凤青一在后面羡慕地看着他们，道：“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飞来飞去的。”
　　小白此时倒是不恐高了，它抱着白鹤的脖子，嗖嗖的小风吹着，十分舒爽，道：“那你争气点，可别被天命之子甩的连影都看不见了，修仙什么的，我可帮不了你。”
　　白鹤听见脖子上的猫竟然会说话，眼珠子都突了出来，翅膀有一瞬都扇不动，差点没从空中掉下去。
　　凤青一吓得叫了一声，心有余悸道：“乖乖，别怕别怕。小白你少说话，我当然会努力，不然岂不是浪费这白得的好天赋，虽然小夏将来会很牛逼，但现在我肯定比她厉害。”
　　小白想嘲讽她两句，但又担心真的从空中掉下去，还是把嘴闭上了，这鹤脑袋小小的，脑子肯定也不发达，一只猫会说话很稀奇吗？大惊小怪。
　　若竹峰很快便到了，凤青一一看便喜欢上了这里，环境清幽，山上翠竹如海，盎然的生机扑面而来，有种心旷神怡之感。
　　由于内门和外门弟子的住宿的地方不同，紫竹便让弟子分别将新人带下去，而凤青一则由他亲自带走。
　　虽然知道两人肯定不会住一起，凤青一也有点不舍，对罗夏道：“你先走吧，等我安顿好了就去找你，反正我们都在一个山上，肯定有很多机会见面。”
　　罗夏一贯没什么表情，点点头便离开了。
　　反倒凤青一在原地惆怅，这天命之子怎么那么难养熟，都不跟她说两句告别的话，还以为能抱一抱什么的。
　　紫竹在一边冷眼看着，觉得自己这个新鲜出炉的小徒弟是不是有点问题，至于这么伤感么？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也没看出她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啊。
　　凤青一惆怅完，很快被若竹峰的风景转移了视线，表情重新兴奋起来，紫竹在一边说道：“你是纯净的木灵根，对自然草木有天然的亲近之情，这峰上种有上百种花木，以竹子最为多见，你日后修炼可常常在林中吸取灵气，对你的修行大有裨益。”
　　凤青一道：“那师父我是不是超厉害？”
　　紫竹嘴角抽了抽，道：“天赋尚可，但务必戒骄戒躁，否则于修炼一途有碍。”
　　虽然就天赋而言，可以称得上厉害，但超厉害……怎么这么不要脸！
　　凤青一道：“这我当然知道，只是我那朋友也很厉害，不想被落下太多。”
　　紫竹道：“你说罗夏？她怎么个厉害法？”
　　凤青一以一种“你不懂“的神色道：“你看她那宠辱不惊的表情，那百刺白中的杀鱼技术，那倔强的个性，一看就是强者的雏形，师父你就应该收她为亲传弟子。”
　　紫竹一直不理解凤青一对罗夏那莫名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既然凤青一觉得有个强有力的对手在竞争，对她的修行也有好处，便道：“那你更要刻苦修行，别被个内门弟子反超了。”
　　看来连紫竹师父都觉得罗夏不凡，凤青一更觉得自己应该愈加努力才行，忙郑重地点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一路上，紫竹简单将若竹峰的情况告诉了凤青一，凤青一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四个嫡亲师兄师姐，按理说四个太少，但听说紫竹并不是每年都有选亲传弟子，况且这选择亲传弟子必须慎重，有时候会从内门弟子中挑选出来，有些亲传弟子也会因为除魔而牺牲，近些年紫竹已经没有选亲传弟子了，顶多就是挑些内门和外门弟子，亲传弟子要耗费的精力时间更多，他自觉自己老了，不想折腾。
　　凤青一问：“那您的师妹——紫瑜峰主不是还年轻吗？怎么你们差这么多？”
　　紫竹道：“她也不小了，但人家驻颜有术，我老人家不想浪费灵力维持容貌，不可以吗？”
　　言下之意就是紫瑜爱臭美，您不在意外表在意内涵呗。
　　凤青一表示理解，不过如果是她，还是希望老了也能跟紫瑜一样，美美哒。
　　紫竹将她带到正殿，道：“这里是内门弟子们修炼的地方，不过你不用跟他们一样，我会亲自教你修行，你到时就到偏殿来找我，等你入门了，也可以自行修炼，有不懂的再来找我讨教即可。”
　　看来她是一对一教导，其他人就没这么好的待遇，凤青一点点头，而且这修仙看来很注重自己的悟性，以自学为主，师父为辅，不过感觉压力好像更大一点，万一悟着悟着就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紫竹还带她看了藏书阁以及其他建筑，最后带她到自己的住处，很简单的竹屋构造，屋后种有一片青竹，清风徐来，一股竹香传入鼻尖。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住，有任何需要可以去管事那里寻找帮助，过几日你的铭牌也做好了，就可以自由出入灵云宗的其他地方，不过不能随意离开宗门。”紫竹交代了几句，就轻轻松松离开了。
　　简直比她当年上大学还要简单，又没有束缚，还有自己的单间，小白在这里也不用继续伪装，张嘴就说人话，“终于不用睡草地了，还有小虫子，这里看起来就很舒服。”
　　凤青一见屋内的所有物品都是竹子所制，她找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竹筐，编制的很美丽，打开盖子，里面空无一物，便对小白道：“你看这里怎么样？你躺这里。”
　　猫对封闭的空间大概情有独钟，小白整个窝进去团成一个球，高兴地喵喵叫。
　　屋子里很干净清爽，安静地让人以为来到了世外桃源，凤青一支起窗子，任由外门的轻风将竹香送进来，忽然明白了诗中所谓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意味。
　　更舒服的是，还有人送饭来，连猫都有一份，简直把一人一猫感动的泪流满面，凤青一吃着肉哭泣道：“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以前我就是个畜生，有这生活还有啥自行车。”
　　回想起在现代的社畜生活，不，那简直不堪回首，还要自己做饭什么的，太遭罪了。
　　这修仙才刚开了个头，凤青一就不想走了，要不是身边那一团漆黑的小白，她都要忘记自己是来执行任务的，修！往死里修仙！


第九章
　　凤青一在偏殿见到了自己的师兄师姐，两个师兄，一个师姐，其实他们已经不需要每日来找紫竹学习，但是为了新来的师妹，便聚在了一起。
　　三人都是二十岁以上的年纪，大师兄青行，二师姐青玉，三师兄青叶，都是很友善的人，见到凤青一，一一给了点见面礼，还笑着说有事便去找他们帮忙。
　　紫竹坐在上位，笑着看着他们，道：“你的师兄师姐都是青字辈，正好你名字里也有青，便不必改了，还叫青一罢。”
　　凤青一笑嘻嘻地道：“那岂不是我是老大，师兄师姐要小了？”
　　青叶性子最活泼，故意生气道：“就是就是，你是一，那我不是成了四？”
　　青玉也笑道：“名字只是个称呼，何必在意？倒是叶子，你小心被小凤儿给赶超了去，说出去可不好听了。”
　　青叶眼睛一亮，道：“小凤儿好，青一青一的，总觉得比我大了。”
　　紫竹点点头道：“自己人这样称呼倒无妨，凤儿，你过来，这些东西给你。”
　　凤青一走过去，紫竹从自己乾坤袋里取出一柄短剑，一瓶玉瓶，道：“这把剑是为师送你的见面礼，可用于防身，这聚气丹是宗主给你的，每日可服用一枚，有助于你炼气期的修炼。”
　　“谢谢师父！”凤青一高兴地接过去，问道：“宗主怎的这么好？其他弟子也有吗？”
　　紫竹道：“非也，你别以为这是宗主私自赠你的丹药，而是因为你在入山测试时表现最好，这个表现不单单看你的天赋资质，更重要的是你在过桥时遇急不乱，勇敢过人，宗内认定你为这一批弟子中的第一人，才送给你的。”
　　“原来是这样，”凤青一美滋滋的道：“谢谢师父，谢谢宗主。”
　　紫竹道：“这丹药虽然是最低阶的，但对于你现在而言，作用却不小，日后你好好修炼，完成宗内分配的任务，可按任务等级领取不同的奖励，像这种有助于修炼的丹药也可获得。”
　　凤青一点点头，小心地将那些东西收起来，衣领下，探出了一只黑猫的头。
　　青叶道：“呀，小黑猫！”
　　黑猫在道门里有不一样的意味，青行皱了皱眉，道：“这猫，是小师妹你带来的么？”
　　青行作为大师兄，比较严肃不苟言笑，眉间也有深深的纹路，看起来倒比较像中年人，凤青一道：“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很聪明，叫小白。”
　　小白应声喵了一下。
　　青行道：“黑猫不吉利，况且是只凡猫，修行之人不可被外物所影响，贪图小动物的可爱乖巧，容易打扰修炼，外出执行任务也不安全。”
　　小白眼睛瞪大了一些，看起来很想挠这个顽固的老古董，青行眉间的纹路更深了，他实在想不通，怎么来灵云宗修行还带着个弱小的黑猫，师妹未免儿戏了。
　　凤青一乖巧道：“小白不会打扰我的，它很聪明，还能帮我。”
　　青行对这番话不以为然，待多了些时间便告辞了，青玉青叶见他走了，也与紫竹拜别了，他们入门已久，对修炼更加执着刻苦，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三人走后，紫竹才道：“青行性子沉稳，虽然难免看上去固执己见了点，但人是好的，你也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你的另外两个师兄姐，青叶还顽性不改，有时候爱玩闹了点，青玉天赋比他们要稍差一些，但最温柔可亲，你们都是女孩子，可以多亲近一点，若以后师父有事，你都可以找他们帮忙，他们必不会拒绝。”
　　随后，紫竹便将修炼的法门教给她，打发她回去修炼了。
　　真是上课一分钟，自习靠自己。
　　凤青一基本上是一头雾水，这修仙听着云里雾里的，什么引气入体，顺从自然，这谁听得懂？
　　小白道：“要不你找你哪个师兄姐？要不那个叫青玉也挺好的，看起来很好沟通。”
　　凤青一皱眉想了想，道：“还是算了，我又还不知道他们住在哪，而且师父才刚教了我要自己悟，这么快就找别人帮忙，岂不显得我太过没用，喜欢依赖别人？”
　　小白点点头，道：“也是，尤其是那个青行，说的话好像把你当作一个啥都不懂被娇惯了的大小姐似的，还看不起我，你就自己想个两天，再不行咱们再去问问。”
　　说起这个就来气，小白两个鼻孔朝天喷气，恨不得在当场就开口说人话吓死那家伙，它怎么就凡猫了？有它这么气宇不凡可爱美丽的凡猫吗？它还会说人话呢！
　　小白没有修炼压力，开心地扑蝶去了。
　　凤青一却不行，她虽然表面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对于这些东西还是很看重的，即便是在现代，也会尽自己的努力做好，她骨子里有要强的一面，尤其是青行也说了那话，更激发了她要比其他人强的好胜心，既然紫竹没有解释太多，青行青玉青叶都能依循修炼，那她也可以，而且一定要比他们都快。
　　所以紫竹教的不懂，也会尽力去理解，凤青一去领了笔墨，默写了出来，甚至还去藏书阁，借了些书来看，一定要学会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除了必要的吃饭排泄的时间，她都花在了修炼上。
　　可以说，比她当年高考都要刻苦，凤青一读书的时候就喜欢解读难题，她把这修仙也当成难题，非要破解不可。
　　所以她不仅过了两天也没找人帮忙，还一直自己冥思苦想，到了第八天时，那如游丝般的灵气进入体内时，凤青一大喜过望，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灵气在自己的经脉中流动，在丹田汇集。
　　一周天之后，忽然感觉神清目明，腾的起身，在林中哈哈大笑，吓得在一边玩耍的小白都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以为这任务者终于疯了。
　　小白扑到凤青一面前，道：“你走火入魔了吗？”
　　凤青一心情大好，觉得世界在她眼中都不一样了，小白看起来简直是黑的发亮，像一枚被盘的乌油油的棋子，哼道：“你才走火入魔了，我都没有开始练就入魔，我这是入门了，啊哈哈哈哈……”
　　说着又笑了起来，幸好这是只有她一个人住的竹林，没有被其他人听见。
　　小白也喜道：“果然那药还是有用的，虽然过了八天，但好歹是有用的。”
　　凤青一这些天一直在服用聚气丹，每天一颗，现在也小半瓶子的药没了，她晃了晃瓶子，道：“既然我已经聚气了，也就是说我现在是炼气期第一层，这药不如给罗夏吧。”
　　小白跳到凤青一的肩上，本该高兴的猫脸上却没有喜悦，反倒有些忧虑道：“你才刚刚入门，这药对你应该是有效的，罗夏可以送她几颗，剩下的你不如留着？”
　　凤青一奇道：“没想到你现在反而向着我了？天命之子不顾了？”
　　小白哼哼了一声，傲娇地没有回她。
　　凤青一道：“药吃多了伤身，反正我已经是炼气期了，也知道怎么修炼了，剩下的可以靠自己。万事开头难，你想我嗑药都要八天，小夏没有药，说不定还得几天，她又没有师父一对一辅导，肯定要吃亏点，我资源这么好，这药就给她吧。”
　　这几天她一直憋着股劲在修炼，如今终于成功也可以松口气了，便心思活动起来要去找罗夏了。
　　小白道：“你需不需要去找你师父？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凤青一还让送饭的人多送了碟点心，正打包着想一起送给罗夏，听到小白的话，道：“还是不了，等我第一层巩固了再说，万一八天都是慢的，岂不是丢脸？”
　　她估摸不好自己这速度算不算快，再说也就刚引了一丝灵气入体，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得意的，紫竹师父见惯了世面，没准会觉得她大惊小怪。
　　“也是，”小白点点头，道：“作长辈的肯定都希望小辈不要过于骄傲自满，你做出了成绩再告诉他也不迟，到时紫竹一定会觉得你沉稳不骄不躁。”
　　凤青一听到沉稳两字，又欢喜起来，“没错，我就是个沉稳的银。”
　　沉稳这两个字两辈子都与她无关，她从小到大都毛毛躁躁，跳脱有余，沉稳不足，有点小聪明，又站不住脚，摇摇晃晃像半桶水一样，虽然都没有出过大差错，但谁不喜欢被夸奖优秀稳重？没想到她这次再世为人，还能重头开始，从小竖立一个沉稳可靠的人设。
　　小白在一边冷冷道：“你在外边千万别这样笑，很容易让人以为你走火入魔了。”
　　凤青一回应它一根中指，一人一猫就去找罗夏了。
　　她的铭牌早已经做好了，这若竹峰无人敢拦她，还对她分外友善，笑眯眯地打招呼，凤青一明明才十二岁的年纪，走在内门所有人都叫她师姐，那个舒爽，简直春风得意马蹄疾啊！
　　“小夏，小夏！我来找你了！”
　　凤青一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罗夏，穿着白色弟子服，眉眼越发浓黑如墨，浑身萦绕着禁欲冷清的气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淡红的嘴角微微勾起。


第十章
　　凤青一找来的时候正好是他们自习的时候，内门的师父已经离开了，他们就待在一处自己悟道，房间虽大，但人也不少，本来安静的氛围，一下子被打破了。
　　内门弟子都是年轻的孩子，有些跟凤青一差不多大，要安静冥想什么的本就很难，忽然听见一声叫唤，便立即睁大了眼睛。
　　凤青一光顾着高兴，倒不知道他们在修炼，抿着唇不好意思道：“抱歉打扰了，那个……我找一下罗夏。”
　　“罗夏？”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凤青一才明白过来，罗夏应该也改了个名，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她便自己走了过去，而罗夏也起身了。
　　坐在罗夏身后的一个小孩眼睛一亮，道：“你是青一师姐！”
　　凤青一顿住了脚，道：“你认识我？”
　　小孩点点头，道：“在灵云宗大殿上见过您一面，何况你腰间还带着铭牌，师姐您好厉害，你是我们这一批弟子中最厉害的，听说宗主还送了你聚气丹，对你赞不绝口。”
　　凤青一没想到自己还出名了，高兴之余也不忘问对方的名字，“你叫什么？”
　　小孩兴奋地跳了起来，道：“我在这里叫苍敏，罗夏叫苍夏，我们同住一间房，师姐你好棒！”
　　“谢谢，”凤青一想了想，从小包袱里取出两块点心，递过去道：“苍夏跟你一起住，你们要相互扶持，共同进步，她看起来冷了点，但性子是极好的，希望你多照顾她一点。”
　　凤青一说起这话就像个老妈子一样，顶着一张稚嫩的脸，但没人敢看不起她，在座的都是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与亲传弟子的待遇不能说天差地别，但确实差了许多，上课只能一起上，住宿都是几个人一间，罗夏住的房间小，就住了两人，吃的也是大锅饭，这小点心正好俘获了小女孩的心。
　　苍敏开心地接了过去，道：“谢谢师姐，我会好好照顾苍夏的！”
　　凤青一点点头，道：“我想跟苍夏说几句话，她现在方便出去吗？”
　　苍敏道：“可以的，师父走了，让我们自己引气入体，暂时不会回来，师姐你们出去一会应该不会有事。”
　　看来他们还没有成功，凤青一谢过了她，拉着罗夏出去了。
　　她们刚踏出门外，屋子里就开了锅，众人围着苍敏问道：“那是青一师姐？怎么没穿弟子服？”
　　苍敏得意道：“肯定是，大殿上我看得清清楚楚，当时苍夏被峰主选入内门弟子，青一师姐还要求一起进若竹峰呢，这没穿弟子服也许是没做好，但她身上别着的铭牌绝对不会有假。”
　　“没想到她们感情这么好，听说青一师姐的灵根是单一的木灵根，资质还是上品，好几个峰主抢着她，就因为苍夏，她就毫不犹豫地进咱们若竹峰了？”
　　另一个人道：“这事我也知道，确实是因为苍夏先被紫竹峰主选上了，青一师姐也要一起进的。”
　　“诶？我也好想有这么个好朋友，苍夏才刚进内门几天，师姐就迫不及待来找她了，还带着点心，苍敏，以后你跟着苍夏有好东西吃了！”
　　苍敏道：“你就知道吃，你以后对苍夏好一点，别老怪声怪气的，给师姐知道了，肯定讨厌你。”
　　那人委屈地撇撇嘴，道：“那苍夏也确实太目中无人了一点，都是一起入门的，干嘛不理人？”
　　苍敏想了想，确实，她跟苍夏一起住的时候，苍夏几乎没理过她，都是独来独往，看起来很不好相处，不过谁叫青一师姐跟她要好呢，道：“反正你不能对她不好，不然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哼，你拿了两块点心就变成狗腿子了，要我按着你说的做，先给我一块点心吃！”
　　“喂！你……”
　　屋内一时间变成争抢点心的战场。
　　凤青一倒不知道她那两块点心有这么大的魔力，她拉着罗夏往僻静的角落走，这里倒也生长着茂密的草木，不如她的竹林好看，能看出被许多人踩出的脚印，不远处还能看见袅袅的炊烟，差不多该吃饭了。
　　走到看不见人的地方，凤青一才停下，她看了看罗夏，对方看起来并没有哪里不好，也是，这里毕竟是正宗大派，吃食肯定不会亏待自己的弟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罗夏的脸好像都圆了一点，这缺失的营养都补回来了。
　　凤青一正想说话，衣襟处忽然传出一声猫叫，小白的头露了出来。
　　小白迫不及待地从凤青一身上跳到罗夏怀里，亲热地蹭着罗夏。
　　凤青一道：“它很想你，小夏，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受到委屈？”
　　罗夏摸了摸小白的头，这个动作令小白受宠若惊，之前罗夏对它爱理不理的，现在竟然会主动摸它了，它不由的叫的更娇气起来。
　　“挺好的，你呢？”罗夏神色淡淡，但眉目间已经没了那股冷意，斜阳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脸上，又多了些暖意。
　　凤青一道：“我好得很，我跟你说，紫竹师父教了我修炼的法诀，我现在已经可以引气入体了，虽然才刚刚成功。”
　　凤青一忍不住跟罗夏分享起自己的喜悦，又打开包袱，小包袱里只有一个玉瓶和几块点心。
　　“这些东西都给你，我觉得这点心好吃，不过放不了多久，你尽快吃了，”凤青一说着，还拿着点心望罗夏嘴里塞。
　　罗夏没有拒绝点心，嘴里尝到甜丝丝的味道，她其实不喜欢甜食，但这时竟觉得这点心的香气扑面而来，并不觉得甜腻，只是她把视线放在另一个东西上，那个小巧的玉瓶。
　　凤青一道：“这是聚气丹，我想你还没有成功聚气，这丹药能帮你引气入体，我就是这样成功的，你每日一颗，可以一直吃，师父说在筑基前都是有效果的。”
　　这么好的药，罗夏却顿了一下，道：“这是宗主奖励给你的，你何必送给我？”
　　之前苍敏的话她还记着，那么多入门弟子，只有凤青一一个人才有这个奖励，珍贵程度可想而知，而凤青一把这么珍贵的丹药送给她，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凤青一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送给你怎么了？”
　　罗夏道：“最好的朋友……也不需要这个，修炼是很苦的，你有了这丹药就能更快提升自己，我的资质不太好，有了这药也不一定能提高多少，还是你自己……”
　　罗夏难得说这么多话，但还没说完，凤青一便生气地打断了她的话，她道：“这是我的东西，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何必管什么资质天赋！罗夏，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变得很强，强到足以俯瞰这个天下，强到任何人都不敢说你一句不好，强到让我觉得今日送给你丹药是最好的选择，你要是把我也当作最好的朋友，就应该收下这丹药，然后好好修炼，将来我们一起并肩向前。”
　　凤青一将玉瓶放入罗夏的手心，不容拒绝地握紧她的手，道：“我不会退后的，我会一直一直努力，你也要快点跟上来，然后超越我。”
　　凤青一已经换下那身穿了许久的男装，少女的裙摆片状垂下，下面露出两条宽松的灯笼裤，薄底轻巧的小鞋子踏在脚下，整个人精致如画中的小仙童，但眉眼鲜活，手心的灼热好像会传染一样，滚烫了罗夏的手，以及身体。
　　“喵！”小白毛茸茸的头蹭着罗夏，凤青一笑道：“你看它也劝你收下。”
　　罗夏攥紧了玉瓶，就好像攥紧了自己的心，那颗本来冰冷的心，以为平静无波的心湖，如今像投入了一颗石子，她问出一直很想问的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并没有帮她什么，只是给了她一点吃的东西，即便是她所谓的亲人，也没有对她这么好过，对她念念不忘，给她点心，送她灵丹，鼓励她安慰她，那些属于普通人的温暖，竟也如此奢侈的给了她，就好像她不过只需要一口解渴的水，那清泉就毫不吝啬地将一切都给了她，为什么，这么好？
　　好到让她觉得可怕，好到让她觉得她没有这个资格，能留住这片绚烂的光芒，转瞬即逝。
　　罗夏的眼神好像有点可怕。
　　凤青一挠了挠头发，道：“我不是早就说了吗？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罗夏眸色深沉地看着她，嗓音微哑：“……你以后会有更好的朋友。”
　　更何况，她们都分开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凤青一将会有更优秀的朋友。
　　这倒也是……啊不是。
　　凤青一差点就点头了，那什么，更好的朋友用不着啊。
　　凤青一沉默的时间有点久，罗夏的身体又一点一点冷下去了，连攥紧的玉瓶也变得有些硌手，不由道：“你……”
　　凤青一一个回身，忽的抱住了罗夏。
　　罗夏看不见凤青一的脸，只觉得胸口的位置，有另一颗跳动的心脏，带着炙热的温度，霍然包裹了她。
　　凤青一道：“谁都比不上你，你是最好的。”
　　这论深情告白，她凤青一绝不落于人！


第十一章
　　大概这招回身抱太过粗暴，罗夏没有再拒绝凤青一的好意。
　　但抱完之后，她们中间出现了一张猫饼，小白成了她们深情的牺牲品。
　　“忘了这猫了，”凤青一毫无内疚感地道，她捡起猫饼，道：“小夏你记得藏好丹药，不要被其他人发现了，如果真的被人发现，你就说是我送的，谁敢抢，我撕了他！”
　　“好，”罗夏道。
　　看罗夏变得如此识相……不是，乖巧，凤青一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然后小声将自己引气的经验方法告诉罗夏，两人又说了点话，见时候也不早了，凤青一赶紧先离开了。
　　而罗夏回去时，屋中众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苍敏力排众人，仗着与罗夏住一个屋的微薄交情，冲在最前面，想拍罗夏的肩以示亲近，但面对着罗夏冷淡的脸色，还是放下了手，道：“苍夏，你跟青一师姐说什么啊？”
　　其他人也不甘落后，赶紧道：“是啊，你们说了什么？”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青一师姐对你可真好。”
　　亲传弟子他们平日里很难接触，更别提紫竹峰主了，不是一些特殊的时日他们几乎见不到这些人，所以峰主与亲传弟子的地位显得更神秘高大了。
　　灵云宗是大宗门，但弟子也多，资源倾向于那些有资质的弟子，内门弟子还能每日上一课，虽然是一大群人一起，但外门弟子就更惨了，不仅被分配到灵气匮乏的角落，这师傅教习只能一个月一次，但即便如此，还有人前赴后继赶来，就算只是做一个外门弟子。
　　除了亲传弟子，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都需要干杂活，所以那些娇生惯养的亲传弟子更显得身份贵重。
　　时间太短，凤青一没有了解过罗夏过的是怎样的生活，还以为只是一群人一起上课，住宿两个人一起住罢了。
　　所以，她也不知道她的出现，对于罗夏及其他内门弟子意味着什么。
　　当然，这些活对于罗夏来说也不算什么，无非是打扫大殿挑水砍柴，也不觉得值得与凤青一诉说这些，而且在这里有吃有住，夜里可以自己担水洗浴，最重要的是，她可以修仙了，将来一定要斩妖除魔。
　　除魔。
　　那两个字藏在罗夏最深的心底，永远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是她最无法吐露的秘密。
　　凤青一的名字传入她的耳中，罗夏只看了看苍敏一眼，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一言不发。
　　苍敏与周围的弟子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发出灵魂疑问：这怎么好好相处？
　　罗夏不肯吐出一个字，也就没了讨论的八卦，众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作修炼状。
　　苍敏与身边一人低声道：“你看她这样，目中无人，眼睛都长在天上去了。”
　　“她不是跟你住一块儿么？你们平时不说话？”
　　“诶，你是不知道，我整日就像跟个哑巴聋子说话一样，都这么些天了，她拢共就跟我说过不到五句话，还是‘嗯’‘好’之类的。”
　　苍敏说这话，表情无比崩溃。
　　“这么惨啊，那你不如搬出来？”
　　“我住哪？这里又没有多余的屋子给我住，”苍敏砸吧砸吧嘴，感觉嘴里还有点心的滋味，道：“算了，起码还有安静这一个优点，况且青一师姐刚给我点心吃。”
　　“说起来，罗夏对青一师姐就挺温和的，平时罗夏在修炼时最不喜欢别人打扰，很专心致志的，但师姐一来，她就跟着走了。”
　　苍敏道：“要是我，我也走。”那是亲传弟子，多大的脸面啊。
　　“那倒也是，你说师姐还会来吗？”
　　“那我怎么知道，不过苍夏这么木，说不定师姐也不想找她了。”
　　这话纯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
　　两人在窃窃私语，偏偏与罗夏只隔一个身位，只要仔细听，便能一字不差的听得一清二楚。
　　罗夏闭着眼，仿佛还能回忆起那点心的香气，甜甜的，软软的，就像那人的怀抱。
　　她还会来找她的。
　　她说过，她是最好的。
　　那她就做那个最好的。
　　而凤青一回去后，惊喜地发现小白的尾巴上白的毛更多了，不用仔细找都能看得见了，一人一猫捧着尾巴，内牛满面。
　　“你看我都说要把药送给小夏啦，不然人家哪来的白化。”凤青一道。
　　小白道：“还是您老谋深算。”
　　“啊我呸！”凤青一道：“本来我就是为了她的未来送的药，虽然也藏着一点点私心，但也不要把我说的那么龌龊好吧！”
　　“是是是，就你伟大，就你高尚。”
　　丹药送了，牛也吹出去了，凤青一可不想因为没有吃药就停滞不前，这样岂不是很打脸？所以她修炼时一刻也不敢松懈，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她的资质极佳，吸收灵气极为顺畅，她原本被分配的就是若竹峰灵气充沛的位置，否则又为什么人人都羡慕亲传弟子，即便没有灵药，也比普通的弟子强许多。
　　凤青一只觉得身心舒畅，好像被泡进清凉的池水中，每一处毛孔都被浸入其中，这修炼，竟比她想象的还要容易，不，是轻松。
　　沉浸在修炼中的凤青一，忽略了外界时间的流逝，若不是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小白都要以为她出事了。
　　她就像没有开窍的璞玉，一旦掌握了诀窍，那新世界的一切就源源不断的朝她打开，她简直就像是为了修炼而生的。
　　十天后，她正式迈过炼气期第一层，进入第二层阶段的修炼。
　　到了这个时候，凤青一才满意了，将自己的修行情况报告给紫竹。
　　结果，紫竹足足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
　　凤青一见状，心想难道还是太慢？也是，才炼气期第二层，师父肯定看不上眼，不由低下头，道：“师父，徒儿资质有限，有愧您的教导，今后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负师父的期待！”
　　“等等等等……”紫竹抬手。
　　凤青一道：“……徒儿这就回去继续修炼，您……”
　　紫竹道：“你不用回去加倍努力了，你这已经够了。”
　　“师父？”凤青一歪着头，可爱的不解道。
　　紫竹拿起桌上的冷茶喝尽，这新收的小徒弟也未免太妖孽了一点，才不足二十天，就已经炼气二层了，他本来想着凤青一就算是再聪明，肯定也很难入门，他就是刻意没有去找凤青一点拨的，为的就是让她吃点苦头，凤青一刚入门便是同届的第一人，又有宗主的赞赏与赐药，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容易骄傲浮躁，要是一切来的太容易，就会不懂得珍惜，说不定会误入歧途，对修炼有妨碍。
　　因此除了第一天他说的多了点，就没再找凤青一，也问过其他三个徒弟，也说没有找过他们，紫竹便知道这个小凤儿一定在自己死磕，她的骄傲比他想象中还要多，便打算这两天就去找她，想必凤青一也能理解修炼的艰苦，以后也会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修行。
　　只是没想到，凤青一先来找他了，还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吓。
　　是的，这就是惊吓。
　　灵云宗天才不少，但像凤青一这么妖孽的却没有，才这么些天，就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成为一个炼气期二层的修士，虽然这只是修为，不一定能用在实战上，但已经够让人惊掉下巴了，连那白尘，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作为妖孽徒弟的师父，紫竹忽然有点心虚，他还没怎么教呢，人家就无师自通了，岂不是显得他一无是处？
　　“凤儿啊，你可是将宗主给的药吃了？”
　　凤青一点头，“吃了。”
　　她没有说把大半的药给了罗夏，紫竹倒松了口气，毕竟是吃了灵丹的，快一点也可以接受，他将吃惊消化了点，理了理思绪道：“你这修行速度之快令为师也感到惊讶，这点为师要表扬你，你确实很有天赋，也很努力，但万万不可骄傲，觉得自己了不得了，此乃修仙的大忌，轻则修行有碍，重则容易引发心魔。”
　　紫竹表情严肃认真，凤青一乖巧道：“徒儿一日也未曾松懈，请师父放心。”
　　紫竹点点头，道：“既然你已经踏入修仙的第一步，今日开始每日到我这偏殿来，修炼不仅仅指的是提升修为，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比如你要开始多念书练字，不然找到古籍你都不认得，要寻一本命灵器，配上器法修炼，对敌时才能使出灵力等等等等……”
　　妈呀，她这是要十项全能啊。
　　凤青一觉得天旋地转，她还以为只要吸收灵气就行了，没想到做个徒弟还要什么都学，认古籍古物，刀枪剑戟，拳脚身法，通通都要学，甚至还有乐理棋画，人体经络，灵药符纂，可以不学精，但都要会。
　　穿越前还只需要学文，现在不仅文要学的更多，还要习武，简直是要她小命啊！
　　紫竹觉得这个徒弟很牛逼啊，所以必须加大力度，填鸭式已经不行了，他必须使出所有的看家本领，好好栽培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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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


第十二章
　　凤青一将来能不能成大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就要完了。
　　紫竹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这样打算的。
　　他虽然教了几个徒弟，但都没有像教凤青一这般严格，一来是因为青行等人的能力不够，有一句话叫做有多大饭量用多大的碗，给多了只能撑死罢了，二来紫竹也不是那种控制欲强烈的师父，他教导徒弟比较随性，也主张因材施教，不强叫牛吃草，徒弟们不愿意或学不来也不强求。
　　紫竹确实是个负责善良的师父，自认对徒弟也不错，但那是因为没有遇到一个真正让他觉得必须认真栽培的徒弟，青行性格太倔，有些东西拧不过弯，容易撞死在一头墙上；青玉太温柔，软绵有余，太过强硬的修炼来不了；青叶倒是悟性不错，可惜过于浮躁，总需要紫竹时时盯着，还总是容易分心无法专注。
　　而这些对修炼有阻碍的因素在凤青一身上一个都找不着，她年纪最小，悟性最佳，根骨上乘，又不怕吃苦，自制力又强，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能忍住枯燥的修炼，这样的徒弟，万里也挑不出一，紫竹看她，怎么看怎么满意，就像一个工匠寻寻觅觅，终于找到自己心目中的美玉，当然得好好雕塑一番，不然岂不是浪费了美玉，又浪费了自己的手艺。
　　所以随性也变成了严厉，不强求也变成了强求。
　　凤青一每日的行程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清晨吸收灵气，早饭前锻炼身体，饭后读书习字两个时辰，然后在殿外的空地习武，直到吃午饭，饭后休息半个时辰，一切重复，夜里也不得闲，要完成师父布置下来的作业功课，还要写感悟体会，灯一直亮到月上中天。
　　几乎没有一刻喘息的时间，紫竹并没有把凤青一当作一个小女孩儿对待，也没有当作男人，而是当作超人。
　　凤青一学习的强度之大，身上常常会留下一片一片的淤青，摔摔打打不断，连青叶都看了咂舌，也不羡慕师父对小师妹的特殊待遇了，庆幸师父没有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有凤青一转移了师父的视线，放过了他。
　　青玉觉得小孩儿可怜，会做膏药送给小师妹，不得不说，这膏药比宗里的要好，还有一股甜甜的花香，只是凤青一看着这个美丽温婉的师姐，再看看自己，经常悲从心起，这才是女人啊，她都□□练成什么球样了！
　　要顶着烈日练功，手心被磨得粗糙龟裂，汗湿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回去时只觉得自己被汗水腌制的非常入味，方圆百里的蚊子都会被熏一个跟头，不敢来叮咬她。
　　其实紫竹一开始也并没有这么变态，还想着凤青一小，得循序渐进，甚至做好了小孩儿哭闹不肯修炼的心理准备，但凤青一至始至终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除了在青玉师姐怀里假哭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咬着牙坚持，紫竹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一步步变态的，觉得还能加量，便加的停不下来。
　　凤青一本身作为神树孕育的凤国人，体质跟男人不相上下，又有穿越之后这上佳的修仙根骨，操练起来不要太酸爽，她也不是真的小孩，一个成年人的灵魂在身体内，不可能那么脆弱，自然容易专注，领悟力也好一些，被紫竹当作了天赋异禀，也是没地哭去。
　　当然凤青一也明白紫竹的苦心，严格的师父说明才是真的为你好，否则他绝不可能花费这样大的心力去教导她，只是太过仔细的缘故，紫竹发现了她的丹药已经送给了罗夏。
　　不过紫竹倒没有责备她，这药毕竟是她自己的，要如何处理也是她的事，即使是师父，也不能事事都管，但紫竹发现了这事之后，看她的眼神却有些复杂古怪。
　　凤青一忍不住问：“师父可是不满？”
　　紫竹摇头，道：“说不上不满，可这么贵重的丹药，就被你送给一小丫头片子了，还不告诉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紫竹待凤青一是半个孩子，结果发现这孩子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人，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呃……我觉得罗夏比较需要，她资质差了点，”凤青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反正我现在不用那丹药，不也有炼气三层了吗？”
　　是的，一个月过去，凤青一的修为已经稳固在炼气期三层，她十天便可上一个阶层，可是修炼都是开始快后面慢，她提升的速度已经渐渐慢了下来，要到炼气四层，估计要更长时间了，但这速度，已经是惊世骇俗了。
　　一个月，根骨好悟性佳的孩子也才刚炼气一层，差一些的才摸到一个边，更差一些的，连吸收灵气都做不到。
　　凤青一是同一届中的第一人，关注她的人不少，所以她炼气三层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已经传遍整个灵云宗了，其他峰的人固然嫉妒羡慕，但若竹峰的人最是骄傲开心。
　　苍敏道：“今天是月底，紫竹峰主会亲自来指导我们，几位师兄师姐也会来，不知道青一师姐来不来，我们要早点去，找个好位置才行。”
　　一边的罗夏听到某人的名字，嗯了一声。
　　苍敏一愣，一般情况她十句废话都换不来罗夏一句回应，本以为她不说话，没想到还回应了她，想一想也是，青一师姐这么久没来，估计罗夏心里也急了。
　　虽然凤青一请她照顾罗夏，但实际上罗夏并不需要她照顾，当然也找不到可以交好的途径，两人在同一个屋檐下，依旧不冷不热的相处着，苍敏酸了几天，罗夏始终没有搭理她，再看凤青一也没有来，便放弃跟罗夏搞好关系的念头，转而去找其他好朋友去了。
　　罗夏虽然不爱搭理人，可是也没做什么，低调的很，除了修炼勤快，也没见她做什么，苍敏就算看不惯她，也没理由找她茬，如今见她似乎对青一师姐还挺在意的模样，故意道：“紫竹峰主听说管青一师姐管的严，说不定人家不会来了。”
　　这回罗夏不理她，苍敏凑过去，道：“青一师姐都炼气三层了，在整个灵云宗都没有这么快的新人，你才刚勉强迈入炼气期一层，不如在屋子里好好修炼，别出去了？”
　　峰主亲自指导，一个月才一次，傻瓜才听她的话。
　　罗夏越过她，往屋外走，苍敏在后面跳脚道：“你别以为跟青一师姐有过交情就这么拽，人家说不定都忘了你了！喂，你……”
　　罗夏把此人的话当作耳边风，她是要早一点去的，要站前面一点。
　　罗夏确实挺早，不过不是最早，有人比她早，她只能站第二排了，苍敏更惨，迟一会就站她后面去了。
　　耳边听见的，都是凤青一的名字，其实这一个月以来，她已经听到耳朵生茧了，他们若竹峰是五座峰中实力偏下的，峰主又低调不显，在宗门中参与不高，总让人觉得憋气，但一个凤青一，却让所有人扬眉吐气起来。
　　罗夏只静静听着，安静地像一棵只会呼吸的植物，她在内门里没有朋友，除了一个苍敏会刺她几句，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和一个每天一个屁都放不出的人玩耍，而且罗夏不仅是独来独往，不喜欢说话，还总令人觉得她的眼神过于阴沉，看得人发瘆。
　　罗夏之所以会这样，是由于她从小就不受人待见，被嫌恶排挤，到了后来渐渐也不爱理人，她又不是什么有出息的弟子，别人也不稀罕与她交好，只有凤青一锲而不舍地接近她，带着连她也不理解的执着，只是心房太过狭小拥挤，挤进一个人之后就不想打开了。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她的身世晦暗，与别人搭上关系也是个拖累麻烦，她只需要好好修炼就足够了，其他的，不值得拥有。
　　一阵喧哗响起，罗夏抬头，紫竹峰主来了。
　　几个气宇轩昂的男女走在他身后，最末一个身高突然矮了一截。
　　罗夏眨了一下眼，没有看错，那家伙正冲她疯狂眨眼，露出八颗雪白的牙。
　　凤青一被拘了近一个月，好不容易听说师父要来内门，巴不得跟着出来透透气，紫竹也知道这段时间苛着她，也没有提醒她这一日的修行，就当给她放一天假了。
　　她今日难得穿着弟子服，白色的衣裙穿在青玉师姐身上如仙女下凡，飘飘欲仙，穿在她身上……画面太美不忍直视。
　　她被晒黑了，虽然没有跟煤球一样，但这健康的小麦色，也衬得白衣服太白，而她太黑了。
　　站在青玉师姐身后，更显得她又矮又黑，没脸没胸没腿，啊……她不活了！
　　沮丧的心情在看到罗夏时，心情又雀跃起来，不知道自己露着的牙齿比脸还白，她这变化变得太快，罗夏都差点没认出来。
　　这黑的，都快赶上她头上的小黑了。
　　不……是小白。
　　等等，这小白的尾巴竟然变白了？
　　这主宠是调换色了吗？
　　还是小白的尾巴掉色掉到凤青一脸上去了？
　　罗夏不由陷入了迷茫。


