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每天都想叛逃师门》  作者：黑糖白茶
　　简介：
　　初入清澜宗的檀无央不满已久，整日想着怎么另投别师。
　　别人家的师尊都是各有所长的大能，自家师尊是个清风霁月，皎皎润玉般的……
　　用废柴这一词来形容最好不过。
　　修为浅薄，资质平平，身子孱弱，天底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宗门大比上夺得魁首的檀无央被指派到这位月瑶长老门下时，满心抗拒。
　　她是来增进修为的，不是来给人作洒扫奴役的！
　　师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可为她授课讲学，遇到妖兽只会沁着泪光依赖地躲在她身后:“檀儿，为师害怕。”
　　……您自个儿瞧瞧这像话吗？
　　心里骂骂咧咧是真，檀无央嘴上又不敢说。
　　自家师尊黏她黏得紧，也的确待她极好，珍稀丹药、上古法器、吃穿银两从来不缺，还会亲自为她置备膳食和生辰礼，羡煞旁人。
　　直至时局动荡，为引出暗处势力，她与妖界王女做戏成婚，不曾想先招来的，是近日还在与自己置气的自家师尊。
　　那平日里喝水都要她亲自喂的女人单手抚着法琴，双瞳赤红乌发飞扬，似神似魔，冰凉带血的指尖捧上她的侧脸，喃喃道，“你便是要同她成婚么？”
　　弱小无辜的檀无央望着眉眼如霜的女人瑟瑟发抖。
　　檀无央再度转生之际忘了件大事。
　　她忘了曾经修为高深威震六界，至今还稳坐清澜宗长老之席的月瑶长老是自己的道侣。
　　离了她会入魔那种。
　　天赋异禀口是心非乖徒弟×温柔腹黑又娇又茶坏师尊
　　【本文仙级体系：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
　　阅读指南：
　　1.世界观架空，私设如山，谢绝指导，看文请开心，去留请随意～
　　2.评论区勿要出现攻击性言论，文明你我她～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正剧 师徒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正剧 师徒
　　主角视角檀无央互动景舒禾配角若干
　　一句话简介：师尊每日都在诓我
　　立意：三思而后行


第1章
　　景明六年，锦州城。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稚童的琅琅书声自城西巷口传出，偶尔夹杂着竹戒拍在桌面的响动，严厉的夫子于众学童间来来回回，目光寸寸移动，正计划着挑选哪个“气运之子”抽背。
　　最前排，粉雕玉砌的小女孩将整张脸埋在书本后，小脸鼓成一团，眼睛还落在面前的书本，实则心思早就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其实也没有跑太远，她只是在怀念刚刚结束的两日休沐，更是在思考一个困惑她已久的难题：为何在学堂里的时间简直是度日如年，而休沐的日子却总是眨眼即逝。
　　一定是天道偷偷暗算她。
　　她身旁的女孩扎着两个小揪辫，偷偷瞄了夫子两眼，自觉没有被发现，于是悄悄踢了一下她的椅凳。
　　“漱玉漱玉，我听说城内最近来了两位大人物，你阿爹阿娘亲自招待，到底是真是假？”
　　檀无央一只小手支着下巴，讳莫如深地朝她勾勾手指。
　　女孩再转头瞧一眼，立刻侧过身竖起耳朵。
　　“我阿娘说，天机不可泄露哎呦——”
　　两个小女娃的后脑勺各被夫子手中的圣人集敲了一下。
　　“檀无央，秦清洛，昨日的留堂课业还不够让你们长记性？”
　　身着长衫的女子眉目严厉，手中的竹戒虽有恐吓警醒之意，倒也从未打在学生身上，所以虽然常常面色紧绷，但也没几个学生害怕。
　　这其中最胆大包天的，檀家的小无央若排第二，那便无人敢自称第一。
　　倒不是因为有多调皮顽劣，恰恰相反，女孩聪慧过人，出生时手中还握着一块兰花玉坠，灵动机敏，实在可人。
　　是以锦州城内人人称道，他们锦州城未来的小少主也必然颇有檀氏家风，君子雅致。
　　什么时候长偏的呢？
　　夫子在心底轻轻叹气，视线回到面前还在跟她求情耍无赖的，“君子雅致”的小少主脸上。
　　“夫子，这圣人集上的东西学生已经翻来覆去背过不知几回，是个人都会倦的，我还只是个孩子，您就放过我吧。”
　　按理来讲，四州五陆之内，但凡是仙门望族后代出身，家里肯定早早就准备测灵根、喂丹药、拜宗门，偏偏他们城主家与众不同，一不着急修行，二不着急拜师。
　　檀无央如今年岁有十，学识上储备甚足，对于求仙问道一事恐怕是一窍不通。
　　“既如此，今日我便托你出去办一件事，以此检验你的学习成果。”
　　檀无央垮下的小脸瞬间充满色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请夫子明示。”
　　“城中有家茶楼，那里最近来了一位说书人，因着这位说书人，茶楼的生意愈发红火，带上你的亲侍，今日便在茶楼待着，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明日悉数讲与我听。”
　　“学生这就出发。”
　　*
　　“城西别苑…”
　　立在门前的女子轻声呢喃着眼前的字，清妩的容貌隐在宽大帷帽之下，白衣胜雪，一颦一动皆赏心悦目。
　　她指间的竹笛恰在此时微微震动，似有迫不及待之意。
　　“你呀你，掌门师兄那边还等着呢，非要带我来这里做何，难不成你一个法器还打算进去听学悟道？”
　　话音刚落，大门被猛地推开，同样一身白衣的小身影兴奋地从里面跳出来，和面前的女子刚刚巧打个照面，方才的兴奋立刻转为警惕。
　　“你是谁？作何要在门口鬼鬼祟祟？”
　　景舒禾被她这小反应逗乐，明明芝麻大点的小人儿，生的粉嫩乖巧，偏偏跟只要咬人的幼猫一样，实在是可爱的紧。
　　手中的横笛此时反而老老实实，再无半点异动。
　　“你这是要逃学？再不快跑被捉回去怎么办？”
　　檀无央得意地哼哼，“我才不是逃学，我可是——”
　　说到一半，她立马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微微瞪大。
　　还好还好，没有和这个陌生女人讲太多话，阿娘说过，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尽量避免和奇奇怪怪的陌生人搭话。
　　“是我先问的，你究竟是谁？为何我在这锦州城内从未见过你，你是外地人？来这里所为何事？可曾于通境处通报过？”
　　面前的女人轻笑出声，“小小年纪知道的倒是不少。”
　　女人伸出葱白的指将帷帽摘下，眼波流转，五官挺立，生的是一张极好的脸，除却肤色有些许苍白。
　　饶是檀家的小主已经在各种场合见过无数美人，都远没有眼前人来得引人，如云中皎月，山涧白雪。
　　即便她的的确确有一目十行的本领，还是要道一句，这人令人过目不忘。
　　“怎么？看呆了？”景舒禾勾唇，弯腰凑近，那张动人心魄的脸便在檀无央面前放大，“好看么？”
　　“漂亮女人最会骗人了，就像阿娘那样，”小家伙一脸正经，顺便补充道，“这是我阿爹说的。”
　　她觉得阿爹说的不错，因为每日卯时阿娘都会哄着骗着叫她起床来学堂上课。
　　“小笨蛋，若我是个坏人，此刻早就把你掳走，叫你阿爹阿娘拿银票来赎了。”景舒禾随手把玩着手中的星渺，发觉这家伙再没有半点动静，目光再次落在这个小小人儿的身上。
　　小家伙面红齿白，穿一身普通的学生服，虽无半分灵力，腕上戴的手镯和腰间的玉佩却都是灵物，有安神防身之用，家里定是养的极好的。
　　她不禁弯起嘴角，朝着星渺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这是哪家的小千金，若是强行掳走，这小家伙恐怕是要掉眼泪的，不如直接打昏了带走？”
　　怀里的星渺再次震了两下，似乎是表示震惊。
　　堂堂一派长老，为宗派招纳贤士、收徒教化乃是职责所在，怎么从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强盗行径。
　　“那你不是坏人？”小无央半信半疑。
　　“当然不是，我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听见这里有声音才来看看，”景舒禾摆出一副可怜柔弱的模样来，那张脸即便是骗起人来也是毫不心虚的，“若小笨蛋无事，带我逛逛可好？”
　　“谁是小笨蛋？我有名字的。”
　　“那敢问小阁下名讳？”
　　不久前还在警惕陌生人的檀无央此时已经大方地告知名姓，姑且还记得家里教导的礼仪，朝人弯腰行礼。
　　“锦州檀氏，檀无央。”
　　檀？
　　“你是城主家的孩子？”
　　话说回来，这两日在檀家的确不曾见到这个小少主，听江夫人的意思是早早就跑出去疯玩了。
　　“她那张嘴啊，出去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还是不让她待在这里为好。”
　　檀无央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撑着下巴歪头瞧她，“对啊，那你叫什么？”
　　“檀儿不认得我了？我可是你阿娘表兄家的姨母的女儿的侄女江离啊，”景舒禾摸摸她的脑瓜，将嘴角强行绷成直线，“按辈分，你是不是该唤我一声江姨？”
　　檀无央微愣，掰起手指头数着这层关系，数到最后不禁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她阿娘家真的有这号人物吗？
　　“为何要唤你江姨，我们不是平辈吗？”
　　……大意了，这孩子当真是难糊弄。
　　“是吗？”景舒禾倒也不心虚，眉眼含笑，继续胡编乱造，“那还不是怪你小时候一口一个江姨叫的可甜了，檀儿可是不记得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少主自然是不愿意的，叉腰撇嘴，“小时候的事谁会记得？那都不算数的，既然如此我便唤你……阿离？”
　　还不等对面的女人回答，檀无央自顾自地说下去，“好了就这么说定了，夫子给我布置了作业，要我到城中的那家十里茶楼，你若是想四处逛逛…要不要同我一起？”
　　*
　　景舒禾慢慢悠悠地跟在前面的小人儿身后，看她与城内的百姓交谈说话，不禁觉着有趣。
　　这锦州城地理位置甚好，依山傍水，方圆百里也跟着坐落许多村镇乡寨，驻守锦州的檀家历代城主更是清廉守节，心系天下，近百年来都未曾出现过什么魔鬼凶怪。
　　那突然出现在皇城的无头尸，实在是怪异，驱灵盘将他们指引到锦州，更是疑点重重。
　　景舒禾垂眸看向手中的星渺，笑容浅淡。
　　掌门师兄也是过分忧心了，对付几只异变的凶尸，她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檀无央蹲在桥旁，摆摊的老伯面前放着各式各样的木雕，个个栩栩如生。
　　“刘伯，现在你的手艺在这锦州城内可是无人能比啦，今天这些我都没见过。”
　　一顿彩虹屁惹得刘伯哈哈大笑，“诶呦我的小少主，来，这是我专门给你做的，拿去玩，诶这位是……”
　　檀无央双手接住刘伯递过来的木雕小猫，喜欢的不得了，“谢谢刘伯，她是我的一位远房阿姐，哦对了，下次我再来找您！”
　　想起夫子交代的任务，檀无央抬头一望天，急急忙忙拽住女人的手指，边走边朝身后摆摆手。
　　“慢点！别摔着了！”
　　被拉住的人跟着她的脚步大步往前走，“这么急做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十里茶楼最近新来的说书人可有意思了，要是不早早过去，我们可就占不到好位子了。”
　　“听起来……这城中大大小小的新鲜趣事，我们小少主都是耳熟能详了？”
　　檀无央对此不免有几分小骄傲，“那当然了。”
　　阿爹说过，身为檀家的后人，要事事以城内百姓为先，晓得他们的日常生活、苦乐酸甜。
　　她可是牢记在心呢，只可惜这次没能把她的好朋友阿洛带上。
　　算了，阿洛那个不甚灵光的脑瓜，要是跟她一起出学堂，回了秦家又要挨训了。
　　景舒禾凑到她耳旁，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询问道，“那檀儿可曾听说过最近有什么好玩刺激的怪事吗？”
　　“怪事？”檀无央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知己，略显兴奋地攥紧景舒禾的食指，“有啊有啊，阿洛那个家伙胆小，都不敢听的，光我一个人知道，可无聊了。”
　　“城南有座古寺，最近那里的和尚都整宿整宿地做噩梦，梦的内容还都大致相同，要么是有女人在哭，要么是被毒蛇啃咬，要么是自己被杀，但阿爹阿娘没告诉我，是我偷偷在书房里的折子上看到的，是不是很刺激？”
　　对上檀无央那双过分激动的眼睛，景舒禾提着嘴角，揉揉小家伙手感极好的头顶，“不错，很刺激。”
　　真是个修道的好苗子。
　　两人在城里晃荡许久才终于到了目的地，檀家的小少主却突然僵在茶楼门前。
　　景舒禾还在疑惑这又是唱哪出，只见小家伙一转身，泪眼汪汪地抱紧她的腿，“姐姐，江离姐姐你最好了……”
　　“我没带钱。”
　　————————!!————————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论语》
　　驱灵盘：可以理解为指南针（修仙专用版）
　　通境处：纯属作者杜撰
　　第一卷是锦州篇，还没有拜师入宗，但不会很长的[让我康康]
　　阅读愉快~[撒花][比心]


第2章
　　台上新来的正在唱曲儿，偶尔会有哪家的公子小姐兴致大发，丢几块碎银，点两首自己想听的曲。
　　店小二殷勤地摆上各式干果糕点，满满当当放了一桌，“小少主，我就在一楼候着，二位有什么需要随时唤我。”
　　“多谢，辛苦了。”檀无央专门将盘中的坚果剥开，一个个放在小碟里推到温禾面前，露出狗腿但乖巧的笑容，“江离姐姐你快尝尝，这里的东西都很好吃。”
　　“是吗？我们小少主亲手剥的，我可真是荣幸。”景舒禾随手捏起一颗，嘴角的笑意愈深。
　　巴结人倒是挺有一套。
　　小二乐呵呵地退开，临走前偷偷瞄了一眼檀无央对面坐着的女人。
　　女子样貌出众气度不凡，一身白衣，不似这凡间俗人，倒像是从天上翩翩而落的仙子。
　　“这说书的当真如此厉害？”
　　檀无央歪歪头，粉白的小脸微微皱着，“城里的人是这样说的，听着她的故事，只需半炷香就仿佛身临其境，如做梦一样，但是她讲的那些个故事我都听过了，倒是这些人如痴如醉的表情才有趣。”
　　“身临其境…”景舒禾重复着这四个字，眉目含笑，“这说书的是何人？”
　　“是从皇城来的呢，不过她才刚到锦州没多久，好像叫什么……楚清，”檀无央观察着女人的神色，虽然还是笑着的，但莫名多出一种严肃之感，“阿离你怎么了？”
　　“没大没小，叫姐姐，”景舒禾睨她一眼，过于沉浸逗弄小孩的乐趣，“这十里茶楼是谁带你进来的？”
　　“好、好吧，江离姐姐。”
　　景舒禾这才满意点头，手中横笛须臾间化为一把折扇，被轻巧搁置在桌面上。
　　女人温婉柔和的笑意稍稍收敛，“待会儿要乖乖坐在这里，不能乱跑，知道吗？”
　　檀无央的视线完完全全被女人的手上动作吸引，眼睛微微发亮， “江离姐姐，你是仙人？”
　　勾出小少主求知好奇心的月瑶长老甚是满意，“小玩意儿罢了，想学么？”
　　话音刚落，楼下一阵骚动，唱曲的不知何时已经退场，说书台上立着一女子，发丝用木簪盘起，青衣软鞋，端的是一派简洁朴素的模样，并无任何异常。
　　“楚姑娘，今天我们小公子可是诚意满满，只要你开价，钱不是问题，我们公子邀请楚姑娘到府上单独一叙，你看如何？”
　　“诶陈公子，凡事要讲究个先来后到，我们家主公可是早早就等在这里了，还有，人家楚姑娘说了要讲究个缘分，总不能仗着钱多就坏了规矩吧？”
　　“嚯，那楚姑娘看看我，我可是每天都来呢…”
　　“我我我，还有我！”
　　“……”
　　楚清并不言语，醒木拍在案几，方才还吵吵闹闹的地方霎时安静。
　　二楼的白衣女子双目轻阖，嘴角漾着一抹浅淡的笑，看起来十分漫不经心。
　　如此狂热，就是为了让这位楚姑娘上门说书。
　　实在有趣。
　　“各位，此事我们之后再议，”楚清朝面前众人拱手作礼，面带微笑，“书接上回，那秀才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妻子，结婚不到三年，妻子却暴毙身亡，可这秀才生了一副顶好的皮囊，赶考路上又被一妩媚的狐妖缠上……”
　　不知说到哪儿，楼下莫名开始骚动，更有甚者瞳孔扩大，呈现出极度兴奋的状态。
　　景舒禾缓缓睁眼，正思考着这种书生狐妖的话本让小朋友听见是不是不大好，坐在对面的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口中嘟囔道，“怎么今天的故事这么没意思…”
　　女人眼眸里染上点点细微的笑意，微微偏头，视线锁定在那位说书人的荷包上。
　　修仙者耳聪目明，能够轻松察觉任何细微的波动，她现在虽然感知不到太多，但耳目也是极好的。
　　那荷包……方才明明动了一下。
　　*
　　锦州城，檀府。
　　“唐掌门过誉了，”檀父心中欢喜，但也忧心忡忡，“无央自幼就聪慧过人，我和夫人考虑许久，求仙问道需要机缘和觉悟，如果不是她自己所求，还不如做个普通凡人，一生平安喜乐。”
　　唐烬点头，“檀城主和江夫人所言甚是，不过如果她愿意的话——”
　　“阿娘，您看我把谁带来了？”檀无央牵着女人的手，急急忙忙把人领进正厅，在看见面生的男人时先是行了一礼，尔后十分激动地往下说，“江离姐姐随我一道回来的，她一个人到锦州肯定累坏了，好多地方都没逛过呢，不如我们留江离姐姐多住几日？”
　　实在是景舒禾那抬手间的动作太容易勾起小孩子的好奇心，而且她好不容易遇到个和自己聊得来的人，自然不愿意把人放走。
　　景舒禾跟在小人儿身后，冲不明所以的江夫人使了个眼色。
　　江夫人的目光从惊喜、呆愣再到疑惑，转变异常精彩。
　　“啊…对对对，这个还是要问问景……你江离姐姐的意思。”
　　唐烬抿口茶，悄悄跟这位"江离姑娘"传音，“你这又是唱哪出？”
　　景舒禾微勾起唇。
　　没办法呀，谁让檀家的小少主十分热情地邀请她到家里住呢？
　　“宗内还有要事，我不能在这里久留，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唐烬捏着眉心不禁头疼，他们两个跟随线索一路到了锦州城，遇见的都是些小妖孤魂，他甚至怀疑这驱灵盘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们好歹是一宗掌门和长老，接到来自皇城的求助后亲自下山，已经算是给足了重视，偏偏那所谓龙椅之上的那位还是一脸不满。
　　真当他们清澜宗是闲着没事了？
　　景舒禾半阖着眼眸，在心里细细盘算着，“掌门师兄放心，那具异化凶尸是怨气过重，跟魔界鬼界还牵扯不上。”
　　檀无央立刻带着星星眼抬头看着女人。
　　“若是檀城主与江夫人不介意，不知我可否在城内留一段日子？”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江夫人还没有从自己多了个亲戚的震撼中缓过来，听见这话不禁和檀父相视一眼，两人俱是担忧。
　　虽然他们听唐掌门说过来到锦州的原因，但这样一看，城里恐怕确实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在檀无央强烈要求下，景长老的房间被安排在距小少主仅几步之远的客房。
　　夜色渐厚时，小少主怀里抱着许多宝贝，迈着小步子靠近那间客房。
　　屋里的人长发松散，沐浴后只简单着一身雪白寝衣，冰肌玉骨，身形纤细。
　　她倒也不急着休息，垂眸观察着面前的地图，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人。
　　几秒后，房门被敲响，小孩子在门外掐着气音，“江离姐姐，我能进来吗？”
　　“你这都是什么？”景舒禾站在门口，瞧见她怀里的东西不禁一愣，眉眼微弯，“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是打算去学堂补觉？”
　　檀无央将怀里的东西叮呤咣啷全放在桌上，一转头就闻到女人身上清雅的幽香。
　　“好香啊，”礼貌性夸赞后，檀无央用非常笃定且激动的语气说道，“江离姐姐，今天你在茶楼里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你是不是要来抓鬼抓怪的？”
　　小家伙观察能力不错。
　　景舒禾慢悠悠地坐在床边，“是呀，可是某个小家伙这小胳膊小腿的，又没有半点灵力，我可不带她。”
　　“带嘛带嘛，我那些东西都送给你用，”檀无央小脸红扑扑的，屁颠屁颠地跟到床边，突然有了主意，“我也可以陪你一起睡，你看你手这么凉，我很热乎的，阿娘说冬天抱起来可舒服了。”
　　还真是热情啊，都要把自己当暖炉用了。
　　景舒禾没回应，檀无央便可怜巴巴地盯住她，试图用小孩子天生的可爱换取同情。
　　“明晚可以带你去，但是你要听话。”女人狭长的眼尾上挑，眉目如画。
　　檀无央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我保证听话。”
　　像是生怕女人反悔，小孩子蹦蹦跳跳打算离开。
　　“等等，”景舒禾把那个准备出门的小人儿叫住，唇角微扬，“不是说要暖床么？怎么？要赖账？”
　　*
　　“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檀无央你太不仗义了！”城西别苑大门前，秦清洛紧紧拽住檀无央的胳膊，“有好玩的都不叫我…”
　　被拉住的檀家小少主用一种高深莫测的严肃神色盯着她，“阿洛，你确定吗？如果突然冒出来什么东西可怎么办？”
　　“什、什么？”秦清洛愣住，“你不是要去跟踪那个楚清吗？”
　　檀无央胳膊上的小手松了力，秦清洛突然退缩，“那、那我还是在城里等你回来吧……你注意安全。”
　　锦州城外五里，大片的桃花林连绵不断，小小的院落正正恰坐落在桃林中间，用竹篱笆围着，远远看去，倒是有种隐世避人、不问俗事的意思。
　　一身青衫的女子赶在太阳落山的前一刻回到院里，在门前停驻脚步，轻轻叹息，“二位不必藏了。”
　　“江离姐姐，我们被发现啦？”
　　躲在树后的小人儿穿着迷你版的黑色夜行服，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圆杏的大眼睛。
　　景舒禾将手中的折扇轻轻合上，摸着下巴思考，“嗯…一定是你这身衣服太扎眼，被她发现了。”
　　檀无央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身旁一身亮眼雪白的女人，小脸一皱。
　　身旁的女人已经大大方方站了出去，眼角微弯，笑容亲和动人，“楚姑娘莫怪，只是有些事需要——”
　　话到一半，楚清嘭一声跪在地上，朝温禾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还请仙长能帮我救救我的朋友。”
　　“诶怎么跪下了？有话起来说，”被楚清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景舒禾弯腰将人扶起，浅浅的笑意逐渐褪去，“不过……楚姑娘要先告诉我，你这荷包里究竟藏了什么小玩意儿呢？”
　　楚清垂下眼眸，两手终是探到腰上的荷包里，将里面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捧出来。
　　檀无央伸着脑袋，只见那一小团并无身体四肢，或许是吃撑了，圆滚滚的形似一个球，模样看起来倒是不可怕。
　　“魇兽，以凡人梦境为食，更有编织幻境、控人心神的能力，要是再喂个几年，怕是能够食人心智，将一个正常人变成痴儿。”
　　景舒禾摸摸小家伙快要伸到魇兽脸上的脑袋，继续说道，“你让魇兽为茶楼里的那些人制造幻境，他们看到的东西，跟你讲的那些并无半分关联，然后呢？你是要让魇兽吞食他们的美梦？”
　　楚清沉默须臾，苦笑道，“一开始，我来到锦州只是为了寻找我好友的下落，魇兽是我在半路偶然所得，它当时已经奄奄一息，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后来，我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线索，可是……”楚清眼里闪过一抹阴狠，“那些牲畜不如的和尚，他们该死。”
　　和尚？
　　景舒禾自觉心中的猜测成真，“女人啼哭、毒蛇啃咬、梦中自杀……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楚清冷笑，“只可惜魇兽现在还不够强大，不能将这些人都杀了。”
　　所以她选择留在锦州，在十里茶楼为那些人说书，满足他们那些不可说的欲望，尔后在其中选取几个幸运儿：仗势欺人之辈、草菅人命之徒……
　　亲自上门，让这些人沉浸在魇兽编织的美梦里，然后瞬间取走这些梦境，让魇兽大饱口福。
　　景舒禾抽空撇了一眼身边的小孩子。
　　檀无央呆呆地站着，似乎是头一次直面这种恨意和杀人之事，看不出在想什么。
　　“既然如此，按照你的计划，你一个人也能把他们都杀了，为何还要找我？”一身白衣的女人在月光下犹如天上仙子，能轻而易举满足凡人的愿望。
　　可下一秒，她薄唇轻启，替楚清给出了答案，“因为你的好友已经死了，你说让我救她，是希望……我能让她起死回生？”
　　“很抱歉，我做不到。”
　　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体一颤，眼眶很快泛红，落下两行清泪。
　　“生死轮回，天道所定，魂魄既已入轮回，无论是渡劫大能，还是冥界鬼王、上古大妖，都不得抵抗。”景舒禾的语调越来越慢，不知为何，心脏那里同样泛起痛楚。
　　“那…烦请仙长助我找到她的尸骨，”楚清缓缓抬头，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可那笑容有种绝望到极点的空洞，“我想把她带回家。”
　　*
　　回去的路上，檀无央牵住女人的手，迈着小步子低头往前走。
　　“江离姐姐，不是天道创造了人吗？”小孩子不知为何眼睛也红红的，“它为何要对普通人如此残忍？”
　　“如果这世上之人都不老不死，不生不灭，你觉得好么？”
　　檀无央不再说话，从眼角到眉梢都是沮丧。
　　她觉得哪样都不好。
　　“这世上多的是令人惋惜作呕的事，也有无数生命会遭受无妄之灾，这种事每日都会发生。”景舒禾垂眸悄悄观察着小孩子的神色，悲观的话一句接一句地说出口，“他们无能无力。”
　　“那也该有人站出来帮帮他们，修道之人不就是要降妖除魔，匡扶正义，救济世人吗？”檀无央握紧小拳头，“江离姐姐，我也想修道。”
　　女人的眸中漾起笑意，“你想修道？”
　　景明六年的某个晚上，锦州城的城门前，一道稚嫩的声音说出最离经叛道的话。
　　“我要保护他们，告诉世人，天道，不一定都是对的。”
　　————————!!————————


第3章
　　“那座寺庙可有些年头了，香火旺盛，若要说有什么异动，除了他们寺里的和尚最近日日梦魇，倒是也没什么别的了。”檀城主轻抿一口茶，“月瑶长老可是有什么发现？”
　　对面的女人今日换上一身淡青直裾，裙摆垂落，素雅飘逸。
　　她掀起眼皮，稍稍提起唇角，“没什么，只是有件事需要檀城主和江夫人给个准话，我看檀儿最近也是勤学苦练，不知道二位舍不舍得？”
　　一听到此事，檀城主立刻露出老父亲般的哀伤。
　　自从那晚跟着景舒禾回来，他的好闺女就铁了心要拜师修道，日日缠着他们说要教她剑术和法诀。
　　“若是景长老不嫌弃，还请这一路上带着无央吧。”檀城主轻声叹气，“她自幼在我与夫人身边长大，这外界的事，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听完这话，景长老当机立断道，“既然如此，那我今日便和檀儿去那里瞧瞧。”
　　檀老父亲脸上再次出现伤感神色。
　　城南一带更加僻静，环山而建，一辆马车在蒙蒙细雨里缓缓行驶，周围弥漫着潮湿水汽。
　　檀无央趴在景舒禾怀里，因为路途颠簸反而睡的更香。
　　女人握住她的手看了又看，细嫩的皮肤被磨红一片，对一个从未拿过重物的孩子来说该是很疼的。
　　虽然还没有测过灵根，也不会运转灵气，但小家伙每天挥着小木剑也甚是刻苦，将江夫人的剑招学了个十成十。
　　“楚姑娘，我能否问问你那位好友的事，”景舒禾放低声音，将小孩子的耳朵捂住，“听檀儿说你是皇城人，那你这位好友怎么会跑到锦州？”
　　坐在两人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沉默两秒后开口道，“我与阿桃…也是偶然认识，她家中兄弟姊妹众多，她又是长姐，家里供养不起，她爹娘就打算寻个人家把她…”
　　楚清闭上眼，左手攥紧又松开，“说是嫁了，其实就是卖给一老头做妾，她一路逃婚到皇城，我们一见如故，这才引为知己。”
　　她简单说完，对面的女人不知怎么勾了勾唇，缓缓开口，“我虽已许久不曾下山，但也听说过当今皇城四大世家，楚赵谢裴，以楚家为首……”
　　楚清抬眸看她，景舒禾却不往下说，转而换了个话题，“我在皇城时，倒还听过一个八卦。”
　　“楚家嫡女，才貌双绝，是钦定的未来太子妃，却爱上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女，两人如今都下落不明，说不定已经私奔离去。”
　　“楚小姐这张面具，做的还是太拙劣了些。”
　　眼看这位楚家嫡女脸上有一丝慌张，景舒禾朝她摆摆手，看向怀里睡得乱七八糟的小家伙，“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用担心，只是想确定一下，但……”
　　“唔？到了吗？”恰好睡醒的小人儿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马车也在此时停下。
　　景舒禾冲她轻轻一笑，“嗯，到了，下车吧我的小少主，到你表演的时间了。”
　　*
　　或许是因为今日下雨，来寺里的人并不是很多，几个守在门口的和尚看见檀无央的身影，笑着迎了过来，“小少主今日怎么过来了？”
　　檀无央礼貌地双手作礼，“这二位是我阿爹阿娘的贵客，她们初到锦州，听说这里香火灵验，特意前来。”
　　为首的是个小和尚，面红齿白，人非常机灵，听到这话立刻端上一副热情笑脸，“方丈近日不在，由我来为各位引路吧。”
　　青灰色石阶因着雨汽而变成更深色，院内的古树遮天蔽日，钟声悠远，一派宁静庄严的模样。
　　“几位施主有所不知，寺里前几日才刚刚出现天象异兆，一道七彩光晕正正好出现在大殿上方，道明法师如今正是要赶赴皇城面见圣上……”小和尚流露着喜悦和自豪，正还要说些什么，有人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小和尚听完，面不改色朝众人作礼，“也差不多了，施主们可在精舍稍作休息，也可随意逛逛，但后院是方丈的住处，还请各位施主莫要进入。”
　　两人一走，方才还装模作样的小少主立刻散了骨头，眼睛发亮地等待女人下一步指示，“江离姐姐，我们去哪儿？”
　　景舒禾轻挑着眉，还真撑着下巴装作认真思考的模样。
　　待女人纤细的手指终于放下，檀无央昂着小脸，瞧见那张昳丽的面孔淡然自若，肯定是已经有了决断。
　　小少主心底油然产生小小的崇拜。
　　“不知，檀儿你来说说？”
　　小少主立刻把方才的那点崇拜压了下去。
　　自从下了车，楚清只戴着帏帽跟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此时坐在屋里也是一顿沉默。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偷偷去那个道明法师的住处瞧一眼，”小孩子分析得煞有其事，严肃道，“毕竟他都说了不让我们进去。”
　　景舒禾微微歪头，往身侧撇去。
　　现下对这里最熟悉的人，也只有她身边坐着的这位楚小姐，偏偏碍于小家伙在场，又不能直接说什么。
　　女人笑着岔开话题，“方才檀儿可有将这里的地形记住？”
　　“啊？”
　　檀无央没跟上这个思路，身前的女人已经蹲下，将小小的一个锦囊系在她腰间。
　　“去吧，在隔壁好好画，让我看看少主大人过目不忘的本领究竟有多厉害。”
　　少主大人眨眼不解，但还是老老实实离开了这里。
　　为的就是兑现她说过的承诺——听话。
　　不然下次江离肯定就不带她了，这人小气且厚脸皮得很。
　　“楚小姐，现在可以来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景舒禾注视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外，嘴角的那抹笑意霎时收敛，“能让那么多人每日梦魇，楚小姐应该来过很多次吧。”
　　“我也是在魇兽的帮助下才找到这里的，”楚清捏着裙角，一五一十地交代着，“那晚它自己溜出去玩，因为饿了便想找个人吞吃梦境，那人就是这里的和尚，他……”
　　跟着楚清，小魇兽已然生出些许神智，看见那梦里的场景，嗷嗷叫着赶回去。
　　在所谓的清静之地，十几个自诩脱离红尘的和尚，对着昏迷的女子施暴施yin，将她关在柴房，
　　后来，这些人发现女人竟然有想逃跑的念头，便从后山捉来些蛇鼠毒虫，扔在柴房里吓唬她，看到女人脸上的恐惧，几人竟是更加兴奋。
　　景舒禾的视线落在楚清死死攥紧的指骨上，女人的掌心被掐得太狠被而不住流血。
　　说到最后，楚清像是从梦中乍醒，失了魂般低语，“阿桃死后，那个方丈将她带走了，我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所以她几乎每晚都会来，除了报仇，更是为了找到阿桃的尸骨。
　　“所以你便要杀了这么多人，为你的一个阿桃报仇？”
　　楚清低着眼睫，似乎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等事情办完后我自会了结生命，但这些人，他们该死。”
　　说完，她终是抬头，旁边的女人神色自若，似乎并没有驳斥她这要拿走十几条人命的做法。
　　“本座觉得你这法子不成。”
　　楚清听闻不禁在心里嗤笑一句：果然，这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仙人怎会理解她们这些人的感情。
　　景舒禾没在意她在低头想些什么，细白的指尖点在桌面，“效率太低，这样你岂不是还要每晚趴在屋顶上，你那只魇兽能不能有控人心神的能力还不一定。”
　　楚清微微愣住，看见那出尘如月的女人一字一句说着杀人方法。
　　女人话说到一半突然停顿，饶有兴趣地露出微笑，“我看今晚就可以。”
　　*
　　檀无央百无聊赖地将脑袋瘫在画纸上，估摸着时间，决定再待一会儿。
　　这地形图她早早便画完了，但她又不傻，知晓隔壁的两个人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才把她支开的，所以干脆多呆一会儿。
　　但这样一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才合适了。
　　小家伙晃着脚，视线往下落在自己腰间的锦囊上。
　　莫名其妙给她带上，但又不告诉她这里面是什么，好像只是一个空空的锦囊。
　　檀无央伸出小手往里面摸索。
　　？
　　小少主先是从里面掏出好多个她送给江离姐姐的宝贝。
　　！
　　小少主瞪大了眼睛，从里面翻出一堆见都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女人恰在此时出现，跟正在发呆的小家伙四目相对后先是愣了一下，尔后嘴角便一直勾着浅浅的弧度。
　　“画完了？”
　　画纸上倒还真详细标注着各个地方的名字，虽说年纪尚小，但字形已经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
　　檀无央抬头盯住她，“江离姐姐，这是什么？”
　　景长老思考了一下，挑了一个非常准确的回答，“一些……不值钱的小礼物。”
　　毕竟用钱是买不来的，这样说倒也没错。
　　女人说完，挥手化成一面水镜，忍不住用食指指尖戳戳她的脸蛋，“这里又是什么？是这画纸太小了所以画在这里？”
　　檀无央下意识转头，镜中的自己依旧雪白可爱，只是她左脸上多出一团黑乎乎的墨印。
　　素来喜净的小少主登时一脸着急，二话不说就要出去找水，和急匆匆走来的小和尚迎面相撞。
　　小和尚微弯着腰，甚至都没在意檀无央脸上脏兮兮的黑色，只是赔笑道，“几位施主，今天寺里出了点意外状况，今晚怕是不能留人了。”
　　"有劳，我们这便走了。”
　　捂着脸蛋的小孩子疑惑眨眼，但是女人并没有回应她的疑问。
　　那她们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溜达一圈就走了吗？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查探一番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小少主对这位修仙人士的靠谱程度再次生出怀疑。
　　小和尚走后，景舒禾瞧着小家伙微微鼓起的脸颊，冷不丁发问，“檀儿见过尸体吗？”
　　正在心底暗暗吐槽的小少主瞬间激动，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丢丢害怕，但是听起来她们好像要去做什么大事了！
　　“没有，但是我不害怕的。”檀小少主跃跃欲试。
　　“是吗？那今晚由你去找那位阿桃姑娘可好？”
　　突然发怵的檀无央本想问句为何，就看见景长老温柔含笑地补充，“毕竟大概是一具无头尸体，我害怕。”
　　————————!!————————
　　锦州篇主要是想写道心启蒙+铺垫东西，所以补药抛下我呀（抱紧大腿）（死死抱住）[求求你了]


