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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玉簪》作者：柳成音
　　简介：
　　后来长安城有阙名为《白玉簪》的折子戏，唱的是——
　　“替兄高中女驸马，无情状告薄情郎。
　　幸有来世男儿身，不负长安小女娘。”
　　ps
　　旧稿原名碧玉簪，精修扩写一万字，补一万字番外。
　　番外  ：
　　出塞和亲公主孟熙x
　　可汗九王子（女扮男装夺权上位娶嫂嫂）汤琬
　　内容标签： 虐文 女扮男装 美强惨 BE
　　主角视角汤琬互动孟熙
　　一句话简介：负卿长安一场梦
　　立意：公正公平公开


第1章 楔子
　　白玉簪
　　妾簪碧玉剪烟花，负卿长安一场梦。
　　1/走水
　　春寒尚峭，更漏未尽，京兆尹府邸外骤起一阵急促叩门声。
　　值夜老仆方启门闩，便见一皂衣差役跌撞而入，汗透重衫，急促道：“快去禀报大人，一个时辰前云意客栈走水，汤驸马……殁了！”
　　他们连忙将还在睡梦中的周乡定唤起来。
　　周乡定自鸳鸯帐中惊起，闻报时犹带睡意的面皮倏然青白。
　　汤驸马全名为汤子诚，乃今科状元郎，去岁受官家亲赐驸马都尉衔，指婚熙和公主，熙和公主姓孟名熙，乃中宫嫡出身份尊贵，是当今圣上的独女，捧在手心长大的明珠。
　　据说这赐婚还是她自己向官家求来的。
　　眼看婚期将近。
　　锦服都已送去入驿馆，汤子诚偏偏死在与公主成婚的前一夜。
　　周乡定颤手系着蹀躞带，此案若有悬疑，他一个办不妥，三族老小的项上人头都难保。
　　此事不小，已经着人传进了宫里。周乡定慌慌张张地换了官袍去衙门，让人赶紧掌灯查看情况。
　　衙门大堂灯火如昼。驸马的尸体陈在大堂中央，白布下蜷曲人形散发着诡异的焦臭，似炙肉混着松脂的腥气。
　　掀开白布，只见底下形状可怖，血肉焦糊难以辨认，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仵作以银刀拨开碳化皮肉，周乡定以袖掩鼻。
　　听差役复述，当夜现场只有驸马一人，身边还有他随身带的玉佩等器物，房间中并未查出有他人出入，这仿佛是一场意外事件。
　　若真是如此，倒好办了。
　　周乡定正想着，忽听门外一声唱喏：“公主驾到！”
　　声音未落，熙和公主带着人赶来。
　　女子鬓散钗横，素白中单外胡乱裹着杏黄斗篷，分明是惊起时未及整装。
　　她面容惊慌憔悴，狼狈至极，踉跄扑向尸首，却在触及白布刹那僵住。
　　周乡定立刻伏地叩首叩头，语气沉重：“云意客栈夜里走水，恐是烛火引燃帐幔，驸马不幸殒命……还请公主节哀。”
　　见到尸体的那一刻，孟熙仍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她鬓发凌乱，差一点跌倒在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这不能是他……”
　　所谓确认身份的物什是两件玉簪。
　　“来人将证物奉上来。”
　　周乡定一声令下，差役捧上一方素帕，帕中静静卧着两支玉簪。一支羊脂白玉，质感玲珑温润，死前正戴在汤驸马头上，簪于发间，是熙和公主亲赠之物。
　　另一只旧簪青中带灰，玉质浑浊，雕工粗陋，簪头一朵歪斜的兰花，花蕊处还嵌着道裂纹。这般劣物，莫说公主府，便是寻常富户家的丫鬟怕也瞧不上眼。
　　烛烛影昏黄，夜色阑珊，孟熙颤着手将两只簪子接过来，于掌中摩挲，是驸马的随身物件不假。
　　汤子诚出身乡野，家境贫寒，比不上镶金戴玉的那些个世家纨绔，身上里里外外也只有这一件做工粗糙的瑕玉平簪。
　　曾有世家子弟笑他寒酸，他却抚簪轻笑：“此乃故人所赠，不敢轻弃。”
　　因此有人传说那是他乡下定了娃娃亲的未婚妻给的定情信物。
　　至于她送的那支簪子，驸马常戴……
　　孟熙几乎要伤心得昏厥过去，身边的婢女忙扶住她发软的身子。
　　“客栈里怎么会无故走水？”孟熙身边的持刀侍卫陈庆上前问道。
　　小吏伏地战栗，答道：“回大人，这仲夏时节，天干物燥，若有灯烛落了火星子在布帛上，一时不察……”
　　“不对！”
　　孟熙突然出声打断，惊得满堂烛火俱是一晃。
　　她挣开侍女搀扶，上前，让人将灯拿近了，指着簪子上的裂纹给周乡定看：
　　“驸马一向看得这簪子比自己的命还重，平日里贴身珍藏，便是沐浴就寝也不离枕畔，他断不可能让簪子摔裂！”
　　玉簪在灯下翻转，豁口处闪着微光，“你看这边角崩裂之处，分明是摔打所致！”
　　周乡定皱着眉头，凑近细看，那裂纹断口新鲜，茬口还沾着星点黑灰。
　　冷汗倏地浸透他的中衣。
　　夜风穿堂，吹得孟熙腰间禁步乱响，广袖翻飞，她竟然扑通一声跪地哀求道：
　　“此案疑窦丛生，还望周大人明察秋毫，给本宫一个交代，还驸马一个清白！”
　　熙和公主是官家最小的女儿，又是中宫所出，最受宠爱。
　　她掩面而泣，珠泪已簌簌滚落，周乡定连忙跪地搀扶：“殿下折煞小臣……”
　　满堂肃然。周乡定暗暗叫苦。
　　看来此事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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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更完正文，番外待更。


第2章 观花
　　2/观花
　　孟熙是在御书苑中与汤子诚相识的。
　　彼时，恰是上京春浓时节。
　　孟熙的舅舅陈伯颂被抬举为院首，她便借着探望舅父的名头，常作男儿装扮往书苑里逛。
　　穿一袭月白斓衫，玉冠束发，腰间悬着羊脂玉坠，拈花簪帽，折枝逗鸟，倒比那些正经学子更显风流。
　　某日被当值的刘博士瞧见背影，只当是哪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来此嬉闹，急匆匆告到陈院首跟前，闹了个乌龙事。
　　这日孟熙摇着泥金折扇来耍，打算从长廊里穿过去见舅舅，闻见后院传来朗朗书声，正是各地会试得中的举子们在温习经义。
　　忽见前方有个着靛蓝布袍的书生，抱着半人高的书册埋头疾走。白麻头巾下露出半截玉似的颈子，偏生不看路，一头冲撞了公主。
　　“哎哟！”
　　书册哗啦啦散了一地。
　　那书生慌得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作揖告歉：“在、在下唐突……”
　　连连作揖时，发带险些扫到孟熙鼻尖。
　　孟熙揉着被书角撞疼的胸口，待要发作，抬眼却见对方生得眉是烟波横，面若芙蓉玉。
　　一时苛责之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口，一腔怒气顿化作绕指柔……反倒俯身替他拾起落在脚边的《春秋公羊传》。
　　小书生道谢，忙伸出一双修长的手来接，孟熙却忽将书册往后一撤。
　　凑近时嗅得一阵清冽香气，她不由挑眉，倾身而前问道：“小公子，你身上用的什么是熏香？这样芬芳。”
　　倒比御制的沉水香还雅致三分。
　　这话放出口她已有三分愧意，这般冒犯之言，真像个调戏良家子的纨绔子弟，若让舅舅知道了，准得告她的御状。
　　她正想着，那人抬起一双眼，道：“回公子的话……”
　　书生睫羽轻颤，露出个赧然的笑，“学生清贫，哪用得起香。许是方才在玉兰树下温书，染了花香。”
　　孟熙惋惜道：“好吧。”
　　她将书递还时故意以指尖掠过对方掌心。
　　眼见那书生如受惊的鹿般仓皇离去，她却在原地怔了许久。
　　春风拂过廊下，孟熙望着他纤细的背影蓦地想起《洛神赋》里那句「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当真是好颜色的儿郎。
　　午后的日影斜斜映在御书苑的雕花窗棂上，熙和公主纤指轻叩檀木案几，对着正在批阅课业的陈院首道：“舅舅这书房太过肃穆，不如花园里姹紫嫣红精彩。”
　　陈伯颂搁下狼毫笔，他捋须笑道：“你这丫头，又在想什么坏主意？”
　　孟熙大言不惭，问了他要了几盆玉兰，又问了一个名字。那日正午从花园里走过，沾了一身花香的，如玉如兰的青衣白巾的书生的名字。
　　“丙辰科会试第三名的汤子诚？”抬眼瞧见外甥女心怀不轨的表情，陈伯颂已然明了，摇头道：“那孩子家境凄苦，你莫负了人家。”
　　孟熙气得跺脚：“本宫还什么都没说呢！舅舅在胡言乱语什么，小心我向父皇告你的状！”
　　话虽如此，三月末的殿试日，孟熙躲在蟠龙柱后，春风穿过殿角垂幔，将新科贡生们的策论声送入耳中。
　　当那道清越嗓音响起时，她忍不住拨开帷帐一线。
　　汤子诚身着素罗袍，立于金砖之上侃侃而谈。朝阳透过琉璃瓦，在他周身镀了层淡金光晕，恍若谪仙。
　　皇帝只当看不见小女儿的动作，放榜前将她召至紫宸殿来问。
　　“朕听闻，熙儿近日常往御书苑走动？”皇帝看她摩挲着和田玉镇纸不语，眼中含笑，“可有哪个贡生入得你的眼？”
　　母后自幼教导后宫不可干政，孟熙从不恃宠而骄，低眉顺目道：“儿臣不过贪看几枝新开的玉兰。至于那些贡生……入不入儿臣的眼有什么要紧，能入父皇的法眼才是他们的造化。”她抬眼露出个娇俏的笑。
　　“你最是懂事。”皇帝欣慰，抚掌而笑。
　　将案头朱笔一掷，他意味深长地望向殿外玉兰树，“可巧得很，朕的眼光与熙儿一般无二！”
　　四月皇榜，宁州汤子诚三字赫然列于魁首。御笔亲批「风骨峻整，经纶天下」八字，赐状元冠服。
　　那日长安街上万人空巷，但见新科状元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身着绯罗圆领袍，胸前金花映日生辉。汤子诚跨白马金鞍玉辔，踏雅乐过长安街，赴琼林宴。
　　两街满楼红袖招，孟熙站在朱雀门城楼上，戴着幕离看，只觉得那书生今日倒是脱去了一身小家子气，眉眼舒展大方，不怯不羞，再不见当初御书苑里的局促，真有个状元郎的模样。
　　轻纱幕离被春风掀起一角，竟如灵犀点同，那人端坐马背，忽然朝楼上抛来一眼，孟熙不知道他是否看见了自己，只听得满街香囊璎珞抛落如雨声。
　　御苑琼林宴上，孟熙被众京中世家贵女簇拥在首席。
　　酒过三巡时，忽闻邻座几位尚书千金正窃语：“听闻那汤状元尚未婚配……”
　　永昌伯之女岑碧笑着惋惜道：“可恨我成婚早，这样的好儿郎再无缘，你们可要抓紧！”
　　那未成婚的闺中少女便腼腆着笑起来，吵闹中纷纷争着去瞧。
　　哗然中，孟熙倏然起身，鎏金盏中琥珀光潋滟。她与诸闺中秀女素来交好，又身份尊贵，说话大方洒脱，“本宫今日借这御酒，与诸位姐妹道个不是。”
　　她环视满座钗环，唇角含笑眼神却锐，直言道：“外头座下第一已是本宫看中的驸马，还请诸位姐妹另择良婿！”
　　言罢，举一杯清酒饮尽敬谢，礼数周到。
　　其他姑娘只好艳羡地回敬，有附庸者道：“那人出身不济，能被公主看上，也是他的造化了！”
　　又有艳羡道：“寒门学子得配天家，真真是祖上积德……”
　　孟熙但笑不语，眸光已冷。
　　她本来看上的也不是他的出身。
　　宴上皇帝试探那青簪素袍的状元郎，道：“朕欲招你为驸马，不知状元郎意下如何？”
　　汤子诚坦然望向高位，他整肃衣冠，向御座深揖：“臣本寒门布衣，蒙圣恩得跃龙门。然未建尺寸之功，安敢先营燕巢？臣恐辜陛下美意，有负公主殿下。”
　　皇帝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倒是户部侍郎徐闻频频看去，欲言又止。
　　孟熙侧耳听完小黄门跑过来送的口信，气得差点握碎一只酒盏，低声斥了句：“这呆子！”
　　“简直不知好歹！”