第十三章
　　小白的尾巴毛几乎都染白了。
　　这事令凤青一和小白都很吃惊，本来以为与罗夏分开以后，拯救天命之子的计划进度就要变缓了，没想到还能继续，而且原先很艰难才一点点变白的毛发，如今看来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要快。
　　凤青一抓破头皮也没明白为什么速度反而会变快，她也想去找罗夏看看，是不是她找了新朋友，所以才能有这样的改变，可是一直都没有时间跑出去，每天都累的瘫倒在床上一动不想动，哪有机会去找罗夏，这次要不是紫竹要去内门，恐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内门看看罗夏。
　　凤青一和小白没想到的是，罗夏已经被领着走上白化的道路，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她只会一直向前走，不会倒退，有些事物一旦开始，便不会停下，反而是开始，才是最困难的，就像一辆马车，从静止到向前需要最大的力气，但车辙开始滚动后，却只需要小小的推动力了。
　　罗夏就是那辆车，被凤青一推动之后，她自己就可以主动向前了。
　　紫竹看了看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徒弟，再看看与她遥遥相望的罗夏，心里就觉得好气又好笑，咳嗽一声，正式开始宣讲。
　　凤青一跟着青玉站在师父的右边，绷紧个小脸，尽量做严肃状，但眼珠子早就左右乱转，盯着罗夏身边几个人，观察着是不是与罗夏交好。
　　她脑袋上顶着个猫，个子又小，本来就引人注目，下面的弟子也在看着她。
　　但她的目光老往一个地方瞧，便知道她在看谁了。
　　苍敏暗搓搓咬牙，看来青一师姐还是跟苍夏好，真是气人，也不知道这苍夏有什么好，脾气又冷又臭，长得也浓眉小眼的，一点也不好看。
　　她站在苍夏是身后，凤青一的目光正巧逡巡到她身上，苍敏心里一突，悄悄向前挪了一步，然后抬头，露出一点笑容给凤青一。
　　苍敏看起来与罗夏贴得极近，难道是苍敏？
　　凤青一认得苍敏，也朝她笑了一下，心中暗道：苍敏与罗夏住在一起，应该就是她了。
　　虽然这与她的任务不谋而合，但凤青一多多少少还是有点不开心，怎么说呢，就像自己捡到一只流浪狗，好不容易给它洗干净包好伤，自己没法养，送给别人养，结果人家还养的挺好，还培养出感情来了，又或者是一张白纸，她费尽心思在上面构思好图案，画好轮廓，可是颜色给人家涂了，还署上人家的名字发表，她反而是第二作者，这感觉总不那么对劲。
　　……不过不管怎么样，结局是好的就好。
　　凤青一在心底对自己道，只要罗夏自己觉得好就好，她都一成年人了，还玩什么争宠的游戏，掉不掉价啊？
　　好笑之余，凤青一收回目光，不再看着罗夏，不过也没听师父的声音，不知去哪神游去了，她天天跟着紫竹讲课，这会儿少听一点也无妨。
　　罗夏见凤青一朝她身后一笑，唇角的弧度刚刚勾起一点便收回，恰好在礼貌而克制的范围，罗夏这才感觉到有一个人靠她很近，余光一撇，是苍敏。
　　苍敏一只手抵在她背后，低声道：“别转身，峰主正在说话。”
　　罗夏也低声道：“你在干什么？”
　　苍敏道：“我没干什么，是你别想多了。”
　　罗夏隐约听见身后的人传来恶意的轻笑，那只手碰过的地方犹如蚂蚁爬过，她不喜欢别人碰她，恨不得连那块皮也掀下来。
　　苍敏站回原来的位置，神情无辜，罗夏的眼角如刀，剜在苍敏脸上，带着无声的警告。
　　……连碰也碰不得么？
　　苍敏心中冷笑，矫情什么劲。
　　内门的修炼有内门的师父教导，紫竹的修为毕竟高一些，眼界也开阔，说的话通俗易懂，给了弟子不少启发，一个好的师父，胜过读十年书。
　　紫竹确实是个好师父，实力虽然不是宗门里最高的，但平易近人，耐心和善，从不严厉，对弟子也不会设定个小目标，当然他教出来的弟子修为自然也不会高到哪里去，比较平庸，看青行就知道了，他是若竹峰的大师兄，可是修为仅仅比青叶高一层，刚刚结丹，与比小他许多的凌云峰白尘一样。
　　但谁都看得出，白尘还有很大提升的空间，而他，恐怕止步于此了。
　　不仅输在根骨上，还输在心性上，过于固执己见，眉宇间早早生了烦恼纹，就好像现在，他还一直盯着凤青一头上的黑猫。
　　凤青一与青行青叶对面而站，明明旁边还有青玉师姐，青行却一直盯着她，好像她头上的小白触动了他的逆鳞，明里暗里不知说了她多少次。
　　凤青一直当看不见，小白更不给面子，直接屁股对着他，结果弄的凤青一头上好像顶着个屁股。
　　白色的尾巴，黑色的屁股，还有凤青一无辜的脸，青行头上的青筋在欢快的跳舞。
　　紫竹让每个内门弟子在他面前站一遍，问问他们如今的修为和问题，好的不吝赞扬，差的也安抚几句，始终没有不耐烦，到了罗夏，知道她已经炼气一层了，还惊讶地扬眉，道：“不错，继续努力，你是三属性的灵根，修炼不易，可只选一两种灵根专注修炼，或可进展快些。”
　　一般普遍认为两种属性以上的灵根就跨进了困难模式，所以最好舍弃其中一种，不然花费的精力一般人无法承受。
　　罗夏点点头，看了看一边的凤青一，凤青一骄傲挺胸，罗夏的修为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呢。
　　紫竹当然知道自家徒弟那点屁事，不过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能说，否则就给罗夏添麻烦了，怀璧有罪，甚至也没有在言语上给罗夏更多鼓励，以免被人觉得因为凤青一，对罗夏爱屋及乌了，这对师者乃是大忌，不可偏心，对其他弟子不公。
　　苍敏在后面上来，第一句话便是：“峰主，我是苍夏的同寝，最是仰慕青一师姐。”
　　还说自己虽然没有到炼气一层，但再过几天就能聚够灵气突破了，她长相不错，又提了紫竹的爱徒凤青一，紫竹也和蔼道：“你们都是同一届进来的弟子，彼此应该互帮互助，青一有空闲，我也会令她多来内门看看，交流学习。”
　　凤青一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官方，还交流学习，学什么？
　　不过她也知道这是师父给她找的借口，毕竟她来找过罗夏。
　　此言一出，好些人欢呼起来，凤青一这才发现自己的迷妹不少，一个个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
　　干、干什么？追星啊？
　　你们别过来啊。
　　凤青一倒不怕有人扑上来，她也是来过内门的，知道内门对他们这些亲传弟子很尊重，但不怕归不怕，看到这些眼神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她就一普通人，跑到这个世界还成明星了，要不要那么玄幻？
　　指点完，紫竹便回去了，若是还有问题，可以询问青行青玉青叶，凤青一就闭着嘴，在一边当吉祥物，她可对教小屁孩没有什么兴趣。
　　等时机合适，她跟青玉师姐说一声，哧溜一下跑了。
　　罗夏也没走，她倒不是有问题，她在等人。
　　面前的人群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便在心里默背心法口诀，想着等人群散了，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她。
　　背诵时她的心情很平静，外界的嘈杂与她无关，她一人自成一个世界。
　　“喵～”
　　熟悉的猫叫传入罗夏的耳中，脚下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罗夏低下头，小白亲昵地蹭着她的腿，所有人都看向前方，没有人注意到这么一只毛发奇怪的黑猫，小白两三下跳入罗夏的怀里，伸出前爪指着外面。
　　“是她叫你来的吗？”
　　连罗夏都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笑意。
　　小白点点头，罗夏带着它，悄悄离开了众人，向外面跑去，把所有的嘈杂都抛在身后，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像是要赴一场久违的约。
　　凤青一依旧包了个包袱在老地方等她，双手托着腮，坐在大石头上，腿在半空中晃荡。
　　罗夏的脚步声传来，没有开口，凤青一已经回过头，开心道：“小夏！”
　　她每次看到她都这么开心，罗夏也勾起一点笑，坐在她身边，开口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隔了几十天没见面，罗夏依然没什么变化，最重要的是，人家的皮肤还是白白的，而她却变黄了，凤青一看了看两人的衣服，亲传弟子的腰带颜色是深绿色，罗夏的是翠绿，再往下阶层的弟子腰带颜色更淡，其他峰的弟子腰带颜色与他们不同，倒是好辨认。
　　凤青一撇嘴道：“不跑就要被人给淹没了，我又什么都不会，留着那里干什么。”
　　罗夏道：“你已经是炼气三层了，比我们都厉害。”
　　这次见面，罗夏明显神色柔和很多，话还多了，凤青一喜出望外，道：“你也觉得我很厉害吗？”
　　罗夏很喜欢看她得意洋洋的样子，没有人像她这般表情丰富，但又很可爱，不会掩饰自己的喜乐，是她欠缺的。
　　“很厉害。”
　　要不是觉得太过变态，凤青一简直想在罗夏脸上狠狠印下一个吻。
　　就喜欢说大实话的！


第十四章
　　凤青一又问了罗夏一些近况，罗夏简单跟她说了一点，凤青一才知道原来罗夏平时并不完全把时间用在修炼上，还要做分配的杂活。
　　凤青一感叹道：“那你累不累？”
　　罗夏摇头，“不累，只是体力活。”
　　“是吗？”凤青一道：“反正你这人也不会抱怨，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可累了，师父一直在虐待我。”
　　罗夏一愣，道：“真的？”
　　凤青一嘻嘻一笑，道：“骗你的，紫竹师父人很好，教了我很多，就是晒黑了呜呜呜呜……”
　　凤青一看起来真情实意的伤心着，罗夏抿了抿嘴，想起那日的拥抱，僵着伸出手，拍上她的肩，道：“你没有黑……就是有点黄……”
　　这是什么直女发言？！
　　凤青一的哭声更大了。
　　“你就不如青玉师姐，她还给我香膏抹脸呢，都她自己做的。”凤青一一开始被晒得有点狠，脸都晒红了，几乎脱一层皮，青玉看小师妹皮嫩，不比师弟师兄耐操，便将自己做的香膏香露送给凤青一。
　　凤青一觉得青玉师姐是她身边最像女人的女人。
　　罗夏近距离嗅到凤青一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香味，上次她并没有闻到，这次却有香气，应该就是那个青玉师姐送的了，那位师姐她也见过，模样只是清秀，但气质非常温婉动人。
　　罗夏想起苍敏所说的话，凤青一会找到更好的朋友，也许也会忘记她。
　　“我比不上你师姐，也给不了你东西。”罗夏道：“她才是你最好的朋友。”
　　凤青一诧异地抬起一点泪花都没有的脸，道：“你不用给我东西，而且师姐是师姐，你是你，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咋还搞得争风吃醋似的。
　　凤青一假哭被打断，也懒得继续了，她拿出小包袱，露出里面两三样点心，她爱吃甜食，在枯燥的修炼之后总喜欢吃一点，甜食能缓解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这次她带多了一些，道：“你给苍敏也分一点，我看她与你关系不错，应该对她好一点，有利于搞好关系嘛，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吃，大食堂的东西都那样，又不好吃又吃不饱，你饿了拿去垫垫肚子，我下次来还给你送。”
　　她说话头头是道，倒像是罗夏的娘，罗夏看着她，知道她是把青玉师姐的事给忘了，一心给她带东西吃，倒不好再提起“最好的朋友”的事了，不过，她道：“她跟我没什么关系。”
　　凤青一愣了一下，才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苍敏，但，“你们不是住一起么？我觉得她对你好像挺不错，你们站那么近。”
　　而且小白的白毛越来越多也是个证据，如果连苍敏都不是跟罗夏最好的人，那还有谁？
　　罗夏看着她，“她是故意的，你别理她。”
　　凤青一道：“为什么？那你跟谁好？”
　　罗夏看着她，依然是平静的神色，出口却：“你。”
　　没想到罗夏还挺喜欢她。
　　凤青一自诩脸皮厚自恋，当然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喜滋滋地将点心递过去，道：“你跟我好是对的，以后我会罩着你，保护你，不让你被人欺负，我们以后在灵云宗一起除魔卫道，共同维护世界和平好不好？”
　　凤青一最后一句是试探，毕竟罗夏未来的选择决定着这个世界的命运，如果罗夏真心向善，那做出的选择也必然是正义的，她这叫从娃娃抓起，给罗夏构建笔直向上的世界观，让她做个好孩子，这样肯定歪不到哪里去。
　　罗夏听着，觉得好笑道：“我不需要你保护……”
　　“而且除魔，一直是我的夙愿。”
　　凤青一觉得她说夙愿时，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积怨，好像平静的黑水下涌动着汹涌的暗潮。
　　“你……”
　　凤青一脑海中闪过些什么，正想再问，就见有人过来了，便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人是青玉师姐，道：“凤儿我们该走了……这位就是罗夏吧？常听凤儿说起你，今天才见到你，我叫青玉。”
　　罗夏淡淡道：“青玉师姐好。”
　　青玉是个温柔的师姐，往日见到的小师妹都喜欢她，罗夏见了她，却十分冷淡，与一边朝她撅嘴的凤青一形成鲜明的对比，倒也不生气，抿嘴笑道：“师妹可是不高兴我带凤儿走？她该回去修炼了，否则师父不让她再来内门，你们就见不到啦。”
　　凤青一：囧。
　　这哄小孩子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青玉看起来才二十岁出头，但实际年龄还要大一些，修仙之人不容易显老，自然对凤青一和罗夏这个年纪的人多了些护幼关爱之情，罗夏听了，点头道：“自然是没有不高兴的，师姐多想了。”
　　青玉看着她，觉得这孩子也有些不同凡响，凤青一也算个异类，交的朋友也不太寻常，总之就不太像普通女孩子，看上去比男孩儿还坚韧许多。
　　青玉道：“你们还小，应该活泼一点才对，小小年纪的，就这么深沉，可不好，凤儿也是，每天不是修炼就是看书，人都呆了。”
　　诚然，青玉师姐的话很有道理，但凤青一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对玩闹的兴趣不大，真让她跟其他小孩子一样凑在一起，还不如自己待着强。
　　凤青一想撒个娇糊弄过去时，罗夏开口了，她道：“修仙不是玩玩闹闹就能修到的，这世间的妖魔众多，多少凡人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凤青一直接听呆了，没想到罗夏还有一颗济世救民的心，等等，这是不是打师姐的脸啊……
　　果然，青玉师姐的脸色差了些，她就是那个浪费时间做别的事情的人，她能做紫竹的亲传弟子，资质自然是不差的，但论好，也还有比她更好的，她费劲努力才能看到人家的背影，即使再如何修炼，终究也就那样，况且，师父不也觉得她这样就好了吗？她也并没有松懈……
　　青玉心中再如何为自己辩解，最终还是败在了罗夏坦荡的目光中，几乎是恼羞成怒地避开眼，只丢下一句：“师姐只是为了你们好，青一你快点回去吧。”
　　凤青一望着师姐落荒而逃的背影，震惊的连下巴都忘了收回，都不叫她凤儿了，看来是真的把罗夏的话放在了心上。
　　凤青一道：“没想到师姐生气了，啧啧啧。”
　　罗夏垂下眼道：“我只是说了实话，不过把你师姐气走了，你怎么办？”
　　凤青一摸了摸鼻子，道：“还能怎么办，回去撒个娇就好了，青玉师姐也是好心，只不过小夏你不接受罢了，应该过段时间就不生气了。”
　　罗夏看她似乎不太在意，不由道：“她对你不是挺好的吗？你不觉得我过分？”
　　虽然罗夏没什么朋友——其实就凤青一一个，但她也不是毫无知觉的人，自然知道自己说的话好听不好听，毕竟苍敏就经常被她气的七窍生烟，可想而知她说话还挺难听的，连据说温柔的青玉都气走了。
　　凤青一歪着头，道：“为什么过分？小夏有一颗善良的心，这不是很好吗？我也不想整天玩耍打闹，我想跟小夏一起修仙得道，这不是我们约定好的吗？即使小夏你同意了师姐的话，我也不会那样做的，而且我也早就知道，你不会认同的，对吗？”
　　年幼的少女们怀揣着各自的心事，却都有站在世界之巅的愿望，罗夏看进她眼底，就好像看见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的面孔，两个自己，却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人，明明那么不同，却好像早就相遇相知过，只不过是生世轮回后又一次相见。
　　罗夏几乎是按捺着自己颤抖的嗓音，道：“……你不知道，我其实，并不善良……也不……”
　　她是凡人女子与魔物苟合生下的孽种，她的母亲被一不知名的魔逼迫，逃出来后已经身怀六甲，魔种生命力极强，无法用药物或其他手段打掉，她母亲是在极大的屈辱下生下了她，母亲的本能让她抚养了她，可惜没过几年，还是郁郁而终，只剩下她一个人活着，在村民嫌恶的目光中厚着脸皮活下来，终于在最后被所有的村民抓住要烧死的时候，她体内忽然爆发出一股力量，醒来的时候，周围的村民都是在惊恐的表情中死去了。
　　她是不该存活的孽种，但她不甘心，不甘心母亲被毁，她的人生被毁，她要让那些魔物付出代价，她要修仙，要除尽天下妖魔，幸运的是，在那一次爆发后，她体内的那股力量就消失了，她靠自己的力量捕捉野物，采摘野果，顺利登入灵云宗的山门，她在那一刻就已下定决定，无论如何困难，都要坚持住。
　　这样的她，根本谈不上善良，她心中只有毁灭的欲望，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偏执，不值得任何人对她微笑，也不配得到别人的好。
　　所有，你不要对我好……


第十五章
　　可惜，这一切只能藏在自己肚子里，被齿关狠狠关上，罗夏只断续说出一句话，余下的就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一般，无法吐出。
　　饶是如此，也令她觉得异常沉重，那些往事就像已经长在了肩上的担子，与她融为一体，只短短一句话，就已经耗尽了一身的力气。
　　罗夏只觉得喉咙里混了沙砾，粗糙暗哑，怕再说一句话，那些沙子就要划破她的咽喉，流出鲜血一般，这不单单是因为难以启齿，更重要的是，她怕看见凤青一异样的眼神，她会不会发现她还藏有另一面？那纯黑污秽的一面，只合该永远埋藏起来，一旦看见光，就要死去。
　　凤青一看见罗夏说了一句话，身体却微微颤抖着，她忍不住拉过她的手，惊讶地发现那手的冰凉，还有罗夏紧抿的唇角，一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闪着什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或者是宣判什么。
　　“你……”凤青一张着口，楞道：“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
　　她从来没有看见罗夏有这么紧绷的时候，一直都以为她是很冷静甚至是冷酷的人，平静的像水面上的冰山，却没想到水面下还隐藏着其他，罗夏只是按着她的手，道：“如果我说……我并不如你想象中善良，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呢？”
　　耸立的寒毛顷刻间布满凤青一的背，这话是什么意思？罗夏难道有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不，自从认识她以来，都没有发生过任何的不幸，小白的毛也是变白了，等等，小白的毛。
　　凤青一把视线稍微转移到小白身上，发现小白白色的尾巴隐隐有染黑的迹象，那黑色正在侵袭为数不多的白毛！
　　凤青一与小白惊恐的眼神碰撞，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她在等她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可能关乎着罗夏的未来方向。
　　凤青一在０.００００００１秒钟，已经想好了答案，她清了清喉咙，道：“小夏，不管怎么样，我都相信你，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你相信……我？”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罗夏听见心里的声音这样说到。
　　“对，”凤青一努力调动贫瘠的脑细胞，边思考边回答：“如果你选择恶，那我也选择恶，如果你选择善，我也选择善，如果你选择的是一条与众人为敌的路，你也绝不会孤单，我会陪着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当然，最好不要选择与众人为敌，她还想保住自己的小命。
　　罗夏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缓缓落地的声音，身体的颤抖也停止了，她看着凤青一，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一样，眉眼是一样的熟悉，却又有些不一样，是了，她第一次见到她，这人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她，好像上天知道她的苦，才叫这个人来救她。
　　“你笑什么？”凤青一挠挠脸，觉得脸上有点发热，说出这么肉麻的一段话，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罗夏这才发现原来她笑了，不过，笑就笑吧，她弯腰抱起小白，忽然发现一点问题，道：“它的毛……”
　　凤青一将小白拎起……翻过面，大叫道：“小白你屁股咋变白了？！”
　　小白……小白选择捂住脸，一个淑女是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喊屁股的，凤青一绝对不是女人，绝对！
　　还有这白化怎么是从后面开始的？这设定简直充满了恶趣味。
　　罗夏不明所以，问道：“先前好像只有尾巴是白的，它不是黑猫么？”
　　第一次见到颜色会改变的猫。
　　凤青一哈哈道：“可能是染了色，它掉进染缸了，现在褪色了。”
　　罗夏狐疑地看了看她，可是染的也太油光水滑了吧，完全看不出染色的痕迹，她身上也没被蹭到任何黑色。
　　凤青一不怕被她看，反正罗夏肯定也看不出问题，反倒是心情大好，说明她的那一番话还是有效果的，拯救了差点失足少女啊。
　　不过，凤青一忍不住循循善诱道：“小夏啊，你既然入了道门，就应该以匡扶天下为己任，咱们都是修仙的人了，讲究以和为贵，不能违背天理人法，不能对修炼不利啊。”
　　凤青一夹杂了私货，还仗着比罗夏高一点，大胆摸天命之子的头发，诶，别说还挺软的。
　　罗夏没发现她这点小心思，点点头，却道：“我不会做什么不应该做的事，但是，魔必须要杀。”
　　平静的语调透露着无限的杀机，果然不愧是天命之子吗？
　　不是，凤青一道：“你为什么对魔这么执着？还有妖兽邪修呢？”
　　罗夏抚着小白的毛，眼神却像看着别处，道：“我的家被魔毁了，我与它们有不共戴天之仇。”
　　家？
　　凤青一还想问，但看罗夏似乎不想继续的样子，只得作罢。
　　看来这就是症结所在了，一定是魔族害了罗夏，造成她小小年纪心思深沉，其实在整个沧澜大陆上魔物聚集在一个叫无妄海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哪里，有多大的面积，有多少魔物，谁都不知道，除了自己堕落成魔的，还有天生为魔的，大陆上堕落为魔的种族比较多，有人类也有妖类，但天魔较少见，一旦出现，都是为祸一方的大魔，既然为魔，就不可能是好的，某种程度上，比妖邪更加可怕，它们完全没有心，只有欲望支配着行动。
　　凤青一自然也不会说什么，魔物人人见而诛之，便道：“魔物可恶，今后我定多杀魔为你家人报仇，绝不放过它们！”
　　罗夏看她气冲冲的样子，却又愣了愣，道：“你……你也讨厌魔？”
　　凤青一想也不想道：“那是当然！”
　　“是吗，”罗夏脸上浮出苍白的笑，道：“这样就好，这样才对！”
　　小白听着两人的对话，再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它刚刚好像看到有一两根毛变黑了？该不是错觉吧？
　　两人说了一些话，时间不早了，凤青一便独自回去，山崖边，只有她的仙鹤还在等着她，鹤的嘴里还衔着一张字条。
　　是青叶的字迹，说他们先回去了，师父知道她的去向。
　　凤青一看着字条上的“师父”二字，嘟囔道：“老头子知道了又怎么样，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明明他也同意了的。”
　　说着又笑了，紫竹明明知道她去找罗夏，特意让仙鹤等着她，但青叶的语气偏偏像带着一丝不满，好像在抱怨她抛弃了他们，去找别人似的。
　　也不知道是师父的意思还是青叶的意思，不过，总归不是青玉的意思……
　　青玉师姐不知道还生不生气。
　　不过人家人美心善，应该不会记仇吧。
　　这时，小白从她怀里窜出来，它此时已经不仅是尾巴白了，半截屁股也是白的，看起来特别诡异，它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屁股，道：“这颜色也太丑了。”
　　凤青一叹了口气，点头道：“是啊，你以后拉屎的时候会不会很显眼？”
　　小白想象了一下，被那副画面恶心了一下，道：“闭嘴！你一个女孩子，别整天说屁股、屎啊的话，真是粗俗！”
　　凤青一：“你也说了。”
　　“是你先说的！”
　　仙鹤嘎嘎大叫，凤青一看了它一眼，对小白道：“你看你，又吓到我的鸟了。”
　　“什么你的鸟，粗俗！”
　　凤青一挠了挠耳朵，道：“真不知道谁粗俗，你这只污喵。”
　　“你你你你……欺负喵！”
　　凤青一虎躯一震，这货不是要哭了吧。
　　一人一猫打闹完，愉快地回若竹峰去了。
　　从此以后，凤青一时常来内门寻找罗夏，带着点心给罗夏开小灶，她的修为提升速度确实变慢了，但比起其他人，却是足以望尘莫及了，但给罗夏一人开小灶容易引起公愤，所以凤青一还成了紫竹的代言人，代替他给师弟师妹们解疑答惑，她的修为虽然还比不上内门的师父，但她的地位，她的天赋摆在那里，又与众人年纪一般大小，同门都喜欢听她说话。
　　在灵云宗，炼气期六层之上就可以取任务执行了，而紫竹足足留凤青一到筑基期一层，才放她出去，从一个毫无根基的凡人成为筑基期修士，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
　　但这一年半的时间里，凤青一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候，除了去找罗夏唠嗑，也只有半天，回来还必须将落下的功课补回来，可以说是凄凄惨惨戚戚了，睁开眼就是修炼，闭上眼便是黑夜，但这种高强度的锻炼给了她扎实的基础，她如今已经恢复了原本白皙的容貌，紫外线已经不会给她造成危害，与青玉师姐也恢复了表面姐妹的关系，倒是跟活泼好动的青叶关系更好些，至于青行师兄，除了一开始隐约露出的不屑，到如今看见她匆匆点头不语。
　　青行师兄，始终还是金丹期一层。
　　囿于成见，止步不前，除了闭关便是闭关，凤青一有时见了他，都觉得他已经疯魔了。
　　当然，在外人眼中，凤青一的疯魔程度不亚于他。
　　十三岁的筑基期修士，放眼寰宇，也是数一数二，灵云宗的凤青一，注定会获得无数的注目。
　　但这一切，都比不过小白的白毛，已经越来越多了，与黑色各分对半，几乎取压倒的优势。


第十六章
　　又半年后。
　　林中，一道黑影迅速滑过，他身形高大，头上长着两颗尖尖的小角，身后还有一条蟒蛇状的尾巴，奔跑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的速度极快，但体重却极重，撞过的树木承受不住这蛮牛般的撞击，倒在两边，他本可以躲开，但看来却似乎非常着急，甚至没有闪避树木。
　　但这一切显然来不及了。
　　后面响起一道清叱，地面猛然窜起无数藤蔓，将黑影层层包裹。
　　只短短的时间，来人赶到了。
　　一道绿影裹挟着剑光，刺入黑影的背心，黑影的防护被破了，藤蔓绞着血肉之躯，中心传来可怕的咆哮声。
　　可惜无论再如何用力，那些藤蔓断了又生，加上身后忽然窜起的几道符纸束缚，终于无力倒下，重重绿影中溅出黑色的血液，伴随着恶臭传来。
　　凤青一从空中落下，脚步踏落时，地面上的藤蔓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像是一条条驯服的绿蟒，极有灵性，此时地面只留下一团血肉模糊的□□，可以看得出异于常人粗大的四肢，凤青一手一挥，短刃回到了她手上，上面已无一滴血渍。
　　凤青一爱惜地擦了擦这把师父送给她的见面礼，再看那具尸体，高兴道：“首杀！”
　　她身后跟着的人也走向前来，道：“师妹好功力。”
　　凤青一回头，嬉笑道：“都是师兄助攻的好，那几张符贴上去，‘它’逃都逃不了。”
　　白衣人缓缓而来，依然是干净淡雅的容颜，竟是当初救了凤青一和罗夏的白尘。
　　白尘如今已经脱离了少年的姿态，身量挺拔，如松如竹，只是目光一如凤青一初见时，如泉水般清澈，他已经金丹期三层，成了带领凤青一执行任务的领头人了。
　　距离凤青一入灵云宗已经两年了，这两年内，她日夜苦修，已是筑基期三层，也开始渐渐领取宗内的任务，积攒了一小笔私房钱，其中降魔除妖的任务最为艰难，必须有一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带领，才可行动。
　　若竹峰金丹期以上的弟子只有青行，但凤青一跟他不太对付，青叶又冲击金丹期失败，还在闭关之中，好在领取任务时不需要一定是同峰的人同行，正好遇到了白尘，凤青一因为当初的救命之恩，对他很是憧憬，便主动请求加入他一起执行任务，两人因为任务的缘故，也日益熟稔起来，对白尘也是朋友之情多过师兄妹之情，言语间颇为随意。
　　白尘是个很好的带队人，脾气温和，性格谨慎，又长得好看，想跟他一起行动的人大有人在，凤青一怎么可能放弃这么个炙手可热的金丹期修士，当然回回都跟在他屁股后面，其中学到的经验令她受益匪浅。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还有几个师弟师妹，看着凤青一脚底下的魔物，面露羡慕，一人道：“青一师姐确实厉害，能操纵植物困住这魔，不然就让它逃了。”
　　凤青一嘴上道：“哪里哪里。”心中却很是得意。
　　她是单木灵根，在这方面优势明显，能催动植株快速生长，化为武器缠住敌人。
　　先前她已经执行过几次除妖魔的任务了，但都是一些小的妖怪和后天堕落的魔物，连炼气期的师弟师妹都可以解决，这次遇到一个村子被魔物吸尽精气，众人都猜此魔非同小可，估计是只天魔，差点就要回灵云宗求援，但后来才发现，这天魔只是□□强横，灵力攻击普通，大家设下陷阱，并将它引入密林中，这才将它杀死。
　　凤青一将地上的家伙翻了个身，看清了它的长相，皱眉道：“这魔物长得真丑。”
　　头顶上长着两颗尖牙似的小角，五官都有，但就是怎么狰狞怎么长，四肢很长，尾巴是一条蛇，不过蛇头已经被他们斩落了，直接导致这魔物战斗力下降，那尾巴竟然可以直接吐雷，幸好白尘经验丰富，才能早早把蛇尾给一剑劈了。
　　凤青一所谓的首杀，也是因为这是第一个她杀的强大魔物，她始终记着要为罗夏报仇，所以对魔物也较为在意。
　　她的短刃刺入的位置是魔物的心脏部位，流出大量黑色的血液，那些血液汇集的地方，逐渐融成一颗黑色的珠子。
　　“这是什么东西？”凤青一以布包手，将那黑色的珠子拾了起来。
　　白尘走过去，道：“看来这是一个天魔。”
　　天魔是从天生的魔物，来自神秘的无妄海，在场的人都没有见过，好奇道：“白师兄，你怎么知道这是天魔？”
　　虽然这魔物长得奇葩了些，但也有比它还丑的，怎么就是天魔了？
　　白尘指着那颗黑色珠子，道：“这便是证据，天魔的心头血可以凝成一颗珠子，传说只要把珠子带走，就能重生这只天魔。”
　　“啊！那我们要赶紧将这珠子毁了，可不能让天魔重生。”其他弟子道。
　　白尘轻笑道：“这仅仅是传说罢了，从来没见过能重生，况且重生是多么艰难的事，哪里是一颗珠子就能成功的，便是夺舍，也是万分无一的事件，这些都是修真界的传闻罢了，不可当真。”
　　凤青一道：“那天魔的心头血能做什么？能提升修为吗？”
　　妖的妖丹可以拿来炼丹，当然也有直接炼化吸收的，只是大多数妖在临死之前会选择自爆，并不会让他们拿到自己的妖丹，那么，天魔的也可以？
　　那她不是捡到宝了？
　　白尘摇头，道：“什么都不能做，不过，大概可以做一枚装饰品。”
　　“啊，”凤青一发出一声叹息，“黑乎乎的，谁要拿来装饰。”
　　“非也非也，”白尘摇了摇食指，道：“你把它放在阳光下看看。”
　　凤青一把珠子放在眼睛上，阳光照下来，她惊奇地发现珠子里有一颗黑色的内核，核边可见紫色的烟雾在缓缓流动，又像流动的血液，在阳光的映照下，就像一颗宝贵的珠宝般美丽。
　　白尘道：“这叫魔眼，有喜欢奇异珍宝的人就喜欢收藏这些，你若是想要换灵石，也可放在拍卖行拍卖，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凤青一听的心痒痒，此时其他弟子们已经将天魔的尸体收起来，这天魔的尸体要拿回去复命，自然不能抛下，如果她把魔眼拿去拍卖，也许还能有另一笔横财。
　　她是这次斩魔的最大功臣，耗费最多灵力，白尘不说什么，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他们执行任务时会用灵器收录众人的行动，从而避免功劳分配的不均，在关键时刻，也可带回宗里，以免弟子出外执行任务时遭遇不测，而无法得知情况，失去救援的机会。
　　这魔眼被她带走，也在情理之中。
　　凤青一便道：“那师兄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最近的城池转转，很快就回去。”
　　白尘却道：“不可，既然是一起出来，自然要一起回去，我们也去城里吃点东西，你快去快回，有什么事立即通知我们。”
　　白尘一向谨慎，凤青一很信服他，正要点头，胸前的衣服忽然动了动，钻出一只黑猫头，灵动的猫眼转动，朝白尘喵了一声。
　　白尘是见过它的，不仅是第一次这猫向他求援时，它的机灵跟它的主人一样令他记忆深刻，而且凤青一几次任务都带着它，也有人提出不该带着一只毫无作用的黑猫行动，但凤青一都不为所动，坦言这只猫与她不可分离，而几次任务下来，这小猫也确实没有给他们带来麻烦，乖巧安静的如一只假猫。
　　小白对白尘也很有好感，其他人见到它都皱起眉头，最好的也就无视罢了，而白尘每次都笑着跟它打招呼，并不把它当作一个麻烦或者一个玩物。
　　这次白尘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道：“小白这两年好像没怎么长大过。”
　　凤青一与小白同时一僵，白尘是见过小白的，两年了，小白一点变化也没有……除了毛，按理说，小白是一只毫无灵气的凡猫，不该一点都不长大。
　　凤青一双手握住小白腋下，将它提起来，道：“没有，你看，它长了点，还有这毛，都变白了。”
　　都说猫是液体做的，这下提溜起来，小白就被拉的长长的，中间那条黑白分界线看起来特别明显，黑的极黑，白的又无一丝杂毛，怎么看怎么古怪。
　　白尘好笑道：“知道了，小白确实大了点。”
　　他长得高，凤青一站在他面前，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只刚刚到他胸口，每次听他说话，都像一个兄长似的，比起青行，觉得他更像自己的亲师兄，事事照顾，又修为高强，最重要的是，不会说三道四，有自己的原则，却不会阻碍凤青一做自己想做的事。


第十七章
　　他们启程去了最近的城池，其中有一个规模不小的拍卖场。
　　白尘带着其他弟子去找吃的地方，顺便休息一会儿，约好一个时辰后见面，凤青一便独自一人在此处闲逛。
　　这里也有修真者在走动，卖各种各样的物品，凤青一出来的少，真是大开眼界，她头上顶着只怪异的黑白猫，但在这个地方倒显得不显眼了，不过一张稚嫩的脸却看起来很有做大肥羊的潜质，已经有不少人对她双眼冒光。
　　凤青一才不管他们，只想着自己的珠子能卖出多少钱。
　　那拍卖场她也去了，亲眼见了一个天魔角卖出高价，心下越发兴奋。
　　一个时辰转眼即逝，白尘正想去寻找凤青一，凤青一便出现了。
　　“你回来了？”白尘道：“正想去寻你，既然你回来了，便吃些东西吧。”
　　凤青一见桌上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红薯，还有一包红豆糕，高兴道：“谢谢师兄！”
　　白尘道：“知道你爱吃甜食，不过不可多吃，以免积食，再叫店家送点热汤来，好吃的顺畅些。”
　　凤青一笑嘻嘻的点头，嘴里已经塞下了半只红薯，小白乖巧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属于自己的那碟小鱼干。
　　店家送了一碗馄饨汤，几片馄饨皮漂在汤里，葱花鲜亮，还放了许多胡椒，辣辣的很暖胃。
　　凤青一吃的不亦乐乎，白尘在一边看着她，问道：“怎么样？卖了多少？”
　　凤青一正在喝汤，闻言摇摇头。
　　白尘以为凤青一怕他跟她要，于是不肯说，便笑：“不要你一分钱，说吧，只当我好奇罢了。”
　　凤青一又是摇头，道：“没有卖，还花了些。”
　　白尘惊讶的扬眉，道：“怎得不卖？”
　　凤青一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魔眼，不过魔眼从光秃秃的一颗珠子，被嵌在了一圈银环上，看上去倒华美许多。
　　白尘取过，看了看，问道：“手艺倒是不错，不过我还是奇怪，你怎么不卖了？是见这物稀罕，不舍得了？”
　　其实凤青一一开始是没想留着的，虽然稀奇难得，但对她来说，灵石更难得，她在灵云宗要用许多灵石，买灵丹灵草什么的，都用的上，还能用灵石设置聚灵阵，作用很多，但在交给拍卖场的前一刻，还是迟疑了。
　　她退了出去，心里想到一个人。
　　她想送给罗夏，她想告诉她，她杀了一个天魔，虽然不是完完全全靠自己的力量，但确实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斩杀了敌人，她如今取得了天魔的心头血，送给罗夏，好让她知道，她现在可以帮她报仇了。
　　凤青一让人用星铁做了个很像现代的戒指，表面并没有什么花纹，简简单单的款式，星铁也是修真界的材料，有银的光泽，只用少量便可提高刀剑的密度，是很难得的材料，好在只是做个小小的戒指，否则她也承受不起。
　　做好之后，她又发了一会的愣。
　　不为其他，只是想起古代的勇士，也是将自己最大最自豪的战利品，例如野猪牦牛野狼什么的，将它们的牙做成工艺品，送给喜欢的姑娘，用作表白的凭据，而且戒指，本就有非凡的含义。
　　她现在的做法，意外走了这么一条道。
　　凤青一摇摇头，她就送个礼物，咋还跟求爱有关系了？
　　不过终究是有点发怵，所以在白尘问起的时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但既然白尘问起，凤青一也不瞒他，道：“是想送给罗夏。”
　　罗夏是谁，白尘自然也知道，当初凤青一还是因为罗夏的缘故，才入的若竹峰，两人的情谊之深也令白尘感叹，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人家一小姑娘，你送这个合适吗？”
　　白尘对罗夏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个瘦瘦小小的模糊身影，觉得小姑娘应该喜欢更鲜艳一点的小玩意，凤青一却道：“她肯定会高兴……的吧，她父母家人被魔物毁了，所以她才来灵云宗修仙的。”
　　好像把仇人的东西送出去，也不太妥当，应该拿去挫骨扬灰才对。
　　想到这，凤青一又想把这戒指卖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戒指，气鼓鼓塞进腰包里，当不存在好了。
　　白尘取笑她道：“你要是不想送给罗夏了，可以送给我啊。”
　　凤青一白了他一眼，道：“不送，我谁都不送！”
　　吃喝完毕，众人立即回了灵云宗，将任务交清之后，便分散了。
　　凤青一回了自己的小竹屋，这次任务她离开了两日，又是打架又是潜伏的，搞得身心俱疲，洗漱歇息在自己的床上，枕着手睡不着了。
　　她斜眼一瞥，魔眼戒指放在桌上，闪着暗淡的光。
　　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玩意。
　　可是她费了很大的功夫。
　　思绪随风起，再回神，她已经起身了。
　　凤青一抓起戒指，朝内门而奔。
　　小白在自己的窝里睡得正香，连人出去了都不知道。
　　凤青一已不是昔日那个连鱼都捞不起来的小少爷，真的想做的不被人察觉，是很轻易的，几个起跳间，人已经落在了罗夏的门外。
　　她冲的有点快，好像不这样，就会被什么拽住裤腿，走不动似的。
　　凤青一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喘息声，这不应该，她修炼了这么久，这么点路又怎么能让她觉得累，此时正午的阳光正烈，蝉噪声传来，树影摇动，却没有一个人，可能他们都去修炼了吧。
　　凤青一又好像松了口气，算了，明天再来吧，东西送不送都没有关系，反正她一定要跟小夏吹嘘一下自己的英姿。
　　凤青一脚步轻移，正要回去，忽然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响动。
　　小夏的床榻在西边，声音是从西边传来的。
　　来不及思考，她已经推开了门。
　　“小夏！”一声呼唤已经发出。
　　屋里只有一个人，正是罗夏。
　　不过她的动作有点诡异，一只腿放在床下，一只腿还在床上，却用被子捂住小腹，一副要下床的姿态，但在看见凤青一的瞬间，她立即将腿收回，躺回了床。
　　苍敏不在，是了，苍敏已经搬走了，有些房子空出来了，她搬去跟别人住了，据她所说，是受不了跟一散发着寒气的木头住了。
　　不过她们依然可以低头不见抬头见，但比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面要好得多，留下的床铺至今没有人搬来，罗夏还是睡在自己那一边，不曾将对面的床占为己有。
　　两年过去了，罗夏也长大了些，本来她就比凤青一小一岁，又从小忍饥挨饿的，长得瘦瘦小小，但在灵云宗两年，吃了纯天然含少量灵气的五谷牲畜，又整日吸收灵气，早就不是那瘦的脱了形的小可怜样，头发丰厚，肌肤细腻，隐隐有美人胚子的形状。
　　罗夏大概是南边人的缘故，轮廓更为深邃些，眉眼浓黑，站在同龄人中颇为显眼，凤青一猜她长大后一定是个风情美人的模样，猜想她的爹娘也一定长相出众。
　　不过，目前为止，还是凤青一比她高一些，毕竟年长一岁，凤青一每天都找牛奶喝，可不能比罗夏矮了，得保住大一岁的尊严。
　　虽然小白经常嘲笑她这莫名其妙的尊严。
　　罗夏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单衣，头发披散下来，浓密的像瀑布一样，凤青一经常羡慕她的发量，毕竟前世她就是在秃头的边缘中危险试探，但罗夏将来一定不会有这种烦恼。
　　这个时间，罗夏竟还没起来，凤青一有些诧异，毕竟罗夏是个极勤奋的人，不会赖在床上不起来。
　　凤青一赶紧问道：“小夏，你是身体不舒服？”
　　罗夏这两年生病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以说，是没有生病过，看起来瘦小，体质却不弱，如今罕见的躺在床上，令凤青一有些担忧。
　　她伸手探向罗夏的额头，被后者躲开了，罗夏道：“没事，就是累了，想睡一觉，你的任务完成了？”
　　累了？这也是个罕见的词，凤青一从来没听过她喊累，心里的担忧更甚，也顾不及说起自己的英姿了，拉起罗夏身上的被子，想看看她身上是否有伤。
　　结果罗夏死死按住被角，不让凤青一看。
　　凤青一道：“你是不是受了伤？！我就说你怎么见了我就往床上躲，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快点！让我看看！”
　　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场面十分不堪。
　　凤青一粗鲁的将罗夏的衣领都扯了下来，露出一点瘦削的肩头，上面竟然有黑色的花。
　　黑色的花纹在白皙的肌肤上，极有视觉冲击力，凤青一一时间都忘了抢被子，罗夏一手提起衣领，咳嗽一声，道：“小时候母亲弄的刺青，我们那边的人的习俗。”
　　“哦哦，”凤青一点头，不过那黑花还是印在了她的心中。
　　黑色的，半开半含的花，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不知叫什么。
　　见凤青一依然如此执着，罗夏也只好僵硬着将被子掀开。
　　点点红梅落在被褥上。
　　凤青一惊呼：“小夏你见红了！”
　　……呸！
　　见你的大头鬼红！
　　罗夏是长大了，开始来癸水了，也即是古代的月经。