第4章
　　秋雨凄寒，断断续续飘一日，到夜半时分却也停了。
　　小小黑影艰难地爬到寺外的古树上，拍拍自己膝盖上蹭到的灰，从头到脚又是只留一对圆溜溜的眼睛，这次倒是还挂着一银白色锦囊，是景舒禾提出的要求。
　　傍晚时分，景长老看见她兴致勃勃再穿上这套迷你夜行服时，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但笑不语。
　　檀无央聪明得过分，她总觉得女人那眼神分明是某种情绪的深刻表达：
　　嫌弃。
　　按照和景舒禾的约定，小少主从锦囊里拿出一块白色玉珏，轻轻贴在自己的耳朵上。
　　那玉珏立刻像是通了灵智般，缩小，贴附在她耳边，从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檀儿能听到吗？”
　　檀无央黑色的眼瞳微微瞪大。
　　真是神奇，这就是江离姐姐说的同声珏，隔着老远竟然也能通音传信。
　　“能听到，江离姐姐，我没有看到他们有人出去。”檀小少主尽职尽责地报信。
　　景舒禾没回应，瞧着面前的两面水镜。
　　她在那小和尚身上偷偷放了收影符，所以早早就知晓了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此时，几个和尚正围在枯井旁，犹犹豫豫互看眼色，也没个人敢说话。
　　那小和尚赫然在列，今天下午被叫走，也是匆匆跑来这里，说是藏不住了，今晚便要把尸体给运出城外。
　　另一面水镜……
　　景舒禾再次垂眸，看着树上那小小的一点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不禁露出深思的表情。
　　“你爬到树上做什么？”
　　檀无央听见女人的疑问，理直气壮地回答，“监视呀，登高望远，我现在看的特别清楚。”
　　景长老估摸着树的高度，这要是摔下来，轻则骨折重则痴呆。
　　这小家伙到底是怎么爬上去的？
　　她轻轻按住身旁的星渺，灵器立刻就通晓了主人的心意，径直往寺庙的方向飞去。
　　“仙长，这样真的可行吗？”楚清也对这位仙人的靠谱程度产生一丝怀疑。
　　她本以为只需景舒禾微微出手，就能顷刻解决这些道貌岸然的和尚，哪知这人说什么那样太过轻易，不如让这些人自食其果。
　　“江离姐姐，他们抬着东西出来——诶？”玉珏里传来小家伙疑惑的声音。
　　檀无央突然被人，准确来说是被某个东西拍拍后脑壳。
　　星渺在她身后，月光下的琴身流动着银色微光，轻轻往前靠近她，仿佛是在示好。
　　下一秒，星渺稳稳当当托着她落回地面。
　　檀无央听见玉珏里女人的轻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檀无央确实不知道，这天上地下难得一遇的极品法器，此时倒是抢了灵宠的活儿，心甘情愿让她这个连运转灵力都不会的小孩子坐着。
　　虽然她生怕把星渺给压坏了，但现在看来这担心完全是多余。
　　而那群和尚的确是抬着东西悄悄溜出了寺门。
　　小和尚提着一盏灯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瞧见身后一群人缩手缩脚的模样，不禁生出几分不耐，“赶紧找个地方埋了，拖拖拉拉要走到什么时候？”
　　“明心师兄，这场景好生瘆人，你说师父他老人家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这女人都几天了还……”跟在小和尚旁边的人抱住自己的胳膊只觉得愈发冷寒，话还没说完就被瞪了一眼。
　　“师父的事，轮得到你来问？”
　　“可、可是……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走错地方了？”
　　周围不知何时弥漫起浓厚的雾，也或许不是雾，几如黏腻潮湿的血气，衬得这荒野之地的风阴寒无比，一群人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围成一圈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明心方才鼓起的气势也径直弱下去，脸色煞白。
　　旁人不知道的来龙去脉，他作为师父身边最亲近的徒弟，好歹知道那么一些。
　　听说皇城最近就出现了一具无头凶尸，幸得有高手相助，才没有惊动寻常百姓，这件事就这样被囫囵压了下去。
　　师父临走时特意交代，要他赶紧找个安稳地方将人埋了，省得惹出祸事。可他最近往赌坊跑的勤快，一时疏忽，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鬼知道这女人的尸身怎会毫无腐化迹象，身体四肢尚在而独独缺颗脑袋，着实瘆人。
　　明心不敢再往下想，“快往前走，雾越来越大了……”
　　浓密如墨的云层将圆月完全遮蔽，只余几个人手中的提灯成了最后的光源，在已经看不清路的雾中微弱如萤火。
　　一群宽袍光头的和尚凑紧到一块，匆忙往前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师兄…我怎么觉得周围凉飕飕的…”方才的小和尚哆哆嗦嗦地搀着明心，回身后望一眼，眼睛猛地瞪大，几乎是尖叫出声，“后面、是什么…那是个人！”
　　难闻的腥气卷着泥土扑面而来，披头散发的女人着一身血污白衣，脖颈间的切口往外涌着脓血，眼珠尽白，似鬼似行尸，低泣哀怨。
　　遥遥几步之外，楚清借着水镜看着雾中的一举一动，心头震颤。
　　她侧目望向那个仙子般的人物，仍然记得不久前听到的话。
　　“你想见她，也不是没有办法。”女人精致冷白的容颜在月光下更显圣洁，嘴角的笑容犹如鬼魅，却让人看不出一丝违和。
　　“世人皆道本座不通仙术，招魔引邪的本领却是无人能及。”
　　“看看她的运气，也要看你们的缘分了…”
　　化作怨鬼的阿桃早已理智不在，楚清几乎已经站不住，无措和心痛将她的心脏死死绞紧。
　　她以为她的阿桃会轮回转世，来生投到一户好人家，结果却是这副模样游荡在世间。
　　“怨气很大呢…”肌肤胜雪的女人细细观摩着雾中事态发展，看到一旁正在失神落魄的皇城贵女，似是苦恼地蹙起眉。
　　她随手一挥，楚清就全然无法再看到水镜里的画面。
　　“好了，接下来的就不要看了，等她了却自己的执念，本座便将她全须全尾地还给你，可好？”
　　悲恸到极致反而哭不出来，楚清迟缓地歪着脑袋，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
　　景长老没有半点心虚，只是端着她那无懈可击的微笑，“不过事出突然，可能会有点小出入…算了，我想楚小姐大抵不会介意。”
　　浓雾中央，那鬼魅般的身影仿佛被什么所召唤，直直冲向几人。
　　明心两腿发软，那道阴气缠身的身影却径直掠过他身后，只听见噗呲一声，便有温热的液体自上而下，一滴一滴落在他的侧脸。
　　方才咋咋呼呼的小师弟再无声息。
　　腿间的布料在不知不觉间濡湿，年轻的和尚下意识抬头，只能瞧见头顶上方那鬼气深重的女鬼。
　　唤作阿桃的怨鬼似乎就在等待他察觉，四目相对时竟咯咯地笑出声，在这空旷寂寥的荒野间反复回响。
　　“不、不要杀我，都是师父干的，跟我没关系！”他竭力想站起来，可不知怎么的，双腿好像失去了知觉，只能手脚并用着往后爬，狼狈而绝望，一如曾经他们曾经随意蹂虐的那个女人。
　　阿桃艰难地转动着脖颈，看向自己手里提着的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再看看地上到处躺倒的尸骨，空洞的双目迸发出奇异的兴奋光彩。
　　“不行，便是做了鬼，也该懂得切勿贪婪的道理，你的心上人可是日日夜夜盼着你回来呢，”浓雾之外，女人温润含笑的声调慢悠悠响起，“难道要让她害怕你不成？”
　　阿桃的馋欲霎时止住，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出现几分激动和无措，着急将手中的脏东西扔掉，甚至打算整理仪容，在发觉自己早已是一副恐怖可怕的模样时，不禁感到颓唐和失望。
　　这一幕出现在一个鬼身上，怎么看都着实怪异。
　　一想到自己的脸成了这样，滔天的怒意再也按捺不住，于是，所有不甘和怨气都冲向那个正试图逃跑的和尚。
　　明心只爬出一小段距离，右腿被人，准确来说是被一只鬼死死拽住，硬生生扯断。
　　他痛苦地叫出声，“不…我的腿，求求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那浮于半空的女鬼便用鬼气凝出一把匕首，径直挑断他的舌。
　　尔后一刀一刀刺入，将所有的恨意发泄在这个人身上。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景舒禾微微垂眸，那只魇兽便讨好似的蹭蹭她的食指，将这片幻化出的迷雾吸纳进肚。
　　浓雾尽散，满地尸体中间，阿桃愣愣地看着自己惨白如雪的五指上沾满鲜血。
　　她明明胆子小得不行，连看人争吵打架都觉得害怕，现在却隐隐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和茫然。
　　她是真的死了，不仅死了，还化成一副鬼样，更别论再……
　　胆小的新鬼擦擦眼泪，想要转身看看那个指引她来到此地、唤起她神智的究竟是什么人，却不设防地瞧见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惊喜、意外、恓惶……各种情绪搅动在一起，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
　　遗憾的是，她刚有一点动作，便被身后颤着手指的女人紧紧扯住。
　　楚清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眼圈红着，失而复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她怕自己一张口，梦会碎掉。
　　因为她的掌心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别看了…”阿桃想要抬手遮住自己的脸，或是自己脖颈间那道长长的红色切口，声音里刻意压住的哽咽反而更明显，“我现在…很丑…”
　　一抬手她便能瞧见自己手上的血，那是她刚刚杀人留下的。
　　对的，她刚刚杀人了，就在楚清面前。
　　这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嫡女，如果她没有出现，楚清的一生定是无虑无忧，平安顺遂，站在万万人之上。
　　偏偏因为她，楚清要跑到这种地方，受世人非议，做自己从来都不曾做过的事。
　　都怪她。
　　汹涌的鬼气一阵翻涌，阿桃狠了狠心，将女人放在自己腕间的手挣开，“你不该来的，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罢了，楚小姐何至于此，未来的太子妃，不该这么莽撞冒失。”
　　“无关紧要？”楚清明显愣了一下，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在某个瞬间停掉一拍，说不上是心痛还是失望，“你是说，要我回去嫁与太子？”
　　阿桃沉默，不曾反驳。
　　楚清盯着她低头不语的模样，怒极反笑，五指却死死扣住这人的手腕，语调缓慢，一字一句，犹如含冰。
　　“阿桃姑娘这般为人着想，当真是令人感动。”
　　她明明在笑，流泪的眼睛却让人倍感难过，
　　方才鼓起的勇气顿时泄掉，阿桃揪紧了自己那件看起来甚是可怖的血衣。
　　因为她发现自己连楚清冷淡的语气都承受不住，更别说这个人还因为自己在哭。
　　“我…不是那个意思，”阿桃的声音越来越低，垂头低脑地捏紧自己的手指，嘟嘟囔囔的，“你看你瘦了许多，为了寻我定是十分辛苦，可我现在…你该回去的……”
　　前半句真真是暖人肺腑，后半句怎么听怎么烦人。
　　楚清方才松开的秀眉再次轻轻蹙起，干脆捂住这张嘴，省得再说出什么令自己心烦意乱的话。
　　“闭嘴，我不想听。”
　　眼看着自己把人惹烦了，阿桃立刻讪讪闭嘴，不敢再说一句。
　　——这种人训鬼的画面着实少见。
　　清皎如华的仙人立在树下，看见一人一鬼垂泪相拥的感人画面，对自己的计划深表满意。
　　幸得没有让她那个古板顽固的掌门师兄跟着，不然那人肯定又要说什么驱鬼收邪、不可妄杀生灵……
　　呐，她师兄还是话本子看得太少，这种思想守旧的正派古板自然不懂这人间情爱的趣味。
　　景长老稍加思索，决定回去后再偷偷给唐掌门塞几本人妖神魔相知相恋的话本。
　　“江离姐姐——”
　　不远处，小家伙蹦蹦跳跳地朝这边跑过来，靠近时却被景舒禾捂住了眼睛。
　　那双手是温暖的，也是冰凉的。
　　檀无央眨着眼睛，悄悄将自己热乎乎的小手贴在女人白皙光滑的手背上。
　　“嘘，别看，小孩子可应付不了这种场面。”
　　————————
　　[比心]有没有人美心善温柔大方漂亮迷人的可爱宝宝可以留下评论呀～[求求你了]


第5章
　　“多谢仙长。”
　　景舒禾像是偶然提起兴致，打量着面前这只羞涩到躲在楚清身后的鬼，突然开口：“你身上怨气过重，若楚小姐与你整日待在一块儿，怕是要减抵阳寿。”
　　果不其然，楚清那身后的小鬼女听见这话明显一僵，下意识又要分开两人相扣的十指，这次却没能挣脱。
　　“妖魔鬼怪，这些不为世人所容的活物，行事残虐，妄杀生灵，即便不随意惹事，也是危害四方的邪物，修行者，自当将其诛杀挫灭。”
　　眼瞅着两个人脸上的相逢之喜逐渐转为绝望和悲恸，景舒禾话锋一转，笑容温和，“不过我素来不管什么除魔卫道，对这什么魔气怨气倒是很感兴趣，总喜欢拿来研究，也算是有些成果，你可愿意一试？”
　　阿桃垂落下去的双瞳顿时亮起光芒，忙不迭地点头。
　　同她一样的，还有站在景舒禾身后的檀无央。
　　小孩子微微睁大眼睛，尔后沉默不语地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点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温禾的视线。
　　“但即便能化去怨气，亡魂化鬼，也难再入轮回，”女人手里握着一小个精巧的紫葫芦来回把玩，慢悠悠开口，“可想好以后怎么办了？”
　　楚清没回话，只是端详着面前这位似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仙门中人。
　　她虽生于世家，但自小长在深宫，作为公主伴读跟随左右，宫里那些贵人，个个都是心思深沉之人。
　　自开智以来，她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揣摩人心。
　　“仙长若是能指点一二，我二人定当不负这份恩情，愿为仙长效犬马之劳。”
　　“楚小姐言重了，称不上指点，”景舒禾露出满意而过分平和的笑容，“不知楚小姐对求仙问道有何看法？”
　　求仙问道？
　　檀无央歪着脑袋，瞧见她的江离姐姐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尔后神秘兮兮地塞进阿桃手里，示意她打开。
　　阿桃茫然地翻开那张纸。
　　做鬼以后她这夜晚视物的能力倒是大有上涨。
　　虽说她生于乡野，但在楚清的指导下也是学过识字的，自然是将上面的内容看得清清楚楚。
　　檀无央眨眨眼，惊讶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是见鬼了，她竟然看到鬼在脸红。
　　“好好想想，将上面的问题一一解答，三日后带着信物到城主府寻我即可。”
　　*
　　回城的马车晃晃悠悠，终于在一番颠簸后抵达城门。
　　马车里，小孩子唇红齿白，抱着星渺坐在对面，自顾自地生闷气。
　　她有一堆问题要问，偏偏这个坏女人一上车就撑着额角闭眼假寐，然后将食指抵在她的唇间。
　　“我累了，不许问。”
　　就只有不久前这一句话，再没有一点回应。
　　檀无央憋屈地凑近，视线掠过女人阖起的眸，眼皮是窄而深的开扇，尔后是高挺的鼻骨，最后下滑到粉中透白、饱满的唇。
　　古语有言，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这样的容貌，便只是远远看着都赏心悦目，甚至让人不敢近前，连靠近都会成为一种亵渎。
　　但很可惜，她只是个渴望求知的孩子呀。
　　于是，那小手指蠢蠢欲动。
　　在要碰到女人睫毛的前一秒，闭眼假寐的人掐准了时机睁开眼睛，和被抓包的小少主撞个正着，嘴角绽开一抹淡而浅的笑。
　　“好看么？”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了。
　　哼，真是自恋。
　　檀小少主才不会承认自己对着别人的脸发呆，她现在很生气。
　　“小小年纪，总是这般爱皱眉撅嘴，”景舒禾抬手戳戳那婴儿肥的脸蛋，觉得这触感甚是不错，于是多捏了两下，“可是有什么不满？问吧。”
　　“那些人都死了？”
　　景舒禾点点头。
　　“那之后怎么办？这可是重大命案，是要交予大理寺审理的，”檀无央年龄虽小，此时倒是逻辑清晰地分析着现状，“还有，阿桃姑娘的尸首为何如此奇怪？她们两个人的关系怎么看起来也怪怪的？你给她们的又是什么？我们这就算查完了吗？”
　　小孩子抖豆子似的说了一大堆，没有听到回应。
　　她微微侧头，坐在身边的女人仪态端庄，半垂着挺翘的长睫，一瞬不眨地盯住她，好像有在认真听。
　　——根本没认真听嘛，明显是在发呆！
　　小少主觉得自己又被无视了，正要发作，便听见那道轻缓好听的声音响起。
　　“就这些？没有要问的了？”
　　檀无央看着那张脸，像是突然定住了一般。
　　她忽然神游，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她一直看到的都是一张过分好看的笑颜。
　　此时，那张脸完全收敛笑意，甚至夹杂着几分冷淡和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景舒禾只是不错眼地看着她，语调无异地一一回复，“那些人是死于意外，人为痕迹都已经清理过，查也查不出什么。这件事还要继续查，你所说的尸首异常，也是我要调查的真相，至于给她们的东西……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
　　檀无央抱紧了怀里的星渺，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压住，压得她极其难受，眼眶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温热的泪。
　　在眼泪要落下的前一刻，她终于又听见熟悉而令人安心的轻笑。
　　“害怕么？”
　　檀无央偷偷地擦去眼角的泪，也不抬头看她，只是摇摇脑袋，闷声闷气地回复，“没有，我不害怕。”
　　“为何不继续问？你该问问，我一个仙门之人，不以降妖除魔为目的，反而将一个说不定会肆意作乱的厉鬼留在世间，甚至操控那厉鬼随意杀人。”
　　景舒禾垂眼盯着那快要低到地上的脑壳，将小家伙的脑袋慢慢抬起，“这些檀儿不是都不理解么，为何不问？”
　　檀无央咬着自己的唇瓣，什么也没说。
　　她确实不懂，阿爹阿娘并不教她什么除魔卫道的道理，只是让她多读书，若是遇上难以抉择的问题，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就好。
　　做人做事，全凭心意，不一定非得讲究个是非曲直。
　　“我以后会懂的。”
　　车厢内是长久的沉默，在景舒禾意兴阑珊地松手时，她听到一道小小的声音。
　　“阿娘说，求人解惑前须得三思，”檀无央悄悄打量着女人的脸色，试探道，“我思考以后，觉得你必定有自己的原因，只是我暂时还没想出来。”
　　檀无央话音刚落，行进中的马车缓缓停下，终于回到城主府。
　　女人唇角微微提起，先她一步起身，走过她身边时，檀无央感觉自己的脑袋似乎被人揉了几下。
　　“你还小，莫要如此轻信旁人，即便是那些宗门能士，大多也绝非善类。”
　　——可你看起来分明心情不错的很。
　　当然，这话檀无央只敢在心底小声嘀咕。
　　勤勤恳恳抱着法器从马车上跳下来，檀无央同样注意到了那个在府门前出现的陌生面孔。
　　那负剑的少女面容清和，正欲躬身行礼，“月——”
　　景舒禾喉间逸出低低的咳声。
　　舒冉立刻了然，只是微微弯腰，言简意赅道，“我来护卫您的安全。”
　　作为掌门座下首徒，舒冉自然是聪慧机敏，年轻尚轻已经在协助打理宗内事务，逢人做事也滴水不露。
　　景舒禾微微颌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令仪，你下山历练时，可有去过什么有趣的地方？或者好吃的吃食？”
　　她这个师侄哪里都好，坏就坏在做了唐烬的徒弟，一个板着冷脸一个端着仪态，唐烬忙得根本没时间亲自教导徒弟。
　　好端端一孩子，绝对不能长成她师兄那般循规蹈矩之人。
　　“没有，师君这是何意？”
　　女人难得露出疼惜晚辈的神色，“本座明日给你买。”
　　……
　　抱着星渺的小孩慢慢挪到景舒禾身边，拱手行礼。
　　舒冉的曈眸稍动，视线落在那孩子身上一瞬，很快敛去，笑着问候，“檀少城主，在下舒冉，是江离小姐的随身护卫，日后请多关照。”
　　檀无央慢半拍地抬头叫人，“舒冉姐姐，请多关照。”
　　她现下感受不到别人的灵气，也无从感知旁人修为，但面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简简单单的护卫。
　　再想想今天经历的一切，檀无央恍恍惚惚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她身旁的女人很神秘。
　　“回去睡吧，很晚了，明日不是还要去学堂么？”
　　女人对她笑得很温柔，将星渺从她手中接过，和在马车上时恍如两人。
　　檀无央点点头，朝两人行礼后才离开。
　　无形中和景舒禾平辈的舒冉脸上依旧端着温婉可亲的微笑，在看着那小小的人儿进门后才开口，“月瑶师君是要收她为徒么？”
　　“何以见得？”景舒禾手中的星渺变幻着形态，最后化成一支玉笛，“凡事都要讲求个缘分，不可强求。”
　　舒冉点点头，目光在那不爱理人的法器上飘过一眼，想到自己此行而来的目的，神情严肃，“师尊托我带话，近来宗里收到不少百姓的求助，但都集中在皇城附近，很是奇怪，师尊认为应该和皇城那具凶尸有所关联，便让我随师君一起前去查看。”
　　整理衣角的女人动作有略微停顿，“不在锦州？”
　　舒冉理解的透彻，试探着问道，“师君是想带着那位小少主一起？”
　　星渺在掌心发出细微的震动，被景舒禾强行按下，女人垂眸瞧了一眼，缓缓开口，“自然是要带着的。”
　　沉寂三千年的极品法器，灵魄附身，灵力深厚。
　　各宗各派内，怕是也没有几位大能能够与之抗衡。
　　偏偏毫无条件地对她认了主，护着她这招魔引邪的极阴之体，说出去怕是无人相信。
　　她这法器…对那孩子倒是喜欢的紧。
　　————————!!————————
　　师君：对除自己师尊外的，同为师者的长辈统称
　　（没有官方注释，纯属作者杜撰）


第6章
　　今日学堂放学得早，或许是因为这是檀无央留在学堂的最后一日，夫子格外宽容地没有让她再跑去什么地方写感想，也不曾抓她出去抽背。
　　秦清洛哭得惨兮兮的，抱紧檀无央的胳膊不松手，“漱玉，你这一走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什么不回来了？你听谁说的？”檀无央拖着自己身后的人形包袱往门口走去。
　　“街巷传闻啊，说你被仙门中人收作弟子，很快就要去拜师求学，家家户户都是这样说的。”
　　“小少主，这边。”
　　秦清洛顶着红红的圆杏眼看过去，短暂地止住哭声。
　　凤眸柳眉，肤如凝脂，面如春风。
　　——真是顶顶好看的人，这就是要收漱玉为徒的师尊吗？
　　想着想着，要和好伙伴离别的小朋友便又想哭了。
　　舒冉不明所以地抬手抚摸自己的脸。
　　——很吓人吗？还是她的表情太生硬？竟然能把一个半大的孩子吓哭？
　　“乖，莫要哭了，这个送你。”舒冉摸摸秦清洛的脑袋，将手中的拨浪鼓递到她面前。
　　这是她那—尊老爱幼—貌美如花—财大气粗的亲亲师君今日特地给她买的。
　　月瑶长老今日闲来无事，带着她在这锦州城内绕了一大圈。
　　嘴上念叨着要带她领悟一番人间滋味，脚步一转就进了衣裳铺子。
　　“师君，用此等布料给…做夜行服？”
　　“嗯，来不及回去了，加紧赶制，钱不是问题。”
　　简直是暴殄天物，那可是买都买不到的灵锦紫绸，若是穿在身上，抵挡化神一击不是问题。
　　此等贵重之物，隔壁玄天阁的阁主为了自家小徒弟好说歹说要了许多次，景长老都没给。
　　舒冉的目光默默移向檀无央，想起自己那日理万机的掌门师尊，莫名牙酸。
　　不收徒。
　　看缘分。
　　她信个鬼。
　　“阿洛，流言止于智者，”檀无央连着跳下两个台阶，安抚着对自己依依不舍的人形包袱，“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
　　夜阑人静，孤灯高悬，在侧墙投下一道长影。
　　景长老已然在房内静坐半个时辰，面前的案几上，黑白棋子铺开棋盘，杀气暗涌。
　　虽说那晚的法子稍微激进，她本身也算不得什么菩萨心肠的善人，所以意在提醒，也意在敲打，更是告诉檀无央，她并不高尚。
　　景舒禾指间的最后一枚黑棋落下。
　　满盘皆输。
　　这小家伙竟然整整两天都不来见她。
　　檀无央踩着月光从主厅退出去，脚步停滞少许后挪动到后院。
　　方才她想问，江离姐姐究竟是什么人。
　　阿爹阿娘只说勿要多想。
　　勿要多想，便是承认，且是阿爹阿娘都不敢随意冒犯之人。
　　檀无央抬首看那天空中的圆月，唇线抿直。
　　那些人确是该死，但也该由律法定夺。
　　求仙问道，无上修为，为的难道是掌控别人性命？岂不是讽刺。
　　檀无央脑海中隐约浮现一袂翩然的白色衣角，活像天上的皎明冷月。
　　客房依旧亮着烛火，那里屋的人还未睡下，檀无央上前扣门，三声停下。
　　“不躲了？”
　　景舒禾面前的棋盘落着零星几子，女人的视线还在棋盘上，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你读了许多圣贤书，自小便憧憬正义，这很好。”
　　棋局之上，白棋被步步逼退。
　　“若人人如你这般，这世间倒也一片太平，”女人瞧着退无可退的白子，心情不错地勾起粉唇，“可惜……”
　　最后一子，尘埃落定。
　　檀无央从旁看着那局博弈，偶尔偷瞄一眼女人的神色。
　　她记得自己似乎是带着不解和戒备来的，可到了这里，怎么莫名生出一种心安和心虚。
　　“没有原因，杀了便是杀了，将来说不定还有更多，我若就是这般随心所欲之人，檀儿可还要信我？”
　　景舒禾此时不仅脸上挂笑，还抬头朝她望了过来。
　　檀无央生硬地转开视线，理不直气也壮地小声反驳，“为何大人说话总要如此拐弯抹角，你直说我也能听懂。”
　　——可是这人终究是隐瞒身份而来，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但既然对方不想说，她便也不多问。
　　“走吧，陪我去见人。”
　　小孩子还在出神之际，女人将一冰凉的物什贴在她侧脸。
　　铃铛在摇晃之际发出清脆响声，雪魄似的铃身泛着极淡的青色，宛若霜花。
　　“这是什么？”
　　“给令仪买的拨浪鼓，便把这个给你吧，”景舒禾眉眼含笑地盯着她，佯装收回，“不要么？”
　　一只小手飞快地将那银铃拿走。
　　三日之约已到，一人一鬼恭敬地将那张纸递了回来。
　　只是阿桃的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考虑得如何？”
　　楚清垂眸浅笑，眼底淡然，“多谢仙长，还是罢了，那些人大抵是容不下我们的。”
　　神魔异道，人鬼殊途，在诸家仙门眼中，怕是不能容忍的荒唐事。
　　“三千年前，有位最接近神格，即将飞升上界的剑仙，天赋卓群，风光恣意，却一朝陨落，令世人叹惜。”
　　景舒禾悠缓的语调轻轻上钩，“论及缘由，众说纷纭，有的说那剑仙走火入魔，还有的说是为当年魔尊所害…”
　　“我这儿倒还听过一个不一样的版本。”
　　女人一句话，将三个人的注意力全部拉了过来。
　　“说她有一心上人，堕化成魔，她是为那心上人而死。”
　　只是究竟是怎么死的，便不得而知了。
　　这个版本自然没什么人相信，后来编成话本才流传下来。
　　三千年前的事，现在自然也没什么人感兴趣了。
　　檀无央只是支着耳朵听。
　　不管掰着手指头怎么算，三千年这个数字都离她太远。
　　“楚小姐，你说的不错，人鬼殊途，神魔异道，”景舒禾收敛了笑意，“即便能化去怨气，阿桃姑娘终究是鬼身，你肉体凡胎，抵抗不得。”
　　鬼气缠身，短短的相守时光也只有痛苦。
　　楚清的脸色愈发苍白，这些结果她自然想过。
　　只是人心贪婪，所以不愿放手罢了。
　　“两位若是信得过我，我可以为你们指一个地方，不会有人知道阿桃姑娘的存在。”
　　末了，景舒禾极其善意地提醒一句，“这不是帮助，而是交易。”
　　“江离姐姐，世人向来痛恨魔物，可前朝十代，人间的史书都并无记载。”
　　檀无央两手撑起下巴，有些不解。
　　她从小就被保护得极好，通晓古史熟读圣贤，却对这千里之外、仙魔相斗的事一概不知。
　　这种水火不容，究竟该追溯到何时。
　　端坐在软榻上的女人细细看着纸上的内容，一边回答她的提问。
　　“妖魔鬼怪，乃天道降于世间，这其中，魔鬼二者，便是这世间人性最阴暗、最卑劣的部分所化。”
　　好在如今的幽冥界鬼主是个修为甚高，治下有方的主，杀伐果断，倒是能让手下那些化形的小鬼安安分分。
　　但若是成魔，便是彻底失了神智，为破执念可以无所不用，贪婪而卑劣，心狠手辣。
　　也好在魔族如今元气大伤，内部斗乱，在极远的冰原一带，不敢随意来犯。
　　——所以才要降妖除魔，匡扶正道。
　　“毁去这二者，便是护卫天下太平，这是自古而来便定下的规则，也是各个仙家相守的初心。”
　　檀无央不说话了。
　　自古而来便定下的规矩，面前的女人偏要反其道而行。
　　“那她们二人能去哪里？”
　　女人伸出手，轻薄的纸张便被细细的火苗燎起，那张精致的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高深莫测的难辨，故意卖了个关子。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
　　距皇城不足千里的龙渊镇。
　　暮色已深，林间的小径蒙上黯影，老树歪斜着枝干，枯叶尽落。远处的山影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线灰蒙蒙的天光，勉强照亮前路。
　　密林之上，青衣少女御剑而来，在看清一大一小两人时，嘴角不禁抽动。
　　白衣女人身量修长，腰肢纤细，美眸半阖，坐在琴身如舟的星渺之上，耐心且温柔地指挥。
　　“抬手，挺腰，核心稳固。”
　　“江离姐姐，是这样吗？”檀小少主额角冒出细汗。
　　景长老轻轻点头，瞧着一副悠然闲适的模样，该是很满意的。
　　作为年纪最轻的长老，又常年足不出户，以及这样那样的原因，月瑶师君是不曾收徒的。
　　舒冉记得，她的师尊曾跟她提过原因，是月瑶长老自己说，自己平日舒坦惯了，也教不好，还是莫要祸害别人家的孩子了。
　　檀无央还在举着羽扇轻轻扇风，一边随手赶走几只蚊虫。
　　不收徒。
　　看缘分。
　　舒冉压平自己的嘴角，恭敬地合手行礼，“师——江小姐，小少主，前面就是龙渊镇。”
　　“抓紧赶路吧，”景舒禾起身，往小孩子怀里塞了两个鸭蛋大的夜明珠，故意拉长声调，“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又能碰上个无头尸体，或者……吃小孩的精怪？”
　　檀无央当然是不信的，可是瞧着这四下无人又黑黢黢的，还是有点发怵，悄摸往景舒禾身边靠近一些。
　　尔后她就听到女人喉间溢出的低笑。
　　“这两颗夜明珠你拿着玩儿，就当作小少主方才辛苦的报酬。”
　　舒冉看着那两颗“夜明珠”，眼珠子再次瞪大。
　　这可是龙族遗物，能铸法器用的，指甲盖儿大小的就是十万灵石起价！
　　舒冉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看不到月亮。
　　她有些嫉妒。
　　————————
　　她说着什么缘分啊不强求啊…见面没几天就把宫铃套小徒弟身上了
　　心痛[爆哭]评论区好冷清，补药肘，泥们补药肘哇[爆哭]
　　既然如此提前预告一下吧，第一卷在14章结束[加油]


第7章
　　说起来，这龙渊镇本是中州一不起眼的小村镇，运气好出了个寒门状元，便一下子热闹起来。
　　令人惋惜的是，那状元刚刚中第，才不过三十便死于黄疸，家中双亲离世，也没留个子嗣，只剩个过门不久的妻子。
　　人生莫测，盛极而衰，也是一件令人唏嘘的谈资。
　　天色全暗，三人最终还是在龙渊镇前不远的城里落了脚。
　　这里倒是热闹得很，夜市灯火长明，在青石板路面上浮动起光影，蒸糕摊上传来淡淡的桂花香甜。
　　客栈里三三两两坐着闲谈吃喝的住客，看到来人时不禁频频侧目。
　　那人虽是一身素衣广袍，却美如画中仙人，偶尔露出的腕骨如山巅新雪，莹白一色。
　　——那帷笠之下定是特别的人物。
　　她对周围的视线却浑然不觉般，身旁的粉面小儿气鼓鼓地撅着嘴，被她好心情地戳戳脸颊，便更气了。
　　舒冉对月瑶师君这副本欲低调却总是过分招摇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
　　她一言不发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个钱袋子，在这位同样呆愣着的掌柜面前稀稀拉拉倒出一堆碎银。
　　“咦～俺这儿地地道道的正经地方，恁弄啥嘞这是？”
　　掌柜的强烈怀疑，这两个天仙似的人物和一个芝麻大点儿的小妮娃是来砸自己招牌的。
　　“掌柜的，三间上房，顺便送些吃食上去，还有……”舒冉笑着将银子往前推了几下，压低声音道，“是想跟您打听一下，隔壁那龙渊镇——”
　　掌柜的脸色瞬间晴转多云，“不中不中，这钱咱收不了。”
　　两个人将那堆银子推来推去的，不知舒冉又说了什么，那掌柜的一脸为难，小声嘀咕。
　　“哎呀恁是不知道啊，那地儿邪气啊，好几个妮娃子都冇命了，惨嘞很，俺这儿都是尽量绕着道走嘞……”
　　“不知缘由？”
　　掌柜的视线略微偏移，女子的嗓音泠泠如玉，平稳轻缓，饶是离得这么远，也将他们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的的确确是哪里来的大人物了。
　　掌柜心安理得地接下了银子，低声回答，“听说啊…是闹鬼还是咋着，好好嘞闺女，都死到他们外边那片儿树林里头了，都冇人敢进了唉你说说这…”
　　“最先发现的是一位林中猎户，说是听到女子凄惨的叫喊，他趁清早去查看，只看见了无头尸体，着实瘆人，所以前去报官。”
　　舒冉说完后悄悄抬眸，烛灯摇曳之后，女人精致的侧颜无忧无喜，肌肤润泽白皙。
　　那个早早扎根在心底的疑问不禁再次冒出。
　　几位长老都说她资质过人，幼年入宗，二十岁筑基，如今已是金丹中期，她的修为已在师君之上，容貌定格，也多出几百年寿命。
　　可师君早已是宗内长老。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堪堪筑基的师君，几百年过去，怎么可能……
　　这也是宗内弟子们老生常谈的话题了：月瑶长老身上必定藏着什么秘密。
　　她年少无知时大胆问过一回，师尊也不答她，只教她每日去打扫门前那棵铁骨松的落叶，作为惩罚。
　　——那棵铁骨松哪里有叶子可落，只喜欢用枝条胡乱抽人，逮人就揍。
　　从那以后再也无人敢问，但不代表大家不会私下偷偷议论，包括但不限于：
　　月瑶长老定是活了几千年的老祖、月瑶长老怕是什么大妖物灵、月瑶长老是下凡渡劫的天仙……
　　总之，景长老不是人。
　　这些八卦传言景长老自然是听过的，她的确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当不得人了。
　　未知总是令人好奇又向往。
　　所以即便如此，想要拜入景长老门下的弟子也不在少数。
　　不合眼缘、生活习性不同、性格过于活泼……景长老婉拒的理由没有一千个也有一百个。
　　她倒是记仇的很，一个都不肯要。
　　舒冉思绪神游，再看看那个已经睡倒在床上的小人儿。
　　这小家伙怕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挂了多少件天地至宝吧……
　　“依那位掌柜所言，这种事怕是发生过不少次，怎么现在才传到宗里？”
　　“师君的意思是……”
　　景长老但笑不语，朝她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微笑。
　　“你觉得呢？”
　　舒冉瞧着那微笑怎么看怎么危险。
　　“弟子觉得天色已晚，师君该早些歇息，弟子告退。”
　　这才是长老。
　　饶是她修为再高，也学不来月瑶师君这副运筹帷幄、淡然自若的模样。
　　舒冉退出去的下一刻，翅膀高频煽动的声音突兀响起，一只通身透明的灵蝶轻轻落在窗檐上，模样生动。
　　女人指尖稍微抬起，那只灵蝶瞬间化作虚空，浮现短短一行文字。
　　赖在床榻间的檀无央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翻个身，睡得更香。
　　*
　　镇子由几个不大不小的村落坐成，路过一片田埂，往里便是村口的老槐树，凋零破落的低矮竹木房杂乱无章地排列着。
　　纵然现在是晌午时分，这空无一人的地方也太过诡异。
　　“师君，我们不如先去那林子里看看，这村子里的人…似乎在害怕什么东西，大概是不会愿意出来的。”
　　舒冉收回神识，微微侧目，她的师君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前面那粉团似的小家伙。
　　檀无央蹲在地上。
　　过水的地面泥泞湿软，只有这一块散着几个凌乱的脚印，或大或小，还很新。
　　——大概是一男一女。
　　“瞧出什么了？”
　　“这里方才有人，可能是在……打架？”小少主最后半句说的尤为迟疑。
　　可惜只有这边是泥土较为湿润，不知这二人到底去往何处。
　　“还有，为何他们家家户户都是房门紧闭，也不用生火做饭吗？”
　　放眼过去，看不见丁点炊烟，好像是在避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檀无央此时此刻终于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江离姐姐，这地方着实古怪，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对于一个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小孩子来说，能看出这么多已经是很不错了。
　　“令仪，到了人间的地界，自然要使人间的法子。”
　　舒冉不解地转头。
　　她的师君毫无防备地拿掉帷帽，五指抵在心口，蹙眉轻咳，端的是一副弱如纤柳的模样，怎么看都是个娇弱病态的妙容女子。
　　？
　　何时如此脆弱的？
　　她姑且还能看出这是故意为之，那檀家的小少主是真真吓坏了。
　　檀无央的确被这副病容吓到，立刻凑上来扶住景长老的胳膊，左右问着是有哪里不适，好端端的怎么成了这样……
　　她哪里遇见过这种事，这偏僻的地界又无药可医，着急到眼圈都红了，想找站在一旁的舒冉，一抬头，却瞧见那突然虚弱的女人冲她轻轻眨眼。
　　——这滴眼泪突然不知该掉还是不该掉。
　　旁人看来，俩人倒是也演出一副令人心酸的人间温情。
　　舒冉立刻清清嗓，佯装悲恸，“小姐，您再撑一会儿。”
　　言罢也顾不上什么仙门礼仪，随便找了户人家去叩门。
　　“请问可有人在？我家小姐身子弱，到了这里实在是撑不住了，能否讨口水喝？我们姊妹三人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实在是……”
　　面前的木门安静不过几息，终于发出缓慢吱呀的声响。
　　屋内并未点灯，暗处的人影佝偻身躯，脸上如枯树皮般的皱纹层层褶起，眼眶凹陷，白发粗糙。
　　这倒不是最引人注意的。
　　这位动作迟缓的老妇一身丧服，步履蹒跚，眼球的转动也比常人更慢，她的视线在舒冉的脸上细细游走一周，才用近乎喑哑的声音开口说话。
　　“进来吧。”
　　话语间，景舒禾已然带着檀无央走至两人身后，不偏不倚的，她们也刚好瞧见屋中景象：
　　屋子正中央，俨然是一口还未合上的木棺。
　　檀无央的手背被人用指腹轻轻摩挲。
　　她抬头，从景舒禾的唇形判断出三个字：
　　“害怕么？”
　　她倒是无甚害怕的。
　　毕竟女人总是一副云淡风轻、全有把握的模样，怎么看都让人安心。
　　檀无央稍稍用力回握景舒禾的手指，算是回应。
　　于是，方才还在外面装模作样的三个人，此刻安然坐在桌旁，恬静优雅。
　　为首的那人更是演都不演，毫不遮掩一身的矜秀气派，哪里还有半点病秧子的神态。
　　“阿婆自己一人住么？”
　　老妪对于她们这拙劣的演技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整理着桌上的破旧玩具，尔后慢慢放进木棺里。
　　那里面并无尸首，只有一身血红的新妇嫁衣。
　　只是这嫁衣的尺寸实在奇怪，顶多够一个还在长个儿的孩子穿。
　　老人似乎真的只是让她们进来喝口水，只做自己的事，对几个人视若无睹。
　　舒冉坐不住了，几乎想起身走到人身边去搭话，那位老妪的回复这时才突兀响起。
　　“以前…是和我女儿和外孙一起。”
　　“后来……”老妪停了话头，慢慢转过身，抬眼与三人对视，“你们也是来驱鬼的仙人吧。”
　　“这里可出不去，也只有你们这些能上天入地的神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还有旁人来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恶鬼？竟让这么多仙家人士都束手无策？”
　　舒冉脸上是大大的不解，按理说此地应该并没有什么大凶妖魔，不然师尊也不会派她过来。
　　“不是恶鬼，”老妪深凹的眼眶似乎闪动着幽幽怨光，语调嘶哑麻木，“是诅咒。”
　　————————
　　那个“冇”（mao）是没有的意思
　　嘞的话可以理解为是“的”