　　孟熙心里赌气，自此绝口不提驸马之事，索性不再理那人……除了偶尔站在宫道拐角，趁着那人下值的时候看上一眼。
　　绯袍玉带衬得人如临风玉树，然汤子诚抱牍而行，却始终未觉那道灼灼目光。
　　汤子诚入御史台两月间，奏匣骤满。汤子诚递上来许多折子，参尽权贵不法事。
　　遭到朝中诸多老臣忌惮。这日孟熙入暖阁请安，见父皇正对案头奏本蹙眉，不禁问了一句。
　　“汤子诚这呆书生参完国舅又参阁老，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龙涎香在殿中萦绕，孟熙坐在塌边给皇帝捏了捏肩膀：“父皇既知是呆子，还提他作甚？”
　　眼角却瞥见奏章末尾那句「臣愿肝脑涂地，惟惧负圣人之托」，银牙暗咬。
　　这冤家，对君王倒知道肝脑涂地！
　　皇帝看着案上弹劾他的折子，有些无奈地笑道：“你这驸马倒是有直臣的潜质。”
　　“父皇取笑熙儿。”孟熙对被拒婚的事耿耿于怀，捏肩的力道忽重三分，不再言语。
　　皇帝拉过女儿的手，拍了拍，意味不明道：“今岁夏雨连绵，秋后恐泛洪。朕欲遣汤卿南下督修河堤。”
　　稍顿，龙目微眯，“熙儿素来心细，不若同往监工？”
　　孟熙闻言，玉面飞霞，急欲以「后宫不涉朝政」辞之。
　　却见父皇捻须轻笑：“此事，乃是你皇兄与朕提的谏言。”
　　芙蓉面上羞恼交加。这哪是治水？
　　分明是父兄合谋，要强系红绳！
　　孟熙嗔道：“若让母后知道了，定说是我胡闹！哪能想到是父皇与哥哥的主意！”
　　话虽如此，她仍是同意了。


第3章 汤琬
　　旧怨
　　户部侍郎徐闻亦出自宁州乡野之地， 算起来，他与汤子诚是同乡。
　　可无人觉察，这两人竟从未搭过话， 官道相逢， 也仅仅是点头示意。
　　亦无人得知， 徐闻有一桩心病，他曾有一位未婚妻，名汤琬。当年他家中贫瘠， 汤琬的兄长汤子诚与他同窗， 给予他诸多帮助。汤氏虽家道中落，仍时常分他半碗粟饭， 赠他残灯夜读。
　　徐闻无以回报， 便向汤琬提亲， 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首饰抵在她手中：“琬妹若不相弃，待我金榜题名， 必以八抬大轿迎娶。定不亏待你。”
　　汤婉答应了。
　　徐闻如愿高中，虽只中得三甲第三十名， 幸而却得永昌伯青眼。那日伯府设宴， 水晶帘内坐着戴珠翠的伯府千金岑碧，席间伯爷拍着他肩膀道：“贤侄若愿入赘， 老夫保你三年内擢升五品。”
　　他不过进士三十名，有勋贵之家看上他， 想要招他为婿， 许诺今后在仕途上提携。
　　这是何等难遇的天赐良机。寒门举子望着满桌猩唇熊掌，手中故人绣的鸳鸯帕巾早已汗透。想起去岁离乡， 那支抵作聘礼的碧玉簪。他心中挣扎几番。
　　上京城中举目无亲， 终于还是经不住诱惑， 徐闻瞒下自己已有未婚妻的事。
　　及至听闻汤子诚病死，徐闻在值房竟不自觉窃喜。
　　暗忖，天助我也！如今死无对证，没有人能追究他失信，至于汤琬，她一个女人家能做什么，那乡野村妇便是有千般委屈，还能告到金銮殿不成？
　　左右等不到他回去，自己就找个人嫁了。至于当年信物，不过值几十两银子，权当是偿了她这些年的青春罢。
　　这些年他在岳丈的助力下平步青云，几年就做到了户部侍郎这重职。
　　徐侍郎万万没有想到，那汤家小女子汤婉竟胆大包天，敢效法木兰故事，顶替亡兄之名，入京赴考！此乃欺君大罪，当诛九族！
　　可是死罪啊！
　　烧尾宴上，但见那「汤子诚」一袭青衫立于玉阶前……虽束发戴冠做男子打扮，可那眉眼间的神韵分明是当年月下接他碧玉簪的汤琬！
　　那一刻，徐闻顿觉脚底生寒，冷汗浸透中衣，如遭五雷轰顶。
　　他惶惶不安，手中酒杯险些坠地，生怕汤婉当场告御状。
　　满脑子皆是「这贱婢莫非要当殿告发」。
　　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汤琬既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必也不敢自揭其罪，冒名科考是死罪，汤婉应该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儿戏。
　　可忽又转念，思及她如今家破人亡，孓然而立……若是铁了心要跟他同归于尽，徐闻不敢赌。
　　兄长新丧，族中豺狼亲戚便夺了祖宅家院。汤琬在青庐中替哥哥守了七天。
　　她素衣麻履，夜夜对着一盏长明灯。至第七日破晓，她做出一个有违祖宗戒训的决定。
　　她决定冒着兄长「汤子诚」之名，上京赶考。
　　之所以出此下策，一是她孤身女子一个人进京，千里跋涉不安全，伪装成寒门穷书生能稳妥不少。
　　二是徐闻科考后失联，而今音书全绝，其中蹊跷，她心中已猜着七八分。怕不是高中后抛弃旧人，这等忘恩负义之事汤琬听的多了。
　　其三，她自幼随兄攻读，四书五经皆能倒背，便是闺阁中亦常代兄拟写策论。肯下一番苦功夫，科考或可一试。
　　事情发展得比她想的要容易许多，未料自己到能一举夺魁，也未曾想在吏部名册上一眼寻得徐闻名讳。
　　这负心人连姓氏都未改换，这样有恃无恐，想是笃定乡野村妇永无出头之日，欺负她无权无势。
　　汤琬知道，徐闻这般肆无忌惮，不过是欺她孤女无依，要她打落牙齿和血吞，硬要她吃哑巴亏。
　　烧尾宴上久别重逢，龙座上的天子笑问她可愿尚主时，汤琬余光瞥见徐闻手中酒杯猛颤，酒液溅湿了绯色官袍……
　　汤琬心想，滔天的富贵与运势，他当初就是这样答应了别人吧。
　　她躬身作答，对陛下恭恭敬敬的说，“臣蒙圣恩，然修身未成，功业未立，安敢妄攀金枝？”
　　眼见徐闻仓皇离席的背影，汤琬指节捏得发白。那支藏在袖中的玉簪硌得掌心生疼，却疼不过她滴血的心。
　　汤琬冷笑着想，好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今日且逃得了一时，明日也定要你身败名裂。
　　她要亲自扒下徐闻这等丑陋的皮，要他血债血偿。
　　正值朝廷议南方盐政革新，徐闻连夜具本上奏：“臣虽愚钝，愿请缨南下，效犬马之劳。”
　　自请左迁历练，朱批未下，他便已打点行装。
　　那金鱼袋、象牙笏，尽数收入樟木箱中，只想逃出京城避风头，乘机让自己冷静冷静。
　　徐闻昼不思食夜不思寝，妻子岑碧在他怀中关切地问：“郎君近来为何事烦闷，不妨说与我听听？”
　　徐闻怎么敢言。
　　汤琬如今正是官家面前的红人，又与熙和公主亲近，她既敢舍命赴京，必有所图。可他这锦绣前程、如花美眷，岂能毁于一介村妇之手？
　　思及此，徐闻五脏六腑如被油煎。
　　他敷衍道：“无碍，我只是觉得升迁无望，不若出京历练一番挣得功绩，才好回来。”
　　岑碧道：“你与我父商量一番，才好打算，不许擅自做主。”
　　岑相退居高位多年，极少参与政事，只尽力托举女婿。翁婿两人平日相处和睦恭谨，这日却闹了不快，岑相大发雷霆，徐闻被罚跪在书房思过。
　　岑碧心疼夫婿，向父亲求情：“徐郎升官心切，纵然有不妥之举，父亲又何必这样罚他？”
　　岑相看着女儿，气得胡子发抖，却不能如实相告，恨他们父女两人识人不清，甩袖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休要劝老夫！今日已是开恩，若非念在他离京赴任行程紧迫，老夫定要打这混账几鞭长长记性！”
　　可惜，还未等汤琬周密部署，徐闻便自请离京，她也领旨南下。复仇计划只得耽搁。
　　暮春时节，淫雨霏霏。新任河道御史「汤子诚」，汤琬披着蓑衣走马上任，在坝上先走了一圈看看情况，才到府衙递牌子。
　　衙门中的住所潮湿阴暗，汤琬站在屋檐下抖落身上雨，水幕里遥遥抬进来一只四角小轿。
　　轿方落下，里面的人便急不可耐地撩起布帘，皓腕推开，露出一张如花似玉般娇俏的脸庞。
　　见一佳人云髻半偏，杏眼含嗔，那人看着她呆滞的模样，便也不等执伞的丫鬟，几个箭步跃出轿来，石榴红妆花缎裙裾扫过青石。
　　笑声铃铃如玉珠莺啼：“看着本宫惊不惊喜！”
　　带着温香的水汽弥漫，艳玉般的人沾了一身雨水。
　　汤琬始料不及，踉跄后退半步，定睛细看眼前佳人，忽忆起御书苑中那位玉冠公子，不由失声：“阁下……不是那位公子？”
　　孟熙撇了撇嘴：“什么公子！本宫可是女子，姓孟名熙。”
　　眼前人立刻撩袍下跪：“臣参见熙和公主，殿下千岁——”
　　烧尾宴上不该只顾着生气，早早离席，竟忘了「他」还未见过自己女子打扮的模样。
　　“好了！”
　　孟熙将他拉起来，凑近耳语，呵气如兰：“本宫奉圣谕暗查河工，故此前未与你同行，切不可声张。”
　　语带幽怨，眼波却流转着狡黠。
　　「汤子诚」看着她点了点头。
　　但见公主明眸皓齿，宛若出水芙蓉，不可方物。偏偏眼睫上缀了细密雨珠，忽一扑闪便落在湿漉漉的脸颊。
　　汤琬怔忡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绫帕，双手奉上：“殿下玉容沾湿，且拭一拭。”
　　孟熙嫣然一笑，接过来擦拭，忽见帕角以青丝绣着个「琬」字，针脚细密，显是女儿家手笔。
　　纤指蓦地收紧，将绫帕捏出几道褶皱，她蓦地落了脸色，将帕子托在手里，声音里几分失落：“这是哪位姑娘送汤大人的手帕？”
　　汤琬看过去，是自己的帕子，怕她生疑，道：“是家妹琬儿。”
　　「汤子诚」的妹妹，汤琬。
　　“那……送我可好？”孟熙又扬起脸来，笑靥燕燕。
　　“这……好吧。”汤琬虽想不明白，堂堂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为何会稀罕这么个素帕……但到底不是什么要紧物，姑娘家既要，她便给了。
　　却见公主转嗔为喜，笑时梨涡浅现，将帕子紧攥在掌心：“那本宫可就收着了！”


第4章 遇刺
　　孟熙此行， 原是奉了密旨。先暗会了河道总督，又携了父皇的口谕与微服私巡的太子兄长见一面，催他早日返京。
　　这些公务不过幌子， 她心里头装的， 尽是那汤姓青衫御史的身影。
　　孟熙没有住在衙门里， 她安排住在城中一所庭院中。追夫也不能委屈了自己，不是么。
　　公主下榻在城东，一所三进院落皆以青砖铺地， 檐下悬着琉璃宫灯。
　　进进出出为她安排的尽是总督府的人， 虽知道这些人马屁拍得勤快，可汤子诚却连个面儿也不露。
　　不禁让她窝火。
　　收拾停当， 金素姑姑正为她篦发， 忽见主子对着方素帕出神， 那「琬」字在烛火下泛着青辉。
　　孟熙看了那帕子良久，问身旁亲信：“你说， 这般轻易就得了他贴身之物，说是他妹妹的东西……可怎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转眼间便淹没在窗外轰隆落雨声。
　　她指尖摩挲帕角， 忽将帕子按在胸口，对身旁亲信道：“本宫心里总不踏实。”
　　窗外惊雷炸响， 雨打芭蕉声急。金素命人取来缠枝莲纹锦被，温声安抚道：“老话说「路遥知马力」， 殿下何须心急？君子论行不论迹， 横竖那汤大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咱们慢慢看……”
　　孟熙点了点头。
　　她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忽现窗外一树被雨打得零落的梨花， 恰似她此刻百转的柔肠， 不禁轻叹一声，恨郎心如铁。
　　为方便掩盖身份，孟熙做男子打扮跟着汤子诚一同做事。
　　她将青丝高束，着靛蓝箭袖，踏鹿皮靴，俨然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只对外称京中贵人，日日随汤御史巡堤查坝，雨里来雨里去，汛期虽远，防洪工程却不敢懈怠。
　　这日暴雨突至，但见汤琬身先士卒，肩挑担子两筐夯土，赤足攀上泥泞堤坝。蓑衣下摆溅满泥点，却比锦衣华服更显风骨。