第十八章
　　凤青一当小孩太久了，久到连做女人的那些事都快忘了。
　　大呼小叫之后，也尴尬起来，讪讪道：“你是来月事了，女人每个月都会来，不值得吃惊，不值得吃惊。”
　　她自己说不值得吃惊，偏偏最吃惊的就是她。
　　凤青一老道的向罗夏解释何谓月事，该如何处理，说完后，见罗夏一直看着她，不解道：“你看着我做什么？肚子会不会疼？腰酸不酸？”
　　罗夏道：“你也有吗？”
　　她今天就是身体不舒服，肚子忽然隐隐作痛，下腹有酸胀感，便向师父请假，待在屋子里休息，结果发现好像流出了些什么，掀开被子一看，竟是鲜血，紧张的想下床换掉裤子，好去找大夫，凤青一就进来了。
　　既然凤青一说女人都会来，她怎么会吃惊至此，好像第一次见到似的。
　　按理说凤青一大她一岁，早该来月事才对，何必说什么见红，罗夏记得，好像女人生产，才叫见红。
　　这就不得不提到凤青一今生的身世了。
　　凤青一道：“你知道我是凤国人吧？就是那个奇奇怪怪男女都可孕育的国家。”
　　罗夏点头，她大概还记得一些，当时听的时候觉得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到现在也还有印象。
　　凤青一说：“我们的国家是依靠国都中心的神树而生的，适龄的男女若是有孕育的愿望，就必须吃下神树的一枚果子，然后怀胎十月生子，但其实溯本寻源，凤国人都是神树的子民，所以我们本身是没有办法受孕的，所以女人的子宫……咳，就是身子并没有孕育的条件，那月事也没有必要来了。”
　　然后因为大家都是“树人”，所以体力智力并不会有太大的区别，男女除了外形构造不同，就真的一毛一样了。
　　她真是庆幸自己穿越的出生地是凤国，才摆脱了二十几年的大姨妈折磨，几乎淡忘了女孩子还有这事了，现在看到罗夏的尴尬，心里又同情起她来。
　　凤青一也不知道灵云宗有没有为女孩子准备姨妈巾这种东西，便叫罗夏先将裤子换了，垫些柔软的布料在里面，她则跑出去找姨妈巾去了。
　　罗夏还来不及拦住她，凤青一已经风风火火的走了。
　　罗夏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面露尴尬，这种事情，怎么说呢？凤青一没有月事，却为了她的这事跑动，总有一种不是姐妹互相帮助，而是男人关心女人的感觉，不过她又松了口气，毕竟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如果不是凤青一，她都不知道会出什么糗。
　　很快，凤青一就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几块厚厚的带着绳带的布垫，递给罗夏，并说明了使用方法。
　　罗夏接过来，却没有使用，看着凤青一，道：“你……是怎么说的？”
　　凤青一的厚脸皮此时也透出几分薄红，道：“……我就跑到领物处跟人家要，好在人家没有多问，直接给了我。”
　　关键是，那揶揄的目光，好像在说你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似的。
　　她又想起久远的回忆，忘带姨妈巾跟人家要的场景，从那以后她就发誓一定要记得带。
　　罗夏看她面色也知道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心里又觉好笑，又觉得羞赧，点点头便让凤青一先在门外等会，她将这东西换上。
　　凤青一嘴里嘟囔：“都是女孩子，不要躲啦。”
　　话是这么说，凤青一还是下意识脚步往外走，那什么，总感觉罗夏与以前一起玩玩闹闹的舍友不同，大概是因为小夏年纪小，脸皮薄吧，还是别看了。
　　凤青一站在门外，还在想，她以前跟人去大澡堂，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却要回避了，一闪神，罗夏肩头黑色的花闪过她的脑海。
　　凤青一的心猛然一跳，赶紧将那画面甩出去，罪过罪过，人家才这么小，怎么可以产生旖旎的思想。
　　大概美人都是高不可攀，惹人遐想的吧。
　　不一会儿，罗夏唤她进去，凤青一进去一看，罗夏已经换上平常的衣服，脸色也自如多了。
　　仿佛刚刚的窘迫没有发生。
　　凤青一觉得这样的罗夏才是她熟悉的罗夏，果然方才是因为见了与平时不同的画面，受到了一些冲击，思想才出现了松懈。
　　凤青一唾弃了一下自己，走过去道：“你还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罗夏摇摇头，道：“无事，只是一点点不适罢了。”
　　她原先以为自己吃错了东西，既然不是病，倒不太放在心上了。
　　凤青一道：“你这几天不能碰冷水，喝多点热水，最好喝些红糖姜水，如果肚子太痛，就放个暖壶在肚子上，过几天就好了。”
　　罗夏看她，道：“你怎么这么懂？”
　　凤青一呃了一声，她总不好说是来自自己的经验吧，只好道：“是青玉师姐告诉我的。”
　　罗夏点点头，神色颇淡，凤青一猜估计是她不喜欢青玉师姐，摸了摸鼻子，说起自己这次任务的英姿来。
　　她说的绘声绘色，眉飞色舞，“……白尘师兄说这是一个大天魔，但我硬是将它磨死了，一剑刺中它的心口，它就倒下了，当然啦，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不过我花了最大的力气！”
　　说完，凤青一也觉得自己说的太得意了，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白尘这个金丹期修士帮忙的话，那个天魔不会中他们的陷阱，更不会给她一招致命的机会。
　　但她一回头，却见罗夏微笑着看着她，听的很专注。
　　凤青一挠了挠脸，道：“是不是说的太夸张了。”
　　罗夏道：“没有，很有趣。”
　　最主要的是，看着她这么高兴地向她邀功，她也觉得高兴。
　　凤青一知道罗夏是不会取笑人的，她总是很认真，只可惜，直到现在，也只有炼气六层，不算高，当然也不低，只能算平庸的一伍，可是她明明每天都那么努力，不该只有这点实力。
　　其实凤青一也知道，努力的人不一定会有美好的结果，可是那个人是罗夏，她希望她能梦想成真。
　　凤青一突然冲动起来，道：“小夏，你下次也跟我们一起执行任务吧，我们去除魔卫道，在灵云宗外，有很多不一样的景色，也有很多受苦的无能为力的人们，我们一起去救他们。”
　　罗夏一愣，“可是我还……”
　　她虽然已经到了可以接受任务的修为，但还必须从简单的小任务做起，例如看守炼丹炉的火，或者去找妖兽的踪迹，寻找灵草之类的，斩妖除魔什么的，就算他们发现了，也必须等到凤青一等人来到，才可能尽一些绵力，多数情况下，都必须立即赶回安全的地方，不能自作主张。
　　凤青一道：“没关系，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就算有危险，我也会挡在你的前面，这一次诛杀天魔，也有炼气七层的弟子，你只是差了一层，也是可以的。”
　　她说这话是没有底气的，有时候差一层就差了许多，更别说那炼气七层的弟子也是有一些经验的，比起毫无经验的罗夏，还是强上许多。
　　罗夏还有些迟疑，她很想赶上凤青一的脚步，与她一起并肩作战，可是，她也知道自己的实力，还达不到能与她并肩的地步。
　　她其实也很羡慕白尘，各个方面。
　　凤青一嘴角抿紧，上前几步，将一直攥紧在手心的东西放在罗夏的手上。
　　“这是什么？”罗夏从未见过这种东西，顶端黑色的珠子流淌着一种妖异的光。
　　“这叫魔眼，”凤青一道：“其实我刺中那魔物的心口时，这是从它心口流下的心头血凝成的珠子，我用它和星铁做了个戒指，是送给你的。”
　　“戒指？”罗夏不懂，不过她看见过有人戴这种类似的东西，却不叫这个称呼，戴着的人总是趾高气昂，浑身带着金贵的饰品。
　　凤青一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便道：“这种东西在我们家乡有独特的含义，我想将它送给你，你……懂吗？”
　　你懂吗？
　　你懂什么懂？你自己都不懂。
　　凤青一有些烦躁，但她说不出这种烦躁来自什么，是因为她说不出为什么要送戒指？还是她说不出为什么要将自己的战利品送给罗夏？是炫耀？是同情？不，都不是。
　　她只是想说，我会一直跟你站在一起，想让你知道，你不能杀的魔，我为你杀，你想做的事，我帮你做。
　　我来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了你，你懂吗？
　　凤青一忧郁的发现，原来自己还有词穷的时候，整来整去，就只有一句你懂吗？人家怎么会懂，算了，就这样吧。
　　“其实……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戴在手指上的小玩意，我就是脑筋错乱了，那个什么，魔物的血还是销毁吧，这个东西……”凤青一说着，就想将戒指拿回去。
　　可罗夏比她快一步，手已经握起来了。
　　“戴在手指上？哪根手指？”罗夏说着，将戒指比划着自己的手指，觉得无名指合适。
　　“诶诶，别戴那个手指，”凤青一一把夺下戒指，戴到罗夏的中指上，还好挺合适，她当初就是用自己的手指做模板，幸好两人手指尺寸都差不多。
　　戴好后，凤青一仔细端详起来，觉得小夏的手指又纤细又好看，正缺个装饰品，如今就完美了。
　　罗夏抚着戒指，片刻后，抬头一笑，如雪山消融，道：“我跟你一起去做任务。”
　　“真的？”凤青一双眼一亮，“太好了！”


第十九章
　　一团黑雾，雾里有人在低声细语。
　　罗夏睁着眼睛在雾里行走，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她都不知道，只是单纯的走着。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本是魔族，奈何做贼？”
　　“可惜了，这么弱小，仙不仙，人不人，魔不魔。”
　　……
　　罗夏试着张口，她想问你是谁？可是她说不出口，那声音还在喋喋不休，不断重复着那几句话，不断嘲讽着她。
　　窗外透出熹微的晨光。
　　罗夏醒了，头上渗出微微的汗珠，她已经做了好几次这个梦，前几次只有一片黑雾，现在逐渐能听见有人在说话，但那人说的话只有几句，话音怪异，好像个疯癫的人在胡言乱语，可是那几句胡言乱语，偏偏令她心神不宁。
　　罗夏盯着头顶的承尘，心中却沉若深渊，那几句“仙不仙，人不人，魔不魔”仿佛印证了她心中的某种预想。
　　她进入灵云宗已经两年了，可是她却看不见这条路的尽头，她很努力，这不是自己给自己贴金，这是事实，但越是修炼，却越是觉得不行。
　　在被测出三灵根的时候，她还没有放弃，她觉得自己只要不怕苦不怕累，也可以跻身大道，可是她发现这似乎是一个过于美好的幻想，有些东西，并不是努力就可以成功的。
　　像凤青一，她把聚灵丹都给了她，后来还常常靠自己任务获得的灵石给她换来灵丹，可以说，凤青一自己没有吃多少丹药，修为却步步攀升，修道对她，实在是一条顺畅的金光璀璨的大道，即便中间需要大量的时间精力，也可以大步向前，将大多数人甩在身后。
　　她这样下去是走不通的，这条路不属于她，她只能看着凤青一的背影，然后被她远远抛下。
　　而她也不能除尽天下邪魔，以她的修为，也许被杀的会是自己。
　　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当初被村民当作妖孽火焚的时刻，脚底下燃起的火焰将视野燃成一片红光，耳边都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她低着头，有人将什么东西砸在她身上，鲜血从额头滑落，她感觉从胸口中蔓延出黑色的情绪，逐渐汇成江海，然后排山倒海般将一切淹没。
　　等她醒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她知道是自己干的，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是他们先动手的，她双手双脚被缚，是被逼的不是么？
　　可是此时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冷笑：是你呼唤这个力量的，是你希望毁灭那些伤害你的人的，在杀死那些人的时候，你难道就没有觉得解脱，觉得愉悦吗？
　　那种拥有力量可以所向披靡的快感，尝一次，就忘不掉。
　　罗夏似乎还能感觉到那种站在一片尸骸面前的战栗感，她以为她那时很恐惧很害怕，可是现在却在回味？那种黑暗的情绪好像又在蠢动。
　　罗夏躺在枕上，视线微微抬起，那只所谓戒指的东西静静待在一边，毫无异常，但这些诡异的梦她不觉得与它无关，从她戴上它之后，那些黑雾就频繁进入她的梦中，对着她神神叨叨。
　　那传闻看来有一定的真实性，这珠子不单单只是心头血，而且还蕴含着魔的灵魂碎片，在梦中，她无法与那个灵魂说话，好像那个声音只是在自说自话，但话中却有几分迷惑性，若只是普通人，会不会就此受到影响？
　　还是因为她本身也是有魔种血脉，才会吸引到魔的灵魂诉说？
　　不，她还是原来的她。
　　罗夏眼中的迷茫渐退，她不是魔，她是凡人，她不会被这声音和力量迷惑，她会留在灵云宗，总有一天，屠尽世间邪魔。
　　凤青一果然信守承诺，排除困难，将她带入自己的除魔小队。
　　这件事白尘出力最大，凭凤青一一个人的话语权，是做不到的，凤青一虽然天赋高，但毕竟年幼，资历也轻，连紫竹都忍不住说了她几句任性，只是凤青一脾气上来了，谁都劝不上，她直接去找了白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他答应她的要求。
　　本来以为白尘会不高兴，结果在凤青一说了几句好师兄之后，便按着眉心无奈地同意了。
　　白尘是宗主的亲传弟子，他说话分量最重，有他一句话，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背地里，难免觉得这个罗夏是走后门进来的，也觉得白尘偏心，失于公正。
　　这些凤青一也知道，不由心虚地缩成一团，心甘情愿地做白尘的小狗腿，时不时嘘寒问暖，恨不得将饭都一口一口喂进白尘师兄的嘴里，但白尘已经是辟谷了，对吃食不太感兴趣，面对着送上来的吃喝，觉得简直是折磨。
　　几天后，罗夏接到任务的消息，赶到凌云峰的时候，凤青一与其他人已经在等着她了。
　　凤青一拉过她的手，道：“小夏，我们可以一起执行任务了！”
　　罗夏笑了笑，眼神看向其他人。
　　中央一位白衣青年最为显眼，样貌有几分熟悉，便猜到是白尘了。
　　即便是两年前，罗夏对白尘的印象也是平平，更别提是两年不见的今天了。
　　明明白尘救的是两个人，偏偏这救人的和被救的，都对彼此没有太大的感觉，说到底，白尘要救的是凤青一，而罗夏只是顺带的，况且当初即使白尘不救她们，任由她们掉下悬崖，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有可能失去入门的机会罢了。而罗夏更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凤青一身上，对她来说，救她的人是凤青一，不是白尘。
　　两人见面都有些尴尬，但白尘毕竟比罗夏年长几年，主动打招呼道：“好久不见，罗师妹。”
　　罗夏却道：“我如今叫苍夏，白师兄好。”
　　凤青一可以叫她罗夏，白尘却不行，这其中的区别不言而喻。
　　白尘便知道这个师妹是个硬柿子，不好拿捏，但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笑道：“苍夏师妹，既然你加入了我们，一切行动便应以大局为重，不可擅自行动。”
　　罗夏点头，道：“一切以白师兄的命令为主。”
　　罗夏知道自己的处境，她修为最低，经验最少，自然不会乱来，所以即便她的除魔欲望最盛，但在队伍里，却从未做出头鸟，哪怕只是跑腿买东西，都没有一句怨言，若不是她脸上的神情始终淡淡，简直就是个勤快的狗腿形象。
　　白尘倒也没想到罗夏这么听话，本以为她性子高傲，但其实并不，只是看起来冷淡罢了，几次任务下来，其他人也对罗夏改了观，觉得这个师妹虽然有走后门的嫌疑，但能干肯干，并没有一点傲气，只是她除了对凤青一不同之外，其他人很难跟她说上几句话。
　　罗夏的修为不高，但基础功很扎实，年纪也最小，却没有浮躁感，十三岁在俗世已经不算孩子了，如果是普通人家里，说不定都许了人家，可是在灵云宗，像她这么大的，都没有这般沉稳，甚至凤青一看着还跳脱一些，连白尘都感叹，如果不是天赋差了，恐怕比凤青一还要了不得。
　　这话凤青一倒没有反驳，她总是不吝于向其他人倾诉罗夏以后会多么多么优秀，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场景似的，但其实除了她，其他人都不信，在修仙一途，天赋就决定了一切，否则各宗各派何必吸取天赋好的弟子，去那路边随便捡一个不就可以了？还方便许多。
　　但既然罗夏有白尘和凤青一两个宗门里最有前途的弟子罩着，为人也还算不错，其他人也没什么可为难她的理由，他们在宗门里能领的任务都是奖励多的，因此罗夏分的也多，挣得灵石可以算是个小富婆了，她用这些灵石换其他丹药法诀之类的，拼命修炼。
　　罗夏的汗已经浸润了身上的两层衣物，浑身冒着白气，像放在蒸笼上蒸一般。
　　可是她并没有在蒸笼里，灵云宗气候宜人，即便是炎夏，也绝不能使他们热出这么多汗，她正在破关。
　　罗夏已经枯坐了几个时辰了，从东方露出鱼肚白开始修炼，直到日渐西垂，她睁开双眼，眼中沉寂无光，又失败了。
　　她其实已经失败过几次了，但这不应该。
　　炼气六层她早在几个月前就达到了，可是一直无法突破炼气七层。
　　前面几层她也是花了许多时间，但前面几次的的突破就像一堵墙，虽然厚，但慢慢凿总可以穿破，可是这一次，她觉得她是遇见了精铁铸成的堡垒，任她刀剑棍棒在门外敲打，都无济于事。
　　“砰！”
　　罗夏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平时冷静沉着，极少失控，但这次，她脸上出现了复杂的神色，像是坚固的冰山即将崩塌时的平静，隐隐透着危险。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原本的姿态，继续潜下心来修炼。
　　不，肯定是她哪里出了差错，再坚持一下，一定能突破。
　　罗夏这样跟自己说着，可是在闭上眼后，有一个声音在缓缓引诱着她心底埋藏的黑暗：你根本就不适合修仙，你是个魔，成不了仙……
　　那个声音是她自己的，低沉暗哑，在水面下与她对视，浓密的雾气在周围弥散。
　　罗夏一掌打碎水面，不，她可以的，那些声音是心魔，她不该去听这些声音。
　　揉碎的水面是一个个她的脸，在狰狞地笑着：区区炼气期都上不去，谈何修仙，你最终会被那人远远抛下。
　　最深沉的恐惧被放大，罗夏看见凤青一与白尘并肩的身影，如一对璧人，相视而笑。
　　而她，万劫不复。


第二十章
　　其实这并不是第一次了，几乎每一个小的阶层，罗夏都要费尽气力才能突破，而每一次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她每次都咬着牙坚持，并没有让别人看出。
　　她知道其他人是不会有经脉的刺痛感，那种真实的而剧烈的疼痛，却不着痕迹。
　　她也知道凤青一是如何突破的，她记得凤青一那时笑得跟她说，就像戳破一个泡泡的膜，戳破之后好像没什么，但又觉得看这世界的角度不同了，觉得这个世界更加宏大瑰丽了，也觉得浑身神清气爽，曼妙的想要跳舞那样愉快。
　　只是有些泡泡厚一点，需要费一点力，不过这也不碍事。
　　凤青一笑嘻嘻的说着，对她来说，突破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修炼着就升阶了，而且还很快乐。
　　是的，快乐，可是罗夏并没有感觉到那种快乐。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在阻挡着她，那只手，就是天道。
　　天意如此，她偏要逆天而行，那天怎么能容她？
　　她这次怕是无法突破了。
　　罗夏依旧在屋内修炼，天色已经暗的看不清了，天色晦暗，无星无月。
　　“呼……呼……”
　　罗夏追逐着一道黑色的影子，耳边听见自己发出的喘息声。
　　他们这次又遇见了一个魔，不过这个魔物比较特殊，好不容易将它逼入死角，却忽然散成好几个黑影，四处逃窜，来不及商量，众人便追着那些散落的黑影而去。
　　罗夏紧紧盯着最小的一道影子追去。
　　其他人都不知去向，她也没有时间思考，只担心那魔物离开自己的视线，便一路跟着，不肯放弃。
　　她冲进一团灌木丛，睁眼便见那团黑影在她面前停下。
　　罗夏将灵剑横在胸前，警惕地看着对方。
　　小小的，跟猴子似的，比原身小了好几倍。
　　罗夏却知道对方不好对付，另一只手划入袖中，一枚传讯号落入手心，只需要捏碎灵符，其他人便可过来。
　　对方却开口了，一张口，便是沙哑如老叟的声音，道：“魔？”
　　罗夏的手顿住了，她死死盯住对方，道：“你在说什么？！”
　　魔物嘿嘿一笑，乱糟糟的毛发下，一双小小的眼睛透着精光，“没想到是同类，不过你身上还有人类劣等的味道，你该不会……是人魔混种吧？”
　　罗夏的瞳孔猛然收缩，一剑劈了过去，厉声道：“不是！”
　　魔物跳来跳去，时不时挑衅一下罗夏，道：“不是你生气什么？你混在那群卫道士身边，斩杀我们这些同类，你也不觉得丢脸和羞耻？还是你学会了人类的虚伪？看不起魔族同胞了？”
　　其实魔物之间自相残杀的例子数不胜数，它说这话只是不想罗夏招来白尘他们，毕竟那些人人多势众，又有修为高的，它分了□□出去，魔力已经衰退许多，若是真身被找到，一点会被挫骨扬灰。
　　只是没想到，还能遇到一个混血种。
　　真是天助我也。
　　魔物嘻嘻笑着，不停用言语刺激对方，道：“你看你，剑都使不好，修为也是最低的吧？真是可怜，人类只是我们的食物和玩具，你跟人类混在一起，学那些法术有什么用？等到哪一天你的魔力掩藏不住了，第一个杀了你的就是你身边的人！”
　　最后一句话触到罗夏的内心，她喘息着停下动作，眼前一片眩晕，气血沸腾，难以遏制。
　　魔物停下来，看着她，明明比罗夏矮上许多，可是眼神却是居高临下般，带着鄙夷和好奇。
　　“被说中了？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世吧？可怜的孩子，你跟人类修炼是行不通的，听我的，孩子，我带你去找真正的同胞，亲人，怎么样？”
　　罗夏觉得那几句话带着蛊惑，吸引着她看过去，目光开始动摇，“亲……人？”
　　亲人……
　　不，她没有亲人，生下她的母亲厌恶她，周围的村民视她如灾星，更别说那天生带着诅咒与不幸的另一半血液——来自那禽兽不如的魔鬼。
　　她只有凤青一。
　　罗夏低下头，不让对方看见自己讽刺的目光。
　　魔物却觉得她心动了，继续诱惑道：“你在人界是没用的，我能感觉得出来，你的父亲或者母亲是来自咱无妄海的魔，你就不想去找他吗？在那边，你能获得更强的魔力，不比在这做人类的走狗强？”
　　这是罗夏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身世的事，原来那害了她母亲的魔来自无妄海，那神秘诡谲的魔域，也就是说，眼前的就是天魔。
　　好不容易，总算遇见一只天魔。
　　罗夏控制住蠢蠢欲动的杀意，低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天魔点头，道：“当然是真的！孩子，我现在可以带你去，怎么样？”
　　它想伸手摸罗夏的脸，罗夏微微一侧，躲过了那鸡爪般的手。
　　天魔也不生气，觉得这个人魔混种的孩子也挺好玩，等把她引诱入无妄海周围，就把她吃了，多少能补充一点丢失的魔力。
　　罗夏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让天魔先躲起来，她回去复命，让众人先撤退。
　　天魔同意了，罗夏便赶回集合点，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返回了，凤青一见她，立即道：“小夏，你没事吧？”
　　罗夏勾了勾唇角，道：“无事。”
　　白尘看向她，道：“苍夏师妹追的那魔物如何了？”
　　罗夏道：“没追上。”
　　白尘皱眉道：“让它跑了？其他人的如何？”
　　“师兄，我们俩的追上了，不过那魔物不经打，化为黑烟消失了。”
　　凤青一也道：“我的那个也是，看来我们追的都不是真身。”
　　白尘点头，道：“我的也是，这说明罗夏追踪的才是真身。”
　　凤青一道：“啊？真是可惜。”
　　白尘看着一言不发的罗夏，问道：“苍夏师妹，可以具体说说你的情况吗？”
　　罗夏道：“它跑的太快，我一时灵力不济，让它溜走了。”
　　白尘道：“真的？”
　　罗夏乌黑的眸子死水一潭，道：“真的。”
　　凤青一觉得气氛有点不对，看看罗夏，又看看白尘，道：“师兄，你干嘛这种眼神看着小夏，小夏说跑了就是跑了，她还能撒谎不成？”
　　白尘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先找间客栈休息休息，明天再寻找那魔物，想来魔物应该也需要时间疗伤，跑不了太远。”
　　天色黑了，再继续寻找不安全，还是先歇息一晚。
　　白尘看着走在前方手拉手的两人，凤青一正微笑着跟罗夏说着什么，后者虽然表情不多，但眼神很专注。
　　他盯着罗夏的背影，心中依然残留着疑惑，当初是凤青一告诉他罗夏的身世，且在一起执行过几次任务后，他也发现罗夏对于魔物会情绪比较激动，虽然罗夏一直冷冷淡淡，但还是能感觉的出来，既然如此，罗夏竟然会追丢了魔物，即使是以修为低为理由，也说不过去，她耐力很好，就算是跟丢了，也应该多找一会儿，但是她竟然是所有人中较早回来的一个。
　　而且她那语气，并不觉得遗憾可惜，这与她平日的表现不太相符。
　　三更天，罗夏睁开双眼，眸子一片清明，她一直没有睡，就是在等所有人都睡下。
　　对面床睡的人是凤青一，她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唇角还微微上翘，看来在梦中，她也是很快乐的。
　　罗夏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起身站在窗前，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动静，落地后，便立即奔向天魔的藏身地，罗夏性格谨慎，特意绕了几段路，确定没有人发现，才到了地点。
　　那天魔竟还等着她，双方一见面并没有多说什么，罗夏便跟着对方去找那所谓的无妄海。
　　天魔手中有块碎玉，捏碎后两人竟被传送在千里之外，罗夏认出这里竟是她出生的西陲之境，微讶之后便是了然，原来她一直离无妄海不远。
　　但就算是不远，他们也还向西飞行了两个时辰，才到无妄海边界。
　　罗夏一脚踏入边界，眼前的一切就改天换日了般，眼前真的出现了一片海，浅碧深蓝泛着波澜，远处是火红，像海上燃烧了熊熊大火，烈风吹散了罗夏的头发。
　　面前的一切是如此不可思议，罗夏还在眺望着这片诡谲的海域，身后的天魔则道：“这里就是无妄海的外围，但还不是真的魔域，我们还要再近一点，来，我带你去……”
　　天魔的小眼睛闪着光，嘴角狞笑着，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它好不容易穿过无妄海到达人界，魔力损失了一半，连封号都丢失了，如果再回去，还不给它的仇家杀了，留在这里，有无数的食物和灵气，等它杀了这个小——
　　“嗤！”
　　——小鬼……
　　天魔胸前一凉，心口已经插了一柄剑，汩汩的血液从它的口角鼻孔流出，灵力在搅碎着它的内脏，而罗夏还背对着它，却反手捅了它一剑。
　　枉它还以为她根本没有防备，原来……
　　罗夏缓缓回过头，眼神冰冷，道：“我已经忍你很久了，魔，死不足惜。”
　　魔物从地面看她，罗夏的一半脸沉浸在盛大的霞光中，一半冰冷黑暗，无悲无喜，如同手持利刃的修罗，血光为她披上战衣，它忽然觉得，这个人……这个或许才是真正的魔，与传说中的魔像重合，注定会给地面的生灵带来灾祸。
　　它撑着一口气，嗬嗬笑道：“好……好气势，让我助你成为……真、真正的……”
　　说完，它已经毙命，黑色的血液却顺着剑柄逆流而上，忽然有生命般窜入了罗夏的经脉中。


第二十一章
　　整个过程发生在瞬间，罗夏甚至来不及撤出剑，那些血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地上只剩下一具皮囊。
　　魔族的力量都在血液里，它们是造物的异类，除了少数可以靠吸收天地灵气变强，大多数都是遵从弱肉强食的规则，从手下败将的□□上吸收力量，如果罗夏是个合格的魔族，她应该将地上残剩的皮囊也吞吃入腹，这就是真正的魔物的生存方式，它们天生追逐力量，越是强大的力量越是不会放过，会连骨头都嚼碎了吃进去。
　　魔物的力量突然涌进她的经脉中，经脉被撑爆了一般剧痛，火烧一样燃遍全身。
　　罗夏体内中正平和的灵气被寸寸逼退，血海风山在识海中呼啸，罗夏眼前忽然出现了无数魔物在厮杀的场景，肩上的图纹在缓慢增长，黑色的瞳孔渐渐变成深紫，妖异的魔力在体内苏醒。
　　她体内原本被消耗一空的魔力被激发，似乎又回到了村民烧死她的那一夜，杀戮的欲望蠢蠢欲动。
　　罗夏出生时带来的那点魔力在危险时已经挥霍一空，又进入了灵云宗学习修仙，更是压抑了原本的魔性，若是这样慢慢修炼下去，即使不能有多大成就，起码这一辈子也就做个平平庸庸的灵云宗弟子，跟魔物沾不上一点关系。
　　可是，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她注定无法成为一个普通人，她始终是个半魔。
　　罗夏仿佛听见耳边的鬼哭，鼻尖嗅到铁锈般的血腥味，去厮杀，去夺取，去毁灭……
　　魔性在血液中奔腾，渴望寻找一个出口。
　　……
　　客栈，凤青一还在熟睡，睡在她脚边的小白毛发忽然全部染黑，可惜人与猫睡得比猪还沉，完全没看到。
　　……
　　就在罗夏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时候，眼角看到一个东西。
　　是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小夏跟我一起除魔好不好？”
　　“这个在我家乡有特殊的含义，送给你。”
　　“小夏是最好的！”
　　“小夏……”
　　那人的容貌声音还近在眼前，忽然间就涌起一股力量，用力逼退了识海中的迷障。
　　罗夏十指扣在地面，弓起的脊背就像一张要断裂的弓，她凭着那些声音与画面，竟然生生压抑住了自己身上的魔性，大滴大滴的汗珠如雨般落下，最后虚脱般缓缓倒下。
　　罗夏眼中妖异的紫色褪去，重新恢复了清明。
　　……
　　凤青一打着哈欠出门，小白还趴在她头顶打盹，它还是半白半黑的模样。
　　“早啊，师兄。”
　　现在才早上六点，凤青一虽然困，但体内早已形成的生物钟却督促着她醒来，修仙就是好，早睡早起，如果在灵云宗，她都已经在若竹峰的山顶上吸收灵气了。
　　白尘看向她身后，皱眉道：“苍夏呢？”
　　“小夏？”凤青一迷迷糊糊地左右看着，道：“是不是去茅厕了？”
　　“小白你见到了吗？”凤青一问头顶的幼猫。
　　小白喵了一声，眼睛都没有睁开。
　　小白对天命之子的气息有自动感应功能，凤青一见它并没有什么异样，便也不在意，随口道：“它说没走远。”
　　白尘自然听不懂小白在说什么，半信半疑地看着小白，点点头道：“先吃早饭吧。”
　　一听吃早饭，一人一猫都醒了，快速去洗漱。
　　到客栈楼下时，罗夏却从门外进来，发梢湿润，眼神淡淡。
　　“小夏！”凤青一占据了一个桌子，朝她招呼，小白则矜持地朝送给它小鱼干的小二点头致意。
　　罗夏抬脚便往那边走，却被一个身影挡住。
　　白尘目光深沉地看着她，问道：“苍师妹，你方才去哪了？”
　　罗夏抬头，眼神不闪不避道：“去修炼了。”
　　“这么早？怎么没听见动静？”
　　罗夏嘴角挑起一点弧度，道：“只是没有告知白师兄罢了，下次一定先说一声。”
　　说完，她便擦过白尘的肩，朝凤青一所在的桌上而去。
　　白尘心中的疑惑更盛，罗夏的性格好像有点改变了，先前她只是冷淡不爱理人，现在却好像带着一丝攻击性，说话也是嘲讽刺人。
　　况且她说修炼，白尘其实也早早起来，但他是在自己房中静修，根本没有听见凤青一房中传来什么动静，他们的房间是相连的，若是罗夏起来出门了，他肯定能听见，只能说明，罗夏要不是天还没亮就起，要不就是在撒谎。
　　昨日大家都累了，罗夏修为最低，消耗应该不小，竟还能比他还早起来，但观她模样，头发挂着水珠，有可能是去了草木茂盛的山上沾到的露珠，也有可能是自己出的汗，若是去修炼了，似乎也说得通。
　　白尘不了解罗夏，不清楚她平日是否有这么早起来修炼，只好把疑问放在心中，等合适的时机再问问凤青一。
　　凤青一是个没心机的，根本没怀疑罗夏，听后者说去修炼，还觉得太过刻苦，直劝她多吃点：“我知道你除魔心切，可是也要劳逸结合，该休息的时候多休息，你看小白，天天不是吃就是睡，都快比得上胖橘了，我怀疑它前世就不是这个花色。”
　　小白听见凤青一指名道姓说话，嘴里吃的鱼骨头就喷上她的脸，被凤青一反揍了一顿。
　　罗夏看着一人一猫，眼里的温暖多了一层，越发坚定自己绝不能误入魔道，要好好修炼，即便是为了凤青一，也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世。
　　众人在搜寻一番之后，确定没有找到一点魔物留下的踪迹，只能遗憾离开。
　　白尘见凤青一在一旁安慰着罗夏，明明罗夏也没有吐露什么，凤青一却总觉得她会不高兴，脸上也是心疼与担忧，越发觉得疑惑。
　　等大家回宗分别之后，白尘找上凤青一，问道：“你为何独独对苍夏青眼相待？”
　　凤青一解释道：“这当然是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小夏身世太苦，对她好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白尘心想，可你对她不是好一点而已。
　　“这我知道，只是……你不觉得她有些不太对劲吗？”
　　凤青一挠挠头，道：“她一直都是这样，可能不太会为人处世，但人不坏的，修炼很勤奋呢。”
　　白尘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比如……她以前也会这么早起来修炼吗？天还没亮？”
　　“会吧，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觉得她就是这么勤奋的人，早早修炼肯定也是有的。”
　　“那你不觉得她的态度太过平静了吗？她对魔物那么关切的人，竟然会这么快放弃了——我是说并不显得那么急切遗憾。”
　　凤青一有些不耐烦道：“不是师兄你说算了吗？小夏说不定心里多在意呢，但是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啊，师兄你干嘛老是针对她？”
　　白尘心里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师妹对那个罗夏似乎太信任了，字字句句都是维护罗夏，没有对他说的一句话认真对待过。
　　他不得不说出自己最大的困惑，道：“其实……我在那个魔物身上打下印记，昨日明明还是能感觉到的，但今晨发现消失了。”
　　凤青一惊讶：“师兄你怎么不说？”
　　白尘道：“那个魔物似乎能□□，印记也分成了几份，后来只有一份没有消失，可以追踪的，只是我想着大家人疲马累，若是贸然追上去说不定会出事，只是今早就发现找不到了，便没有告诉你们。”
　　“说不定是那魔物逃太远了，所以感应不到了。”
　　白尘道：“不，我明明昨天还能感应到魔物没有动过，今晨就消失了，即使逃远了，也可以感到一丝微弱的感应，不该什么都感受不到。”
　　“所以，那魔物大概率是死了。”
　　凤青一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那没准是力竭而亡，谁知道呢。”
　　白尘抿了抿唇，道：“我只是觉得，这太巧合了。”
　　凤青一大声道：“巧合什么？！一点都不巧合。”
　　白尘看着她，道：“青一，你知道我说的巧合是什么。”
　　凤青一有些气躁地在原地踱步，道：“那说不定……说不定就是人家杀的呢？这是好事啊，师兄你在怀疑什么？”
　　白尘叹息道：“你这么聪明，你说呢？”
　　说什么？
　　说为什么罗夏不焦急，因为魔物已经死了，说为什么罗夏不要求死追到底，因为是她杀的，说为什么明明是好事，罗夏却不告诉他们？
　　这其中隐藏着什么？
　　罗夏有什么是不能告诉他们的？
　　凤青一不知道，也不敢想，她忽然觉得她并没有那么了解罗夏，她以为的罗夏，是一个可怜的，勤奋的，说不除魔誓不罢休的背负着世界命运的天命之子，但是，也许这只是给她看的表面，还有隐藏的更深的东西。
　　她为什么不告诉她？她在隐瞒她什么？
　　白尘末了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被自己的一己私情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现实，当然，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可能不是真的。”
　　凤青一脸上的焦躁化为眼中的坚定，她看着一直很爱重的师兄，道：“不管怎样，我相信她，即使她真的有什么藏着，也不会背叛我们，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会背叛她的，她们说好要一起并肩看世界，她答应过的。
　　

第二十二章
　　凤青一是相信罗夏的，也想去问罗夏是否有难言之隐，但每次见到罗夏，又觉得无从问起。
　　总是起了个头，但看见罗夏的眼睛，又觉得自己不该将毫无根据的怀疑说出口。
　　凤青一一贯是果断的，但面对罗夏时，不知为何总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怕伤了她，又怕她不说，两人有了隔阂，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从未有过，时间竟就这样拖过去了，再想问，就更问不出口了。
　　本以为这只是个小小插曲，就算罗夏真有什么，但毕竟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闭上眼睛当不知道，但凤青一还是敏锐地发现了罗夏有一些改变。
　　首先是变得急躁起来，多了些攻击性，罗夏一直是很冷静或者说是冷淡的人，情绪波动不大，除了修炼便是修炼，如今常常出神，眉宇间有了点戾气，有时说的话就如利刃，可以看出，她对凤青一自己是有在忍耐的，但如果苍敏的话，就毫不客气起来，明明她以前从不会跟苍敏计较的。
　　就连修炼，也好像静不下心，会很快中断。
　　凤青一有时候甚至觉得她像变了一个人，一个陌生的人，不是那个她认识了两年，外表冷淡内有乾坤的罗夏，她那坚定的信念呢？那不屈的意志呢？那偶尔绽放的温暖的微笑呢？好像在渐渐剥离，露出某些不堪的东西出来。
　　即使在她面前，罗夏似乎还没改变，但凤青一却觉得，她是在忍耐，那些原本的好的都是按捺下的浮萍，水面一拨开，便是黑色的暗涌。
　　开始时还不明显，后来凤青一去找她时，才发现罗夏竟然在与苍敏对峙，话语刺耳，眉眼灼人，连苍敏都败下阵来，险些动手，身后的弟子赶紧拉住她，才没有打起来，可凤青一却惊讶地发现罗夏眼中的冰冷，似乎只要苍敏跟敢动她一个指头，便会毫不留情地下死手。
　　这个眼神，只有在她见到魔物的时候才会有。
　　什么时候，对着同门，竟也如此凶狠了？
　　凤青一的心，突然就纠成一团。
　　就好像发现自己精心保养的琉璃盏，在不可避免的滑向地面碎成碎片。
　　后来，还发现罗夏独自修炼时很快中断的事。
　　这不是一件好事，修仙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有多少大能在末途修为倒退，落得个凄惨结局，他们尚且需要日日精修，更何况凤青一罗夏之流，不进，则退。
　　假以时日，罗夏说不定会掉下炼气六层。
　　这对于罗夏，对于宗门，都是不能容忍的事。
　　而且以后会不会发生更难以承受的事，谁也说不准。
　　凤青一让罗夏与自己同住。
　　内门弟子不可搬到亲传弟子房间里，这是规定，凤青一却要违法规定。
　　她那里人不多，清静灵气足，她想让罗夏有个更好的环境，也许就能使罗夏变回原本的模样。
　　为此她去求了师父很久，答应只让罗夏住一段时间，过段时间便让她回去，紫竹才勉强同意隐瞒这事。
　　如果凤青一是金丹修为，倒可以有属于自己的住处，可惜现在还不行。
　　只是紫竹可以隐瞒其他峰，若竹峰的人却无法隐瞒，有眼睛有耳朵的弟子，都能知道。
　　凤青一的声誉自然也是受到一些影响的，她年轻天赋好，虽然容易受到追捧，但也容易被毁，多次予罗夏好处，偏袒一个内门弟子，自然容易遭到其他人的不满。
　　早在入门时，便有许多人知道她们关系亲近，如今又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这些事，就算是对她有所期待的人，也会觉得她恃宠而骄，偏袒过头。
　　凤青一却不想去管其他人怎么想了。
　　她两年来精于修炼，从不会自视甚高，更不仗着自己亲传弟子的身份为非作歹，她觉得灵云宗对她不薄，师父又看重她，不能做出令师门蒙羞的事，该是她的她就受，不该她的她也不要，就算任务重些也没关系，为师父为宗门做事她乐意，还能赚些灵石。
　　可是这是为自己，她可以不争不取，可以安静享受分给她的资源，多些少些也无妨。
　　可是她现在不是为了自己。
　　大概人的心都是偏的吧。
　　她来这个世界时，只是把罗夏当作一个任务对象，但这么久了，她早已将罗夏放在了心上，一个非常亲近的位置，所以，她可以忍受加诸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却不希望罗夏就此堕落下去。
　　而当她将这个消息告诉罗夏，罗夏竟也没有拒绝，顺从的同意了。
　　凤青一房里只有一个床，和一个猫窝。
　　罗夏不能睡猫窝跟小白挤在一起，便跟凤青一挤在一起。
　　凤青一很庆幸，小白的毛色没有改变，还是维持现状，白的占据一半多一点，她有信心，罗夏一定能把那小半的黑色消除掉，只剩下通体的白色。
　　她们也不去执行任务了，日日同处，看书写字，修炼习武，还有逗逗小白。
　　凤青一不肯让罗夏离开自己的视线，去哪都要一起，好的仿佛连体婴。
　　罗夏眉目间的冷戾也似乎消失了，她又变回了那个原本的罗夏。
　　她的努力成功了。
　　……
　　她的努力没有成功。
　　只有罗夏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变回原来的模样，她已经变了。
　　凤青一的动作她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的举动引起了凤青一的注意。
　　但她并不想这样的。
　　她控制不住自己。
　　那些午夜梦回，厮杀吼叫的梦侵袭着她的脑海，那窜动的魔力，在挑动她的神经。
　　每次修炼仙法，体内的魔力也会涌起，令她无法汇聚灵气。
　　日日无法安眠，灵气无法汇集，让她既疲惫又恐惧，她仿佛是站在一道深渊边，往前一步便是解脱，而她还在死死撑着。
　　深渊也在凝视着她。
　　还站在上面做什么呢？
　　跳下来吧。
　　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一道道声音在呼唤着她，铁打的身体也要熬不住。
　　罗夏脚下还有一条线，那条线阻止她向前走。
　　那条线就是凤青一。
　　凤青一来找她的时候，她忍住暴虐的情绪。
　　凤青一走的时候，她稍稍发泄一些。
　　就这样使她不至于崩溃。
　　可是现在，凤青一天天都在她眼前晃，忍耐也渐渐成了无法做到的事。
　　可是她也要忍住。
　　她不希望有一天，那些黑暗的情绪会向凤青一宣泄，到那时，一定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而她承受不了那个后果。
　　本来她是可以拒绝凤青一要求同宿的要求的。
　　可是凤青一的眼神很难过，她不想她难过，而且，也许待在凤青一身边，她的癔症就能好了呢？
　　她还抱有一线希望，她是可以变回去的，即便只是做一个平庸的普通弟子，也好过真的沦落为邪魔，那让她，怎么面对凤青一？
　　但是，她发现仅仅这点希望，也要破灭了。
　　她并没有变好。
　　但她装的很好，她以为她做不到，但没想到她也能伪装的这么好，就像真的很开心，真的毫无阴霾一样，修炼时就坐着，她可以半天都不动，睡觉时，她也能闭着眼睛呼吸匀称的躺下，等身边的人入睡，她的双眼还一片清明。
　　只要你希望我如此，我就如你所愿。
　　她听见体内大厦将倾的声音，以不可挽回的颓势倾倒，可是，即便最后是惨淡的结局，她也不愿，不希望自己是以一个魔物的身份倒下，她冷冷地看着那道深渊，脚步坚决不向前迈一步，她要以这种方式，哪怕是死，也要以痛恨的姿势倒下，她与魔，势不两立。
　　罗夏早就做好的准备，若是真的支撑不住，她就自裁，将身体焚成灰烬，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秘密。
　　但现在，她希望这个时间能久一点，再久一点，让她多陪凤青一久一点，好叫她别那么难过。
　　时间在缓慢流逝，三年一届的宗门大比即将开始了。
　　所有弟子都必须参与，奖励丰厚，令人心动。
　　而且这次涉及到将会开启一个中等秘境，里面说不定会有前人留下的传承，宗门大比中表现优异的一批弟子可以入内，找到的任何秘宝传承都可以自己留下，这消息一出，宗门内人人热血沸腾。
　　秘境虽然危险，可是收获也大，运气实力缺一不可，且不限制修为，修为低的弟子也可以进入，大可与修为高的人一起组队，安全系数高，获得的果实也可以合理分配，不管怎么样，都是十分诱人。
　　凤青一当然也会参加，也怂恿罗夏加入，“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行动，小夏，好不好？”
　　罗夏本来也是不想拒绝她的要求的，她觉得自己时日无多，能满足就尽力满足，何况凤青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自然不会说出一个不字，点点头同意了。
　　但进入秘境前，必须通过宗门大比，起码，得获得一定的名次。
　　她这将将维持不到退的修为，如何打败其他人？又如何获胜？罗夏暗自打算，她基础功不错，如果能抽签抽到实力弱的对手，也许可以胜利，炼气六层虽然不怎么样，可是在同届弟子中，算中上的水平了，她可以的。