第8章
　　诡异的地方自然都是诡异事。
　　门外突兀响起的叫声尖利，掺杂着男人的低声呵斥，方才还紧闭房门的村里人此时倒是个个推开门向外瞧。
　　“啊啊啊啊我不去我不去！”
　　“闭嘴，畜生玩意儿，你想让全村人都死在这儿吗！”
　　跌坐在地上的女孩同样一身红色嫁衣，只是这喜服松垮地随意落着，因为坐在地上而沾着灰，脚上趿着不合适的绣鞋，头发散乱，眼瞳扩张，侧颊鼓着红肿的指印，嘴里仍旧在胡乱喊叫。
　　是个痴儿，似乎害怕得紧。
　　这村子里的人确实奇怪，要说看热闹也罢，目光只在那争吵源头落不过一瞬，倒是齐齐地看向与此处格格不入的人。
　　景舒禾轻扫而过，卷翘的睫悄然垂下。
　　这些视线实在是过分有趣，狂喜、绝望、狠厉甚至还带着……贪婪。
　　更有甚者打量着景舒禾身后只探出个脑袋的檀无央，被她不着痕迹地挡住。
　　“行了，丢人现眼，跟我回去。” 男人不耐地伸手抓人，女孩只是嘶哑着嗓子吼叫，拳打脚踢，但碍于体力悬殊，几乎是要被拖着走。
　　“别，有事好商量，这孩子会受伤的。”舒冉忧心上前，想要阻止这场闹剧。
　　“我教训自己女儿，关你什么事？”男人上上下下打量着来人，满脸不悦，“姜六婶，这是哪里来的人？”
　　景长老在一旁叹息。
　　回去以后定要改改这礼仪一门的授课内容，把孩子养的太过克己守礼，终归是要出来挨骂的。
　　被唤作姜六婶的老妪从一开始就只是守在棺木旁，仿佛与周遭的一切尽数隔绝。
　　幸得从小养出一副好性子，舒冉面色不改，“听说龙渊镇有邪物伤人，我们是来——”
　　男人听完这话只是不屑一笑，打断道，“哟？你们这些人就是满嘴正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降妖驱邪，一群没用的东西！”
　　“昌叔说的对，几个小娘们长得倒是不错，真要帮忙，给我们哥几个儿爽一番，然后再献给妖王！”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哄笑玩闹。
　　舒冉面色微愠，手中长剑已有出鞘之意。
　　她幼时锦衣玉食，之后就入宗门，还从未听过如此粗俗不堪的言论，险些没按耐住体内汹涌的灵力。
　　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恍然发觉这镇上的人多为男子，从老至少，竟然挑不出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孩。
　　唯有地上的痴儿，穿着嫁衣，满脸惊惧，浑身狼狈。
　　舒冉调息，姑且还想和众人好好理论，一道灵光从她侧脸擦过，玉色灵笛化作剑气，直击男人下首。
　　那胯部顿时见红。
　　檀无央眼前莫名罩了一层薄纱质感的物什，挡住视线。
　　景舒禾垂首，将小家伙半大的小脸好好遮住。
　　孩子还小，少见些污秽场面。
　　星渺周身散起如冷气般的流光，似乎觉着不够，剑身轻鸣，一息过后，竟是将方才那男人一只小臂硬生生打折了。
　　年轻男人登时发出更为痛苦的嚎叫，倒在地上颤抖，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在旁沉默的女人轻提唇角，握住一小孩的手，不紧不慢走到人群面前。
　　“见笑了，这灵器脾气大得很，并不为我所控，诸位说话做事，还是小心为好。”
　　“呸！对凡人出手，算什么仙人！”年轻男人身边立刻有人开始打抱不平。
　　那奏音夺命的灵器晃晃悠悠落到他面前，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顷刻间，男人便石化般再不能动弹，直直倒地。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你看，须要小心着些。”景舒禾端着温柔得体的微笑。
　　怎么就是不信呢？她这法器很是顽劣的。
　　“顽劣”的法器收敛起浑身剑气，飞回景舒禾手中，对上檀无央呆呆愣愣的视线，还在轻轻颤动。
　　似乎很是享受这种被小人儿崇拜的感觉。
　　舒冉则是在思考这种事算不算师尊口中的过分之举。
　　可这是星渺干的。
　　清澜宗上下谁不知道，这通了灵的法器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挑两个弟子揍。
　　师尊说过，将那灵器当老祖一般伺候着就好。
　　那这便不是师君所为，不算过分。
　　毕竟她也觉着好极了。
　　“与其在这里争吵，不如先告诉我们究竟出了何事，”舒冉冷凝眉眼，“上古大妖如今皆避世不出，妖族也大多居于南荒这种极南之地，哪里来的妖王？”
　　“那些来收妖的大师各个都说是上古凶兽，我们哪里会清楚……”有人小声地嘟囔，“不信的话你们自己去看看不就得了。”
　　密林日夜阴雾不散，他们出不去，硬闯就只有丧命，若是能离开，谁愿意待在这鬼地方整日提心吊胆。
　　“所以你们就想出献祭这种法子？”景舒禾素来平和的侧脸也染上几分冷意，“连孩子都不放过？”
　　檀无央夹在一堆大人中间听来听去，脑筋转得飞快，想到棺木中的嫁衣，心中一惊。
　　一群人这时倒是默契沉默，不说话了。
　　景舒禾倒也不急，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
　　寻常百姓，哪里想得到什么献祭，多半是有人教唆诱导。
　　这些人倒还真是惜命，竟能将妻儿一个个送到亡路上。
　　姜六婶终于颤颤巍巍从屋内走出，手里还捏着一小姑娘的足袜，缓着步子站定。
　　她视线依旧空洞，不轻不重地开口，“有个光头和尚，说村子里——”
　　“姜六婶！”
　　人群中走出一个老者，敲着手中木拐，大声制止。
　　这些所谓的神仙大多也不是好相与的主，既然招惹不得，赶紧让这些人离开就是。
　　他收敛思绪，抹了抹眼泪，神情悲恸，这才看向景舒禾等人，“诸位仙师，我是村里的村长，若是有办法，我们也不想让妻女活活送命啊，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舒冉总觉着这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好人，语气也冷淡几分，“烦请说正事。”
　　“是是是，几月前村里怪事连连，各家男人有掉进河里淹死的、被活活烧死的、还有的是被割了……”村长见几人神色无异，继续交代，“有位大师，自称法号道明，他路过我们村子，说这是被妖怪下了诅咒。”
　　见为首的那女子依旧是沉默不语，甚至似是不悦地蹙起眉，村长擦擦脑门的汗珠，赶紧拣重点说，“我们也试过逃出去，可一进那林子就绕圈儿打迷，无奈只能听大师的话，给妖王送新娘，每日诚心跪拜，等妖王气消了，或许也就能给我们一条生路。”
　　这痴儿便是村里最后一个能上得了花轿的。
　　檀无央小拳头紧紧捏住，粉白的小脸红了几分，说不上是气的还是惊的。
　　她长这么大真真是从未见过如此逻辑不通、作弄玄虚、鬼都不信的屁话！
　　这群人简直是愚蠢。
　　“法号道明？”
　　见景舒禾终于舒展眉心，那村长忙不迭点头。
　　这名字有几分让人熟悉。
　　锦州至皇城，路过中州……
　　这位道明法师还真是热心肠呢。
　　“所以今日是又要送新娘求自保了？”
　　村长的笑脸僵了又僵，这位仙师说话忒直白了些，令人尴尬。
　　景舒禾冲他展眉舒笑，“虽说诸位可以拿妻女之命为自己谋个安稳，但我们既然来到此地，怎么说也得帮忙，若是让各位再不得已做出这种小人之举，实属不该，您说呢？”
　　“仙师心善。”
　　老村长面上笑意盈盈地恭维，心里恨不得骂街。
　　这不是变相骂他们是卑鄙小人吗？
　　舒冉听得一愣一愣的。
　　师君骂人不带脏字的功力又上升不少。
　　景长老还考虑着该不该再说两句，食指却被人轻轻扯动，小家伙悄悄摸摸冲她递眼色。
　　“江离姐姐，这个人好像要晕过去了。”
　　或许是被这场面吓着了，哭到近乎断气的小姑娘终于脱力昏在地上。
　　*
　　再次睁眼，女孩瑟缩着身子坐起，身上的喜服应该是被人换掉，变成一身算不上舒适的粗布衣。
　　不是熟悉的环境，她捏着被角，支着耳朵听桌前那些人说话。
　　“师…咳小姐，虽说那些人的话听起来不甚靠谱，可这林子里定然是有什么东西，我们不向家里传信求助吗？”
　　中间的女人眉目清和，檀唇轻勾，骨玉般的指捏着笛身，几缕流光绕着她的指骨穿梭。
　　甫一抬手，女人手间便化出一只蝴蝶，扇动起薄弱的翅膀，在空中浮游几个来回，轻飘落在一白衣窄袖的小人儿肩头，发间，手心，乐此不疲。
　　“檀儿，你来说说。”
　　檀无央还在忙着捉蝴蝶，偶然被点名，只好游移不定地思索着今日听到的鬼话，视线还在那只漂亮脆弱的生物上。
　　“普通百姓遇到这种人命关天的怪事，第一反应该是去报官，这些人反而还刻意隐瞒，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还漏了什么没说。
　　坊间传闻要比官方通报灵通得多，但若是没有抬到明面上，大家也只会当作奇事怪谈，私下谈论。
　　若不是这次被外人偶然发现，怕是能瞒得更久。
　　这些人在隐瞒什么？
　　景舒禾但笑不语，那只玩心大发的蝴蝶终于稳稳落在檀无央手指上。
　　“是鬼…有鬼……”床上紧紧抱住自己的人儿突兀发声，蓬头散发，干裂的唇一张一合，精神亢奋而癫狂，“那些人都是被鬼杀掉的…”
　　瞧瞧左边守在棺木旁的老妪，再看看床上精神恍惚的少女，舒冉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要说鬼，这村子里那些蛇鼠之辈比鬼可怕多了。
　　“阿婆，您应该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吧，可否告诉我们究竟是什么原因？”
　　姜六婶将那对足袜亲手放进木棺中，这才终于有了细微的反应，缓慢思考着那近乎久远的记忆。
　　“当年，村里传出去的，徐家的媳妇是殉情而死。”
　　景舒禾阖目，将姜六婶这番话和灵蝶送来的内容一一对上。
　　徐家长子，状元及第，前途无量，造化弄人。
　　其妻刘氏，得闻噩耗，悲恸欲死，殉情身亡。
　　“她不是自杀，”姜六婶那双空洞的曈如波澜不惊的死水，“是被轮宿，然后丢进了河里。”
　　————————
　　轮宿：在明清小说和民间语境里隐晦代指轮奸
　　（资料源网络）


第9章
　　“被、被什么？”
　　舒冉的音调都高了许多，歪脑看向身后两眼亮晶晶，小心捧住蝴蝶的檀无央。
　　——小孩子听这么多负能量满满的阴暗故事是不是不太好。
　　姜六婶继续说着，“徐家只剩刘氏一人，她又是各村儿里出了名的美人，那些人就生了别的心思……”
　　“这帮人竟然如此禽兽不如。”
　　舒冉生平第一次觉得憋屈得紧。
　　良好的教养让她连个脏字都骂不出来，一句话轻飘飘的，根本没有半点杀伤力。
　　年轻弟子望向坐在桌旁的女人，那种崇拜再度加深几分。
　　“后来……”姜六婶涣散的瞳孔有短暂的聚焦，“丢河里没多久，村里就开始每天死人，村长请人来瞧，那大师说是刘氏心中有怨，亡魂不肯离去，每日在河边游荡。”
　　一群胆小怕事的男人听完便吓得不轻，生怕刘氏找上门来，寻了一个又一个大师做法。
　　可那些老神棍拿着拂尘星盘一顿摆弄之后，俱是脸色一变。
　　此地不仅有鬼，还有个修为极高的东西。
　　斟酌过后，反而没人敢动手了。
　　他们可不是什么仙门名流，收点小鬼小魔不成问题，可这东西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已然到了捉摸不透的境界。
　　谁愿意白白将命搭进去。
　　“村里的人想跑，可怎么都出不去，”姜六婶阖了阖眼，“是那个和尚说，这怨鬼为妖王所控，杀不得，只能献祭供奉，请妖王饶恕。”
　　这来龙去脉便清楚了。
　　舒冉颔首，再摇头。
　　怎么想都不对劲，别说妖王，她如今是金丹期，在几洲行走数年，都未曾见过有修为在自己之上的妖族。
　　妖族退居南荒，若是有此等大妖一直留于人间，各门派不可能毫无觉察。
　　床上的少女依旧面色惊惧，嘴里反复说着那两句有鬼。
　　姜六婶伛偻着身子给她递了杯水，“许丫头是这村里最后一个了，她脑子不正常，倒是敢跑，被她爹绕着村又追又打，昨个儿跑进了林子里，晚上又一个人跑了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煞住了。”
　　景舒禾微微俯身，观量着恓惶惊骇的女孩。
　　“所以许姑娘是瞧见了什么。”
　　女孩并无反应，瑟缩着身子缩进墙角，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
　　女人不再多言，眼神却突然撇到站在一旁的小人儿。
　　檀无央手中的蝴蝶已经飞走，她好似还未发觉，眼神说不上是迷茫还是吃惊。
　　也是难为这孩子的小脑瓜，过往读的都是仁义礼智的圣贤书，对于这妖魔鬼怪还是了解甚少。
　　“阿婆，把这些告诉我们，对您没有影响么？”
　　那些人可不像是宽容仁慈的邻居。
　　姜六婶枯槁的脸终于露出笑容，说是绝望，反而更像解脱、癫狂，“这家里只剩我老婆子一个，还有什么可怕的？”
　　她的女儿已经没命了，那群人还要把她小孙女的命也搭上。
　　“既如此，今夜便过去，”景舒禾细长的指轻轻敲在星渺上，“看看这位神秘的妖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姐，是不是还是从长计议为好，我们对现状知之甚少，万一真是……”舒冉话到一半戛然停住。
　　女人莹白的指或轻或重地敲在星渺上，那玉笛的器身如雪玉，其中的器灵更是深不可测。
　　是了，宗里怕是也找不出比这老祖宗更厉害的存在了。
　　再得不到更有用的消息，景舒禾牵住檀无央往外走，舒冉一愣，急急忙忙跟上。
　　从背影看去，一大一小是模样相似的白。
　　“江离姐姐，那妖很厉害吗？”
　　“害怕了？”女人温热的掌心抚上檀无央头顶，话中别有深意，“檀儿，这世上多的是装神弄鬼和贪生怕死之人。”
　　檀无央睁着清澈而纯粹的双眸，并未听懂，身侧的人但笑不语。
　　“以后你会懂的。”
　　*
　　遥遥山脊收尽最后一丝苍凉余晖，将整个村和笼罩成雾与黑，只余村头的几点火光。
　　木制的花轿几近血红，周围站着四个尚且轻壮的男人，面面相觑。
　　“仙师，仙师，这不妥啊。”村长拄着木拐，犹犹豫豫又不敢发作。
　　“有何不妥？”景舒禾唇角弯着正正好的轻弧，漫不经心地朝众人看去，村长那张张合合的唇终于闭上。
　　“心不诚，如何让妖王宽恕？”
　　“可是这——”
　　比起他们曾经把人往林子里一丢就跑的行为，这抬着花轿送过去，确实显得庄重心诚几分。
　　可那也不能让他一个大男人上花轿啊，这成何体统。
　　“村长放心，我们就在暗处保护诸位的安全。”舒冉强行按着嘴角，努力保持着仙门弟子的克己守礼和温润如玉。
　　“仙师，妖王的耳目能通千里，若是被发现了我们凶多吉少啊，”村长还在抗争，眼神突然落在景舒禾身后的粉团小孩儿身上，试探道，“要不……”
　　身旁的气温骤然冷下，仿佛湿冷的寒气入骨，眼瞅着那位清绝的女人笑得愈发温柔，村长哆嗦两下，立刻识趣闭嘴。
　　“令仪，村长腿脚不方便，你来帮帮忙。”
　　“……”
　　幽深的密林呈现一副萧瑟之感，树枝杂叶铺在地面，踩过的触感绵软，深夜的风游荡而过，犹如低声呜咽。
　　一顶大红花轿突兀地出现在林中深处。
　　“小姐，周围没有动静，一切如常。”舒冉收敛神息，站定在景舒禾身边，左手不知不觉按在剑鞘。
　　饶是她见惯这种场面，此刻也不禁生出几分紧张。
　　她都无法查探到那东西的存在，那妖怪的修为恐怕远在自己之上。
　　檀无央捏紧景舒禾的衣袖，细细打量着漆黑一片的地方。
　　小孩子的直觉总是敏感许多，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安静了。
　　安静到像是没有活物。
　　其实她是有点害怕的，可瞥见身旁姿色卓绝的女人，惊呆压过了害怕。
　　因为景舒禾的姿态实在是过于悠闲，简直像是来这里进行饭余散步，甚至伸出食指朝上一指，问她那里的树枝像不像条匍匐长蛇。
　　舒冉听着不禁嘴角一抽，瞧见那细弱的小身板抖了两下，白净的小脸闷在景舒禾身上不肯再动。
　　她的师君笑得更坏了。
　　“怕了？”
　　檀无央刚想回答，有人伸手捂住她的眼睛，令人心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怕了就闭上眼睛，给你找个地方玩儿。”
　　？檀无央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下一刻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漆黑一片中乍然迸发光亮。
　　缓了好一阵儿才艰难适应，檀无央慢慢睁眼。
　　天朗气清，面前是一间草屋，一只橘猫头戴草帽，正举着竹竿坐在河边钓鱼，瞧见她看过来，很是善意地举爪。
　　“你好呀。”
　　“你好……”
　　说不上是猫开口说话奇怪，还是这陌生的地方更奇怪，总之檀无央就这样在河边和一只小猫打起招呼。
　　“别怕，这里不会有危险，你想看看主人在做什么吗？”
　　“主人？你的主人吗？”
　　“当然了，主人让我照顾你。”
　　话落，憨态圆润的橘猫化作一只幼年体白虎，通体雪白，毛发如银缎，脊背上压着几道玄色虎纹，四爪落在地上硬生生砸出深坑，琥珀色的竖瞳更是慑人。
　　威风凛凛的虎崽举爪指向河内，示意她过来看。
　　人崽没动，只是呆愣。
　　眼瞅着檀无央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上古灵兽苦恼地舔舔爪，伏身表示自己绝无恶意。
　　它不可爱吗？还是把这只人类幼崽吓到了？主人非要它化成猫形，那种生物哪有它可爱？
　　猫科动物一边愤愤不平，一边心虚。
　　主人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小老虎心虚之际，那只小人类终于有所动作，坐到河边，软糯糯地跟它说多谢。
　　小老虎对此表示很满意。
　　檀无央垂着脑袋看向河面，这才发现其中玄机。
　　清透的河水映着外间景象，如一面水镜。
　　方才景舒禾所指的位置哪里是什么树枝。
　　一只巨蟒暗中伺动，水桶粗的蛇身盘踞着，蛇首昂起时，露出四根弯曲的毒牙，它绕着扭曲的树干蜿蜒攀附，速度快极，瞬息间移落在花轿上。
　　沉重的蛇身将轿帘上的鸳鸯图模绞得变形，蛇信子嘶嘶作响，粗绳缠绕般将那顶花轿全数包裹。
　　抬轿的四个男人虽是远远站着，瞧见这副景象不禁浑身哆嗦，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跟在最后的那个腿软到根本站不起来。
　　“别、别把我扔这儿啊。”
　　“啧你别拽我，松手！”
　　“……”
　　几人吵吵闹闹，自然是引来那巨蟒注意，昂起的蛇首竖瞳扩张，蛇身如流沙滑动，似是在寻找时机。
　　“噤声，”舒冉蹙起眉心，“你们动静太大，会把它引过来的。”
　　吵吵嚷嚷着要活命的几人根本没听。
　　“仙师，您是不是把那小孩儿送走了？能不能——”他们方才看的清清楚楚，那小孩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景舒禾抬手揉着额角，只觉得一群人还不如个孩子有眼力。
　　干脆直接捏了诀让众人闭嘴。
　　“师君，这蛇似乎未曾开智。”舒冉按在剑鞘的手又放下，心底不禁浮现疑问。
　　没有妖气，没有灵智，明明只是普通凡物，为何如此暴动，能守在这里往那花轿上扑？
　　女人勾起唇，贴心地解答她的疑惑。
　　“藏书阁中有所记载，上一任妖王乃万年蛇妖烛阴，在妖族暴动中为一大能修士所伤，沉寂至今。”
　　也是自那次暴动以后，妖族元气大伤，扎根南荒，开始几千年的繁衍生息。
　　那处灵力稀薄，但好在少有人至，是它们养护自身的绝佳之地。
　　几洲大陆，人烟兴旺，妖族后嗣单薄，一旦出现，便要被各门各派布下的天罗地网发觉。
　　当然，这些事情，如今只需安心修行的小辈们自然是不知晓的。
　　“是有人在此处养蛇，故弄玄虚。”
　　舒冉若有所思地点头。
　　虽说前面那些听起来十分有理，可师君又是如何得知是有人故意养蛇伤人的？
　　景舒禾伸出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安静。
　　“你听。”
　　密林深处，窸窸窣窣的响声愈发接近。
　　————————
　　锦州篇里对小无央的刻画可能会比师尊少一些
　　等成年后（第二卷）就不会这样啦～[求求你了]
　　（压一压字数走榜，明天暂时不更～）


第10章
　　舒冉呼吸一滞，三尺青锋转瞬出鞘。
　　汇聚而来的蛇群密密麻麻，长短不一，蛇信子吐露着嘶声，在地面上形成诡异的起伏，鳞片拖曳过地面带起的摩擦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虽是并未开智，却也让人头皮发麻。
　　那为人长辈的景长老立得又远一些，考虑到一会儿的打斗或许会弄脏自己的衣服，体贴地为自己下了层罩。
　　“倒是许久不见你使剑了，不急，慢慢打。”
　　“……”
　　群蛇似乎以那盘踞在花轿的巨蟒为首，巨蟒不动，蛇群只是宛若黑色潮水般涌动着，却也并未上前。
　　坐在轿中的老村长已然忘了如何呼吸，在察觉到自己似乎已被毒蛇缠身时更是彻底崩溃。
　　他的大脑完全失去思考，听见利剑出鞘的声音时，竟软着手腿跑出了轿子。
　　“仙师救我！”
　　偌大的目标自然是引起所有蛇的注意，蛇首齐齐转向同一方位，那拄着拐杖的老人如今早丢了木拐，正手脚并用地往回跑。
　　舒冉眼底一惊，“回去！”
　　来不及了，近处的蛇群猛然游至村长身后，三条飞窜而起的铁线蛇须臾间缠住他的小腿腰腹，蛇身如绳索般愈发收紧，一点点将他拖向地面。
　　“呃啊——！”胸腔被越来越多的蛇蟒挤压着，脆弱的身骨不堪重负，老村长枯槁的脸已经变成青白色。
　　无数蠕动的蛇躯匍匐而上，如死亡编织而成的黑海，将这手无寸铁的人类彻底淹没。
　　一切只发生在一息之间。
　　四个男人不停发抖，其中一个直接跌坐在地上，裆部湿热。
　　“若是不想死，就莫要乱动。”
　　四人朝那女人看去，在场众人，只有她好似春游玩乐一般，玉指缓缓拨弄着琴弦，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恍若未闻。
　　景舒禾唇角提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恍若瓷器上新裂的细缝，清隽精致的眉眼在冷色月光里忽明忽暗。
　　那花轿上早已下了结界，呆在里面便不会出事。
　　偏偏要跑出来。
　　如此绝望，如此痛苦。
　　这般少有的体验，这些人若是不好好受着，怎么对得起在这里尸骨无存的妻女呢？
　　*
　　秘境中，小老虎舔舔毛，好奇地盯着那只不如自己脑袋大的小人类。
　　檀无央趴在河边，侧着耳朵，白嫩的小脸皱着。
　　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得远远观赏这出恐怖的默剧，瞧着那剑修挽手转身，长剑在黑夜中划出一道清冽弧线，在蛇鳞上留下血口。
　　蛇打七寸，舒冉每次出剑几乎都能精准定位，剑光如银河倾泻，方才的一片浪潮如今已经只余下几只仓皇逃窜，负剑而立的人却只是脏了一片衣角。
　　一人一虎在水镜前左一句右一句地夸赞着。
　　“舒冉姐姐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小舒子可是很有天赋的，如今宗——如今家里没有几个同龄人比得过她。”
　　好险，差点就露馅了。
　　小老虎仰着脑袋，毫不谦虚道，“不过这只是几只小蚯蚓罢了，要不是主人不让我出手，这片树林早就被我掀了。”
　　“可是你看起来还很小。”
　　“哼，那是我怕变回真身吓到你！”
　　“……”
　　舒冉收剑而归，看见四人那边糟糕的局面，强忍着偏头。
　　“师君，这蛇潮来历怪异，要找出幕后之人，怕是还需要花点时间。”
　　景舒禾抬抬手。
　　从虚空中立刻掉出一只幼年白虎和幼年人类。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巽煞白虎眨巴眨巴眼睛，突然乖巧，四只爪爪收在一起老实坐着。
　　它的主人是难得一遇的绝色美人，十分宠溺地摸摸它的脑袋，面含轻笑。
　　“去吧，让檀儿瞧瞧你是怎么把这里掀翻的。”
　　？
　　小老虎不懂，小老虎只是个孩子，连真身都维持不了，哪里会掀。
　　于是它十分热情地要往主人身上蹭，却被冷漠地按住。
　　“去找找周围是否还有别人的气息，那人应当还在附近，切莫轻举妄动，对方的修为恐怕远在你之上。”
　　小老虎稍有不满地嗷一声，摇摇尾巴走了。
　　每日做猫又做狗。
　　它可是上古灵兽！
　　等那只幼年的上古灵兽扭着屁股离开，舒冉莫名感到一阵崇拜热切的目光。
　　低头，那檀家的小少主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还有她手中的剑。
　　这眼巴巴的模样倒是先把身旁的女人逗笑了。
　　“想学么？”
　　檀无央忙不迭点头。
　　那瞬间，舒冉脑海中匆匆闪过无数念头：
　　——这不妥吧，门内剑诀，不可随意外传的，可这小无央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她板上钉钉的师妹了，可师君又总是说着什么缘分啊不强求啊的……
　　她是该教还是不教？
　　年轻的掌门弟子只好用眼神求助。
　　景长老指了指她手中的剑，舒冉思考片刻，便将那三尺长剑递到檀无央面前，示意她接住。
　　可惜她这小胳膊小腿根本拿不住，更何况那把剑已是认了主的，根本不给她碰。
　　“那些你现在还学不好，即便要用剑，也该由你未来的师尊为你寻一本适合你的剑诀。”
　　眉眼沮丧的小孩子点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舒冉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她怎么不知道该由师尊为徒弟选一本剑诀。
　　——除了师从剑尊的大师兄和二师姐，她们所有内门剑修弟子所习剑诀不都一样吗？
　　今夜的月亮圆满。
　　她好像又有些嫉妒。
　　“不过教些别的还是可以的，”景舒禾掏出一枚圆圆的东西，似乎终是心软松了口，“令仪的拳脚功夫也是上乘。”
　　那浑圆深紫的丹药被舒冉两眼放光且小心翼翼捧到手中。
　　——这是报酬啊…可解万毒的玉髓丹…
　　她一定会尽心尽力教的。
　　感动之余，舒冉想起一件被众人遗忘的事。
　　“许姑娘说这里有鬼，会不会是看错了？”
　　毕竟那孩子神智不全，口中所言也不知是真是假，更有可能是她偶然看到了那幕后操纵蛇群之人。
　　谈话到此，那能掀翻林子的上古灵兽四爪并用，扑棱着短短的小翅膀跑了回来，猛地往景舒禾怀中一扎，不肯出来了。
　　“主人，那边有人，他、他周围立着好多人…不对，好多尸体……”
　　它平日里就是待在秘境吃吃喝喝，偶尔被主人拉出来遛弯，哪里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
　　那些尸体只有下半身，没有头啊！可是还在动！
　　小老虎抖着身子，突然抬起脑袋，犹带一丝希冀，“主人，对方人多势众，我们还要过去吗？”
　　景舒禾拍拍那抖成筛子的幼年白虎，轻笑出声，“你堂堂灵兽，还怕成这样？”
　　听罢，小老虎拖着那不大的人类就要往景舒禾袖口里钻。
　　“我要保护这个小人类呢，主人加油！”
　　檀无央眨眼间又坐回了河边，这次连水镜都没得看了。
　　身旁卧着一只白虎，爪爪捂住眼睛，嘴里说着什么我不看我不看。
　　“真的是会动的尸体吗？”
　　小白虎连连点头，并善良地分出一只爪挡在檀无央脸上，“很吓人的，你也不要看了。”
　　“那江离姐姐有危险怎么办？你作为灵兽，怎么能丢下主人不管？”檀小少主皱着嫩白的小脸，软声软语地教训起那只虎崽，“你不是很厉害的吗？”
　　“……”
　　小老虎决定闭眼装死。
　　踌躇无措的四人发觉自己似乎被当作空气，有个大着胆子想上前搭话，对上景舒禾的视线，又讪讪闭嘴。
　　“不去看看吗？和诸位分离许久的妻女，”女人抬首望天，似乎很满意，“今夜云深月明，阖家团圆，不失为一桩美事。”
　　为首那人霎时脸色青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仙师，您别开玩笑了……”
　　“云霄年幼，方才跑到那人身边的动静太大，早被他发觉了，”景舒禾是真心实意地提醒，“诸位当真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那也不该搭上我们的性命，你们这算哪门子神仙！妄意杀生，禽兽不如！”似是被逼急了，那瘫坐在地上的男人不管不顾地冲两人叫嚷。
　　舒冉语调骤然冷下，“你们身上早有我设下的，只须安稳呆着，便能确保你们性命无忧。”
　　大声叫嚷的人瞬间哑火。
　　女人轻轻一笑，眼波流转间泄出几分突兀的鬼魅，广袖起伏时仍保持着从容优雅，朝四人身后的方向一指。
　　“看，她们倒是很想见见自己的家人。”
　　血红盖头，残破的嫁衣，犹如傀儡般齐齐向这边靠近，她们无法发出声音，只是姿势怪异，从袖口露出惨白的细腕。
　　其中有几个身量小的，还需身旁人牵着。
　　她们停在众人面前安静顷刻，若有所感般向四人走去，更确切来讲，是红色绣鞋悬空三寸，在半空中飘过去。
　　“什么东西…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不是我的错…你们要找人就去找那个和尚，不是我的错…”
　　“啊啊啊别碰我！”
　　……
　　舒冉手中的剑第一次失了方寸，竟不知如何是好。
　　仙门子弟当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可这些都是心有怨恨的可怜之人。
　　人魔妖鬼，究竟谁更可恨？
　　生平第一次，年轻剑修心中的信念有了微微动摇。
　　景舒禾没去注意那边的叫喊，目光寸寸游过，在这堆新娘里寻找着什么。
　　那些行尸很快便发现自己似乎碰不到这四人，于是转换了目标，身体转向那执剑的少女和一个坐在琴后的女人。
　　为首的两个傀儡袖间红绸翻卷，将那女人死死缠住，飞快离去。
　　“师君！”
　　舒冉面色一变，想要抬脚去追却被排排并立的行尸挡住，那被景舒禾脱手的法器更是疯了一般泛起狂涌的灵力，枝叶枯草之上尽是霜华。
　　汹涌的剑气恰似皓月银光袭来，这些傀儡便如站不住一般摇摇晃晃，剑锋即将划破红色嫁衣前一秒，它却不知为何堪堪停住。
　　它是随天地万物而生的法器，可随意幻化外形，主攻忠心护主。
　　世间繁衍生息，它也不知自己已经沉寂多久，只是景舒禾降世时，它才被再度唤醒，其中器灵诞生的意义，便是为了护佑景舒禾安危。
　　可方才…主人让它停手。
　　星渺剑身轻鸣，仍是将面前所有人定在原地，也不小心将她们的红盖头一齐掀走，一群无头行尸，场景着实瘆人。
　　在忤逆主人和保护主人之间，它选择各取一半。
　　景舒禾径直被带到那站在一众傀儡之后的主谋面前。
　　黑袍白面，小臂缠着一条蛇，装神弄鬼之人打扮得颇为神秘，用低低的男声说道，“呵，这次的真是不错，也够换个大价钱了。”
　　“蛇群…傀儡，都是你做的？”
　　男人笑声沉闷，“反正都要死了，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景舒禾再次确定一番秘境中的两个小家伙不会看到这里的场景，这才噙笑回应，“是么？”
　　红绸缠身的白衣女子于一众新娘中尤为突出，一双瞳珠在夜色中诡谲变幻，时如墨玉，转而血红。
　　她稍稍垂眸，两个傀儡缠在她腰间的红绸霎时松力，如入定般再也不能动弹。
　　不管如何念咒施法，那群傀儡依旧无动于衷。
　　“我当是什么幽怨厉鬼，一介凡人，竟不惜以阳寿为代价在此炼尸。”
　　女人信步而来，红眸妖冶惑人，血红嫁衣的傀儡跟随在她左右。
　　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此刻满是惊惶，“你、你究竟是谁…”
　　“你猜。”
　　*
　　“您…您…您没事吧？”舒冉您了半天也没您出来什么。
　　地上的男人被捆得严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张脸，此刻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景舒禾摇首，转头看向那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四人，似乎是被吓住了，各个精神恍惚。
　　“说说吧，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跪坐在地上的男人低眉顺眼，一股脑全部抖落出来，“是、是，我是江陵人，因为欠了赌债，那些人要拿我一条胳膊和一条腿，我实在是没法子，就偷偷跑了…”
　　男人叫阿四，能通蛇语，在龙渊镇停留的时候，瞧见一光头和尚在收鬼，竟能将那女鬼收作麾下。
　　“道明法师发现了我，他知道我能通蛇语，就让我留在这里，有人送人来的时候，便将人杀了，尸体收好，会有人来取那些女子的头颅…”
　　云霄又不敢听了，站在它身前的小孩子倒是脊背笔直，它干脆躲在那孩子身后，抬爪捂住耳朵。
　　“那些人去了何处？”
　　阿四不敢隐瞒，老实交代道，“江、江陵的醉春楼，听说她们在全国各地都有这种买卖…”
　　舒冉眉心跳动。
　　——江陵……宗里收到的百姓求救，好几家都是江陵。
　　景舒禾揉着额角，翻涌的气血怎么也压不下去，“你又是如何学会炼尸的？”
　　“我、我，是道明法师…他说这些尸体怨气极重，若是炼化了——”想必也是十分好用的。
　　阿四的话只说到这里，下一秒，他的头颅惊然离体。
　　那双瞳孔还在极度扩张，似是惊恐至极。
　　檀无央的呼吸慢了瞬息，下意识揪住了云霄的虎毛。
　　女人喜洁，素白的衣袖溅了红，她持剑而立，那倾斜的剑身还在往下淌血。
　　“小姐……”舒冉愣了又愣。
　　月瑶长老深居简出，她从未见过师君杀人。
　　“他已经不是人了，炼尸需以自己的精血为引，借凶尸伤人助长修为，短时间内修为大涨却也难逃一死，是暴虐凶残的邪道，”景舒禾稍稍停顿，“当杀。”
　　一旦动用能力，她体内那与生俱来的郁气和杀虐之心便怎么也压不住了，只觉身心疲惫，随手收了剑。
　　“将这些姑娘好生安置吧。”
　　舒冉低头称是，带着一串红色去了远处。
　　——化作凶尸，她们便连尸首都不能留下了，唯以火葬。
　　景舒禾这才恍然回头，那甚少经事的小孩子沐浴月光，直愣愣地盯着她，没靠近，也未退后。
　　她也没动，只是轻笑，“抱歉，吓到你了。”
　　檀无央恍恍惚惚记起不久前似乎经历过这种熟悉的感觉，对她来说很是陌生的景舒禾。
　　于是身体比大脑更快，立刻扑腾抱住了心绪不定的人。
　　女人左手拍拍她的肩膀，陡然生出的戾气竟悄悄散去。
　　这种感觉如何形容呢…像被一团温暖的棉花糖黏住了。
　　“我不怕。”
　　她过分聪明，仰头看人时，那双眼睛也过于干净，笑时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江离姐姐，我给你暖手呀。”
　　————————!!————————
　　下章转场[熊猫头]


第11章
　　将此事告知中州驻城的仙门世家，嘱托他们安顿好姜六婶后，两大一小几乎是马不停蹄赶到了江陵。
　　这是距皇城最近的城都，夜晚繁华如昼。
　　朱雀大桥上亮起千盏琉璃灯，火树银花，来往人潮摩肩擦踵，热闹非凡，西市口支满棚子小摊，有西胡商人新进的薄纱，花娘精心摆弄的凤仙，手巧的货郎捏好的精致泥偶……
　　这城中各处的女儿家个个手艺精巧，针织书法、吟诗作画，在这般日子里总要拿出一两个本领。
　　当然，待到时辰，在那流丝银沙般的星河之下，难耐悸动的年轻郎君和姑娘，会将含蓄的心意送与意中人。
　　这便是人间乞巧。
　　当然，那些都和现在的檀无央无关，她正牵着景舒禾的手在这市街上走走停停。
　　锦州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安然闲适。
　　可少有如此热闹的时候。
　　唇红齿白的小女孩只觉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
　　在她第五次停下脚步时，身旁的女人轻笑出声，“这里可用不了灵石，令仪又在客栈把银子花光了，我们须得去换些银两。”
　　檀无央歪了歪头，“换？用灵石换吗？”
　　——寻常百姓要灵石也没处用啊。
　　直到景舒禾将她领到一个规格极高的楼前，檀无央昂着脸逐个辨认上面的字：
　　惊阙钱庄。
　　这钱庄名气极大，开遍城都邦国，背后的东家却异常神秘，从未露面。
　　檀无央低头，瞧着女人从送给自己的锦囊中掏出一枚令牌。
　　守在柜台的伙计看见那令牌，竟着急忙慌地上二楼去请大掌柜。
　　那账房先生更是殷勤，连账都不算了，跑到后院来给她端瓜果糕点。
　　檀无央目光幽幽地在对面那人脸上扫过，女人便毫无心虚地对上她的视线。
　　阿娘的本家是阚阳江氏，她虽不常去，但也知道外祖父母家往上数九九八十一代都没有搞过这样大的产业。
　　哼，就是在诓她。
　　景舒禾心情甚好，逗趣的心思也更浓，“这令牌共计十份，檀儿哪天若是丢了钱两，拿着这令牌倒是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檀无央闷声闷气的，“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她忍了又忍，碍于小孩子的定力实在不够，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小的脑袋满是疑惑和被人瞒着的沮丧，“江离姐姐，我现在该叫你什么？阿爹阿娘虽然知道但不告诉我，你的身份不能说吗？”
　　恰在此时，大掌柜着急忙慌从二楼来到后院。
　　“二位小姐见谅，实在是最近钱庄事务繁多，有失远迎，敢问是哪位要取钱，能否让我瞧一眼令牌？”
　　景舒禾随手递出那枚令牌，微抬下巴。
　　“她。”
　　掌柜仔细验过令牌，视线在这大人和小孩之间转了又转。
　　罢了，大人物的事，他们不便多问。
　　“请随我来罢。”
　　在几人齐齐凝聚的目光下，檀无央被迫跟着掌柜离开了后院。
　　那从不心虚的女人便开始闭目养神。
　　比起一出生便追求求仙问道，她倒是和檀江夫妇的想法一致，更希望檀无央好好体味这人间。
　　七情六欲，人间百态，可不是日日闭关修炼就能读透的。
　　她的确是挑剔。
　　徒弟不必天资卓绝，却也不可庸庸无为；长相不必惊为人天，却也须得模样周正；不说身怀十八般武艺，却也要几门技艺傍身；不可投机取巧走旁门左道，却也不能学那些满口正义的老顽固。
　　养徒弟实在是个力气活儿。
　　所以她喜欢捡现成的。
　　等只会生闷气的奶娃娃长成出类拔萃的少女，自个儿把自己送到她面前，岂不是更有趣？
　　檀无央回来了，鼓着粉白的双颊，将同样鼓囊囊的钱袋和令牌推到景舒禾面前。
　　女人坐直了身子，开展又一波忽悠，“钱两金银，此等身外之物，你若是不用，它便和废纸没有什么不同。”
　　她再衔起那枚令牌，“就像这东西，你若不想用，它便是一枚普通铜铁。”
　　景长老当即拍板，“给了你便是你的，如何处置自然也是你来决定。”
　　说了这么多，那河豚依旧鼓着。
　　景舒禾指尖在那鼓起的脸蛋上戳两下，慢悠悠转个话题，“如今世间仙门宗派不计其数，以渝州清澜为首，还有临阳玄天阁、平乐紫阳宗、淮南凌虚门，均是仙家前列。”
　　这算是说到她感兴趣的地方了，檀无央暂且放下扮河豚的爱好，目不转睛地听着。
　　女人轻笑，“若是有朝一日，檀儿能在哪家拜师求学，我定亲自前去恭贺，届时你自然会晓得我的身份。”
　　“当真？”
　　檀无央脑筋转得快。
　　她不曾了解过那个世界，可这样听着，也能大致推断出面前的女人定是个修为高深的仙者。
　　年幼且未经过人世险恶的小无央对此深信不疑。
　　“自然。”那真心实意的女人笑得明媚了。
　　*
　　“小姐。”
　　本来依着计划，景舒禾打算沿原路返回。
　　那令牌的小主人却严令禁止大肆挥霍，此时她们只得站在街口，听那台上的两个戏子唱戏。
　　舒冉在这城中摸索了一圈，终于过来与两人汇合。
　　同时脸上带着一抹可疑的桃红。
　　那一大一小同时朝舒冉递来视线。
　　女人意外地瞧着她这副面红耳赤的模样，心头一震，眼疾手快遮住了檀无央的眼睛。
　　她严肃地将人拉到僻静处，四周无人，却也压低声音。
　　“那人现在何处？可有好好收下人家的心意？”
　　？
　　“不过师君还是要提醒你两句，你年纪尚小，最好还是慢慢了解，待知根知底后再作打算，道侣这事可不得胡来。”
　　这都什么跟什么？
　　舒冉那本就一片粉红的双颊彻底红透，“不、不是——”
　　景舒禾眉头轻挑，“那你这般心虚害羞做甚？”
　　——活像被哪家热情似火的小娘子给抓回家去做了些研究。
　　“按照那阿四所说，这江陵的醉春楼是最最可疑的地方。”
　　她还当是什么酒肆茶馆，所以独身一人便去了。
　　结果刚到门口，那些衣衫轻薄的年轻男女便左扯右拉，怀中还撞上一个温软火热的身躯，浓烈的香脂熏得她转身就跑。
　　“师君，那地方是青楼……”
　　这下轮到她的师君用一种近乎怜爱的眼神打量她了。
　　舒冉没发现，只是面带忧虑，“总不能让小无央跟我们一起去吧。”
　　女人招了招手，粉雕玉砌的白面团立刻冲了过来，左手举着只吃了一半的糖人，清澈纯真的双眸格外闪亮。
　　——她感受到了大事发生的气息。
　　檀无央紧紧跟在景舒禾身后，跟她进了客栈，被盯着换了衣服，催促着用晚饭，一番梳洗后卷在了床上。
　　女人满意地点头，说了句小孩子要早睡早起，明早可以跟着舒冉在院里扎个马步，然后便替她阖上房门。
　　？
　　另一间房里，舒冉不停摇首，“您自己去？不行不行，那地方不知有什么东西，还是我陪师君过去，小少主乖巧听话，可以让云霄照看着。”
　　景舒禾抬眸瞧她，目光幽幽，“小令仪，你能护着本座，本座可护不住你。”
　　“……”
　　“掌门师兄唤人传信，除了中州、江陵、皇城，还有蜀阳，淮南等地，多是偏僻村落，俱是相同死法，最后线索皆指往江陵。”
　　“那道明法师自锦州一路北上，途中倒是留下不少杀孽，”景舒禾收敛笑意，“此人装神弄鬼，怕是有所图谋，拖延不得。”
　　“你且传信回去，派门内弟子到皇城盯紧这人。”
　　舒冉低头称是，“那师君打算何时去那醉春楼？”
　　女人神色一松，抬首望月，肩头不知何时翩然落下一只浑身透明的灵蝶，正轻轻振动蝶翅。
　　“自然是杀人放火夜，月黑风高时。”
　　*
　　醉春楼终夜不眠，便是乞巧，也不碍着它生意兴隆。
　　老鸨守在门口，到这后半夜虽说少有人来，但保不齐有人送货，所以下半夜往往是她亲自盯着。
　　来人活似画中谪仙，纤秀的身段掩在月白锦袍之下，乌发用银丝带束着，眸如秋水，鼻梁秀挺，手执折扇，真真是一俏生生的如玉公子。
　　她彬彬有礼，嗓音温润，“这位姑娘，冒昧打扰，我初到此地，请问这附近可有住处？”
　　老鸨隔着老远就瞧见了这格外显眼的人，光是这一身行头便价值不菲，那句姑娘更是喊到了心坎上，瞬间笑脸迎了上来。
　　“公子，周遭的客栈都住满了，不如今晚就在这儿歇着？咱们醉春楼的姑娘个个都是妙人儿，定教公子在这儿玩得开心。”
　　“……”
　　“舒冉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江离姐姐为何要深夜过来？里头有妖怪吗？”
　　对面的房梁上趴着一大一小。
　　舒冉对上小孩子那干净得过分的眼睛，一时半会儿有些说不出口。
　　她方才去檀无央的屋子里察看，这小家伙竟然没睡。
　　不仅没睡，还发现了景舒禾悄悄离开客栈。
　　她是怎么被一小孩骗过来的呢？只因为檀无央扯着她衣袖眼巴巴地说什么危险、担心、她睡不着，她就脑子一热将人带过来了。
　　“没事，我们在此处接应就好。”
　　那边，锦衣华服的景长老方才抬脚进门，从四面八方不知何处涌来各色芳香。
　　这醉春楼极大，光是前院便整整四层。
　　一楼，舞女轻袖起舞，即便是深夜，也坐满了左拥右抱的交融身影，来此寻欢作乐的大多是城中富贵人家，不论男女。
　　这位从未见过的公子面相是极好的，因而一进门就招来不少热情，有一个径直要往她怀里扑。
　　扑到一半，媚眼含春的女人停下。
　　那人掏出个钱袋。
　　——金灿灿的，鼓囊囊的。
　　“我早前听闻，醉春楼的紫鸢姑娘容颜绝代，若是能与她共度一夜，也算此生无憾？”
　　扑倒失败的女人转身便走了。
　　——本来瞧着是个正经的，还能一番调.教，没想到也是个熟练的烟花柳巷之徒，可惜了。
　　老鸨瞧见那钱袋已经是两眼发直，听到这里却面露为难，“这……公子说的对，可紫鸢姑娘接客是有讲究的。”
　　“哦？”景舒禾眉稍轻提，正计较着要不干脆将魇兽放出来，从二楼传来婉转娇媚的柔笑。
　　“李妈妈，就这位公子吧。”
　　————————
　　明天去考试 明天不更[摸头]（v前暂时跟榜更新嗷[比心]）