　　众人皆惊，原当汤大人文弱，不想竟有扛鼎之力。
　　孟熙撑着伞都追不上他，陷在烂泥里，气喘呼呼地爬上去，将众人的心声对他道：“从前只觉汤大人瘦弱，竟不知有这么一身力气。”
　　汤琬卸下扁担，盛土的篮子递上大坝，雨水顺着笠檐滴成珠帘。
　　汤琬向伞外退了退身子，她自然不是娇养闺中的小公主，笑了笑道：“臣从小便跟着父兄下地种田，这些活计算不得什么。”
　　说罢挽袖拭汗，露出一截白玉似的小臂，瘦可见骨。
　　可是，孟熙盯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细长的胳膊，只觉喉头发紧，心里想，他那样瘦，腰比自己还要瘦上一圈，偏生在风雨中岿然不动。
　　汤琬披蓑戴笠站在风雨中，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带走，又好像天崩地裂也不会移动。
　　恍惚间，汤琬的背影与苍茫天色融为一体，眸中似有万丈深渊，教人望不穿、猜不透。她的目光很深，是孟熙看不懂的颜色。
　　休沐之日，二人至城隍庙前粥棚布施，汤琬俯身与乞儿老妪言语，布衣荆钗者亦得她温言相询，若得知其家中困窘，便再端过去一只盛满粥的碗。
　　孟熙见那枯瘦孩童眼巴巴望着空碗，又悄悄添上满满一勺稠粥。衣袖沾了灶灰，浸透米香，她却浑不在意，站在一边看「他」，觉得自己喜欢的人，初看如诗中疏柳清瘦挺秀，再看似画中题跋内蕴风骨，怎么看也看不够，看着看着有时就忘记了自己正在做的事。
　　忽风过，吹散汤大人束发布巾，孟熙恍见画中仙人偶落凡尘，似那庙里供奉的慈悲菩萨。
　　一直到入了秋，秋汛过去，返京的前夕，恰逢当地社日，孟熙约汤御史一同出去逛逛与民同乐，她打算好好打扮一番。
　　金素执犀角梳为孟熙通发。青丝铺陈如瀑，映着烛光流淌在绣墩上。
　　孟熙忽握住嬷嬷的手：“姑姑，我瞧他掌心有茧，是常年执笔又务农磨的。他同乞儿说话时，眼里总带着悲悯，他一定吃过很多苦，有很多故事。
　　我常常觉得自己离他很远，有时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重峦叠嶂。忍不住靠近，再靠近一点。”
　　她有些丧气地道：“他是根木头吧，怎么会看不出我的心思呢？”
　　铜镜里映出少女蹙眉模样，金素将一支钗插入云鬓：“老奴说句僭越的话，便是九天玄女下凡，也及不得殿下万分之一。天底下哪个人能不爱殿下？汤大人那是君子之仪，敬大于慕，守着礼法规矩不敢觊觎罢。”
　　孟熙蓦地攥紧手指，镜中人眸若晨星，朱唇轻启：“本宫偏要他，就算天底下还有磐石，也能水滴得穿。”
　　社日长街灯火如昼。汤琬护在孟熙身旁，以臂为屏，为孟熙隔开往来人潮，以免她被小贩冲撞。
　　公主初见民间百戏，在首饰玩物摊边看到稀奇物事挪不开脚，拈起一支通草茉莉细看。那商贩见她衣饰华贵，漫天要价，竟将三文钱的物件喊到一两银。
　　她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不知何为贵贱，掏出钱袋就要拿银子。
　　小贩奉承的话音未落，汤琬眼皮一跳，忙拦住她，对那人道：“你可知东西高出市价五倍，我若向巡街禀报，当如何罚之？”
　　汤琬惯不喜以官压人，可那小贩耍赖，她辩驳道：“我朝律法载，市井欺诈者笞四十。要我现下唤差役来么？”
　　说着腰间御史牙牌一晃，惊得商贩连连作揖：“小人眼拙！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这些东西若有二位看上的，小的不要钱，尽可拿去！”
　　孟熙欢喜地选了盏花灯，仰头望她。汤琬便充当公主的荷包，从钱袋中数了铜板给那小厮，并未占他便宜。
　　孟熙提着走马灯，琉璃罩上绘着嫦娥奔月。正仰首欲谢，忽闻「砰」然声响，远处万千烟火冲霄而起，恰似银河倾落。
　　明灭光影间，孟熙看着站在身旁的人，但见御史大人侧脸如玉，眸中映着星雨，竟比那满天华彩更令人移不开眼。
　　孟熙看着她，满眼的欢喜都快溢出来。这样好的人，她要定了。
　　夜市人潮如涌，摩肩擦踵，汤琬护着身旁娇小的姑娘。一时不察身后，有一歹徒借着人群遮掩怀里藏刀，趁人多眼杂霍然亮出尺长尖刀对他二人直刺而来！
　　纵然汤琬反应快急转身形，仍被利刃划破左臂，顿时血染青衫。
　　“护驾！”
　　一直跟在不远处的陈庆当即暴喝，数名藏在人群中跟着公主的大内侍卫便骤然跃出，陈庆金刀出鞘，寒光过处那歹徒持刀手腕已齐根而断。
　　另有侍卫结成方阵，将二人团团护住。
　　长街霎时大乱，刀光剑影中花灯坠地，瓜果滚落，方才旖旎非常的灯市，转眼已成修罗场。
　　孟熙攥着汤琬染血的袖口，浑身发颤。方才还说着体己话的人，此刻面白如纸。
　　汤琬扯断衣袖，为自己扎住伤口上方，便听从来温婉的熙和公主当街厉声喝道：“留活口！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敢动朝廷命官！”
　　御史被刺，此案非同小可。都督连夜请罪，孟熙冷哼一声，置之不理。
　　地牢阴湿，壁上火把将孟熙的身影拉得老长。留下的活口连夜受审，竟是死侍，临终咬碎了毒囊，勉强从嘴里撬出「京中贵人」四字。
　　死侍已经自尽，掺着血沫子吐出舌头，教人遍体生寒。
　　孟熙站在地牢里想了许久。
　　出京之前，父皇说汤子诚人心纯善，性格耿直，容易遭人嫉恨。
　　譬如户部侍郎徐闻，亦是进士出身，在朝中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怕挡了自己的路，难免为难汤子诚这样无根无底的。
　　徐闻此人她知晓，当年尚了岑相嫡女后平步青云。今岁工部河银案，汤子诚参他贪墨，结下梁子。
　　然则，孟熙望着脚边刑具，想纵是官场倾轧，何至于当街刺杀朝廷命官？
　　“殿下。”仵作举灯近前，“老奴方才验过，那刀上淬了毒。”
　　这哪里是寻常排挤？分明是要人性命的杀局！灯影摇曳，照出公主眼中狠厉。
　　汤子诚只道市井小贩擅诈，却不知朱门里魑魅魍魉的心狠手辣，比那市井凶险百倍。
　　市井买卖她不如汤子诚懂，可京中波谲云诡，他又怎比她这个禁城长大的人明白。
　　孟熙决定彻查此案保下这个人，她要用尽一切办法，让这个如玉无瑕的人成为她的驸马。
　　汤琬自觉伤得不重，未请假卧床休息便策马巡堤……倒是熙和公主不知去了哪里，一连几天都不曾露面。
　　心想也是，当街刺杀，这般惊险之事都发生了，她贵为公主，还是避避风头小心为上。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小雨，铁蹄易陷，她下鞍牵着马走，偶见堤下蚁穴隐现，急命差役插标为记。
　　正欲回衙，却见驿道上一顶泥金轿疾驰而来，八名锦衣佩刀的轿夫踏得水花四溅。那轿未及停稳，轿帘忽被护甲挑开。
　　披着鲜妍斗篷的孟熙如鸟般飞出来，扑到她的面前：“好个不知死活的呆御史！”
　　熙和公主纤指直点汤琬眉心，“三日未见，你不在衙署整理文书，原是在此做落汤鸡！”
　　说罢竟解下猩猩毡斗篷，不由分说裹住汤琬。
　　那斗篷内里还带着体温，熏的是御赐龙涎香。
　　汤琬垂眸望着她，雨确实下大了，不然怎么把自己的眼睛淋湿了？
　　“臣以为，公主回……”
　　“回什么回？”孟熙仰着下巴对他道，“汤大人赴汤蹈火，本宫怎会做那怯懦鼠辈，弃你于不顾？”
　　汤琬红了脸颊红了耳。


第5章 蠢材
　　孟熙此去一是问责地方总督失察之罪， 二是与微服私访的太子兄长见面……
　　甫一见面，她便将自己遇刺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说到惊险处， 纤指往案上重重一叩：“皇兄倒说说， 这普天之下，还有贵得过天家血脉的？”
　　让他务必替自己好好查查那些死侍说的「京中贵人」到底是谁，“就不信他还能比本宫贵了去！”
　　窗外竹影婆娑， 衬得通身威严的太子都清秀几分， 桌上摞着送往京城的密函，兄妹二人相视一眼， 俱是禁城里长大的心照不宣。
　　回京之日的前一夜， 汤琬在署衙整理卷宗， 伏案疾书，写上奏的折子。
　　更漏三转， 烛花频爆，她审阅方才写就的篇章， 握着笔， 有些心不在焉，忽闻幽香之气袭人， 抬头看去，恰见孟熙执卷而来， 已在门前静立多时。
　　汤琬一时忘记了行礼， 就这样两两相望片刻，“本宫有一事不明。”
　　孟熙走上前去， 惊起一缕香风， “汤大人为何宁触天威， 也不愿尚主？”
　　将压在心里许久的话问出来。
　　她将书卷按在案上，原是一本《水经注》，汤琬望着书面的题字……
　　她指节发白，紫毫笔管一顿，在纸上留下大团墨迹。万千思绪如走马灯转过，汤琬方寸大乱。
　　徐闻未除，冤屈未雪，前途未知，如何能答应她？
　　汤琬思忖许久，不是在想接受或者拒绝，而是在想如何拒绝。
　　“非臣不愿……”她终是闭目长叹，“实乃……不能。”
　　怕伤了眼前人的心，又不能违了自己的意，到最后，竟只说出来这八个字。
　　“为何不能！”孟熙刨根问底，不依不饶。
　　“是本宫入不得汤大人的眼，还是有何等大事，比天家姻缘还重？”
　　见公主动怒，汤琬立刻跪下。
　　面前人天皇贵溃，万金之躯，她这等泥垢之身岂能攀附？
　　汤琬望进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字字千钧：“臣入朝为官，不为功名利禄，实为世故，事一日不成，臣一日难以入眠。臣意不在此，还请公主不要为难臣。”
　　“什么世故，你告诉我。”孟熙开口问，灯影里步摇乱颤如她心绪。
　　汤琬忽被攥住手腕，只听眼前女子道：“蠢材！本宫心悦你，你怎么不懂得用这便利？”
　　窗外夜雨来袭，惊雷炸响，恰似汤琬狂跳的心。
　　“无论何事，只要你说，我都能助你一臂之力。”
　　雨打窗棂声，风吹树叶声，灯花炸响，一切都令她的心乱了套。
　　孟熙执着地盯着她，令汤琬良心难安。
　　她怎么开口，说我是女子，顶替兄长之名科考，这是死罪。
　　徐闻已经认出我，前日刺杀恐是冲着她来的，是徐闻为杀人灭口。
　　汤琬心里明白，众人都赞她如日中天，可谁知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现下，她的恐惧并不是来自于此。
　　孟熙一句「心悦你」如铡刀悬颈，令汤琬胆颤不敢言。
　　好比阴沟里的老鼠蓦然见了日光。
　　她如何担负的起她的喜欢？
　　她不是汤子诚啊。
　　“公主既知我有一家妹，却不知，家妹已与前户部侍郎徐闻于数年前结契订婚。”
　　「汤子诚」苦涩道：“徐氏孤，因有婚约，故家妹用做工的钱供他读书，许诺得名之后娶我家妹为妻，孰知此人忘恩负义，中举之后娶他人妻。而家妹、家妹伤心至极，不久便撒手人寰……”
　　孟熙猛地站起，义愤填膺：“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也配当朝为官！”
　　「汤子诚」从怀中取出一支碧玉簪：“此物是家妹遗赠，亦是二人信物。许是徐闻认出此簪，派人行刺，才连累了公主……”
　　如今徐闻虽有岑相岳丈庇护，无所忌惮，可冲撞公主事非轻，若查出来是他做的，必得重惩。
　　孟熙笃道：“你放心，此事若真，状告徐氏子，必还令妹一个公道。”
　　汤琬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臣以亡妹之名起誓，若有半句虚言，愿堕十八层地狱！”
　　窗外骤起阴风，吹灭半室烛火。


第6章 赠簪
　　回到长安城， 孟熙先是病了一场。风雨兼程，数月长途，都是锦绣阁中娇养的公主从未经过的， 皇后为此又怒又恨， 心疼不已， 罚她禁足养病。