第二十三章
　　可以吗？
　　……
　　罗夏运气不好，已经输了几场了。
　　抽到的对手要不与她修为持平，要不比她更高一些。
　　高一些的仅仅试探几招便早早收手，既然打不赢，不如留着实力跟其他人打，而其他人修为与她相差无几，堪堪胜过。
　　几场下来，已经是精疲力竭。
　　但好在，她的名次没有掉下前一百名，如果按照这样的趋势下去，也许真的能获得进入秘境的资格。
　　大比已经到了尾声。
　　罗夏站在场中，汗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
　　她向北边望去，凤青一的比试应该快结束了吧，她这么厉害，甚至可以跨几个小阶层打败对手，不需要看，她也能想象，凤青一那眉飞色舞的姿态，像个小太阳似的耀眼。
　　今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她前面又输了一场，这次不能输了。
　　罗夏凝聚灵气，经脉一阵刺痛，几近枯竭的经脉根本无法给予她更多的灵力了，对方冲过来，猛地将她击倒在地。
　　罗夏眼前一片昏花，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流下。
　　她要站起来。
　　罗夏咬着牙，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继续无济于事，对手实力比她强，她根本不可能打赢对方。
　　理智在警告她停下。
　　身体在叫嚣着疲惫。
　　罗夏听见心脏如鼓的响动，喘息声好像隔着一道墙传来，踉跄两步，又摔了下去。
　　她听见一人道：“你认输吧，别起来了，再这样下去你撑不住的。”
　　罗夏睁开眼睛，看不清那人的脸，那是自己的对手吧，只看得见对方脸上皱着眉，手中的剑已经放下，显然是对她的顽固感到些不愉。
　　罗夏没有开口，但还是缓缓站起来，依旧朝对方冲过去，灵力没有了，她还有拳脚。
　　但这也不过是徒劳罢了，在最后一次被踢倒后，对方恼怒了，按着她令她无法起身，并喊道：“你别动了！”
　　一边的监察长老也皱着眉，这女弟子也太过执着，确实不能让她继续下去了，否则对她的身体有碍。
　　都是同门之争，何必弄出严重的伤残，他好心地上前，拍着罗夏的肩，劝道：“快别起来了，回去休息休息，我让人送你回住处，你是……”
　　罗夏的耳朵嗡嗡嗡的响，只听见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她体内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了，无法再压制本来窜动的魔力，四肢百骸被这股力量震颤着。
　　她睁开眼，眼前的人影重叠，倏忽出现她所在的村子的村民面孔，几个人按着她的手脚，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贱人”，“去死……”，“烧了她，她就是个祸害”……
　　罗夏张了张口，她想说，她什么都没做，她不是祸害，她不想死。
　　……
　　长老看见这个女弟子嘴唇翕张，便伏下身，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妖异的紫出现在这个弟子的瞳仁中。
　　——冲天的魔气轰然泄出！
　　……
　　凤青一赢了最后一场。
　　虽然有些疲惫，不过好在还是胜了，估算一下战果，她应该是可以进入秘境了。
　　她跑到师父身边，一边听着他老人家的嫌弃的唠叨，一边歇息，知道老头子其实是很满意她的实力的，从他那拼命掩饰骄傲的神情可以看出。
　　突然，紫竹的脸色一变，起身道：“魔气！”
　　凤青一背对着他，见状立即回身，见东方果然冲起一股魔气，就是罗夏比试场地的附近，也紧张起来，要跟着紫竹去查看。
　　紫竹按着她的肩膀，道：“你现在不适合过去，先坐下，为师去看看，有危险会发信号。”
　　凤青一被按在了紫竹的座椅上，知道师父爱徒心切，怕她过于疲惫出现意外，便也没有执着，只好坐了下来，紫竹师父去了，应该不会有事。
　　天边又飞过几道光芒。
　　凤青一认出都是几位峰主，连宗主都去了，有这么多大佬前往，那个魔物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竟然敢闯进他们灵云宗的地盘，真是自寻死路。
　　凤青一放下心来，在原地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喊了她一声。
　　凤青一看是白尘，远处那道魔气消失了，便道：“事情解决了？魔物被制服了？”
　　白尘点点头，欲言又止。
　　凤青一笑道：“真是胆肥的魔物，哪里不去，偏偏跑到我们这来，不过它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护山大阵竟然没有发现？”
　　按理说绝不会发生这种意外，能闯过他们阵法的魔物肯定很强大才是，所以当发现宗里突然涌出魔气，众人都很紧张，这一点动静都没有，该是多么可怕的魔物，众位峰主及宗主都不敢轻视，亲自前往。
　　只是凤青一看这天色还早，就已经制服了，说明也不太强嘛。
　　白尘的脸上神色复杂，凤青一觉得奇怪，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其实……”白尘终于开口，道：“那魔物是罗夏。”
　　凤青一：“！！！”
　　……
　　罗夏的神智一片混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清醒后已被关入监牢中。
　　玄铁制成的牢房，牢房中还有特殊的阵法，令她无法汇聚灵气和……魔力。
　　她想起来了，她在比试场中控制不住自己，压抑的魔气如开闸的洪水一样宣泄而出，她好像看到了当日要杀她的村民，没有经过思考，已经出手了。
　　后面的事，她就基本没有记忆了，有没有同门弟子被她杀了，就像那些村民一样，她不知道，怎么被送进来这里的，她也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一件事情。
　　那就是她其实是个魔物的真相，已经暴露了。
　　凤青一肯定也会知道。
　　她会有什么反应呢？厌恶？恐惧？抑或是伤心？
　　罗夏如今就像被抓住的犯人一样，原本紧张不已的心态反倒放松下来，仿佛听见头顶的另一只鞋子掉了下来，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担忧什么时候会被发现。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阵法中央。
　　像入定了一般平静、无害。
　　看守的弟子都觉得诧异，不仅仅是因为她竟是本门弟子，还有她这淡然的姿态。
　　她不怕死吗？
　　死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来的在意料之外罢了。
　　灵云宗之所以把她关起来，而不是直接打杀，是因为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罗夏一直都没有被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表现平庸，刻苦修炼，在宗内两年了，竟然在这一刻化为了魔物，怎能不令人怀疑？
　　会不会这是魔物的阴谋？把罗夏放在灵云宗当卧底，那罗夏会不会发现了什么机密？会不会做了什么坏事而他们不知道？
　　有人认为罗夏就是个卧底，伪装成普通孩子进入宗内，可惜一朝败露，功亏一篑。
　　也有人觉得这种行为说不通，因为内门里谁都知道罗夏不爱结交朋友，仅仅一个紫竹峰主的亲传弟子凤青一与之交好，况且罗夏地位低微，根本无法接近高层，探得机密。
　　此话一出，立即便有反对的声音响起，那罗夏一定是还没来得及成长起来，假以时日，肯定会在高位做出更大的危害，只是她太早暴露了。
　　不少人对这种说法持同意的态度，纷纷觉得这肯定是罗夏的动机，谴责若竹峰识人不清，又唾弃魔物的卑鄙无耻。
　　紫竹在旁边一句话未说，始终沉默。
　　若竹峰识人不清，这本来就是个笑话，不仅是他，其他人难道就发现了罗夏的真身？根本就没有人发现，除非这次罗夏主动泄露魔气。
　　而让他不开口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凤青一。
　　凤青一与罗夏交好已经不是秘密，若他为罗夏辩解几句，肯定将凤青一牵扯进去。
　　除此之外，他还觉得痛心，他自认自己不会看错人，罗夏是他峰内的弟子，勤奋刻苦，那孩子的眼神还在他心里记忆犹新，有那种眼神的人绝不会是心怀叵测的奸邪小人，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事况紧急，宗门大比因此打断，所有灵云宗金丹以上修为的门人都在凌云峰大殿内商谈，等众人商议完，天色已暗，紫竹疲倦的走出殿门。
　　他刚踏出门槛，一人便已等待在外面。
　　凤青一在风中站着，不知站了多久。
　　紫竹突然不敢走过去，顿了一顿。
　　还是凤青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转身唤道：“师父。”
　　然后便不开口，嘴唇紧抿，默然看着他。
　　紫竹知道她想问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摇摇头。
　　凤青一一下子便闪出了泪光，强抑住喉间的颤抖，道：“她……她会怎么样？”
　　紫竹看着最爱重的弟子这般伤心，心中也是难受，却摇头道：“你该知道我们是怎样对待魔物的。”
　　“杀……杀不可赦。”
　　紫竹不忍地道：“凤儿，你也别太伤心，那人是魔物，还骗了众人，你年少懵懂，这也不是你的错。”
　　凤青一抹了抹湿润的眼，不停摇头，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被骗，罗夏一直没有利用她做什么错事，她们相交都是真诚的，没有什么欺骗，罗夏也从来没有恶意。
　　紫竹说了两句，也说不出什么来，其实他也看在眼里，罗夏并没有做出什么对宗门不利的事来，他说这话，不过是为了让凤青一释怀，心中却明白，罗夏只是因为是魔物的缘故，所有宗门容不下她，这天下，也容不下她。
　　凤青一抬起头，眼角通红，话语却坚定：“我去找宗主，罗夏是无辜的，她什么都没做，不能杀她！”
　　紫竹心中不忍，出口的话却不容置疑，道：“凤儿！你别傻了，这件事不是宗主一个人决定的，别说罗夏什么都没做，就算她是十世转世的善人，是修真界的大能，只要她是魔，这里就没有容她的地方！”
　　这就是现实，不是谁能阻挡、抗拒的现实。


第二十四章
　　罗夏是魔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修真界，如果他们灵云宗在这方面心慈手软了，可想而知将会遭到怎样的暴雨雷霆。
　　即使是万人之上的一宗之主，都没有决定的权力，何况小小一个凤青一。
　　凤青一脸色苍白的回去了。
　　一边看着的白尘走向紫竹，道：“师妹看来不会善罢甘休。”
　　白尘也参与了殿内的商议，同样没有开口说话，他倒不是为了罗夏，也是为了凤青一，如今还不明确罗夏的意图，还是不要把凤青一牵扯进去才好，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罗夏身上，还没想起与罗夏关系最好的凤青一，但以后就说不定了。
　　紫竹按着眉心，道：“这丫头顽固得很，能放手就怪了。”
　　紫竹对白尘道：“你也不要跟她说太多，能瞒一些是一些，现在要怎么处置罗夏还没有个定话，让她知道太多就不好了。”
　　白尘点头，道：“这我自然知道，但我担心她会一个人去救罗夏。”
　　“这……”这不是没有可能，紫竹对这个弟子没什么信心，只好道：“那你有空多看着她，若是不对，也可以用些必要的手段。”
　　两人的目光相触，白尘明白了紫竹的意思，点点头便分散了。
　　如此过了三日，凤青一果然一筹莫展，罗夏的事，没有一个人能帮得上忙，就算是宗主，也只是见了她一面，就不愿再见她了。
　　凤青一还找了小白，可是小白也是一脸凄凄，毛脸上挂着两行眼泪，就直说他们的任务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可以收拾收拾包袱回家去了。
　　气得凤青一差点把它做成猫肉火锅。
　　这丫自从把她带进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点用处都没有！还回家，回哪个家！
　　任务人物死了，他们该不会是回阎罗殿老家吧。
　　为己为人，凤青一也不愿放弃罗夏，可连让她见罗夏一面的请求也被拒绝了，其他人也不愿透露关于罗夏的一点消息，这几日，凤青一连觉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噩梦。
　　她第一次觉得，弱小就是原罪，她实力差，别说救罗夏，就是跟紫竹白尘站在一起知道罗夏的消息都不能，她是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
　　而罗夏的期限，也被确定了，就在三日后的正午时分。
　　这段时间，有人来质问过罗夏为何潜入灵云宗，可有什么不轨的目的。
　　罗夏都一一摇头，不愿开口辩解。
　　灵云宗毕竟是名门正派，不屑使用严刑，且搜魂等手段也过于残忍，罗夏说到底还是宗内的弟子，什么都没做，宗主仁慈，只说给她个痛快，其他就免了罢。
　　所以罗夏在监牢中平静地过了三日，她只是坐在那儿，要不就是睡觉，如果不是当日所见，根本看不出她其实是个魔物，而且吃的也少，每次送进的饭食，仅仅动了几口，连看守的弟子心中都难免升起几分不忍。
　　她倒不是想绝食，只是没有胃口罢了，心中还有念想，在这个念想实现之前，并没有其他心思吃喝。
　　三日下去，人也清瘦许多，加上她人又长得数一数二的好，唇色更显淡白，让人心生同情，那最嫉恶如仇的看守弟子也忍不住劝她吃上一点，不然去了阎罗殿也是个饿死鬼。
　　罗夏睁开眼睛，看来自己的死期就快到了，可是她想见的人还没有见到。
　　她想起白尘也来看过她一次，问她是否有话要说。
　　罗夏当时也是摇头，她确实有话，却不是跟他说。
　　最后白尘只留下一句：“她不会来了，你死心吧。”
　　这句话等于将罗夏打下十八次地狱。
　　凤青一果然是生气了吗？生她的气？
　　她骗了她，而且还是个魔物，还恬不知耻的与她住了这些天，怎么能不生气、不嫌恶？
　　可是，可是她还有话说。
　　想说对不起，想说原谅我，想说……
　　其实也不奢求原谅，只是想见见她罢了。
　　罗夏等了三天，无数的人在她眼前来了又去，她也不在意，她只望眼欲穿，渴望从中间看到唯一的一个人。
　　等不到那个人，她也不愿离开。
　　这三天她被困在阵中，被隔绝了气息，如同手脚被缚的囚徒，识海中却被打开了禁制，得到了来自血脉中的传承。
　　给她另一半血肉的“父亲”来自无妄海深渊中一支，名为魇，传说可以进入生灵的梦中，以梦为食，这虽然是传说，可它们却能控制人们的心灵，罗夏得到的传承便是这样。
　　即使是罗夏的“父亲”，其实也不过是血脉被稀释的魇魔，只有强大的魇魔才能不断接近始祖，才能得到更完整的传承，在罗夏身上，不知为何，竟早早出现了这种传承。
　　一切都是因缘际会，罗夏身上稀薄的魇魔血脉被魔物之血激发，又被关入隔绝了灵气魔气的阵法中，竟然打开了一扇本不该出现的门。
　　只是这传承罗夏也是第一次用，她在看守身上用了两次，确定没有人发现，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意识附在了看守弟子身上。
　　一阵短暂的头晕目眩之后，她的视角改变了，她看了看牢外的“自己”，再看看里面的人，里面的人像平常一样躺在地上，眼睛紧闭，呼吸匀称，看上去就像睡着了。
　　但那不是睡着了，她将自己的意识剥离，肉身就没有意识，一旦有危险，根本无法防御，如果有防御的法器倒还好，如果没有，那只能任人鱼肉，而肉身被毁，她离体的意识自然也会消失。
　　罗夏也不在乎这么多了，现在是夜里，她知道这个时间会有人换防，于是低着头，模仿原本弟子的说话方式，轻松出去了。
　　这种传承她目前只能用到不超过自身一个大阶层的人身上，所幸这个弟子还是筑基期，如果是金丹期，她就没办法了，这个看守的活还是挺容易的，“罗夏”是个不强大的魔物，又被困住阵法中，只需要每日盯着即可，水和饭有另外的人送。
　　不过能做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够惊骇了，毕竟她只是个刚刚苏醒不久的魔，若是强大起来，靠这种独特的血脉传承，也许能做到远古大魔那般境地。
　　附身成功后，罗夏出来依据地形方位判断，她应该是在晓寿峰。
　　这是个无人的山脉，平时也绝不会注意这里，没想到直接被挖空了山体作为牢笼。
　　罗夏仅仅看了几眼，就朝西北方位的凌云峰而去。
　　若竹峰正好与晓寿峰呈一条直线，直线的中间是凌云峰，凌云峰是宗主住的地方，可是为了快一点到若竹峰，她也不管不顾了。
　　罗夏不知道自己依附的时间有多久，但为了能快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了。
　　她相信附身这种事情也不会被其他人发现，不是化形也不是伪装，根本不可能被察觉。
　　夜黑星稀，罗夏只埋头向前走，眼里心中只看着前方的目标，恨不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她突然停了下来，迅速折返退到身后的树林中，躲在一课大树后。
　　前面有人。
　　一道身影落了下来。
　　罗夏的心头一跳。
　　是凤青一。
　　她举步便要走出去。
　　另一道白色身影也随之落下。
　　拉住了前面的人。
　　罗夏的心缓缓坠下。
　　硕大的月轮下，一对年轻男女依偎站立在一起，成就一幅绝美的画卷。
　　白尘拉住了凤青一。
　　罗夏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他们之间似乎起了争执，凤青一频繁做出甩手的动作，可是都被白尘拦下了，然后凤青一忽然掩着面，哭了。
　　罗夏的心也随之揪起。
　　他们是吵架了吗？
　　所以白尘来追她？
　　再然后，她看见，凤青一倒在白尘的怀中，两人紧紧相偎。
　　两人朝原路飞远了。
　　罗夏却没有从树下的暗影中出来。
　　她已经没有了前进的动力，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在视线中消失，罗夏才发现自己手脚冷的厉害，心口冰封般几乎窒息。
　　她抬头看了看那轮月，月光照在她脸上，恍惚映出了两道痕迹，可是再一看，脸上又是干干净净的。
　　罗夏回去了，回到关着自己的监牢中。
　　……
　　凤青一简直要发疯。
　　好不容易，才偷听到师父跟师兄的对话，才知道罗夏被关在晓寿峰，还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她哪里冷静的下来，立即便飞往晓寿峰。
　　师兄也跟来了，说什么凤青一都不愿理他，又甩手又跳脚，让他走开。
　　最后忍不住丢脸哭了出来，她这几天压力太大了，老想着罗夏会不会出事，好不容易知道了人在哪里，紧绷的神经撑不住，当着师兄的面哭了。
　　她在灵云宗什么时候哭过，身处异世无依无靠的时候没哭，，若竹峰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时没哭，杀妖屠魔的时候没哭，坚强的仿佛有颗金刚心，结果金刚心也变成玻璃心了。
　　白尘完全被她这样的状态吓住了，一个手刀劈在凤青一后颈，把她劈晕了。
　　怕她还继续折腾，捏了一个昏睡诀让她睡觉，这才放下心来。
　　直到将凤青一带回若竹峰，放回她的床上，看着她在梦中也紧紧皱起的眉头，心里又是气又是心疼，想起前两天对罗夏说的话，也是他在气头上说出来的，凤青一对罗夏执念太深了，下意识便对罗夏说了重话，其实也是不该。
　　白尘给床上的人掖好被角，带上门离开了。
　　只留下一盏窗台上的月光，寂寞的照在地上。


第二十五章
　　朝阳照在晓寿峰上，有一线阳光照入窗内，照在罗夏的脸上。
　　这里虽然是灵云宗的监牢，但囚犯只有一个，灵云宗不兴囚禁那一套，多年来这里都是空空荡荡的，如今倒有了个罗夏，才派一些弟子看管着她。
　　罗夏听见不同以往多了几个脚步声，睁开了眼，粗重的玄铁门被打开了。
　　来人肃穆地道：“罗夏，出来吧。”
　　罗夏并不问出来做什么，她安安静静的起身，脸上平静如水，好像只是像平常一样去吃饭练功，而不是赴自己的死期。
　　她踏出门，脚下的阵法自动收缩，变成一小圈圈在她的两只手上。
　　她的反应太过淡然，除了神形憔悴些，更显得她风骨清绝，根本看不出像一个十恶不赦的魔物。
　　来接她的金丹期弟子看了，都有些动容。
　　只是动容归动容，心中还是暗暗告诫自己，这就是个大魔头，别被她的外表欺骗了。
　　宗内虽然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但众人都猜测罗夏一定是个潜伏进灵云宗伺机害人的阴险魔头，只是道行太浅，无意中暴露出来罢了。
　　是以对罗夏更为痛恨，若不是灵云宗不搞刑讯那一套，罗夏此刻怕是没一块好皮了。
　　处置罗夏的地方还是在晓寿峰上，只是从山腹走到山顶。
　　山顶上已经设了刑场，宗主及宗内大小弟子都来了。
　　山上的风非常大，也冷。
　　但天气很好，好到不该是处决一个宗内弟子的天气。
　　罗夏依旧穿着内门弟子的衣服，头发束的很整齐，眉目淡淡，步伐缓而从容。
　　只是周围的声音自从她出现后，便没有断绝。
　　苍敏的声音最大，她站在前排，目光一直盯着那缓缓走近的人，道：“我早就知道她肯定有问题！不合群……不合群还不是问题吗？话也不多说，背地里都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害人的毒计！”
　　灵云宗很少有这种极刑出现，苍敏这一代的弟子更没有见过，众人看着，又是新奇又是痛快，若不是顾忌宗主和其他峰主，怕晓寿峰山顶早就变成菜市场，朝罗夏扔臭鸡蛋了。
　　但发出的声音不小，各色的目光投来，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最不济也要夹着尾巴捂着脸走不动了。
　　可是罗夏偏偏能把这些声音衬托的就像清风拂耳一般，置若罔闻，行走间步伐稳定，身姿挺直。
　　她只是用眼睛逡巡着周围的人的脸，每看一张，眼里的光也寸寸死寂。
　　坐在上首的紫逸宗主也不由暗暗点头，此女的品性坚定，若不是……唉……
　　紫竹把脸移开，说到底，罗夏都是他若竹峰的弟子，徒弟有错，师父焉能无过，可是这错，简直可以说是造化弄人，要说罗夏怀有害人的心思，他是不肯信的，可是当日他亦是亲眼所见，魔气如黑云般笼罩着她，切切实实的是一个魔物，魔能有好的吗？不能，所以罗夏非死不可。
　　也只有他那个傻徒弟才会觉得罗夏没错吧。
　　所以白尘告诉他凤青一昏睡的事，他还庆幸凤青一无法来刑场，不然恐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罗夏站在中央，周围看押她的人都散开，场中只有她一个人了。
　　前方则是巨大的铡刀，刀锋闪着寒光。
　　砍头后焚烧成灰，也算没有痛苦了吧。
　　灵云宗不讲究时辰，也不讲排场，宗主并不欲说什么话，罗夏此时还是灵云宗弟子的打扮，无论说什么都是无力，只是挥挥手，两旁孔武有力的弟子将绳索拉开，铡刀慢慢升到半空中。
　　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在半空中的铡刀。
　　罗夏目光一闪，本来缩小后困住双手的法阵碎成一片星芒，而后消失了。
　　星芒散开的一瞬间，罗夏已经跳到了空中。
　　她用灵力将两侧的绳索斩断，巨大的铡刀轰然落在地面，掀起一片尘灰。
　　可她面对的都是宗门里的最强大的人，紫逸宗主极快做出反应，一道巨大的掌印已经冲到了罗夏的面前。
　　若是被掌印打中，肯定直接骨骼碎裂无法动弹。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罗夏身上爆发出大量的魔气，朝身后急速飞退，晓寿峰外是一片森林，更是灵云宗的边界。
　　护山大阵同时感应，网状的电光将罗夏包围。
　　紫逸的瞳孔猛然一缩。
　　“不好！”
　　众弟子还没明白不好在哪里，就看见被电光包围的罗夏被排斥到护山大阵外了。
　　巨大的掌印也落了空。
　　灵云宗的护山大阵一旦感应到魔物，就会排斥魔物的进入，并且会以聚雷阵将敌人封锁住。
　　可问题是，罗夏本就在灵云宗内的，这一排斥，倒助罗夏逃跑了。
　　当初设下这个阵法的老祖宗根本不会想到，一个魔物既然能进入到灵云宗内，肯定护山大阵已经被攻破了，失效了，却没料到敌人根本不是从外部攻入，而是就在内部，罗夏一直都没有使用魔力，护山大阵也就不会对她产生反应，也根本没有人想到，罗夏会以这种方式逃跑。
　　封住罗夏法力的阵法为什么会失效已经没有人去思考了，紫逸宗主立即下令，必须尽快将罗夏抓回来。
　　罗夏掉落的方向不远，肯定还能追回来，何况她中了聚雷阵，不可能那么快逃走。
　　罗夏确实没那么快逃跑。
　　她现在掉在地上，身上已经焦了好几块。
　　趴在地上，好几次爬不起来。
　　传说中汇聚了数十位大能设下的护山大阵不是那么好受的，况且雷对魔物有天然的对抗作用，罗夏就算起得来，也动不了了。
　　她本来就是个弱小的修士，就是魔，也是弱小的。
　　不过她也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罗夏咽下喉间的腥甜，手掌间已经握住了一块碎玉，这块碎玉正是当初那将魔血强行传给她的天魔的，在杀死那个天魔之后，罗夏还找到另一块同样的碎玉，可以直接传送她到西陲边境。
　　当时只是觉得可能有用，却没想到最后用在了自己身上。
　　罗夏颤抖着将最后一点魔力融入玉中，碎玉立即闪出白光。
　　灵云宗的人也追来了。
　　“魔头休想逃跑！”
　　那些与自己一同修炼一同吃住的弟子口口声声喊着她魔头，恨不得杀她而后快。
　　罗夏嘴角扬起一点嘲讽的笑。
　　她用附身之法从看守自己的弟子身上得到解除阵法的秘诀，才让她得以使用灵力，若是灵云宗用玄铁铁链将自己困住，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挣脱了，但灵云宗不愧是名门正派，只用阵法将自己的法力锁住，可惜只要她知道如何破解，就没用了。
　　她特意等到身边的人都散开了，确保在解开阵法的时候不会有人立即抓住她，然后再用灵力制造出一点障碍，后退时爆发魔气，触发护山大阵将她排斥出去。
　　白光渐渐将她包围。
　　灵云宗的弟子张大了嘴巴，惊诧地发现魔头在原地消失了。
　　再见了灵云宗，再见了……
　　碎玉将她传送到了西陲，罗夏又变成了西陲边境小村庄的一个破破烂烂的女孩。
　　开始怎么来的，回来的时候又是如此。
　　她现在的模样，怕是不比两年前好到哪里去。
　　但她比两年前更明白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一个被排斥的魔。
　　一个不被爱的异类。
　　她不该去奢求她不应该得到的东西，她只适合待在阴暗的角落里，她就是个彻头彻尾十恶不赦的魔！
　　罗夏坡着脚，一步一步艰难地拖着残破的身躯，朝无妄海而去。
　　……
　　凤青一从无尽的噩梦中醒来。
　　醒来时已物是人非。
　　斜阳已挂在枝头，师父说完话便离开了。
　　凤青一掉转目光，小白待在自己的窝里，四条腿被它藏在肚皮下，看起来就像一只痴呆的猫虫虫。
　　它确实看起来也很呆，盯着不知道哪里，目光呆滞，有气无力地神游着。
　　它身上的毛已经变回了黑色。
　　只有尾巴顶端一小撮，还是雪白雪白的。
　　就像拱卫着最后微弱的烛火般的一小簇。
　　凤青一掩住脸。
　　她失败了。
　　她失败在太过自以为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以为能拯救罗夏，其实她屁都不是。
　　她根本没有能力去拯救任何一个人，她就是个废物。
　　连最后的最后，她也没能见到罗夏一面。
　　她一个人逃走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不会害怕？
　　会不会……憎恶？
　　憎恶这个世界，憎恶她唯一的朋友没有救她，憎恶她是个废物？
　　小夏。
　　小夏……
　　小夏！
　　所有的声音都被掩埋在厚重的被子中，被掩埋入沉沉的悔恨中。


第二十六章
　　五年后。
　　无妄海天月城。
　　一名黑衣人走出城府。
　　这个时间应该是夜里了，但在无妄海，天色没有那么容易看出来，只能凭借天上的红月来判断，白天是两个红月，夜里则是一个。
　　没有太阳，没有星辰。
　　夜晚也无非就是暗一点罢了，无妄海的魔物都是习惯黑暗的，即使不点灯，它们也能看见一切，只是有钱有权的贵族还是会用一点鲛人的油来做灯油，昂贵而稀少。
　　只是某些场所，会用一种无妄海深渊里产的藻类来做发光材料，看着朦朦胧胧，可以平添一点乐趣。
　　黑衣人呼出一口气。
　　看着这已经来了五年的魔域。
　　原来无妄海真的是一片海，穿过那片海域，便到了真正魔物聚居的地方。
　　而她当初在海上看见的红色火光，怕也是这红月发出的。
　　魔族弱肉强食，盛行丛林法则，她在这里时时刻刻绷紧一根线，即使是睡觉，也必须保持警惕，越是强大的魔，便会拥有越多的资源，她没有资源，就必须去抢，去战斗，去变强。
　　无妄海地域广阔，有十二大君，二十四侯，每个君侯都拥有自己的城池，每个大君则除了自己那个城池，还管理着两个侯的城池，魔帝则统领整个魔域。
　　罗夏最早便是出现在天月城。
　　从最底层厮杀上来，取代了天月城的城主，成为新城主才不过一年的时间。
　　她发现自己也许真的是天生的魔，她在灵云宗时，灵气再如何充沛，服用的灵药再如何高阶，都无法使她更上一层楼，但在无妄海，通过厮杀，吸取敌人的力量，却能使自己更强。
　　这种办法太令人着迷了，难怪魔物不能随意通过无妄海的边界，否则一旦到了大陆上，一定会掀起巨大的灾祸。
　　她的力量与日俱增，本来羸弱的长相反倒被忽视，在这里，力量才有话语权，即便她是人魔混血，也一样同等对待。
　　罗夏拥有的一半人类的血统，使她刚到天月城的时候受了许多苦，她就像一块行走的鲜肉，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狼群的注意，好在她还有灵力，靠着原本在灵云宗学习的本事，勉强活命，后来，她开始强大起来，便也没有魔敢随意攻击她。
　　夜空中，红色的月亮越发明亮。
　　无妄海的魔物视红月为信仰，相信魔力是红月带来的，所有的城池都是以月命名，除了魔帝的丰都城，罗夏晋升为侯的时候去过一次丰都，连魔帝的真身都没看见，就被那庞大的威压压倒在地面，汗如雨下。
　　传说中地狱的统领者住在丰都，众生俯首，不敢放肆。
　　罗夏被那股力量震慑，亦被吸引，总有一天，她也要拥有那种力量。
　　魔物天生追逐强者，她骨子里也是流淌着这种血液。
　　只是无妄海资源贫乏，常年暴风和酸雨，除了皮糙肉厚的魔域居民，几乎可以说是寸草不生。
　　资源越少，越是催发战争，魔物好战分子很多，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仗，胜者拥有一切，败者连尸体都保不住，战斗与欲望是魔物生存下去的根本。
　　君侯也是换的快，可能今天暂时是你，明天就换人了，罗夏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一年，已经算不错了，这背后垒起的尸骨足以令人胆寒。
　　天月城是个中等城池，居住的魔物实力强劲，生活不算差，只是无妄海这种环境，没什么可以供娱乐，于是那些地方便成了最好的消遣。
　　罗夏也去过。
　　她一年前晋升魔侯的时候，喝了点酒，这里的酒酿极粗糙，但只有一个好处，就是极烈，只喝了一口便醉了，无意中被手下的魔带入了红苑。
　　天月城最出名的勾栏院。
　　当然，勾栏院是陆地上的人才会说出的含蓄词，在无妄海，发泄从来都是光明正大毫不掩饰的，只是不太适合尊贵的城主大人。
　　罗夏即使醉了也保持着最低的理智，但这种朦胧感是她所需要的。
　　她也没有抗拒的坐在上首，当天的红苑极为热闹，因为抓到了一个人类。
　　人类对于魔物来说是天生的食物，身体柔软，勾起施虐欲。
　　只是人类太过脆弱，又太过稀少，无妄海一般不会有人类误入，那条边界不是可以随便踏进的，只是偶尔，还是有人类不小心掉落，只能说他们太倒霉了。
　　因为稀少，每一次捕捉到人类，都会引发魔域居民的狂欢，被放上高台上如物品般被魔拍卖。
　　就像猫抓到老鼠，总不会先弄死，会好好戏耍一番，再美美的吞进肚子里。
　　那个人类本也是如此下场。
　　只是当日罗夏到了。
　　罗夏将那个人类纳入羽翼中。
　　……
　　罗夏在无聊时，便会去找那个人。
　　“那个人”，她以这个来命名收下的人类。
　　没有俗套的取名，在她心中，也并没有想问那个人叫什么的欲望。
　　红苑群魔乱舞，但黑衣人进来，便静了一静。
　　天月城的居民都知道，它们的城主嗜穿一身黑衣，宽大的兜帽一挡，连脸都看不清，普通的魔物几乎不知道自家的城主长什么样，只知道她身材瘦小而矮——对于平均两三米魁梧的魔物而言，露在外面的皮肤苍白，连黑衣也没有特殊的样式花纹，实在貌不惊人。
　　可是流淌在血液里的魔力不会骗人，能生存下来的魔物都有堪称狗鼻子一般的敏锐力，只凭直觉，就能分辨出高阶的魔物。
　　站在罗夏的周围的魔物乖乖退后，这位冷淡的城主不喜欢有魔接近。
　　据说是嫌弃魔物的气味不好。
　　魔物就很懵逼。
　　罗夏随意选了一个位置，那个桌上的魔物自动退出，让出完整的空间给这位有洁癖的大人。
　　红苑虽然是天月城最好的消遣场所，但其实也就这样，中央一个高台，四周用红的绿的轻纱作为装饰，穿着暴露的雌性魔物跳着不堪入目的舞蹈。
　　台下的场景更加淫靡不堪，不过自从城主来了，众魔也不敢放肆，也就抓个小手喝点小酒的程度，纯洁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罗夏来了，眼尖的老鸨将“那个人”推了出来，人类仿佛鸡雏一般站在群狼中央，衣服倒是穿着齐整，手里拿一把不知名的魔域乐器，在那轻拢慢捻抹复挑，唱着大陆上的歌谣。
　　众魔物立即摇头晃脑起来，仿佛听的很入迷，其实心思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只有罗夏在认真的听。
　　其实那歌也没什么好听的，但人长得好，尤其是远远的看，更是好看。
　　好在哪里呢？
　　罗夏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穿的只有一件轻薄的小衣，身上还有一些伤痕，但皮肤白，血色的伤痕刺激魔物的欲望，不少魔在台下嗷嗷叫着，无数的手已经在蠢蠢欲动。
　　罗夏撑着脑袋，朦朦胧胧的光线下，“那个人”的轮廓奇异的与故人重合起来，让她顿时就来了兴趣。
　　眯着眼再看，确实有点像，脸部轮廓像了三成，皮肤再白一点更好，五官不能细看，不然就差太远了，不过最像的地方就是，“那个人”她是个女的。
　　那就太像了！
　　本来毫无反应的城主突然有了趣味，手下自然得懂事。
　　立即便驱散了四周的魔物，宣称这个人类是城主大人的。
　　罗夏身上有人类的血统，难怪对送上门来的魔不感兴趣，肯定这兴趣在人类身上！
　　手下魔瞬间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但罗夏并没有将“那个人”放入自己房中，甚至没有将她带走，依旧留在红苑。
　　也没有说让“那个人”做什么，就放着。
　　可是她偶尔又会来看看，就看这个人类。
　　红苑的魔不敢让这人类接客，人类身体脆弱，经不住磋磨，说不定接一个客，就没命来见城主了，那它的小命岂不是不保？于是“那个人”便这样尴尴尬尬的养在红苑，有时就让她弹弹琴什么的，促进促进气氛。
　　只是这养了一年了，还这进展。
　　老鸨忍不住走近黑衣人，低声道：“这里吵，要不大人进里间听曲？”
　　如果“那个人”能得到城主的宠爱，那红苑岂不是水涨船高，攀上了城主这条大船？
　　罗夏无可无不可地跟着进了房间，果然安静多了。
　　屋内连灯都没点。
　　隔着一层轻纱，琴声又响起来了。
　　罗夏不说话，“那个人”也不敢说话，一个听一个弹，竟过了许久。
　　屋外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大概都散了吧。
　　罗夏单手支着头，眼睛也闭了起来，似乎睡着了。
　　琴声渐渐低了，停了。
　　“大人？”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可是罗夏毫无反应。
　　一只小手将轻纱分开，露出一张画着淡妆的清秀美人脸。
　　女子咬着唇，缓缓走出轻纱外，看着眼前的人。
　　依旧没有反应。
　　该是睡着了吧。
　　这一年来，有了这个魔的庇护，才让她活了下来。
　　其实她是见过这位大人的脸的，很惊艳很完美，只是眼神冰冷，还是个女子。
　　后来也渐渐知道其实这位大人是人魔混血，顿时对这大人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情感，她当初掉落在这里，恐惧的无以复加，魔物抓着她，就像抓住一只小鸡仔，她哭啊叫啊挣扎啊都没用，在最无助的时候，是大人救了她，让她足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和清白。


第二十七章
　　在这一年里，女子什么都知道了。
　　她这是来到了地狱里。
　　从小便听闻西边的密林里有鬼，村子里有人不小心进去了就出不来，她还以为只是谣传，小的时候追一只兔子进去了，也能出来，那些没回来的人可能是遇见野熊，被吃了，反正她从来也没看见周围的人有消失过，大家都是当作唬小孩的恐怖故事，小时候还认真的害怕过。
　　可没想到，长大后，她又一次进去了，却发现那里雾很大，根本出不来，穿过迷雾，却发现来到了一片深海边，海水将她吸了进去，等清醒后，却真的来到了鬼蜮。
　　当初来到这里的事她已经忘了，不愿回想。
　　她被推上高台上时，真以为自己会死，就算这位所谓的城主大人要了她，她也不过觉得是换一种死法，可没想到大人并没有让她做什么。
　　她在这一年里，不但活了下来，而且还活得算不错。
　　这红苑她也知道是什么地方了，见到的妖魔鬼怪不少，但最令她崩溃的是，这里的惊世骇俗之举。
　　男女是最普通的，还有男男、女女，还有男男女女，以及男女女男，甚至还有连人形都没有的……
　　开始的时候，足够令她三天三夜睡不着，久而久之，又渐渐习惯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是安全的，或者说，只要这位大人来找她，她就是安全的。
　　不会有魔敢动她，她在这里也见过其他人类，下场都非常凄惨，她能有现在的处境，与大人的关系密不可分。
　　只是这位大人每次来都只是听她弹琴，这琴音色粗糙暗哑，连她都觉得无法入耳，还好她会唱一些歌儿，应该可以掩饰她技巧上的粗陋。
　　听说大人也是有一半人类的血统，她也是人类，肯定比那些奇形怪状的魔物更能入大人的眼，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城主都没有找其他人或者魔，想必是对她也有特殊的情感。
　　女子自认自己虽然不是倾国之姿，但也算小家碧玉，在她家乡，还是有些桃花运的，如今落入这种境地，回去是回不去了，倒不如趁此彻底攀上城主，也好固定自己的位置，离开这红苑也是好的。
　　本来女子她是有些抗拒的，可是有一天无意中见到大人的容颜，顿时惊为天人，在这个地方，性别已经不再是阻碍，她，也可以。
　　女子缓步上前，在接近罗夏两臂距离的时候，心儿开始砰砰砰直跳。
　　苑外有浅淡的微光照入，恰好撒在窗下的人身上。
　　女子走近时，才发现城主大人那只支着头的手上，戴着一只奇怪的戒环。
　　银色的一圈上面嵌着黑色的珠子，不像珍珠或宝石，有种凝滞的质感。
　　她看了一眼，并不在意，大人物总有些奇怪的爱好，并不稀奇。
　　她轻轻伸手，想要打开那宽大的兜帽。
　　手伸到半空中，忽然停住了。
　　帽下的人抬起头，一双眼闪着冰冷的光。
　　罗夏抓住女子的手，道：“你想做什么？”
　　女子被她看的身上一颤，道：“没、没做什么，只是看您睡着了，就想……”
　　罗夏闭了闭眼，一甩手，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女子扔垃圾一般，扔了出去。
　　“砰！”
　　门被撞开。
　　罗夏抬脚就从女子的头上跨过。
　　女子此时害怕极了，抓住罗夏的衣角拼命哭诉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您睡着了，没有……没有想做什么。”
　　门外的魔物都被这动静惊动了，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女子在这些恶意的目光中瑟缩着，哭得梨花带雨，想要用可怜的模样令罗夏同情。
　　只是罗夏不再看她，将那一截衣角截断，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失去了她的庇护，女子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可是倒在地上的人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连人都没有碰到，怎么就莫名其妙被厌恶了？
　　一边低着头送城主大人离开的魔物，好像听见了大人轻飘飘的一句：“靠的太近了，就不像了。”
　　罗夏出来后，心中难免觉得可惜，不过却没有再要的意愿，本来就只是一个替代品，若是那女人能安安静静不动，远远的做一幅画就好了，还能有些欣赏的价值，现在连这点价值也没有了，留着也没有必要。
　　罗夏如今对人对魔都没有任何好感，她冷漠的心上只供奉着一个人，但那个人只能在心中遥遥的思念一会儿，唯恐自己的思念也亵渎了那人。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这些年来，她都是孤身一人行走，有一个能躺下的地方就可以了，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她甚至从未打量过自己的房间是什么模样，屋内只有简单的桌椅和床，比起像家来说，更像一个暂居的旅舍，随时可以舍弃。
　　此时，手下进来，递过一封书信。
　　信笺的封口上烫着一种花的标志，罗夏看了一会儿，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才将信打开。
　　里面没有纸，却飘起一阵烟雾，传出声音。
　　那个声音听不出男女和老少，但意外的蛊惑人心。
　　这是管理她和另一座城池的大君的信。
　　让她赶过去。
　　大君召唤，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尽快赶过去，无论你是在温柔窝，还是在解决三急。
　　罗夏自然不会耽搁，直接就去了流月城。
　　流月城，管辖着她的天月城，属于上一级城池。
　　面积大一倍，居住着更多的魔域居民，更繁华的城道，连城主府都比她的要宏伟许多。
　　罗夏每次来这里都觉得很有意思。
　　尤其是在看到大君的时候。
　　大君穿着一袭黑色的大氅，绣着极为复杂的暗紫色纹路，他长得很高，比罗夏还要高出两个头，面目也比一般魔物更为精致，罗夏的目光落在了大君的半张脸上。
　　黑色妖娆的曼陀罗花如刺青般落在右半张脸上，说不出的邪气华丽。
　　罗夏知道那不是刺青，因为她的脖颈上也有相同的花纹。
　　那在灵云宗原本缩在手臂肩膀上的花蕾，如今已经肆意生长，开放在了一侧的脖颈上，所以她现在不轻易露出自己的容颜和皮肤，怕被人发现。
　　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在她完全没有预备的时候，完全没有其他想法的时候，竟然遇见了给予她一半生命的……魔。
　　当她发现的时候，几乎要笑出声来。
　　命运给她开了个多么大的玩笑。
　　她不想要的，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想要的，却得不到。
　　只是这位“父亲”并没有认出她来，也是，人类与魔物诞下子嗣是多么难以想象的事情，恐怕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君早就忘记了还有那一段往事，更没想到那段孽缘诞下的孩子会有一天站在它的面前。
　　因此，罗夏只把这件秘辛埋入心中，装作一个一无所知的外来者，为这位大君做事，成为大君的心腹，然后成功取代前代，成为新一代的天月侯。
　　而她也知道，她的这位“父亲”是个野心勃勃的魔，此次叫她来，恐怕是有任务交给她。
　　果然，大君道：“这次命你离开无妄海，为吾取一叛徒的性命。”
　　“离开无妄海？”
　　罗夏一愣，她在无妄海五年了，却没想到，还能离开。
　　离开无妄海的魔物毕竟是少数，虽然无妄海资源匮乏，但这里才是魔物的老家，如果离开了这里，外界有许多无法预知的危险，例如强大的修士和妖物，它们就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离开了无妄海，一切地位权势都不复存在，穿过界碑是需要耗费许多魔力的，如果不是为了特殊的理由，普通的魔物是不会轻易出去。
　　无妄海即是牢笼，也是保护圈。
　　能离开无妄海的魔物，都是有一定实力的，否则光是通过界碑都足以殒命，弱小的魔无法离开，强大的魔不会离开。
　　现在让她离开，是想消耗她的实力？还是真的只是让她完成任务？
　　罗夏当初进入无妄海的时候，本以为会很难通过界碑，毕竟她现在魔力基本消耗殆尽，却没想到，她进入的不算难，通过后，发现自己并没有消耗多少，靠着剩余的灵力，这才勉强度过初期的艰难。
　　而那些为了特殊原因离开无妄海的魔，一般都不会回来，回来实力降低，很可能会吸引仇敌的追杀，大概是因为罗夏并不算真正的魔，有一半人类的血肉，所以无妄海的界碑才对她没有太大的消耗，但真正的人类也难以通过界限，现今有了罗夏这一个怪胎，半人半魔，实是设下界限的大能所没有料到的。
　　但这个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对于真的魔物来说，这就是一个大坑。
　　她这一去，回来……还能回来吗？
　　罗夏垂下眼睫，并不言语。
　　大君笑道：“怎么？是怕吾对你不利？放心，回来后，自然不会亏待你。”
　　大君许诺了一些好处，确实令魔心动，可是也要真的允诺才行。
　　如果是普通魔物，恐怕就犹豫了。
　　可罗夏却有别的想法，她虽然在大君身边待了几年，但到底比不上更亲近的亲信，顶多是把顺手的刀罢了，毕竟她身上还有一半人类的血液，又不是无妄海的土著，是个外来者，更容颜遭到猜忌，如果这种任务她都能接受，而且完成的很好，回来一定会得到重用。
　　只是这其中的风险，也不可小觑。
　　她心思转动飞快，看似想的多，其实时间只是过了一点儿，很快，她便抬起头，道：“大君所令，莫敢不从！”
　　她的话斩钉截铁，大君看着她那双与魔物截然不同的墨色眼眸，忽然也有所动容，没准，她真是个忠心的。
　　与生俱来的的血脉联系，似乎在此刻产生了反应，有了一丝亲近感。