第12章
　　“舒冉姐姐，你看——”
　　景舒禾已然进去了一会儿，房梁上依旧趴着两只。
　　檀无央在指完方向后，小手摸着下巴开始分析。
　　“这些人全都佩带武器，左右张望，瞧着十分紧张，那马车上定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舒冉早已察觉那里的气息不对，可依旧少不了赞叹，“你这些都哪里学来的？”
　　在龙渊镇也是，这孩子心细，能靠着脚印看出那位大叔和许姑娘拉扯的痕迹。
　　“阿洛偷偷带小黑到学堂，害怕被夫子发现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小黑是秦叔叔家里养的幼犬。”
　　檀小少主双手捧着脸颊叹气，“可惜阿洛笨手笨脚的，不小心踩到了小黑的尾巴，还是被夫子发现了，夫子让她给小黑写二十篇道歉书。”
　　“……”
　　舒冉稍作思考，将景舒禾临走前留下的云霄放出来，又从自己的储物锦囊中取出一片银杏模样的符叶放在檀无央手心，并随手放了个罩。
　　“你们且乖乖待着，我跟过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对便捏碎这片树叶，知道吗？”
　　云霄半睡半醒，嗷呜一声表示自己明白，趴在檀无央身上继续睡。
　　檀无央点点头，用气音说了声要小心，便乖乖趴着不动了。
　　舒冉满意地隐匿身形，沿着屋顶飞身轻落到醉春楼的后院，瞧见那些黑衣男子从马车里搬出许多木箱。
　　*
　　前院依旧歌舞升平，老鸨那张画着浓妆的脸更是笑开了花，“既如此，公子请吧。”
　　美人肌肤莹润如羊脂白玉，云鬓高挽，金钗斜插，额间点着花钿，那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眼更是勾魂夺魄，妖冶动人。
　　喝酒寻欢的其余众人看见那出现在二楼尽头的女子，早已是痴痴愣住，更是嫉妒起那能与这般妙人共度良宵的人来。
　　共度良宵的人站着没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张精致面孔。
　　“紫鸢姑娘这张脸，当真是倾国倾城，令在下终生难忘。”
　　“公子说笑了，能与公子这般的人彻夜相伴，是奴家的荣幸。”
　　那身姿婀娜的花魁自楼梯上缓缓而下，裙摆曳地，确实可担得上一句人比花娇。
　　待两人走至二楼，一只黑团团悄悄蹦到景舒禾肩头，面向一楼睁开两只眼睛。
　　魇兽张开嘴巴，圆滚滚的肚皮瞬间瘪了下去，方才还在哄闹玩乐的人不知不觉间个个神情恍惚，睡意酣生。
　　二楼最里间，进门便是一阵奇妙幽香，房内四墙裱糊着淡紫色绫罗，檀木小几上摆着鎏金香炉，向外吐着青烟。
　　“听闻紫鸢姑娘眼光一向挑剔，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自是公子与奴家有缘……”风情万种的花魁自身后攀上她的肩胛，吐息幽兰，“天意注定。”
　　“是么？”景舒禾转身，用折扇抵住女人肩膀，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神情遗憾，“那当真可惜，本公子不好女色。”
　　房间里的各色花种开得极艳，说完这话景舒禾便在这屋内到处晃悠。
　　“不好女色？”紫鸢沉浸在那句莫名其妙的话中，尔后用一种惊滞复杂的表情看着来人。
　　那有断袖之嫌的公子在她房间随意打量着，目光清明，突然开口。
　　“到这里之前，我左思右想，实在不明白那道明为何要单以女子头颅为引，若只是收集怨气，岂不是多此一举。”
　　“奴家不明白，公子这是何意？”
　　景舒禾抬手，折扇轻轻抬起这位花魁的下巴，淡笑出声，“你这花妖胆子倒挺大，众仙门对妖族恨之如骨，你竟还敢留在人界，这张面皮…又是从哪家可怜姑娘身上剥下来的？”
　　紫鸢眼底一惊，在察觉这人修为并不高深时，那抹惊惶转为警惕，“你究竟是何人？”
　　——难怪这人自进屋到现在都不受魂香的影响。
　　“你猜，”那柔面似玉的公子朝她微微勾唇，皮囊之下是温然含笑的女声，“不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与那道明究竟在图谋什么？”
　　“寿命？修为？还是……不可告人的秘密？”
　　事情似乎有败露的风险，那面容精致的花魁长袖挥舞，转瞬化为漫天花瓣，从半开的窗口逃走。
　　景舒禾无心去追，低头将那铜镜前的瓷盒挨个打开，是一众胭脂水粉，末端的那只瓷盒却是空着，似是紧紧镶在案几上，轻轻一转，铜镜从中间分开，露出一个暗格。
　　里头叠着一沓如透明羊脂的物什，除去五官部位，与人的面部恰好相合。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舒冉推门而入，面色凝重。
　　“师君——”
　　只是刚刚开口，外面便是一声虎啸，紧接着响起一道稚嫩的童声。
　　“云霄！”
　　舒冉面色骤变，抬手运气便打算从窗口跳出，却被身旁的女人按住肩膀。
　　“将这些全部收好。”
　　灵兽敏锐，在感受到妖气的瞬间便从房梁上跳了下去，可惜它年纪幼小不懂何为背后偷袭，它的主人修为也过分低微，云霄刚刚落地，便被那花妖以藤蔓为鞭，狠狠甩了出去。
　　年幼的孩子抱紧了被甩出去的小兽，想要捏碎手中符叶。
　　可那花妖着实精明，立刻转换了目标，用藤蔓将她缠卷起来，口中吐出紫气，檀无央便登时昏了过去。
　　那转瞬化作漫天花瓣的身形速度快极，踏风而起，抱着一孩子飞出城门。
　　待察觉后面的人难以甩掉，紫鸢在树林间翩然落地，并未转身，涂着丹蔻的指在檀无央脸上滑过，盎然开口。
　　“这孩子生得真是不错，不管是做成霜膏还是胭脂，都有极好的润肤养颜之效。”
　　“奴家看这孩子和仙长关系甚密，不如做个交易？”
　　身后跟随而来的人手执玉笛，语调轻缓，“你若动她，本座定教你妖骨尽断，妖丹破碎，生不如死。”
　　“仙长若向天道起誓，放奴家一条生路，奴家所知晓的一切，都会悉数告知。”
　　“听起来很划算，”景舒禾嘴角勾起新月般的弧度，檀唇轻启，“可惜，本座对这天道不怎么中意，更喜欢当面解决。”
　　“是吗？可是以仙长的修为，怕是——”紫鸢脸上的笑意更甚，话说到一半蓦然僵住。
　　她身后猛然浮起的黑影鬼气汹涌，那鬼修速度极快，须臾间便将昏睡中的孩子抢下，交到景舒禾怀中，尔后微微躬身，朝景舒禾行了一礼。
　　“阁主。”
　　“辛苦阿桃姑娘，我瞧这花妖的妖丹很有做药引子的价值，”女人碰碰檀无央脸颊，发觉只是睡过去了，这才安下心来，“对了，留活口。”
　　一身红色劲装的阿桃低头称是，除去过白的脸色与周身鬼气，如今已与常人无异。
　　“你乃一介修士，如何能——”
　　紫鸢话到一半，面前森然鬼气的年轻鬼修同样化出长鞭，鞭身绕着宛如鬼火般的幽蓝，带着凌厉的杀意直直向她冲来。
　　两鞭在半空中碰撞,迸发的冲击引周围草木随风而动，被震退数步的紫鸢堪堪稳住身形，手中那荆棘藤蔓已经从中间断裂。
　　——这鬼修出招虽毫无章法，但胜在身影灵活，修为更高，她竟抵挡不住。
　　紫鸢死死压制住体内翻腾的妖血，足尖轻点浮至半空，双手结印。
　　地面骤然裂开，无数带刺的藤蔓疯狂生长缠绕，围着她变成一座牢固的绿墙。
　　阿桃转转手腕，按着最近学到的术法，在心底念诀。
　　那长鞭顿时如游蛇动，卷起无数幽火，凝聚成实，发出耀眼莹光。
　　“去。”
　　火舌倏然缠上那妖藤，藤蔓围成的绿墙瞬间焦黑蜷曲，待越烧越旺，已然是一个以火环成的牢笼，从中掉出一个妖力枯竭的人形。
　　被火灼伤的花妖扑倒在地上，连带着身上衣物也被烧得破破烂烂，不禁口吐鲜血。
　　“阁主，这花妖要如何处置？”第一次执行任务的阿桃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激动。
　　景舒禾看看那惨不忍睹的花妖，又将来人上下打量一番，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听闻楚清这两日都未曾在阁中露面，你如今做鬼越发得心应手了？”
　　阿桃思绪一歪，突然想到眼前的女人曾给的那张纸，脸颊微红。
　　什么年纪几何、家在何地、对鬼身感受如何的问题都还好。
　　那最后的一个“若是以鬼身行双修之事，可会感觉疲累”怎么看都不正经。
　　“本座只是做研究，对你们二人的闺房私事可无心窥探，只是楚清毕竟是堪堪炼气的肉体凡胎，你也需懂得进退有度。”景长老倒是一脸无辜，语重心长地提出合理建议。
　　“这妖来历不明…你且先回去吧，我亲自来审。”
　　银色的锁妖链将紫鸢捆得严实，她努力抬头，女人恰好看向她，露出一个表示亲近友好的柔笑。
　　“……”
　　*
　　檀无央头顶着更缩小版的小白虎，直挺挺地靠墙站着。
　　云霄垂下的尾巴在面前扫来扫去，令人鼻尖发痒，檀无央伸手，想将云霄的尾巴挪到一边。
　　“站好。”
　　熟悉而轻和的声音响起，虽然听着温柔，檀无央立马就站直溜了。
　　景舒禾放下茶盏，面对老老实实罚站的小孩子，淡然开口，“说说吧。”
　　“江离姐姐我错了，我担心你有危险所以才溜出去的，但是我太冲动了，你要罚便罚我吧，我下次定然不会乱跑的。”
　　头顶的那只小老虎跟着点头。
　　——是呢是呢。
　　檀无央抬头发现方才那一番认错并没有什么效果，积极过来捶腿，“江离姐姐你辛苦了，消消气，我保证不会再这样了。”
　　差点掉下来的小老虎扒拉着檀无央的脑袋，又跟着点头。
　　——对呢对呢。
　　舒冉站在一边，手脚同样无处安放，“小姐，这件事其实怪我，若不是我临时离开，也不会发生意外。”
　　女人的视线从面前两人一虎之间悠悠滑过，不冷不淡地开口，“你们三个倒是仗义。”
　　局面安静了一会儿，景舒禾脸上露出玩味的微笑，“所以……我们小少主便是这次事件的主谋？”
　　檀无央因为这急快的表情转变而微微愣着，略显迟疑，但还是顶着云霄点点头。
　　“很好，听说小城主自幼聪慧，七岁能文，如今看来不仅才学横溢，更是有勇有谋，可当大任。”
　　檀无央捶腿的两只手慢慢停了下来，不知为何觉得夜风骤凉。
　　微凉夜色中，景舒禾的声音听起来更是轻柔。
　　“那便由檀儿将你今夜的罪行详细记录，须得生动形象、真实可信，此等墨宝我该好好收藏。”
　　“若是写得不好，可是要挨罚的。”
　　————————
　　因为要压字数走榜，所以下一章9.16更嗷～[加油]


第13章
　　——啊，愁苦。
　　客栈里，檀无央坐在窗边挠头，面前摊开宣纸，窗外天色正好，云影徘徊，偶尔传来糖葫芦的叫卖声。
　　云霄卧在桌旁安然酣睡，起到一个心理上的陪伴作用。
　　“你说我该写什么才能让江离姐姐开心？”
　　檀小少主摸摸虎毛，那只从犯只是翻个身，瘫成虎饼，令檀无央莫名恼火。
　　——睡睡睡，就知道睡。
　　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虎毛，檀无央脑中再度浮现那八个大字：生动形象、真实可信。
　　她可不觉得自己要上交的是一份犯罪书录。
　　如何将人哄开心了才是主要的。
　　此时，窗外来往的人群突然热闹起来。
　　不知是哪家的富贵公子，面貌清秀，身后的仆从怀里端着不少礼物，他正意气风发地抬头看向隔壁二楼。
　　“今有杨家女，貌若芙蓉，国色天香，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人说到一半似乎是忘了，从衣襟处摸出一张纸，对着上面的词句继续大声朗读。
　　当真是真诚至极，感人肺腑。
　　虽然结果是被那二楼的姑娘给当头浇了一盆水。
　　檀无央趴在窗边看了许久，尔后端坐桌前，抬手执笔。
　　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
　　紫鸢在耀眼的日光中醒来，周遭环境极其陌生，绿茵铺绣，远处清河流淌，一派生机盎然。
　　而她被随意绑在一棵树上。
　　冰肌玉骨的女人坐在她正对面的方桌前，在阳光下的肌肤更显透白，天水碧落裙裙摆曳在草地。
　　她手执茶碾，茶碾轻转，将茶饼碾作细粉。
　　“醒了？你瞧，今日天气正好，最适合做些有意思的事。”
　　立在一旁的舒冉冷不丁一抖，悄摸摸站远了一些。
　　不知为何，但总觉得该这么做。
　　“这里是本座的浮生秘境，所以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
　　景舒禾起身走近，这才看见那花妖的血滴在了自己精心养护的灵草上，不由轻轻蹙眉。
　　“这醉春楼昨夜丢了个花魁，如今官府已将整楼查封，”女人淡然开口，“当然，本座觉得你二人不蠢，那些官兵应是查不出什么别的东西。”
　　“仙长既已将我抓了，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仙长还想从我身上套出什么东西不成？”此刻的花妖倒是血性十足。
　　“本座何时说过要杀你了？”
　　紫鸢微微一愣，尔后自嘲一笑。
　　是了，这人从未说过要她的命，只说要她生不如死。
　　“你们专挑那些生在偏远穷苦人家的可怜孩子下手，运来头颅，你再将面皮剥下。”
　　舒冉在旁听着，想到昨夜在后院看到的箱子内容物，不禁又是一阵吸气。
　　景舒禾抬手，轻轻按在花妖侧脸，“令本座好奇，这张脸……究竟是何模样。”
　　“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中，舒冉目睹整个过程，只觉手脚发凉，头皮发麻。
　　瞧着弱不禁风的女人干脆利落地将那张面皮撕下，花妖面部满是鲜血。
　　那底下哪里是张人脸，层层叠叠的花瓣随呼吸开合，纤细藤蔓盘结成近似五官的轮廓，“眼睛”空洞，着实可怖。
　　景舒禾面露同情愧疚，“哎呀瞧瞧本座这下手没轻没重的，当真是不小心，你如今还未修成人身，该是很疼吧？”
　　“……”
　　舒冉又往旁边挪两步。
　　女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几乎痛昏过去的花妖，“不过我还未曾见过你这般的花妖，不如今日便做个研究？”
　　舒冉眼睁睁看着那位长老从锦囊中拿出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桌面上分别摆开。
　　大概是从云婳师君那里得来的……剧毒之物吧。
　　银针即将扎破手臂的前一刻，那方才还在装死的花妖不禁抖了一下。
　　“我并不知晓他要做什么……”紫鸢只觉惊恐，语速极快，“他救下我的性命，要我留在醉春楼里假做花魁，趁人进入房间意乱情迷之际取他们的精血，那些头颅…都是他要的，先从各地送到醉春楼，由我制成头骨，之后会暗中运到皇城。”
　　景舒禾捏住银针的手悬在半空，待她飞速说完才疑惑抬眸，“嗯？本座有问这些吗？”
　　那被捏在手中的细长银针径直扎进花妖皮肤，极稳极准，丝毫未曾犹豫。
　　抖动了一下的花妖再无声息。
　　“可惜了，本座手没拿稳，竟还是让你落得个尸骨全存的下场。”
　　舒冉：“……”
　　——原来是在可惜这个吗。
　　临走时，女人拍拍舒冉肩膀，颇有为师者的风范。
　　“小令仪，身为掌门弟子，以后这种场面你要见的还多着呢。”
　　*
　　客栈里，檀无央老实站着，耐心等待女人的评阅。
　　景舒禾抬手撑住额角，深呼吸后吐出一口清气，“你这写的是什么？”
　　“江离姐姐之美貌，天上地下少有，恰似那月宫仙子，湘水女神，令人观之难忘，思之如狂，”檀无央情感充沛地简短总结，最后补充道，“生动形象，真实可信。”
　　这文章确实工整有韵，竟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引经据典地讲述了一名唤江离的女子是何等风姿美貌。
　　——看起来简直是个妖怪。
　　景舒禾将纸细细叠好，抬眸看向正两眼发光盯着她的人。
　　呵。
　　这小混蛋。
　　“下不为例。”
　　檀无央点头，“江离姐姐，那花妖去哪儿了？那个醉春楼是什么地方？她就是我们要找到的人——妖怪吗？”
　　小孩子的疑问总是让人难以回答，这副求知若渴的模样实在不忍让人拒绝。
　　景舒禾拒绝得很彻底，含糊道，“嗯……不算，接下来我们该去皇城看看。”
　　这醉春楼不光是花魁，连那个老鸨也对这事心知肚明，听下来简直像是一个完整的组织。
　　在这距皇城最近之地，竟无人发现。
　　这醉春楼背后的势力到底是谁，有待商榷。
　　“皇城？”
　　檀无央趴在女人膝上，对这两个字的记忆着实模糊。
　　皇城的确是去过几次，但那时她年纪尚小，对那龙椅之上的人只有个大致印象。
　　——很老，面相过于阴沉，她不喜欢。
　　“我们要去见皇帝？”
　　那小和尚说过，道明法师是去面见当今圣上。
　　女人眼底流露出赞许，掌心覆上小孩子的发顶，笑道，“这么聪明？”
　　檀无央的表情莫名变得忧郁。
　　本以为会有一番奇遇的，可她总觉得自己像个戏外看客，除了偶尔被吓到，毫无参与感。
　　现在还要去见那个吓人的丑老头。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景舒禾突然开口。
　　“若是昨夜我晚到一步，你可知你的结果如何？”
　　檀无央抬头，小脸一皱，迟疑说道，“会……死？”
　　“仙界不如你想象般美好，更没有所谓律令规束，只有弱肉强食，杀人偿命，”女人神色是少有的正经，“你父母将你保护得很好，若是你想，也可以就这般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无病无殃。”
　　“不说修行之路苦不堪言，得道成神与走火入魔皆在一念之间，你的剑可能会指向你的敌人、同门或着最亲近之人，无人告诉你是对是错，即便这般，你还想踏上这成仙之路？”
　　那小小的脑瓜实在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道理，表情则是完全的震撼，过了好半天才捋清这其中逻辑。
　　檀无央摇摇头，“可这世上还有许多不幸之人，他们并未做错什么，反而日日蒙受性命之忧。”
　　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女人突然笑了，“那檀儿要记住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在何处都一样，若是有人故意欺辱，你只需打回去，若是没死，便算他运气好。”
　　学了几十年仁义礼智信的舒冉刚好停在门口，嘴角抽了又抽。
　　——怎么回事……若是做月瑶师君的徒弟，便是这般喊打喊杀的情景吗？
　　舒冉朝里看了一眼，更是摇头。
　　——唉…偏生那孩子看起来还挺上道。
　　*
　　“门中弟子传来密信，那道明确实是进了皇宫，并得了个太乙国师的名号。”
　　舒冉轻声道，“但醉春楼被封楼后，这位太乙国师便躲在宫中再未出现，这一路上的怪事，加上皇城那头凶尸，恐怕都是此人所为，师君，我们明日便动身吗？”
　　景舒禾细细观察着床上的小人儿，顿觉有趣。
　　檀无央已经彻底睡熟，浑然不觉有两个人正在自己房内。
　　这是自景舒禾夜夜观察后发现的结论：这小家伙颇有些一板一眼。
　　枕边须放着一块玉坠和她送的宫铃，衣物必须亲自叠好放置规整，睡前必然是两手合十放在身前，睡着后便睡的乱七八糟。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规矩。
　　舒冉也不催，就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师君是如何摸摸头发又碰碰脸蛋，尔后替人把被角掖好。
　　怎么说呢…就很像发现了一种新奇可爱的玩具。
　　“你说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舒冉摸着下巴思考。
　　听师尊那日回去后所说的话，那老皇帝可不怎么待见他们。
　　不待见却还要请他们下山收尸，是因为此事发生在皇城，那些位高权重之人惜命得很，身为皇帝，他自然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不待见…说明不在乎。
　　“弟子以为，他与皇帝之间达成了某种联系，可弟子暂时还未想到是什么。”
　　“不错，”景舒禾点头，碰了碰手边的茶盏，“倒也不用过度深思，即便是天子，他也是凡人之躯。”
　　“师君的意思是……”
　　景舒禾捧起温热的茶盏，展颜一笑，“令仪，他老了。”
　　站在权势顶端，只是愈来愈难以满足的欲望。
　　人间皇帝年长，膝下皇子众多，年轻的太子得势，已然野心勃勃。
　　朝中文武臣子纷纷结党站队，呈现多方对立之势，根本无人在意现下坐在那龙椅之上的人。
　　权威被挑战，他面上虽不显，但终究不会放手退位。
　　于是自古以来，天子最绕不过的问题——求长生。
　　“听闻今朝六皇子德才兼备，得丞相扶持，也是最有能力与太子夺权之人。”
　　景舒禾说完后不禁替某人惋惜。
　　若是楚清能站在那朝堂之上，也会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舒冉嗯嗯点头，“您说的都对。”
　　她已经不惊讶了。
　　师君什么都知道。
　　听师君的，就是对的。
　　景舒禾觑她一眼，对师侄这很是敷衍的态度表示不满。
　　“明日动身，不可再拖。”
　　舒冉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人，好奇问道，“师君，那之后我们是要带小少主直接回清澜吗？”
　　——还是先去锦州让小无央与父母拜别？若是回宗便准备收徒仪式的话，她需提前告知师尊，各殿师君也需准备见面礼，她也该提前准备一些？不过作为月瑶师君的亲传弟子，应该不缺这些就是了……
　　“不带。”
　　“嗯，啊？”
　　已经在思考准备什么礼物的舒冉发觉自己又不懂了。
　　“你是如何成为内门弟子的，她也该怎么进去。”
　　景舒禾起身，抬脚离开，“本座公允，从不徇私，明日你便教她如何聚力凝气吧。”
　　舒冉端出微笑。
　　好的，好的。
　　在公允的月瑶师君的要求下，她，清澜内门弟子，掌门首徒，一定会将这位与清澜毫无瓜葛的小少主教好的。
　　嗯，这并不算徇私。
　　因为师君说的都是对的。
　　————————!!————————
　　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孟子·尽心章句上·第二十六节》评墨子，谓其愿为苍生磨秃头顶、走破脚跟。
　　（资料源网络）


第14章
　　醉春楼自被封楼后便再没了下文，有人说看见封楼那天，不少官差从后院抬着箱子出门，不知去往哪里。
　　尸首异处，送回故乡也不见得能找到归所，只能给这些白白丧命的姑娘找个好地方安置。
　　“师君，师尊说到了皇城切不可肆意妄为，不可擅用灵力，不可干预皇室因果。”舒冉苦口婆心地规劝。
　　“本座知晓。”
　　不然她怎么特意备了辆马车，白白多花时间从城门进入呢？
　　——是还不够融入人间生活吗？
　　“那……”舒冉抬头看看面前这着实醒目的燕王府，犹豫片刻后还是闭上了嘴。
　　——大晚上到皇子府，怎么看都不像寻常百姓该干的事吧……
　　如今太子乃是当朝五皇子，按着立嫡立贤立长的礼法宗规，朝中一些古板的臣子对这位贵妃所出的太子颇有微词。
　　六皇子是皇后嫡出，但其母氏一族颇受皇帝打压，自皇后薨毙，这位殿下可谓是处境艰难。
　　“父亲看好六皇子殿下，但陛下向来对太子恩宠，将我指婚给太子，更是为了敲打楚家。”楚清语速轻缓，“可太子如今野心渐露，他不得不防。”
　　也正因如此，她在皇城的那些流言蜚语并未牵扯到丞相府，皇帝此时完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景舒禾思绪流转，眼神忽地移向旁边。
　　远处粉雕玉砌的小人正解着九连环，对两人的谈话一概不知。
　　檀无央借着余光察觉到视线，撇撇嘴转身。
　　——这两人总是会背着她偷偷讲话。
　　被迫隔绝的小少主已经养成不偷听的好习惯了。
　　很快，门被人从内打开，仆从装扮的老管家恭敬倾身，“二位请。”
　　夜日，府院中曲桥之下，锦鲤轻摆鱼尾，睡莲合拢花瓣漂在水面，回廊转角燃着微微晃动的灯笼。
　　正殿，一袭玄色织金蟒袍的年轻皇子竟是站在门口迎接。
　　“那日在宫中见过仙师，碍于场合并未有所招待，还望仙师见谅。”
　　今朝六皇子眉目温润如春日梨水，身形清瘦，眼尾上挑，目光不如利剑般凌厉，反而格外亲和，竟有几分女儿家的潋滟。
　　“殿下不必多礼，深夜叨扰，殿下愿意相见，已是我等的荣幸。”
　　“仙师请——”
　　“萧锦珩！”一声颇有气势的叫喊猛然响起。
　　拆了九连环的檀无央还在好奇观望着这位皇子，顿觉身后一阵气势汹汹。
　　“裴小姐，殿下正在接待贵客，不可——”管家跟在女子身后，并未敢将人拦下，此时两人一路追到了正殿，欲哭无泪的管家只好悻悻而立。
　　被唤了大名的人也不气恼，冲景舒禾等人歉意一笑，“请几位仙师稍等。”
　　“昭昭，你若再这般深夜来访，明日说不定满城都要传我与裴家的大小姐暗生私情，你准备好要做皇子妃了？”
　　裴昭方才还满是气恼的脸顿时一红，反应过来后更是羞愤，“你又给我转移话题，若不是白天根本见不到你人，我干嘛这个时候过来，楚伯父最近整个人都苍老许多，你答应我的事呢？”
　　萧锦珩握住裴昭的手暖了一会儿，这才正色道，“父皇如今年迈，五皇兄野心勃勃，楚清姐此时决不能回到皇城，我已让人往南方那些城州去找，但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这位皇子殿下倒是不避人，大大方方说出这种话，摆明了更是想说给身后几个听。
　　景舒禾往左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瞧出什么了？”
　　她的身边，聪明伶俐的掌门弟子说道，“看样子六皇子已然得到裴楚两家的支持，且此人性情正直，头脑机敏，有情有义，心系天下苍生，这便是小姐看好六皇子殿下的原因？”
　　舒冉理智分析一番，偏头，她的师君正用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神色看着她。
　　站在两人中间的檀无央左看看右看看，再往前看看。
　　——她也看不出什么。
　　——但她能看出，舒冉姐姐一定是哪儿都没说对。
　　裴昭的一腔劲头顿时泄了气。
　　不说楚清一连许多日没有消息，如今萧锦珩因着楚裴两家根基已稳，那太子更是想拿这件事当把柄扳倒楚家，派了不少暗卫去各地找人，皇帝虽然心生悔意，可金口玉言早已赐婚下去，自然不能反悔。
　　她也知道今晚来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结果，但越是这样越是不安。
　　再看看面前近日忙于奔波的人眼底俱是疲惫，她不禁感到愧疚又心疼，“你最近辛苦了。”
　　听见这话，萧锦珩轻笑道，“昭昭，你相信我吗？”
　　“……”
　　“咳。”
　　眼看那两人马上就要粘在一起，低头帮小孩子挡眼的景舒禾轻轻出声，终于在事情即将一发不可收拾时表明了存在感。
　　——现在这人间的民风似是越发开放了？
　　莫名又被挡了视线的檀无央望着面前的手心，满是疑惑。
　　“仙师见谅，这位是吏部尚书之女裴昭，与我一同长大，也是我未来的夫人。”
　　裴昭明显没想到会如此直接，脸红慌乱中向景舒禾等人行了一礼。
　　景舒禾挑眉，不曾想到这位六皇子如此坦率直接。
　　“殿下对我们的到来似乎并不吃惊。”
　　“父皇近日沉迷丹药，与太乙国师同进同出，对皇城凶尸一案反而并不上心，我便想……这件事大抵同父皇有关吧。”萧锦珩表情有些苍然麻木，被坐在她身边的裴昭捏了捏手指。
　　“母后早逝，父皇膝下八位皇子，我与他谈不上亲近或疏远，但那位子谁都可以坐得，唯有五皇兄不可。”
　　景舒禾淡然回应道，“仙界不得干预皇室因果，殿下要争那位子，我也只能说一句祝殿下得偿所愿。”
　　“正因如此，我才会将这些事告知仙师，”方才温和含笑的人此时面露峻色，“这是本王选定的路，本王自有打算，父皇年纪大了，也糊涂了，醉春楼一事我也已有听说。”
　　皇祖父在位时，改换祖制，女子皆可入学为官，行商坐贾，皆该有女子身影。
　　但垢病难除，积弊已深，推行本就艰难。
　　她的父皇却将女子性命视为儿戏。
　　而她的五皇兄之所以得皇帝宠爱，自然是因为这位太子殿下身上有他父亲的影子。
　　这天下，是该换一换了。
　　“殿下可知那太乙国师？”
　　萧锦珩摸着下巴思考，“他似乎整日待在宫里，父皇对此人很是看重，平日里旁人是见不到的，只在每旬初日会外出一趟。”
　　明日便是下旬初。
　　景舒禾说了句多谢，带着身后两个的小家伙准备告辞，临走时，趁四下无人轻声开口。
　　“楚清此时十分安全，无性命之忧，二位大可放心。”
　　回去的马车上，檀无央凑到景舒禾身边，小声道，“江离姐姐，这位六殿下是个女子。”
　　景舒禾勾唇一笑，瞧着这激动得快爬到自己身上的小人儿，“你如何确定的？”
　　“她身上有跟你很像的香气，还有她今夜虽然着直领，但我还是看到了，她喉部平滑，皮肤细白，不像男子。”
　　檀无央两只大眼睛过分闪亮，继续说道，“她们是一对呢！”
　　景舒禾也凑过去，学着她的语气，“是呢，只有你舒冉姐姐是个不开窍的。”
　　处在议论中心的舒冉不明所以地看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脑袋。
　　“令仪最近教你的可都学会了？”
　　檀无央眨眨眼，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比出很短的距离，“我学会了一点点。”
　　她这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有什么力气，舒冉不敢多训，只让她强健体魄。
　　如果回锦州后，她可以多一些练习时间。
　　檀小少主心情很好，已经开始自顾自安排回家后的训练计划。
　　*
　　皇宫之内，朱墙金瓦，殿宇如云。
　　大殿之上，蟠龙柱缠着金鳞，今日早朝群臣皆到，着官服，正衣帽，严阵以待。
　　仙界来人，自是不敢怠慢。
　　龙椅上一片玄色衣袍压着金龙纹样，金玉革带，身份极贵。
　　但他已是白发苍苍，身形臃肿，侧手撑着脑袋，眼皮耸拉，鼻息粗重，一副老态。
　　殿中迎面走来一仙子，素白的衣袂如凝固的月华，裙摆拂过玉阶，漾起极轻的涟漪。
　　朝臣纷纷向来人拱手作礼，只那皇座上的人还半闭着眼，并不在意。
　　“陛下，皇城凶尸一案已经查明。”
　　“哦？仙师辛劳，可是捉到凶手了？”
　　景舒禾抬眸，与那高台之上的人平视，唇角一勾，“自然。”
　　“仙师大义！敢问那贼子现在何处？此子活该碎尸万段！”说话的是个武将，愤慨不已。
　　“本座听闻这人间有个规矩，似乎是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话音刚落，群臣静音低首。
　　——若是皇室中人，仙师自然可以管教，他们可就要掂量掂量了。
　　“仙师这是何意？”太子萧锦彻站在前首，最先发声。
　　“本座此去，除却皇城，江陵、锦州、中州等地，皆有相同死法，那江陵的醉春楼还藏了个剥人面皮的花妖，”景舒禾的目光在那高位上的几人面上一一扫过，“真是让本座眼界大开。”
　　此话一出，朝堂哗然。
　　“这难道不是众仙门的失职？让妖孽在人间流窜，仙师这是要算到我萧氏一族头上？”
　　萧锦彻语气不善，倒是让对面的萧锦珩禁不住侧目，再看一眼皇帝的面色，心里有了大概。
　　景舒禾也不看他，淡声回应，“太子殿下年纪轻，耳朵倒是不大好，它若是流窜也就罢了。”
　　群臣窃窃私语起来，立于百官之首的几位高官都是人精，一下便明白了来龙去脉。
　　——方才那仙师说的可是藏，谁不知道陛下最近痴迷炼丹，妄求长生。
　　“你——”
　　皇帝打断了萧锦彻的发作，沉声道，“仙师的意思是此事乃我皇室中人所为，可有证据？”
　　那过分出尘的女人唇角向上牵起，“听闻太乙国师道法甚妙，本座也想见识一番。”
　　“不知陛下可否将人请过来？”
　　本该安静肃穆的朝堂瞬间热闹得如同早市。
　　皇帝沉默，刚要抬手，蓦地身体一紧，轰然倒地。
　　“陛下！”
　　“父皇！”
　　群臣顿慌，太子最先冲到那皇座上扶起皇帝，着实父子深情。
　　萧锦珩回头，闭了闭眼，面色沉静，“传太医！”
　　被唤来的太医手忙脚乱，中途摔了一跤，手抖着探上鼻息，尔后转身，头深深磕在地面。
　　“陛、陛下……薨了！”
　　霎时，群臣跪拜，鬼哭狼嚎，一片哀声。
　　景舒禾依旧站在中央，沉默欣赏这出闹剧。
　　——这道明还真是心思深沉。
　　她抬眸，看向那个最前面、悲恸至极的人。
　　——这位太子殿下，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皇帝薨逝，举国发丧。
　　然而嗣皇帝要优先于孝子，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帝灵柩置于灵堂，两股势力更是明暗交接，互不相让。
　　萧锦彻虽有太子之名，但并无传位诏书，先皇帝后来频频显露废太子之意。
　　萧锦珩乃先皇后嫡出，贤德兼备，按宗族礼法，立嫡立贤立长，但此时她名不正言不顺，硬来便是谋逆。
　　除此以外，另有一法制，储君继位，须得万民信守，集万朵月季花瓣。
　　好在民心如今还站在那位六皇子一边。
　　因此若要争，唯有让对方死。
　　深夜，萧锦珩一身丧服刚从宫中归来，看到了守在门口的人。
　　“阿珩……”裴昭红了眼睛，“父亲说，太子已在筹谋兵权，谋反之心昭然若示。”
　　萧锦珩握紧裴昭的手，碰碰她的眼尾，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昭昭，你该开心才是，这恰恰说明我们快要看到太阳了。”
　　她定会让那人死在前头的。
　　这些波诡云谲与景舒禾无关，她先是在客栈看了看因为累所以睡得很香的小家伙。
　　尔后坐下思索一番，向清澜传信。
　　之后她被请到了东宫。
　　太子斟茶，亲手端过来，“听闻仙师先前去了六皇弟府上，昨日在朝堂上冲撞了仙师，还望仙师莫要怪罪。”
　　景舒禾接过，轻笑出声，“太子殿下有话请直说，本座的徒儿年纪还小，离了我她怕是睡不好。”
　　睡得很好的檀无央在床上翻了翻。
　　萧锦彻摆出谦恭虚己的态度，“仙师此番前来是为了那太乙国师吧？”
　　“我对父皇的做法也并不赞同，奈何他老人家脾气日渐古怪，我也不好相劝，”萧锦彻打量着对面女人的神色，继续说道，“国师每旬初都会离开宫内，仙师大概已经知道了，但仙师可知那人是去了何处？”
　　景舒禾放下茶杯，抬眸看他。
　　萧锦彻展颜一笑，似是有了底，轻轻开口道。
　　“燕王府。”
　　*
　　大丧期间，皇位虚空，太子暂理国事。
　　自先皇逝去，各地凶尸案一并抬至水面，引满朝愤慨，举国惊异。
　　因而这第一件事便是要处理这些大案。
　　太子萧锦彻站在群臣之首，面色冷肃。
　　“太乙国师何在？”
　　侧脸一道戒疤的和尚身着赤金袈裟，眼窝深陷，眼神平静无波，被御前侍卫押到了朝堂之上。
　　“将你的所作所为一并交代清楚，不可有所隐瞒。”
　　道明匍匐在地，缓缓开口，“是，陛下年老，意求长生，这世上虽无长生不老，但贫僧每日为陛下炼制调养生息之物，也算有所成效，可六皇子以性命相逼，要贫僧在药物中下毒，贫僧不敢不从。”
　　这话一出，朝臣开始窃窃私语。
　　“六皇子？是六皇子杀了陛下？”
　　“怎会如此？那醉春楼一事也是六殿下所为？”
　　“……”
　　萧锦珩立在一旁，面色不清，安静听着群臣讨论。
　　萧锦彻眼底闪过狠意，慢悠悠开口，“国师可要三思，污蔑皇子可是重罪。”
　　楚相微微抬头，看向那仙界而来的女子。
　　景舒禾只是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贫僧不敢有所隐瞒，所言句句属实。”
　　萧锦彻转头，看向那边一言不发的萧锦珩，“皇弟，你有何要说的？”
　　萧锦珩面露淡笑，“皇兄圣明，不过在此之前，不如先来问问这位太乙国师，自锦州一路来到皇城，所求为何？”
　　话音刚落，她面向群臣，继续说道，“罢了，还是由本王来替你说吧。”
　　“父皇欲求长生，太乙国师便与父皇达成交易，借父皇之手暗中谋害女子性命，取其头骨。”
　　“你欺骗父皇精血可使人长生，再借那醉春楼花妖之手，明面上取精血，背地里运头骨，暗中在父皇每日所服的丹药中下毒，在事情败露之际，令父皇身死。”
　　“敢问国师，所求为何？”
　　群臣似乎被这一番话给震住了，皆安静不语，等待那位国师发言。
　　国师并未发言，倒是萧锦彻先开口了，“哦？皇弟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萧锦珩神色淡淡，“自然还要多仰仗皇兄，与国师一早达成同盟，不仅谋害父皇，还要这国师与臣弟交好，每旬初到臣弟府上为臣弟下毒，实在是煞费苦心。”
　　一群人中精英此时个个面色茫然。
　　景舒禾在此时终于展示了一点属于仙界之人的信服力。
　　“说来说去，二位殿下可都有证据？”
　　“仙师圣明，我府上医者有位来自无忧谷的前辈，是那位前辈指出，这妖僧给我所用的毒物与父皇所服之毒相同。”
　　“此毒物中有一味药草，生长于北疆之地，外朝使臣来朝时才会进贡，只有父皇、后宫嫔妃与皇兄才有分量，极其珍贵，但若与此毒物中其他原料相合，便是剧毒。”
　　“敢问皇兄，这算不算证据？”
　　无忧谷，隐世门派，谷中弟子皆以行医济世为准则，以医入道。
　　萧锦彻面色惊变，燕王府哪有什么来自无忧谷的大能，是这妖僧背叛了他。
　　“太子殿下，敢问六皇子所言是否属实？”朝堂之下已经有人站出来。
　　“杀父弑弟，何以配得储君！”更有言官脸色铁青，愤慨激昂。
　　“请太子殿下给臣等一个说法！”
　　“够了，都给本宫闭嘴！”
　　言罢，殿外径直冲来身着盔甲的将士，齐齐拔剑将众人围在中心。
　　萧锦彻神情疯狂，一字一句道，“本宫乃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们一个个倒是爬到本宫头上来了。”
　　被剑身抵住的群臣突然哑火。
　　“谁有不从，格杀勿论。”
　　气氛严肃之际，一道舒缓的女声响起。
　　“本座对这夺位之争倒是无甚兴趣，倒是想问问国师，用人头骨，所求为何？”
　　那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道明似乎被人忽略，此时才终于微微动了动身子。
　　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有了些许表情，竟是放肆大笑起来。
　　“仙师高明，贫僧所求，自是那镇世之宝，噬血红莲。”
　　朝臣听闻均面色茫然。
　　只是瞧见那位于中央的女子面色竟有微微惊动。
　　“你从何得知此物？”
　　“家中有本家史，记载了三千年前的神魔之战，虽已残缺不全，什么都看不到了，但却写明了噬血红莲这一天地至宝。”道明起身，手中一串迦南木念珠，尾坠的骷髅乃是婴孩头骨所制。
　　“可惜啊，贫僧次次失败，并未炼得这天地至宝。”
　　“不过也无妨。”
　　他扯断念珠，百颗颅骨萦绕周身，抬手间已是怨气冲天，周围人俱是惊惧逃窜。
　　可那女人的神色却略显复杂。
　　——盛怒、冷漠还有……可笑？
　　磅礴的灵力似从天而降，银色琴身溢着流光。
　　它的主人冥神端坐，将法琴横置膝头，长指抚在琴面，青丝扬动。
　　弦动。
　　道明惊滞，捂住耳朵只觉头痛欲裂，他猛然挥手，颅骨化作黑雷，发出刺耳惊悚的嘶叫，径直朝面前之人冲去。
　　景舒禾五指扫动七弦。
　　迸发的音波凝作实体，如冰泉滴落，将那些颅骨缠紧，不得再动一分。
　　道明暗叫不好，凝起全身怨气，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腐朽，只为让那些落在地上的颅骨挣脱。
　　女人不动如山，十指在琴弦上游走。
　　在殿外老远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
　　——这曲子从未听过，大抵是来自仙界。
　　最后一音，那仙人抬眸，似在轻叹，怜惜，近乎神明。
　　“破。”
　　刚刚要挣脱的颅骨再度齐齐止住，撕裂，破碎，发出凄厉而尖锐的哀叫，最后无影无踪。
　　已然不似人形的道明猛然跌坐在地，嘶哑的声音喃喃自语，“怎么会……”
　　景舒禾一步步朝他走来，长剑轻鸣，抵入心脏。
　　“果真愚蠢，噬血红莲乃天生邪物，至邪之物，生长于天地之间，你以为乃是你一介凡人可炼制而成？”
　　“你为了一己私欲，害无数可怜人家的孩子丧命。”
　　“此番去往幽冥，好好尝尝炼狱之苦吧。”
　　*
　　永昌元年，六皇子萧锦珩继位，大赦天下，推行改革祖制，女子可入仕、念学、和离，倡导男女同等，举国同庆。
　　萧锦珩牵着裴昭的手，在宫门送别来自仙界的几位，向景舒禾询问是否可以借一步说话。
　　等离远了些，景舒禾轻笑，“陛下早就知道那道明野心不小。”
　　借她之手除掉道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扳倒萧锦彻。
　　萧锦珩拱手，“仙师见谅，生于皇室，用刀之时，我不介意那刀的好坏。”
　　道明只为有人继位后给他继续炼骨的机会，太子心思狠辣，只为利用他除去先皇，再立个除妖僧护国运的好印象，道明一早便反水了。
　　当然，她留有后手，若是景舒禾不曾出现，她会动用禁军。
　　只是死伤多一些。
　　“自然。”若萧锦珩是个没脑子的，她不会一开始就选择燕王府。
　　待两人过来，裴昭面色犹豫，小声问道，“仙师，楚清姐她……”
　　“她现下已知晓皇城发生的一切，若是她想回家，随时可以。”
　　裴昭激动不已，急忙称谢。
　　檀无央在旁边等了又等，待众人都说完，才递出一片月季花瓣。
　　“萧姐姐，你定会是一位出色的皇帝，祝你和裴昭姐姐幸福。”
　　萧锦珩愣了一下，继而轻笑着接过那片花瓣，“借小仙师吉言。”
　　回程的马车上，景舒禾打开萧锦珩送的东西。
　　萧锦珩派人在后宫暗室找到了那本家史，送到景舒禾手中。
　　只剩了一页。
　　【……女子……头骨为引，红莲现世。】
　　景舒禾看了一眼便随手烧了，不知该做何反应。
　　“不过一三千年前的凡人胡诌撰写，如此残缺，他竟也敢……”
　　世人多荒唐。
　　罢了，终归也算幸事。
　　一连许多日，她们并未御剑而归，反而更像是游山玩水，待到看见锦州城的城门，檀无央激动万分。
　　在檀江夫妇的盛情款待下，他们坐在一起用过晚食，听着这一路的经过。
　　正当檀无央想问问景舒禾今晚可不可以在她房中睡下，月下如神明的女人冲她笑笑，如家常便饭般说了一句，她们该离开了。
　　小孩子的目光几近惊慌，这时才后知后觉，这人自然是不可能留下的，她乖巧地不去多问。
　　“那我去何处寻你？”
　　“若是有缘，自会相见的。”
　　檀无央低落至极，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景舒禾弯腰，碰碰她腰间的宫铃。
　　“此物有安心凝神之效，檀儿日日佩带可好？”
　　苍云之上，两道身影御剑而行。
　　“师君，您真的不将小无央一并带走？”舒冉还是震撼。
　　她都瞧见了那孩子腰间的银铃。
　　此等信物，可不是随随便便就送出去的。
　　她一直以为是开玩笑的。
　　“本座的徒儿，须得心性坚韧，吃苦耐劳，聪慧机敏，胆识过人……她阿爹阿娘不是教的很好么？”
　　？
　　舒冉在心底暗暗吐槽。
　　——就是懒得管教，所以丢给城主夫妇二人罢了，说得多高深似的。
　　前方，景舒禾心情不错地勾唇，“我很期待，她会长成什么模样。”
　　————————!!————————
　　行商：指流动经营的商人
　　坐贾：指有固定经营场所的商人
　　[加油]好啦好啦，一卷就到这里！