　　汤子诚过意不去，遣人送来几味药材，茯苓是亲手采的， 黄芪挑了最好的根须， 皆用青蒲细细裹了。
　　门房只当寻常土仪，正要入库。
　　老姑姑金素看见了， 忙将其拦下， 让丫鬟单独装起来送去正院给公主过目。
　　小丫鬟不解， 她敲打道：“在堆金砌玉的公主府这些确算不上什么稀罕物，但贵在送礼人的心意。”
　　小丫头了然而笑， 俏皮地一语双关道：“是啊，礼不在贵， 在诚啊。”
　　孟熙果然高兴， 拥衾而坐，捧着药包笑得眉眼弯弯， 病已经好了三分。
　　觉得自己这一番舟车劳顿真是值得，再苦的汤药咽下去也甘之如饴。
　　未几， 南方讯情开始往朝中传， 捷报至，言因大坝修的牢靠， 并未发生什么重大灾情， 百万黎庶得免水患。龙颜大悦， 擢升汤琬为工部郎中。
　　她就在此时上折子，弹劾徐闻私德有碍，当着满朝禽兽之面，揭其背信弃义，更附上当年定亲契为证。道其不堪为人臣，请上明鉴。
　　那时，孟熙正披着外裳站在廊下看雨，梧叶萧萧，满地零碎，她却想起那人雨中护堤的身影。
　　病去如抽丝，可心底那点情愫，倒似这秋雨浸透的梧桐，愈淋愈深了。
　　听罢小黄门禀报的话，孟熙轻叹一声。
　　不知是为这凄凄冷雨，还是为着旁的什么人或事。
　　此案涉朝廷三品大员，案子移交大理寺审理，却一再迁延，竟如泥牛入海。迟迟没有结果。
　　孟熙病体初愈，解了禁足，她进宫向母后请安告罪，替汤子诚美言，又乘翟车四处奔走，力促此案。
　　京中人看着风向变来变去，不敢轻举妄动。
　　那时已是仲秋。
　　朱雀街上最大的一方宅院便是熙和公主府，琉璃厂的掌事捧着紫檀描金匣走进去。
　　满园黄花开得云蒸霞蔚，花气熏得人晕头……但见「姚黄」「魏紫」竞艳，皆是圣上刚赏下来的新菊，这般恩宠，满长安再寻不出第二家。
　　“今岁的新样式都在这儿了，请殿下过目。”他膝行奉上宝匣，谄媚之态尽显。
　　打开匣子铰链轻响，露出十二支新样簪钗来，镶珠簪，鎏金簪，翡翠簪，珊瑚簪，檀木簪，白玉簪，每一支都足够夺目，珠光映得锦幄生辉，看得人眼花缭乱。
　　孟熙不为所动，纤指掠过琳琅簪饰，一个个看过去，偶尔放在手中摩挲半晌又摇摇头放下，她皱眉道：“只有这些？”
　　“今日只带了这些。”掌事冷汗涔涔，道：“若不合殿下的意，还等小人再走一趟。”
　　孟熙理理衣裳起身，让人备轿，决定亲力亲为：“罢了，本宫自去琉璃厂走一遭。”
　　她想起汤子诚终日一支素簪，在锦绣堆成的京城中着实有些入不得眼……她倒是不嫌，只是那些先敬罗衣后敬人的怕是要给他眼色。
　　八月初三，天朗气清，秋中难得。
　　孟熙带人上门时，汤子诚正带着下人在院中晒书。屋里的桌子都拿出来，摆了满院，有人进进出出地将书捧出来，一本本摊开铺在上面。
　　满院书册列于案几之上，恰似群燕晒羽。汤琬素袍缓带立于其间，正俯身整理古籍残卷。
　　“上月屋里漏雨，这些书卷遭了雨厄不慎沾湿，先前虽温炉烤过，仍是发潮，今日趁着天好拿出来见见太阳。”汤子诚站在满院狼藉中，向孟熙解释。
　　秋风从一院光里拂过，吹得她衣袂翻飞，书页筱筱，宽大衣袖像树叶翕动，纤瘦的身形看得孟熙心中发紧。
　　汤琬朝她笑，引客至树下一方石桌，备清茶：“寒舍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殿下见谅。不知公主造访寒舍所为何事？”
　　孟熙从袖中内袋取出一缠枝莲纹木匣，道：“前番多蒙大人照拂，熙和感激不尽，特备薄礼相谢，聊表心意，还望莫要推辞。”
　　启匣现出一支羊脂白玉簪，通体无瑕，簪首雕作兰草状。是孟熙亲笔画的草图，又请御匠栩玉连夜雕琢。
　　汤琬打开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过公主便收下了。
　　孟熙看着他欲将匣子交由长随，忽而拉住他的手，道：“你不戴上试一试么？”
　　汤子诚抬起眼来，一时没有说话。
　　他的眉眼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刚毅，眉长如远黛，眸光似剪水，却总有一种不容人轻慢的深沉与从容。
　　孟熙松开了手。
　　男人却道：“公主说的是。”
　　说罢，汤琬解下青玉簪。霎时乌发垂落，如墨瀑泻于素袍。玉指轻挽，已将新簪别入鬓间。
　　秋阳透过树枝，在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孟熙一时怔愣。
　　“如何？”汤琬问。
　　孟熙不语，白玉无瑕，恰如君子，一如她先前想过的风景。
　　汤琬看懂了她的表情，顿时红了脸，一时不自在。
　　“芝兰玉树，匪石不若。”孟熙叹道，不是赞玉是赞人。
　　孟熙忘神，轻吟时不觉伸手拂过对方鬓角，抬手将其耳边鬓发拂至耳后，忽而葱指触及面前人通红发热的耳垂，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收了手。
　　“既无他事，本宫便先走了。”留下一句话，熙和公主仓皇离去。
　　汤琬也忘了行礼，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高风过林，满地黄叶动，梢雀未藏，常鸣乱人心。
　　是年中秋，宫中举家宴，孟熙找借口推脱，转身却私邀汤子诚游船。
　　长安夜市灯火如昼，人流如川，玉壶光转鱼龙舞，热闹非凡。
　　画舫悬挂小银灯，从天街河中缓缓而行，二人把盏临风，同赏两岸火树银花，一时醉酒如梦，玉山倾颓。
　　恰见江心皓月，孟熙想到一句诗说千江有水千江月，此中明月入我怀，忽然拉住袖子问他：“汤子诚，待此案落定，你可愿尚我？”
　　不知是酒醉还是人自醉，春风得意马蹄疾，汤琬醉眼迷离，一时忘怀，忘记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竟颔首应之：“好。”
　　可是后来，一个人站在夜里，阶前点滴到天明。
　　长烛燃尽时，「汤子诚」听见有人道：“好久不见——汤琬。”
　　风光的日子过久了，差点忘却真身，那人叫出她衣下本名，令汤琬寒战不止。
　　数日前，临江楼。
　　徐闻约见「汤子诚」，茶雾袅袅蒙住谈话者的模样，隐约听见茶器触碰案几的声音，缓缓传来的对话，第一句便是惊天骇闻：
　　“汤侍中可知，若本官一纸奏疏递上，言金科状元实为女身，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脱去「汤子诚」之名，汤碗反而自在从容，她坦然一笑，讥诮道：“徐侍郎该揽镜自照，看看与我这罪身又有几分区别？”
　　徐闻斟了一盏茶，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的发间：“栩玉手笔，公主倒是对你大方。”
　　碧玉簪是他二人的定情信物，她今日便没有戴。
　　当初贫贱相惜的两人，可曾想过会有一天，皆各着朱紫配鱼袋，再相逢，相看两厌。
　　汤琬不置可否：“徐侍郎回京面圣后不回家，见我就为了说这句话么？”
　　徐闻挑眉：“你我曾有婚约在身，数年不见，叙旧而已，何须见外？”
　　“呵，大言不惭。”汤琬冷笑道，“你就不怕我一纸状告上御前？”
　　徐闻叹息，状似无奈：“我怕，可你呢？你就当真不怕了吗？”
　　“如今家兄已逝，我孤家寡人，有何惧之？”
　　徐闻摇头，缓缓道：“你是不畏死，只可惜殿下和圣上对你寄予厚望，昨日还让内阁拟了赐婚的御旨……”
　　他拍了拍手，一个人被带上楼来，是今岁的落第举子，曾与「汤子诚」一同求学，可指认她冒名顶替。
　　“若我将此人带到熙和公主面前，你说，殿下会作何反应？”
　　汝窑盏从手中滑落，汤琬到底怕了。
　　由爱故生忧，她动了不该动的情。


第7章 耳痕
　　八月既望， 中秋甫一过，大理寺协刑部差役便直入岑府，锁了徐侍郎去。
　　狱吏来报， 道那徐闻入得诏狱， 竟不辩不争， 终日默然不语。用膳安寝，一如平日，倒似闲庭信步一般。
　　仿佛在耐心十足地等待着什么， 而且胸有成竹， 认为自己一定能赌赢。
　　分明是算准了什么，稳坐钓鱼台。
　　蹊跷的是， 素来雷厉风行的汤子诚， 此番竟也按兵不动。不再那么急切地推动案子， 就像忘了这件事一般。
　　反倒是局外人熙和公主，先按捺不住。
　　是夜， 长安城阒寂。
　　漆黑得似棋枰上先手落下的玄玉子，不透半分光。
　　汤子诚的府邸是皇帝赐的， 坐落乌衣巷的尽头底， 一间两进两出的小门户，朝中多有议论， 有人说是这状元郎不得君心，弹劾徐闻得罪岑相， 官家怕伤了老臣的心， 便冷落了他。有人说汤子诚乡野出来，寒门子弟， 故作清高， 不爱奢靡。
　　孟熙却浑不在意， 想的是，横竖不日便要迁居朱雀街的公主府，眼下暂居何处，有什么要紧？
　　总归只要赐了婚……他也住不了几日了。
　　这案子孟熙原想得简单，徐闻既隐瞒与汤琬的婚约在先，另娶丞相之女岑碧在后，只要将那纸聘书呈上，纵使他手段通天，也难逃罪责。唯一棘手处在于，按本朝律法，亡妻可再娶。
　　若汤琬死于徐闻另娶之前，此事便算不得罪过。
　　更深露重时，汤府门前的「汤」字灯笼在风中轻晃，铜环嗒嗒响了声，几道黑影悄然入内。
　　“子诚……”
　　孟熙一袭素色便装，幕离搁在案几上，显是微服而来，掩着人耳目，“你可确信，琬娘确是在徐闻成亲后才去的？”
　　烛火摇曳，映得汤子诚面容明灭不定。
　　他蹙眉道：“自然确定。公主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孟熙素来信他，此刻却久久凝视不语。
　　半晌，她轻声道：“岑碧今日告诉我，徐闻早已同她说过，自己曾有位定了娃娃亲的青梅，在他赴京赶考时不幸病故……他甚至在府中为其供奉着牌位。”
　　岑碧，正是丞相之女，徐闻的新妇。
　　汤琬心头猛地一沉，竟一时语塞。许久没有说话。
　　不知何时下了雨，无声无息藏在夜里。
　　孟熙望着她未来驸马的背影。
　　“他竟供奉着她的牌位……”
　　少年背着手站在窗前，身形纤细瘦弱，像秋后竹，雪后松，风雨吹袭进来，衣袂被掀得凌乱，像灯下蝶，又像辙中鱼。
　　“许是……我记岔了。”他仰首望天，眼神中翻涌着的，更多的是一种孟熙看不懂的愁绪，就像今年秋的连月雨，那样厚重黏稠。
　　眸中不甘裹挟着哀戚，竟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盼了这许多时日，案情方见稍有进展，却只得他这般含糊其辞。孟熙只觉胸中郁结，仿佛被人当作棋子戏耍。那素来温润的眉眼间，分明还藏着无数未言之秘。
　　熙和公主拂袖而去，离开时带着怒气。
　　「汤子诚」伏跪在地上，道：“恭送殿下。”
　　孟熙怎么也想不明白，中秋夜画舫中深情对酌的那个人，如今怎就判若两人了？
　　熙和公主走后，汤琬久久未起身，她跪在门庭中，是夜阴沉无明月，小雨如丝布下天罗地网，将人笼罩其中。
　　徐闻曾与她促膝密谈，问她愿不愿意做一场交易。
　　他道：“就当死的人是汤琬，活的人是汤子诚，从此世间再无汤琬，唯有汤子诚。我守你女儿身的秘密，你也别追究前事，寻我的麻烦。
　　你若同意，我立刻派人回宁州善后，将汤氏祠堂的牌位更易，从此你便可高枕无忧，安心做你的朝堂新贵。”
　　汤琬冷笑：“是你能安心做丞相的乘龙快婿罢。功名利禄，原非我所求。”
　　“孟熙公主对你青眼有加。”徐闻压低声音，“莫非你要向她坦白身世，求她助你敲闻天鼓？”
　　他何等精明，算准了她的忧虑，“越级告御状是何等罪过，你比我清楚。不若各退一步。你不说，我不说。至于赐婚，圣旨方拟，驸马之位……怕什么，公主总不会强人所难。”
　　汤琬没有脸面去见熙和公主，或许他真的伤了孟熙的心，那道赐婚的圣旨迟迟未下。如果熙和公主看清了，认定她是不可托付之人，再好不过。