第二十八章
　　罗夏在无妄海外已经半个月余，没日没夜的追寻那个叛逃的魔，最后将它斩杀于地，取下首级放入储物袋，剩下的都成为了罗夏力量的一部分。
　　任务完成了，即使是身为□□强韧的魔，罗夏也觉得精疲力竭。
　　这个时间还早，比罗夏预期的时间用的少，可以说是完美的完成任务，拿回去交差也是没有任何值得挑刺的地方，那叛逃的魔也确实难以对付，她如此尽心尽力，足以证明自己的忠心与努力。
　　……
　　所以，她应该回去了。
　　可是，罗夏的脚仿佛长了钉子，走不动了。
　　她的理智在告诉她回去，可是她的心却让她去另一个地方。
　　一个她很熟悉，但现在却应该很陌生的地方。
　　罗夏在原地思忖良久，久到夕阳将她烙成一道剪影。
　　她才动了。
　　脚步是心的方向。
　　……
　　灵云宗。
　　仙山名门。
　　山下的小镇人群熙熙攘攘，花花绿绿男男女女的笑容融成一片，她在其中格格不入。
　　罗夏已经很多年没有接触过这么多人，这么多笑容了。
　　她紧紧戴着自己的兜帽，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小，即使看不清脚下的路，她也不会走错。
　　有人将她撞了一下。
　　罗夏的目光看到那人穿着白色的弟子服，顿住了。
　　是几个采办的外门弟子在镇子上嬉闹，不小心撞了她。
　　年轻朝气的弟子冲她笑了一下，道：“真是对不住，人太多了，送些桂花糕与你尝尝。”
　　桂花糕还带着温热的香气，令人想到山上开的正盛的桂花。
　　灵云宗的教养很好，就算是最底层的弟子也不会跋扈，更何况他们脸上还带着温煦的笑容，无论是谁都不会觉得生气。
　　罗夏却把手缩在袖子中，不伸出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一弟子嘟囔道：“真是个怪人。”
　　身后年长一些的弟子推了他一下，后者立即不敢说话了，吐着舌头低下头，那年长一些的女弟子抱拳道：“师弟无礼了，还请见谅，是否是撞伤阁下？若是的话请随我们到灵云宗治伤。”
　　她的姿态是如此彬彬有礼，与无妄海的魔物大相径庭，若是魔物恐怕已经拔刀相向，斗成一团了。
　　罗夏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走了。
　　连那女弟子也摸不着头脑，心里嘀咕一声：真怪。
　　只是想起自己还在灵云宗的日子罢了。
　　罗夏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到落满尘灰的匣子，却不愿打开，反正也是无干痛痒的小事罢了。
　　此时她才觉得自己的不同来。
　　明明这样热闹，这样快乐，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反倒觉得吵杂，人间的热气腾腾，却不如她庭院里的一壶冷月来的清静。
　　她与此间已经毫无相干，她无比清楚的认识到，她甚至觉得人类的虚伪礼仪还不如魔来的简单粗暴，何必扯那些无聊的东西，若是她，撞了便是撞了，若是不服大家刀剑来见，但她肯定是赢的那一个。
　　胜者获得一切，败者献上所有。
　　力量给予了她自信，也给了她更冷的血。
　　不知不觉中，罗夏走到了灵云宗山脚下，她抬头向上看，想起五年前被打落在山下雷电加身的痛楚。
　　那个时候的她，只有炼气期的修为，连个筑基期弟子都打不过，多么难堪多么可笑。
　　如果是现在的她，是否能闯过灵云宗的护山大阵呢？
　　罗夏甚至恶作剧地想了一下，如果自己真的闯进去了，那些人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到时候的场景真是想想都觉得有趣。
　　不过罗夏并没有想要硬闯。
　　她就在这附近租了个房间，等着那几个活泼的年轻弟子回来。
　　其中一个，腰间系了条浅绿的带子。
　　是若竹峰的弟子。
　　她从高处定住了那弟子，使出很久没用的魇魔传承，将魂魄附在了那人身上。
　　她的身体则留在房间中，有阵法和宝器守护在那里。
　　绿腰带弟子只在原地停留了一瞬，其他弟子并没看出任何不妥，还笑说她怎么这么慢。
　　罗夏也笑了一笑，牵动脸上僵硬的肌肉，努力笑得跟他们一样。
　　不过失败了。
　　她索性不笑了。
　　“碧柳，你怎么这么慢，再不回去就要挨骂了。”
　　原来她这具身体叫碧柳，罗夏暗暗将名字记住，只点点头，快步跟上了他们。
　　她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出现碧字辈的弟子，看来是她离开后才有的。
　　罗夏还在想着，忽然又听到前面有一弟子道：“青凤仙子和白尘君从小秘境出来了吧？这次肯定收获不少。”
　　忽然听到熟悉的名字，罗夏愣了一愣。
　　那弟子回头又笑，道：“问你呢？怎么傻呆呆的。”
　　旁边的弟子接过话来，道：“她是这个月新来的，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啊，我早就听说灵云宗的青凤仙子了，听说她很厉害，已经是金丹期了，才刚二十，是咱们女修的榜样，我就是倾慕她才来灵云宗的，可惜被分到落霞峰了。”
　　满脸写满了失望。
　　罗夏听着他们说话，知道了某人已经被称为仙子了，金丹期以上的年轻女修才有资格称作仙子，实力强，天赋高，闯过大小秘境，斩过妖魔鬼怪，留下无数传说，与灵云宗的白尘君并称双姝……不是，是双珠。
　　世人最喜欢将两个并排的人互相比较，但如果是男女，总爱把他们凑成一对。
　　几个弟子嘴碎起来，不比饭馆茶寮里的老百姓好到哪里，就差说他们什么时候成婚了。
　　“其实咱们在宗里还是叫她师姐即可，师姐不喜欢别人叫她仙子什么的，师兄也非常平易随和，两人真是天生一对，经常出入，师兄已经是宗门上下认定的下任宗主，这两人可以说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罗夏听了这句，放在身侧的手针刺般缩了一下，只默默垂下眼帘，看不清眼中的神色。
　　几人边说边走，就进了灵云宗。
　　罗夏顶着灵云宗弟子的皮囊，护山大阵对她毫无反应。
　　五年没回来，但这去若竹峰的路，她还是记得的，不待其他人说什么，便径直朝若竹峰去了。
　　留下几人觉得奇怪，不过也不了解碧柳的性格，便以为她天生如此冷淡，不爱搭理人。
　　她手里还拿着不少东西，应该就是送到若竹峰去的。
　　若竹峰的管事处在外门与内门的交界处，她便往那边去了。
　　桃花依旧，物是人非。
　　她忽然想起这一句，看到这些年轻的面孔，与她当年入门的时候多么相似，只是她现在只剩下一具皮囊和沧桑疲惫的灵魂了。
　　罗夏脚步不停，只要再转过这个弯，便是管事处的地方了。
　　山路蜿蜒，竹影摇动，若竹峰上下都种满了各种竹子，即便已经天气转凉，也还留着大部分的青绿。
　　拂过眼前的翠色，便到了目的地。
　　罗夏的脚却停了下来，她看见从另一个转弯处，来了两个年轻男女。
　　男子淡雅温和，低头与女子说话，眉目间都是春风般的温柔。
　　女子的脸长开了，原本的婴儿肥已经褪去，身形高挑，姿容清丽，眼里都是昂扬的光。
　　一对人儿穿着白衣，说不出的般配。
　　罗夏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说他们是一对了。
　　女子的肩上还趴着一只小猫，浑身漆黑，尾尖一点雪白，懒洋洋的眯着眼打盹儿。
　　两人说着什么听不见，但女子明显性子急，走在前面，嘴里快速地说着什么，男子只无奈浅笑。
　　他们也是朝管事处的方向行走，一抬眼，便看见了罗夏。
　　罗夏当即僵住了，却见对方的视线只在她身上一划而过，又与白尘说话了。
　　罗夏明白过来，凤青一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她顶着别人的皮囊，怎么会被认出来，罗夏自嘲一笑，突然有一声音传来。
　　“碧柳，你回来了？”
　　碧柳自然叫的是她，罗夏低眉垂目地走过去，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一中年人。
　　中年人刚从管事处出来，一眼便见到道路尽头呆杵着的罗夏，正想训斥一番，却瞥眼看见另一边站着的凤青一两人，立即挂起笑来，道：“不知仙子和白尘君来此，有什么事吩咐？”
　　罗夏虽然知道自己不会被认出来，但还是不敢抬起头，怕与那人的视线撞上。
　　只是耳朵，早已悄悄竖起。
　　这个时候，“碧柳”应该离开了，但罗夏不想，其他人也顾不上她，没赶她走。
　　凤青一只是皱着眉，不开口，倒是白尘先说话了，他笑道：“我这师妹受了点伤，想找林管事要个人照料一二。”
　　凤青一傲娇地哼了一声，道：“我都说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可以。”
　　“你就别犟了，听话。”白尘态度坚持，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罗夏却看向凤青一，只见她身上齐整，但垂下的左手臂上包裹着白色的纱布，渗出点点血迹。
　　不知凤青一受了什么伤，竟无法用灵力愈合，可能是中了咒，伤口暂时好不了。
　　罗夏见林管事拿出一本名单在上面点点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人，她马上自荐道：“我可以！”
　　“你？”林管事挑剔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道：“不行，你才刚来一个月，会干什么？叫你买点东西都慢吞吞的，还有你上次打碎了一个花瓶，你还记得吧，你……”
　　絮絮叨叨的话不停，罗夏无端开始紧张起来，恨不得把这姓林的嘴堵上，可是做别的她还可能擅长，这说话，就差点了。
　　一时半会儿的，被数落了个遍。
　　数落够了，林管事才满意地住了嘴，道：“这丫头不行，等我给您挑个好的，稍后让她过去？”
　　罗夏知道完了，她将视线移到凤青一脸上，却见后者的目光盯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忽然心里开始发毛，还有那毛色不同，但面目颇为熟悉的幼猫也睁着相同的眼睛看着她。
　　一人一猫，仿佛在打量着什么东西似的看着她。
　　凤青一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摸了摸下巴，钦定道：“就她了，我看她顺眼。”


第二十九章
　　凤青一真觉得自己不需要谁的帮助，她在秘境中被暗算，中了毒咒，灵云宗的药庐已经取了毒去做解毒药了，兴许一两天就能有结果，她那左手不是惯用手，动不了就动不了吧，没必要特意找个人伺候她，她又不是废了。
　　凤青一一个人糙惯了，有个人鞍前马后的，觉得别扭，本来想着就算师兄真找了人给她，她过后给退了就是了，但现在却有些改变了主意。
　　她知道自己在灵云宗也算个小风云人物，崇拜她的小迷妹迷弟不少，是以听到这个叫碧柳的自荐倒也不算意外，先前没有注意这个小师妹，现在听见她说话，才看了过去，这一看，总觉得有种莫名的感觉。
　　这叫碧柳的小姑娘长相平平，被数落时更是插不上话，有种呆呆木木的气质，可她总在她身上，好像看见了某个人的影子，也是不怎么会说话，乍一看以为呆，其实一出口就气死人，凤青一从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到掩藏着的不耐。
　　幸好林管事已经说完了，不然她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爆发。
　　这样看来，这碧柳不像林管事说的笨和呆，真正笨拙的人是不会有她这种眼神的。
　　应该更畏畏缩缩一些，而不是“你再说一句小心你的狗命”这种。
　　凤青一心中觉得有趣，也勾起一些回忆。
　　当年师兄将她拦下，让她连罗夏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心中其实也是有怪师兄的，当然，她更怨恨的是自己。
　　所以当时差点与师兄决裂，只是她那个时候已经获得进入那个中等秘境的资格，即使不愿意，也不能抗拒，她带着极为糟糕的情绪进入秘境，怀着一股冲劲一腔孤勇竟然真的找到了秘境至宝，只是消耗太大连离开的气力都没了，是白尘将她救了出来，之后，还守着她突破了金丹境，师兄妹也解开了心结，她也承认是自己的错，无能狂泻到了无辜的白尘身上。
　　不管怎么说，都不该怪维护了她的白尘和师父，只是坚定了要修道练级，拥有强到无人能撼动的实力，其他人也就无法阻止她了。
　　自从罗夏离开后，她也去找过，小白跟着她，只是始终追寻不到她的气息，只能猜测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因此除了修炼闭关，凤青一出的任务是灵云宗第一，也踏遍大小秘境，可是依旧遍寻不到。
　　而她的修为，也稳步升至金丹期三层了，这修炼速度在灵云宗……不，是整个修真界都惊为天人。
　　她少年时期升的快还能用低阶层速度快来掩盖，但到了金丹期，就不能仅仅用别的来掩盖，只能称之为天才，天纵之才。
　　得天独厚，连白尘都自叹弗如。
　　灵云宗的第一天才，五年前传闻与魔物罗夏交好勾结之事自然也被世人忘在九霄云外，仿佛这个天才就是一点污点都没有，白璧无瑕，天道的宠儿。
　　只有凤青一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升的这么快。
　　她固然有上佳的根骨，但修炼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仙的，时间与努力缺一不可，如果按照她之前的天赋来说，顶多也是刚突破金丹期的修为。
　　这一切与她五年前在秘境中获得的至宝有关。
　　她当年闷着头闯了进去，加上一点运气，竟然找到了秘境主人所在的洞府，找到一本《菩提手卷》。
　　这才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原来这里是一大能即将陨落时留下毕生的所有，放入自己创造的秘境中，其中最宝贵的核心便是他自创的一门功法，这门功法可以令修士吸收他人的灵力化为己用，这样一来，不需要自己辛辛苦苦吸收灵气，只需要将别人的修为吸收过来就好了。
　　这法门听起来很方便，可是太过于□□，著书的即便是受尽天下爱戴的大能也不敢示众，只能自己藏起来自己练，大能毕竟也是出自正道名门，自身修为也高，吸收其他人的灵力犯不着，可是给弟子练又不敢，怕被有心之人滥用，导致整个修真界的灾祸。
　　好不容易创造出来，却又形同鸡肋，那位大能心中实在矛盾，既得意于自己的天才，又憎恨这份天才，就这样放着放着，到了快陨落之时，连着自己的洞府放入秘境中，期待有有缘人能得到这份秘籍。
　　只是大概因为矛盾的心态过于明显，他虽然把心法放入洞府中，可是放置的位置过于随便，就好像一卷垫桌角的垃圾一样乱丢，不知是期待有人找到还是期待找不到，况且还设置了一个很鸡贼的地方，就是如果没有人找到这份秘籍，那洞府将会随着秘境一同自毁。
　　只是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秘境灵力耗减，逐渐缩小成中等秘境，让凤青一等人进入了，洞府外灵宠法宝无数，洞府内反而寒酸不堪，普通修士即便看见了这个洞府，恐怕也不会认真搜寻，倒便宜了凤青一。
　　可是还是那句话，大能的心态是矛盾的，别扭的，他的著作被有缘人找到了，却偏偏触发最大的机关，一头浑身泛着蓝光的灵猫窜了出来，直接将洞府冻成冰窟，灵猫随之变成小山般大的狮子，把整个洞府都撑爆了，差点没把凤青一踩死。
　　白尘刚巧把她救下，秘境就宣告灵力急速流失，快要撑不住了，两人飞速离开了秘境，差一步就被困在秘境中，一起毁灭了。
　　这样危险的情景下逃出来，凤青一自然也认真翻阅了那本书，发现跟禁书也差不多了。
　　第一个想法就是将它毁了，可又觉得舍不得，再者觉得自己就需要一本能速进的功法，抵挡不住诱惑，还是学习了。
　　学了之后也是郁闷，因为她不能随便吸收修士的灵力，被发现了她要完蛋，就算没被发现，她也过不去良心那一关，于是只能暗搓搓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碰巧遇见濒死的修士，将他灵力吸收过来，只可惜，妖和魔修炼方式与人类不同，就不能吸收了。
　　但即便这样，她靠着仅仅几次的尝试，修为一路晋升，而且她还发现一个好处，那就是她除了可以吸收别人的灵力，还能反向操作，把自己的灵力传递给别人，等于她就是个充电宝啊。
　　咱不是灵力的生产者，咱是灵力的搬运工啊。
　　广告词都想好了。
　　由此，她也完善了这个世界的世界观。
　　这卷功法，应该是罗夏的。
　　罗夏应该是龙傲天小说里那种仙魔之体，即可修仙，也能炼魔，这卷功法应该就是模仿魔物的修炼方式创造的，本来罗夏应该跟她一起进入秘境中，获得手卷之后，再暴露自己的魔体，被宗门赶杀，遭到巨大打击的罗夏堕落为魔，从此仙魔同修，等一朝登顶，战火燃遍整个修真界。
　　这是一个多么狗血的故事啊。
　　可凤青一只看见了其中的悲戚，被自己的宗门背叛追杀，失去了最后一块立足之地，如过街老鼠般人人喊打，罗夏那么憎恨魔物，最后却不得不与魔一起为伍，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现在就在你身后。
　　……
　　凤青一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不过不妨碍她顺利回到自己的住处，她如今也是有洞府的人了，灵云宗山头这么多，可以任意挑选一个，只是凤青一自觉没必要开山动土浪费人力什么的，在自己原来的小竹屋改动了一些，也算作自己的地产了。
　　由于屋子不大，只有她和小白住，收拾什么的也简单，因此也没有找人伺候，况且她经常在外面做任务，更不需要人了，可以说是最寒酸的金丹修士。
　　凤青一在前边带路，“碧柳”就跟在她后头，两人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走着。
　　不仅凤青一在回忆，罗夏脑子也没闲着。
　　应该说，自从凤青一出现后，她脑子就一直很乱。
　　一时在想凤青一的伤是怎么来的，一时又在想到底凤青一与白尘是不是有那种关系……
　　还有那只诡异的猫，干嘛一直看着她。
　　小白背对着蹲坐在凤青一肩头，一直盯着“碧柳”，它身上黑黢黢的，可模样看起来实在熟悉，罗夏开始怀疑凤青一是换了一只猫养，现在又发现似乎没有换。
　　因为它那种高深莫测的表情，作为一只猫而言，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这让罗夏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只猫的时候，貌似也是这副模样，黑不溜秋，可现在尾巴尖一点白又是怎么回事？
　　它那毛是不是染的？
　　罗夏的思绪不自觉被带偏了，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地方。
　　“这里……”罗夏不自觉开口。
　　凤青一回头看她，道：“怎么？觉得寒酸了？”
　　那倒不是，就奇怪怎么凤青一没换住的地方，按理那些不可一世的金丹修士都喜欢重新寻一风水宝地开辟洞府的，怎么在凤青一这边，就不挪窝了？
　　凤青一连门都懒得锁，她最宝贵的东西都放在身边，直接一推门就进去了。
　　门内的物品几乎未动地方，一推门，时光仿佛倒流回去，她们也是这般亲密无间的站在这里，只是现在一个换了皮囊，一个冷了心肠，相逢对面不相识，物是人非事事休。


第三十章
　　进来后，罗夏还是发现有点不同的，这屋子大了些，只是家具都旧了，可以看出主人并没有更换这些物品，不过小白躺着的软垫倒换了新的，红底碎花的，看起来土气得很。
　　正打量着，发现凤青一正用一只手倒水，她赶紧走上去，帮她把水倒了。
　　抬起头，发现凤青一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罗夏把头低下了，仍旧不敢认真看她。
　　凤青一道：“这水是给你喝的，我不渴。”
　　“……哦，”罗夏干巴巴地应了声，攥着杯子不知喝还是不喝。
　　虽然知道凤青一不可能认出她，但罗夏依然觉得担心紧张，两人的距离这么近，罗夏连呼吸都放的很轻。
　　“你很紧张？”
　　冷不丁，凤青一忽然问道。
　　罗夏的心提了起来，道：“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低头间，罗夏看见一袭白衣朝她走来，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同时心里还不忘想到，凤青一一向都不爱穿白衣的，觉得容易弄脏，现在反倒喜欢了，是因为白尘吗？
　　顿时，五年前那两个相偎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罗夏捏住的茶杯碎了。
　　碎、了。
　　罗夏傻眼了。
　　凤青一反倒哈哈大笑，瞬间冲淡了两人古怪的气氛。
　　“行了，你也别紧张，我不吃人。”凤青一重新回到桌前，拿起另一只水杯，她单手执起茶壶，水柱落入杯中，然后手握住茶杯，水上便飘起白烟。
　　竟被她加热了，凤青一的动作很轻松，看起来确实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罗夏心中升起一股挫败，又见茶杯推至她面前，这次不敢用力了，轻轻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稍稍缓解了一点焦躁。
　　罗夏心道，反正她也不知道是她，正好借着这种机会好好看看人，以后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罗夏鼓起勇气，抬眼看凤青一，后者也给自己倒了杯白水，静静地喝着。
　　凤青一的模样其实她从未忘记，可是此时人在她面前了，却反倒好像没见过人似的，隐秘而贪婪地描摹着对方的容颜。
　　脸尖了点，双颊还是丰润的，她以前就看着很像画上的福娃娃，唇红齿白，如今也一样，秀气的双眉下是杏眼，柔和而多情，眉宇间却有勃勃的英气，凤青一有点美人尖，尖尖上有一小缕头发垂下，毛茸茸的看着很是可爱。
　　罗夏忍住伸手向上摸的冲动，越看越是觉得喜爱，凤青一的长相不算绝美，但很秀气灵动，白衣也很衬她的气质，与那俗气的仙子称谓匹配得很。
　　罗夏看的时间很长，就算是瞎子也感觉到了，凤青一忽转头一笑，道：“看够了吗？”
　　要是刚刚罗夏还会觉得惊吓，如今却胆子大了，依旧没有移开视线，直白道：“没有，师姐很好看。”
　　碧柳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还是个愣愣的呆姑娘，崇拜凤青一的弟子不知多少，碧柳是凤青一的拥趸自然也不出奇。
　　果然，凤青一倒是被小姑娘的直白弄愣了，反应了一下倒眉开眼笑起来，道：“那倒是，你看吧。”
　　窝里的小白翻了个白眼，果然是个厚脸皮的家伙。
　　罗夏却很习惯这种久违的厚脸皮了，也轻轻笑道：“师姐怎么不换个地方住？这里应该是师姐的旧居吧？”
　　凤青一挠挠头道：“没必要，在这里住的时间不长，平时也是睡个觉，闭关也会找个更清静的地方，何况小白——就那只懒猫，也习惯这里了。”
　　懒猫本猫打了个哈欠，不想理某个家伙。
　　罗夏故作疑惑道：“师姐这么忙么？那平时可得好好照顾自己，我看白尘师兄就很照顾师姐，你们两人真是般配。”
　　问出这么冒险的话，罗夏的手心都攥紧了，生怕听到会令人心碎的回答。
　　凤青一却哈哈一笑，道：“什么般配不般配，你小孩子真会想。”
　　才不是小孩子。
　　罗夏不动声色地吐槽，但见凤青一脸上没有露出娇羞之类的神色，心中的大石头又放下了些。
　　她看了看周围的东西，都是些用旧了的物事，连床帐都微微泛黄了。
　　罗夏忍不住道：“这些东西都这么旧了，不如我找林管事换了？”
　　凤青一摇头道：“旧物才珍贵，承载了很多情感，要是换了，就会伤心了。”
　　罗夏觉得她意有所指，脸上也浮出暗淡的神色，心里不愿看她这般低落，便岔开道：“那师姐应该很喜欢灵云宗外面的景色吧？才会时常在外，碧柳如果有师姐这般厉害，也会向往更广阔的天空。”
　　“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凤青一既得意又稍加掩饰道：“外面的景色虽然迷人眼，不过也没空欣赏，我只是为了找个人罢了……”
　　后面那句话渐渐低落，但罗夏还是听清了，心里就像巨石投进了湖中，掀起轩然大波。
　　你找的人是谁？
　　找的……可是我？
　　心里问出了血，可是嘴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既怕她回答是，又怕不是，倒觉得幸好自己是换了一身皮来见她，否则用何面目来面对她？
　　她如今已然是满身污垢，黑暗透顶，犹如一个带着枷锁的罪人，不该出现在她眼前。
　　罗夏看向对方，凤青一脸上带着淡淡的遗憾和怀恋，并没有一丝厌恶不屑，心中便松下一口气，就这样罢，让她以为罗夏是逃跑了，而不是与低劣的魔物一般，满手鲜血，丑恶不堪。
　　两人双双无语，门外却传来一阵响声。
　　罗夏不知是谁，正想起身，凤青一先走过去了，单手接过食盒，是送饭的人来了。
　　这才想起，只有他们内外门的弟子是去大食堂用饭，凤青一是从来不需要跟着大家一起吃的，有自己的小灶，连拿饭的人都不需要，想到这，罗夏直接从凤青一手中接过餐盒，像是生怕自己没活干一样，将饭盘摆好，筷子放在凤青一手边。
　　凤青一只觉得这孩子挺实诚，真来伺候她来了。
　　只是这饭只有一份，倒忘了给人叫多一份了。
　　凤青一将饭一分为二，倒一半在盘子里，自己用勺子盛一半的菜在碗里，用勺子吃饭，筷子依旧没动。
　　罗夏又是无语，凤青一虽然只有一只手，可是动作依旧灵活稳当，都没来得及阻止，人就把饭分好了，而且是一人一半，不多不少。
　　菜只有两盘，凤青一却只分了一份菜，另一盘小鱼干却分毫未动，正疑惑间，手边上忽然扑腾起一阵妖风，一只黑黢黢的猫蹲坐在凳子上，神情严肃，一副干饭的姿势。
　　哦，这盘是它的。
　　罗夏只好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饭菜，闷闷地吃着，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凤青一倒没什么反应，她本来也就没想欺负小朋友，让人家做什么，只是她毕竟只有一只手，另一只左手几乎动不了，即使是用勺子舀饭，也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罗夏却像发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凤青一正刮着饭碗边的饭，一只手就帮她固定住了碗，抬眼一看，小姑娘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乖乖巧巧地低着头，为她托住了碗底。
　　凤青一倒不好拒绝这份好意，便笑一笑，这笑就像个鼓励的信号，“碧柳”越发殷勤起来，又是倒水，又是给她找擦嘴的巾子，还差点抢了小白的鱼干，只是被小白的爪子按下了。
　　小白除了一张嘴有用，其他都是废物，按住罗夏的猫爪子毛茸茸的，其中尖尖的指甲若隐若现，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凤青一咳嗽一声，道：“那是它的特供，你就别抢它的鱼干了。”
　　罗夏与小白对视一眼，先收回了手，小白迅速将鱼干吞吃入肚，生怕被人觊觎它的美食。
　　可惜说话间，凤青一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饭，连这一点活都没了。
　　罗夏暗自可惜，把碗筷收进饭盒里，放在门外，这样就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敲门打扰她们了。
　　一回头，见凤青一站在床边，扯下腰间系带。
　　某人的眼睛又亮了。
　　活又来了！
　　凤青一单手将腰带解下，另一只手就伸过来了，小姑娘比她矮了一个头，低眉顺眼地为凤青一宽衣解带。
　　这莫名皇帝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凤青一想了想，道：“我要去沐浴一下，你要一起吗？”
　　她刚回来，都几天没洗澡了，就想着能好好泡泡热水，歇息歇息。
　　此话一出，那稳稳当当帮她宽衣的手，猛然颤抖了一下，要不是她这衣服坚韧不凡，怕是要被撕成两半了。
　　至于么……这么容易受到惊吓。
　　而对于罗夏来说，这哪里是惊吓，这简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三十一章
　　凤青一自从成了金丹期修士之后，便引泉水在山后的一处池子里，只要加热便跟温泉一样了，那个池子不大，不过两个人泡足以。
　　这算是凤青一作为金丹期修士最为奢靡的行为。
　　那时她情绪十分低落，但发现泡个热水澡就会舒服很多，让人老是打热水到她房里太过麻烦，加上她喜欢大一点的池子，便自己挖了一个。
　　那里相当于自己的秘密基地，也不会有人来，隐秘又安全。
　　她见“碧柳”似乎有些紧张，便安慰道：“不用担心，那里只有我们俩，不会有第三个人发现。”
　　闻言，“碧柳”的紧张感似乎没有缓解，更加僵硬了。
　　凤青一猜估计是两人有距离感，毕竟才第一次见面，就约泡澡什么的，有点过于亲密了。
　　便也不勉强，便道：“要不你在这里等我也成，不过估计会时间长一些，你可以不用等我，先回去吧。”
　　说完，她便走了，小白伸个懒腰，也屁颠屁颠跟过去了，它也是累了好多天，洗澡这事可不能忘了它。
　　凤青一向前走着，不久便听见身后跟了一个脚步声，心想这孩子可能是生性羞涩拘谨些，不太会表达自己罢了。
　　她也没有回头看，到了池子边，将衣服挂在掩映的树枝上，只道一声：“自便即可，”便下水了。
　　热气蒸腾起，更模糊了面目。
　　凤青一舒服的叹了一口气，眼角瞥见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在眼前游过，是小白。
　　难道那孩子还是不愿与她共浴？
　　正想着，肩上忽然搭了一双手，开始试探的按了几下，见凤青一并没有抗拒，便轻柔地揉捏了起来。
　　凤青一有些惊讶，抬头望去，“碧柳”低垂着眼，跪坐在池子边为她按摩肩颈，手掌与肩颈间隔着一层热毛巾，又温暖又舒适。
　　察觉到她的目光，还道：“是手法太重了吗？”
　　“不重，”凤青一回答完，才赶紧道：“你不必这样，还是一起下来吧，水舒服得很，又很宽敞，不必担心。”
　　虽然有人按摩确实很舒服，但凤青一又不是泥做的肉身，没那么脆弱，常年累月锻炼加上灵力的护持，只要休息休息很快就恢复了。
　　她在前世，只有在按摩店里才找人按摩，还是要给钱的，现在只是手伤不适，让人家帮忙照顾一二，没想到这孩子也太好了一点，真成伺候的小佣人了，说到底，她们都是灵云宗的弟子，不用对她这么殷勤。
　　罗夏拂开凤青一的手，道：“师姐的左手切不可碰水，还是注意点才好。”
　　“我只是个小小外门弟子，平日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干点粗活，可师姐不一样，做的都是为民除害的大事，我帮师姐松松筋骨不算什么。”
　　过去到现在，她都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仅仅只是按摩，又算得了什么？
　　还为民除害，凤青一听着都觉得不好意思。
　　那只推开她的手力气不小，看来那碧柳是铁了心要伺候她了。
　　凤青一道：“那好吧，就揉一会儿就可以了，你也一起洗吧。”
　　罗夏不语，不仅帮她按了肩颈，还帮她解下发带，帮她轻柔地扫去头发上的灰尘，洗头梳发，动作温柔，若不是凤青一知道在她身后的是个小姑娘，还会以为是老道的按摩师呢。
　　凤青一闭上眼感叹道：“碧柳你真适合做个贤妻良母，谁娶了你就幸福死了。”
　　罗夏轻轻笑了笑，似乎是在应和她的话。
　　贤妻良母，做谁的贤妻，谁的良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也不会做什么贤妻良母了。
　　直到凤青一洗好澡，穿上衣服，好说歹说，也没有把碧柳劝下池子，只好回去了。
　　回到屋里，凤青一看着碧柳，道：“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
　　罗夏知道，其实哪里需要她的帮助，凤青一这么说，也只是为了宽慰小姑娘的心罢了，只是还是要走了，心里舍不得。
　　但罗夏并没有说什么，点点头便出去了。
　　凤青一脱了外衣，躺在床上睡个舒服舒服的觉，真的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做的梦也一定会很美。
　　罗夏并没有走。
　　她能去哪？
　　灵云宗没有她的位置，有也只是碧柳的，她不想去。
　　她转了两圈，又回到凤青一的屋檐下。
　　今天可真是开心啊，她见到了思念的人，还为她做了一点事，她就在里面睡觉，而自己在门外守着她，就像守财奴守着自己的至宝一样满足。
　　罗夏在台阶上坐下，夜里是凉的，有风吹过，带着竹叶的清香，有五年没有闻到这种香气了，她以为她忘记了，如今却又回想起来，如果她不是魔物的话，会不会把灵云宗当作自己的家？曾经的“家”已经支离破碎，在记忆中斑驳，而灵云宗却还是清晰的，因为有凤青一，所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她就像一个苦苦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一片绿洲，在这短暂的宁静里休憩，以迎接更险恶恐怖的前路。
　　但此时此刻，她已经很满足了。
　　“吱呀”
　　门开了，罗夏悚然回头，凤青一穿着单衣，无奈地看着她。
　　“你怎么……”
　　“你要坐到什么时候？”
　　两人几乎一齐开口，凤青一叹息道：“进来吧。”
　　凤青一确实睡着了，可是她还只是浅眠，毕竟是金丹期修士，察觉到了屋外的动静，她认得这股气息是碧柳了，便没动，以为碧柳落下了什么东西，正等着对方敲门。
　　结果一直没有动静，还在她屋外坐下了。
　　这什么情况？
　　凤青一摸不着头脑，等了许久，终于确定了。
　　那小姑娘是不想走了。
　　真是被气笑了。
　　见过狂热的粉丝，没见过这么狂热的。
　　她之前觉得碧柳有点像罗夏，后来又觉得不像，现在觉得，真是像极了。
　　表面平淡，内心执拗，坚持了一件事就不回头。
　　她一个炼气期都不是的外门弟子，守着她做什么？真的有危险，怕是比她这一扇门都坚持不了多久。
　　凤青一也不劝她走了，估计也劝不走，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怎么这么能扛。
　　她打开门看见碧柳仅着两件薄衣在风里坐着，就觉得这孩子没救了，也不怕被冻死。
　　人跟着她进来了，凤青一回身，发现小姑娘的脸颊已经冻红了，没好气道：“你在门外做什么？”
　　碧柳这具身体毕竟没修炼过，一点寒风都撑不住。
　　罗夏摇摇头，道：“没做什么，就帮师姐看个门罢了。”
　　看个门？你是狗吗？
　　凤青一差点说出口，但还是把话憋回去了，心里又是气又是心疼，道：“我不用你看门，你该回去休息了。”
　　罗夏只是摇摇头，也不坚持说什么。
　　但凤青一从她的眼神中知道，她肯定不会回去休息，赶出去说不定就要躺在她门口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行吧，不回去就不回去，跟我一起睡吧。”
　　凤青一回头，拿出另一床被褥铺在床上，回头一看，人还是不动。
　　“怎么？还要我请吗？”
　　罗夏咬着唇，道：“我还没……没洗漱。”
　　“让你洗的时候怎么不洗？”凤青一翻了个不优雅的白眼，道：“没事，你先去洗了吧，我借你一身衣服。”
　　罗夏点点头，拿了衣服便走了。
　　凤青一躺回床上，靠近里侧，模模糊糊睡下了，心里忽然想到：这个时间，水应该很冷了吧，糟了。
　　肯定把人冻坏了。
　　凤青一迷糊间想起这事时，就感觉到有一具身体靠近了她，掀起另一床被褥，躺下了。
　　这么快？
　　凤青一心里担忧，伸出一只手探进对方的被子中，果然，摸了一手的冰凉。
　　她微微睁开眼睛，对方的脸近在咫尺，正定定地，定定地看着她。
　　月华下，有种格外动人的清澈。
　　凤青一心里嘀咕，小小年纪，就有一双深情的眼睛，将来不可小觑。
　　不过她也是困了，不想探究对方长相如何，只把人家的被子掀开，钻了进去。
　　对方还在推拒，凤青一闭着眼道：“小心我的胳膊。”
　　这话一说，果然就不动了，凤青一小心挪了个位置，将自己的左手放好，右手轻轻搭在对方身上，睡了。
　　温暖从凤青一的身上传到她身上。
　　罗夏听见凤青一的呼吸声变得均匀平缓，双眼紧闭，就在这么近，这么近的距离，她们拥抱了。
　　她想摸摸她的头发，可是没有动，动了，她就要醒了。
　　她们呼吸相闻，甚至可以听见对方的心跳声，连最美好，最放肆的梦里也不会有这样的场景，罗夏不忍闭眼，想把这个人的模样一切都印在骨血中，好让她带走，以慰往后余生的寒夜无眠。