第15章
　　永昌八年，渝州。
　　今日春雨连绵不断，雨丝如银针飘落，客栈里不一会儿便坐满了歇脚的人。
　　“阿洛，你太慢了。”
　　少女雪白的衣袂在烟雨中不染丁点尘埃，腰间挂着银色铃铛，鸦羽似的长发束起，明眸皓齿，眉目挺立，漂亮得不似尘人儿。
　　姗姗来迟的少女年纪相仿，圆润的小脸透着淡淡的粉，杏眼湿红，要哭不哭的。
　　“檀漱玉！又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每天抱着剑乱跑。”
　　秦清洛撑着桌角坐下，思绪突到转到别处。
　　小时候这人还会扮成姹紫嫣红各种色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倒是格外喜欢这素净的颜色了。
　　“阿娘说过，如今世间各大宗门，唯有清澜宗的凛霜剑尊称得上是这天下之首，若能拜她为师……”年轻少女眼中生出几分憧憬。
　　自从她小时候举着木剑说着要保护苍生，阿爹阿娘便热泪盈眶地亲自教导。
　　可惜她阿爹阿娘不适合做老师，每每练习剑招时都将她揍得惨兮兮的。
　　不过也幸亏她脑子聪明，悟性极高，将那些术式学了个十成十，纵然不通灵力，也是有模有样了。
　　秦清洛手撑着脑袋，小脸皱成一团，很是苦恼，“你是高兴了，阿爹只让我看医书、闻草药、看诊，难不成我要上去跟人家比试谁背书快吗？”
　　话说到这里，秦清洛的目光幽幽落到檀无央身上，充满怨怼。
　　即便是真的比背书，她也背不过面前这人。
　　可恶，这就是天才吗。
　　秦父和檀城主自幼交好，秦父便是个醉心医术的人，也曾靠着自己的钻研，让檀城主捡回一条命。
　　秦清洛小时候只会跟着檀无央跑来跑去，一听檀无央要练剑，便回家哭着闹着也要去。
　　秦父这次倒是不反对了，老泪纵横，嘴里叨叨着老天开眼，他们秦家终于又有人继承衣钵了。
　　于是秦清洛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开始了她近十年的埋头苦读，再也无法回头。
　　如今清澜宗共有五位长老，除去掌门与陆凛霜两位剑修长老，还有一位医修，一位术修，皆是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还有一位……”檀无央顿了顿，“听说那位长老修为极低所以从未收徒，也不爱露面，往年连收徒仪式都不去，还有各种邪乎传言，神秘得很…”
　　倾心剑道的少女摇摇头，叹息道，“大抵又是个怪人。”
　　“二位道友也是要去参加清澜的入门大比？”一个面色俊秀的年轻男子打断两人的谈话，摇着折扇出现在檀无央俩人面前。
　　也算得上是仪表堂堂，貌若潘安。
　　“两位道友不是本地人吧？适逢大比，城里热闹得很，我看你们应该是第一次来？反正离大比还有几日，不如我们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他就这样强插进来坐下，那雪团似的白衣少女立刻蹙起眉。
　　她不太喜欢这般自来熟的人。
　　尤其讨厌这人拿着扇子晃来晃去的，让人头疼。
　　但阿爹阿娘说过，待人接物，礼字当先。
　　牢记父母教诲的檀小少主自然很是听话，端着明亮的微笑，真诚且礼貌地关心着，“外面如今还在下雨，道友这扇子晃得这么勤快，怕不是病了？”
　　男人脸上的笑意僵住，悻悻收起了手中折扇，“道友真是有趣。”
　　“呵，真恶心，”不远处的少女红衣窄袖，手中，瞧见这番景象不禁冷笑，也没压低声音，“见到好看的人就往上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发.情的野狗。”
　　“小鱼！”少女身旁的人头戴纱笠，按住她的胳膊。
　　女孩不满地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可她压根没打算遮遮掩掩，所以方才一席话可是让这堂厅里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男人也不恼，一副无奈低落的姿态，“鱼小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总是针对我？”
　　少女登时拍了桌子站起来，“姓齐的你装什么？你祸害了多少女子多少家庭，现在倒是装起好人了，那些被你活活打死的…你就不怕遭报应？”
　　“鱼小姐，没有证据就随意污蔑人，可是让人很难办啊。”男人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回话，看起来脾性极好。
　　“就是啊，齐琛少爷还会给城外那些穷苦人家免费送粥送衣物，鱼小姐，就算你们二位素来敌对，也不能空口无凭就恶意造谣吧。”
　　“就是就是……”
　　“你——”
　　客栈里的氛围瞬间一边倒，鱼侑棠气到脸红，再看看身旁已经快要发抖的人，又只得忍忍坐下。
　　齐琛回头，冲檀无央两人歉意一笑，大有一副还要继续坐下去的意思。
　　他方才已经细细打量过俩人的长相，对面的这个自然令人惊艳，但皱眉时过于凌厉，难以驾驭，旁边那个乖巧白净的看起来就是人畜无害的类型，倒是很合他胃口。
　　“这位齐少爷，你已经盯着我朋友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是也让人很为难啊。”檀无央莞尔一笑，毫不客气地拉开这人和秦清洛的距离。
　　齐琛低头，赶紧垂手行礼，“真是抱歉，我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位道友，一时出神，实在是冒犯。”
　　“的确是冒犯，我朋友从未见过你，自然跟齐少爷没有关系。”
　　这俗套的把戏简直是演都不演了，檀无央瞬间面色不善。
　　临行前，阿爹阿娘特意交代过的。
　　阿洛不曾习武用剑，心性纯真，所以她必须要护人周全。
　　齐琛眼底一沉，他总觉得经过鱼侑棠那么一闹，这人的态度更是急转直下。
　　真是碍事。
　　“是齐某逾矩了，”齐琛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渝州城里不少铺子都是家中产业，今晚城中正好有花灯会，便由齐某领二位道友四处逛逛如何？权当给二位道友赔罪。”
　　“不必。”
　　眼看这人大有一副要继续赖下去的架势，面色不善的少女干脆直接带着朋友回了二楼。
　　局面似乎不太愉快，众人面面相觑一番，也不敢讨论。
　　齐琛面上仍是翩然含笑的姿态，手中却不动声色地握紧手中酒盏。
　　是夜，十里长街顿时热闹起来，青石板上滚着炒栗子的焦香，小贩高举的竹竿上挂满兔儿灯、螃蟹灯，人潮来往，络绎不绝。
　　檀无央掐着时间离开客栈去取俩人的名牌。
　　按照惯例，报名弟子需带着记录名姓的玉牌才能进入宗门。
　　临走前，秦清洛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许多个晚上不曾合眼，她要留下睡觉。
　　每日被阿爹阿娘看着，好不容易可以睡懒觉，秦清洛不禁有几分想哭。
　　只是这愉悦还未持续多久，便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瘫倒在榻上的少女咬咬牙，粉白的脸颊因为气血上头而化作桃红。
　　一推开门看到来人，那份被打搅的恼怒瞬间化作警惕。
　　“道友，我们又见面了。”门外赫然是齐琛那张深笑的脸。
　　秦清洛还牢牢记着檀无央出门前三令五申的话：一定要离这个男人远些。
　　于是强撑着困意提起警惕，“你做什么？”
　　他和客栈的掌柜是老熟识了。
　　往来渝州的外乡客，几乎都是在这里落脚。
　　碰上喜欢的，都会由客栈里的人使法子弄晕，再由他派人来悄悄带走。
　　只是今晚这个着实对他胃口，手底下那些人偶尔也会偷偷摸摸做些什么，他次次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却是决定自己过来。
　　“自然…是带姑娘去做点有意思的事。”皮琛嘴上说得好听，竟是伸手要去摸她。
　　秦清洛心下一惊，想往后退，手脚却愈发无力轻软，眼皮沉重。
　　“时间也差不多了，今晚用的可是我花了不少路子弄来的迷药。”
　　“你别碰我……”少女内心警铃大作，奈何她竟使不出半分力气。
　　齐琛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伸手将人揽在怀里，“不用担心，只是睡一觉罢——”
　　话音未落，旁边一阵来势汹汹的拳风，被他轻巧躲过。
　　看见来人，齐琛沉着脸警告，“鱼侑棠，莫要多管闲事，可别忘了，你们鱼家现在可不是当年的鱼家，若是得罪了我，你连进清澜宗的资格都没有。”
　　鱼侑棠嗤笑一声，“若是跟你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成为同门，不去也罢！”
　　两人的争斗发出不小动静，已经引来堂中不少人围观。
　　齐琛微微皱眉。
　　区区一个鱼侑棠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但客栈里的本地人大多都认识他这张脸，不能在这里把事情闹大。
　　他手中一松，昏迷的人儿立刻要往下跌，被鱼侑棠眼疾手快地扶住。
　　“下次再跟你算账。”
　　齐琛满脸愠色，不顾众人投来的各种目光，脚步急快。
　　还未跨出客栈门槛，一柄雪亮长剑惊然抵至他喉间。
　　青竹般的白衣身影在灯火阑珊中格外显眼，眉目凝霜的少女神色晦暗，锋利的剑身挨着男人喉骨，再进一分便是皮肉绽开。
　　齐琛有过一瞬短暂的出神。
　　他试探过，这人并无修为的……
　　难不成是修为在他之上？不，不可能，这人怎么看也就十几岁的年纪，能在三十年岁之前筑基的，已经算是少数了。
　　可他却被如此轻易近身，毫无察觉，这是何等的……
　　檀无央手腕翻转，遥想起一句听过的道理，歪头一笑。
　　——打回去就是，若是没死，便算他运气好。
　　“何必下次，今日便一并算了。”
　　*
　　“今年共有近三千人报名，比起以往的人数多了许多，且各有所长，所以分成不同组别进行比试，师尊让我来问问二位师君觉得如何？”
　　舒冉抱着一卷名册，左看看右瞧瞧，殿内正座上的两人各执一枚棋子，看起来十分激烈。
　　“月瑶，今年还不打算收徒？”执黑棋的女人眸光流转，嗓音慵懒勾魂。
　　她斜倚在椅侧，绛红纱衣的衣襟半敞，露出锁骨处的一枚红色朱砂痣，眼尾微微上挑，举手投足间尽是媚意。
　　饶是谁也不会想到，这是她们清澜宗、乃至整个修仙界都望尘莫及的云婳长老，与古板正经完全背道而驰的医毒天才。
　　“你在外面拐骗的那孩子，本座可好生盼着呢。”
　　景舒禾指尖衔住的白棋不紧不慢落下，棋盘上胜负已分。
　　女人骨相优越，轻然笑意漫过如雪的面皮，她悠然开口。
　　“师姐，你又输了。”
　　舒冉这时想起自己上午匆匆瞥见过的名字，犹豫顷刻，垂首说道，“月瑶师君，这次的名册里确实有小无央的名字…”
　　秦弄影眸中的兴趣更浓，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我这输了不要紧，若是你那乖徒儿在大比中输了，你打算如何应对？”
　　舒冉略显尴尬地挠挠头，硬着头皮接下后半句，“不过……小无央在客栈跟人起了争端，宗里最忌讳私斗，这又是在宗内地界，师尊已经派几位弟子过去察看了，现在应当是在回戒令堂的路上。”
　　“打输了？”
　　？关注的重点应该是这个吗？
　　于是舒冉跟着就跑偏了重点，且不知为何还与有荣焉，笑着回道，“打赢了，而且对方还是渝州城里齐家的独子，都说有望夺得今年大比的魁首呢。”
　　秦弄影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嘴角抽动，缓缓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
　　明明这俩人还没相处多久…
　　该说什么样的师尊教出什么样的徒弟吗？
　　这不对吧…
　　景舒禾正巧跟她对上视线，莹润剔透的眸间漾着细碎笑意，“师姐现下还觉得…本座的徒儿会输吗？”
　　————————
　　雏凤清声：出自唐代李商隐《韩冬郎既席为诗相送因成二绝》，原句为"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以幼凤鸣声清越比喻后代才华超越前辈的文学典故（资料源网络）
　　突然觉得这宫铃将来缠在师尊脚踝上也很不错呢……（小本本记录+1[让我康康]）


第16章
　　秦弄影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深，美眸轻抬，明显是几分迫不及待，面上露出为难。
　　“这私自斗殴可是大忌，执法长老又是个不善变通的，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眼看女人佁然不动，秦弄影的语气愈发严重了，“孩子千里迢迢好不容易来了，因为这事被拒之门外，着实可惜。”
　　景舒禾轻轻叹息，温软轻和的眸光含笑，对这种霸道行径不得不老实招架，“月瑶殿里那块玉雕，师姐不是很早就瞧上了么？”
　　云婳长老立刻爽快起身，抬脚准备离开，“小令仪，带路，本座要亲自去瞧瞧我那未来的师侄。”
　　秦弄影走出几步，发现身后坐着的人依旧安然悠哉。
　　“不一起去？”
　　“师姐去吧，我得去师兄那儿一趟，”景舒禾的视线还在棋盘上，抬眸浅笑，“齐家有不少宗亲在门内，檀儿年纪还小，麻烦师姐看护着些。”
　　想到景舒禾和沈千重最近研究的各种她看都看不懂的鬼画符和奇怪物什，秦弄影摆摆手回应着，“你俩真是怪人凑一块儿了。”
　　“放心吧，保准给你那宝贝徒儿全须全尾的送回去，头发丝儿都不少一个。”
　　*
　　清澜宗的戒令堂，顾名思义便是赏罚惩戒的地方，碍于执法长老那一丝不苟的性格，气氛也比其他地方严肃许多。
　　齐琛那张俊秀的脸如今已经是青肿一片。
　　而站在他身旁的少女双手抱臂，面色冷冽不善，浑身上下齐整得很，只有头发乱了一些。
　　人是外门弟子带回来的，一群人在戒令堂等了又等，没等来执法长老或者舒冉师姐，倒是等来一个过分少见的人。
　　“见过云婳长老。”
　　听见名字，檀无央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也跟在众人身后行礼。
　　——怪事，明明是完全不同的风格，她怎么总觉着这位长老和阿洛有点像。
　　檀无央只是瞧了一眼便低头，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位云婳长老简直要把她盯穿个洞。
　　秦弄影抬脚进门就看见了站在最末的檀无央。
　　漂亮娃娃鼓着脸，大抵是被气得不轻，可浑身上下并无修为。
　　别说修为，怕是都不曾测过根骨。
　　秦弄影眸中兴致更盛。
　　她倒是听说，齐家这个捧在手心里的儿子从小就拿丹药补着，是这些新进弟子中少有的新秀，堪堪碰到了筑基期的门槛。
　　这是让她那挑剔又难伺候的师妹捡到宝贝了？
　　“今日之事我大致已经了解，执法长老不在，今日便由我代为掌罚，大家不必拘礼。”秦弄影在主位坐下，曳地的裙尾随意散着，饶是有过心理准备，在看见齐琛那鼻青脸肿的模样时，嘴角的弧度也很难按下去。
　　根基不稳，药罐子堆出来的修士，风一折就断了，能算什么天才。
　　心底暗暗发笑，面上还是要端着长辈的威严，秦弄影收着表情，嗓音轻缓，“虽说你们二人还算不得门中弟子，可也是带着名牌的，所以这事就在戒令堂解决吧，都说说吧。”
　　秦弄影换了个姿势，端起茶盏，准备认真观摩这出戏。
　　“长老，弟子着实冤枉，今夜我看那位秦道友身体不适，本想将人带去医馆查看，可那鱼家的鱼侑棠无端要对弟子出手，弟子只好离开，结果在门前就被这人打了。”齐琛肿着脸暗暗咬牙，“檀道友怕是不知，清澜宗宗规，弟子不得私斗。”
　　不会有人查到那迷药，客栈里也没人敢泄露和他的那些交易，即便查到，依着他们齐家在宗里的渊源，掌门也不会追究。
　　呵，一个无权无势、还毫无修为的外地人，也敢和他作对。
　　秦弄影并未回话，微微转首，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位未来师侄，打算听听这小孩子会如何反驳。
　　“长老，这人的确是晚辈打的。”
　　她倒是承认得大方，“晚辈记得，清澜宗宗规第二条，凡宗内子弟，当严律己身，仁怀万姓，克己复礼，以安黎元。”
　　“不错，所以呢？”秦弄影点点头。
　　檀无央琥珀般的瞳眸满是无辜，表情遗憾，“晚辈只是偶然发现齐道友殴打良妇的事，好心劝诫后这位齐道友依旧死心不改，还要对我的好友出手，晚辈深感心痛，所以换了种方式规劝罢了。”
　　齐琛红肿的脸白了又白，“荒唐！你可有证据？怎可随意诬陷我？”
　　坐在主位的云婳长老掐住自己的指腹，饶是掐疼了也没忍住上扬的嘴角。
　　——这睁眼说鬼话的能力怎么跟那个景舒禾一模一样。
　　仪态端正的少女很是真诚地点头，“自然是有，凡事都是要讲证据的，要是空口无凭颠倒黑白，岂不是很容易挨打？”
　　秦长老端起茶盏，笑出腹痛。
　　檀无央转身，从门外带进来一个包裹严实的人。
　　是今日在客栈时，坐在鱼侑棠身旁未曾露面的女人。
　　女人做了长久的心理建设，终于抬手当众摘下帷笠，看见那张脸时，所有人俱是一惊，更有人低头悄悄议论起来。
　　她战栗的身体阵阵发冷，却被旁边的少女拍拍肩膀，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别怕。
　　檀无央挡住了众人投来的视线，看向首座之人，“云婳长老，这位是鱼姑娘托我带来的，她本想在宗门大比时带这位姑娘过来申冤，揭露齐琛的恶行，这位姑娘身上的伤，都是这位齐少爷所为。”
　　秦弄影面色一沉，威压十足，令在场所有人俱是提紧了呼吸。
　　女人脸上是各种狰狞的疤痕，看一眼都是触目惊心的程度，那瘦小的身躯上怕是更不必说了。
　　“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她！”齐琛声调大了许多，满脸愤恨，“随便找个女人串通口供来诬陷我，你这人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我朋友善医理，你那迷药能让她毫无察觉，的确是十分厉害，”檀无央也不搭理他，自顾自地说道，“你只考虑到这东西难以发觉，却还忘了个地方。”
　　她从自己的锦囊中掏出一枚令牌和一张纸，又将那令牌妥帖收好。
　　秦弄影眼尖，看清那上面的晏字，的确是有些出乎意料。
　　——连这个也送？
　　“阿洛说你这药中成分俱是珍稀之物，价格高昂，今日你在惊阙钱庄支取了黄金百两，对寻常百姓来说，这是不小的开支，在钱庄是要注明用途的，”檀无央看向那面色煞白的男人，举起手中宣纸，“这是证词，你那黄金百两究竟去了何处？还需要我来说吗？”
　　齐琛心头咯噔。
　　他今夜走的着急，忘了跟伙计说明。
　　一出门便在巷中将钱交给了那送药之人，转身时才发现身后跟着来找他的掌柜，正傻愣愣地看着他。
　　他分明…给了那人封口费的…
　　秦弄影支着下巴，很是好奇，“你初到渝州，人生地不熟的，怎会知晓这些？”
　　檀无央老实回答道，“这些都是这位姑娘告诉晚辈的，齐琛每次都是用同样的手法，每月准时派人去惊阙钱庄支取银两，然后当面交易，送去客栈，再把被他弄晕的姑娘悄悄带走。”
　　为了不引起钱庄怀疑，每月都是按时按量支取，打着救死扶贫的名头为自己揽好名声。只有这次，他亲自去了，且露出了马脚。
　　秦弄影撑着额头，双眸闭着，众弟子没一个敢出声，任谁都能看出他们长老心情不悦。
　　齐琛脸色一变，连忙跪下，“长老、云婳长老，弟子知错，弟子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都是那些女人居心叵测，想要故意勾引弟子换得好处，后来也都是你情我愿啊，我们齐家几代人都在清澜，我——”
　　“够了！”
　　极强的威压犹如一座山，几乎要将齐琛的脊背压折。
　　秦弄影冷笑一声，“真当你们齐家可以在渝州一手遮天？你给本座听好了，从今往后，凡你宗族，皆不得再踏入清澜，被你欺侮的那些姑娘，本座自会替她们讨个公道。”
　　齐琛冷不丁一抖，一个被忽略已久的认知涌入脑海。
　　——面前这位长老，乃是皇室血脉。
　　秦长老微微一笑，一双含情美眸此刻满是杀意，语调却轻上许多，“放心，你不入仙家，本座自然不能依着宗规罚你。”
　　齐琛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
　　“本座便看看，这人间的律法，到底还顶不顶用。”
　　*
　　“听说今日戒令堂里那个就是你要收的徒弟？”
　　沈千重几乎是灰头土脸从那乱作一团的铜铁器物里钻出来，毫无一派长老的尊贵气度。
　　相比而言，甚有长老姿态、雪肤锦衣的人便默默站远了些。
　　“要我说你这图纸术式也太过精巧复杂，好端端的作甚要在那浮生秘境上瞎捣鼓，好歹是仙人几经传承流下来的一方仙府，”沈千重抬手捻诀，灰扑扑的衣衫这才干净许多，“我是做不来，万一给你那秘境里搅个天翻地覆，你不得害死我？”
　　女人对他的抱怨不置一词，轻提嘴角开口道，“师兄还是巧言善辩，做不出便是做不出，哪来这么多歪理。”
　　“……”
　　千机长老气不打一处来，手指指着来人却又无法发作。
　　没法子，清澜千机殿产出的珍稀孤品、精巧物器，在一众仙门中甚受欢迎，便是拿到拍卖会上也是人人逐之。
　　爹娘给了他一双能敲会打的手，没给他聪慧机智的脑子，着实可恨。
　　不，更可恨的是面前这人不仅有那个头脑，她甚至只是懒得亲自动手。
　　沈千重于气恼无奈中灵光一闪，有所猜测问道，“给你那小徒弟做的？”
　　女人似有所感回头，于山巅云端向下俯视。
　　雨汽沾湿的台阶上偶尔冒出苔色，纤薄挺拔的身影抬头望了望细细雨丝，轻快的脚步快了些许。
　　她只顾着低头加快步伐，还未曾察觉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半弧，如透明水罩，为她挡住了那飘落的点点水滴。
　　“就是这个小丫头？”
　　千机殿外，两人并立，衣袂随风而扬，沈千重同样探着脑袋向下看。
　　檀无央跟随一外门师姐的指引下山，她腰间的银白宫铃发出叮当响声，看起来兴致极好，并未发觉在那遮掩峰顶的苍云之上，有人正看着自己。
　　她手中还提着一堆固体膏状的东西。
　　是方才那位云婳长老送的，说有润发滋养之效，防止脱发，在外面可是千金难求。
　　搞不清楚为何要送自己这些，檀无央道谢之时很是头秃，但还是拎着这份见面礼走了。
　　因为云婳长老是个好人，还提出要亲自为那位姑娘治伤，她不由觉得亲近。
　　就是秦长老太过亲近了些，热络地问她家在哪里年龄几何，可有心上人……
　　檀无央在下山路上晃晃脑袋，依旧没太理解。
　　“怎么？”景舒禾刚刚听完戒令堂里发生的一切，眉目平和。
　　来通报的弟子退去，沈千重端着的姿态立刻变得吊儿郎当，瞧着小师妹心情不错，厚脸皮的话也脱口而出。
　　“你这坑蒙拐骗的终归不是正道，人家小娃娃要是到时候不乐意，不如送来我这儿？我观她根骨不错，心思也很是缜密，是个画符的好苗——”
　　子字还未出口，沈千重若有所感般停住了。
　　那笑意温柔的女人说起鬼话来眼都不眨一下，“她不过十岁时便是本座的徒儿了，檀儿身上的信物方才师兄不是瞧得很清楚？师兄这般夺人所爱的行径，放在仙界各门派也是极少见的。”
　　将近八年不见，不提她嘴上说的什么只看缘分，人家也根本不知道那宫铃的意思，这算得上哪门子师徒？？？
　　沈千重实在是被这毫无漏洞又毫无可信度的话惊呆了，手指颤颤巍巍指着那道预备离开的倩影。
　　“景晏清，你个…你个万恶的强盗！”
　　————————
　　檀无央：一款深受各位家长喜爱的别人家孩子
　　景舒禾：一款很爱听别人夸赞自己孩子的家长