　　熙和公主，她本当配天底下最好的男儿郎，美满一生，再好不过。
　　登高阶，敲闻天鼓，告御状，按律法鞭百，加女扮男装冒名科考，为公主唾弃，死罪难逃。
　　汤琬扪心自问，捐她贱命一条，抛却脸面，状告负心汉，换徐闻认罪流放，到底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
　　时值深秋，天干物燥。汤琬那本就简陋的宅院走了水，待得扑灭时，梁柱焦黑，满目疮痍。那本就寒碜的房子更是住不得人。
　　孟熙原本还生着闷气，一听说出事了又急着去看，闻讯赶到时，火势已歇。
　　但见「汤子诚」正与仆役清点抢救出的书册，面上尽是烟灰。
　　公主顾不得仪态，上前便握住那人手腕，泪珠儿直往下掉：“可伤着了？”
　　“微臣无恙，劳公主挂心。”汤琬拱手行礼，仍是那副恭敬模样，头上独戴着她赠的白玉簪。
　　孟熙看着看着，又哭了起来，哭得更凶了。
　　汤琬手足无措，只得取出素绢为她拭泪。那绢帕上还带着浓得呛鼻的烟尘味。
　　“你同我搬进公主府住罢。”孟熙忽然低声央道，竟是将天家威仪都抛却了。
　　汤琬望着满院狼藉，轻叹道：“于礼不合，不成体统。且让工匠修葺几日，臣暂住客栈便是。”
　　孟熙不说话了，只是定定望着她，眼中映着残垣断壁，更映着眼前这个始终若即若离的人。
　　汤琬受不得她灼灼的目光，比方才炎炎烈火更灼人，烧的人心里疼。
　　二人有些日子没有见面，汤琬眼底忽泛起水光，低声为之前的事解释：
　　“我又何尝不愿意为妹伸冤，只是从前总顾念旧情，想着他若能自陈其罪有所悔改……如今契书亦在今夜损毁，恐怕是再不能追究。”
　　三日后，因证据不足，徐闻当堂开释。
　　恰在此时，赐婚圣旨降下：着状元汤子诚尚熙和公主，择吉日于来岁春分完婚。
　　御史台那些未及呈递的弹劾奏章，遂如秋叶般，悄无声息地湮没在朱墙之内。
　　大婚的吉服早半月便送进了公主府。孟熙着了迷似的日日穿戴，这日又缠着金素姑姑为她梳妆。
　　犀角梳划过青丝时，孟熙看着镜中的自己，忽而想起那日。
　　她替他拂开鬓发时，分明瞧见那耳垂上的一点异痕。
　　“姑姑……”孟熙突然按住梳篦，“你说男子怎会有穿耳的旧痕？”
　　金素望着镜中娇艳的待嫁新娘，这长安城最受宠的小女娘，最得圣心的小公主，不日也将嫁做人妇，她轻叹着将凤钗插入云鬓：
　　“殿下既存疑，不若直接去问驸马。既是要做夫妻的人，生了隔阂反而不好。夫妻之间，最忌猜疑。”
　　孟熙望着镜中晃动的珠翠，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窗外石榴正结子。
　　十月初五，二人约定去天福寺上香的日子。
　　孟熙终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头多时的疑问。
　　汤琬摸了摸耳垂道，垂眸笑道：“臣少时顽劣，不上进，随那乡里唱戏的班子顽，穿了耳环扮青衣，这混账事不值得说，倒让公主取笑。”
　　“哎呀！”孟熙果然笑了一番，掩唇揶揄道，“驸马这般清俊，若扮上妆，怕是要赛过真女儿呢！”
　　汤琬背脊微僵，面上却陪着笑。佛前青烟缭绕，掩去了她额间细汗。
　　她们在殿中上香许愿，磕头跪拜座上神佛，焚香祝祷毕，出门时孟熙忽扯住她衣袖：“驸马方才求的什么？”
　　汤琬双手合十，道：“愿与公主如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她当着神明的面撒谎，许下了一个，连自己都知道的，终其一生无法实现的愿望。
　　孟熙顿时绯红了脸，羞道：“后院有棵千年的老树，据说有情人挂上姻缘牌，便能够一直在一起的。”
　　她们便由人引着，二人各执朱笔，一同在禅房里写好牌子，桃木牌上题了名姓，小沙弥架了云梯，将那系着红绸的姻缘牌悬在最高枝头。
　　秋风过处，并蒂牌随风轻晃，红绳在风中纠缠在一起，仿佛永远也难分开。
　　腊月里风雪不便动土，阻了工期，汤琬原先那被烧毁的院子就一直放着，腊月休沐过年时她一个人去了天福寺清修，对孟熙说是今年不能回乡为父母祭祀，只好抄经斋沐为老人祈福。又说要回了妹妹的排位，请寺僧做法事，为其唱诵超度。
　　汤琬不知道哥哥在天之灵作何感想，她心有愧，不得安。
　　经卷上洇开的墨迹，不为旁人，多是难言的心事。
　　孟熙怕他一个人在寺中寂寞，除夕这夜，宫宴方散，孟熙便命人驾了暖轿往山上去。食盒里装着御膳房新做的年菜，并一壶温好的金华酒。
　　汤琬自言清修，不饮酒。
　　她怕自己再醉了酒，像上次一样，说了不该说的话，许下了不该许的诺言，答应了无法做成的事。
　　“驸马不饮，本宫自饮便是。”孟熙执起酒盏，忽地瞥见对方发间那支旧簪，“为何不戴我送的那支？”
　　“公主所赐太过贵重，臣恐招摇……”
　　“那这支呢？”孟熙醉眼朦胧地凑近，“这般旧物也值得日日戴着？”
　　汤琬轻抚簪头：“故人所赠……如今人已不在……”
　　是她哥哥送她的及笄礼。
　　“好个薄情郎！”孟熙突然摔了酒杯，“既应了本宫的婚事，心里还装着别人？”
　　汤琬连忙告罪：“此乃家妹旧用，臣借以睹物思人。”
　　酒过三巡，公主醉态愈显，两颊酡红，忽然指着她道：“你可不能骗我，你若欺瞒……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臣孤身一人……”汤琬笑着俯首，“这颗头颅，随时等公主来取。”
　　孟熙依旧不满：“你要时时刻刻想着我，只能想着我。”
　　“好……”她答应，“汤某如有二心，粉身碎骨。”
　　孟熙这才满意地阖眼，枕着经卷沉入梦乡。窗外雪落无声，长明灯微微摇曳。
　　待她睡后，孟熙一个人走出禅房。
　　未婚同居于礼不合，公主不介意，她不能不顾及。
　　雪已三尺深，恰见一树红梅，汤琬心如刀绞，她无两心，可恨的是，她亦无两身。
　　她怎么能尚公主？
　　汤琬同意了徐闻的提议。
　　有关婚约之事，再不提。
　　世上再无汤琬此人。
　　只是她还没有想好如何让熙和公主退婚。


第8章 真名
　　岁首开印， 四品以上京官皆奉诏入宫议事。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言匈奴屡犯边关，烽燧昼夜不息。
　　肱骨大臣列奏道：“兵者凶器， 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不若遣使议和， 以安边陲。”
　　官家颔首准奏。
　　正月十五， 开年首次大朝会。金銮殿中，群臣正为使者人选争执不下。
　　忽见绯袍玉带的年轻状元郎出列，毛遂自荐朗声道：“臣愿往。”
　　龙颜大悦， 却又迟疑：“爱卿与熙和的婚期在即……”
　　“国不安， 何以为家？”汤琬伏地再拜，“乞陛下成全臣拳拳护国之心。”
　　满朝皆赞御史忠勇， 独孟熙怏怏不乐。
　　埋怨道：“这一来一往， 不知要几个月， 怕是等成婚春天的花儿都谢了。”
　　她绞着帕子，却终是咽下挽留的话， 身为天家女儿，岂能因私废公？终究不能以一妇人之见阻碍国事。
　　汤琬轻抚她发间步摇：“等事成之后， 我们便完婚。”
　　明明该是喜事， 她笑着说给孟熙听。
　　汤琬从未如此厌恶过自己，她无法否认自己对孟熙的感情， 却又没有勇气将真相告诉她。
　　她明明答应了，春天娶她。又要找借口， 拖到夏天。
　　汤琬心里苦笑， 徐闻是个骗子，她又何尝不是呢。
　　她不能娶公主， 倒不是怕事情败露丢了头， 怕负了她的情。
　　怕的不是东窗事发， 是含情目成泪眼。
　　徐闻说的对，她怕死了。
　　原来她与徐闻，终究是一般怯懦。
　　当她决定扮演汤子诚开始，这场戏，就无法终止，她要一直唱下去，唱到曲终人散，唱到断井残垣，唱到美人迟暮佳人逝。
　　包裹都收拾好了，启程那日，孟熙追至长亭，扯住缰绳再三叮咛临：“你少饮酒，不许贪杯！若有人送美姬也不可收，每日都要写信与我！”
　　“好。”汤琬答应了，在马上躬身，诺道：“我既许给了公主，旁的女子再入不得眼。”
　　好像只要她答应的足够多，总有一两件能做到。
　　孟熙这才放她走了。
　　待和议初定，御苑的荷塘已结满莲蓬。汤琬望着驿道旁的枯柳，她自嘲地想道，徐闻是骗子，自己又何尝不是？分明是女儿身，偏要许她凤冠霞帔。
　　寒夜如墨，汤琬在客栈试穿喜服，她独自欣赏这一身男儿装，就当是她最后一次扮演了新郎。
　　她于夜深人静，亲手点燃这袭红衣。烈焰似毒蛇缠身，每一寸灼痛都像是天罚。
　　在火光吞噬视线的刹那，她恍惚看见孟熙穿着嫁衣的模样。
　　熙和公主真国色，穿着嫁衣时美的像神仙妃子。那是九重天上的仙娥，云锦霞帔映着满城灯火。
　　而自己不过是阴沟里的蝼蚁，怎配沾染明月清辉？
　　她闭着眼睛想：怎是她这蝼蚁臭鼠一般苟且偷生的人能觊觎的？
　　玉簪坠地而碎，一曲唱罢，失魂人终离去。
　　驸马案尚悬而未决，户部侍郎徐闻贪墨三十万两赈灾银的事却先发了。
　　雷霆震怒之下，徐闻被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故人已去，孟熙再无心纠缠旧案，亲自扶灵南下。
　　江南的天色青得透亮，像水汪汪的玉，她督促工匠琢碑，整日坐在天井下。
　　塘中鱼儿游得欢快，倏忽从指尖掠过，一如她们的过往，那些抓不住的韶光，快的人记不住。
　　「汤子诚」分明未唱过戏，未穿过耳。
　　数年前院试考卷上的字迹，与殿试时的笔记全然不同。
　　还有从不离身的，绣着「琬」字的帕子。
　　……
　　为何若即若离，为何犹犹豫豫？
　　为何天恩不敢受，盛宠不敢骄？
　　因为……
　　是她，不是他。
　　梅雨来时，雨水从天井灌进来时，孟熙在读信。都是「汤子诚」曾写给她的。
　　她燃了铜火盆，将「汤子诚」从关外寄给她的家信一一焚毁，读一封，便往那火舌上添一封。
　　火舌卷过信笺上的「岁岁常相见」几个字，化作翩翩黑蝶。
　　都是谎言，都是谎言。
　　孟熙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汤子诚骗了自己，还是她自己骗了自己。
　　她让人为驸马的妹妹也刻了碑，给了工匠一方手帕，让工匠照着上面的字来雕刻。
　　素帕上头绣着完整的「汤琬」二字，是岑碧交给她的。
　　孟熙没有见过她写自己的名字。
　　徐闻流放前夕，岑碧递了名帖求见。
　　原是这对怨偶早签了和离书，倒免了连坐之罪。
　　“不见。”孟熙正要回绝逐客，侍女却呈上一方锦匣——
　　“徐夫人言，她手中有些旧物，或许与汤驸马有关。”
　　檀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方帕子，背面绣着「汤琬」二字。一纸契约，写着她的生辰八字，言与某日某时与徐氏定亲。
　　岑碧附笺写道：“此物当为公主所求。”
　　原来，她也知道。
　　岑相告老还乡而去，岑碧自言识人不清，愿剃发为尼，余生青灯古佛相伴赎罪。
　　望着跪在丹墀下的女子，她也曾是明艳的贵女，孟熙想起那年上元节，她们还在御花园同赏过花灯。
　　素知她为人，南下刺杀案岑碧并不知情，孟熙信了，最终道：“徐闻之罪，与你何干？你韶华尚在，何须为了一个男人浪费余生……罢了，本宫若因男子迁怒女子，与那些昏聩之徒有何分别？”
　　孟熙性承官家，一言九鼎，她这厢说了话，岑碧便放下心。
　　只要不连累岑家，至于徐闻的死活，无人在意。
　　三日后，南下流放的队伍途经秦岭。
　　此程艰辛，途中死一个人，再容易不过。
　　戴着幂篱的贵人拦下车马，徐闻被拖到崖边时还在笑：“公主终于要替汤琬报仇了？”
　　他是党争的棋子，岑家的弃子，当年皇榜后排，籍籍无名之辈，未曾想过青云直上，美娟嘉妻，这一生如黄粱一梦，仿佛醒来后就能回到当年那座风雨难遮的破茅房。