第三十二章
　　这几日罗夏都与凤青一寸步不离，只是除了第一日两人同榻而眠，罗夏并没有再与她睡一张床，反倒在凤青一的床旁支了一张小榻，好在凤青一有需要的时候帮助她。
　　罗夏这是觉得自己血统不详，不想让凤青一沾了晦气。
　　第一天是意料之外，之后便不愿了。
　　只是这具身体毕竟不是她自己的，每日罗夏必须借由采办用物的理由跑出去，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再使用传承之术将灵魂转移到碧柳身上，否则很容易出现意外。
　　这几日她几乎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可是随着解药研制出来，凤青一的手也渐渐好了，她本来就是因为伤口带着毒才好不了，现在毒解了，伤口也不算什么。
　　凤青一的手好了，“碧柳”自然也不能继续待在她身边了。
　　而且，她也该回去了。
　　其实附身这么多次，她还是第一次，对她来说是极大的消耗，越是厉害的传承，越是需要更大的代价，她每日这么来来回回的穿，已经快撑不住了。
　　不用碧柳的皮囊，她根本不可能留着灵云宗。
　　能跟在人身边如此之久，已经是罗夏的意外之喜了，她原本只是想见见人，却没想到还能跟在身边，得到不少收获。
　　现在也算得偿所愿，超出想象之喜了。
　　在离开之时，罗夏并没有与凤青一说什么特别的话，简简单单道别，好像又是一次出外采办。
　　然后回到自己租住的客栈，解除附身之术。
　　重新睁开双眼，她已经变回了无妄海天月城城主罗夏，看着碧柳，她给她下了一点暗示，让碧柳记住她这几天都照顾了凤青一，但并不记得细节。
　　那些细节都是她的珍贵回忆，不允许给另一个人。
　　让碧柳回去，罗夏独自承受着来自灵魂的枯竭感。
　　仿佛神魂被万针戳刺，一阵阵刺痛。
　　她这几天都没有在凤青一面前流露出异样，疲惫累积，到了今天终于撑不住了，罗夏伏在地面，冷汗从头淋到脚，跟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但她一句话都没吭，痛苦到极致，却不露半分。
　　直到夕阳西下，她才堪堪醒来，脸白的吓人。
　　算算时间，碧柳也该回到自己真正的住处，凤青一应该在用饭了吧，她的手好了，也不需要有人在旁边给她托着碗底，给她梳头，给她按摩，自然更不需要有人帮她守门，现在想想，哪怕是看一眼也是奢求了。
　　罗夏自嘲一笑，看来魔都是贪婪的，她也不例外。
　　她在房中休息到第二天，就离开了。
　　回到无妄海天月城，她还是那个冷淡冷酷的城主，仿佛只是出门一趟，没有人知道她还离开过无妄海。
　　她一贯独来独往，不与手下交流，根本不用跟谁交代，直接飞奔到流月城。
　　大君见她回来，还将任务完成的这么好这么快，心中也有些讶异，道：“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罗夏需要的奖励已经获得了，何况，她也不需要大君的奖励。
　　便只摇头，道：“为大君办事，万死不辞。”
　　罗夏冷淡的画风大君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想到，在完成了这么艰难的任务后，还是能如此沉稳，颇有大将之风，倒叫他刮目相看。
　　很早之前，罗夏便很有名了，在流月城的附属天月城异军突起，因为她是个魔物，但偏偏不像个魔，实力强劲，下手果断，可是却不重欲，外界很难找到她的喜好或厌恶，她就像一颗硬邦邦的石头，冷热不侵，大君对这样的人有些把握不住，本想试探一番，却没想到这个罗夏竟如此好用。
　　此后，大君还让罗夏去做了不少危险的任务，都九死一生的回来了，也有几次离开无妄海，只是罗夏都没有再去过灵云宗，偶尔遥遥一望，听一听关于灵云宗的事，就算是离她很近了。
　　罗夏每次都说万死不辞，靠着这份不怕死不怕苦的毅力，比大君手下的心腹都要拼命，最终挤掉了大君的心腹，成为了新的亲信。
　　罗夏也从不要任何奖赏，问就是效忠君上，没有私心，当然她也看起来很无欲无求，哪怕她曾经有过一个人类女子，但这放在无妄海，都放不上台面，约等于无，所以久而久之，大君也将她带在身边，视为信任的手下。
　　但罗夏并不真的无欲无求。
　　如果真的毫无所求，那这个人不是圣人，就是图谋更大。
　　罗夏不是圣人，她真正要的，是大君的位置。
　　她从知道大君与她的关系那一天之后，心中越发坚定了信念，她其实可以去别的大君的地盘，可以去取代其他大君的位置，可是她知道了眼前的魔的身份之后，她就不愿离开了。
　　她要一直留在这里，她要亲手杀了这个魔头。
　　她跟在他的身边，危机更大，挑战更多，实力也增长的更快，更重要的是，罗夏越来越亲近大君，甚至大君有些私事都会交给她做，她可以接触更多与大君有关系的魔，方便她行事。
　　那一天终于来了。
　　大君与姬妾对饮，忽然醉倒不起。
　　无妄海的酒再烈，都不能使身为魇魔后裔的大君醉倒，但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醉意。
　　“君上！”
　　姬妾焦急地扑上去，大君反手握住她的手，落下一把匕首。
　　“你想害我！”
　　大君目露红光，想将这姬妾挫骨扬灰，但他发现竟然使不出魔力。
　　正在这时，罗夏推门而入，道：“君上！”
　　大君回头，道：“你来的正好，这贱人竟想害我。”
　　罗夏快步走来，一手凝起魔力，向前冲去。
　　大君来不及惊愣，便被罗夏正中心口。
　　“你……”但正在此时，大君的魔力恢复了，他猛然推开罗夏，暴涨的魔力如洪水般朝罗夏袭来。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大君，罗夏是打不过他的，即便是受了重伤的魔君，也有些吃力，只能狼狈一闪。
　　但依然被这全力一击打中了半边的身体，动不了了。
　　大君眼中猩红的光一闪而过，正要给罗夏最后一掌。
　　身后忽然一声呼啸，那道短匕凌空袭来。
　　这神来一笔，将大君的脑壳打了个大洞。
　　大君回头一望，竟是那倒下的姬妾。
　　那姬妾本被他打碎了手腕，竟靠另一只手腕的力气投出的匕首，就能打中他，破了他的防御？
　　姬妾起身，大君发现她的目光神色极像一个人，像眼下这个他信任的手下——罗夏。
　　“你、你……”
　　这不是幻象，大君记得那个伏在自己身侧的姬妾，是绝不会有这样冷、又这样烈的目光，他艰难回头而去，罗夏的身体已经倒在地上，本应睁着的双眸紧紧闭起，似乎已经昏迷了，但这不可能，仅仅一掌就将她打死了？
　　魔姬缓缓起身，她一手不自然地垂下，另一只手从大君的颅骨上拔出匕首，抽出的动作发出极为惊悚刺耳的声音，但她的神情却好似在享受，尤其是看到大君露出的表情。
　　无妄海的大君，即便是受了这样重的伤，也不会立即死去，却很不得立即死去。
　　他其实不该这么容易被中伤的，可他却没想到伤他的人，竟是他最信任无防心的。
　　匕首抽出来了，以极缓慢的速度，洞口流出红的白的液体。
　　大君的眼皮已经重若玄铁，却还是死死盯住那杀死他的魔……和她手中的武器，那柄短匕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在灯火的映照下，透露出点点的星光，依旧干净如初。
　　“是、是星铁……”
　　大君最后是睁着眼睛死的，他也是离开过无妄海的，认出这是修真界的材料，不是无妄海的东西。
　　还有，他还想问，她到底是谁？
　　在意识最后消散的瞬间，他看见不远处倒下的罗夏的兜帽一角已经掀开，颈项处那特殊的花纹，瞬间，明悟。
　　而站着的魔姬眼神却没有看向他，只是注视着手中的匕首，小心地擦拭着。
　　杀了她最想杀的魔，她并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对着濒死的魔君倾诉泄愤，她只是想要杀了他，可是并不想对他说任何话，不想骂，不想哭，只是享受着这种快慰。
　　她先是收买了他身边的人，让他们给他下□□，这样不会被察觉，而今日药量已经达到顶峰，必定发作，她令那个姬妾下手，如果不成功，她会立刻出现，而倒下后，依靠附身之术附身到姬妾身上，从魔君的背后投掷匕首。
　　那柄匕首正是用了凤青一给她的戒环，她取下戒环与玄铁融成一柄匕首，星铁珍贵，且坚无不摧，正好用在小巧的匕首上面，现在杀了魔君，她会想办法把星铁还原出来，重新化为戒环。
　　她在灵云宗受了凤青一许多照顾，在无妄海了，还得人的恩惠。
　　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第三十三章
　　罗夏一战成名，成为新的流月城大君。
　　众魔看见她脸上的特殊花纹，立即便猜到了她与前任魔君的关系，魔与人不同，面对这种罔顾人伦的残酷事实，越发觉得新大君有魄力，强于自己的父亲。
　　弱肉强食，这个亘古不变的法则流传于无妄海内，最强的魔，就是正确的，就是完美的，而弱者，则没有任何话语权，哪怕罗夏并不是真刀真枪打败魔君，是使用了阴谋，但这并不影响她在所有魔心目中伟岸的形象，这般不注重亲情，强硬冷酷的大君，真是太了不得了。
　　罗夏自然不会丢弃战利品——前任魔君的尸体，将对方的力量全部占为己有，实力突飞猛进，原本只是堪堪长到脖子上的黑色曼陀罗花，如今已经蔓延到了侧颊，一朵邪异的花蕾开在了罗夏的眼角处，平添了许多妖异美感。
　　魇魔是无妄海深渊的一支怀有特殊能力的魔物，到了罗夏这一代几乎所剩无几，第一是繁育艰难，幼崽没有任何自保能力，不似其他魔物生来便□□强横，反倒极易夭折，后来与无妄海其他魔物杂交才渐渐变多，但在成长起来之前依然非常弱小，强大的魇魔死去后，便无法庇护族群，导致魇魔的后代不得不散落在无妄海各处，连传承都失去了。
　　这样残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魇魔种群，能力也低弱，前任流月城大君正是找到了曾经祖先的埋骨处才得到的传承，逐渐强大起来，可惜太过轻敌，本也不该被罗夏杀死，偏偏没想到罗夏是自己的后代，竟也会附身之术，被罗夏阴了一道。
　　罗夏得到了天月城的一切，也知道了魇魔的埋骨处，找到了最完整的传承。
　　真正的魇魔，是以精神控制为主，可以迷惑他人，控制人心，只是到了罗夏这里血统已经太过斑驳，只能做到把自己的灵魂附在其他人身上，才能控制别人，这种逆天的能力已经弱化许多。
　　但随着实力的强大，还是可以有一定的迷惑能力，但容颜也会趋于返祖，身上的曼陀罗花纹越发蓬勃生长，罗夏也开始修出魇魔魔相。
　　她的丹田内没有金丹，但有一头小小的紫黑色魔物，正闭着眼在睡觉，长着两只小角，鹿的尾巴，卧着四蹄，一双黑色的翅膀包裹着身躯，迷你而可爱。
　　角是恶魔的标志，罗夏现在并没有角，因为她并不是真正的魔，但一旦修炼出魔相就不一样了，意味着她跟远古魔物的力量越发接近，也意味着，过去的罗夏是人，现在的罗夏是魔。
　　吸收了血亲力量的罗夏，几乎可以拥有前任魔君的一切修为，假以时日，她这魔君的位置就坐稳了。
　　……
　　灵云宗。
　　若竹峰小木屋。
　　凤青一运行完几个周天，身上淡淡的灵气渐渐收回，睁开了双眼。
　　她做完早课，却没有起身，反倒盯着空气中的某一处发愣。
　　小白在窝里伸了个懒腰，嘴巴张的老大，揉了揉满眼的眼屎，道：“吃饭了吃饭了！”
　　每天小白都准时起床——在凤青一起了一个时辰之后，一张嘴就是吃饭，满脑子除了饭就是睡，说好的神猫呢？
　　凤青一却没有动，小白在床柱子上使劲扒拉，猫爪子磨的又光又亮，喊道：“快走，不然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凤青一给了它一个嫌弃的白眼，道：“要不我现在就给你一泡热的。”
　　小白：“粗俗！好好的女孩子……”
　　“好好的公猫，怎么没被阉了。”
　　“哇，你变态，欺负猫！”
　　凤青一拎起小白的后颈皮，放到自己腿上，摸着它身上的软毛，若有所思道：“你还记得那个碧柳吗？”
　　小白被摸得舒服，眯着眼道：“记得，就那个……那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
　　凤青一道：“你就记住人普普通通了？”
　　小白斜斜向上看一眼，道：“不然呢？”
　　凤青一斟酌了一会儿，道：“你有没有觉得……觉得她很……很特别？”
　　小白差点从凤青一的大腿上掉下去，睁着圆圆的猫眼道：“特别普通？”
　　凤青一在小白的屁股上拍了一掌，道：“别装傻充愣，我知道你也一直盯着她看，而且，还有一件怪事……”
　　凤青一好了以后，忽然就见不到碧柳了，从他人口中知道碧柳已经回自己的住处了，便也没放在心上，后来她在执行任务回宗之前特意去买了一些特色小吃，本想送给碧柳以作感谢礼物，但当她见到碧柳之后，却觉得碧柳有点怪怪的。
　　首先是说话有点吞吐迟疑，凤青一正笑说碧柳按摩手法老道，后者却诧异地道自己不会按摩，问起其他一些细节，还有记不住的情况。
　　这就奇怪了，时间过去并不久，年轻人不该记性这么不好，凤青一于是有意试探她，多问了许多，果然，碧柳就说不太上来了，记忆就像出现了断层。
　　凤青一将这件事告诉小白，还道：“我以前看碧柳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后来见她，却没了这份感觉。”
　　小白罕见地沉默了，它耷拉着耳朵，任凤青一在它身上做马杀鸡，好半晌，才道：“你的感觉也许是对的。”
　　“什么叫也许是对的？”凤青一道：“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小白把脑袋枕在前腿上，慢慢道：“我在那碧柳身上，总觉得有种违和感……有点像那个人。”
　　凤青一蹭的一下就跳了起来。
　　小白“哇啦”大叫着掉下地去。
　　“那个人……是、是她？”凤青一急着便要冲了出去。
　　小白拦在她前面，道：“冷静冷静！我只是说可能，可能！”
　　这是灵云宗，凤青一如果说碧柳是罗夏的话，估计又要扣上一顶勾结魔物的帽子了。
　　如果是别的人说那是罗夏，凤青一不一定会这么冲动，可是如果是小白说的，那她就信了三分了。
　　小白道：“可那个人确实是碧柳，如果是罗夏，灵云宗的守山大阵不会没有动静。”
　　凤青一坐了下来，脸上神情怔愣，是啊，她再一次看到的碧柳，确实气息没有错，可是，可是……
　　小白受不了她这种表情，好像失了魂魄一样，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找人心切，可这件事不是急能解决的，既然你说那个碧柳像是被修改了记忆，那有可能，当日照顾你的真的是‘她’，只是‘她’用了某种手段，借了碧柳的皮囊。”
　　罗夏是魔，这种事也说不定不是？
　　小白与凤青一都觉得这种事太过玄乎，理智是否定的，可是，小白的话无疑给了凤青一一点希望。
　　你来过是吗？
　　小夏。
　　……
　　罗夏在无妄海又过了几个春秋，一步步从新晋流月城大君走到众魔君的前列，没有魔敢看轻这个年轻的大君，就好像她本该站在那个位置，本该接受众臣的拜服。
　　但她依旧是最不像魔的魔君，不耽于享乐，不同于流俗，只沉迷于修炼，最黑暗的斗兽场生死场都有她的身影，靠实力一点一点获得所有魔的爱戴与畏惧，在红月光芒最盛的时候，也一定会有她的存在，无妄海渐渐流传一个传闻，若是流月城大君出手，绝无生还。
　　她比最冷酷的魔物还要冷酷，绝不姑息任何一个犯了重罪的魔，也不多听一句劝饶的话，在她的地盘，她的话便是法，到了最后，流月城连带着两座附属城竟成了最有秩序的城池，堪比人界的王城。
　　残酷而冷血的年轻魔君，没有人能近身，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弱点，她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石头，找不到来处，既没有恨，也没有爱，无欲则刚，连一丝缝隙也没有的怪胎。
　　罗夏坐在自己王城的顶端，漫天的血雨落下。
　　无妄海也会下雨，但在红月的映照下，就像落了血一般。
　　这血雨有腐蚀的作用，虽然强悍的魔物并不惧怕，但还是厌烦这种气味，所有一旦下雨，便不会出行，偌大的城就像空了一般。
　　罗夏却很喜欢，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有静下来独身一人的感觉，她从不会格挡这些雨落到她身上，哪怕雨灼烧时像是要将她的皮肤融化，她也不会挡一挡。
　　她本就是个罪恶的魔物，无妄海说到底是所有魔的囚笼，既然是囚犯，自然也没有舒服享受的权利。
　　她平日里就是个行动的机器，到了这个时候，才会停下来好好思考。
　　其实她不适合做个挥斥一方的诸侯，只是她爱身先士卒，事事当先，倒像是体恤属下的长官，给了后方莫大的鼓舞，其实她也只是喜欢厮杀的淋漓尽致感，她对魔，无论是己方的还是敌方的，都没有任何好感，杀起来的快感是一样的。
　　在无妄海，罗夏算是最好杀的魔，但凡有人攻城，她都会应下，为了争夺资源，众魔之间也没有平静的时候，可没有魔像她这样频繁，短短几年，已经赢下不少城池。
　　她对这些都没有兴趣，她只是单纯的嗜杀罢了，魔性中的杀性与她本身对魔的憎恶，都驱使着她不断挥起手中的刀。
　　一切的功绩为她赢得无上的名声。
　　但即便她这样拼命，已经成为数一数二的魔君，她竟也没有见过魔帝的真面目。


第三十四章
　　与更新换代频繁的魔君魔侯不同，从很久远以来，魔帝便只有那一个。
　　见过他面目的寥寥无几，有不少猜测甚嚣尘上，罗夏算是近距离接触过魔帝的人，但让她说出魔帝长什么样，她也说不出来。
　　魔帝掩映在一片浓厚的白雾之后，就如同覆盖了一层白纱一样，连身形面目都遮挡的一干二净，罗夏仅仅看了一眼，便被那威压压下头颅，再无法抬头打量。
　　虽然关于魔帝有很多传言，但普遍流传的一种便是，这无妄海其实是镇压魔帝的牢笼。
　　他们只不过是魔帝的附庸和爪牙，一条大鱼身上带出的小虾与海藻，便是如此，也足以形容他们与魔帝的区别了。
　　而罗夏有魇魔冢的传承，知道更多一些，传言道，魔帝乃是一条上古魔龙，被剔除了脊椎龙筋，打断了龙角，永世镇压在无妄海之中，无法重生。
　　剩下的，只是腐烂的皮肉以及灵魂罢了，根本无法离开无妄海。
　　罗夏想象不出，只剩下腐肉和魂魄的魔物该有多么可怖，又是多么顽强，强撑着不死。
　　但即便如此，也能令罗夏升起一种无法反抗的压迫感，好像她无论怎么努力，怎么拼命，也无法对抗这种庞然大物，光是看着，就已经输了的感觉。
　　只是魔帝召见她的次数也不多，许多情况下，他们自主行动，倒不必向魔帝请示，似是一个极为宽松的君王，但罗夏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整个无妄海都笼罩在魔帝的阴影下，死去的魔物魂魄将会被混沌的龙气吸收，化为魔帝的力量，可以说，所有的魔物都站在魔口之中，谁都逃不过。
　　罗夏对魔物虽然也是半分好感都没有，从不怜悯同情，可每次看见魔帝，都会觉得可笑，可笑无论她如何，都不过是为了给魔帝增长力量罢了，魔物可恶，魔帝更罪无可赦。
　　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感到迷茫，觉得自己就像在巨物下的一个蝼蚁，有什么资格向那头巨象挑战？凭她特别头铁？
　　在无计可施之下，罗夏并没有泄气，起码她表面上依旧冷静平淡，对魔帝指下的命令言听计从，若是论忠心程度，罗夏可以排前三。
　　她若是装起拼命忠诚来，简直没有魔能出其左右，否则她那“父亲”也不会那么赏识她了，况且，她也确实有才能，比只懂得蛮干的魔物要更加聪敏。
　　罗夏不怕魔帝不用她，只要需要她，那她就有机会。
　　也是世事造化，人界将要出一块佛骨，魔帝命她与几位大君一起将佛骨带回来。
　　同时出动几位魔君，这不是一件普通的任务。
　　不仅罗夏，其他魔君也是神情郑重，不敢露出一点犹疑。
　　无妄海虽然与外界隔绝，但并不是消息闭塞之地，依旧有消息能传入里面，据罗夏这么长时间的观察，每年都会有一批魔物离开无妄海，那些魔物实力不强，却偏偏有能力出去，背后没有支持是做不到的，而且，那些魔物都是矮小敏捷的类型，正适合做斥候的角色。
　　能突破无妄海的界碑，还不被追杀，如果不是罗夏足够细心，恐怕也发现不了。
　　佛骨的消息也是外界带来的。
　　东洲有一小国，名为代国，国内有一寺，名为代国寺，寺内有一僧，名为代宗。
　　代宗原是一游方的僧人，路过代国，见国民潦倒，国内土地沦为大国征战的沙场，心有不忍，便留了下来，他本精通佛意，又文武双全，驻寺之后，不仅传授佛经，还教民众武艺，让百姓能自保之力，并亲自面见君王，劝说君王重振军队，开垦农田，游说周边小国联合共同抵御大国的侵略，在他的努力下，代国竟一日比一日强，百姓奉他为佛祖转世，代国国君也将他立为国师。
　　这样一个人，即便到了晚年，也粗茶淡饭简衣陋食过日，是有大智慧大通透的法师。
　　可以说，先是有了代宗，才有了代国寺，才有了现在富乐祥和的代国，他在代国乃至周边国家享有至高的声誉，但他依旧没有去过锦衣华服的日子，而是安守代国寺，跟着普通僧人一般练功念经，耕种田地，直到再也动不了才肯停下来。
　　如今已有一百二十岁，前些天他预言出了自己的圆寂之日，并说出圆寂之日便是佛骨诞生之时，佛骨诞生，将会庇护代国。
　　代宗是有大功德的僧人，死后能诞下佛骨，以庇佑代国人，说明他真是轮转十世的大善人。
　　而魔帝需要佛骨，又是用来干什么呢？
　　罗夏心中渐渐有了些眉目。
　　代国有这等的大事，自然瞒不过修真界诸人。
　　除了觊觎佛骨的歹人，还有不少身怀正义的修士自发赶来，来保护佛骨，一时之间，代国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所在，无数能人异士蜂拥而来。
　　凤青一也得到了传令，代表灵云宗来代国。
　　本来白尘要来的，但他正好到了金丹期顶峰，将要闭关突破元婴，如果能成，他将成为灵云宗最年轻的元婴修士，由不得不慎重稳妥，便派凤青一去了。
　　东洲代国寺与灵云宗没太大的关系，只是各宗各派都派了人去，他们也需要派人去应对这种场面，以示佛道友好。
　　凤青一作为灵云宗年轻一代的代表，自然可以承担起这样的责任，出发前，宗主和白尘来送她，宗主简单叮嘱了几句便留下师兄妹两人。
　　离灵云宗宗门还有一段距离，白尘边走边道：“你这次去要万分小心，不可鲁莽，必须三思而后行。”
　　代国离灵云宗有万里之遥，恐怕赶过去都需要几日，若是有什么情况发生，他们也难以过去帮助她，凤青一明白他的担忧，便笑道：“知道了师兄，我又不是第一天出门，况且只是去观礼罢了，等佛骨封存好，就回来了。”
　　虽然观礼只有一天，但大家都是提前几天到达，好守护代宗圆寂，守护佛骨不被歹人夺走。
　　佛骨封存也不是他们做，天下第一佛宗万佛宗将会亲自封存，所以他们更多只是起一个监督观看的角色，要做的事并不多。
　　凤青一估摸着也就是去吃两天斋饭就好了。
　　小白伏在她肩上打了一个哈欠，听和尚念经最枯燥了，它已经提前无聊了。
　　话虽如此，白尘心中还是有莫名的担忧，如果不是即将冲击元婴期，他也是要跟着去的，看见小白如此逗趣模样，会心一笑的同时不禁觉得自己过于操心，师妹一贯聪慧，哪里需要他婆婆妈妈。
　　白尘停住脚，道路已经到了尽头了，道：“那师兄就送你到这里了，早点回来。”
　　这句话有种家人的叮咛味道，凤青一眯着眼笑，洒脱挥挥手，抛下一句，“到时看是我先回来还是你先突破，咱们比比看！”就飞速远去了。
　　白尘无奈摇头，这丫头有时候挺稳重成熟，有时候又孩子气重，真是好气又好笑。
　　凤青一打头，身后还有几名灵云宗的弟子，朝白尘微一躬身，也追着师姐去了。
　　白尘等那一片烟云散去，收敛心神准备闭关去了。
　　不管怎么说，万一真的等凤青一回来，他还没突破，恐怕会被取笑许久。
　　……
　　无妄海。
　　罗夏也披着她那身宽大的黑色披风，从头到脚遮盖住，也即将奔赴东洲。
　　身旁站着其他几位魔君，彼此气势如凛冽的刀锋，这很正常，魔君之间并不是什么友好相处的关系，相反，敌对更适合形容它们。
　　其中，只有罗夏看上去普通无害许多，但其余四位魔君都没有小看这位年轻的魔君，能这么快速的成为魔君，还被魔帝选为执行这次任务的魔，绝不是可以小觑的小辈。
　　罗夏半合着眼，听着那几位讨论，一言不发。
　　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是争吵，谁都不服谁，都想凌驾其他人头上，大战一触即发。
　　用实力说话，这种方式对于魔物来说并不陌生。
　　随着第一声怒吼，原地掀起狂风。
　　罗夏心中冷笑，打吧，打死更好，她无不恶意地想着，最后打到一个都不剩，大家都去不成更好。
　　只是刚打了一会儿，魔帝的命令就到了，这架也打不成了，还被训斥了一番。
　　重新重振旗鼓，还任命唯一一个冷眼看架的罗夏为首，带领其他魔君去抢夺佛骨。
　　这下可好，罗夏看着那些魔君要撕了她的眼神，越发觉得自己其实应该上去跟着掺和一脚，不过想想，即使它们这一帮魔君打死了，那也还有其他魔君，魔帝对佛骨势在必得，必然不可能让它们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罢了，她吐出一口气，把宽大的兜帽严严实实地遮住自己的容颜，一步，迈出无妄海边界，巨大的海潮声汹涌而过，睁眼时，便已经重换了天日。


第三十五章
　　东洲代国。
　　国都繁花似锦，人潮拥挤。
　　凤青一融入人群中，觉得真是热闹得很。
　　周围的年轻师弟师妹更是乐不思蜀，碍着师姐的存在不敢到处走动，可眼珠子早就四处乱瞄了。
　　凤青一在灵云宗安静惯了，修行本就是枯燥的事，就算再跳脱的个性，也得磨得平静了，但这不代表她不喜欢这人间盛景。
　　见几个师弟师妹被拘着，便道：“你们四处走走吧，两个时辰后再到代国寺门口见面，千万别走远了。”
　　几人喜出望外：“谢谢师姐！”
　　倒有一两个师妹想陪着她，也被凤青一打发走了：“你们就只有这两个时辰可以闲逛了，等去了代国寺，就不能乱跑了。”
　　代宗圆寂也就这两天的事了，先让他们放松放松，免得过于紧绷了，凤青一也不是老古板，知道年轻人好动好玩，如果一昧的克制拘束，反倒不好，而且，她也想独自走一走，看一看，人多了她就不得不端起师姐的架子了。
　　这代国很久以前也是个贫瘠小国，如今看来，却不比繁华国都差到哪里去。
　　代宗在东洲，且又不是修真门派，与中州的灵云宗本没什么瓜葛，只是佛骨出世，对佛宗乃是大事，为着佛道两家的关系，自然得派些人来庆贺，除了灵云宗，还有其他修真门派也多多少少送了点贺礼来。
　　凤青一也同样准备了点礼，放在乾坤袋里，到时给了就成了。
　　佛骨虽然了不起，可对于凤青一他们来说也用不着，大家名门正派的，还能抢来用不成？况且抢来也没用，顶多就赞叹欣赏一番，连愿意跟来的师弟师妹都没几个，这桩事，对于佛门是盛事，对于他们来说就那么回事吧。
　　对于凤青一来说，佛骨还不如街边的红豆饼来的吸引人。
　　在她身后的高屋瓦檐下，一双眼睛牢牢锁住了她。
　　罗夏震惊地看着那熟悉的背影。
　　她竟然也来了。
　　罗夏已经从无妄海赶过来代国，他们隐藏着气息躲进一间客栈中，正在商讨着该怎么夺取佛骨。
　　当然，说是商讨，罗夏却心不在焉，事不关己一般在角落里发愣。
　　此次魔帝要他们夺取佛骨，可私心里罗夏却不想拿到，她虽然对魔帝的目的不甚明白，可也知道，佛骨对魔帝来说很重要，既然很重要，她就不能让魔帝拿到。
　　他们待在客栈已经有两日了，可依然没有行动。
　　几位魔君各有自己的小算盘，魔帝统治整个无妄海，可在魔君的地盘上，还是可以为所欲为随心所欲的，因此魔帝对于大君来说，实在是个碍事的存在，如果不是忌惮魔帝的实力，恐怕几位也不会在这里。
　　一头生独角，四肢粗壮的魔君开口道：“这佛骨究竟有何用处，非叫我们来取？”
　　“谁知道，你问我，我问谁？”
　　独角魔君怒道：“非月，你个老驴子什么口气！真当吾能容你？！”
　　非月城城主——长着一张马脸，确实挺像驴，脾气也跟驴一样，又臭又硬，道：“要你个棒槌容我？来打一架啊。”
　　一言不合就要开打，很符合魔君的性格。
　　众魔君都是以所属城池称呼，如果不是私交甚好，是绝不会交换姓名的，在无妄海，记住名字是没有用的，说不准就死了，比起名字，绰号、封号倒较为流传。
　　但两位魔君叫嚣的凶，却没有动手。
　　一是这里并不适合动手，否则闹出的动静太大，引起外面的注意；二是这几位大君中，说不准就有魔帝的眼线，若是真暴露了，告到魔帝那里，不得治他们渎职的罪。
　　所以，这走不能走，还得老老实实待下来，这才叫折磨。
　　只是几个魔君都不是智计过人的，说了几句就忍不住吵，嚷着冲进代国寺直接将老和尚抢出来。
　　但一尖嘴鹰钩鼻的魔君立即叫道：“抢人？他会将佛骨给咱们么？说不定就不让佛骨出世了！”
　　这也说不准，佛门都是嫉恶如仇的，那代宗听说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虽然没有修炼，可这涉及到佛骨，如果真的落在了魔物手里，可能等不及圆寂，便自戕了，那他们不是白来了？
　　要是弄不来佛骨，魔帝会放过他们？
　　那尖嘴鹰勾的魔君——勾月看着罗夏，见后者默不作声，直愣愣看着外面，便悄悄走过去，道：“你在看什么？”
　　罗夏如梦初醒，本倚着窗台的身子站直了，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窗子，看向对方，道：“没什么。”
　　勾月瞥了一眼外面，似乎也没什么可看的，便也没在意，道：“正说着怎么抢和尚呢，你怎么说？”
　　罗夏是魔帝指派的头，即便再不想出主意，也不能就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若是这样，也太不像平时的她了，等众位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道：“这重头戏还是得在代宗圆寂的时候演，我提议，咱们可以提前去代国寺潜伏，摸清地点情况，再伺机行动。”
　　现如今，再退出已经不可能了，按理说，佛骨根本不可能为魔物所用，若是担心佛骨对无妄海魔物有克制作用，那最应该做的就是毁了佛骨，何必将佛骨千里迢迢带回无妄海，拿回去干吗？好气死外面的正道？
　　罗夏这么久待在无妄海，也一直有对无妄海的结界有研究，想要知道这结界是如何形成的？那些魔物又为什么不能离开无妄海？
　　她出入无妄海好几回了，那界碑对她并没有很大的伤害，究其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她身上一半的人类血统，因为偶然间有人类掉入无妄海内，都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当然除了精神失常——不过普通人见了那些妖魔鬼怪都要发疯。
　　既然人类进入无妄海无碍，说明这无妄海就是为了束缚魔物而设置的，结合魔帝被抽筋扒骨的传闻，那就说明，一定是有人修与魔帝大战之后，将战败的魔帝打落无妄海，并且设下无妄海界碑，其中大部分的能量一定都集中在魔帝身上，魔帝是半步都不能离开无妄海，而其余的魔物却还有能走的。
　　任是谁被束缚了千年，最想要的东西，一定是自由。
　　所以，那佛骨，也许就等于自由。
　　罗夏不知道那佛骨要怎么使用，但她觉得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当她猜出这佛骨的用处的时候，当下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毁了它。
　　她要毁了佛骨很容易，不管是直接找到代宗，杀了他，亦或是抢到佛骨，毁了它，都是可行易行的方法，最差就是在争抢中划水，让正道拿到佛骨，而他们铩羽而归。
　　但一个佛骨没了，还会有第二个佛骨、道骨……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更冒险的念头，但这个念头又是如此势不可挡，以至于当它跳出来的时候，她竟不可遏制地想要实现它，哪怕理智在疯狂的叫嚣着这太危险。
　　此时勾月也说话了，道：“你们说会不会等魔帝拿到佛骨，就能破了这无妄海的界碑结界？让咱们脱离无妄海的束缚？而后可以为所欲为？”
　　这话太过震惊，除了罗夏一贯面无表情，其余几位魔君都露出不信的神色，可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一丝疯狂的意味，逃脱无妄海的界碑，他们虽然都可以做到，可就算能出来，也只有寥寥几个，面对数量庞大的敌人，他们这些魔物根本不可能战胜，还必须躲躲藏藏，但如果无妄海的结界被破了，所有的魔物都能倾巢而出，到时候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这种猜测过于疯狂，但很刺激，如果是真的，那何必困于什么都没有的无妄海，人界地大物博，对魔物来说，就是天然的狩猎场。
　　非月本漫不经心的神情也变了，竟积极的撺掇着大家一起上，齐心协力将佛骨夺到手。
　　齐心协力，对于这群魔物……罗夏隐在兜帽下的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
　　只是，这更将她逼入一个不能退后的地步。
　　她一个人，是打不赢所有魔君的，就是她想退缩，也退不了了，她必须要得到佛骨。
　　而且，要用佛骨做一件疯狂的事。
　　只是，罗夏想到在街上看见的凤青一，被黑暗粘稠情绪覆盖的心抖了一抖，她去抢佛骨……应该不会被她发现吧？
　　不，应该不会。
　　她们都这么多年没见面了——当然，她见过凤青一，但凤青一没见过如今的她，就算真的狭路相逢，凤青一也不会认出她。
　　罗夏在心中不断安抚自己，她现在必须要专注目标，不能分心，即便是见了人，也不能暴露。
　　可罗夏自己也清楚，什么不能分心都只是说说而已，真的看见了人，她真能做到？答案连她自己都怀疑。
　　到时别落荒而逃就算好的了。


第三十六章
　　凤青一溜溜达达地逛了许久，才走到代国寺门口。
　　没想到几个师弟师妹都已经等在门前了。
　　凤青一赶紧跑过去，赧然道：“你们这么快就到了？等久了吧？”
　　她还以为年轻人喜欢玩乐，没那么早回来呢，敢情喜欢的反而是她，她真是太不稳重了。
　　师弟师妹看着这个不稳重的师姐，左手提着一串点心盒子，右手捏着一只糖人，嘴角挂着糖霜，头上还趴着一只明显肚子鼓起的幼猫，嘴上说着“不久不久”，心里却在嘀咕：师姐看起来真不像灵云宗双珠的样子，说是个年幼活泼的师妹也有人相信。
　　说白了，就是挺幼稚的。
　　凤青一赶紧把手上的东西丢进乾坤袋，再抹抹嘴拍拍手，咳嗽一声，重新振作起稀薄的师姐威严，道：“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一起去见见代宗大师吧。”
　　代国寺挺大，烫金的牌匾高高挂起，听闻是先皇帝亲自写下的字迹，门楼极具辉煌阔气，可入内了却没那么金光宝气，开阔的广场，古拙的雕龙画栋，一排排年份不小的古树栽种在两边，悠远的钟声缓缓传来，荡涤人心。
　　来往的僧人不卑不亢，并不因为凤青一他们是修士而谄媚殷勤，仿佛只是面对普通的客人，凤青一还注意到他们的衣着都不是簇新的，在这样的日子也没有重新做衣，有的甚至还缝补了不明显的补丁，若不是穷，那真是非常有底气了。
　　从僧人的姿态便可见一斑。
　　凤青一对代宗更为好奇了。
　　圆寂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意味着死亡，但对于佛僧来说，却是最好的归处。
　　所以大家都是祝贺，尤其是能诞下佛骨，更是对代宗的无上褒奖。
　　方丈是个长相很和气的老僧，凤青一将贺礼送上去，是一方砚台，上面流淌着清澈的灵气，光是拿到手里便觉得精神一醒，可见是个好东西。
　　这东西虽然是好，不过也不算什么，因为这代国寺并不是修真门派，送太好的东西，反而可能引来不轨之人的觊觎，所以不如送点普通的，但还算有特色的物品，方丈眼中露出一丝笑意，道：“多谢施主。”
　　凤青一问道：“我们可以去见见代宗师父吗？”
　　代宗已经早早禅让了方丈的身份，在代国寺深居简出，在代国环境已经稳定下来之后，代宗便很少离开代国寺，在寺内念经诵佛，教导弟子，他本也年纪大了，也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
　　方丈道：“自然是可以的。”
　　方丈将他们带到了寺内最僻静的角落，院落里一棵老迈的桂树在吐着芬芳，落了一地淡黄花瓣，到了这里，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安静，且安宁。
　　本就规矩的师弟师妹更显拘谨，方丈笑笑，道：“师父是个很和蔼的人，很喜欢年轻人。”
　　来这里的师弟师妹们都知道关于代宗的故事，都觉得这一定是一个很来不得的人物，代宗在年轻的时候也是小有名气的僧人，因此离开原属的寺庙四处游方，本是要增添些阅历弘扬佛法的，但却自愿留在这连年战乱的代国，并将法号都改成代宗，立下宏愿要救这一方百姓，如今不但代国安稳下来，还有周边的小国也祥和一片，互为联盟，代宗在其□□不可没。
　　别说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就是他们这些修仙的人都没有这样大的决心，可见那代宗一定有不凡的心性，才能做出这番伟业。
　　可当凤青一他们见到代宗的时候，却觉得这代宗长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奇异不凡或者仙风道骨什么的。
　　单纯的一个普通小老头儿，鹤发松皮，脸上挂着一抹慈祥的笑，看起来再平凡不过，但一望进他的眼神里，就会发现里面藏着一个宇宙，豁达、通透。
　　见凤青一这些年轻人过来，果然很喜欢，亲自为他们倒茶，还问喜欢吃什么，喜欢干什么。
　　凤青一他们差点吓了一跳，想着这位是快要圆寂的大师，还给他们倒茶，岂不罪过？但方丈却拦住他们，低声道：“师父看到喜欢的人都会沏茶，你们尝尝吧，若是不妨碍，也多陪他老人家聊聊，多谢诸位了。”
　　看着老人家慢吞吞倒了茶水，凤青一几人如临大敌般恭敬地将茶双手端起，慢慢饮尽，仿佛要从一杯茶水里品出不凡来。
　　不过代宗却道：“这是寺里的老茶树产的茶，不算什么。”
　　凤青一等人：“哦……那也不错，不错。”
　　本以为代宗会问些高深的佛法之类的，害的几人很是紧张，结果只是问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问题，简直就是个邻家老爷爷。
　　几位师弟师妹都放松下来，陪着说了一会的话，便不敢再打扰了，便向代宗告辞。
　　一师妹悄悄对凤青一道：“师姐，那代宗大师可真是平易近人，真是看不出他像那传说的样子。”
　　凤青一回头，代宗还在屋内笑望着他们离开，不知为何，她却觉得有些心酸，低声道：“最伟大的人就是最平凡的人，代宗大师以凡人之躯完成这番伟业，却始终甘于清贫，为国为民，不为己身，我在他身上，真的看见了佛的存在。”
　　几位师弟师妹默然点头，怀着敬慕的心情走出了代宗的院落。
　　出来之后，方丈道：“近日来的仙长太多，恐怕空不出几间房间给诸位了，还请见谅。”
　　凤青一道：“没事，给我们两间就好了，我们只在这里守到代宗师父圆寂结束，佛骨被封存起来就离开了，绝会不给寺里添麻烦，只需要给我们一些水就可以了。”
　　她带出来的几位师弟师妹也只是筑基的修为，还不到完全辟谷，如今人员众多，还是不要太麻烦代国寺了，吃的东西他们也有带来，斋饭什么的就不必了，说不定还不合胃口，只需要水就可以了，反正只要庆典顺利就好了。
　　方丈见他们竟然如此好说话，感激地答应下来，便让小沙弥带领几人去房间里休息。
　　凤青一几人去房间时，发现前方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原来万佛宗已经来了，以万佛宗为首，还有大大小小的佛修也赶来参加这场盛会，相比起来，道修零零散散三五成行，更像是来观光的。
　　凤青一找到万佛宗的法通大师，跟他寒暄几句，算是为灵云宗露了个面。
　　法通大师乃是万佛宗三大法师之一，佛法高深，修为也有元婴期，是在场修为最高的人，万佛宗派法通算是很高的重视了，但毕竟是佛骨现世，还是要慎重对待，何况还有这许多的修士，这次庆典一定万无一失了，就算有不长眼的歹人来了，见了这情景都得掂量掂量。
　　凤青一如今已有金丹期六层巅峰，差一层便可突破元婴期，派她来足以说明灵云宗的诚意，法通见了她，面上也露出一些笑意，道：“青凤仙子别来无恙，紫逸宗主可好？”
　　凤青一笑道：“好着呢，这佛骨出世，宗主便令我立即过来，这不，都不敢耽搁，赶来庆贺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两人说了几句，凤青一便告辞了，让法通大师先行，才带着师弟师妹们去房间里休息。
　　由于他们来的时间并不早，再加上好的住处要留给万佛宗等佛修，所以便被分在普通的厢房中，凤青一婉拒了更舒服的位置，选了僻静的角落。
　　一师妹道：“师姐，你怎么选这里啊？又小又闷的。”
　　师妹打开窗户，好透透风。
　　凤青一的目光落在窗外垂下的一串玉兰花枝，这季节已经到了秋末，但依旧不算寒冷，东洲比起中州来说，更温暖湿润一些，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她初到这个世界就是在东洲凤国，在那里度过了最迷茫无知的时光，虽然短暂，可那里的“家人”给了她很大的慰藉，然后就离家出走了。
　　……想起来真是个中二黑历史。
　　虽然留了一封家书说去修仙了……
　　啊啊啊，希望看见信的人不会想要打死她。
　　其实也可以回家的，但修仙的人最好是与俗世隔绝，不管怎样，她也是要脱离生老病死的修真者，最应该的就是拔除七情六欲了。
　　但是，凤青一想想，她其实本来也没想真的修炼成仙，如果非要说的话，她也只是被迫走上这样一条道，虽然不是出于初心，可她也不是随便敷衍的个性，在修炼上很努力刻苦，一方面是担心被天命之子远远抛下，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好胜心，不甘服输罢了。
　　所以她没必要抛弃七情六欲，真的做一个高冷的神仙。
　　只是她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去，真要回去倒迈不出脚了，好像总有种种理由牵绊住她，想去看看那些父母亲朋，又害怕去见他们，心态可以说非常矛盾了。
　　听见师妹的声音，凤青一收回远眺的视线，道：“你没发现，这里离代宗大师所住的位置最近么？”
　　师妹抬头，这才发现，他们所选的房间，正好在厢房院落的角落，从这一角望出去，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代宗大师的屋檐，若是登高望去，恐怕能将代宗大师的环境一览无遗。


第三十七章
　　凤青一打的主意就是这个，她就是看见这个房间离代宗大师的院落最近，才主动要过来的。
　　虽然有许多佛修和道修都在这里，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也不必这般警惕，就算真有歹人不知死活非要来抢佛骨，也肯定无法靠近代宗大师，她大可安心待在自己屋子里，等待庆典结束，但这样的话她岂不是太消极了。
　　既然是说要守护佛骨，那总得少少尽一分力才好，她也懒得跑来跑去，那就待在自己的房间观望观望就好了，等一切顺利她就可以离开了。
　　再过两天就是代宗大师圆寂的时候，这几天的戒备倒没那么紧张，毕竟等佛骨真正出世的时候，才最应该严加看管，大家都放松的到处走动，互相招应。
　　来找代宗大师的人也不少，都是来跟大师说几句话，连凤青一也来了两次。两次交谈，都觉得这位大师并非常人，只是遗憾相识在即将圆寂的时候，但对于佛门中人来说，代宗大师并不觉得遗憾，反倒显得十分平和愉悦，凤青一越发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守护大师的最后一程。
　　于是到了圆寂的前一晚，代宗大师会在第二天的凌晨圆寂，在那个时候是戒备最森严的时候，便是现在，也已经不准其他人进入代宗大师的院子了。
　　凤青一吃完晚饭，在自己房间的屋顶上眺望着，她并没有辟谷的习惯，依旧会吃食物，不过她不喜欢吃寺里的斋饭，所以没有跟着师弟师妹一起去吃，而是吃自己从灵云宗带来的干粮，其他人都在屋内休息，而她早早用完饭，在屋顶上吹风。
　　小白趴在她肩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我看应该没有不长眼的来抢佛骨，那玩意又不能吃也不能炼的，拿来干什么？”
　　凤青一却道：“佛骨蕴含着无上的佛法，对佛骨感兴趣的，除了佛修，便只能是魔修了。”
　　小白道：“魔修拿来干吗？挫骨扬灰？”
　　凤青一笑，道：“自然不是，你知道魔物的厉害，若不是魔物数量不多，恐怕人修都不是对手，但佛修对魔物有极大的克制作用，他们手上的法器也是有很强的攻击力，有时候遇到难打的对手，还要去请佛修来应对，可若是魔物有了佛门的宝器，不仅是削弱了正道一方的实力，还能反过来对付我们。”
　　小白道：“所以会来抢佛骨的，是魔物了？”
　　凤青一嗯了一声，目光映着下方的树木、灯火，道：“可这么久了，却一直没有遇到小夏。”
　　话题突然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小白一时转不过脑筋来，然后才想到，一定是魔物让凤青一想到罗夏了，再一想这次出行，也是涉及到魔物，凤青一这些年来基本接到的任务都是跟魔物有关的，有时并不需要她出动，她也还是去了。
　　灵云宗其他人倒没有多想，甚至觉得凤青一是觉得被好友所骗，所以对魔物深恶痛绝，有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赶过去确认，但白尘、紫竹和小白却是知道内情的，小白知道的更多些，知道凤青一内心的深深愧疚，因此跟着凤青一一起东奔西走，好辨认天命之子的踪迹。
　　两人都不说话了，忽然，东北方传来呼喝声，火光冲天。
　　有情况！
　　凤青一站了起来，还真的有胆肥的小贼来了！
　　“要过去吗？”小白问道。
　　“先别去，这里才是重中之重，咱们在这里守着。”凤青一担心中了调虎离山之计，镇定地跟师弟师妹们交代几句，让他们别乱跑，小心警戒。
　　在众人的目光放在东方时，西方又起了火光，再然后，是北方，南方。
　　四处都起了战事。
　　凤青一越发觉得棘手，看来来的不止一个，而且听这动静，似乎敌人还不弱。
　　一道金光落在她身边，是法通大师。
　　法通沉声道：“是魔物，而且起码有金丹期五层以上的实力，看来这次它们是非要抢佛骨到手，老衲已经派人去万佛宗求援，如今必须在此挡住它们！”
　　凤青一心头一跳，金丹期五层，她都只是六层巅峰，已经算来代国寺修士中的顶层实力了，往日就算有魔修来犯，也绝不会一起而来，更别提修为都在金丹期五层以上的。
　　“来了几个？”
　　“目前是四个。”
　　凤青一稍微松了口气，只有四个，情况总不算太糟，就说不可能一下子聚集这么多高修为的魔修，她道：“那我们分头迎击？”
　　法通的神情却不轻松，道：“它们的实力只是老衲估计的，很可能，不止金丹期五层，况且，我们不知道它们是否还有同伙藏了起来，所以，不能离开此地，必须死守，老衲已经命大家兵分四路，尽力拖延，争取时间。”
　　如今离代宗大师预计的圆寂时间大概还有两个时辰，而去万佛宗搬救兵一个时辰就可以了，他们只需要拖延一个时辰就可以了，凤青一点头，与法通分立两边，警惕地望着四周。
　　凤青一站的位置正好在树木的阴影处，若是魔物从大门口进来，一定无法看见她。
　　结果，魔物没有从大门口进来，是直接□□跳进来，正好落在了凤青一前面。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要来。
　　那道漆黑的身影亦是一愣，下意识朝凤青一出手。
　　凤青一冷哼：“找死。”
　　凤青一袖中的短刃“泣雪”立时冲黑影而来，亮光照亮了凤青一的眉目。
　　短刀没有砍中对手，因为对方忽然间收手了。
　　“嗯？”凤青一心中一愣，但下手不停，朝对方直冲过去。
　　这个时候应该要还手了，凤青一紧紧盯住黑影，可偏偏对方一直后退，不肯跟她交手似的。
　　真是古怪。
　　更古怪的是，对方直接飞出了这座院子，朝后山森林中去。
　　这个时候应该放弃追捕，毕竟她的主要任务是看守代宗大师，就算对方再奇怪，也不能追上去，
　　凤青一正是这样想的，此时肩上的小白几乎是惊跳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在凤青一耳边飞快道：“是她！”
　　是她？！
　　那个她对于凤青一来说等于晴天霹雳，如果是其他人告诉她，凤青一可能不会相信，但小白的感应是绝不会有错的，否则凤青一不会次次都带小白出门。
　　在匆忙中，凤青一根本没有看清对方的身形面貌，根本不可能辨认对方是谁，但小白就不同了，只要罗夏离它不太远的距离，它就能清晰辨别出来。
　　下一刻，凤青一毫不犹豫追了上去，还对身后的法通大师道：“大师你留在这里，我去追！”
　　这个时候法通大师是绝不会跟着她去的，所以凤青一也不担心他会跟上来，只一心一意追着那离去的身影。
　　对方逃离的速度极快，如果不是小白尚且能感应到对方的位置，凤青一便要跟丢了。
　　凤青一发现对方的行迹始终是环绕着这座代国寺的，并没有朝远处奔去，心里的大石不断下沉：她真的是要抢佛骨吗？她为什么要佛骨？为了对付他们？
　　前方已经能看见人的影子，凤青一再不犹豫，捏起法诀，无数藤蔓从地面疯长，袭击了对方。
　　凤青一并没有想伤害那人，因此只让藤蔓抓她，可没想到那人太厉害了，三两下便躲了过去，即便是抓住了脚腕，下一刻也震成碎片。
　　但好在还是阻碍了对方往前跑的速度，凤青一已经拉近了距离，此时已经远离了人群，四周只有树木，便没有顾忌地喊出声：“小夏！”
　　这一声喊出去，对方跑的更快了。
　　果然是她。
　　凤青一又喊道：“我知道是你！别逃了！罗夏——”
　　那魔确实是罗夏。
　　她当日在街道上看见凤青一，便想到凤青一也来了代国寺，罗夏不愿凤青一发现她，但这一趟浑水她不得不淌，于是便使计让四位魔君从代国寺的四个方位进攻，好掩盖她偷偷闯入代宗院子的目的。
　　她已经提前附身过来看清了地形，自然不会找错位置，也大概知道寺里有多少修士，实力如何，她本以为按照惯例，凤青一只是作为看客来代国寺，即使出于一部分的正义心，顶多也是去四个方位之一，而不会留在代宗附近，代宗那里很可能只有一个法通，一个元婴期的佛修，罗夏还是可以对付的，但凤青一只要去找其他魔君，却没那么容易战胜对方，必将消耗不少的时间，这个时间，足够罗夏打败法通，找到代宗。
　　而之所以罗夏并没有在代宗圆寂之后才攻打代国寺，是有她自己的打算的，当然，对着其他四位魔君，她的理由是担心对敌时浪费太多时间，耽误了最佳时期。
　　这最佳时期是什么时期，罗夏语焉不详，反正也没什么好主意，几位魔君自恃魔力强悍，不惧几个人类修士。
　　但罗夏并没有告诉他们来此的佛修和道修数目不少，也有好几位金丹期的，想要短时间结束战斗，恐怕没那么容易。
　　但没想到，凤青一出现在代宗的院子里，还一眼就发现了她。
　　大大的不妙！
　　罗夏瞬间被打乱了情绪，下意识往外逃，天色暗淡，凤青一却一语就道破了她的名字！
　　天崩地裂，不过如此。
　　