第17章
　　“阿洛，你身体可还有不适？”
　　这是继医馆的大夫来过三次后，檀无央第四次打量起秦清洛的模样。
　　秦清洛摆摆手，甚至起身蹦跶两下让好友安心，乖巧一笑，“放心吧，我好歹也是学医七载，这点东西还是应付得了的，对了，还要多谢鱼姑娘。”
　　“不必，让那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得到报应，我还要谢谢你们二位呢，”鱼侑棠只觉得大快人心，说完又合手作礼，“二位道友唤我小鱼就好。”
　　三人一一道过名姓，鱼侑棠是个闲不住的，请二人到楼下吃饭，顺便唠些闲话。
　　“如今清澜宗一家独大，甚至有不少已经拜入其他宗派的弟子想尽各种法子另换师门，这收徒仪式现下已是每隔五年一次了，不过那几位长老上次可都是一个未收呢。”
　　“竟有此事？”
　　“你们没听说过？”鱼侑棠眼底有微微的惊讶，言罢又自顾自地解释，“也是，你们锦州离这里山高水远的，确实可能不太了解。”
　　鱼侑棠挺直身子，给面前排排坐的两个小友授课。
　　“如今清澜乃是仙界第一门派，除去掌门，天下第一剑修凛霜剑尊、医毒双绝的云婳长老、符阵通神的千机道君，再加上闭关隐世的谢洄老祖，可谓是一派盎然，对内门弟子自然也要求颇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鱼侑棠说到这里稍稍停顿，“至于月瑶长老嘛……”
　　“……”
　　“筑基期的长老？”秦清洛眨巴着圆亮的眼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
　　“这便是我要与你们说的八卦。”鱼侑棠冲两人比个小声说话的手势。
　　“听说月瑶长老资质平庸，根骨无奇，却不知为何能坐镇清澜，大家都说这位长老年纪大了脾气古怪，甚少出现在人多的场合，怕是难相与呢。”
　　“而且就连外门弟子也几乎没有人见过她，这般高冷的人，若真成了她的徒弟，岂不是备受磋磨？”
　　檀无央手撑着脑袋，发出疑问，“这位长老不是从不收徒吗？”
　　鱼侑棠摊开双手，耸耸肩，“那谁能说得准呢，她若是一个心血来潮，真把无央你收作徒弟了，你当如何？”
　　少女默默转移了视线，在心底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希望这位高冷的月瑶长老继续高冷。
　　“诶不说这个了，若是能进入内门，你们有想过去哪位长老门下吗？”
　　秦清洛微微红了脸，略显羞涩，“我并无其他长处，只在医药上有些兴趣，懂些皮毛，阿爹也说既然选了这条道，就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不能丢了秦氏的脸面。”
　　说起来当时阿爹严肃得很，言之凿凿地说什么他们秦家几百年前可是出了位了不得的医毒圣人。
　　那位圣人也是前朝皇室子嗣，但并不得宠，即使随母姓也无人在意，幼时在宫里没少受人冷眼。
　　她过得清苦，却自幼跟随母亲钻研医术，尝百草试百毒，为百姓免费看诊，在母亲身死之日被一位仙门中人发现，瞧她身世可怜，便被带走了。
　　“新朝初立，我们一脉迁至锦州，倒是做起了生意，如今几百年过去，行医济世，也只能在家史上窥见一二了。”
　　秦清洛对此的评价是——听着就像她阿爹胡乱编出来的励志故事。
　　至于秦父更是在女儿到达渝州后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忘记告知女儿那位先祖的名讳。
　　——罢了，堂堂清澜长老，总不能为个不知隔了几代的小孙辈开后门。
　　“若是有机会，我还是想拜凛霜剑尊为师。”
　　檀无央眼中满满憧憬。
　　她想起八年前的江陵，一个连准确日期都没有的口头约定。
　　后来，她问过阿爹阿娘如何抉择去往哪处，阿娘教她不必想这么多，凡事尽力而为。
　　她不乐意，因为那运筹帷幄的女人可是一等一的强者，她怎么能落后。
　　所以她暗下决心，不争便罢，要争，就争个最好。
　　她要入仙界第一宗门，做天下第一剑修的徒弟，荡平奸恶。
　　春去冬来，八个年头，檀无央可谓是吃遍了苦头。
　　别家的孩子都是丹药灵物温养着，她需寒暑晨起，练千次万次。
　　只因阿爹阿娘说如今世人懒散惯了，将修行看得太轻松。
　　——那人答应过她会来，若是看到了，会不会觉得有点开心？
　　又会不会其实已经忘了？
　　满怀心事的少女望着烛火出神。
　　鱼侑棠摇摇头，“我虽修剑，可凛霜长老实在是冷淡严肃，总之哪家长老都无所谓了，反正大家都要一起授课。”
　　“不过每殿长老门下的亲传弟子都有特定的信物，掌门座下就是一块玉佩，凛霜剑尊的便是剑穗，云婳长老给的则是她独创的一套毒针阎罗笑，千机长老的就有意思了，是会动的木头鹦鹉。”
　　“至于月瑶长老的自然就没人见过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后日便是大比，到时候你们就都能见到了。”
　　鱼侑棠很是兴奋，以茶代酒举杯，“来吧，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
　　“参与弟子共计两千九百五十二人，有两百三十人未到，算算时辰也不能再等了，按照今年定下的流程，先要去上清镜前测试根骨。”
　　外门弟子报告完情况，疑惑问道，“舒冉师姐，您不去看着吗？”
　　舒冉坐在桌前唉声叹气，右手执笔，“师尊今夜才能从论道会回来，他这些请函都还未回复，我哪里有空？就拜托你多照看了。”
　　“哦对了，若是分好组别，先送去给几位长老和各位夫子过目。”
　　清澜所设道类众多，除去掌门和四殿长老，还有各门各类的夫子，诸位师长若是在大比中瞧见合心意的，也会收作徒弟。
　　上清镜处，方才从镜中通过的已逾近千人。
　　沈千重坐在上首，突然悠悠叹气。
　　底下那些刚刚走到镜旁的小鹌鹑瞬间更紧张了。
　　“千机长老，这是您第五十四次叹气了。”在旁记录的弟子对这位心血来潮飞来现场的长老毫无办法。
　　“本座只是在心疼自己。”
　　能过了那镜子，自然是有了基本的资质。
　　可这已经过去了近一千五百个，只有一个木系单灵根，多数是三灵根和四灵根，双灵根同样寥寥无几。
　　难不成他这次又要无功而返了？这仙界的前途可如何是好？
　　沈千重头疼地拍拍脑袋，突然想到了什么，在下面一堆还未测根骨的人群中开始寻找。
　　方才的木系单灵根便是排在靠前的秦清洛，那上面的颜色初显，她便成了众人关注的对象，现下缩在两位好友身边装镇定。
　　檀无央和鱼侑棠一起排在了末尾。
　　她阿爹阿娘心态极好，从未带她去测过根骨。
　　“何必去测，不如到时候留作惊喜，若是没选上，就打包袱回家。”
　　檀无央不想打包袱，所以还是免不了紧张。
　　鱼侑棠倒是轻松许多，他们这些长在仙门山脚下的孩子自幼便测过根骨，她虽是双灵根，但是是火金两系，也实属少有。
　　沈千重终于锁定那个身着月白外袍的年轻少女，抬脚打算过去，被人从身后拉住。
　　“今日天气不错，师兄何时这么闲了？”
　　一回头，秦弄影那张笑颜出现在面前，已然引起底下一阵骚动。
　　“你怎么也来了？”
　　云婳长老径直占了位子，接过弟子递来的名册开始翻阅，“自然也是来看看。”
　　翻到秦清洛那一页，秦弄影意外挑眉。
　　“单木灵根？”
　　“是，来自锦州。”
　　“锦州？”秦弄影弯了弯唇，心情看起来十分不错。
　　沈千重观她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恍然大悟拍手，“锦州秦氏？那岂不是……敢情你是人家太太……太奶奶辈的。”
　　“好歹本座的重重……重孙争气，今年师兄若是再收不到好苗子，你在你那千机殿岂不是要孤独终老。”秦弄影学着他的语气讲话，幸灾乐祸。
　　“……”
　　两位几百岁的炼虚期长老斗得不可开交，丝毫未曾注意上清镜旁出现的身影。
　　坐在一旁记录的弟子眼底闪过惊艳，笑道，“请小友立于镜前，将手放在这石面上。”
　　檀无央小鸡啄米般点头，心脏怦怦跳动，掌心方才碰到那石面，顿觉眼前一片耀眼如火的光亮。
　　“火灵根，是火灵根！”
　　“不、不对，那是什么？”
　　人群中爆发更为热闹的骚动。
　　两位长老终于停止吵嘴，一瞬不移地望着那镜中变化。
　　檀无央面前先是极盛的赤红，逐渐泛成金色，引得那镶在在石碑上的镜面震动。
　　“纯阳仙体，极品火灵根……”
　　千机长老猛地站了起来。
　　——画符、炼器、术法、剑道……这孩子他势必是要抢一抢了。
　　“师兄如今真是越发成熟自信，别人家的徒儿也打算生抢。”
　　刚要踏出一步，秦弄影的声音自背后悠悠传来。
　　被判为“成熟自信”的千机长老目光幽幽地回头看她，“说，是不是那个景舒禾派你来的。”
　　云婳长老一脸无辜，“月瑶只是说今年的弟子中大概会有给本座的惊喜，所以我来瞧瞧，哪成想一来就看见师兄鬼鬼祟祟。”
　　“……”
　　那个可恶又可怕的女人。
　　两人斗嘴的间隙，檀无央已经走下高台，周围投来各种各样的视线，羡嫉、钦慕、惊艳……更有甚者已经上前攀谈结交。
　　而她的两位好友却被人给缠住，没法过来恭贺。
　　不远处，鱼侑棠愤愤不平，撸了撸袖子，“喂！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这天底下的储物锦囊都长一个样，偷了就说是你的？脸皮当真不要了？”
　　对面的男子声音更大，“这就是我的！你们仗着人多就能颠倒黑白？你说这是她的，那你叫一声，看这锦囊听你的不？”
　　动静不小，已经引来不少围观的吃瓜群众。
　　秦清洛哪里见过这阵仗，从小到大也是养尊处优，捧得如同掌心宝，都没人跟她大声说过话，更别说吵架争斗。
　　可她又不知如何谴责这人的无耻行径，又气又恼，眼尾不知不觉就红了。
　　正僵持不下时，一袭水色裙袍从旁掠过，如清风冷泉，她不言不语径直扣住那男人手腕，反手后压。
　　“嘶疼疼疼——”男人表情扭曲，看清来人样貌，趾高气昂的脸色顿时发怵，“明小姐……”
　　“还回去。”少女的音色冷冷清清，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
　　“这、这是……”
　　“需要我再说一遍吗？”明月蹙眉，扣着男人颈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
　　“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还，我再也不敢了……”男人疼得呲牙咧嘴，急忙将锦囊丢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会场。
　　面容精致冷雅的少女弯腰将锦囊捡起，递给眼睛红红的人。
　　秦清洛先是愣住，尔后双手接过锦囊，不知为何多问了一句，“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不知可否询问道友名姓？”
　　明月不在意般哼笑一声，径直掠过那伸过来的友好之手，并丢下一句评价。
　　“真是哭包。”
　　秦清洛小脸一惊，水润润的眸颤了又颤，朝匆匆赶来的好友看去，试图寻求反驳的理由。
　　檀无央默默别开脸。
　　——这位明小姐看人真准。
　　沈千重坐立不安，往那边看了好几眼，因为方才那伸张正义的孩子瞧起来也很是不错。
　　记录的弟子很是贴心，咳了一声解释道，“这位便是淮南明家的孩子，她们一脉专修符道，是掌门先前与明家有恩，这才特意拜到清澜，这孩子还是个水系单灵根呢。”
　　坐着的千机长老更激动了，若不是被左右两个弟子拉着，现下就打算过去挖挖墙角。
　　单是挨个从那上清镜前，便花了整整一日。
　　三灵根以下者筛去近两千，竟是已与内门无缘。
　　这便是优胜劣汰。
　　负责的弟子收起名册，用灵力传音，“恭喜测试合格的诸位，明后两日将按照告知各位的流程进行，在此我再为大家详述一次。”
　　“明日辰时，按照所修之道，将名牌交予各处负责的宗门弟子，登记名册，尔后进行第一轮比试。”
　　“明日酉时，按照排名，前10％者可获得进入内门的资格，”那弟子轻笑，“当然，这不是最后。”
　　“届时我们会将名册交予各殿长老与夫子，由各殿自行决定如何进行二轮比试，文斗武斗，后日会当即告知，一甲二甲者，或有希望成为各位长老的亲传弟子。”
　　“当然，只是有希望，我并不能保证。”
　　若是长老们瞧不上，即便夺了那魁首，也只是空有头衔罢了。
　　不过今年看起来会热闹许多。
　　“预祝各位榜上摘魁，皆有所得。”
　　是夜，掌门殿内。
　　“今年倒是有几个好苗子，”掌门唐烬看了看弟子送来的名册，满意点头，期待问道，“比试内容可都想好了？”
　　作为仙界第一宗门，自然应当与时俱进，改革创新，砥砺争先。
　　坐在前端的陆凛霜面无表情道，“无甚可想。”
　　——剑修不比剑比什么？吃饭斟茶吗？
　　“……”
　　唐掌门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继续说道，“两位师侄如今皆在外历练，不如今年再收一个？”
　　“看缘分。”
　　“……”
　　云婳长老依旧是那副美艳动人的模样，眼眸如水波轻漾，她摸着指上丹蔻，笑而开口，“师姐一个人住在凛霜殿也没人陪着说话，若是有心仪的，收下也好。”
　　“无妨，不如你搬去师姐的凛霜殿住，本座觉着师妹肯定比师姐的徒弟贴心可人多了。”沈千重坏心调侃道。
　　秦弄影咬了咬牙，暗自筹谋何时去那千机殿再偷偷下个毒。
　　月瑶长老只是专心喝茶，路过世间纷纷扰扰。
　　但千机长老自然是一个都不肯放过。
　　“那落灰的月瑶殿如今总算是可以散散灰了。”
　　——那般出色的火灵根，真是好一个手慢无。
　　陆凛霜眼中疑惑，转头问道，“晏清的徒弟？”
　　“唔…那孩子似乎是修习剑道？师姐到时候应该会见到的。”秦弄影想到上次见面，不禁莞尔，“是个挺有意思的孩子。”
　　景舒禾但笑不语，凛霜剑尊只好点头。
　　*
　　隔日一早，偌大的问道台挤满来参加比试的弟子和旁观的群众。
　　清澜是仙界大宗派，收徒仪式自然也热闹非凡，不只城中百姓，路过的散修亦或其他仙门也会有人特地跑来凑热闹。
　　三殿长老主修剑器、符阵、医术，因而这三门报名的弟子甚多。
　　檀无央和鱼侑棠要去往同一处，秦清洛该独自一人到另一处会场去。
　　檀无央面露担忧，但张了张口还是未说话。
　　——总不好让秦清洛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未来她们总要面对许多难以预料的情况。
　　这第一日的比试还无需诸位长老出面。
　　“你看你看，她就是昨日的那个极品火灵根。”
　　“可是这人似乎并无修为。”
　　“哼，你们怕是有所不知，这位小友那日在客栈将齐琛打的鼻青脸肿，出手狠厉，一招一式皆令人惊艳。”
　　练气期，与普通凡人相比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处在这个阶段就谈不上什么修为差距了。
　　“……”
　　檀无央一出现就引起了众人议论。
　　那些声音自然也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多是夸赞惊叹，偶有几个表示不屑。
　　少年剑修，卓绝根骨，倾城容貌，可谓是风光恣意。
　　鱼侑棠拍了拍檀无央的肩膀，粲然一笑，“紧张吗？”
　　檀无央抬眸，看着面前悬浮着的巨大灵光卷轴，上面浮动着将近四百人的姓名。
　　“不。”
　　檀无央眸中隐隐迸发着激动。
　　修道一路苦不堪言，心性、毅力、天赋，皆不可缺。
　　既是天道予之，她自认配得。
　　何须避讳？
　　站在高台的夫子清点人数，而后用浑厚灵力向台下众人传声。
　　“比试采用回合制，抽签决定比试对象，卷轴排序将随诸位的输赢回合进行变化，前四十五人可获得进入下一轮比试的资格。”
　　“比试中途，不可妄下杀手，点到为止。”
　　“现在，比试开始。”
　　“……”
　　“好，打得漂亮！”
　　第二十六回合，鱼侑棠收了剑，将倒在地上的人轻轻扶起，台下爆发掌声，都在称叹她刚才的最后一击实在是完美。
　　檀无央同样站在台下，海豹鼓掌，在鱼侑棠看来时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下一回合，锦州檀无央，苍山薛明。”
　　鱼侑棠跳下比武台，过来跟她击掌，暗暗说了声加油。
　　檀无央点头，拿起手边统一分配的用剑，站在台上，而那位要和她同台对打的苍山薛明，面色颇有些苍灰。
　　对面是他也听说了的极品火灵根，因此这台下顿时多了不少来看热闹的。
　　两人拱手行礼，少女抬眸时，似乎是看破他心中所想。
　　“道友若是杂念太多，这场比试多半是会自乱阵脚。”
　　“我打不过你。”
　　这人能把炼气期的齐琛打成那样，更何况他们这些同样毫无修为的人。
　　檀无央挑眉，“心若是先怯了，那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请指教。”
　　言罢，少女腕骨一翻，剑身快如残影，似带起一股灼人的热风，她侧滑半步，长剑黏住敌刃，迅速向下疾削。
　　只是刚刚开场的第一招，薛明就已经摆出了防御姿态，想要撤剑回防。
　　月瑶殿内，院中悬浮着一面水镜，视野极好。
　　“呵，怎么不去下面看着？”秦弄影不知从何处过来，手中把玩着一个白色小瓷瓶。
　　亭中，女人半靠在榻间，青丝逶迤，广袖堆叠在腕骨，她偶尔抬手，有一下没一下地喂着池中锦鲤。
　　“这处位置不错。”
　　既能360度无死角环绕观赏徒儿比试时的场景，又能听见老远的千机殿内某位长老不惜用灵力鬼哭狼嚎。
　　“师姐现下用毒越发娴熟了。”
　　云婳长老随手给自己倒杯热茶，捧着杯璧反思总结。
　　“也就一般吧，我这新配的毒，倒是让千机师兄尝了鲜，收徒仪式那天也算是给他的徒儿一个惊喜。”
　　水镜中，少女已经收剑回身，翩然落下高台。
　　景舒禾收回视线，看着面前之人大有要长久坐下的意思，轻抬眉梢。
　　“师姐不去看看那孩子？”
　　一提到自己乖乖巧巧的重重……重孙，秦弄影顿觉头疼，“我让人去查了查她的身世，那孩子从小心思纯净，幻阵中布置了千种灵植毒株，我虽不担心她的能力，可架不住现在什么人都能来参加，鱼龙混杂。”
　　一个上午，已有近十人因抢夺他人药材、重伤同门而失去资格。
　　云婳殿中弟子不少，但多由夫子教导，如今的孩子大多不忍清苦、心性浮躁，难得遇上令云婳长老满意的，她往常也只是挑几个资质好些的交给夫子，并不收作亲传。
　　而令云婳长老非常满意的秦清洛正蹲在一棵树下轻轻将那株萤心草挖出。
　　——这该是指定的最后一味药材，时间也正好差不多了。
　　少女莹白饱满的额头渗着细细薄汗，小心万分地将灵草采下，正要露出笑容。
　　“喂，那边那个，把你手中的东西放下。”几个少男少女不知从何处围过来，身上穿的却是外门弟子统一服饰，手中或剑或刀。
　　秦清洛还有些不明所以，但这气氛着实不对劲，方才的开心瞬间化为警惕。
　　“你们……为何？”
　　“哪儿那么多话，是自己乖乖交出来还是我们帮你，你自己选。”
　　少女抿了抿唇，再迟钝也知道自己现下处境不妙，“你们这是违规。”
　　“违规？”为首那少女一声嗤笑，“你说，若是出去了，长老们会信你一个外人，还是信我们？”
　　“害我齐家落得下场，只是让你退出比试，你该好好跪下磕个头谢谢我。”
　　“交，还是不交？”
　　少女漂亮的双眸蒙上一层薄雾，指尖微颤，咬了咬牙，大脑短暂空白后摸上一株笑魇花。
　　这长在极崖之地的毒株，最是难取，也最难保存。
　　如今时间已然不多，若是她在这里用了，大概就无法完成比试了。
　　可……
　　为首之人已然不耐，大跨步过来就打算拽她，“磨蹭什么？”
　　在那人的手碰上自己之前，秦清洛突然扔出一朵紫茎红花，尔后捏碎了自己的名牌。
　　“阿洛？”
　　檀无央和鱼侑棠那边已经比完，檀无央运气更是极好，抽到一次轮空，于是俩人高高兴兴提着各种甜点吃食，排排坐好等秦清洛出来。
　　时间分明还有一会儿，但秦清洛却眨眼间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双目噙泪。
　　捏碎名牌，意味着退出比试。
　　檀无央心里咯噔，忙问道，“你怎么了？”
　　待说清来龙去脉，三人中已经有个撸撸袖子跑到前面去了。
　　“你们这什么破地方？”鱼侑棠是个暴脾气，当即就要讨个说法，“简直欺人太甚！”
　　“这位小友，我门中弟子皆有规矩，你一面之词便可定对错了？”负责的弟子冷眼回道，“若是真被人威胁，她为何不大声呼救，更何况——”
　　他话到一半，虚空中又落出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抬着一少女，那少女笑声极大，捂着腹部，若不是被人强行按住怕是要躺在地上打滚。
　　“师兄！师兄！齐燕师妹她中毒了！”
　　负责弟子面色一变，也顾不上和鱼侑棠吵嘴，“快去云婳殿，请人来医治。”
　　“治什么？这毒不伤及肺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且扔地上让她高兴着。”
　　高台上蓦然出现一曼妙身影，磅礴威压如大山，她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只偏头看了一眼嘻嘻哈哈发狂癫笑的人。
　　“长、长老……”几人看清来人，也不行礼了，直接瑟缩着跪下。
　　“今儿个真是热闹得很。”秦弄影抚了抚衣袖，撑着额角只觉得头疼。
　　——这景舒禾还真是个喜欢乱捣鼓的，水镜一换便是幻阵中的场景，她怕不是把全宗门各个地方都放满了留影石。
　　檀无央反应快极，立刻拱手开口，“晚辈恳请云婳长老查清真相，这场比试实有不公，若是传出去，清澜名声清正，恐怕是会遭人非议。”
　　“你威胁本座？”秦弄影挑眉，慢悠悠开口，“不说你没有证据，且他们都是我门中弟子，这若是罚下去，几位外门长老的脸上可不好看，本座为何要为了她一个，平白得罪几位长老，让世人看我清澜的笑话？”
　　檀无央双目惊呆，一时半会儿竟忘了反应。
　　——那日仗义出手的云婳长老分明还不是这般的。
　　秦弄影并不看她，只盯着一旁低头不语的秦清洛。
　　那少女安静地站了会儿，突然动了，从后面慢慢走到最前，朝她弯腰行礼。
　　“不敢麻烦长老，晚辈手中还有其他指定药材，她中的毒便是我拿到的笑魇花，按照要求，我已经完成了比试。”
　　气愤、委屈、难过，各种情绪交织涌动，那双眼睛还是红红的。
　　秦清洛抬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轻声说道，“您若是觉得晚辈没有进入下场比试的资格，那便是晚辈与此处无缘，既是无缘，我并不强求。”
　　那位跟她隔了好几辈的奶奶突然笑了，隔着虚空在秦清洛面前抛下一青绸针囊，尔后消匿身形离开。
　　“无需再比。”
　　偏心又如何？祖奶奶辈的，偏心着自己的血脉，又有何不当？
　　秦清洛懵然，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不知这是何意。
　　鱼侑棠凑近一看，两眼放光。
　　“阎罗笑啊！这是阎罗笑！”
　　“阿洛你被收作秦长老的弟子了！”
　　秦清洛更呆了。
　　戒令堂的执法长老此时于远处御剑而来，落在那几个已然傻眼的外门弟子面前，面色严肃。
　　“尔等与我回去，听候掌门指示。”
　　一日终过，夕阳熔金，将问道台的石砖拉成暖色调的琉璃，三个肩并肩的少女一起离开这里。
　　“话说阿洛你觉不觉得秦长老的眼睛跟你有点像？”
　　“诶？是吗？”
　　“哎呀咱们这刚买的玫瑰饼都碎了。”
　　“……”
　　*
　　大比第二日，旭日初升，金阳染透云层，如辉丝铺满整个广场。
　　这最后的比试，才最激动人心，前来围观之人比昨日更多。
　　擂台周围布上一层结界，避免有人闯入。
　　主位布置了五个，分别属各殿长老，稍稍往下再是诸位夫子，最旁边那个主位向来空着，却也并未引起多大讨论。
　　无他，连百姓都知道月瑶长老从不出席此等场合，自然也没什么稀奇的。
　　“诶来了来了！”
　　“多日不见，云婳长老依旧风姿动人，啊，吾心……”人群中有位负剑的修士抬手捂住心脏，表情夸张。
　　离他稍近的人默默站远了些。
　　这番对众位长老的各种恭维，在看到千机长老时，统一调转了方向。
　　“这位可是清澜的新一任长老？好生眼熟。”
　　“是眼熟，就是这样貌着实埋汰了些……”
　　沈千重耳目通达，那些议论自然也传进他的耳朵，于是千机长老恶狠狠地瞪向罪魁祸首。
　　本来好一张俊秀的脸，此时嘴唇高高肿起，几乎不能说话。
　　秦弄影脸不红心不跳，在沈千重呜哇着过来揪住她的衣袖时才笑着递过去一瓶丹药。
　　唐掌门将一切尽收眼底，轻轻叹息。
　　——这也算是一派欣欣向荣吧。
　　台下，檀无央和鱼侑棠正跟着指引前往指定地点。
　　而秦清洛作为直通选手、秦长老亲徒，坐在一旁替两人加油，目光偶尔移向另一边。
　　她方才看到那日替自己出手的那位明小姐已经站在阵中，听说这轮符阵的比试内容繁多，需破阵、变阵、同时操控两阵，用时最短者为胜。
　　那位姿态雅正的少女面色平静，似乎是在观察阵盘，不知怎的突然转头，和秦清洛的视线刚好对上。
　　被抓包后的秦清洛急忙且僵硬地错开目光，并未看到那人轻轻提起的唇角。
　　“幻境傀儡会根据你们的修为高低进行变幻，此一试，试剑心，”陆凛霜言简意赅，依旧是毫不拖泥带水的风格，“用时最短者，胜。”
　　“现在，比试开始。”
　　周围的人皆匆匆忙忙进入那石门，一进去没了身影。
　　排在稍后的檀无央往身后望了一眼。
　　底下的那些看客来自五洲四海，容貌万千。
　　没有她想见的人。
　　她抿了抿唇，转身踏进石门。
　　幻境中，林木葱郁，浓厚的雾气蒙在眼前，周围安静不已，甚至不曾出现鸟鸣。
　　檀无央持剑而立，方圆几里只有她一人。
　　——看来大家进来后遇到的是不同场景。
　　檀无央提着呼吸小心往前踏出一步，眼前场景却骤然变幻。
　　方才还暗含危机的密林眨眼间成了热气氤氲的浴池。
　　？
　　“在想什么？”
　　身后蓦地响起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檀无央惊然转身，长剑直立，在看清那人样貌时急急停住。
　　“江——”
　　女人离她很近，近到檀无央能清楚嗅到木槿香，看清雪色中衣下那近乎透白的肌肤、沾着水露的睫毛，令人莫名耳热。
　　“嗯？檀儿为何要拿剑对着我？”
　　极轻极柔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竟让人听出几分委屈。
　　“没有。”檀无央立刻收了剑，觉得今日的女人有那么一丝丝怪异，但又好像没什么不对。
　　于是她悄悄站远了些，只听见那边传来低低的笑，女人不知何时自她身后而来，抬起她握剑的右手，温热的身躯贴靠在她的后背。
　　“檀儿这出剑颇有形态，但终究少了些神韵。”
　　“剑修使剑，怎能不见血呢？”
　　檀无央身子绷紧，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想回头看她，却瞳孔骤缩。
　　“江离姐姐……”
　　女人原本如玉般皎洁的面孔浑然妖冶，眸生血色，眼尾拖出胭脂红，眉心一点花钿，三千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美得惊心动魄。
　　妖孽邪魅的美人凑到檀无央耳边，吐气幽兰，“比如……杀了我？”
　　场外，符阵的比试已经结束。
　　“第一名，淮南明月。”
　　秦清洛撑着下巴，将方才那人云淡风轻的比试过程尽收眼底，这才终于对上了名字。
　　她一直在思索该何时道谢，如今应是个好机会。
　　“明月道友，那日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明月离开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鲜妍明媚的少女，“听说你昨日被云婳长老收作亲传弟子，今天还来这么早做甚？”
　　秦清洛轻笑，回应道，“漱玉和小鱼都还在幻境里，我一个人在客栈也待不住，干脆就一起过来了。”
　　漱玉，小鱼。
　　明月道友。
　　明月没回应，微微颔首后转身离开，留秦清洛一人摸不着头脑。
　　——这人怎么时冷时热的？
　　恰在此时，石门惊破，一道人影隐隐约约从中走出。
　　“有人出来了？”
　　“当真？这进去还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这二轮比试的关键倒不是修为高低，重在道心，此人心性当真不错。”
　　“……”人群一阵骚动，都张望着想要看看这出来的人是谁。
　　“漱玉？”
　　檀无央愣愣抬头，神色恍惚。
　　“原来是这般的幻境傀儡么……”
　　女人那似神似魔的面容仿佛仍在眼前，正朝她勾唇轻笑。
　　檀无央起初怔愣在原地，很快便恍然般轻轻摇首，握紧了手中银剑，“你不是她。”
　　“我自然要杀你。”
　　那样容姿绝绝之人，怎会是魔？
　　可纵然最后从幻境挣脱，她方才的确经受了一遭杀人的实感。
　　杀了她最想见之人。
　　秦弄影自高台走来，在她额心轻轻一点，“此幻境可看透人心，若是长久不醒，可使人催生心魔。”
　　“你能醒得如此快，实属难得。”
　　大抵是得益于纯阳仙体的根骨吧，着实令人艳羡。
　　那阵莫名的心悸这才平息，檀无央拱手作礼，“多谢云婳长老。”
　　秦弄影点头，回身离开。
　　——月瑶这徒儿瞧着还是稚嫩了些。
　　在凉荫处歇了好一会儿，秦清洛拍拍她肩膀，担忧问道，“漱玉，你是看见什么了？”
　　“没——”檀无央摆摆手，那边又传来一声叫骂。
　　“这都什么鬼东西！”鱼侑棠骂骂咧咧，灰头土脸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已经出来了？”鱼侑棠坐到两人身边长叹一口气，“怪哉，我好端端站在那林子里，没一会儿我阿娘提着棍子出来揍我，追了我两条街，再过一会儿竟又看到他们二老身死火海。”
　　身旁两人俱是一愣，檀无央缓慢开口，“你父母……”
　　鱼侑棠轻松笑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悲凄。
　　“也没什么，就是人间那点事呗，你坑我我坑你的，无甚意思。”
　　虽说榜首已出，但试炼还在继续，高台之上，几位长老时不时往这边投注视线，也有不少人来回从几人身边经过试图攀谈。
　　可那三个小鹌鹑过分安静了，一时半会儿无人敢去搭话。
　　日光中移，时辰将至，这擂台之上或欢呼或哀怨的叫声也差不多停下，唐烬左右环顾一番，意外道，“月瑶还不曾过来？”
　　——徒弟不要了？
　　秦弄影懒懒撑着头，这才睁开眼，“在她那月瑶殿不知捣鼓什么东西，估计也快了。”
　　“本座的徒儿着实是天赋甚高，心性迥异，”沈千重已然又是那副活蹦乱跳的模样，来回踱步，很是激动，“你们看，都看看，一瞧就是我的徒弟。”
　　“……”两人齐齐转头，表示没眼看。
　　陆凛霜刚巧从幻境离开，怪异地看了沈千重一眼，这才转头面向掌门。
　　“已经把剩下的都送出来了。”
　　尔后她抬手，指着卷轴上最上方两个人的名字，“那两个，我都要。”
　　秦弄影心里一惊，忙上前双手握住陆凛霜的手指，磕磕巴巴道，“师姐，有一个或许不行……”
　　“为何？”凛霜剑尊眼神中是真切的疑问。
　　此时钟声奏响，唐烬起身，浑厚的灵力响彻整个广场，热闹的广场议论声更大。
　　“诸位且上前来。”
　　于是长阶之上，由左至右站了八个年轻男女，神色各异。
　　“今年怎么上去这么多个？”
　　“果真是群英荟萃吧，我看那个木灵根昨日就被云婳长老挑走了。”
　　“这地方真邪乎，要么没有，要么跟糖葫芦似的串一串。”
　　“……”
　　“尔等皆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也是这仙界未来的希望，可你们仍需牢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修仙之路漫长艰苦，当戒骄戒躁，脚踏实地。”
　　唐烬说完场面话，严肃的面色稍有柔和，对众人说道，“诸位长老夫子皆是良师，你们可有心仪之处？”
　　那几个修别道的弟子一早就选定了自己意向，到明月这处，沈千重登时坐不住了，“小明月，这高台之上除了本座你可再没有更好的去处了，你若是入了千机殿，本座保证，整座千机殿随你折腾。”
　　明月清清冷冷地立着，倒是比那位活蹦乱跳还胡言乱语的长老更严肃庄重。
　　“能得千机长老赏识，是弟子荣幸。”
　　千机长老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至极的笑容，忙不迭拿出一精巧可爱的木头鹦鹉，那鹦鹉顿时如通了灵智般飞至明月肩头。
　　“此物外表小巧，其中藏有暗器，可随时添补，除你之外，任何人无法驱使。”
　　至于秦清洛则不用多说，只是秦弄影突然发觉她们家这辈分似乎更乱了些。
　　罢了，也无所谓。
　　于是全场人的焦点便放在了最中间的两个人身上，其中一个还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鱼侑棠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檀无央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看众人都望向自己，脱口而出道，“弟子……想拜凛霜剑尊为师。”
　　不知为何，听了她这话的其他三位长老齐齐嘶了一声。
　　——他们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儿？
　　“你这…”陆凛霜这才瞧见檀无央腰间那扎眼的标记物，手中的剑穗左手到右手，右手到左手。
　　凛霜剑尊向来淡漠平静的脸上头一次出现复杂为难的情绪。
　　“收了本座的宫铃，自然是本座的徒儿。”
　　在场面一度陷入混乱时，悦耳含笑的声音自虚空响起，引众人齐齐抬头。
　　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倩影，她缓步而来，坐上了那空着的位子。
　　“那谁啊，你见过吗？”
　　“不曾见过，不对等等，她怎么坐那儿了？”
　　“那便是月瑶长老？不是说是个脾气古怪的古板老太太吗？”
　　“她说谁是她徒弟？她徒弟是谁？”
　　“……”
　　女人难得换上正式场合的云青色交领礼服，妆施粉面，乌发用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便垂在细白的颈侧，冰肌玉骨，檀口含珠，指间把玩着她约莫八年前曾答应过的贺礼。
　　她的目光在众人之间寸寸挪过，最终落在面前精致莹白的少女身上，潋滟如水的眸竟漾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婉怨与嗔怪。
　　“怎么？檀儿是要再给自己寻个师尊不成？”
　　檀无央依旧傻傻立着不动，视线放在那高冷又年纪大的月瑶长老身上，仿佛灵魂出走。
　　见鬼，难不成她还未脱离幻境么？
　　————————
　　欢迎来到大型硕士研究生推免复试现场（bushi）
　　本来想改改 后来还是觉得直接写10％比较直观（挠头）希望大家不要觉得突兀
　　我们月瑶殿就是保安室啊（点头点头）全宗无死角二十四小时监控[三花猫头]


第18章
　　在场众人皆屏息静气，搞不懂这事态发展，只好将目光放在那位年轻的少女剑修身上，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少女背影秀挺，她一眼不错地盯着面前的人，漂亮灵动的瞳孔因为反应迟钝而微微扩散。
　　檀无央莫名其妙抬手，猛地捏住自己的脸蛋。
　　身旁的鱼侑棠表情一惊，急忙将她的手拍下去。
　　“做什么！中邪了？”
　　耳边蓦地传来女人唇齿间溢出的轻笑，一道清丽身影携着温和轻淡的木槿香，女人指腹碰碰她被掐红的侧颊，含笑开口。
　　“不是做梦了？”
　　被触碰的地方如起火般烧热，檀无央语无伦次，“我，江…不对，月瑶长老……”
　　景舒禾视线往下，尔后手指点在她腰间的宫铃，一本正经道，“这个，本座给你的时候檀儿未曾说过不要。”
　　秦清洛愣愣地观看两人互动，脑袋里却想着别的问题。
　　——那岂不是八年前漱玉便是月瑶长老的徒弟？摇身一变成她们的师姐了？
　　檀无央也随着景舒禾的手指看见自己宝贝许久的宫铃，欲言又止。
　　高冷、年纪大、筑基期、强者……
　　强者？
　　脑海中只有几个词语来回飘过，她现在依旧很混乱，只能跟随景舒禾的思路走，承认点头。
　　“那如今檀儿是又不想要了？”
　　女人声线如常，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幽怨和冷淡。
　　——那自然是没有的。
　　于是檀无央又摇摇头。
　　月瑶长老满意颔首，坐回自己的位子捧起茶盏，“那便继续吧。”
　　云婳长老用茶杯挡住自己上扬的嘴角，面露同情。
　　——可怜孩子，在这世上才活了不到她岁数的零头，怎么斗得过景舒禾这只狡猾狐狸。
　　凛霜剑尊这才终于明了来龙去脉，将剑穗递到鱼侑棠面前，直接了当道，“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啊？”
　　鱼侑棠本来在盯着旁边莫名其妙的两个人。
　　她虽没听明白，但总觉得怪怪的。
　　——无他，这场景像极了那话本子里始乱终弃的负心郎和被他辜负的结发妻子。
　　可这流程不知何时就转到了自己身上，面无表情的凛霜剑尊依旧面无表情，瞧着就让人不敢造次。
　　鱼侑棠撑出一个不是很想笑的微笑，又哭又喜。
　　“多谢凛霜剑尊抬爱，弟子愿意。”
　　唐烬点了点头，从左看到右，这才终于露出轻松欣慰的笑容。
　　“明日乃是拜师大典，现下都去好生歇息吧，让令仪送你们先去长老殿，各位长老夫子随我去一趟掌门殿。”
　　“是，师尊。”
　　檀无央呆呆愣愣的视线从眼前挪到后边。
　　舒冉绕过众人，最后站定在檀无央身边，笑着拍了拍这个小师妹的肩头。
　　“几位师妹请随我来吧。”
　　云端之上俯瞰，清澜如一幅山水画卷，山脉交接，缥缈云雾覆在青白色的建筑上，偶尔有几个弟子御剑经过。
　　舒冉站在飞舟前端，一路上给她们指了指各处地点。
　　“外门弟子大多住在山脚下，山上人少，所以比较安静，最高那处是师尊的掌门殿，那边是明理堂，待你们安置妥当，估计再过几天也要去听课了。”
　　“不过要记得，不可随意跑到山顶那座建筑那儿，那里的白雪终年不化，也是谢洄师祖闭关之地，师祖下了戒制，万一碰到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尔后舒冉驾驶飞舟落在一建筑前。
　　“好了，这里便是月瑶殿，月瑶师君不喜有人打扰，所以殿中无人，现下应该也只有师妹和师君两个人住。”舒冉笑盈盈说道，“小无央，你先去吧。”
　　“哇塞，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鱼侑棠痴痴地看着下面的地方，突然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早了。
　　月瑶殿并不只是座殿宇，而是依着一万年灵泉而建，以紫灵竹木为材，暖白玉为基，临水而设，院内池塘池水极清，悠悠飘过几只锦鲤，卵白色雨花石铺在池底，西角还架了个小水车。
　　旁边一亭子铺着青黛色鱼鳞瓦，三重轻纱蹁跹起舞，亭中并未设桌，软榻铺着冰蚕丝软垫，旁置一茶炉，现下依旧茶香不散。
　　上好的材木，汹涌的灵气，一尘不染的地界，都不用往里再走就能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定格外挑剔。
　　檀无央在弄清了一个事实后长长吐息。
　　——她好像又被诓了。
　　“多谢…舒冉师姐。”一时半会儿要改口还真让人不太习惯。
　　*
　　从掌门殿归来，景舒禾站在门口，轻轻提着嘴角。
　　新来的小徒儿瞧着很是见外，一个人坐在院里，撑着脸又皱着眉，偶尔望着水中的锦鲤悠悠叹气。
　　身量拔高，幼时那张粉团似的脸五官轮廓长开了些，生闷气时还是那副样子。
　　“坐这里等我？”
　　景长老撑着额头，面露担忧，“檀儿这般黏人可如何是好。”
　　被人无声无息靠近，檀无央猛地站起，“江、月——”
　　她还在纠结称呼，突然被女人双手捧住脸，那张放大后依旧精致动人的面孔此刻双目含笑。
　　“旁人家师徒，都是这般生分的？”
　　月瑶长老坐到榻间，盯着那张羞赧气恼的脸，嘴角的弧度更深，面色黯然。
　　“可怜为师孤家寡人，好不容易遇到个喜欢的，小徒儿连声师尊都不愿喊。”
　　檀无央此时有一百个不满意也不得不咽下去，观察着女人的神色，瞧着还真是那么回事，一番思想斗争后小声开口。
　　“师尊。”
　　女人不理。
　　小徒儿声音大了些，仿佛这般才有底气，“师尊，您说求仙问道一事极苦，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自然是要好好考量，可您未曾说过您便是清澜的月瑶长老，徒儿一直将师尊教诲谨记在心，现下这境况并不……太对。”
　　因着景舒禾突然抬头，檀无央后面的声音骤然低下去。
　　“你是觉得本座教不好你？”
　　小孩子总是一腔抱负想要积极上进，争个最强最好，听到这话的檀无央突然生出几分希望，认真盯住她。
　　景舒禾此时理了理袖子，理所应当地接下去，“为师的确教不了。”
　　檀无央转过了身，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她就多嘴问！
　　“既如此，檀儿便挑个心仪的师尊吧，其余长老若是看到你该是高兴得紧，本座也可为你向凛霜长老写封荐函。”
　　“徒儿未说要走。”
　　她只是生气，气这人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又未曾说过要往别处去。
　　檀无央再一转身，那点生气顿时没了。
　　“师尊？”
　　云霄还是那么小一只，还是那么爱睡，躺在软垫上翻着肚皮。景舒禾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虎毛，不言不语抬眸看她。
　　明明是面无表情，檀无央硬是看出几分委屈和落寞。
　　小徒弟突然慌了，说话的语速极快，“徒儿只是仰慕凛霜剑尊那般修为卓绝，修行一事当是亲力亲为，师尊怎是可以胡乱更换的。”
　　“星渺乃是随天地万物而生的法器，最是自傲，它见你的第一眼就对你很感兴趣。”
　　景长老坐直了身子，面色不似玩笑，“你身上藏着秘密，大抵同我有关。”
　　“若是本座能看透也罢，可惜…”
　　檀无央猜测道，“若是此事被外人所知，师尊会有危险？”
　　女人又别开眼不看她，“总之你要走，还管这么多作甚？”
　　檀无央捏着手指，嘟嘟囔囔，“我没说要走…”
　　她心思一转，三两步走到女人身边，从储物锦囊中掏出东西，略显讨好，“这是徒儿为师尊备的薄礼，还望师尊勿弃。”
　　棋盘莹润，是她和阿爹一同外出往东海时从人手中买下的沉渊木，后来请人以丹火煅制而成。
　　上面放着的棋谱乃是孤本，她又亲手誊抄一本，旁边写着注解心得。
　　檀无央毫不谦虚地想，如今她的棋艺也是愈发高超了。
　　“师尊，徒儿日日想念师尊，多日不见师尊还是这般令人难忘，既已拜师受礼，便是一辈子的师尊，随意换来换去是哪里的道理。”檀无央一边狠狠谴责着方才那个大逆不道的徒弟，一边乖巧讨好。
　　月瑶长老这才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
　　“是么？檀儿可想好了？”
　　檀无央小鸡啄米点头。
　　——想好了想好了，自然是想好了。
　　景舒禾抬头睨她一眼，将一个圆环形的冰凉物体套进她的无名指中。
　　“你见到云霄的地方乃是一方先人洞府，浮生秘境。借由此物，你可随时进入浮生秘境，那处灵脉充沛，适合闭关修行，今后如有需要，不必知会我。”
　　“你也知为师灵力匮乏，这殿中诸多地方又需时刻精心养护，虽说使些小法术就能解决，可为师实在是学艺不精，只能仰仗我那天赋极好的乖徒儿。”
　　女人站起来，容颜动人，不急不缓开口，“所以未学成之前，便麻烦檀儿亲力亲为吧。”
　　檀无央无名指上刚多出一枚指环，现下右手又多了一把扫帚。
　　她望着师尊离去的背影，欲哭无泪。
　　阿爹说的没错。
　　——生气的女人最是难哄。
　　*
　　内门弟子此番共计一百一十人，正殿里的人数却远比这个数字多得多。
　　来得稍晚的檀无央转头向左边，再扭头看看右边，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他们为何都看着我？”
　　“自然是昨日月瑶长老将你收作徒弟的事呗，许多外门弟子一听说月瑶长老是难得一遇的绝色美人，特地跑来观礼，目的便是一睹长老风姿。”
　　鱼侑棠忍笑，“换言之，他们不是看你，是看你家师尊收了个什么东西。”
　　檀无央摇摇头，觉得这些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惯会以貌取人。
　　——那般美人只会生气让她扫地。
　　檀无央被这些或嫉妒或羡慕的视线搞得不甚自在，于是开始神游，目光突然落到了一旁沉默寡言的明月身上。
　　“她与我们同岁，如今是练气后期，不过看起来不太爱说话，不如去打个招呼？”鱼侑棠是个闲不住的，拉着左右两个伙伴走到人跟前，“明月道友…咦这听起来好生分，哎呀总之今后便是同门了，还请多多指教。”
　　明月低头回礼，“唤我明月就好。”
　　秦清洛笑了声，“多谢阿月今早带我过来，不然我可能还在绕路。”
　　明月抬头，刚想回答，视线落到秦清洛被牵着的手腕处，轻嗯一声，又不说话了。
　　鱼侑棠觉得这种人最是无趣，拉着秦清洛就要走，“如此高冷，好了好了阿洛我们不要跟她玩儿了。”
　　檀无央自是看得出秦清洛那主动释放的好感，不由多看了两眼这位高冷的同门。
　　正座上此时走来五位衣冠华重之人，最后一位是极面生的容颜，她刚刚坐下，全场安静。
　　冷调白的肌肤如羊脂玉，眉目含情，鼻梁高挺，眼底藏着温润水色，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小徒弟身上，淡而缓地绽开一点笑意。
　　于是春风化雨，恰似花重锦官城。
　　“扶我起来，我突然觉得我还能再修它个几百年。”
　　“是对我笑的吗？月瑶长老没有否认，那就是对我笑的吧。”
　　“若是被月瑶长老责罚，我能去月瑶殿做个洒扫弟子吗？”
　　“你这家伙怎么既要又要？带我一个。”
　　——不能了，因为那些活儿都是她干的。
　　未曾注意师尊的檀无央只顾着听背后的议论，实在不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她昨日可是干了一下午，生怕不小心碰着哪里给磕碎了。
　　一群人争着去那动辄上万灵石的地方扫地？
　　修行之人的癖好果然与众不同。
　　钟声响彻天空，正殿之外幻化出九十九雪玉台阶，直通霄云之上。
　　主持典礼的夫子沉声道，“这九十九阶天梯，每一阶皆是前人所留灵慧与祝福，盼诸君克己复礼，沉心悟道，待登上顶端，可点亮魂灯，拜师受恩。”
　　檀无央试探着踩上去，耳目仿若瞬间置于天地之间，再无方才的吵闹。
　　风声携着沉稳悠远的声音从虚空而来，檀无央觉得自己似乎被人从四面八方围住。
　　“极品火灵根？”
　　“当年…也有个孩子同你一般，她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小娃娃，”有个声音听着年长，仿佛笑了笑，“罢了，你也才是个奶娃娃。”
　　“这孩子瞧着喜庆，是哪家的徒儿？”
　　檀无央蓦然生出一种过年见长辈的乖巧感，“前辈们好，弟子是月瑶长老的徒弟。”
　　另有道声音响起，状似开怀大笑，“舒禾啊…那你这小家伙可要好好修炼，你师尊那般哪儿哪儿都不能磕碰的金豆豆，可得你好生护着。”
　　“且去吧。”
　　几乎每踏一阶便有人出来搭话，檀无央花了比旁人更久的时间才爬完这九十九阶。
　　顶端，眼前云雾散开，是无数魂灯长明。
　　又一盏魂灯慢慢点亮，徐徐升起，隐没在无数光亮中。
　　檀无央愣了一愣，往前走去，仔细看着其中一盏魂灯。
　　上面有道粘合后的裂痕，好生奇怪。
　　还不待她再细细观察，眼前场景骤然变幻，正殿中女人精致无瑕的脸出现在面前。
　　“师尊？”檀无央左右看了看，“大家都走了吗？”
　　“被师祖们拉着做客去了？”景舒禾放下茶杯，“人家都已经去洗髓池了，不过月瑶殿这不是有现成的，所以不急。”
　　“现成的？”
　　“既已安置过魂灯，如今这第一件事自然是洗涤根骨，剃去杂念，此乃修道之根本。”
　　檀无央边点头边后退，不知为何发怵。
　　——既是如此，师尊为何要笑得这般危险？
　　“放心，有为师在，不会疼的。”
　　————————
　　其实明月就是很臭屁一小孩
　　她看到阿洛第一眼就很喜欢人家想跟人家玩 但架不住阿洛身边总有两个讨厌鬼在晃悠
　　某个傲娇呢就只能暗戳戳吃点小醋 发点小脾气 装点小清冷 试图吸引注意力
　　追妻之路果然指日可待啊指日可待（满意喝茶）
　　而我们小无央没有半点对师尊美色的垂涎，满脑子只有被罚扫地的怨念[点赞]