　　悔恨？
　　他不悔恨。
　　孟熙没有打开横窗，始终坐在马车里。
　　她听见匕首刺破血肉的声音，男子痛苦的哀嚎声，以及那声音如何熄灭。
　　“主子，人已经咽气了。”
　　隔着车厢木板传来女子毫无感情的声音：“尸骨凉了再扔下去，要野狗啃尽他的血肉，存骨不留。”
　　……
　　青石碑已镌好，送来给熙和公主过目，她摩挲着陌生的名字。
　　竟是从别人手中，她才见得驸马真名。
　　孟熙怔怔望着新立的两块石碑，原来她拼尽全力，也不过触到那人的影子。
　　灰飞烟灭时，雨水滴答滴答渐小，孟熙抬头望着那小小一方天。
　　长安城没有这样的房子，她曾站在巍峨高耸的城楼上，宫殿中，高阶上，看到的是广阔的天空，泱泱的土地，却没见过这样窄窄的天井。
　　她是不是，从这样的天中来的呢？
　　下葬天晴朗得很。
　　孟熙从田垄上走过，远处碧绿成片的新苗像一层青烟，与天相接的地方，有两只白鹭款款飞过。
　　白玉簪被掌心暖的温热，孟熙失神地想：
　　她是不是就曾站在这里，背着柳编的背篓，拎着一把锄头，弓着腰做活？
　　汤琬碑前，孟熙做了三拜，拜天地，拜鬼神，拜她未婚早丧的夫君。
　　“如若来世相见，你不能娶我，就千万莫要再来招惹我了。”孟熙在心里对她说，“不然，我会恨你。”
　　烟雨默默，孟熙重新上了马车，从泥泞路上走远了。
　　后来长安城有阙名为《白玉簪》的折子戏，唱的是——
　　“替兄高中女驸马，无情状告薄情郎。幸有来世男儿身，不负长安小女娘。”
　　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故事，兴许是巷柳井边人胡乱编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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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精修，到此结束。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想过扩写长篇，奈何没有精力了，番外等我。


第9章 引颈（上）
　　晋朝阙中曾存公主史， 其中《熙和内传》有载：“庆元年间，漠立人南下击晋，天子不愿晋师再损， 遂许和亲， 遣熙和公主妻单于。杜伦王亲迎之。”
　　孟熙从未见过这位杜伦王， 只知他是单于七弟，其母为汉人，并不受宠。
　　仅以杜伦王迎亲， 漠立人对她这位和亲公主的轻慢， 已可窥见。
　　单于并未重视这桩联姻。只因北地朔风凛冽，寒冬将至， 同意和亲不过是缓兵之计， 欲借此向大晋谋取更多利益。孟熙心中明澈， 此去凶多吉少九死一生，只怕骸骨终难还乡。
　　自中原至大漠， 路途三千余里。若非偶遇恶劣天气，一行人皆日夜兼程。
　　熙和公主始终端坐于马车之中， 头覆红帕， 身形如塑，寂然不动。杜伦王不乘车驾， 只骑胡马随行在侧。
　　二人一路未交一语，甚至不曾得见对方容颜。
　　诸事皆由熙和低声吩咐贴身婢女， 婢女再推开车窗， 转告窗外侍卫，侍卫继而传话于杜伦王：“公主欲更衣， 恳请殿下行个方便。”
　　更衣乃中原人对如厕的雅称， 杜伦王心下了然。见暮色渐沉， 他颔首应道：“前方三十里便是今夜歇脚之驿，请公主稍作忍耐。”
　　言罢，他侧目望向车驾，恰见车窗半开，一道朦胧身影隐约其间。
　　他目光未敢流连，只一瞥便敛回，克制如常。
　　驿舍立于斛城之外，楼宇连绵，专供往来商客暂歇，以待次日入城。
　　斛城乃中原与漠立之交汇要地，商旅络绎，驼马不绝。
　　游走于明暗之间做生意的刀客行者亦数不胜数。
　　熙和从二楼客房推开一指窗隙，瞥见楼下的侍卫已将此处层层裹围，她望了望黄沙笼罩的天空暗自叹息，除非插翅，难飞。
　　古往今来，凡是和亲的公主有几个能得善终？
　　况漠立人狼子野心，她与大晋皆是砧上鱼肉。
　　怕不是等到明年春日，水草丰美之时，两相开战，砍下她的头颅，正好以血给漠立人祭旗。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远处胡商车队辘辘，牛羊嘶鸣不绝，有的系于厩中，有的围于栏内。这里距离漠立都城，不足两日行程。
　　熙和阖目须臾，终下决心，做出抉择。
　　即便结局依旧逃不了个死字，她也绝不做引颈待戮的羔羊。
　　是夜，黄沙击打着城墙，发出粗砺的刮擦声，不绝于耳。
　　夜空没有云，月被风沙遮掩，依旧看得不清明。
　　杜伦曾见过中原京城的夜。那时她才懂得，母亲昔日低吟的「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究竟是怎样的景象。
　　这些日子，她越发频繁地想起母亲。
　　是的——她。
　　杜伦王实为女儿身。
　　这个秘密只有她已经死去的生母及几个亲近侍奉的老仆知晓。
　　她自出生起便以女儿身扮作杜伦王，至今无人察觉。一来老单于妻妾子嗣众多，她的生母汤姜乃是被掳来的汉女，地位卑微，毫不起眼；
　　二来当年老单于正忙于收复旧部、征讨异己，无人留意她这刚降世的孩子是男是女。
　　汤姜曾为她取过一个名字，「汤琬」。「琬」为圭玉，古语有云：“诸侯有德，王命赐之，使者持琬玉以致命焉。”
　　汤姜出身中原没落贵族，自幼随父兄行商。
　　时逢边乱，商队不幸遭漠立人劫掠，汤姜因容貌出众被老单于强占。她深恨漠立族人，恨入骨髓。
　　汤姜曾想过自缢，却终究不甘。
　　于是将腹中胎儿生下，心中暗誓：若得男儿，定要他颠覆漠立，弑父报仇，以雪深恨。
　　可她生下的，是个女儿。
　　汤琬自出生起便活在母亲的谋算之中。
　　汤姜教她识字读书、说汉话、习兵法，令她身着男装、骑马射箭、猎狼驯鹰。
　　彼时老单于正率部吞并周边部落，漠立日渐强盛，却也内斗不休、纷争不止。
　　汤姜常在帐中低诵诅咒之语，并对汤琬道：“琬儿，野蛮人永难征服天下。你要有智慧，更要有力量。”
　　汤琬十四岁那年，适逢老单于七十大寿。汤姜借献舞之机欲行刺杀，不料事败，反丧性命。
　　大王子沙尔嘎亲手斩下汤姜的头颅，掷入狼群之中。
　　汤琬就站在他身侧。沙尔嘎捏紧她的脸，逼她直视母亲的身躯被饿狼撕扯吞噬，狞笑着问道：“你想替她报仇吗？”
　　她浑身颤抖，齿间咬得咯咯作响。
　　并未察觉腿间有陌生的温热液体流下。
　　沙尔嘎放声嘲笑，随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轻蔑：“小杜伦，你需记住，女人不过是一件可随意丢弃的衣裳。若你胆敢为此犯蠢，下场便与这贱奴无异。”
　　言毕，他猛力将她向后一推。汤琬踉跄数步，却并未跌倒。她稳住身形，依旧挺直脊背立于他面前。
　　沙尔嘎似乎对这「弟弟」生出几分另眼相看。
　　汤琬腮边紧绷，低声答道：“我记住了。”
　　“可怜虫。”沙尔嘎最后嗤笑一声，转身重回那片歌舞升平的大帐。
　　她在那一夜失去了生母，迎来了少女的初潮。
　　那是她最无措、最脆弱的时候，而今依旧刻骨铭心。
　　汤姜之事令汤琬亦遭老单于厌弃，族人肆意欺凌，甚至连马奴都敢对她唾骂奚落。唯有几位忠心的老仆始终不离，默默照料。
　　直至后来，她在围猎中数次展露锋芒，于部落征战中屡建战功。沙尔嘎弑父篡位、成为新单于后，为培植亲信，才逐渐将她提拔起来。杜伦王的名号，自此在族中渐起。
　　尽管如此，汤琬依旧寡言低调，至今未婚无嗣。沙尔嘎视她为一柄趁手的利刃，却无人将她视作威胁。
　　汤琬未尝忘却复仇，但她深知一己之力远远不足。她曾将希望寄于中原晋朝，直至亲自入京探察，方明白那王朝早已自内腐朽、风雨飘摇，根本无力他顾。
　　正胡思乱想，肩头的鹰鹫歪了歪头，啄在她的鬓边。
　　汤琬静坐于驿馆楼顶的屋脊，身形尽掩于夜色。她眸净黑亮，锐利如鹰，一眼便锁定了那道自后门悄然溜出的背影。
　　只见那人鬼鬼祟祟潜至公主嫁妆马车旁，倏忽消失不见……
　　她直觉灵敏，感知远超常人。
　　那个背影，她从未见过。
　　有生人潜入，想要盗窃公主嫁妆中的宝物？
　　她稍加思索，立刻否认。
　　是有人想逃走。
　　杜伦王当即带人叩响公主房门。
　　一名汉人婢女应声开门，轻声问道：“王爷深夜到访，可有要事？”
　　杜伦王不动声色地扫视房内，婢女却悄然移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公主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烦请明日再来吧。”
　　烛影摇曳，隐约可见垂落的床帐中有人缓缓坐起，传出一声轻咳，仿佛正印证了婢女方才的话语。
　　“公主随行有两名贴身侍从，除你之外，另一人何在？”
　　“我二人轮值守夜，她此刻已去歇息了。”
　　“是吗？”
　　婢女蹙眉应道：“是。”
　　杜伦王声音骤冷：“即刻唤她前来！”
　　……
　　内外搜查完毕，有人急步来报：“王爷，那名汉人婢女……不见了。”
　　先前的婢女战战兢兢跪伏于地，连称自己毫不知情。
　　杜伦王安坐在桌边的椅子里，隔着屏风对内室的女子问道：“请问公主，此事欲如何处置？”
　　屏风后传来女子微颤的嗓音，几乎慌乱地应道：“若寻不回……便、便作罢罢……”
　　杜伦王轻抚肩上鹰羽，淡淡道：“谁说找不回来。”
　　黑鹰倏然掠出窗外，没入夜色，无声无息。
　　嫁妆箱中有一口盛放着一株巨大的百年红珊瑚，其枝杈下方的空隙，恰好可容一人藏身。
　　熙和身形纤细，勉强蜷入其中。
　　她打算趁今夜先藏身于此——驿馆外守卫森严，唯有待日后另寻时机脱身。边城难民众多，或许……她也能混迹其间。
　　然而这计划实则漏洞百出。
　　这位久居深宫、不谙世事的公主一心只想逃离，却不知逃出去的结果，未必好过如今。
　　“咚咚咚……”
　　三声轻响，似是有人敲击木箱。
　　孟熙顿时屏息，一动不敢动。
　　“咚咚咚……”
　　又是三声。这一次，她隐约听见鸟翼展开的扑簌声。
　　她稍觉心安。
　　就在这一瞬，风沙猛地从头顶灌入——箱盖被人突然掀开。她甚至来不及露出惊愕的神情，便直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
　　于是，汤琬也看清了她。
　　夜风将公主如墨的黑发吹拂至颊边，杜伦王凝视着熙和公主那双明媚的眼——
　　如同藏身草丛的幼兔，圆润、漆黑、明亮，映得她肌肤愈发洁白，容颜愈发娇美。
　　可几乎就在下一瞬，汤琬颈间陡然一凉。
　　一支发簪已抵上她的咽喉。
　　熙和公主的手指发颤，身体也在颤抖，可声音却低而坚定：“放我走。”
　　汤琬自她身上嗅出某种熟悉的气息。
　　孱弱，不堪一击，却又固执而坚韧。如沙漠中的胡杨，雪地里迷途的孤狼。
　　这样的汉人女子……她见过的只有母亲。
　　汤琬缓缓握住那只颤抖不休的手，目光沉静地与她对视：“我不会杀你。”
　　她压低声音，拂开少女蓬乱的头发，字字清晰唯有彼此可闻：“相信我，熙和公主。”
　　-----------------------
　　本月完结，共三章，一万字……


第10章 引颈（中）
　　一滴血珠无声滑落， 洇入朱红色的珊瑚枝间。
　　孟熙指尖发颤，簪尖无意间在那人颈上划出一道细痕：“你……”
　　“莫怕。”
　　汤琬声音低沉，一手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头。
　　紧随而来的侍卫垂首立于汤琬身后， 沉声道：“属下看守不力。”
　　汤琬起身， 将少女从箱中扶出， 不动声色地拭去颈间血迹，用漠立语吩咐身后人：“将此人交还熙和公主处置。”