第三十八章
　　给罗夏一百个胆子，她也是不敢伤害凤青一的。
　　逃，唯有逃。
　　但对方穷追不舍，罗夏脑中的冷静、计划，顷刻间化作乌有，唯恐自己露出一点容颜，她半张脸上是妖异的黑色花纹，看起来异常邪气，她甚至将自己的兜帽盖的更紧，深怕奔跑间狂风将她帽子吹掉。
　　但在这密林中要跑快没那么容易，除非将树木都撞断，或者飞上上空，可在这个时期，她又怎么敢大张旗鼓，引起众人的注意，而凤青一不知为何，总甩不掉，本以为躲过去了，她却义无反顾地朝她这个方向而来。
　　根本甩不掉！
　　身后传来风声，应该是凤青一发出的攻击。
　　罗夏想都不想，伸手向后，便要推出去，余光中却见一人形飞来，她惊吓间收回了手。
　　飞来的赫然是凤青一！
　　凤青一竟然以身作剑，速度不可谓不快，但这样一来，也很容易被对手打中，哪有人会这么蠢，自己肉身冲过来，手上更没有一把武器，显然是不要命的打法。
　　凤青一其实也做好了准备，可能会被罗夏打中，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一直追不上，一直咫尺天涯，让她再也无法冷静。
　　她相信，罗夏是不会伤害她的，更相信，罗夏不会真的打中了她，会一走了之。
　　凤青一是以毫无防备的姿态扑过来，罗夏收回手，魔力冲撞在自己体内，脚下便无法继续向前了，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敞开自己的怀抱，让凤青一落入自己的怀中。
　　“砰！”
　　罗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主要是被自己的魔力反弹的，她稳稳的接住了人，两人都站住了。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暖从臂膀间传来，罗夏立即如触电般松开了手。
　　……但她松不开。
　　另一个人将她的手牢牢钳住了。
　　若是用力的话，未必不能挣开，但罗夏的身体仿佛变成棉花做的，连挣扎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终于抓住你了。”凤青一说。
　　林中光线暗淡，但这挡不住凤青一的目光，但她依旧看不清藏在兜帽下的人什么模样。
　　凤青一可以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她按捺下颤抖的手，缓缓伸向眼前人的兜帽。
　　此时的挣扎忽然大了，眼看便要挣开凤青一的手。
　　凤青一厉声喝道：“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随着这一声话，凤青一已经劈手将对方的帽子扯了下来。
　　帽子落下的瞬间，人已经飞快转过头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凤青一已经看清了一切。
　　乌黑的发落下，苍白阴郁的容颜暴露出来。
　　半边脸上勾画着妖异的花纹，无端为眼前人的容颜增添了些许邪气。
　　但那张脸，那双眼，确确实实的的确确是罗夏！
　　“果然是你，”凤青一听见自己声音里些微的颤音，但渐渐，她又冷静下来，说话时不再抖动。
　　她冷静道：“那个时候，照顾我的人不是碧柳，是你吧？”
　　凤青一的话虽是问，但语气中更多的是笃定。
　　罗夏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就问的是这个，诧异地回过头，还没说话，便看见了凤青一眼中的了然。
　　她在试她？
　　本来凤青一还只是猜测，但现在看罗夏的表情，已经证实了当日的碧柳，就是罗夏改扮的。
　　凤青一说：“虽然我是猜的，但看来没猜错？我后来还找过碧柳，她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护山大阵没有排斥你，说明你是用的碧柳的身体，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真的很了不起。”
　　罗夏并没有觉得了不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有种被揭穿的羞恼，但她还是不说话，凤青一是猜对了，但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能证明她就是碧柳，她就打死不承认。
　　凤青一没有说的是，她最大的证据是小白，小白从没有搞错过，即便小白平时除了吃喝睡觉一无是处，但在追踪罗夏这件事上，从没有错过。
　　小白说那时在碧柳身上察觉到有罗夏的存在，它也是在观察了很久之后，才将这个消息告诉的凤青一，但已经来不及求证，罗夏已经离开了碧柳的皮囊，但谈论起来，小白依旧觉得这事太不可思议，所以才没有早早告诉凤青一。
　　但凤青一与罗夏当年那是多么好的交情，到了现在，凤青一也能从罗夏脸上看见答案。
　　既然罗夏还把她放在心上，还将她当作极好的朋友，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照顾她，当然，也可能不是特地为了照顾她，但来找她，那是不用怀疑的，回想那几日，都能感受到那一片小心翼翼冰雪般的心意，她相信那片心意并没有改变。
　　凤青一握住那冰凉的手，这手指变长了，手掌却还是薄薄的，指尖修长，光是看手，也能看出主人薄凉冷清的性情。
　　但手心的老茧厚厚的，一定吃了不少苦，凤青一止不住地心疼。
　　那枚熟悉的戒指，依旧戴在她的指间。
　　“你……为什么不回来啊？”凤青一一开口，一滴热泪便落了下来，打在罗夏的手背上。
　　罗夏怔怔抬头，张着口，却还是说不出话来。
　　她要说什么？
　　说她是个魔？是不可能回灵云宗的。
　　说她冷血无情，无恶不作？
　　说她早已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罗夏了？
　　……
　　凤青一毕竟也不是脆弱的人，主要是与罗夏久别重逢无法克制心情才流泪，很快她自己擦干了脸，略显粗鲁的动作还将眼角擦出两团红晕。
　　她抬起脸，道：“你现在是想做什么？抢佛骨干什么？”
　　罗夏垂下头，终于开口了，却是：“无可奉告。”
　　凤青一终于气急，手高高扬起，厉烈的风声在罗夏耳边刮起，但终究没有拍响这个巴掌。
　　离罗夏眼睫两指处停了下来，而罗夏分毫未动。
　　“你不怕我打死你？！”凤青一又是气又是心疼，还是把手放下了。
　　这一巴掌即便是金丹期修士，也是不能打死人的，罗夏眨了眨眼，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就像当初与凤青一一起站在灵云宗时候一样。
　　这点笑意转瞬即逝。
　　凤青一道：“小夏，你回来吧，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就去别的地方，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好不好？”
　　罗夏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既然知道我是魔，何必自甘堕落，与我为伍？”
　　“这不是自甘堕落，”凤青一终于找到了人，心坎的话恨不得全部脱口而出，“当时是我没有办法救你，所以这些年来我拼了命修炼，拼了命找你，可就是找不到你，如今找到你，我是不会放开你的。”
　　罗夏惨淡然一笑：“你是仙，我是魔，我们根本不是一条道上走的，你就算如此，我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说完，罗夏猛一闪身，落到了凤青一的前方。
　　罗夏的修为比她高。
　　凤青一如今确认了，但她并不肯罢休，提剑于胸，道：“你如果要抢佛骨，就先踏过我的尸首吧。”
　　罗夏沉沉地望着她，目光中是明灭不定的光，“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为何还来逼她？
　　凤青一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说出你的目的吗？若你连心也堕落为魔，那我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我会出现在这里，都是为了你啊，小夏——”
　　她是为了拯救她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可是要拯救的人已经无药可救，她又能怎么办？大概只能同归于尽了吧。
　　一边是正义所在，一边是最想拯救的人，凤青一的道德不可能让佛骨被魔物抢走，她不能纵罗夏成魔妄为，罗夏是个魔，她并不在乎，可天下百姓被魔物所害的不知凡几，佛骨是重要的佛门至宝，她不能让它被罗夏夺走，既然罗夏真的无法挽回了，那她希望，是她动的手。
　　她不要罗夏落到别人的手中。
　　她要阻止罗夏犯错。
　　罗夏道：“你不是我的对手。”
　　凤青一冷哼：“是不是对手还要试过之后才知道！”
　　凤青一确实不是对手，即便是罗夏有意相让，也没有打赢的希望，但越是如此，凤青一就越不肯放弃，甚至可以说是愈战愈勇，她越这样，罗夏却越是心惊肉跳，因为除非她下重手，否则就不能使凤青一停下来，但要下重手，她又如何做得到。
　　“你别再动了！”罗夏齿间几乎要迸出火花来，狠狠钳住凤青一的双手。
　　凤青一可不理她，她手不能动，脚却向后倒去，狠狠踢中罗夏的小腿，她这般用力，仿佛玉石俱焚般拼命，可眼神却始终是绝望的、决绝的，映进罗夏的眼中，后者不由松了手。
　　凤青一抓住这个机会，将罗夏掀翻在地。
　　凤青一一开始还用了灵力，但罗夏不知是因为不想弄出太大动静，还是不想伤了凤青一，至始至终都是躲着，没有用法术，两人渐渐都像凡人斗殴，变成了肉搏。
　　“泣雪”剑悬在罗夏头顶，距离她的瞳仁只有几厘米。
　　凤青一看着罗夏，她眼中映着雪光般的一点，还有凤青一的脸。
　　在这个时候，在这个时候她还这么冷静，仿佛凤青一拿捏的不是她的性命，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凤青一几乎是痛恨的看着她：“你到底有没有心？！”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凤青一真恨不得一剑刺死她，好结束这种无休止的折磨。


第三十九章
　　寂静的林中只余下凤青一的喘息声，她恨恨地看着罗夏，道：“你是不是宁愿死，也不想跟我说实话了？”
　　罗夏仰面躺在铺满枯叶的地上，雪肌乌发，散发着动人心魄的美丽，连她半张脸上的妖异的黑色图纹都只是为她增添了别样的风情，凤青一杀过不少魔物，但从未见过这样扰人心神的妖精，她虽说着狠话，但却知道自己其实没有一点下手的勇气，心中的绝望逐渐没顶。
　　凤青一起了身，用藤蔓将罗夏捆绑起来。
　　罗夏并没有抵抗，她就像放弃了挣扎一样，任由摆布。
　　藤蔓将她牢牢捆住，将她的右手向前递出。
　　罗夏此时才发现有些不对。
　　凤青一的“泣雪”剑正握在手中，剑尖朝向自己。
　　“青一！”罗夏猛地瞪大双眼，四肢却被紧紧束缚着，动弹不得。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自杀？”凤青一冲她一笑，下一刻，剑尖刺穿心扉。
　　一边的小白立即惊地一蹦三尺高，叫声尖的不像一只猫发出的。
　　凤青一确实不是要自杀，她勾起一丝心头血，在罗夏的手腕上划下一刀，两人的血液相连，逐渐在空气中勾画出一幅诡异的图阵。
　　凤青一的动作很快，那点心头血就像墨一样源源不断，随之她的脸色也越发苍白，这心头血不比寻常血液，消耗了是很难恢复的，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随着图阵的越发完整，罗夏已经完全挣脱了藤蔓的束缚，想要破坏空中的图阵，却发现完全做不到，这图阵已经融入了她的血液，凤青一的心头血正源源不断涌了过来，就算罗夏将那血气打断，更多的心头血还是不断汇集进来，这幅图，从开始了就不能停下，直到完整为止。
　　罗夏的手在空中徒劳挥舞着，口中喊着：“停下，求你了，不要……”
　　凤青一画下最后一笔，脸色已经像金纸一样苍白，那图阵此时旋转发亮，然后不顾罗夏的抗拒融入了她的体内。
　　小白在一边看着早就急得不行，结果却发现好像没有什么事情发生，连忙扑过来道：“你怎么了？那玩意是什么东西？”
　　小白从未在罗夏面前开过口说过话，但此时它也顾不上这些了，不过在场的两人都没有在意这个了，罗夏明明只是流了一点血，但看起来却像受了重创。
　　她看着自己手上已经愈合的伤口，痛苦道：“你这又是何必？”
　　小白这才发现似乎真的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它左看看右看看，抓着凤青一的裤脚不停问道：“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凤青一靠着身后的树干缓缓坐到地上，小白扑到她的大腿上，猫眼满满都是关切，她摸了摸小白柔软的毛发，笑看着罗夏，道：“是个好东西。”
　　罗夏痛苦地抱着头，恨不得立时死了算了。
　　但她现在不能死了。
　　凤青一缓了缓，才解释了出来。
　　那画的不是普通的图阵，而是一种血契，是同生共死的血契，但却是一种单向的血契。
　　罗夏是契主，凤青一是契奴，这不是一个公平的契约，契奴消耗心头血，契主却只需要一丝血液，换来的是契奴的绝对服从，凤青一从今往后，都与罗夏生死共存，罗夏生，凤青一生，罗夏死，凤青一死。但凤青一的生死，却与罗夏无关。
　　没有人愿意结这种契，倒是有情谊非常深厚的伴侣会结双向的血契，但必须要双方都一致的意愿，而单向的血契，只发生在有深仇大恨的两人身上，一方俘虏了另一方，让对方立下这种契约，从根本上剥夺了后者的一切权力，用性命来保护契主。
　　凤青一知道罗夏是不会情愿跟她立下双向的血契，即便是双向的血契，真的有情缘深厚的伴侣也是很少确立的，因为真的爱对方，是不会希望当自己离世，还拖着另一个人一起离开的。
　　所以凤青一也没有跟罗夏多说一句，直接就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她是不会放开罗夏的，罗夏也别想摆脱她。
　　凤青一笑道：“这下你想做什么坏事都不能瞒着我了。”
　　这种生死契有一个好处，就是契奴对契主的方位能掌握得一清二楚，不会以距离的长短产生影响，凤青一最想获得的最直接的好处就是这个。
　　“你这又是何必？你这又是何必……”罗夏却依然接受不了般在那说着，眼神更是透出一丝疯狂的猩红。
　　她本要去做一件九死无生的事，她本可以那么坚决的去做的，但凤青一突如其来的血契却令她无所适从，她若是死了，凤青一也绝对会死，这是她不能容许的。
　　凤青一平静地望着她，道：“小夏，当初你被宗门判处死刑，幸好能逃脱出去，那个时候我就发誓如果还能找到你，一定不会再让你孤单一人，但如今你已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邪恶魔物，要夺佛骨，我不能背叛宗门、师父和师兄，也不能抛下道德正义，违心为你做任何坏事，既然无法劝阻你，那我唯有跟你一起死了。”
　　“我不会杀你，不会保护你，还会暴露你的行踪，你无法抢佛骨了……如果你被人杀了，那我们就一起共赴黄泉吧。”
　　说完，凤青一再不去看罗夏的反应，她知道自己做的自私，罗夏身世坎坷，心性也染黑扭曲，宗门又给不了她任何庇护，还要杀她，自己这个最亲近的好友更是做出这种事来，她仇恨一切、报复一切都是应该的，但凤青一还是不后悔，当初是她没有履行承诺，没有拯救罗夏，如今只有陪着她一起去了。
　　若是还有下一世……
　　下一世还是换个人来拯救小夏吧。
　　凤青一苦笑着摸了摸身边哭成个泪猫的小白，这小家伙也不知道会不会受到任务失败后的惩罚，可惜了，都怪她太没用。
　　凤青一望着蓝丝绒般的夜幕，手中已经握住了传信符，只需要自己轻轻一捏——
　　黑影徒然挡住了她的视线，下一刻，一道有些冰冷的怀抱拥了上来。
　　凤青一当即就愣住了。
　　这是小夏……在抱她？
　　许是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本该强撑着的罗夏放下了沉重的面具，抱住凤青一的同时，低低的泣声也一并传入她的耳中。
　　凤青一怔怔地望着前方，连手都忘了伸出来，任由对方抱着她，小夏……哭了？
　　从遇见罗夏到现在两相对峙，凤青一几乎没有看见过罗夏崩溃的面容，她好像一直都是冷静的沉稳的，却从未想过，她还会哭。
　　一时间，人和猫都挂在她身上嚎啕，凤青一倒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一样。
　　不过这只是错觉，凤青一又不是身患绝症，只能说罗夏和小白的反应太过夸张罢了。
　　凤青一抚着罗夏的长发，心中感叹这发丝的质感，将人的头抬了起来，红红的眼角，抿着红红的薄唇，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
　　只是罗夏不愿凤青一看她的脸，稍一扳正便立即侧过脸，只留没有黑色花纹的脸朝向凤青一。
　　凤青一只是笑了笑，道：“你这反应真可爱，之前跟个酷毙了的杀手似的。”
　　罗夏如今也没闭着嘴不说话了，眼角瞪着她，道：“你不该画那血契。”
　　“是是是，是我的错，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搭理我啊，”凤青一道：“快别斜眼瞪人了，小心变成个斜眼怪。”
　　罗夏深吸一口气，把头扭过来，目光直直的看着凤青一，道：“你不该跟我绑在一起，我是……不详的人。”
　　凤青一拍了拍她的脸，“是不是不详我心里有数，反正就跟你绑一起了。”
　　“你！”罗夏恨她这不正经的姿态，“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会死的！我死不足惜，你还有大好的人生，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人等着你！”
　　凤青一托着腮欣赏她气急败坏的神情，笑道：“是吗？那你就不要死了，我们一起活着。”
　　罗夏仿佛一只充满气的河豚，就快要爆炸了。
　　凤青一这才正色道：“小夏，别抢佛骨了，我们回宗门吧，不要扯进这种事件中，如果你不愿意回去，那我们走的远远的，隐姓埋名，不要被人发现，人间没有那么多修士，我们能找到一片安乐的土地好好活着的，这样不好吗？”
　　罗夏看见她眼中一片赤诚，她是真心的，心下顿时抽痛起来，很想点头答应，但却要硬着心肠回道：“不好。”
　　“为什么？”凤青一追问。
　　“因为……因为我要拿到佛骨。”罗夏看见凤青一眼中的光迅速陨落成灰烬，不忍地别过头，道：“我要杀了魔帝。”
　　“嗯？”
　　柳暗花明又一村？
　　凤青一立即抬起头来，问道：“所以你不是要助纣为虐，而是要除魔卫道？”
　　罗夏提醒她：“我也是魔。”
　　凤青一道：“除恶魔。”
　　魔也分好坏？
　　罗夏叹了口气，她如今是不能不顾自己的生死了，最主要的是还要保住凤青一的性命，反正凤青一也会知道自己的行踪，再瞒着她已经没有意义了，不如说出来，两个人一起行动，也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第四十章
　　罗夏将自己如何从灵云宗逃走，又如何到了无妄海，通通说了出来。
　　不过她并不是事无巨细，只是将她目前的状况大致说了一下，尤其是她在无妄海做的事情更是简单带过，只说了这次是魔帝钦点他们几个魔君来抢夺佛骨，势在必得。
　　凤青一的神情在听的过程中变换了好几次，握着罗夏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罗夏任由她慢慢消化，也不开口。
　　凤青一沉默了许久，才道：“真恨我不在你身边。”
　　罗夏淡淡道：“你在那根本活下去，数量众多的魔物会立刻将你撕成碎片。”
　　虽说是实话……凤青一还是幽怨地看了她一眼，道：“反正我就会拖累你，所以你才抛下我不要我是吧？”
　　罗夏神色一呆，这都哪跟哪？她是说凤青一是人类，更是修士，很容易被魔物发现，更何况那是她不要她吗？她明明是无处可去逃跑好吗？当时凤青一根本没在她身边，从何谈起抛弃一事？
　　但罗夏毕竟在凤青一身边被“欺压”惯了，又是个话废，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词。
　　反倒是凤青一很快放弃了这个话题，思忖了一会儿，道：“所以你是在领悟了魇魔的传承之后，附身在别的弟子身上发现了破解阵法的办法，才逃出来的？”
　　罗夏点头，凤青一果然发现了重点，道：“这便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那魔帝的实力深不可测，以我的修为无异于以卵击石，要想给予魔帝重创，可以从佛骨入手。”
　　接着，罗夏便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凤青一听。
　　那个计划很简单，但只有她才能做到，那便是使用魇魔的传承，她将魂魄附身在代宗身上，在代宗尚未圆寂之前，在佛骨还未形成之时，给代宗的一段脊骨烙下诅咒印记，等佛骨出世，便无人可以看出异样，等她将佛骨带到魔帝身边，就可以给魔帝一击出其不意的重创，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能让魔帝就此一蹶不振。
　　这也是为什么罗夏要提前来代国寺，而不是等佛骨出世之后再抢夺，否则等佛骨出世，她就做不了手段了。
　　凤青一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时间不早了，罗夏眼中也现出了些许焦躁，她想赶紧去找代宗，晚了就来不及了。
　　凤青一干涩地道：“你这样做，岂不是坏了代宗大师的声誉？”
　　佛骨牵系着佛宗的颜面，如果被发现佛骨被做了手脚，岂不是给代宗的脸上抹黑，让他死了也不瞑目？
　　罗夏不在乎什么声誉不声誉的，只道：“这是我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何况，就算佛骨安然无事，也不过是给那些和尚多了个炫耀的添头，为什么不给我，让我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罗夏知道凤青一心善，她说这话不过是为了宽慰凤青一罢了，并非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是所谓的有意义的事，只不过正好她做的符合正道人士的道德罢了。
　　凤青一点头，“你说的没错。”
　　她并不是那种固执的人，自然知道罗夏说的是对的，佛骨就算给佛宗，也并不能起到什么很大的作用——起码不能与重创魔帝相比，但如果交给罗夏，却不一样了，她只是想到那个无论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依旧能安然面对现状的代宗大师，对他而言，能在死后诞出佛骨，是对他这一生舍己为人最好的赞誉，所以他才会那么平静安乐的接受死亡吧。
　　在他死前，被人夺了□□，玷污佛骨，他会怎么想呢？
　　罗夏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走吧。”
　　凤青一拉住她的手，罗夏的视线自高向低看，竟从凤青一眼中看见了一丝祈求，凤青一道：“起码，我们将这件事告诉代宗大师吧，别让他死了都不明不白。”
　　罗夏沉默，才道：“如果他不愿意呢？”
　　凤青一道：“……那便随你。”
　　“好。”
　　两人在这林中耽误了些时间，但并不算太久，凤青一回到代国寺，发现东北两处的火光已经比她们离开的时候更接近了，便知道那里恐怕是坚持不了太久了。
　　罗夏看出她的想法，道：“你们撑不了太久的——如果没有救援的话，我们必须速战速决。”言下之意，就是如果等其他几位魔君来到，她们就做不了什么了。
　　凤青一这才清晰地认识到，魔帝对佛骨的执念是多么强大，不说没见到的几位魔君，就算是罗夏一人，她都对付不了，当然，凤青一不知道的是，罗夏比其他几个魔君更强一些。
　　无妄海魔君虽然有十二，但实力也有参差，何况，无妄海并不适合修炼，那里是个被封闭的囚笼，灵气斑驳，资源贫瘠，就算再天赋异禀，也比不得外界的得天独厚，所以真正强大的魔物不多，这也就是为什么当猜测出佛骨可能令魔帝打破无妄海的界碑时，那几个魔君会这般积极疯狂，若是能逃脱那个囚笼，他们的实力绝对不止现在这种程度。
　　好在大小道宗佛宗都派了人来，不然就算这人海战术，也用不出来。
　　凤青一先进了代宗院落，法通还守在这里，见凤青一回来时一身狼狈，便忙问道：“那魔呢？”
　　凤青一摇头，道：“逃了，担心这里出事，不敢再找赶紧回来了。”
　　她如今看起来确实没什么伤口，但衣服头发上还是沾了灰土，法通点头，道：“如今东北火光更近，怕是不妙。”
　　他们虽然放了信号，但终究担心救兵来的太迟。
　　凤青一也挺担心，不过她如今担心的是救兵来的太快，正好道：“那我去那里阻挡一下，这里就交给大师了。”
　　“也好，”法通道：“多谢青凤仙子了。”
　　“不用，”凤青一说完，人就闪了。
　　凤青一闪完，罗夏便冒了出来，一身黑衣如同鬼魅，法通大喝着上前迎战，两人斗成一团。
　　如果两人要斗法的话，一时半刻是不能解决的，时间已经不够，罗夏并不愿意浪费这个时间，缠斗两招，便用魇魔传承附身在了法通身上。
　　元婴期修士的魂魄非常强悍，但罗夏如今也不比从前，压制一会儿还是做得到的，她拖着法通的肉身一路向外跑，竟然跑到了快解决战斗的勾月魔君那边。
　　勾月正是在东边，已经快要接近寺内的中心，这法通突然飞了过来，简直就是打乱了方寸，下意识便一掌打了过去。
　　而罗夏，已经在这个时候解除了附身之法，魂魄回到自己的身体内。
　　凤青一早已回来了，守着罗夏的身体，见人动了，赶紧道：“你没事吧？”
　　刚刚罗夏就突然倒了下去，凤青一远远盯着，虽然知道这是罗夏跟她说过的一种传承，但还是吓了一跳。
　　罗夏自然没事，不过这一醒来就能看见最想见的人，这感觉还是挺与众不同的，毕竟过去她都是自己单打独斗，而身体的存放就很成问题，现在有了凤青一，就有了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好像风筝有了线，心中有了牵挂的感觉。
　　凤青一扶起罗夏，打开了那道一直紧闭的房门。
　　代宗正坐在蒲团上，像每一次接待她一样，那般平和宁静。
　　凤青一吸了一口气，将门关上，慢慢接近了代宗。
　　这个时候，依稀还能听见外界的交战声，凤青一身边多了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影，黑色的长袍，散发着幽暗的气息。
　　代宗却好像没有察觉出任何问题似的，笑着看着她，道：“你又来了，还带了新朋友。”
　　凤青一安静地在代宗面前坐下，道：“这不是新朋友，是我……好不容易找回的沧海遗珠。”
　　代宗笑眯眯地道：“那你要好好珍惜啊。”
　　凤青一也笑着“嗯”了一声，但笑容里已经藏了悲伤的意味。
　　身边的人并无动作，凤青一知道她是在等她，深深从鼻腔中吸入一口气，仿佛能给予她更多的勇气，递出那杀人诛心的刀。
　　“这次来见大师，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大师恕罪。”
　　凤青一深深俯下身，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罗夏的手拉住她，却拉不起执拗的人。
　　凤青一双目正视着代宗，将罗夏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已经做好了打算，代宗要打要骂都由她来承受，是她同意罗夏的计划的，她也是同伙，帮助罗夏，无论如何，也算是对正道的背叛，这把递出的刀，同时也是插入自己的肺腑。
　　代宗迟迟没有动作，脸上温和的笑却也收了起来，神色肃穆，但眉宇间依旧如平和如初。
　　这种平和的气质，好像无论发生任何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无法惊动他。
　　凤青一想，这样的人才适合修仙炼道，就算是自己的师兄，也没修炼出这样的气质，看着他，就好像面对着山间的清泓，峰顶的明月。
　　心中也越发觉得愧疚。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打断了凤青一的思绪。
　　只见代宗一笑，道：“施主何必难过愧疚？这倒是给了贫僧一个最好的死法，为众生来，为众生死，死得其所。”
　　“多谢大师，”凤青一又一拜，青石板中洇下了一滴泪。
　　

第四十一章
　　接下来的事就与凤青一无关了。
　　她以为两人守护为由，退出了房外。
　　其实以修仙者的感应来说，就算不用出来也可以感应到有没有人接近，这不过是凤青一为自己找的借口，她不愿面对这样的场景，即使是以为了天下苍生为理由也是一样。
　　都是牺牲了一个人的性命、声誉。
　　没想到这次来观看庆典的，结果却成了这种结局。
　　凤青一心中自嘲，却还是尽心尽力的做好看守。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已经差不多接近预言的圆寂时间了。
　　凤青一也开始紧张起来，难道失败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她已经出来了，再回去恐怕会打扰到罗夏，这时火光更盛，这动静，是救援来了！
　　法通大师看来是争取了一些时间，没有让那些魔君杀过来，只是看这情景，也不知道谁会最先赶过来！
　　屋内忽然爆出轰然的响声，气浪将窗户都撞了出去。
　　凤青一终于不用煎熬了，她站在窗边，看向屋内，代宗已经消失了，地面只残留一些灰烬，罗夏捂着唇，暗色的血液从她手掌滑落。
　　凤青一冲了进去，焦躁道：“怎么样了？”
　　罗夏摇摇头，道：“没事。”
　　她打开另一只手，手中躺着一段金灿灿的东西，片刻后，金光散去，是佛骨！
　　“成功了，”罗夏道。
　　这时间，比代宗预计的圆寂时间还早一些，恐怕是因为罗夏对佛骨做了手脚，导致佛骨的诞生提前了。
　　附身在代宗身上并不难，但给佛骨烙下诅咒咒印却太难了，罗夏燃烧自己的神魂才在佛骨成形之前烙下，而佛骨出现后，那段烙印却好像消失无踪一般，一点痕迹也看不见。
　　这当然不是消失了，而是隐藏起来。
　　就算是再有能力的人，也无法从佛骨上看出一点端倪。
　　这招端的是高妙得很。
　　但两人谁也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因为真正的考验，这才刚开始。
　　罗夏看向佛骨，果然是一段脊椎，再联系魔帝被抽脊挑筋的传闻，更肯定了这段佛骨是魔帝要放入自己体内的，一旦佛骨被放入魔帝体内，便等于上了罗夏的当。
　　“我们走吧，”罗夏摇摇晃晃起身，她耗费了神魂，如今战斗是不能了，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你走吧，”凤青一道。
　　罗夏猛然回头，“你……你不跟我走？”
　　她不是说不会放过她的吗？为什么？
　　凤青一微笑道：“我不能走，我代表的是灵云宗，如果走了，等于跟魔物勾结，陷灵云宗于不义。”
　　她跟法通说去帮助其他人打退魔物，可并没有去，等法通回过神来肯定会质疑她，她这一离开，灵云宗找不到人，佛骨又消失了，难道不可疑？
　　况且，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可是，可是……”罗夏此时恨自己笨嘴拙舌，竟说不出一句劝动的话。
　　凤青一颇有大将风度道：“你走吧，我会想办法联系你的，你千万别自作主张，自己去单挑魔帝，你要记住，你不止有自己一条命，还有我的命，万事都要谨慎，一定一定要等我一起商量。”
　　她强调着“一定”，眼神中饱含深意，罗夏知道她是劝不动的了，如今两人绑在一起，无论如何，她也是不会随意行动，弃凤青一不顾的了。
　　“那……你保重，”罗夏抿着唇，再不说什么，几个起落，便离开了凤青一的视线。
　　凤青一轻笑道：“你自己才要保重……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又把我丢下了。”
　　小白从角落里走出，道：“那你现在怎么办？”
　　凤青一想了想，拉开自己宽大的衣袖，道：“先把你放进我的乾坤袋里好了，快点进来。”
　　乾坤袋不能放活物，不过小白体质特殊，不在放不进的范围。
　　小白白了她一眼，道：“又想支开我……哇呀——”
　　被凤青一一把抓住命运的后颈皮，扔进乾坤袋里。
　　“现在，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凤青一张望着四周，人声已经渐渐近了，战斗声开始远去，想来是罗夏发出撤退的信号，魔君都撤了。
　　看来是没有危险了。
　　凤青一轻叹出一口气，举掌在胸，砰然打在自己身上。
　　“噗！”
　　一口血吐了出来，凤青一估计起码打断了三根肋骨。
　　然后取出“泣雪”剑，直接扎在自己腰腹上。
　　血哗啦流了一地，不消片刻，人也开始晕了。
　　这下应该够惨了，凤青一满意倒地，在失去意识前，听见有人推开了门，喧闹声传了进来。
　　“代宗大师圆寂了，佛骨消失了！”
　　“这里有一具尸体！”
　　……特么你才是尸体。
　　凤青一彻底晕了过去。
　　……
　　凤青一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灵云宗了。
　　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若不是脸色苍白，还真是看不出受了伤，她这毕竟是外伤，用了灵丹妙药很快就能好。
　　凤青一很快了解她昏迷之后的事情，外界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
　　代宗大师圆寂之日惊现五位实力深厚的魔物，并将佛骨夺走，万佛寺已经下令必须找到那些魔物，将佛骨夺回。
　　比起佛骨被夺走这件事，更令人恐惧不已的是，突然出现的几个魔物，这肯定不是偶然的情况，一定是有预谋的行动，四个魔物分散众位修士，第五个魔物趁机将佛骨偷走，还将许多修真者打成重伤，死了几个。
　　一直以来，魔物都是不成气候的单打独斗，实力也是参差不齐，一时间突然涌出五位实力强悍的魔物，它们是哪里来的？抢夺佛骨又有什么用途？
　　事到如今，这已经不只是佛宗的事了，牵涉到不少修真门派，更从当日在场的修真者确认，来的都是天魔，各个凶悍异常。
　　天魔，一定是出自神秘的无妄海，难道无妄海的魔物可以在外界肆意流窜了吗？
　　这无疑令人非常恐慌。
　　凤青一醒后，宗主等人也来找过她，只推说是被控制了，身不由已，也不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凤青一的话并不令人起疑心，因为同样被控制的人还有法通大师，据他所说，也是突然身不由己，跑到另一个魔物身前，说明袭击他们的魔物有非比寻常的手段，可以控制人的身体，想来一定是凤青一被控制着自残了。
　　在她受伤期间，不少人都来看望她，但白尘没来，他还在冲击元婴期，凤青一也交代千万不要惊动师兄闭关。
　　佛骨被抢之后，许多人都猜测魔物是否还有其他行动，却一直风平浪静，那些魔物好像蒸发了一般。
　　但这更从侧面证明了，那些魔物都回到神秘莫测的无妄海，才会找不到痕迹。
　　就算是凤青一，也只能大概感应到罗夏身处西陲的某处地方，具体在哪里却感应不到了，其中肯定有一个结界阻断了她们的感应。
　　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的过去，直到凌云峰涌出异象，手臂粗的惊雷贯通天地，雨水轰然倾泻。
　　是渡劫的异象！
　　凤青一在若竹峰远远看着，心中却不担忧，凭白尘的资质和心性，肯定能度过这一关。
　　事实也确实如此，数十道雷电落下，一道比一道凶狠，连凌云峰的人都不敢留在原地，忙躲了起来。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劫云才慢慢散去，祥瑞的白光从天而下，象征着一位修士成功渡劫，一位新晋的元婴期修士诞生。
　　凤青一听见身边的人在激烈的讨论着，心中微微一笑，白尘师兄是雷灵根的修士，这雷电交加的场面固然可怖，但对白尘而言，大概也是受用的吧。
　　上次凤青一境界不稳突破金丹期的时候，便是白尘在身边护法，才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雷灵根是极为少见的变异灵根，每一次的渡劫，都是不断强悍自身的磨练，一旦得道，便前途不可限量。
　　灵云宗又添一位元婴期修士的消息，很快便会不胫而走。
　　如今若不是这涌现五名天魔抢夺佛骨的新闻在前，还是很适合开个庆典的，不过想必这些天师兄会很忙，又要巩固修为，又要应付大家的围观祝贺，她还是过段时间再去找他吧。
　　凤青一的外伤虽然好了，但毕竟失血过多，暂时没有乱跑，一直待在自己屋内休养，也回避了更多人的看望，倒是自己的师父回绝不得，总要来看看她这副惨状好了没，拧起的眉峰好像很想把她回炉重造，想到醒来的时候被师父指着鼻子骂的场景，心中不禁害怕。
　　紫竹师父对她很好，这让凤青一想到如果被紫竹知道了她和罗夏的事，不知道会不会打断她四条狗腿。
　　原想着没那么快，结果白尘三天后便来找她了。
　　凤青一从床上坐起，手里的书滑落在地，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这时间，怕是刚稳定好修为，就来找她了吧。
　　白尘的气色不错，雷劫看来都被他化解了，他道：“听说你受了重伤，便来看看你。”
　　凤青一摸了摸脸，道：“现在没事了，这不好好的嘛。”
　　白尘皱眉，道：“还好好的，听说你都被扎了个窟窿血流不止，要是没人救你，你岂不是死了？都叫你自己多加小心，这次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被魔物控制了？你有没有看清那魔物的模样长相……”
　　凤青一扶额，仿佛看见了紫竹师父附体，这师兄追问不休的，这么多问题一拥而上，叫她怎么回答？


第四十二章
　　白尘问的问题虽多，但无非都是这些天师父宗主们问过的，凤青一可以照常回答“不知道”“看不清”……三两句忽悠过去即可。
　　但凤青一并没有打算这么说，她之所以没有早早找白尘庆贺，就是想要一个和白尘独处的机会，她要告诉白尘真相。
　　这个决定是她深思熟虑之后做下的，在她身边最亲近的，只有白尘紫竹两人。但紫竹师父乃是正统修真人士，深恨魔物，思想较为固执一些，若是告诉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但白尘不同，两人在灵云宗一起成长，三观相近，既有大局观，又有自己的主见，最主要的是，他是个很有容纳度的人，不会轻易否定邪异的观点，凤青一在他身边很放得开。
　　她要告诉白尘，不单单是为了倾诉，更是为了寻求帮助，靠她和罗夏，真的能阻挡魔帝突破无妄海的界碑吗？她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如果罗夏的行动失败，那凤青一也肯定得跟着罗夏一起去了，无妄海的事情也就被掩埋起来，对于正道将是个莫大的打击。
　　凤青一鬼鬼祟祟起身，将门紧紧关好，连窗都没有留一点缝隙。
　　她倒没必要做这些琐碎的工作，以她和白尘的修为，就算有人来也能轻易发现，凤青一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拖延时间罢了。
　　她还请白尘坐下，慢慢泡了一壶茶，双手端上。
　　这般殷勤小心，白尘忍不住狐疑地看着她，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凤青一道：“还请师兄喝点茶，千万别激动，听我慢慢说点事。”
　　白尘听了她的话，喝了茶，温润的茶水确实有安定心神的作用，不过疑问却是更多了。
　　凤青一看看头顶的横梁，看看脚下的小白，再看看自己的指甲，在说正事之前，身边的无数事物突然都充满了吸引力，比如她的指甲好像不太平整，应该拿个挫子挫挫指甲。
　　但白尘正盯着她不放，看来是躲不过了。
　　凤青一终于没敢继续拖延，硬着头皮，把自己遇到罗夏，再到帮她取得佛骨，最后自己自残的事都告诉了白尘。
　　这些事越说到后面，就越是说的胆战心惊，因为面前的师兄不断散发着的凛冽的死亡射线。
　　说完最后一句，凤青一已经差不多趴到桌底下去了。
　　“咔嚓。”
　　凤青一偷瞄，师兄手中的杯子已经直接被捏碎了，桌面也渐渐出现龟裂的纹路。
　　啊啊啊啊妈妈救救她！
　　“你可真是不知死活，”白尘一字一字的说了出来，他从来没有对凤青一说过这么重的话，如今却好像恨不得把人吃了一般可怕。
　　“过奖、过奖，”凤青一扒拉着桌沿，还有心情跟师兄说冷笑话。
　　白尘一拍桌子，瞬间桌子化为齑粉，凤青一猥琐地趴在原地，有苦难言。
　　她就说不该告诉他们吧？现在好了，下一个化为粉末的就是她了。
　　白尘毕竟是个极沉稳极大气的人，在灵云宗主持过不少大事，被宗主和诸位长老视为灵云宗的下任宗主，就说明他是个很细心很有能力的人，他虽然怒极，却还是按捺着自己的情绪，没有莽撞的爆发，甚至至始至终都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
　　他在屋内不停的来回踱步，宣泄着自己无处可去的怒火，凤青一不敢挡在他面前，免得被师兄一脚踹走。
　　白尘也不看凤青一可怜兮兮的脸，怕自己忍不住就揍上去了。
　　“你可真是、可真是……”白尘指着凤青一，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数粗鄙之言在他脑海中翻滚，但他是个文明人，尤其是对着自己的师妹，说不出口。
　　凤青一听着他“真是”个没完，赶忙诋毁自己道：“是是是，是我鲁莽，是我混蛋，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我忏悔……”
　　白尘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但终究火气退了一点，理智和冷静重新占据他的头脑，开始重新思考起来。
　　凤青一说的话信息量太大，一时间还没有好好梳理，光顾着生气了。
　　他走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只是视线依旧不看凤青一。
　　凤青一知道师兄这是终于冷静下来，心下微松了一口气，却听师兄问道：“你那血契是怎么回事？是她逼你立下的？”
　　罗夏愿意与凤青一合作就是因为那个血契，这个事不能不提，凤青一也只是含糊一说，就被师兄抓住了重点，顿时心里发苦，不敢隐瞒，只好说了出来。
　　白尘顿感无力，震惊和生气的情绪已经达到了顶峰，开始下降，如今再想发脾气，已经有那个心没那个力了，好一阵消化，才堪堪开口：“幸好你先告诉我……”不然紫竹峰主和宗主得生生气出凌霄血来。
　　凤青一讨好地凑过去，道：“就知道师兄见多识广，心胸开阔，处事不惊……”
　　“去去去，看见你就烦，”白尘一挥手把她赶开了。
　　凤青一与小白蹲一个猫窝，可怜巴巴看着师兄。
　　白尘一边思忖，一边将没明白的事情问了凤青一，一点一点的将所有原委都理解清楚了。
　　知道了罗夏将要做的事，白尘反倒没那么生气了，神色也凝重起来，道：“若是如此，这罗夏也倒干了件好事，但我们对无妄海内部的情况一无所知，万一这罗夏只是忽悠你，好骗你取佛骨，我们岂不是上了她的当，做了她的帮凶？”
　　凤青一道：“应该不会，师兄，你不知道，小夏明明可以打败我的，但最后关头她放手了，任我取她性命，而且她一直都不肯说出拿那佛骨是做什么的，如果不是我用那什么呃……血契，她还一直执拗的坚持自己是个邪魔外道，根本不愿意我把她往好处想，她这分明没想利用我。”
　　白尘瞥了她一眼，道：“我就提了一句，你就巴巴给她说十句好话，这感情，真是好得很啊。”
　　这话听着……酸不拉几的。
　　凤青一嘿嘿笑几声，不敢再说什么了。
　　白尘也不是小气吧啦的人，只是说说罢了，如今从凤青一口中知道这些重大的消息，哪怕是他，也需要一些时间接受和分析。
　　凤青一倒不急，只是接着道：“小夏已经回到无妄海去了，我一时无法掌握她的情况，但已经说好，等她抽出空来，会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行动，她答应我不会自作主张。”
　　白尘点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希望我们与罗夏来个里应外合，一起对付无妄海的魔帝是吧？”
　　凤青一佩服道：“师兄英明神武，猜的一点没错。”
　　“你拍我马屁也没用，到时紫竹峰主知道了这些事，我可不会帮你。”白尘双手环胸，冷酷无情地道。
　　“别啊师兄！”凤青一哀嚎道，她现在最怕的就是师父了，没有白尘在一边劝着帮着，她一定死翘翘。
　　白尘不理她，凤青一做的事确实太令人生气了，他没有动手揍她已经是非常人的忍耐力了，现在都还觉得手痒痒的。
　　白尘道：“如今这事还需要从长计议，等罗夏与你联系之后，我再与宗主详细汇报，如果真要与罗夏合作除去魔帝，恐怕一个灵云宗还不够。”
　　凤青一正色道：“这我自然知道，现在不过是先行与师兄通口气，商量一下，师兄你心思缜密，处事不惊，这事儿我谁都不敢告诉，就先跟你说了。”
　　说着说着，又开始拍起彩虹屁来。
　　白尘冷哼道：“如果你立下血契之前也跟我商量一下就更好了。”
　　凤青一：“呃……这不是，来不及嘛。”
　　白尘道：“其他的事也就罢了，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要跟罗夏立那血契？她若是不肯说，你也可以用别的办法，再不然，你把她绑了送到灵云宗，用些强硬的手段，也许能撬开她的嘴。”
　　这是白尘最不能理解的地方，开始凤青一还有些遮掩，但白尘一猜就知道，罗夏是不可能与凤青一确立双向的生死契的，这血契，必然是凤青一单方面立的，为了掌握罗夏的行踪，不惜做罗夏的契奴？这实在无法理解。
　　因为这，白尘也无法对罗夏产生好感，即便罗夏要去做的事是九死一生的，是有利于所有人类的好事。
　　凤青一眼神漂移，嘴里道：“是吗？当时没想到，就下意识……”
　　白尘不满她这态度，语气强硬道：“下意识？到底是怎样的下意识，才会令你做出这样冲动的决定？青一，我觉得这个理由不是很充分。”
　　他又道：“你会为了旁的什么人牺牲自己的性命，就为了留下那个人吗？那罗夏与你情谊深厚，你为了找她这些年师兄和紫竹峰主难道不知道？只是都看在眼里不说罢了，但我竟然不知道你愿意为了她做到这种地步，若是知道……”
　　若是知道，他也无法做什么，毕竟白尘也没想到派凤青一去代国寺竟能偶遇罗夏，只是心中痛惜罢了。
　　凤青一听出白尘话里的沉痛，可以理解自己的做法确实伤了这些真心对待她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不敢先跟紫竹师父说的原因，她帮罗夏夺取佛骨这件事都可以排在后面，首先担忧却的是她立下的血契。
　　凤青一叹了口气，道：“师兄，我也不瞒你，在那一刻，我是想要跟她一起死的。”
　　“那种浓烈而绝望的情绪淹没了我，虽然是冲动之下做的决定，但我还是要说，我不后悔。”
　　