第19章
　　灵泉中，两道身躯严丝合缝般紧贴。
　　女人乌发半湿，雪白轻薄的中衣被泉水浸得湿透，贴在细腻皎好的肌肤上，云雾缭绕，在她睫毛侧颊上凝成水珠，温软处被挤压。
　　她呼吸凌乱，饱满的唇瓣开合，因水汽蒸腾，上挑的眼尾薄染潮红，宛如春色。
　　平白勾人欲.念。
　　不懂欣赏的小徒儿只泪眼汪汪，满是委屈，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苦苦哀求。
　　“师尊，您不要松手。”
　　景舒禾嘲笑道，“倒真是应了你的火灵根，多大了还怕水？”
　　檀无央不说话，不放手，紧紧抱住女人纤细柔软的腰腹。
　　她那是怕水吗，这灵泉瞧着不深，她竟触不到底，仿佛一下去就会沉入无边无际的海底，毫无支点。
　　反观她的师尊却能好端端站着。
　　檀无央抿了抿唇，抬头想看看女人的神色。
　　这不抬头不要紧，一抬头倒是看呆了。
　　今夜月明星稀，点缀着一张倾城绝色，秀美的眉，高挺的鼻骨，湿润的唇。
　　这般情态动人的师尊她自然是从未见过。
　　那美人同样盯着她，突然朝她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檀无央顿时觉得自己有些找不着北，手上的力气也卸了些。
　　尔后她的师尊毫不犹豫松手将她丢了下去。
　　“师——”后面的话全部化作咕噜咕噜的水声。
　　——她不会水。
　　入水的瞬间，檀无央顿时觉得四下皆空，幽不见底，如云端一般飘飘浮然，几近窒息。
　　——虽然她好像还能呼吸，虽然她的脸并没有浸在水里。
　　这般情景落在旁边人的眼里，就是一只鸭子在里面胡乱捣腾。
　　檀无央正六神无主时，有人牵住了她的手，慢慢变成十指连扣。
　　“莫要扑腾，屏息凝神。”
　　那伸来的手宛如救命稻草，檀无央紧紧握住，在胆战心惊中换成蜷坐的姿势。
　　灵泉中的两人面对面而坐，各有要事。
　　檀无央阖着双眸，温热熨帖的热泉几乎萦绕全身，时冷时热之感几乎在四肢百骸同时涌起，已然感觉不到方才的漂浮无依。
　　这种感觉并不是痛，而是来自根骨身处的灼烧与寒意，令她几乎颤抖。
　　“莫要分神，待会儿便不难受了。”
　　檀无央这边全神贯注。
　　对面的人则看着她的脸，兴致盎然。
　　小徒儿哭红的眼圈鼻尖瞧着甚是可怜，也不知是不是该挑个日子教教怎么凫水，不然哪天掉进哪条江河里可不好捞。
　　待过了一炷香，浑身的不适有所缓解，身体如脱胎换骨般轻盈通透，终于慢慢有种落在实地的安定感。
　　一睁眼就是那张含笑的面容，檀无央莫名觉得有几分尴尬。
　　她从小也是仪态端正，哪里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不怕了？”
　　檀无央心虚地下移视线，又急急忙忙抬头。
　　——今晚的月亮真是又大又圆。
　　“若是普通人踏进来便如入深潭，这洗髓的过程的确不好受，待洗净浑浊，便能感受到天地之间的灵气。”
　　经此一遭，经脉骨骼宛如新生。
　　景舒禾扶着泉岸起身，在察觉周围变化时稍稍一顿。
　　月瑶殿算得上这整个清澜灵气最为充沛之地，只是堪堪洗骨，这四面八方的灵气如认了主一般争先恐后往小徒弟涌去。
　　如此仙体，果真令人艳羡。
　　于是月瑶长老又坐了回去，手指搭在小徒弟腕骨上，另一只手将檀无央上仰的下巴掰回来。
　　“天上有什么？看我。”
　　檀无央低下头，摸摸自己的心口，蹙眉道，“师尊，徒儿觉得……”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横冲直撞，膨胀开来。
　　“灵气已入体，需学着使灵气在体内运转周天，跟着我的灵力，细细感知，可明白？”景舒禾提起嘴角，吓唬她道，“若是一不小心出了岔子，为师今后也只能在这月瑶殿养个小傻子了。”
　　温和的灵力在檀无央经脉中游走，引导着灵气该去往何处，不过几次，檀无央已经闭眼学着自己引气运转，畅通无阻。
　　“不错，今夜就到此，明日为你寻本心诀，练气初期需稳固根本，不能懈怠。”
　　檀无央点头，起身时骤觉夜风寒凉，于是小徒弟下意识取出外袍给身旁的人披好。
　　“师尊，今日在那天梯之上，有盏魂灯似乎是碎裂后又被重新粘合，这是为何？”
　　“无外乎两种可能。”
　　景舒禾拢紧了外衣，笑着解释道，“其一，肉体身死，魂魄尚在，不过这近千年来还未听过这种情况，若往早了去，那些前辈大多已经飞升上界或者陨落，所以这种可能不大。”
　　“那另一种呢？”
　　“哪家的小弟子顽劣，不小心碰碎了而已。”
　　檀无央偏头瞧她一眼，面露狐疑。
　　景舒禾没给她怀疑的机会，突然问道，“昨夜哪里睡的？”
　　——嗯？昨日不是说过了吗？可以随意挑选。
　　檀无央手指一抬，指了个后院偏远的角落。
　　话虽如此，她还是仔细将这座月瑶殿参观过的，无论哪个房间，桌椅茶具都是价值可观的材料而制，各个地方须得一尘不染，连那些普通的绿植都要施水通阳。
　　她觉得自己的劳累日子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女人语气幽幽，“檀儿倒是喜欢清净。”
　　“各位师祖说师尊是不能磕碰的金豆豆，须得精心养着，不可动气、不可疲累……徒儿怕自己扫地擦窗时吵闹，打扰到您休息。”
　　想想自己在天梯上听到的那些话，檀无央一个接一个背着，暗含着小小的幽怨。
　　她觉得师尊身上藏着别的秘密。
　　可她又隐隐直觉自己无法探知那秘密，所以现下她只能小发雷霆。
　　女人却好似没听懂一般，反问她道，“是么？既如此你不该住为师隔壁？若是哪日我当真心绪不定出了问题，檀儿不在可如何是好？”
　　——没天理了！
　　——既要为师尊扫地，又要护师尊安危，现下还要哄师尊开心，哪家的徒儿活成这样！
　　檀无央抿了抿唇，“徒儿今夜就搬。”反正统共也就几件衣服和一个储物锦囊。
　　月瑶长老瞧着很满意，“乖孩子，明日须到明理堂上课，早些休息。”
　　*
　　隔日清晨，舒冉依旧驾驶着飞舟而来，在门口落下，只瞧见景舒禾一人。
　　“月瑶师君。”舒冉低头行礼，递来衣物，“这是无央师妹的弟子服，弟子奉师尊之命带各位师弟师妹去明理堂，师妹她……”
　　景舒禾接过那件月白法衣，轻声回应，“不必，本座一会儿带她过去。”
　　结束晨练的檀无央正坐在桌前用饭。
　　这是她的师尊一早亲手做的，甚至就连昨晚她搬进的那房间都远比其他屋子精致，像是早早布置好的。
　　这般想着，月瑶长老的小徒弟倒是完全忘记了昨日的幽怨，还有些高兴。
　　其实她说过自己可以和其他弟子一起去食堂，但当时景舒禾语意不明。
　　“这天底下，凡能称为食堂的地方，都别有一般滋味。”
　　饭毕，景舒禾在门外召出星渺，摆摆手示意檀无央上来。
　　“扶好，莫掉下去了。”
　　檀无央站在后面，从女人纤瘦的肩看到细软的腰，有点为难。
　　最后她伸手揪住一点点女人腰间的布料。
　　一路上碰到不少来往弟子，在看到两人时先是一愣，尔后慌忙行礼，有一个甚至飞去老远了还在看，径直从剑上掉了下去。
　　景舒禾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在到达明理堂时才开口，“若是学会御剑，你大可随时回来，但现在……中午你便只能在那地方用膳了。”
　　檀无央跳下来与女人告别，转身时依旧不明所以。
　　她竟然从师尊脸上看到几分怪异的同情。
　　“无央！”
　　鱼侑棠嗓门极大，老远就在飞舟上朝她挥手。
　　檀无央摆摆手，视线被她身后的两人吸引。
　　秦清洛和明月不知何时站在一处，两个人口型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知道阿洛其实话很多，但对于不熟悉的人可是一字不讲，这两个人何时如此要好了？
　　舒冉招呼着众人下来，清点人数后善意提醒道，“今日是云婳殿的雪融夫子授课，夫子严格，切记，千万不可在课上违反纪律。”
　　有人举手发问，“师姐，请问我们今日要学什么呢？”
　　舒冉有短暂的失神，仿佛往事不堪回首。
　　她没回答，只拱了拱手，“祝好。”
　　众人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手拉手胳膊挽胳膊往里面走去，有几分第一天上课的激动与不安。
　　不过三息后。
　　“啊啊啊啊啊，有蛇！”
　　“好大，为何有如此大一只……”
　　“师尊！！！您快来收妖啊！”旁边某剑道夫子的徒弟正在大叫。
　　明理堂里下了隔音罩，阻挡了一切鬼哭狼嚎。
　　雪融夫子冷眼肃目，立于蛇首之上，“安静。”
　　檀无央起初也被吓一跳，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惊讶发现自己竟然能感知到这蛇浑身的灵气。
　　不是妖物，似是灵宠。
　　“你们当中多数并非云婳殿的弟子，对丹药医术并不热衷，但世事无常，生死一线时，辨认出最基础的灵草毒物，关键时刻可以救命。”
　　话音刚落，每人手中顿时多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籍。
　　“背书？”
　　秦清洛草草翻过两眼便有了底，而鱼侑棠翻翻那厚厚的书页，暗声说着绝望，怎么修仙了还要背书。
　　明月莫名其妙夹在三个人中间，已经不声不语打开书看。
　　至于檀无央……迅速看过一遍后，她觉得自己很可以。
　　半个时辰后，那蛇开始在众人之间如游绳穿梭，一群人各个紧绷，不敢乱动。
　　待游到末尾，它昂起的蛇首停在一人旁，亲昵地蹭蹭她的脸。
　　雪融夫子视线随着过去，思考一会儿后开口，“你是月瑶殿的弟子。”
　　檀无央低头称是。
　　“你来做第一个。”
　　雪融夫子手一抬，面前顿时多了不少东西。
　　一百种模样不同的爬虫在地上来回蠕动，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皆是这世上少有的毒物，虽不可视物，但毒性极强，”雪融夫子坐到一边，“若是被咬到，活不过一刻。”
　　“踏过去，拿到前面那个令牌，今日的授课便算结束，可以自行离开。”
　　“一炷香的时间，在这些灵草毒株中选择三种，过程中不可使用法术法器。”
　　檀无央站在前面，有瞬间的呆愣。
　　一百种毒虫，三种毒株，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三种？不如用剑都给解决了。”鱼侑棠苦恼地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秦清洛捏着手指，为难道，“师尊说这些都是雪融夫子养的宝贝，若是没了，雪融夫子说不定真要下毒杀人了。”
　　当然，他们姑且还有时间再拖延一会儿，但有个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一众弟子齐齐观望着最前头那人，等待她的反应。
　　檀无央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大脑极速思考着方才看过的内容。
　　这些毒虫不可杀。
　　所以只要让这些东西不伤她就好了。
　　在炷香灭尽的前一息，檀无央迅速拿起三种不同形状的灵草。
　　她将其中一株放在自己的衣襟里，小心抬脚。
　　“隐息草…”雪融夫子指尖有只毛毛虫般的白色虫体爬来爬去。
　　她盯着檀无央的动作，难得夸了一句，“倒是聪明。”
　　果然，前方那些毒虫一动不动，丝毫未曾察觉。
　　檀无央提着呼吸，盯住脚边的东西，蓦然呼吸一紧。
　　那些毒虫已经开始煽动翅膀，雪融夫子轻声开口，“你现在身旁的这些毒虫不能视物，无法察觉气息，而是借风而动，以声辨位。”
　　隐息草可就没用了。
　　话音刚落，她看见那小弟子从储物锦囊中拿出不少叮呤咣啷的东西，边走边扔向四面八方，方才还迅速蹿动的虫群霎时失去方向。
　　“……”
　　檀无央看向一旁的夫子。
　　雪融夫子撇开了眼，算是放过她。
　　于是檀无央加紧脚步，在走出虫群时突然刹住。
　　那令牌前爬着一只体型硕大的蜘蛛。
　　说实话，她方才在外面看见这只蜘蛛时已经觉得头疼，不管怎么看它都是最难对付的一个。
　　雪融夫子轻轻抬了抬食指，那蜘蛛仿若得到什么指令，立刻转向檀无央。
　　“它名唤幽昙毒姬，无论是毒液还是它吐出的蛛丝，都是剧毒。”
　　蜘蛛爬来的速度极快，檀无央咬了咬牙，拿出锦囊中的冰灵雪莲朝那蜘蛛头上扣去。
　　雪融夫子看清她手中的东西，心头一紧，“住手！”
　　已经来不及了，正欲吐丝的毒蛛周围霎时结出冰霜，它渐渐行动迟缓，瘫爬着状若冻死。
　　檀无央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顿时心虚行礼，“抱、抱歉，夫子……”
　　雪融夫子抱着自己心爱的蜘蛛，面无表情。
　　“你今日考核通过，可自行离去。”
　　檀无央还想说话，对上那冷淡的视线又不敢说什么，只好拿出自己还未用上的另一株寒属性灵草，顶着雪融夫子吃人的视线递回去。
　　尔后急急忙忙和几位好友眼神示意后逃走。
　　她刚刚出门，身后又响起一声弟子尖叫。
　　“啊啊啊，怎么没有刚才那位师妹拿的那些了！”
　　檀无央站在明理堂门前，眼神茫然。
　　自己无法御剑，自然是不能回月瑶殿了，可现下似乎又无处可去。
　　恰在此时，舒冉御剑而过，看见明理堂前那一小点，停住落了下去。
　　“小无央？你怎么在这儿？”
　　待听完来龙去脉，舒冉强行忍笑，“无妨，我送你回去。”
　　云顶之上，檀无央乖乖站在后面，依旧面露愧疚，“师姐，雪融夫子似乎很宝贝那只蜘蛛。”
　　“放心，雪融夫子不会计较的，不过你倒是聪明，我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还被那只毒姬咬了好几次。”
　　——不过今后大概是见不到它了。
　　舒冉给她解释道，“那些东西根本不算毒物，夫子只是想让大家提起注意，被咬到也不会有事，顶多是需要喝两副药罢了。”
　　——特别苦那种。
　　月瑶殿外，景舒禾似乎是正要出门，眼前突然降下两人。
　　“怎么回来了？”
　　待从舒冉口中听完一遍，景舒禾看着自家低头不语的小徒儿，无奈道，“你把雪融夫子的毒姬冻死了？”
　　“我以为…它是毒蛛，不会如此脆弱……”檀无央捏着手指。
　　所以她还特地选了寒属性最强的冰灵雪莲，生怕没给冻住。
　　“罢了，左右无事，跟我一同去掌门殿。”
　　掌门殿内，几位长老均在，看到景舒禾身后跟着的小鹌鹑，各个神色玩味。
　　宗里消息传得极快，千机长老第一个站出来逗人，“小无央，你可知你这一遭冻死毒姬的英勇事迹造福了多少同门。”
　　“这正所谓徒债师偿，月瑶，你若是不赔我一只，本座回去可没法跟雪融夫子交代。”云婳长老摊开手，表示自己这个殿主决定摆烂。
　　景舒禾拍拍小徒弟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尔后月瑶长老懒懒伸出食指，“一只万年断肠蛊。”
　　秦弄影立刻坐直了，“一言为定，不可反悔。”
　　陆凛霜摇摇头，语气平平地评价，“这是强盗行径。”
　　云婳长老立刻软着声音唤她，“师姐……”
　　陆凛霜只好不再说话。
　　唐烬左右看看，这才说起正事，“明日乃是千机殿夫子教习唤兽阵，但今年情况特殊，需要两位长老在旁照看。”
　　这阵法乃是为了召唤灵兽，今年的弟子中有几个根骨卓绝，召出来的东西也绝非凡物，若是到时候无法驯服灵兽，怕是会引起伤亡。
　　众长老的视线齐齐落在檀无央身上。
　　冻死毒姬的月瑶长老之徒还在心底为它主持葬礼。
　　“按理来说，自然是我和小师妹去看着了。”沈千重思索一番，觉得最需关注的也就这两个。
　　木灵根一脉向来温和，秦弄影当时召出的是只九尾灵狐。
　　倒真是随了主人。
　　“还有，过几日玄天阁阁主要来拜访，他的女儿会在宗里待个几月旁听授课，本座下个月就要动身去淮南的论道会，哪位愿意接待一阵子？”唐烬的视线在几个师弟师妹间来回转。
　　凛霜长老依旧面无表情，一脸能冻死来客的高深莫测。
　　千机长老兀自抱怨着自己那处放满了不能乱碰的东西，自己的小徒弟又是个爱看书的，他们师徒俩那儿满满当当。
　　云婳长老摆了摆手，说小徒弟怕生，她们医修大部分又是作息颠倒，影响到客人可如何是好。
　　月瑶长老……月瑶长老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像几位师兄师姐那般的理由。
　　回去的路上并未御剑，景舒禾带着自家的小徒弟穿过竹林瀑布，教她认识周围环境。
　　檀无央闷闷跟在身后，“师尊，万年蛊虫极其难得，徒儿去北疆为雪融夫子再寻一只毒姬即可，您不该给出去的。”
　　“无妨，一只蛊虫罢了，你此时该做的是去浮生秘境里修炼，这个阶段不能出岔子。”
　　景舒禾转身，看檀无央不死心的样子，轻笑出声，“不说那毒姬难寻，北疆之地更是危险重重，本座让你修炼，是让你去抓虫子蜘蛛的？”
　　“既不曾违反考核规矩，雪融夫子也未曾责怪，檀儿这般思虑过重可不好。”
　　“罢了，随我来。”
　　绕过竹林，到了一处开阔的地界。
　　这地方安静，草地上偶尔慢悠悠晃过去几只幼猫，伴着潺潺水声，令人神松。
　　“未入主月瑶殿时，我常在此处修炼。”
　　“当时几位师兄师姐已经在仙界崭露头角，掌门师尊对我并无太多要求，只教我修身养性，甚至连当时在世的几位师祖也只顾着哄我吃喝玩乐。”
　　说到这儿，她无奈笑笑，一群仙界大能拿着糖葫芦哄小孩的画面也挺少见的。
　　檀无央看了看女人优越的侧颜，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尊的修为……为何一直停滞不前？”
　　景舒禾抬头望天，天蓝云高，树动鸟鸣，这天地间安稳祥和。
　　“想知道？”
　　檀无央点头，又摇头，“也可以不知道。”
　　女人勾唇，“这是本座的秘密，待檀儿必须要知道的时候，自己来寻吧。”
　　————————
　　小无央：品尝食堂计划大失败（宝宝不急，总有机会的[比心]）
　　明理堂课后：
　　两个小伙伴蹲在地上，帮檀无央捡各种临走时麻麻塞的手环耳饰和银两[摸头]
　　不慎被咬的小鱼正在云婳殿喝苦药中[害怕]
　　国庆假期快乐嗷（放烟花）


第20章
　　因为是千机殿夫子教习唤兽阵，今日的授课地点并不在明理堂。
　　巨大的圆形广场上，复杂的符阵已然成型，周围站着相同衣袍的年轻弟子，好奇张望。
　　因为自家师尊向来不紧不慢，檀无央跟景舒禾赶到的时候，众弟子已经按照所属殿宇分别站好。
　　千机殿那些人最奇怪，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
　　为首那人周围冷冷清清，她倒是神色淡淡，一副不甚在乎的样子。
　　檀无央半眯着眼。
　　——这场景很熟悉，她在学堂里可瞧见过太多次了。
　　“千机殿的弟子来得早，我听说这符阵是那人画的，方才夫子还特意夸了她，说什么后生可畏、悟性极高，夸得没边了。”
　　“切，师兄师姐中单灵根的天才也不在少数，就她整天一副趾高气昂的鬼样，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人家有背景有靠山呗，哪是我们这种人可以攀谈的，没看人家都不稀得搭理我们。”
　　檀无央一边听八卦一边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身影。
　　鱼侑棠在最边边的角落里，脑袋抵在柱子上偷偷打瞌睡。
　　再微微偏头，和秦清洛可怜巴巴的视线正好对上。
　　“……”
　　作为月瑶殿唯一的独苗苗，她自然是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于是仪态挺拔的少女也款款站到了前方。
　　“明月小友，好巧啊。”
　　明月颔首示意，在察觉这人就打算站在这里时，默然开口，“你是月瑶师君的徒弟，你的位置不在这里。”
　　檀无央转身看了一圈，或许是因为她昨天在明理堂帮了大忙，不少同门对她颇有好感，现下看到她们二人站在一处，便又开始交头接耳。
　　“阿洛向来内敛，我从未见过她愿意这般主动同人交好，自然说明你是个值得结交的朋友，所以我站这里有何不可？”
　　明小姐藏在发间的耳朵微红，漂亮冷清的五官出现涟漪般的波动。
　　“而且我看你不是也很喜欢阿洛么？”
　　方才的愉悦瞬间转为满脸的羞赧，明月直接连名带姓地低声呵斥道，“檀无央！你胡说八道什——”
　　少女疑惑看她，琉璃般的双眸没有丝毫促狭和戏谑，反而真诚到不掺一点杂质。
　　明月顿了顿。
　　——对着这样一张纯真无辜的脸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罢了，多谢。”
　　广场上首，景舒禾捧起茶杯，将下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沈千重一刻都不消停，夸徒弟、讲徒弟、炫耀徒弟……
　　“师兄就只瞧出这些？”
　　沈千重笑意盛开的脸蓦然僵硬，“何意？”
　　女人摇首，一双精致的瞳眸浮现出淡淡的无奈，“无事，师兄果真是不拘小节。”
　　有成熟自信的案例在先，沈千重觉得这句不拘小节定不是什么好话。
　　时辰已到，夫子朝上方二人颔首示意，尔后面对众弟子沉稳开口。
　　“相信诸位已将法诀熟记于心，待会儿按照顺序，逐一进入阵中，凝神静心，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兽。”
　　“当然，灵兽稀有，若是没有也无需灰心丧气，修行一事本就变化难测，勿视他人所得为己之失，此乃稳固道心之本。”
　　“开始吧，明月，你先来。”
　　檀无央立刻举起一只手冲她挥挥表示加油。
　　明月点头，转身时眼波轻漾。
　　——这两人与阿洛的性格当真是天差地别。
　　符阵中央，明月席地而坐，阖目默念法诀，不到三息，她周身乍然环起蓝色，宛如水波屏障舒缓流动，潺潺流水中突然出现一团萤光。
　　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在虚空慢悠悠游来游去，看起来很是惬意。
　　千机殿那些弟子最先出声嘲笑。
　　“这什么？一只鸟？真是笑话，我还未见过这么柔弱娇小的灵兽。”
　　“是鸟？这么小一只能做什么？果然是个空有外表的家伙啊。”
　　“是鱼吧？我还未曾见过这种鸟。”
　　似鸟似鱼的灵兽漂浮在半空，游动到明月身边，碰碰她的脸颊。
　　夫子捋着胡子走来，似乎很是欣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鹏展翅九万里，作为灵兽更是可随意变化身型，这只灵兽看起来对你很满意，先结契吧。”
　　方才哄闹的人群蓦然安静下来，千机殿的几位弟子脸色更是难看。
　　因为是最后一个来，所以檀无央也自觉地排在了所有人之后。
　　秦清洛和鱼侑棠召出的分别是一只漂亮优雅的白鹤和一只通身赤红的四脚方兽。
　　那只爬兽躯壳坚固，样似甲龟却格外活泼，一落地就到处乱爬，费了好大力气才被拖住。
　　其余弟子召出的灵兽也大多与灵根相合，或温顺或暴动，各个喜气洋洋。
　　当然，也有不少人空手而归。
　　待日光中移，广场上跑的跳的飞的浮的可谓是热闹不已。
　　在被夫子叫到名字时，檀无央费了好大劲才从后面挤过来，小心翼翼地坐在巨大符阵上，凝神默念心诀。
　　许久过去，符阵中并无动静。
　　沈千重本来懒散靠着椅背，突然睁开双目往广场中央瞧去，“你这徒弟怕不是要召来个什么……”
　　他身旁的女人并不言语，只沉默观察着广场上的事态发展。
　　符阵中双眸轻合的少女不知为何蹙了蹙眉，沉静的虚空突然掀起一丝波动，细小的碎裂声不知从何处而来，夫子脸色骤变。
　　“统统退后。”
　　那巨大的唤兽符阵惊然碎开，檀无央依旧在符阵中央安然不动，阵中却似乎有什么灼热的气体轰然荡开，自阵心深处一道炽白光柱冲天而起，几乎要撕裂空间。
　　夫子护着众弟子，用灵力撑起一个防护罩，目光紧盯着坐在阵中的人。
　　看台上的二位长老已经飞身掠至近前，沈千重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在地上飞快画出极为复杂的阵型。
　　景舒禾垂眸看向闭起双眼的小徒弟，再和众人一起望向天上那团如太阳般金黄炙热的展翅金凤，周身是极盛极艳的火。
　　“这是凤凰火？那是……那是上古灵兽！”
　　“这上古灵兽竟真的存在？我还以为只是传说。”
　　“什么传说，我师尊说上古灵兽虽罕见但确实存在，现世就有一只，乃是月瑶长老那只灵兽，白虎云霄。”
　　待那股莫名的心悸之感慢慢消失，檀无央这才睁眼，在众弟子的议论声中抬头。
　　流动的火焰与璀璨的金羽层层翻涌，周身如琉璃琥珀般滚动着赤金色，双目如赤日睥睨天下。
　　嗯……不管怎么看都是难得一见、世间少有、可以配得上所有高贵形容词的浴火凤凰。
　　——可这只上古灵兽不怎么待见她的样子。
　　“师尊…”檀无央偏了偏头。
　　身旁的女人今日着一袭暮云紫的广袖长袍，眉眼淡然，一派端庄素雅的模样，在如此盛大的火焰之下反而更加耀眼夺目。
　　“它如今的修为不知是何境界，但凤凰血脉向来孤高自傲，它恐怕并不愿认你为主。”
　　景长老面上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檀儿，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师尊，既是徒儿召来的，便由徒儿来解决，若是它伤到您就不好了。”小徒弟拍拍衣服从地上站起来，说着就要拉景舒禾离开。
　　景舒禾摇首，瞧了瞧那天上明艳张狂的火凤，“不必，倒是还有一个办法。”
　　“你二人这师徒情深的戏码可以暂且放放，本座可压不住太久，待它破了这符阵，这周遭估计都得遭殃。”沈千重站在符阵之外看着两人有来有回地交流，双手抱臂，脸色黢黑。
　　“通灵对话？”
　　月瑶长老点头，“总之打不过，不如坐下聊聊，它如今在符阵压制之下，檀儿自然可以去和它交流。”
　　君子动口不动手，以和为贵嘛。
　　于是檀无央就这样莫名其妙和那只凤凰在识海中四目相对。
　　“吾的主人已故去，吾本该随主人一同离开，却不知为何被你召来此处。”它终于用正眼瞧了一眼对面的修士，依旧不屑，“你修为低微，吾不会认你为主的。”
　　檀无央点头，附和夸赞道，“你主人似乎很厉害。”
　　提起这个它似乎很骄傲，“自然，主人仙逝时已是渡劫期——”
　　话到一半，它突然停住，神性极高的双瞳中浮现出几分惆怅惘然，“但吾已经记不得主人了。”
　　它只记得自己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主人不知用什么办法抹去了兽契，它因此陷入沉睡，如今醒来竟什么也记不得了。
　　一人一兽僵持不下时，景舒禾袖口突然掉出一只小白虎，怀里还抱着吃了一半的牛肉，落在地上时两眼迷茫，“咦，今儿个怎么这么多人？”
　　神圣不可高攀的凤凰也瞧见了它，不由得急切地扑棱翅膀，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意思，直接开口道，“荒唐！吾等乃上古灵兽，你竟如此堕落！”
　　云霄不屑嗤声，抱紧了怀里的肉块，“臭扑棱蛾子，你爱睡就继续找地方睡去。”
　　被隔绝在防护罩里的众弟子左看看右看看。
　　——上古灵兽吵架吗？有意思。
　　“你——”火凤正要发作，声调却突然有几分不可置信，“你身上的兽契好生眼熟…你的主人——”
　　云霄顿时呲牙咧嘴地跳起来，“你闭嘴！”
　　这鸡飞狗跳的场面自然是用不上什么通灵对话了，檀无央再次睁眼，身前的女人却并未瞧她，只是看着那只小白虎低头沉思。
　　向来温顺懒惰的白虎顿时化作成年体，威风凛凛，面色凶煞，令众人心神一颤。
　　但只是外表唬人，修为实在不怎么高的样子。
　　云霄抬起虎首，一字一句道，“九曦，你睡得太久了。”
　　九曦默然，许久之后才看向檀无央。
　　“吾愿认你为主，但从今往后你需日夜勤勉，刻苦修行，吾不愿像它那样不堪一击。”
　　被指名道姓的云霄气得又化回小不点。
　　旁观事情发展的弟子们最是一头雾水，沈千重清清嗓，招呼着众人离开，“都散了吧散了吧，今日都累了，回去歇着。”
　　偌大的广场散了又散，最终只剩下师徒两个，九曦化作手掌大的赤色小凤凰落在檀无央肩头，倒是有几分小巧可爱。
　　但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檀无央干脆把九曦也丢进浮生秘境，让它们两位故人好好相处一番。
　　“师尊，云霄是怎么来的？”
　　“它也是本座在唤兽阵里召来的，”景舒禾老实回应道，“但它身上的兽契不是本座下的，召来时云霄就已经被人结过兽契。”
　　檀无央面色正经道，“师尊，徒儿觉得这件事还是需要查清楚，虽然云霄并无恶意，但您身边不能存在这样的隐患。”
　　“它不愿说自然有它自己的理由，”景舒禾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不是还有你么？若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便由为师的乖徒儿替为师解决就好。”
　　“师尊……”檀无央还想争取。
　　女人冲她摆摆手，似乎不愿再谈，“回去修炼吧。”
　　檀无央张了张口，最终也只能吐出一个是。
　　景舒禾望着小徒弟离去的背影，嘴角的那抹笑意逐渐淡去。
　　一只与旁人缔结过契约的上古灵兽，被她召了过来。
　　而灵兽的修为又受契约主人的影响。
　　这只灵兽的修为却又受她的修为牵制，所以才不得不整日化作幼年体。
　　如此简单的道理。
　　女人抬起自己的手，在阳光之下看了又看。
　　这壳子里装的究竟是谁呢？


第21章
　　总而言之，浮生秘境里不知发生过怎样的交流，但从那天以后这两只灵兽的相处有种诡异的和谐，无兽再提那些前尘往事。
　　檀无央的生活也就这样被上课修行填满，并且因为课程越来越多，她中午无法返回月瑶殿与师尊共用午膳，也被迫开始体验食堂的美味。
　　按照惯例，明理堂每十日休沐前会组织一次小考，让同门互相切磋，待两年课程修满，积分最高者可以拿到进入掌门殿挑选一件法器的机会。
　　唐掌门每日都在为如何促进弟子全面发展而殚精竭虑，认为这不既是增进师生情谊的重要方式，也是激励弟子斗志的好办法。
　　虽然众弟子与他的想法似乎完全不同。
　　这首次小考便来了一个陌生面孔。
　　鱼侑棠收了剑，几乎要惊掉下巴，悄悄靠近檀无央低声问道，“这人是谁？为何是月瑶师君亲自带来的？”
　　檀无央看着那个跟在自家师尊身旁、年纪相仿但话极多的少女，短暂迷茫后终于想起一件快要被忘掉的事，“大概是玄天阁阁主之女，要留在这里旁听学习，掌门师君便让她暂时住在月瑶殿。”
　　若说清澜最近的红人，那自然是收徒以后终于舍得露面的月瑶长老。
　　可月瑶长老也只是偶尔心血来潮会来接她那个小徒弟下学，平日里与旁人依旧不常往来，实在是令人神往。
　　如今这场面自然少见。
　　少女锦衣华服，鹅黄色的外衣衬得整张小脸更加活脱跳俏，格外灵动。
　　“月瑶长老，弟子仰慕您许久，今日一见，果真是应了那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如此美人，世间少有呢。”
　　景长老但笑不语。
　　鱼侑棠莫名其妙握紧了拳头，“我怎么听着感觉哪里不对劲。”
　　那个王八蛋齐琛调戏别人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一套。
　　秦清洛听到这里，认真接下了后半句，“听闻临阳人素来热情直率，许是地方民风不同。”
　　明月正好站在两人中间，不由叹气。
　　再看看前面的月瑶长老亲徒最是双目澄澈，更想叹气了。
　　“从今日起，泠玉会与大家一同上课修行，诸位需好好相处，爱睦同门。”景舒禾淡淡地扫过一眼，“玄天阁最善占卜观星之术，大家可以互相交流，共通有无。”
　　一众弟子急忙低头称是。
　　月瑶长老走到自家小徒弟身边，细细交代着，“今日课毕要自己回去，若是不想自己动手，这两日便去云婳殿蹭饭。”
　　“师尊要出门？”檀无央问道。
　　“嗯，后日回来，”景舒禾摸摸小徒弟的脑袋，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我不在，月瑶殿里的大小诸事都由你做主，何谓待客之道，可记住了？”
　　“徒儿记住了，师尊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待女人翩然的背影离去，那含笑目送的人立刻蹿到檀无央身边。
　　“你便是月瑶长老的徒弟？”徐泠玉搭上檀无央的肩膀，低声问道，“我这借宿月瑶殿，自然是该投其所好，你可否告知我月瑶长老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或者……你可知月瑶长老最喜欢什么东西？”
　　檀无央看向自己肩上那只手，轻轻蹙眉，不着痕迹地躲开，“师尊待人向来温和，不会在意这些，少阁主不必客气。”
　　言罢，檀无央的视线又在这人身上停留一瞬，补充道，“但师尊喜欢清净。”
　　徐泠玉自然不必参与这些小考，待到檀无央的最后一场比试结束，她被檀无央带回了月瑶殿。
　　“少阁主可以挑选一间心仪的屋子，师尊说你也还不曾辟谷，若是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我，还有其它需要的东西也可以一并告知我。”
　　檀无央带人简单逛了一圈，自觉自己做得不错。
　　——很尽心的地主之谊。
　　徐泠玉凑近一些，神神秘秘问道，“檀小友，你师尊住在哪里？”
　　檀无央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哎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很少见到月瑶长老这样的人，心生仰慕，所以想离你师尊近一些，你能懂吗？”
　　檀无央忙于施展除尘诀，极其敷衍地回应着，“我懂，少阁主喜欢我师尊，所以想投其所好，哄师尊开心。”
　　“你懂什么懂，”徐泠玉翻了个白眼，“我对月瑶长老是情根深种，情根深种你明白吗？”
　　檀无央大脑有过一瞬间空白，但很快就捉住这话中的漏洞，“你与师尊才第一次见面，何来情根深种？”
　　“怎么？檀小友没听说过一见钟情？罢了，我便与你明说了，我呢…自幼便与旁人不同，我就喜欢比我年长的女人。”
　　“你是说……”
　　徐泠玉直白得很，“对，是要成为道侣、双修缠.绵的那种，这次你可懂了？”
　　少女大脑再次宕机，一个更奇怪的理念好像被莫名其妙灌输进来，她顿时面红耳赤。
　　“师尊可以比之父母双亲，你这…简直荒唐。”
　　徐泠玉口齿更为伶俐，逻辑清晰地回应道，“我说你怎么活得比我阿爹那些老古板还古板，再说了，那是你师尊又不是我师尊，就算是你阿娘也不是我阿娘，何来荒唐一说？”
　　檀无央卡壳了。
　　理好像是这么个理，她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所以，这几月我定是要多在月瑶长老面前展示自己才好，就帮帮忙让我住过去嘛，求求你了。”
　　“不可，师尊睡意浅，受不得吵闹。”
　　“切，小气鬼。”
　　*
　　首次考核，檀无央以拉开明月一分的差距位居榜首，两人远远将其他人甩在身后，让教习夫子也很是满意。
　　但因为那日的深重打击，于是檀无央近一个月一直处于一种……漂浮在云端的状态。
　　月瑶殿住进新人的感觉还是很明显的，几乎每日她都能瞧见那个徐泠玉去找师尊，下棋对弈、讨教术法，甚至已经搬出了什么饮酒赏月的话术。
　　——很是缠人。
　　但她即将突破筑基，每日都被九曦按着脑袋修炼。
　　“云霄，你可知师尊喜欢什么样的人？”
　　浮生秘境里，云霄懒懒地趴在一块石头上，睁眼看了看这小人类，咻地坐直了。
　　“你怎么突然打听这个？小家伙你可知道，当一个人旁敲侧击问对方喜欢什么人时，都是对这人心动了，话本子上都是这样说的。”
　　檀无央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面上更为烦躁，“我只是担心那个少阁主惹师尊不悦，还有，你一个神兽怎么整日看这人间的情爱话本？”
　　九曦赞同评价，“堕落，荒唐。”
　　云霄白了它一眼，再次瘫倒，翻着肚皮说道，“哎呀那不重要，主人并无心仪之人，就算真有……”
　　小老虎顿了顿，突然咧嘴坏笑，“不过也说不定，若是主人春心乱动——”
　　年轻的身影转身就从这里离开了。
　　是夜，檀无央站在师尊卧房前来回踱步，好看的小脸皱成一团，手指抬起又放下，如此重复几次后，面前的门被人从里面突然推开。
　　“在外面晃来晃去做什么？”女人神色淡淡，似乎正在烦躁什么，“给本座表演抓耳挠腮？”
　　“师尊？”小徒弟一腹草稿还没打好，眼看被发现了，干脆直接拉住女人的手腕回到屋内。
　　女人许是刚刚沐浴过后，湿漉漉的青丝披散在身后，发尾滴水，沾透了软绸寝衣，勾勒出细腻透白的肩胛轮廓。
　　“师尊怎么不将头发烘干？”檀无央跑去关窗，尔后抬手施诀，女人的发丝瞬间柔顺干燥起来。
　　景舒禾目光幽幽，“本座倒是想。”
　　若不是门外那个人影晃得她头疼，她也不会站在这里瞧了半天。
　　被按在桌前坐下，看着小徒弟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面孔，景舒禾心头一跳，先开口道，“最近修炼可有什么难处？”
　　檀无央愣了一下，回答道，“徒儿未曾遇到什么问题。”
　　景长老语重心长，斟酌再三，选择最委婉的方式问道，“你这般年纪遇到个心动的人很正常，但多数不会长久，需细心分辨，修行之人不能为情爱所困，这是大忌，檀儿，你要老实告诉为师，是何人让你这几天愁眉苦脸的？”
　　明理堂的夫子这几天来的尤为频繁，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她的小徒弟在课上出神，还从弟子们中间听到什么，檀无央最近一直在询问他们关于情爱之类的话题。
　　这还得了，月瑶长老就差没一个一个把明理堂的弟子们抓来审问了。
　　——？这句话不该是她说吗？
　　檀无央跟着坐下，一脸正色道，“师尊，徒儿觉得徐少阁主虽然为人尚可，但据徒儿观察她性格过于活泼，与师尊实在是不合适。”
　　景舒禾抬眸，并未听懂小徒儿在说什么，但用眼神示意“你继续”。
　　因为有背后说人坏话的嫌疑，檀无央莫名心虚，“徒儿觉得…觉得师尊这般好的人，若是要寻道侣，自然也是应该寻一位与师尊顶顶相配的人。”
　　景舒禾眼睫垂下，唯有嘴角向上轻轻弯去，“那檀儿觉得何人才算与本座相配之人？”
　　檀无央撑着脸，摇摇头。
　　这天下地下竟没有她觉得能与师尊相配之人。
　　“玄天阁的少阁主喜爱美人，尤爱年长貌美的女子，多情风流，这是仙界人人皆知的事，玄天阁与清澜素来交好，这是掌门师兄扔来的人，本座自然不能对她避而不见。”
　　景舒禾无奈地撑着额角，“但本座倒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小丫头乱了心思，你最近便因这件事心绪不宁？”
　　养徒弟真是个精细活，她还以为哪家不要命的把小徒儿的魂给勾走了。
　　“本座养个你就够了，以后不可如此思虑繁重，知道么？”
　　檀无央的关注点在前面半句，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八卦，下意识追问，“多情风流？她喜欢过很多人？而且都是像师尊这般年纪的？”
　　言罢，檀无央莫名觉得周围冷飕飕的。
　　月瑶长老笑得更温柔了，心里计较着今夜这月瑶殿是不是需要来一次彻底洒扫。
　　“本座这般年纪，如何？”
　　————————
　　小徒儿：这般年纪的，年轻人都不……谈！别人不谈我谈！谈的就是师尊这般年纪的！[加油]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李白《清平调·其一》