　　熙和被人带离时心绪纷乱，看来杜伦王既未当众揭穿她， 亦未施惩戒。
　　世人皆言漠立人生性野蛮、暴戾粗野， 可熙和却觉着，这位杜伦王似乎……与众不同。
　　大漠中刮起大风， 从高中直贯地面， 形如巨龙吸水。这般天气极为凶险， 稍有不慎，人马车队都会被流沙吞噬， 窒息而亡。
　　漠立王下令进入斛城暂避，待风沙过后再行。反正距漠立大营已不远。
　　经此前一事， 侍卫将驿馆守得铁桶一般。即便熙和假扮婢女， 也再难寻得机会接近杜伦王。更不必说逃走。
　　大风不止，直到某天深夜， 她又一次试图逃走，自驿馆天窗悄悄攀上屋顶。
　　黑夜中风声很响， 像有人吹哨， 然而她听见了咫尺处传来的人语：“你还真是不死心。”
　　很标准的汉话，熙和现在才想起来， 那天「他」唤自己「熙和公主」时， 也是这样的语调。
　　杜伦王正闲卧于屋脊， 一只手臂支撑着头，侧目向她看过来，那只黑羽的鹰隼正静静立于「他」肩头。
　　见「他」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熙和在初时的惊悸后，小心翼翼地朝「他」爬过去。
　　身下瓦片发出细碎脆响，每一声都令人心惊。
　　近日此人行踪莫测，似乎总是神出鬼没。
　　“你……怎会在此？”她小声问道。
　　杜伦王发出一声轻笑：“那敢问熙和公主，你又为何在此？”
　　熙和语塞：“我……”
　　杜伦王嗤笑的意味明显：“天窗不好爬吧，怎么不想想，为何没人阻拦你？”
　　熙和顿时了然——只因侍卫们清楚，杜伦王此刻就在屋顶。
　　尴尬使她面红耳赤，好在夜色深邃，想来不会被「他」察觉，熙和换了个话题，转而轻声赞道：“你的汉话说得真好。”
　　杜伦王又一声低笑。熙和觉得那双在黑夜中依旧熠熠清亮的眼睛，仿佛早已将她看穿。
　　好在「他」接着说了下去：“单于派我来迎你，你可知为何是我？”
　　熙和斟酌答道：“因为你的汉话说得很好？”
　　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蠢透了，脸上阵阵发烫。
　　“正是。”
　　熙和确信又听到了杜伦王的笑声。
　　她强忍囧意，硬着头皮将天聊下去：“是谁教你的，我是说，汉话？”
　　杜伦王不假思索：“我的生母，她是个汉人。”
　　好吧，其实答案她已经猜到了。又是一个多余的蠢问题。
　　自觉已经缓和了氛围，熙和终于提起那个压抑许久的心事：“你既容我假扮侍女，为何不能直接放我走？”
　　“你有所不知……”杜伦王声音平静，“和谈之前，大晋皇帝已遣使将你的画像送至沙尔嘎手中。单于见你容貌甚嘉，方允了这和亲一事。”
　　这一行除却两个婢女没有人见过公主真容。
　　可单于手中，却有她的画像。
　　汤琬将真相告诉她时，竟觉得有些残忍。
　　因为面前的少女再不言语。
　　沉默骤然降临二人之间。
　　熙和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明码标价的羔羊，售卖者却是自己的父亲。
　　每至春选，朝臣纷纷将女儿送入宫中，其中不乏威逼强送之举。熙和曾暗中斥其卖女求荣，更庆幸自己身为公主，将来择婿尚可自主。却未料到，今日的她竟还不如那些官家女子。
　　她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头无声轻颤。
　　鹰隼抖了抖羽毛，汤琬抚过猛禽的背脊，望向蜷在夜色中的少女：“公主是哭了吗？”
　　“废话！”她带着哭腔怒嗔，“你难道听不出来吗？”
　　杜伦王沉默未应。
　　她连珠炮似的追问道：“怎么不说话了，想要嘲笑我，还是可怜我？”
　　汤琬良久才道：“都不是。”
　　“那是什么！”熙和仍带着怒意。
　　汤琬未再作答。她只想抱一抱她，或者只是离她近一点。这念头的来由难以言明。
　　她单纯地觉得熙和公主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就像母亲说的那样，是一个「妙」人。
　　很难描述这想法的初衷和意图，所以汤琬不语。
　　然而在熙和眼中，沉默便是一种默认。
　　“你就是在嘲笑我……觉得我又可怜又可笑……”
　　汤琬低声否认：“没有。”
　　或许因这两日来了葵水，她心绪不佳。肆虐的风沙成了最好的借口，她便顺势令众人在斛城暂作停留。
　　其实汤琬也并不想回去面见沙尔嘎。
　　她也是个可怜又可笑的人。
　　“嗷——”
　　一声悠长的嚎叫夹杂在风声中传来。
　　熙和停止了啜泣：“那是什么声音？”
　　汤琬凝神细听，答道：“是狼。”
　　斛城外常有游荡的狼群，时常试图袭击过往商队。
　　“狼？”熙和轻声重复，语气中带着惊异。
　　汤琬想到，这位长于中原深宫的公主，大概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狼。
　　“你想看看吗？”
　　熙和缩了缩肩膀：“我不敢。”
　　汤琬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道：“你都敢一次次逃跑，还有什么不敢的？”
　　熙和气鼓鼓地瞪眼：“那不一样！”
　　汤琬忽然从屋脊上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背，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的鹰隼早已腾空，在她头顶盘旋跃动，仿佛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撕裂这沉沉夜色。
　　熙和仰头望着她：“你要做什么？”
　　“去打猎。”
　　“啊？”
　　「啊」字的尾音尚未消散，熙和只觉身子一轻，竟被人拦腰抱起。
　　杜伦王带着她纵身跃下屋顶。
　　熙和脑中一片空白。夜色浓重，视野模糊，除却恐惧，更多是茫然与慌乱。
　　她下意识紧紧攀住对方，无意间触到杜伦王胸前一片柔软。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礼教规矩，此刻皆被狂风一卷，抛诸脑后。
　　某些念头浮现时，熙和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或是傻了。
　　好在，她已来不及细想。
　　杜伦王牵过一匹马，带着她向城外驰去。
　　熙和在颠簸的马背上紧紧搂住她的脖颈：“城门已闭，你要去哪儿？”
　　汤琬没有回答。
　　斛城在今年五月的大战中易主，这座边关重镇如今已成漠立人重要的税赋来源。
　　这也是沙尔嘎有信心来年开战的底气之一。
　　熙和在看到守卫城门的漠立人时，慢慢想到这一点。
　　漠立侍卫认了杜伦王的脸，知道「他」素有夜猎的习惯，当即下令开城放行。
　　城门开启时，侍卫将长弓递向马背上之人，不忘问道：“王爷今夜可还回城？”
　　杜伦王道：“三个时辰之后。”
　　汤琬向来极少滥用私权。
　　即便是此前原打算入城，因时辰过晚，仍令众人在城外歇脚。
　　唯独今夜，她冲动了。
　　像饮了一壶烧刀子，停不下来，止不住。
　　龙卷风在大漠中肆虐，她的胸膛中仿佛也经历着一场狂风。
　　汹涌的，陌生的情感，因为不能说出来，急需一个发泄口。
　　狼群趁着夜色潜至驿站外围，正欲袭击羊群。
　　熙和听不懂方才那段漠立语交谈，只能扶着马颈，倚在杜伦王怀中。她回过头，恰见「他」自马侧箭袋中抽出一支箭。
　　夜色中，杜伦王挽弓如月，箭矢逆风而出，似要撕裂这沉沉夜幕。
　　良久，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随即狼群骚动，嚎啸四起，直冲霄汉。
　　旧鞍硌得熙和不适，她在马背上微微挣扎。
　　杜伦王的声音就在她耳畔，警告道：“不要想着逃走。你若逃走，我就会没命。”
　　熙和努力扭头去看，汤琬没有在她眼中发现胆怯，反而是赞许的光。
　　下一支箭射偏了，汤琬冷静道：“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熙和闷声问：“为什么？”
　　“你是我兄长的妻子，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喜欢上你的。”
　　汤琬没觉得这句话有何不妥。像熙和公主这般的人，她实在想不出，天下有谁会不爱她。
　　“你喜欢上我？那又会怎样。”熙和觉得这是一个暧昧的，含糊的可乘之机。
　　汤琬：“那不好。”
　　熙和撇嘴：“我看很好。”
　　汤琬再次拉开弓，射出一支箭，箭矢飞出去时她道：“我听说汉人奉行儒学，恪守礼教，拘谨自持。你这位来自中原的公主却这样洒脱，倒真令人刮目相看。”
　　“是吗？”熙和语中带了几分恃宠而骄，“我这样，你喜欢？”
　　汤琬直言：“我喜欢你也不会怎样，你是我哥哥的妻子。”
　　熙和大胆起来：“可我也听说，你们漠立部落不拘伦常。如果兄长死了，弟弟就可以继承他的妻子。”
　　汤琬放下弓：“你在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吗？我不得不警告你一句，这么做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
　　“我没有这样想。”熙和有点心虚，她的意图简直像写在白纸上的黑字，分明了然。
　　汤琬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熙和硬着头皮：“我只是也有点喜欢你。”
　　汤琬的声音冷下去：“劝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
　　杜伦王不言语时，身上的威压令人噤若寒蝉。熙和嗅到了些微的血腥之气。
　　马又开始奔腾，直向着狼嚎传来的方向。熙和终于开始感到害怕。
　　狼群的声动越来越近，迟来的恐惧令人发抖。
　　她死死攥住杜伦王的衣襟：“你疯了吗？你要带我去送死？”
　　见身后人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熙和彻底慌了，乱了，她还不想死，她乱七八糟地撕扯着对方：“杜伦王！你若是杀了我，两国和议失败，战事立起！杜——伦！单于绝不会放过你！你也活不成！”
　　“我叫汤琬。”
　　马在风中疾驰，风刮得熙和脸上火辣辣地发疼。
　　她有一瞬间耳鸣：“你说什么？”
　　“叫我汤琬。”
　　杜伦王说。
　　一支又一支箭飞出去，令人眼花缭乱，每一支箭飞出去后，都会换来狼群骚乱与嘶嚎。
　　箭箭有回声。
　　熙和从未见过这样勇猛凶悍的人，她几乎被震惊了。
　　“汤琬？”
　　她的名字亦有回声。
　　汤琬用完箭袋中最后一支白羽。
　　熙和抚摸上她紧绷的下颌，在风沙席卷、看不到归途的大漠夜色中。
　　不知何时，狼群散退，高俊的胡马驮着二人走远了。
　　马蹄陷在流沙中，走得愈发艰难。
　　汤琬拍了拍马头：“你是老了不识路，还是想带我们去哪里？”
　　说罢，她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立刻陷进沙里。
　　熙和独自留在马背，只好用力抓住缰绳稳住身形。
　　见汤琬越走越远。
　　“喂！”她慌张道，“你要去哪里？”
　　汤琬不去哪里，她只是有些累了，肩膀很酸，手指也被弓绳磨得发痛。
　　她躺倒在沙漠的高丘上。
　　马驮着熙和追上去，围着她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熙和居高临下地望着杜伦王，觉得有些好笑，大声道：“起来，这里不能睡觉！”