第四十三章
　　那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最后白尘也没有继续追问。
　　凤青一没有问师兄要如何打算，心里却很放心，因为师兄从来都没有让她失望过，她继续在自己房中休养，等待着那一个人重新出现的那一天。
　　……
　　只是本以为还要等上些日子，却只过了半个多月，凤青一便在感应到了罗夏准确的位置。
　　“咦？小夏那边就好了吗？”凤青一这般想道，当初还想魔帝拿到佛骨，也该需要时间将佛骨化为己有，然后再计划后续事宜，罗夏正是需要将魔帝的计划打听清楚，并且在其中扮演不小的角色，否则怎么做好一个出色的内应。
　　难道罗夏已经将这些都打探好了，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凤青一感应到罗夏的时候正是夜里，想着小夏应该第二天才会启程朝她这边赶来，估摸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无论如何也没那么快到达，等第二天中午她再从灵云宗出发去找小夏，应该就差不多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醒来，罗夏的位置已经到了灵云宗山下。
　　凤青一顾不得别的，提溜起小白往肩上一放，飞下了灵云宗。
　　在山下小镇的一条偏僻的小巷，她见到了正在喝茶的罗夏。
　　罗夏的模样已经变了，她用了法术将自己的容颜改成普普通通的样子，不过这在修真者面前却无法掩盖，很轻易就能发现这种不自然的地方。
　　凤青一没有声张，缓缓走过去，小小的惊讶道：“你怎么这么快？”
　　茶摊上只有三两个赶路的行人，罗夏在其中一点也不显眼，可凤青一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她身前放着两只茶杯，一杯是她的，另一杯罗夏推了过去。
　　罗夏眼里泛出一点笑意，道：“想早点见你。”
　　凤青一要接过茶杯的手顿了一顿，讶异在她脸上越发放大，这种模样，好像回到了当初她们都在灵云宗的时候，罗夏虽然表情不多，但却能清晰的感觉到她的情绪，凤青一也笑了笑，道：“你的心情好像很好。”
　　罗夏点点头，她回到无妄海，看起来跟以前没有任何分别，宽大的兜帽掩盖住一切端倪，周身的气息幽暗阴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底的那个位置，突然有了落脚点，有了坚固的基石。
　　两人默默喝完了茶。
　　凤青一将罗夏拉到无人的地方，神情紧张问道：“可是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要行动了？”
　　罗夏眨眨眼，道：“没有。”
　　凤青一吃惊，道：“我见你这么早便赶过来，以为是有要事找我，那是你的计划出了问题？需要我的帮助？”
　　罗夏又是道：“没有。”
　　“那、那……”凤青一那不出来了。
　　罗夏垂眸，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道：“我只是想来见见你，不可以么？”
　　什么叫一箭穿心。
　　凤青一本以愈合的创口，忽然又涌起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有一只小手在心口那个位置挠啊挠，叫她痒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可真是……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凤青一摸着滚烫的耳根，左右四望，就是不敢看眼前的人。
　　“不会有人发现的，”罗夏淡然道。
　　她如今已是今非昔比，强大的力量给予了她强大的信心，哪怕是在这当初让她几乎死去的灵云宗山下，她也不害怕，她甚至开始敢直视着这原本不敢接近的人，并不觉得能有谁能阻挡她。
　　她望着凤青一泛着桃花红的脸颊，不敢接近，只是担心会被对方抗拒，会被厌恶，如今知道了对方的心意，那中间的千山万水都被一一抹平消失，她和她，本来就不遥远。
　　凤青一只以为她是说可以像上次一样附身在别人身上，就不会被发现了，乐道：“你上回也太大胆了，要不是小白，我也被你糊弄过去了。”
　　小白“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拍在凤青一脸上。
　　罗夏这才发现，小白的尾巴整根都变为了白色，奇怪道：“它的尾巴……怎么变成白色的了？在代国寺的时候，它好像说话了……是吧？”
　　小白和凤青一的身体齐齐一僵。
　　差点把这事忘记了，小白在凤青一立下血契的时候说了人话，现在还欲盖弥彰在那里喵喵叫，罗夏都还记得呢，至于它的尾巴……
　　当时从代国寺回来后，凤青一和小白惊喜的发现，小白的尾巴开始变白了，本以为任务已经完蛋了的情况下，那些开始变白的毛毛简直让他们喜出望外，这是意外的收获啊，还以为罗夏已经不能被拯救了，如今看起来，还是有希望的啊。
　　不过这解释起来太困难麻烦，凤青一随便胡诌道：“小白它是个奶牛猫，它爹是白的，娘是黑的，它经常变换着毛色，这样就像养了两条猫一样，哈哈哈是不是物超所值？”
　　罗夏看了她一眼，道：“那它会说话是怎么回事？”
　　汗……
　　这个时候说小白的双亲其中之一是鹦鹉还来不来得及。
　　小白这时蹦出来，道：“其实我不是一只凡猫，我是一只神喵。”
　　骄傲挺胸。
　　凤青一差点栽倒，还神喵，你除了吃喝睡觉扑蝴蝶之外，你还做个哪一件不凡的事？
　　显然罗夏也这样觉得，就她每次看见小白，都没发现它有哪一点神了，所以在小白没开口说人话之前，完全没怀疑过它是不是普通的猫这个问题。
　　小白接收到她们一个两个怀疑的目光，不忿道：“我不仅会说话还能听懂人话，而且还什么都能吃——当然小鱼干是最爱！还有你们看，我还会直立走路……啊臭流氓！”
　　凤青一与罗夏的视线自然而然朝小白的下半身看去，小白被吓得赶紧四脚朝地，尾巴牢牢卷着自己的屁股，目露恐惧。
　　“女孩子家家……却这么变态。”
　　凤青一扶额，道：“那也没你变态……况且，你那些技能算什么了不起的，顶多就是怪异一点，那你也就是一只怪猫，不算神喵。”
　　“你才怪，你全家都怪……”小白扑起来挠她。
　　“呵呵，”能挠到才怪。
　　两人与一猫在野外闹了半天，便也分手离开了。
　　凤青一抱着小白目送罗夏离开，直到人影消失，再也看不见才回返。
　　来时匆匆，去时慢慢。
　　凤青一并没有赶着回去，而是与小白漫步在街头，她一身白色灵云宗弟子服走在外边，不少擦肩而过的人都朝她拜了拜，对普通人来说，凤青一就等于仙人一般的身份。
　　小白低声道：“再见面时，就是对付魔帝的时候了吧。”
　　凤青一道：“嗯，到时便是正式开战了，罗夏怕是不会亲自来了，她会递出消息出来，我们再配合她行动。”
　　小白虽然没心没肺一只猫，但此时却显得很忧愁，道：“会顺利吗？她会不会被发现？万一无妄海真的被破了，那这天下岂不是会生灵涂炭？”
　　凤青一低头笑道：“你还担心天下苍生啊，你整天担心的不就是小鱼干够不够，后山的蝴蝶多不多吗？”
　　小白闻言不轻不重地挠了她一下，心虚道：“那是个人小事，我偶尔也是会关怀一下众生大事的好吗？别把我当作一只好糊弄的小猫咪。”
　　“是是是，你不是一只小猫咪，你是一只老猫咪。”凤青一在小白恼羞成怒之前又道：“你说的都是有可能的，但我们现在也只有相信她，相信师兄和大家了。”
　　小白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何必呢？你大可破坏了罗夏夺取佛骨的计划，我们就不必这般担惊受怕了，反正魔帝短时间内也出不来无妄海，那些乱糟糟的事也可以与我们无关。”
　　他们只是来完成任务的，又不是真的来拯救苍生的。
　　如果他们就这样冷眼旁观，不去干涉的话，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顶多魔帝过许多年真的从无妄海跑出来了，反正现在无妄海的界碑还很坚固，当然界碑的作用会慢慢削弱，就比如现在能跑出来的魔物越来越多一样，但那又怎么样呢？能跑出来的魔物到底还是少数，还是无法搅动天下的局势的。
　　此时凤青一已经走到灵云宗宗门外，望着白玉石上雕刻的“凡人成圣，普度众生”的字样，她当初抱着完成任务的目的来到这里，并没有认真端详这些东西，也并没有把罗夏以外的人放在心上，现在再看，心态已经全然发生了变化，她无法无动于衷了。
　　她踏出千级阶梯的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当初那么长，那么困难的试炼如今已经轻而易举，哪怕是这看不到尽头的阶梯，她一步便可以到达，但她是否也可以放下作为凡人的那颗心？
　　小白正久不等到她的回答，只以为她不想说了，日光正盛，打盹正是时。
　　它团着身子要睡着时，恍惚听见了凤青一的声音：“看到的，不能闭上眼睛；能做到的，不能不去做。她不想放弃，我也……不想。”


第四十四章
　　日月如梭，凤青一收到第二次罗夏的消息了。
　　而她开花的屁股，也终于养好了。
　　在罗夏第一次告诉她佛骨已经成功被魔帝吸收炼化的时候，她便通知了白尘，让他与紫逸宗主好好商谈了，这不是一桩小事，必须在前期就做好最全的准备，首先便从灵云宗开始。
　　至于她，首先从师父那边坦白。
　　不出意外的，她被师父揍得哭爹喊娘。
　　在无数次指天发誓再也不这么冲动之后，师父才放过了她，但还是留下了不少折磨她的作业，例如罚抄藏经阁的书，头顶香炉扎马步，直到上面的香灰落尽……
　　那书堆到了屋顶，那香炉粗的跟手臂一样，外加她一直剧痛无比的屁股，连小白的小鱼干都被克扣了，一时间小白哭得跟凤青一一模一样。
　　不过好在一切都结束了，她的屁股好了，没有人能看出她的屁股曾经肿的跟小山似的，没有人！
　　而第二次罗夏的消息，也是汇聚天下修真门派的一个信号。
　　这次灵云宗邀请各大门派的宗主和掌门人齐聚一堂，而凤青一与师父师兄一同出现。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自己与罗夏夺取佛骨的事道歉。
　　这事自然掀起轩然大波。
　　万佛宗当先发难，质疑灵云宗与魔物勾结。
　　但更多的人是猜测灵云宗是大义灭亲，将凤青一推出去撇清自身。
　　紫逸宗主没有开口，只是让凤青一自己解释。
　　凤青一不惧这么多大能的威压和质疑，缓缓将真相说出，但并未说出罗夏的传承之术，只说罗夏是卧薪尝胆，是他们派去魔域的间谍。
　　这话一出，又是许多人不相信。
　　凤青一从袖中取出一片布衣，上面以血为墨，写了一些文字。
　　这血书当然就是当日圆寂的代宗大师亲手写的，在凤青一离开房间时，他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撕下一片，写了几句交给罗夏，让她转交给凤青一，就是为了万一遇到状况，就可以用这片血书解释他当日并非是被逼迫，而是心甘情愿将佛骨献出去的。
　　佛骨虽然是代宗的一段脊骨所化，但其实已经不算是个人的私有物了，而是归于整个佛宗的至宝，他擅自处置，其实也是无法服众的。
　　但确实可以作为证据，让凤青一脱身。
　　凤青一拿到这片布衣时，心中又是震撼又是感动，哪怕到了那一步，代宗大师还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还是没有怪罪她们，并为她们做了这样的安排。
　　这片心意，令她无以为报。
　　如果她们没有事先告诉代宗，那将得不到这片血书，后续也许会多了不少麻烦。
　　白尘和紫竹再怎么信任她，也不得不觉得凤青一是被魔物迷惑，又谈何配合？
　　这片血书的出现，泯灭了不少质疑的声音。
　　在座的都是修真界的大能，如果不是真的代宗大师的手书血迹，怎么能看不出来？
　　只是对于罗夏这人……魔，还是无法完全信任。
　　凤青一也不急，只是道：“此时只是给诸位前辈一个心理准备，若是事态真的发展到那一步，需得大家同心协力，共同御敌。”
　　那一步是指魔帝冲破了无妄海的界碑，他们不仅要面对魔帝，还有无妄海无数的魔物。
　　紫逸宗主道：“无妄海在哪谁也不知道，过去虽偶有魔物现世，但都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但相信大家都有所感觉，这些年来天魔频现，想来必定是界碑力量衰弱，若是不管不顾，百来年便被冲破，为了后世苍生，我们责无旁贷。”
　　有人道“那我们既然有内应在无妄海，为何不直接将界碑加固，令魔物无法逃出牢笼？”
　　凤青一这时开口，道：“那界碑是在无妄海之内，外界无法看清界碑所在，我们修真之人无法进入无妄海，自然更无从谈起加固界碑，若是只能等待界碑自行失效消失，对苍生来说，必定是一场劫难，到时更无法估计后果如何。”
　　那无妄海的界碑也是一个让凤青一百思不得其解的玩意，既然是为了防止魔物逃脱，为什么不设置在外界，让修真者看着好防备，又为何千百年来都没有告诉外界无妄海的所在。
　　不告诉外界无妄海的位置，是为了里面的魔物不受到伤害？
　　难道是希望人魔互不干扰，双方都能和谐共处？
　　凤青一思来想去，便只能得到这样一个结论。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那位上古大能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也许也像罗夏一样，既有人的血统，又有魔的一半，只是不像罗夏一般果断罢了。
　　他努力了这么多年，最终也没有迎来双方都能和谐相处的局面，最终也还是要兵戎相见了。
　　不过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思路，无妄海的界碑给了凤青一灵感，如果能汇集所有大能的力量，也设置类似这样的东西，放在外界，让修真者看守，这样岂不是不用屠杀无妄海魔物，还能继续圈禁它们，给予外界安全感？
　　只是这其中还有凤青一不知道的一点是，其实无妄海内部也是找不到界碑的，但所有魔物都知道有那一个东西在禁锢着它们，这点罗夏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否则，为何没有魔去找到那个界碑，然后毁了它？
　　凤青一将这个思路说出来，但听者却不全赞同，一半人认为魔物肆虐，不应该留它们性命，另一半人则持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该随意滥杀的看法。
　　说法各异，倒也没有争吵，场面颇为平静，凤青一知道大家其实对她的话并未全信，一切还是要看那无妄海是否会现世，无妄海几乎已经成为传说，若不是时常有魔物骚扰，估计传说都要湮灭于时光中。
　　但这不妨碍凤青一的计划，她本也没打算让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到了那个时候，大家能有个准备，齐心协力就好，不至于手忙脚乱，溃不成军。
　　紫逸宗主最后也道，一切还需见机行事，凤青一的新界碑思路也可以作为保留的计划，如果发现事态难以控制，他定会与众位宗主掌门一起立起新的界碑。
　　只是灵云宗是站在凤青一这边的，他们选择了相信，其他宗门即便半信半疑，也分出了人力来协助灵云宗。
　　凤青一便将西陲之境的人全部转移，能迁移多远便多远，以免万一发生战火，伤到了无辜凡人。
　　光是这事便花了大量的时间，如今时间紧迫，从罗夏的消息中可以得知，他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并且花费不少灵石灵力设下防护阵法，以防止有人误闯其中，灵云宗如此费心费力做这些事，便是不相信的宗门，此时也是相信了大半，纷纷于门下弟子叮嘱，恐怕西陲将要发生大事，与天魔有关。
　　山雨欲来风满楼。
　　凝重紧绷的气氛充斥在天地间，星象也现出不详的轨迹，修真界人人自危，望着铅云密布的西边，压抑感如巨石般坠在心间。
　　凤青一并没有远离西陲，她到了罗夏曾经说过的过去的家、村子，那里早已遗忘有过一个被认为不详的女孩，村民们依旧过着贫穷狼狈的生活，呆滞的目光望着凤青一等人，不愿离开这片土地，男人凶悍，女人软弱，凤青一看见一个黑脸的女孩，抱着比自己没小多少的弟弟，神情淡漠，小小年纪却失去了希望的模样，让她不由想到罗夏。
　　小夏以前也是过的这样的生活吗？
　　罗夏应该没有弟弟，但恐怕不会比这个女孩好到哪里去，可能受到更多的欺负，更大的委屈，她挣扎着活着，离开了这里，独自一人走到灵云宗，灵云宗后来也抛弃了她。
　　她离开了灵云宗，去了无妄海，是带着怎样的绝望和怨恨，凤青一看着小白白色的尾巴，心中觉得这样的罗夏还愿意相信她，还愿意去给她拯救的机会，那她也绝不能辜负了她。
　　现在罗夏的消息已经没有了，凤青一猜是无法传送出来了，她担心罗夏的处境，也无法把控现在的局势，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能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只有交给可怖的时间，交给命运。
　　但她并不觉得恐惧，她并不是一个人，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身影的存在，即便她现在不在她的身边，但凤青一知道，她们俩是连在一起的，只要想到这个，她就不觉得孤单。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岂曰无衣？与子偕行！


第四十五章
　　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起码在凤青一看来，她不过堪堪将百姓转移走，天边便起了动荡。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忽然泛起波纹，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冲撞着、咆哮着。
　　明明看不见有什么东西，听不见什么声音。
　　但那种无法言语的恐惧却从所有人心中升起，不需要谁的提醒，负责防护阵法的弟子立即冲到自己的位置上，激发阵法，以面对那可怖存在的冲撞。
　　早已有弟子传递出去求援的信号，各宗各派早已设下传送法阵，不消半个时辰，一支又一支穿着各色服饰的修士队伍凭空出现，落地后，纷纷露出惊惧的神色。
　　“那、那是什么……”
　　紫逸宗主率领灵云宗弟子已经赶到，与凤青一并肩，道：“怎么回事？”
　　凤青一道：“恐怕，是魔帝。”
　　紫逸宗主神色沉的要拧出水来，道：“如今已经看见无妄海的位置了，快令罗夏催动佛骨上的诅咒咒印，千万别让魔帝出来，否则恐怕没有人能阻挡魔帝。”
　　凤青一此时却道：“不知道她在哪，她此时应该会与我们会合，可是一直没见到她。”
　　罗夏曾经与她说过，魔帝被掩盖在一片浓雾之后，完全无法看见真身，只有等到魔帝决定破除无妄海的结界时，才会亲自现身，那个时候，她便催动佛骨，重创魔帝，可如今魔帝都快要撞开结界了，罗夏却依旧没有出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凤青一此时安然无恙，说明罗夏也还活着，难道是佛骨没有作用？
　　因为无妄海的结界还存在，凤青一依旧无法感应到罗夏的位置，只能焦急地看着。
　　透明的屏障仿佛裂开的冰面，丝丝黑雾从里面溢出，随着裂隙越来越大，一道巨大的身影遮天蔽日般缓缓出现，无数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那道颀长黑暗的身影四周落下小小的尘埃，仔细一看，那不是尘埃，而是魔物！只是身形相差太大，仿佛是尘埃般渺小。
　　魔物争先恐后的从缝隙中抢出，一落地便与众修士交上了手。
　　小小尘埃如何与庞然大物相提并论。
　　紫逸宗主完全没有把那些魔物放在眼里，他和其他宗主掌门的视线都牢牢锁住魔帝身上，各式的法术已经丢在了魔帝身上。
　　战斗开始了。
　　无妄海的一角开始出现在世人眼中。
　　如同海上燃起的大火般的奇异景象，以及从海里爬出的诡异魔物。
　　胆小者已经开始退缩，但更多的人却在向前。
　　凤青一从未见过这么多魔物一起倾巢而出的场面，几乎要引起生理的厌恶，但她不能退，她还要寻找罗夏。
　　白尘已经擎着剑在前方厮杀，凤青一也持“泣雪”剑上前，白尘看了她一眼道：“你赶紧去找罗夏。”
　　“好，”凤青一看了一眼正攻击魔帝的宗主等人，有了这些修真界顶尖实力的大能在阻拦魔帝，魔帝一时间竟被卡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凤青一知道这是暂时的，魔帝并未受到重创，这等上古魔物，与它同等级的几乎已经死尽或是消失，它的□□虽然不全，但灵魂却极为坚韧，冲天的魔气搅动风云，黑色的雾气将魔帝的真身遮掩起来，头颅上两只灯笼般的光源散发着寒光。
　　连紫逸宗主都没料到魔帝这般可怕，那种与生俱来的强劲体魄加上漫长时光凝练出来的修为，不是他们这些仅仅在天地间修炼了几百年的凡人能斗的过的，这一点，在众人齐齐施法之后得出的结论。
　　找到罗夏，这是唯一的办法。
　　如何找到罗夏，连小白都不能了，凤青一早已将小白收入乾坤袋中，她只身冲入了弥漫的雾气中。
　　是的，她在魔帝身上，寻到了罗夏的气息。
　　凤青一绕着魔帝的躯体飞行，近了，才看清这片雾气下是森森的白骨。
　　从远处看，魔帝就是由雾气构成的黑色魔物，长长的躯体，森冷阴寒的气息，光是靠近，身体都要被冻僵了一般。
　　是力量的压制，更是心中的恐惧，令凤青一升起无法抵挡的念头。
　　凤青一极力压抑着恐惧，在那片黑雾中搜寻，除了白骨，里面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就在前面，凤青一盯着一点，终于接近了魔帝头颅下的一段部位，一具人体被黑色丝线缠住四肢，丝线上不时划过红色的光，仿佛在传送着什么。
　　是罗夏！
　　凤青一认出了那个人，这时才看清，在罗夏身边还有不少相同的躯体，只是有些不似人形，凤青一一时间认不出来罢了。
　　那些被黑色丝线缠住的，都是无妄海的魔物！
　　突然间，凤青一明白了，魔帝是将它的手下魔物都吸收在自己的身体内，作为自己的力量，那些已经变成灰色木炭般的颜色，几乎融入雾气中的，都是已经被吸干了血肉力量的魔物，它们都死了。
　　而罗夏的面色也极为苍白，她之所以能坚持到现在，也只是因为她比其他魔物稍强一些罢了，况且她当时也已做了些准备，并没有太过靠近魔帝，将要远离无妄海去给凤青一消息，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魔帝忽然发难，将她们几位魔君和许多魔侯、魔物席卷过来，罗夏四肢已经被缠住，动弹不得，像她这样的勾月等魔君也还保留一口气，只等魔力被吸收殆尽，血肉被吞噬罢了。
　　凤青一不停叫着罗夏的名字，但罗夏始终没有回应，凤青一知道她是昏迷了，情况极为危险。
　　她一个人的力量不够，立即传音呼唤白尘，并且让宗主他们尽量拖住魔帝的注意力，绝不能阻碍他们救罗夏。
　　白尘来的极快，还带来了几名都是金丹期的弟子，凤青一看他们服饰，不仅有灵云宗的，还有其他宗门的，大家没有多说话，目光对视，便各自站好方位，朝罗夏的位置发动攻击。
　　罗夏被困在魔帝的身体里，凤青一等人便是要在魔帝的身体上撕开一个口子，将罗夏拉出来。
　　他们几人的攻击令魔帝十分恼怒，魔帝不断转折扭动，都无法摆脱他们的攻击，同时还要躲开魔帝不时纠缠的魔气，凤青一劈开那些缠绕的黑色丝线，像是一只钻入庞然大物的小虫子，在里面不断搞事，几个小虫子就可着那个部位钻着，就算魔帝的防御再怎么强大，也被他们钻出了个洞。
　　凤青一将罗夏从魔帝的身躯上撕扯下来，飞速放到地面，罗夏的经脉中魔力已经枯竭了。
　　再晚一些，恐怕连骨头都要找不见了。
　　凤青一一边庆幸自己与罗夏缔结了血契，一边将自己的灵力传给罗夏。
　　她曾经在秘境中得到的《菩提手卷》中可以传递给他人灵力，况且罗夏也曾在灵云宗修炼过，对她的灵力并不排斥，终于在凤青一不懈的努力下，罗夏醒了。
　　此时魔帝已经从无妄海中出来了，无妄海的结界被破开了，但并没有整个崩溃，魔帝体内的佛骨大大削弱了无妄海界碑的力量，佛骨的力量中正圣洁，无妄海的结界只对魔物有压制作用，尤其是魔帝，但魔帝此时却不是纯粹的魔物，它还有佛骨的力量。
　　魔帝在上古大战中被抽离了脊骨，只能畏缩在无妄海的深处汲取力量，但失去了对龙类极为重要的脊骨，是无法游动的，如今用佛骨为根基，塑造出新的脊骨，才有了真正离开无妄海的能力。
　　在离开前，它还需要吸收大量的魔力供它使用，而依附它而生的数量众多的魔物，便是最好的力量来源，因此，它无情的将罗夏等魔君吸收，一举冲破了无妄海的结界。
　　不该有任何东西阻碍它……
　　它张开口，愤怒的龙息将远处的森林燃烧，黑色的火焰无法被熄灭，直到燃料被烧成灰烬。
　　完全不是对手……
　　紫逸宗主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望向其他宗主掌门的目光里，满是绝望和决意，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哪怕是把他们填进去，也绝不能让魔帝离开这方土地，这般可怕的力量，会给整个沧澜大陆毁灭性的打击。
　　“诸位……”
　　紫逸宗主刚开了个口，忽然就顿住了。
　　他耳边已经听见了白尘的声音，视线向下，罗夏被凤青一扶着缓缓升在半空，前者似是极为虚弱，但手上却不停，一个繁复的法诀在她手中出现。
　　催动佛骨上的诅咒咒印需要极大的力量，凤青一的灵力全都注入罗夏体内，佛骨与罗夏的神魂相连，一旦催动，便是痛及灵魂的感觉。
　　与此同时，魔帝也发出恐怖的吼声，这不是任何一种生物能发出的声音，仿佛嘶吼的风声，撕裂着众人的耳膜，魔帝后背的部位，开始有一段脊骨发出金光。
　　那段金光竟撕开了黑雾，最后炸裂成碎屑。
　　魔帝本挺立的巨大身躯猛然萎顿下来，长长的躯干仿佛长虫一般在地面滚动扭曲，众人不敢留在原地，远远飞起。
　　而被魔帝带出的魔物却没那么幸运，被魔帝碾压倾轧，死无全尸。
　　但这还不是结局，因为那些魔物的血肉力量以肉眼可见被魔帝吸收，魔帝虽然受到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况且它还没有死。
　　紫逸宗主沉声道：“诸位，一起合力，铸起新的界碑！”
　　他们要给这被打开一个口子的无妄海重新圈起结界，将魔帝封印在无妄海，永无离开之日。


第四十六章
　　一道界碑被竖立在烧焦的土地上，上书三个字：“无妄海”。
　　以这道界碑为界，不允许任何人踏入这片土地，修真界众门派将设定新的规矩，派弟子看守此地，一旦界碑发生任何问题，即视作最紧急的大事汇报给各派，并且每年将加固结界的力量……
　　……
　　一场本该席卷这个大陆的危机就此了结。
　　在其中起不可或缺的作用的罗夏，此时正在灵云宗。
　　灵云宗晓寿峰，还是原来的山洞中。
　　只是这一次，洞口并没有人严加看管，也没有禁锢的阵法，罗夏虽然依旧虚弱，但并不是不能动，但她既没动，也没逃，就躺在山壁掏空做成的囚笼里，看上去倒像闭目养神。
　　为了将罗夏放入灵云宗内，连灵云宗的护山大阵都因此关掉了。
　　这样一来，显得分外古怪。
　　凤青一倒是两头跑，每天骚扰宗主，让宗主放过罗夏。
　　宗主不堪打扰，让白尘去应付。
　　白尘找到凤青一，道：“你干什么呢你？”
　　凤青一道：“让宗主放了小夏啊。”
　　白尘神色古怪，道：“这不是还在商讨中吗？你这一天天的，伤好了吗？这么蹦跶，紫竹峰主怎么不管管你？”
　　凤青一哼道：“我伤都好了，师父也没管我，说明他老人家也希望放了小夏。”
　　“这不是你说放就放的，罗夏是魔，是不可定数，虽然她也确实站在我们这一边，但从来也没有过先例，灵云宗内还需要时间商量如何处理罗夏的事。”
　　白尘的话不是敷衍凤青一，确实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状况，放了吧，不放心，不放吧，难道就囚禁她一生？灵云宗抓到魔物都是就地格杀，罗夏这种情况，杀是不能了，但究竟需要如何处置还需要时间讨论，护山大阵也不能长时间关闭。
　　凤青一道：“我知道宗主很犹豫，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远远走开就好了。”
　　“走？你们要去哪？”白尘问。
　　“带她去我家，”凤青一抬头挺胸，“反正我也这么多年没回去了，有我看着小夏，你们还不放心？”
　　白尘看着她，道：“你这实力，别被人吃了……不过确实可以。”
　　凤青一收起吃人的嘴脸，“算你识相。”
　　“那你也别老找宗主，你知道宗主心软，其实心里也是不愿意为难罗夏的，不然也不会撤了那一些看守和法阵，过段时间应该会有结论了，估计会让罗夏隐藏魔物的身份，最好莫过于让罗夏‘死’在那场大战中，这样也算给了外界一个交代。”
　　白尘不愧是下任灵云宗宗主人选，思路清晰，判断准确，罗夏魔物的身份确实是个隐患，但如果她“死了”，那这种害怕担忧就会随之消失，虽然当时除了紫逸宗主，还有其他几位修真门派的宗主掌门，但既然紫逸宗主敢做出承诺，相信其他人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配合灵云宗放出的消息。
　　但放过罗夏，还要搭上一个凤青一。
　　凤青一可以说是灵云宗养大的亲闺女，宗主和紫竹也是看着她长大，知道她品性正直，虽然跳脱了些，但绝不会助纣为虐，就算是变成了所谓的契奴，可也不会放任罗夏作恶。
　　而从罗夏的种种表现来看，她也是极看重凤青一，怕是把全天下人捆在一起，也比不过一个凤青一，绝不至于伤害凤青一，有凤青一看着她，比任何牢笼阵法都管用。
　　放过罗夏，更重要的是因为罗夏在关键时刻站在了正道这一边，否则说什么师门之情同胞之爱都没用，因为这一项功劳，灵云宗可以网开一面。
　　罗夏听见紫逸宗主对自己的宣判，沉默地朝他一拜，无言地感谢。
　　说一千道一万，其实还是灵云宗对她更多的宽容仁慈，为了护下她，灵云宗必须担任更多的压力，而她是不可能留在灵云宗的，相应的，凤青一也必须跟着一起离开，凤青一对灵云宗的重要性，几乎等于第二个白尘，假以时日，凤青一必然会站在一个更重要的地位，但此时此刻，灵云宗为了她，还是这么做了。
　　罗夏没有问宗主这样值不值得，或者为什么不干脆束缚囚禁她一生。
　　因为她已经知道了灵云宗对她还是念旧情的，不管这旧情是愧疚，还是其他……她都感激。
　　当日灵云宗要处死她，只是因为她是个魔物，如今她还是魔物，却放过了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他们也是不忍心的？也是不愿意的？也是……想过护佑她的？
　　罗夏在灵云宗待了五日，便被扔了出来，一起被丢出来的，还有凤青一。
　　虽然凤青一被丢出来时，紫竹和白尘、宗主都是横眉竖眼的，但偏偏一人一个乾坤袋给的大方，明明嘴里说的是不要回来，眼里却是敢不回来试试。
　　罗夏被放出来连灵云宗弟子都不知情，只当罗夏真是死了，所以即便是送行，也是偷偷摸摸暗中进行的，三四人又是笑又是骂，却许久不见说分手，也是时日不早了，才依依挥手告别。
　　凤青一见师父的眼圈都红了，笑骂道：“又不是嫁女儿，哭什么哭！”
　　紫竹狠狠一抹眼睛，也骂道：“哪里哭了，一滴泪水也没有，你那是眼花了，快滚快滚！”
　　凤青一嬉笑着回头，蹦蹦跳跳走远了，罗夏见那三人的身影都不见了，才听见前方那人低低的抽泣声，偏偏也是要强，不肯被人看见，哭声渐大了也不回头，猛往前冲，像一只撒开腿的脱兔，全然不顾身后的人能不能追上。
　　金丹期修士靠双腿能跑多远？
　　答案是很远。
　　其间撞开了枝桠灌木无数，惊扰无数飞鸟走兽，靠着灌入肺中的一口气，一骑绝尘。
　　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跑回东洲，罗夏远远追着她，见动静没了，左右四顾，发现人正扑在一棵树上嚎啕。
　　泪水已经被风吹干，哭声倒是挺洪亮的。
　　在师父面前不敢哭，只能躲起来哭的像个孩子，罗夏抚着她的背，怕人哭岔气了。
　　好不容易停下，凤青一睁着一双桃子眼，双眼无神道：“我是不是很难看？”
　　罗夏点点头，又摇头，道：“在我眼里不难看。”
　　凤青一又哭，“那就是很难看！”
　　罗夏说不出劝慰的话，从怀里掏出一些水来，递了过去，道：“喝点水再哭。”
　　凤青一一把夺过水壶，仰脖牛饮，水都从她衣襟滑落，一壶水都被她倒光，眼泪也没有了，干巴巴的睁着肿胀的眼皮，道：“还要。”
　　两人就原地露营。
　　凤青一没动，她把小白放出来了，人抱着猫，猫抱着人，四双眼睛里都是发怔。
　　凤青一：“师父没了。”
　　小白：“小鱼干没了。”
　　凤青一：“师兄也没了。”
　　小白：“发福蝶也没了。”
　　凤青一：“宗主也没了。”
　　小白：“睡觉的小窝窝也没了。”
　　哇呀——
　　……
　　罗夏听着这一人一猫痴呆的对话，在边上忙碌着。
　　她去找了干净的水源，煮着热水，逮了只山鸡，宰了两条鱼。
　　鱼塞进小白的嘴里，吧嗒吧嗒。
　　水递给凤青一，咕噜咕噜。
　　罗夏做这些活很快，倒也令她回想起第一次遇见凤青一和小白的时候，似乎也是她在忙活，这两只在不知道干什么，如今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两只还是在不知道干什么，她在忙活。
　　兜兜转转，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强大了，但似乎也没改变什么。
　　其实她一直渴求的强大，也许也只是为了像现在这样，有能力庇护她们，能为她们做一些事，然后守着她们，到很久很久以后，到一切的终结。
　　--------------------
　　作者有话要说：
　　呃，如大家所见，完结了。
　　我知道我知道，完结的太快，文太短……挠头，其实吧，这篇文主要不是想要写剧情，在剧情方面作者君是个废物，写这篇，是为了写情，但是也并不直白，主角两人其实并没有完完全全捅破那一层窗户纸，她们什么时候捅破，会不会捅破就交给她们自己了，这是属于她们的故事，但大概率是童话的结局了。当初之所以写这文，是为了我心中的一对ｃｐ，因为对他们的感情太深，所以都倾注到凤罗两人身上，但是其实凤罗是凤罗，ｃｐ是ｃｐ，他们并没有太多相似点，情节上更是毫无干系，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我是在写他们，写他们的恨，他们的爱，那孤注一掷的绝望，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渴望救赎的心。
　　说完这些，更多的还是感谢大家的喜欢，其实还有许多许多想写在文中的情，想说的话，都汇成一句：谢谢你们。
　　然后就是，有缘再见吧：D
　　P.S.还有一篇无厘头番外。


第四十七章
　　这一切还要从她们回到凤国说起。
　　不不不，应该说，是从凤青一吃下那颗神树果实说起。
　　罗夏直到现在，还无法相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凤青一是凤国安宁王的庶女，上有嫡姐，下有嫡妹庶弟，一大家子人早已分了家，凤青一乍然回来，自然是跟自己的父王住一起。
　　嫡姐已经继承了安宁王的爵位，凤青一回来当然也不是来争家产的，诸位姐妹之间也算融洽，便将凤青一安置在一座无人的院落，罗夏自然跟凤青一一起。
　　老安宁王与凤青一的生母莫夫人见到女儿还能回来，自然又是泪洒当场，才知道这个女儿竟然真的如离家出走的信中所说，去修仙了，但凤青一也不说自己已经是金丹期，只说学艺不精，被放下山去行侠仗义了。
　　到这里，罗夏还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直到嫡姐的爱妃出现，她才发现，原来这个国家，女子相恋成婚是正常的，女子结合是可以怀孕的，看见两个貌美的女子相拥的模样，一时间差点愣在当场。
　　出了门，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仅女子搂抱在一起，还有两个大男人也手牵着手，更别提手里抱一个，肚子里揣一个的辣眼景象。
　　凤青一虽然离家多年，但她在穿越这个世界之初的时候已经受到过惊吓刺激了，对这种场面适应良好。
　　她带罗夏去看了神树，据她所说，这株生长在皇都的神树，树阴足以覆盖大半国都，是所有凤国人的母亲，每个归来的孩子都要去看看它，告诉它，她们回来了。
　　若是有情人，便可以在神树下祈求一枚果子。
　　她们在树下说着话，罗夏便被一枚果子打中头，凤青一惊奇地捡起来，面朝神树拜了三拜，告诉罗夏，她从来没有捡过神树的果子，这次真是意外。
　　凤国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看到想不到的场景。
　　比如女子在码头抗沙袋，男子在裁缝铺织衣，女子的脾气也有比男子火爆的，男子亦有温柔如水的。
　　罗夏看的稀奇，这里没有性别的刻板印象，男女皆可出仕，商业贸易也很繁华，但无论这里的男女走的再远，都要回到这里，这里才是他们的家。
　　凤青一带着罗夏，两人在皇都中逛街，品尝美食，没有人对罗夏脸上的图纹投以异样的目光，反倒是见到她们两人牵着手，会对罗夏口称夫人云云，倒叫罗夏不知如何回应。
　　在凤国的生活实在很快活，直到有一天，侍女掀开屋帘惊喜地对她道：“二小姐有了！”
　　罗夏正喝着茶，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小白也吓傻了，没躲过去，被茶水喷了个正着。
　　凤青一摸着平坦的肚子走进来，道：“亲爱的，我有了，是男孩。”
　　“哦、哦哦哦……”罗夏手足无措地起身，不知该扶着凤青一的手，还是该摸摸她的肚子，男孩？她有了？
　　“孩子的父亲……”半晌，罗夏终于想起了这事。
　　凤青一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道：“死鬼，这是你的！”
　　“我的？！”罗夏睁大眼睛，“什么时候有的？”
　　凤青一依偎在她身上，就像一块黏糖一样粘腻而甜蜜地道：“就是那一夜，我把那果子吃了下去，这不就有了。”
　　那一夜？
　　罗夏拼命地想，到底哪一夜？她不是在下面……不是，她们就只是喝了一点酒而已啊。
　　一天天过去，凤青一的肚皮越来越大。
　　罗夏兢兢业业的做好一个“未来父亲”的责任，凤青一的一切都不假于人手，把人和猫养的白白胖胖的，但面对着那日益耸起的肚皮，还是不敢相信，她们怎么就有了？
　　……
　　罗夏站在产房外，听见凤青一在里面翻滚嚎叫。
　　“不生了，我不生了！”
　　“我要死了！罗夏！下一个你来生！”
　　……
　　罗夏在屋外听着冷汗涔涔，几次想要进去，但都被下人拦住了，说怕冲撞了胎神，孩子不出来了，最后在里面的人一声高亢的尖叫，婴儿的哭声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二小姐生的是个男孩！”
　　有人抱着襁褓出来，掀起被盖，罗夏定睛一看！
　　竟然是凤青一的脸！
　　还在说着：“下一个你来生。”
　　突然间，周围的人都在重复着一句话：“下一个你来生。”
　　“下一个你来生。”
　　“下一个你来生。”
　　“下一个你来生。”
　　“下一个……”
　　……
　　呼——
　　罗夏猛然弹起身，此时屋内昏暗，原来都是一场梦。
　　那颗砸中她脑袋的神树果实还好好的放在桌子上，根本没有被吃。
　　罗夏伸手抹了一把汗，什么嘛，都是她在做梦，还真以为……
　　身边的人发出一声嘟哝，翻了个身，露出一张清灵的小脸。
　　罗夏想起白天这人吓她，说要把果子给她吃了，结果害的她做出这样一个梦来。
　　真是害人不浅。
　　罗夏给她盖好被子，也缓缓躺了下去。
　　至于那颗果子，就先放着吧。
　　会不会吃，会给谁吃，她也不知道。
　　反正未来的事，还长着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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