　　风沙灌了一喉咙，她狼狈地闭上嘴巴咳嗽。
　　汤琬打了个响指，马乖乖地听令，前蹄跪下。熙和用袖子捂着口鼻，从马背上下来，坐到她身边。
　　“你叫汤琬？哪两个字？是你生母给你取的名字吗？你是女子？”她声音含糊，却字字如针将汤琬戳醒。
　　她真是个绝顶聪颖的妙人啊。
　　汤琬仰身睁眼，望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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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更完，是个没头没尾一见钟情的疯狂小短篇。


第11章 引颈（下）
　　“你怎么猜出来的？”
　　熙和与她对视：“一种直觉。”
　　汤琬：“你猜错了。”
　　熙和：“男人那里也会流血吗？你有痔疾？”
　　汤琬不得不痛恨自己听得懂汉话， 因而被她粗鄙的询问惹得懊恼且脸红颈热。
　　熙和摸上她的小腹，向下：「我知道，我嗅到了」。
　　汤琬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制止了她。
　　那是只属于女人间的秘密。
　　熙和轻声感叹：“我每次来葵水时都虚弱不堪， 你竟还能骑马射箭， 实在厉害。”
　　汤琬闻言微微一笑：“我要做骏马，做雄鹰，做天上的月亮。小时候……我常恨自己不如部落勇士那般强壮。”
　　“你已经足够强了， ”熙和由衷道， “让我、让许多男子都望尘莫及。”
　　即便她才刚刚认识这个女人。
　　“这么多年竟无人识破你是女子，简直不可思议。”
　　汤琬神色淡然：“这世上不可思议之事， 本就很多。”
　　熙和仍追问道：“那你来葵水时怎么办？不怕被人察觉起疑吗？”
　　“总会有办法的， 何况男人们想来愚钝。”杜伦王身上常有血腥之气， 那可能来自雪狼、沙狐、鬣狗，或是某个因为犯错被杜伦王亲手处决的马奴， 却唯独不可能来自女人的葵水。
　　没有人会想到。
　　“这秘密若说出去，会怎样？”熙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轻笑着唤她， “杜伦王——”
　　汤琬捏住她的下巴，二人四目相对。
　　她故作凶狠：“你既知我秘密， 我自然不能留你性命。”
　　连熙和都觉得，这话里听不出半分威慑。
　　头顶忽有声响掠过， 熙和抬头， 见那只黑鹰在风中盘旋片刻，稳稳落于汤琬身侧。
　　鹰喙间叼着一块肉， 鲜血淋漓。它似是早已饱腹， 并不急切， 只慢条斯理地啄食着，头颅一低一抬，仿佛在暗中观察两人的反应。
　　熙和望了望黑鹰，又看向汤琬。
　　似已猜透她心中所惑，汤琬淡声道：“是狼肉。”
　　天还未亮，伶仃地几颗星子在天上，熙和分辨不出方向。
　　“你为何偏要深夜出来打猎？”熙和索性与她继续闲聊，“总不会全是为了我吧。”
　　汤琬答：“因为夜色越深，越易狩猎。你信我吗？”
　　熙和望着她锐利的双眸，若有所思：“我只知无光便难辨物，但听闻许多禽兽夜视极佳。或许你的眼睛，比它们更利。”
　　汤琬：“我的眼，比夜狼更亮。”
　　她说这话，熙和毫不怀疑。
　　她们出来很久，该回去了。
　　汤琬上马，熙和不情不愿地被她抱上去：“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汤琬：“怎样才算放过你？把你留在沙漠里喂狼？”
　　熙和几乎撒娇道：“我不想去和亲，我会死的。”
　　汤琬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牵着缰绳：“你不会。”
　　她用很笃定的语气，让人无端坚信。
　　他们离斛城越来越近，城楼上的篝火明灭可见，熙和几乎绝望了：“可惜。”
　　汤琬低笑：“怎么，你的计划落空了？”
　　熙和几乎自暴自弃：“是啊。可惜你不是男子，不会被我蛊惑。”
　　“熙和公主……”汤琬勒马，她的语气中带了些不悦，“你凭什么认为世界上所有男人都会被你迷惑，而女人，就不会爱上你呢？”
　　其实她也可以为她赴汤蹈火，以任何一种身份，无论是杜伦王，还是汤琬。
　　你凭什么认为她不会被你蛊惑，凭什么认为女人就不会爱上女人？
　　熙和忽然很想哭，汤琬的话听起来太奇怪了，没来由头地令她悲伤，却不全然是悲伤。
　　黎明在长沙之地与黑夜的交界处慢慢升腾，鹰隼在头顶发出叫声，大风将一切都砥砺模糊。
　　“我叫孟熙。”她对汤琬说，“别叫我公主，叫我孟熙，好吗？”
　　“孟熙。”她如是道。
　　“你害怕死吗？”孟熙忽然问她。
　　汤琬有问必答：“以前怕。”
　　“那为什么后来不怕了呢？”
　　对视的时候，能够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模样，应该还有那之外的东西，更加深刻更加难忘的东西，来自更早的时间，又或者是另一个时间。
　　三个时辰将尽，却好像一生那么漫长。
　　为什么不怕死亡？汤琬想到许多瞬间，无限接近死亡的时刻，譬如黑夜中赤手空拳与狼王对峙……
　　譬如在沙漠里迷失方向水壶耗尽舔过干裂的嘴唇品尝血味，好像习以为常。
　　她突然问孟熙：“你见过龙卷风吗？”
　　“没有。”孟熙反问，“你会带我去看吗？”
　　汤琬摇头：“龙卷风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难得一见，可遇不可求。不同的是，见海市令人神往，遇狂风则人人避之。”
　　孟熙猜测：“你见过。”
　　“我险些葬身其中。”
　　汤琬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生死一线的过往。
　　孟熙想让她多说些：“那是怎样的景象？”
　　汤琬无法形容，只道：“龙卷风偶在午后出现，有时站在城楼上就能看到它的影子。我们后日启程，或可试一试运气。”
　　直到他们离开斛城的那一日，风歇沙静，婢女扮演的游戏结束了。她没能看到龙卷风。
　　孟熙坐回马车中，重新披上嫁衣，再覆上盖头，一切如常，又或许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个夜晚的所有对话与拥抱，恍然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忍不住推开车牖，探出头望向策马在前的人。
　　汤琬的发丝与马鬃颜色相近，编作数条细辫，又以绳束成一束马尾垂于脑后。碎发被风吹得蓬松散乱，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比起汉人，她其实更像漠立人。
　　孟熙觉得自己被骗了，她凭什么要相信一个漠立人会救自己？
　　仿佛心有灵犀，汤琬忽然回头。她的皮肤粗糙，孟熙仍记得那种触感，像温热的皮革。
　　孟熙直直望着她，见汤琬勒缰缓行，直至退至车窗旁。
　　孟熙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可汤琬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外将窗扇合上，并对婢女冷声道：“下不为例。”
　　孟熙心头一堵。
　　又走了半日，太阳行至西丘。
　　一股旋风自沙丘掠起，缓缓升腾，直至接天。那巨龙般的风柱在沙地上蜿蜒移动，人马车辆在它眼中，不过渺如尘沙。
　　车马颠簸，孟熙坐立不稳，扶住厢壁对婢女轻声道：“风声似乎变大了。”
　　汤琬立马远眺而去，只见苍穹之下黄沙无垠，数道褐黄色的巨大沙柱接连天地，呼啸声疾速逼近，风中卷沙的嘶嘶声如天神震怒。
　　这风来得异常迅猛，待众人察觉时，已不及躲避。
　　狂沙席卷而至的前一刻，汤琬厉声令下，命所有人下马伏于洼地。
　　孟熙与婢女刚下马车，经过汤琬身侧时，听见她低语一声：“等到了。”
　　唯有她们二人懂得这句话的含义。
　　但汤琬的脸上没有笑意，孟熙更是面如土色。
　　狂风已将马车掀翻，断裂的木板被卷入旋风之中。胡马跪伏沙地，半身渐被黄沙掩埋，发出低沉哀鸣。
　　风沙扑面，令人难以睁眼。
　　孟熙只觉沙粒灌满衣襟、鼻腔、唇齿，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她不知道汤琬是何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
　　“别怕。”孟熙听见她说。
　　孟熙闭着眼抓向她，不料只抓住了头发。汤琬的头发很厚重，摸起来像绳子。
　　狂风离她们最近的时刻，汤琬将她盖在身下。
　　他们太不幸了，狂风与流沙将一行人分散，车与马都不见了踪影。
　　很久很久之后，或许也没多久。
　　汤琬从沙中艰难地爬出来，她一手紧抓着一株甘草。此物根深数十米，是沙漠中难得的依托。
　　不知何时变成孟熙伏在她背上，抱着她的腰与脖子，箍得她难以呼吸。
　　上一次这般窒息，还是遭狼偷袭，利齿距她颈脉只差分毫。但孟熙不会这么做，她将自己的脸贴上她的脸，脖子挨着脖子。
　　她用一种幽怨的，哀求的，劫后余生的语气，问道：“你能带我走吗？”
　　汤琬喉中尽是沙粒，说话时阵阵刺痛：“我会想办法。”
　　披头散发的孟熙像只女鬼般缠在她身上，穷追不舍地问：“什么办法？”
　　“办法总会有。”
　　“当真？”
　　汤琬托住她的腿弯，从沙中站起：“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死。”
　　孟熙搂紧她的脖颈，侧脸贴在她颊边：“我不要这样的结局。”
　　“不会的。”汤琬语气笃定。
　　用她的所有起誓，用她的血和肉，智慧和勇气，用她的前世与今生。
　　她将孟熙托起背稳，拔出深陷沙中的腿，一步一陷地向前跋涉，寻找绿洲的踪迹。
　　被旋风卷起时，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从那般高处坠落，纵是神仙也难存活。
　　可惜，她们没死。
　　她们终究等到了这场大风。
　　黑鹰在高中发出叫声，迅疾地俯冲，见主人的肩膀无处落脚，最后落在了孟熙的肩头。
　　孟熙觉得自己大概受伤了，胸口剧痛，浑身无处不痛。口中既有沙粒，也有血的腥气。
　　每说一句话，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汤琬告诉她：“我们去天涯远方，去做最自由自在的两个女子。”
　　就让这天下大乱，你我闲梦长酣。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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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去天涯远方，去做最自由自在的两个女子」如果她们有结局，一定是汤琬最后这句话。
　　原本的番外大纲里也为她们写了一场火，在公主与单于成婚的夜，汤琬火烧连营，她纵马劫走新娘，与前世不一样。
　　但我太懒了，于是写到这里就停笔了。感谢每个读完这个故事的朋友，祝美满。【好运莲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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