第22章
　　明理堂最后一节课后，檀无央趴在桌子上等人来接。
　　最近每日被师尊责罚留在房里按肩捶背，如今她手臂酸痛。
　　但好在玄天阁的少阁主今日被留堂，大抵是不能同她一起回去了。
　　小徒弟一脸开心地晃晃脚。
　　“无央，你可知我听到了什么消息，那个徐泠玉……”鱼侑棠风风火火跑来，凑在檀无央耳边嘀咕。
　　“我已经知道了。”檀无央很是老成地摆摆手。
　　明月近日不在，听说是被千机长老留在千机殿里专心突破，秦清洛也被云婳长老带下山，不知是去了哪个宗门观摩学习。
　　只余下她和鱼侑棠两个，这几日她都能从鱼侑棠嘴里听到这位少阁主曾经的风光事迹：
　　什么被骗了感情还被骗钱、打算告白时却得知人家已有了孩子、暗恋许久却被告知对方喜欢男子……
　　这般听来竟有几分可怜。
　　“哦，还有你师尊在门口等你。”
　　鱼侑棠望着飞奔离去的身影，暗叫不公。
　　虽说他们也不能御剑、没有飞行法器，但都是自己乘飞舟上下学，哪里有像这样每日接送的师尊。
　　自家师尊只会让她在院子里扎马步。
　　“真是人各有命啊，人各有命……”慢吞吞收拾东西的身影透着一点孤单。
　　檀无央脚步轻快，连带着清澈灵动的瞳孔都漾着轻轻波澜，在跨出门槛时脸色蓦地沉下来。
　　徐泠玉正站在景舒禾身边，今日打扮得尤为明媚阳光，兴致高昂，摇头晃脑不知在跟身旁人说些什么。
　　女人多是淡笑回应，视线放在远处云雾飘渺的青山流水，在看到小徒弟出来时才落了落目光，冲她摆摆手。
　　——可怜归可怜，但多少也有不懂看眼色的嫌疑。
　　檀无央三两步走过去，默不作声隔开两人，“少阁主今日不是要晚点回去吗？”
　　徐泠玉故作高深地晃晃脑袋，冲她挤眉弄眼，“檀小友，一听你就是师尊夫子眼中的乖孩子，不懂这忤逆师长的乐趣。”
　　檀无央觉得这话也不对。
　　她小时候逃课打架的事没少干，但每次都能如常完成课业，也不曾有什么顶撞师长、过分恶劣的行为，所以夫子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跟眼前这人相比，怕是相去甚远。
　　“也是，毕竟还是个要师尊接放学的小孩子。”
　　被师尊接放学的小孩子愣了愣，粉白的耳垂在夕阳下无端浸成红色。
　　虽然她们年纪相仿，但徐泠玉毕竟是玄天阁的少阁主，自幼便开始学习观星占卜之术，如今也是筑基后期的修为，来去自如。
　　“我很快就会学着御剑的。”
　　说到修为，檀无央想起课间隐隐约约听到的闲聊，好看如青翠柳条般的细眉微微拧着，“师尊，今日有几位同门说您以鞭为法器，便是不用灵力也能让人跪伏在地向您讨饶。”
　　小徒弟一脸无辜，眼中只有对那绝世法器的赞叹和惊异。
　　“星渺还能化鞭吗？我怎么从未见过。”
　　月瑶长老不偏不倚站在小徒儿右手边，本想抬抬胳膊抚平小徒儿肩上的褶皱，听见这话，葱白的手指在半空中急急停住，转了个弯儿，捏住檀无央鼓起的侧颊。
　　清妩绝美的五官在自己面前一寸寸放大，木槿香从四面八方袭来，让檀无央硬是觉察出几分不妙的凛然。
　　女人嘴角的浅弧勾勒得愈发明显，她两指轻轻用力。
　　不疼，但不妙。
　　“我的乖徒儿近来很是上进，何人告诉你这些的？”
　　檀无央虽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但她深谙同门间默契的相处之道，绝不泄密。
　　“只是我自己偶然听到的。”
　　景舒禾鼻息间泄出低低的哼笑，松开了手，转身，“你今日自己回去。”
　　“师尊？”
　　御剑离开的身影这次很是干脆利落，徒留一个不知自己是如何将人惹生气的小徒弟在原地迷茫。
　　徐泠玉这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清清嗓道，“如此看来，檀小友怕不是还从未有过心仪之人？也不对，你竟从未看过那些额……从未学习过书本知识？”
　　少女本想追上去，听到这话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她，“何意？”
　　——藏书阁那些古经史书吗？她已经基本看得差不多了。
　　徐泠玉这下心里有了底，径直笑出声。
　　“待你突破筑基，我送你一份大礼，保证你喜欢。”
　　*
　　——简直是不得了了。
　　景长老坐在案几前，脸色稍沉，面前铺着各色纸张，但无一不与她有关，偶然的文段里出现她的名字，或者是一沓她的画像。
　　是从外门弟子各处收集来的画像和手稿，在弟子间已经流传甚广，如今也已经浸染内门弟子，正在稳步扩散中。
　　旁边的水镜中传来秦弄影毫不遮掩的笑声，听着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现在的孩子也真是，如此仰慕之心令本座也不禁动容。”
　　“师姐最近是不忙么？”
　　云婳长老立刻收住笑颜，一本正经地分析道，“无甚大事，多是小孩子玩闹，你看这大多都是称赞你容貌惊绝、雅致迷人，归根到底还是他们没怎么见过你，看多了也就罢了，过几日就会消停的。”
　　两人话到此处，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外面敲了敲门。
　　“师尊，我可以进去吗？”
　　案几上的东西眨眼即逝，景舒禾收敛神色，起身开门。
　　檀无央是自己回来的，沐浴后周身俱是热蓬蓬的香意，沾着水汽，迎面便是年轻躯体的鲜活与热忱。
　　她手中端着一碗杏仁酪。
　　目的很明显，她是来哄人的。
　　“师尊，这是我最近新学的，慢火熬煮了许久呢，口感绵密清甜，又不会太腻，您要不要尝尝？”
　　食堂那种地方不是人待的。
　　但身为徒儿也不能每日让师尊早起操劳，日日为她下厨。
　　于是勤劳能干的小徒弟现下很自觉地把活儿包圆了，并且还能依着师尊的口味做一些甜品。
　　毕竟这是极好用的哄人方法，百试百灵。
　　景舒禾睨了她一眼，很给面子地拾起瓷勺，尔后悠悠开口。
　　“仔细想来，为师今日的确不该丢下你，檀儿求知好问，这是好事，本座自然该为徒儿细细解惑。”
　　女人朝她轻笑，檀无央立刻回以乖巧懂事的笑容，以此遮掩自己心中莫名的忐忑。
　　“徒儿也不是非要知道，想来这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
　　景舒禾手一抬，玉笛自虚空化出，下一瞬又幻化成一条秀长的细鞭。
　　“星渺自然可以化作鞭形，但不用灵力，也只是一条普通的长鞭罢了。”
　　檀无央下意识抬头，女人居高临下，神色难辨，迈着缓而优雅的步子向她走来，鞭尾曳地，无端生出让人紧张的压迫感。
　　极美的五官再度一点点靠近，女人蹲下身，抬手，包裹皮革的鞭把轻轻扫在檀无央的喉骨间，引起恼人的痒。
　　“至于跪与不跪，疼与不疼，不如檀儿亲自试试？”
　　此时此刻，门外被迫听到全程的徐泠玉脸上写满震惊，手忙脚乱地啃了啃指甲。
　　虽说话本子里的这种情节十分刺激，但她还从未在现实中遇到过，也不大能接受。
　　坏了，原来她才是老古板。
　　少阁主在门口来回踱步，想想自己这些天做的事，暗叫不好。
　　她得回去打包袱离开。
　　最好明早就走。
　　察觉门外的人逃窜般离开，景舒禾手中的长鞭收回，眨眼间消失在虚空。
　　将坐在地上傻眼的小徒弟扶起，女人自顾自回到案前，舀出一勺杏仁酪，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檀儿可知道何为双修？你在人间可有听过……男女之事？”
　　“自然知道。”
　　檀无央回答得很流畅，不仅是男女之事，什么男男女女还有仙界双修，阿爹阿娘都讲过的。
　　月瑶长老仔细听着，越听越不知如何是好。
　　说的倒是都没错，可是这神情语气实在是过于坦坦荡荡，好似在跟她讨论今日天气如何。
　　“阿爹阿娘说，与有情人才做有情事，待遇到心爱之人，这种事都是无师自通的。”
　　女人抬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问道，“若是一直未遇到呢？你对这种事也从未好奇过？”
　　檀无央摇头，用手背碰碰瓷碗的温度，似乎这件事还没有口感刚好的杏仁酪重要。
　　“为何一定要遇到？徒儿觉得那种事无甚意思。”
　　景舒禾阖下双眸，胸口起伏，似是头一次体会哑口无言之感。
　　城主夫妇将檀无央的性.事观念教得毫无错处。
　　也正是因为太过于挑不出错，她若是再说些别的露.骨的东西，岂不是亲自带坏徒弟么？
　　可若是不说，照着小徒儿这一本正经说些孟浪话的样子，不是给她自己找气受？
　　“近日便不必去明理堂了，专心突破。”
　　女人眉眼倦怠，这一番交流着实耗费心力。
　　本欲丢在人间好好让小徒儿体验一番喜怒情苦，哪成想养出个对情.欲贪念毫无念头的小神仙。
　　还是先管管这些无法无天的门内弟子罢。
　　檀无央很有眼力见地跑过去锤背揉肩，“师尊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是徒儿哪里说的不对吗？”
　　“无事，没什么不对，为师甚是欣慰。”
　　小徒弟勤学好问，也并不觉得这种事有何不好意思的，于是脱口而出道，“师尊也并无心仪之人，师尊也会对这种事唔……”
　　女人伸手堵住了她的嘴，气恼无奈地瞥去一眼。
　　“人皆有七情六欲，修士虽追求克己自持，但对此并不避讳，你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修士修学的是合欢之术，自然脱不掉情欲二字。”
　　这般想来，自己的小徒弟还真是个好苗子。
　　难不成这也是天道眷顾？
　　檀无央似懂非懂地点头，也就是说师尊同样是有情欲的。
　　可观着坐怀不乱、清美如雪的人，与情欲二字该如何连接呢？
　　对于一个大脑一片空白的小徒弟来讲，实在是很难想象的。
　　待月上梢头，檀无央轻轻阖门离去，远处跑来的人影十分眼熟，到她跟前才停下脚步，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
　　“少阁主这是要去哪儿？”
　　“我是来同你和你师尊告别的，”徐泠玉穿戴整齐，俨然是逃跑的姿态，“这几日我的的确确是受益匪浅，不过清澜虽好，到底不如家好，我的思乡之情在前一刻达到顶峰。”
　　——不必等到明天了，她现在就要走。
　　“现在就走吗？”檀无央一脸疑惑，怀中莫名被塞了几本不知是何内容的厚厚书籍。
　　“这是我珍藏已久的好东西。”
　　“记住，万万不可被月瑶长老——”徐泠玉话说到一半停住，思索着自言自语，“也不是不行？你师尊肯定比你懂的多。”
　　但那般身柔体弱之人，大抵是指望不了的。
　　徐泠玉拍了拍檀无央的肩膀，面色庄重，像在交代什么极其重要的任务。
　　“你定要好好温习。”
　　————————
　　没关系，你师尊会让那种事变得很有意思


第23章
　　身后的门悄无声息被人推开，徐泠玉对上那人的视线立刻触电般转身。
　　“总之就是这样，你定要认真参悟，我实在是等不了一刻，先走一步！”
　　檀无央不明所以地转头。
　　已是深更露重的肃寒天，女人衣料单薄倚着门框，往这边不轻不淡瞥来一眼，檀无央自觉上前挡了挡风。
　　“师尊。”
　　景舒禾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东西上，轻然挑眉，“这是何物？”
　　小徒弟摇首，模样熠然眼底清亮，“是徐少阁主送的，徒儿也不知，师尊要看看吗？”
　　景长老探出的手刚碰到那无字封皮，听见这话霎时收回。
　　“不了。”
　　“既是送你的礼物便收着吧，若是闲着也可以…”女人认命般闭着眼，后面的话说得极其艰难，“稍作品鉴。”
　　于是徐泠玉的“珍藏孤本”被暂时搁置在床头。
　　檀无央暂时没有心神偷看这些神秘的东西，近来体内灵力波动明显，是要突破筑基的前兆。
　　她只是待在浮生秘境中，丹田经脉在充沛灵气的滋养下已然完全填满，堪堪差那么一点令人迷惘的心境，捉不住也摸不到。
　　女人自她身后而过，一袂衣角带起淡香。
　　檀无央睁眼，面前精致清艳的五官含笑，女人半弯着腰，乌色曈仁落着清淡的光线，直勾勾映出一个蜷坐白衣的身影，平白教人心跳加速。
　　“师尊……”
　　“这是筑基所需丹药，若是觉得足够了，为师可寻陆师姐为你护法。”
　　“徒儿觉得…尚未准备好。”小徒弟双手撑脸，表情犯难。
　　“惊才绝艳，远出同辈，难免心浮意动，”景舒禾不甚在意道，“无妨，这对你而言不是坏事，之后檀儿在旁人手上讨了打、吃了亏，心境自会不同。”
　　“……”
　　檀无央怀着一种莫名的心情跟随女人来到高处，而陆凛霜早已在等她。
　　“凛霜师君。”
　　陆凛霜回身，冷冷淡淡的声音不含情绪，“你师尊说要你在此地突破，本座为你护法。”
　　此方洞府乃清澜诸位大能先人闭关突破之所，檀无央资质虽高，但按理说还是不够格的。
　　凛霜剑尊的视线慢慢挪到檀无央身旁的人脸上，对方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于是小徒弟真诚而忐忑地吞下那颗筑基丹，阖眸引气。
　　陆凛霜只是站在一旁观看。
　　此地无人敢闯，这孩子又根骨奇高，大概用不上她。
　　但在檀无央因为体内不受控制的灵力而轻轻蹙眉时，陆凛霜脸色微变。
　　她身旁的女人同样稍稍仰头，望着风云变幻的深远天空，神情淡然。
　　按理来说筑基是没有雷劫这一遭的，可她的小徒弟根骨奇绝，此番突破竟是引来天道考验。
　　空中似是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缓慢旋转，带着几乎要囊括天地万物的磅礴威压，令人窒息。
　　突然——
　　巨大的轰隆声响彻山头，一道粗壮的闪电自云端撕裂而下，极致刺眼的光芒径直冲向那个坐在石面上的少女。
　　堪堪筑基的人还并无法器，便是雷劫也只能用肉身抗住。
　　雷光贯体，剧烈的痛楚霎时传遍四肢百骸，如筋骨碎裂，少女身上俱是划裂的伤痕，各处血红映着那白衣，极为刺眼。
　　然而半晌也只降下这一道天雷，春雨般的灵光自虚空浮起，檀无央周身的伤口愈合，丹田内灵海初成。
　　周围的一片焦土也恢复如常，嫩苗新长，是为天地润泽。
　　可雷云并未散去，反而有愈来愈躲不开的汇聚之势，似是要一连突破两个小境界。
　　奇怪的是这雷云只聚在上空，层层叠叠，彰显出足以毁天灭地的天威，却并未再有任何动作。
　　檀无央心有所动般偏头，不远处好好站着的人已经在陆凛霜的搀扶下半跪在地。
　　女人嘴角渗出鲜血，淡而粉的唇染成血色的红，似是在忍受更为难捱的痛苦。
　　偏生她只是冷然一笑，在这般情态下反而显出一种鬼魅般的绝艳。
　　“师尊？！”
　　云婳殿里，这几乎是近些年来云婳长老头一次亲自疗伤施针，唐烬站在床前，满脸愠色。
　　“此等仙资，往后她修为更高，每逢突破引来天雷，天道施予她恩惠，你便也要活活受着疼痛？”
　　两人目光对上，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在一瞬间交错而过。
　　秦弄影放下手中银针，同样难有正色道，“舒禾，她不可留在你身边。”
　　“你们太过忧虑，我这不是好好的。”女人苍白的脸色虚弱无比，反倒宽慰起别人来。
　　唐烬冷哼，“半条命要没了，还笑得出来。”
　　景舒禾轻咳一声，浅浅的笑容隐去，几近叹息，“正因如此，她才更该待在我身边。”
　　唐烬的神色从气恼化作无奈愤恨，最后也只能甩甩衣袖。
　　“若再有下次，我便请谢洄老祖出关。”
　　秦弄影随后离开去备药，云婳殿中只安静一刻，便有人轻轻推门而入。
　　“师尊，我都听见了。”
　　小徒弟闷声闷气的，一小团挪过来靠在榻边，唇瓣抿着，上挑的眼尾蹭出薄薄的红。
　　唐掌门似乎根本没想避着她，方才这里面的声音，檀无央听得一清二楚。
　　“到底为何会如此？”
　　“若我说是因为你，你便要自毁前程，不再修行么？”景舒禾素白的面容显着弱气，她轻轻扯了扯嘴角，但胸口剧烈的疼痛直教人不能呼吸。
　　这问题似乎根本无需思考，檀无央摇首，“若是这般前程，徒儿不想要。”
　　女人的视线在她身上起了又落，漂亮的面孔映着淡淡的粉，因为担心而写满愁苦，也不知在外面偷偷掉了多久的眼泪。
　　稚子之心，最是难得。
　　真是让人…挪不开眼。
　　“莫要愁眉苦脸的，这与你无关，无非是运气差点，不得天道眷顾罢了。”
　　雷劫是天道考验，既是天道，自然能轻易看破她身上的禁制，借着给予纯阳仙体恩惠的由头来灭她，也不奇怪。
　　呵，当真可笑。
　　“师尊往日也会这样吗？”
　　景舒禾偏了偏头，脸不红心不跳地欺瞒着，“嗯，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
　　*
　　“掌门师君，弟子并不多问，只想知道有何办法能让我师尊免受此难。”
　　唐烬在掌门殿来回转悠，身后跟着一个甩都甩不掉的尾巴。
　　藏书阁五层放置的尽是禁书，唯有每代掌门才有权翻阅，他今夜在那里待了许久，而这突然来访的师侄更是让他头疼。
　　“本座说了，此事与你无关。”
　　“可您也说过有办法。”檀无央不肯让步。
　　她指的是自然是唐烬提到的谢洄老祖。
　　唐掌门又来回走了几圈，终是停下脚步转身，“莫说那只是我一面之词，就算真有办法，你觉得你师尊会同意么？”
　　“所以弟子才这个时候来找您，”檀无央一步也不退，“师尊已经睡下了，云婳师君的药有安神之效，师尊不会轻易醒的。”
　　唐烬走一步，身后的人进一步，又是这样来来回回的拉锯，他终是没办法松口。
　　“我可以让你去上面寻谢洄老祖，但此事不可为外人知晓。”
　　山巅之上，白雪如鹅羽，檀无央手持掌门令牌，在这极寒之地晕头转向找了许久，再回身时惊然撞上一人。
　　满头白丝的女人瞳色是奇异的金黄，近神似妖，背着最为普通的背篓，好心伸手扶了她一下，似乎对她的到来并无任何意外。
　　“你来了。”
　　檀无央急急站好，垂首行礼，“师祖，弟子冒昧前来，望师祖莫怪。”
　　而这位修为甚高已不知是何种境界的女人一言不发，领她进了院中，放下背篓。
　　“你可知道此乃天道因果，逆天而行，非常人所能干预。”
　　檀无央双膝跪地，躬身叩首，“修行一事本就是逆天而为，行常人所不能。”
　　“你初入师门，你那师尊如今与你也不过是短短几月的情分，何必做到如此地步？”谢洄温声道，“你这得天独厚的仙资乃是天道所赐，她那锥心之痛同样是天道考验，并无关联。”
　　檀无央神情未有丝毫变化，“回师祖，这世上很多选择是不需要理由的，如何想便如何做，若是非要寻个理由的话，师尊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只要您告诉我办法，弟子愿意承担任何代价。”
　　谢洄静默地看着她，突然冷言，“这天底下人人都有舍不掉、忘不得的人，他们也都曾像你这般向天道祈祷，也有人拼了命与天道作对，你猜结果如何？”
　　谢洄转身，单薄的身影隐没在阴影中。
　　“千生万世，再不得相见。”
　　“本座不会帮你。”
　　沉沉的夜空不知何时飘起雪花，少女跪在地上，脊背挺直，细长的睫沾湿晶莹，她茫然抬头。
　　轻薄的雪压在她的肩膀，发间，头一次让人觉得如千斤重。
　　这是今朝初雪，往年锦州的雪似乎是暖的，如今也不知怎么了，竟生出刺骨的寒。
　　檀无央在雪地里跪了三天，这地方的冷与别处不同，即便她已经筑基，依旧能感受到浸透真元的阴寒。
　　她知道，也能听懂，屋里的人定然是有办法的。
　　这般再跪过两日，檀无央心中涌起一阵无奈的焦急。
　　若是时间再久，掌门师君便不能帮她瞒住了，师尊怕是会起疑。
　　她起身打算再敲门争取一次，虚空中突然掉下一本破破烂烂的古籍，悠远绵长的声音自上空响起。
　　“以此契为媒介，往后她锥心刺骨之苦，可由你来受。”
　　“多谢师祖。”
　　檀无央大喜过望，完全忘记自己跪久的膝盖，迈开步子径直摔了一跤，但这点痛自然是比不过心中欢喜。
　　而屋内的人听到动静，望着面前的一副画像苦笑。
　　“师姐，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吗…”


第24章
　　月瑶殿里，唯有窗隙间透下的月光冷白若莹雪，洒满地面，割出明暗。
　　榻间的人呼吸轻缓，在药物作用下沉沉睡着，并未察觉白色的身影靠近。
　　檀无央小心翼翼碰碰女人的额头，掖好被角，眼底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珍重和欢喜。
　　她掏出那本古籍，端正坐在案前，借着仅余的烛火再次细细阅读上面的文字，火光映照下的侧颊微红。
　　唐掌门翻过后脸色也稍显复杂，并反复问她是否已经想好。
　　檀无央越翻越觉得脸颊红热，呼吸不自觉加快。
　　这契约并不难，可这东西看着怎么都不像正经之物，什么喂食精血需以口唇相渡……怕不是从哪个合欢宗派捞出来的奇怪契术。
　　但也只能趁着晚上这个时候，若是明日人醒了可就再难寻到机会了。
　　少女立在床边，闭眼咬牙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弯腰凑过去。
　　“师尊，得罪了。”
　　面前是逐渐放大的精致睡颜，檀无央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心诀步骤上，自心口处逼出一滴精血，本该是极疼的，她却被极软极弹的触感恍住了心神。
　　从未有过的体验太新奇，檀无央竟呆呆地贴着不动了，并且还能分出心神想些有的没的：若是天上云朵可触，该也是这般绵软甜……奇怪，怎么会是甜的呢？
　　这样想着，粉嫩的舌尖下意识在女人唇瓣上舔过，檀无央立刻惊起。
　　本就滚烫的侧脸此时更为爆红，少女跌跌撞撞着落荒而逃。
　　得益于昨晚过于欺师灭祖的大胆行径，檀无央今天起得比往日更早，绕着月瑶殿来回跑了不知多少圈。
　　待云婳长老踏进月瑶殿，檀无央胡言乱语说着最近天气转冷，云婳师君用过早膳了吗……
　　秦长老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瞧着她，尔后一并顺手将人提溜进卧房。
　　床上的人已经醒来，半靠在床头，柔顺如丝绸的乌发散在身侧，素白面孔温和精致。
　　房中铺设俱是特殊材质，冬暖夏凉，女人只着一身雪色寝衣，待甫一进门便瞧见了在门口手脚无处安放的小徒儿。
　　“过来，近一些。”
　　“外面热，这里凉快，徒儿站这里就挺好。”檀无央前言不搭后语，目光转来转去就是不往那边看。
　　秦弄影转身，潋滟的眸闪着精明微光，打趣道，“本座看你今天见到你师尊是有点兴奋过度，不如本座待会儿也为你瞧瞧？”
　　檀无央这才晃了晃神。
　　她去寻谢洄老祖的事，除去掌门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这样大惊小怪实在是很容易让人生疑。
　　于是小徒弟慢吞吞挪了过来，浓黑的眼睫轻轻扇动，贴在景舒禾身边。
　　“师尊您觉得身体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女人放下了盛满汤药的碗，苍白的脸色因为热气而泛起红润，眼波流转间显露出嗔怪之色。
　　“无事，整日见不到你，听掌门师兄说是在稳固修为，与为师几日不见便如此生分，待你出门历练可还得了？”
　　檀无央耳边听着来自师尊的数落，另一边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虽说这般胆大妄为的行径十分可耻，但她昨日的唐突纯属无奈之举，这无论怎么说都不算是以下犯上，所以平常心对待就好，平常心……
　　可不知为何，她的视线总是停留在那湿润开合的唇瓣上。
　　“在看什么？”
　　景舒禾突然低头，几乎是要洞穿她心中所想。
　　檀无央对上女人的视线，强自镇定，“徒儿是在想…这药定是极苦，日后突破我便自己寻个地方去，不必再牵扯师尊了。”
　　——这样便不会露馅了吧？
　　景舒禾似乎被她这番豪言壮语逗笑，苍白无力的面容轻轻提起一个微笑，如雪玉化成春水，“你当师徒因果是吃饭喝水…罢了，檀儿这般替人着想，令为师…心生欢喜。”
　　女人尾音上扬，暗含逗弄之意。
　　被夸奖一番更是脸红，檀无央唔唔囔囔地糊弄过去，“反正一定有办法的…”
　　秦弄影收了东西，双手抱臂站在两人旁边。
　　她怎么总觉着这气氛有种说不上来的……隔离之感。
　　“她这身子骨弱得很，也只能劳烦你这个做徒弟的费心了，毕竟月瑶殿只有你们这孤——”秦长老一时半会儿拿不准措辞，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评价道，“孤寡师徒，所以千万要贴身照顾。”
　　待送走云婳长老，檀无央离榻边的距离不知为何又远了些，惹得女人同样用古怪疑惑的眼神瞧她。
　　“站那么远作甚？”
　　檀无央这才又往前挪动，心里倒是想东想西的。
　　总觉得今日的师尊和以往有些不同，或许是床第之间的距离太过私密，也可能是她昨天的亏心事影响过大，她几乎可以窥见女人散开的衣襟下透明如雪脂的肌肤。
　　总归是让人……心跳加快到呼吸不畅，这实在是大不敬。
　　“为何今天一直心绪不宁的样子，可是这几天哪里出了差错？”景舒禾抬了抬眼，亮黑的曈盯着小徒弟游移不定的神情。
　　被这般试探猛地拉回心神，檀无央睫毛颤动，“并无差错，或许是最近太过疲累，师尊不必担心。”
　　“当真？”女人难得正色，“若是心绪不稳恐生心魔，手过来，让我看看。”
　　檀无央刚想说不用，门外恰好响起秦清洛的声音。
　　“月瑶师君，弟子奉师尊之命前来送药。”
　　檀无央瞬间如解救般逃脱，忙去给人开门。
　　这惊心动魄的拉锯终于消止，女人也不再追问，望向来人笑着低声回应，“有劳。”
　　而秦清洛如今已经是，熟练地交代着檀无央熬药的火候和注意事项，尔后拿出软膏似的东西，告诉她拆掉纱布后该如何外用涂抹。
　　小徒弟的眼睛微微瞪大，“等等等等，为何还要外敷？”
　　秦清洛对她这反应更是不解，“月瑶师君身有外伤，你不是知道么？”
　　——知道是知道，对，她是知道……
　　顾不上檀无央一个人在想什么，秦清洛朝床上的人微微行礼，“对了，师尊唤弟子来通传，有人来寻月瑶师君，师尊正在招待。”
　　“那位前辈说是要来……探病。”
　　*
　　檀无央和秦清洛抱着大大小小的药包离开，待再回来，未合的房门已经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既是长辈见面，那她们自然是要回避。
　　两人还未从后院离开，迎面又走来两人。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自然是来探望你和月瑶师君的，师尊前几日不许我们来见，今天才开口放人，”鱼侑棠停下脚步，望了望里面，“怎么？月瑶师君还在休息么？”
　　檀无央招呼着俩人离开，“有客人在，我们去前面说吧。”
　　四个人因此凑在一起，鱼侑棠更是扒拉着檀无央的胳膊看来看去，然后再去翻明月的胳膊。
　　“做什么？”
　　鱼侑棠手撑着下巴，点评道，“虽说你们两个先后筑基，可你那天雷真是动静不小，我瞧瞧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可你突破便罢了，月瑶师君怎么也跟着病了？”
　　檀无央垂着眼睫，心里大致有了底。
　　这样听起来…旁人似乎并不清楚真相，大概是掌门的授意吧。
　　“月瑶殿如今越发金贵了，选了四个亲传弟子看门？”
　　秦清洛最先回身，看清来人立刻弯腰行礼，“师尊。”
　　“云婳师君。”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秦弄影自然是来看热闹的，同样望向里面，跟几个小徒弟低声说话，“那家伙进去了？”
　　鱼侑棠心直嘴快，不解发问，“那家伙？哪个家伙？”
　　秦弄影瞬间两眼放光。
　　虽说这事早过去了几百年，但眼瞅对方依旧是不死心的人，她们这清澜的几位长老又都是不通情爱的木头，跟他们说起来也无甚意思。
　　但眼前这几个不一样，年轻人那自然是见多识广。
　　云婳长老越想越兴奋，拉着几个小家伙坐下，瓜果茶点一应俱全摆好。
　　看着四个齐齐仰着的脑袋，就连那个最冷淡的都忍不住露出好奇之色，秦长老很是满意，目光最后落在月瑶长老的小徒弟身上。
　　“你师尊年少游历凡间，得一知己，”似乎觉得这样说还不够准确，秦弄影接着补充道，“蓝颜知己。”
　　“后来二人结伴而行，路上还碰到个算命的，那算命的说他们两个是生生世世命格纠缠，剪不断理不清，千百年难遇的缘分。”
　　“这不，一听说你师尊最近身体不适，她那千百年的缘分就赶紧过来了。”
　　此等八卦的确是令人意外，檀无央明澈漂亮的眼睛显出几分惊滞，一时半会儿竟觉察不到自己的心情。
　　“师君，对方到底是何人？”
　　“如今也是一方人物了，你们大抵也是听过他的名字的…”秦弄影抬眼，嘴角的弧度更深，“林长老大老远来一趟，本座算来算去，你这进去也才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来人神采昂扬，面容俊逸，被调侃后神情不免尴尬。
　　“云婳长老，舒禾也多由您照顾了。”
　　秦长老姿态优雅仰了仰下巴，漫不经心道，“这倒是不劳林长老费心，不说舒禾是我清澜的长老、本座的师妹，而且这不是有人照顾么？”
　　年轻漂亮的面孔被往前推了两步。
　　“这位是紫阳的岚岳长老林舟，你们日后历练学习也会经常见到。”
　　一串小萝卜齐齐行礼，搞得林舟进退不是，只得尬笑两声，随手掏出几个不知为何物的见面礼，借口有事先行离去。
　　这热闹算是没得可看了，秦长老潇洒自如地来，又顺手提溜三个小徒弟离开，告诫她们月瑶长老需要静养，不可在这里吵闹，更不能像方才那个没礼貌的客人一般冒昧打扰。
　　月瑶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师尊，您怎么起来了？”檀无央推门而入，看见站在窗边的女人，忙步上前，似乎跃跃欲试打算把人塞回床榻间。
　　“本座又不是缺胳膊少腿，”景舒禾睨去一眼，透白的指尖轻轻点在小徒儿的眉梢，再慢慢滑落到眼尾，“今早还满脸激动，现下瞧着又不高兴了。”
　　半大的孩子，心思怎么这么难懂。
　　“徒儿没有不高兴。”檀无央嘴硬得紧。
　　她只是觉得自己因为昨日之事而心烦意乱，这样莽撞失衡的心情实在是让人越发胸闷。
　　女人嘴角牵着一道极柔和的弧度，懒得跟她计较，“是，你没有不高兴。”
　　于是这房中开始一场莫名的沉默拉锯，谁也不先开口，憋来憋去，最终还是年纪更轻的少女先败下来。
　　“师尊与那人——那位林长老的事，徒儿倒是从未听过。”檀无央挑着不那么直白的话开口，对这不知从何而来的郁闷终于有了一点头绪。
　　或许她只是计较自己总被蒙在鼓里。
　　一个人努力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云雾中行走寻找出口，但那云团像层薄纱般怎么也不掀开。
　　这种滋味终归是并不好受的。
　　嗯，定是如此。
　　总之是自己给自己的心病囫囵下了个还看得过去的结论，檀无央深以为然，决定暂且放下这些惹人忧愁的幼稚心事。
　　窗边放着几盆可爱的盆栽，是从无忧谷附近得来的新奇玩意儿，月瑶长老轻轻拨弄着，平静回答。
　　“天定的缘分？这事儿的确是真的。”
　　手轻轻碰着，那矮胖的绿色植物便会在掌心拱来拱去，惹人生痒。
　　小徒弟不再言语，连带着脸色都一寸寸静默下来。
　　“不过不是他，”景舒禾顿了一下，因为是过分久远的事，现在想来也有些模糊。
　　“那孩子如今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
　　昨晚很努力试图拿出键盘
　　但考试的时候四个小时都在打字
　　瞬间灵感萎靡
　　遂放弃[摊手]


第25章
　　这句话的意味过于复杂，引得她身旁的小徒弟心中更是思绪万千。
　　先是如街边的糖人一般甜，然后那糖似乎因为变质而发酸，最后干脆碎在地上，捡也捡不起来。
　　檀无央愣愣地摸着心口。
　　这是种…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自然是因为月瑶师君只有你这一个徒弟，你便听不得旁人与师君有什么因果牵扯的，你这是——雏鸟情结。”
　　明理堂中，众弟子分门别类已经开始各修术法，鱼侑棠抱着剑一本正经地分析了这个问题，言罢笑盈盈地凑过来，“无央，看不出来你这般这么黏人呢。”
　　滚烫的红从侧颊蔓延到耳后，檀无央猛地站起，“我要回去照顾师尊了，你自己走。”
　　“诶——你这样回去也是心中苦闷，能治好你的只有一个办法，你听听再走也不迟嘛。”鱼侑棠扯住了愤而离席的人，低声说道，“俗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就不好奇是何人与师君命格纠缠，缘分难舍么？”
　　“师尊说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话脱口而出，檀无央惊然发现自己似乎没多少同情，甚至有种卑劣的隐秘欢欣。
　　她大概真的有些…小气。
　　鱼侑棠摆摆手，拉住她就往门外走去，颇为老成道，“修仙之人，怎能拘泥于生死。”
　　千机殿里，两站一坐，六只眼睛互相对望。
　　“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进入彼此灵海，”蓝色裙衫的少女抱着书简，清清冷冷地打消她们的念头，“何况我们只有筑基修为，那样的幻术符阵，根本不能施展。”
　　“哎呀用不着你，你师尊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都在哪儿？我上次听见千机师君说有件法器是能瞧人过去的，好像是面镜子？”
　　明月轻轻扇动睫毛，恍然意识到什么，看向一边不知在别扭什么的檀无央，“你是想看月瑶师君……”
　　少女双颊倏地飞起两片薄云，灵玉色的衣袍在日光映射下如翡翠流动，姿态端雅，更显贵气。
　　“不了，师尊的伤还未好全，我得回去了。”
　　檀无央语速极快，转身就走，懊悔自己纯属是定力不够，竟被鱼侑棠三两句话就说动了。
　　这种窥探旁人，不，偷偷窥探自己师尊过去的想法，着实不该。
　　“诶？走了？那你也要多出门，要多同旁人走动，你就是跟月瑶师君待久了，要转移注意力！”鱼侑棠在后面遥遥大喊。
　　恬然宽敞的寝殿里，雕着佛山灵兽的熏炉里升起细烟，燃起安神香，半阖眼眸的女人在矮案边静坐，弱白的指腹轻轻按在太阳穴。
　　她就说养徒弟是个力气活儿，如今长大了有心事也闷着不说，只能靠猜，猜来猜去也不知对不对，便是哄也不如以前那样好骗了。
　　想得头疼，月瑶长老自然将这点无缘无故的愠恼扯在了小徒弟身上。
　　真是不如小时候可爱了。
　　“师尊，您怎么又坐着了？”
　　檀无央端着微冒热气的褐色药汁进来，右手是预备要涂抹的药膏。
　　因为昨日女人一定要沐浴的缘故，所以只好今天才用上。
　　“师尊把药喝了吧，还有您的伤口，涂药以后今天便不能碰水了。”
　　景舒禾本想说不用，这一抬头便瞧见小徒弟微微抿紧的唇，也不知这两天到底是在为何事烦恼，耳尖却染着一抹可疑的红。
　　景长老到嘴边的话又拐个弯儿回去，决定今日必要撬开这张嘴。
　　于是那张素玉净白的脸瞬间黯淡可怜又柔弱，景舒禾轻轻偏头，躲开了面前的药碗，“罢了，你这心事重重的样子为师瞧着都苦闷，这药更苦，不想喝。”
　　？前言和后语究竟有什么关系？
　　可此时此刻的师尊是凶不得又说不得的，檀无央只得端起跪坐在旁边，好声好语地哄，“不行，这药是一次都不能省的，师尊就再忍忍吧，很快就没有了，怕苦的话…徒儿去给您拿蜜饯。”
　　明明这话听起来哪里都没错，谁知女人目光幽幽朝檀无央看来，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你的意思是，本座几百岁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不吃药。”
　　檀无央顿时觉得人被冤枉的时候真是欲哭无泪。
　　天地良心，她哪句是这意思？
　　“徒儿是担心师尊伤势未愈身子不适，不管怎么样还是要遵医嘱的。”
　　“为师可看不出来你哪里有担忧关切，”女人往前倾身，细白的指腹抵在檀无央的心口，轻语慢调，“这里只会让人猜，我这大半心思都用在猜谜上了，哪里会好？”
　　虽说语气中不含责怪，但这劳心劳力爱护徒儿的师者模样倒是更让人心生愧疚。
　　小徒弟脸上的红晕褪了又起，“只是昨日听到师尊的话，有些分神而已。”
　　女人对这反应深感意外，嘴角提着的弧度淡而浅，好整以暇地撑着下颚看她，“你很在意？”
　　檀无央选择闭口不言。
　　也不是在意，她只是好奇，想知道究竟是何人。
　　对，仅此而已。
　　“那时候去了不少地方，记不清是哪里了，是个瘦瘦弱弱的小乞儿，不能言语，每日抱着个匣子在街上乞讨游荡，我也只是碰巧遇到她罢了。”
　　彼时她与林舟不过是恰好去了一处，那孩子抱着匣子宝贝得紧，便被几个附近调皮顽劣的孩子欺负，不仅抢了她的木匣，还总是说些不入耳的污言秽语，林舟便出手帮忙将那匣子拿了回来。
　　那不知师承何门的算命老者神神叨叨，学了个半吊子功夫便在人间开始占卜行卦，瞧见林舟抱个木匣，先是激动言语这绝非凡物，而后更是两眼放光说着她与这物的主人缘分深厚，千古一遇。
　　景长老回忆着陈年旧事，视线突然落在面前白净漂亮的小徒弟身上。
　　“不知那孩子后来去了何处，但按凡人短短寿元，大概早就去奈何桥上投胎转世了罢。”
　　若要说命有轻贵，大概便是如此。
　　“虽是缘分，但师尊似乎不太上心。”檀无央干脆坐得更近些，细白的指捧住碧绿瓷碗，待汤药放至温热的温度才喂到女人唇边。
　　毕竟她眼中的师尊从不是冷心冷情之人，怎么看也不会任由一个哑言的乞儿冻死街头。
　　“是缘，便是劫。”
　　景舒禾给面子地喝下一口，那已经模糊的脏兮兮的瘦黄小脸，与面前清丽隽秀的面孔竟跌跌撞撞地重合，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容，却令她心头重重一跳，苦涩的药汁在口腔中蔓延四散。
　　一碗汤药很快见了底，小徒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颗蜜饯喂进她嘴里，并且似乎因为自己这先见之明而小小骄傲。
　　苦味被淡淡的甜占据，女人不知是因何而触动，释然般笑了。
　　总归是怎么都避不开的。
　　“不是要上药么？”
　　话题跳转的速度过快，檀无央脸上粲然明媚的笑突然卡住。
　　她觉得自己最近的修行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又或许正如鱼侑棠所言，对师尊过分依赖，才会在听到这些时暗自高兴。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情况好像并没有好转，更是让人招架不住了。
　　景长老大抵是发现了一点养徒弟的乐趣，盯着小徒弟莹白的脸蛋逐渐转为胭脂色，卷翘的睫毛颤动着，眼神胡乱望着别处。
　　笑意如蝶翼过水掠过面孔，景舒禾不急不慌地坐回去，“檀儿脸红什么？”
　　这模样倒是有趣极了，但有趣之余不得不让月瑶长老生出一点为师为长的担忧：害羞成这样，若是出门在外岂不是很容易被骗？
　　“天热…”檀无央乱瞟的视线突然看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薄雪，立刻有所进步地换了别的理由，“方才熬药的时候比较热。”
　　“只是让你换药，又不是做别的，”女人细白的腰肢在雪色寝衣之下若隐若现，因为身子靠近你了些，温热的吐气几乎要打在檀无央耳后，“这么热会很容易让人误会呢，檀儿在想什么……坏事？”
　　哪知小徒弟的面色突然严肃，方才还不知所措的神情现下十分正经，“师尊，这种话怎能乱说。”
　　月瑶长老慢慢阖上双目，瞬间不愿再多说一句，干脆利落将药从她手中拿走。
　　“回去修炼吧，再过不久苍山洞府便要开启，仙门弟子大都是在那里遇得法器，你也该跟着诸位师兄师姐出去看看。”
　　“对了，得闲的时候也可以和那玄天阁的小阁主…罢了，无事。”
　　不明所以的檀无央发现自己似乎被师尊嫌弃，但她最近的确忙得很，每日上课练剑修行，因着冬雪临近，还要时刻关注师尊身体是否安好。
　　在照顾师尊衣食住行这件事上愈发得心应手，三年时间便弹指即逝。
　　中间她有突破两次小境界，但不如之前那般声势浩大，即便她坐在师尊面前挨了那感同身受的钻心之痛，也还能佯装无事忍住。
　　所以女人虽面露疑惑，但碍于自己同样藏着秘密，对此也是一知半解，到底是未发现什么。
　　“师尊，师姐说路程不远，所以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如今天冷，您不能贪凉，也不能劳费心神，云婳师君说您光是养好伤便花了这大半年，身子是太弱了些……”
　　稍高一点的少女站在案前细细交代着，在这殿中走来走去思考是否还有哪里疏漏。
　　坐着的女人只是偶尔点头嗯声，翻着面前书简，其实完全没有听进去。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连徒弟都能管到师尊头上。
　　“师尊？”
　　景舒禾眼尾上挑，一副“我全都听到了”的温柔模样，“为师晓得，回去收拾吧，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呢。”
　　被打发离去的小徒弟半信半疑，但还是乖巧听话地回了自己的卧房，走到许久不曾打开的避柜前，一个灰扑扑的东西从里面掉了下来，瞧着陌生又熟悉。
　　这东西本来是搁置在床头，后来她一心扑在如何解决天雷之事上，便随手将这本书放在了别处，倒是完全忘记了。
　　现下又重见天日，眉目愈发清冷端重的少女便不甚在意地随意翻开一页，待看清上面的东西，另一只端起茶杯的手冷不丁一抖，尽数洒落。
　　轻薄的绸带覆眼，手腕足踝俱被绑着，女人衣衫半褪，不知是因为羞耻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双眸闭合，咬紧下唇。
　　而居于她上首的另一女子却衣着整齐，痴痴地唤着师尊，神情略有些委屈，说着什么徒儿都这般努力了，师尊那里明明…贴得这样紧，师尊怎的还是不出声。
　　檀无央啪地合上了这所谓的好东西，翻页间倒是看清了扉页上明晃晃的大字：
　　《以下犯上：魔道孽徒狠狠爱》
　　————————
　　目前来说就是我们特别贴心的师尊存着半玩半逗的心思，试图好好教一教小徒弟何为人间情爱
　　奈何小徒弟实在是过于“知书达理”，聪明劲儿完全不往那方面使[可怜]
　　感谢徐少阁主送来的好东西[加油]


第26章
　　虽是寒风凛冽，但今日的景象尤为漂亮，路面松松落满绵软的白，踩上去会发出沙沙响声。
　　众弟子此时倒是无心赏景，因为站在前端的月瑶长老今日披着锦缎白氅，与这清澜雪景相辅相称，更为吸人眼球。
　　景舒禾现下无心理会这些，她只盯着那群人中神游天外的精致面孔，少女甚至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师尊出现在这里，还是被身旁的秦清洛碰了碰，这才恍然抬头，目露意外。
　　——小徒儿今日很不对劲。
　　舒冉仔细清点过人数，挪动到景舒禾身边，细细观察一会儿这对莫名其妙玩眼色的师徒，适时开口。
　　“师君，这次进入洞府的都是各门各派筑基期弟子，不会有什么差错，请师君放心。”
　　她只猜是月瑶师君担心檀无央出门在外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再想到自己这般独自成长，心底不禁幽幽感叹一句人与人难比。
　　女人看着几乎三次避开自己视线的小徒弟，眼神逐渐玩味。
　　“令仪，本座交你一个任务。”
　　按着宗规，下山以后便不能再乘舟出行，一众弟子路经嘉荥的石桥镇，桥底是透明流水，岸上的百姓看到佩剑的修士，热情不已。
　　“是要去苍山吧？苍山洞府每十年开启一次，这几天咱们这儿来来往往都过去多少仙界中人了。”
　　“不愧是天下第一门派，瞧瞧这样貌这体态，小仙师，我刚买的留影石，能合个影不噻？”
　　“哎呦没点眼力见，没看人家小仙师在找住的地方嘛？来来来，住我们客栈，给你们打折哟。”
　　“……”
　　舒冉抬手示意停下，回身向众人开口，“今夜就在此处歇息，切记，不可打扰镇中百姓。”
　　“师姐，天色还早，我们不再往前走了吗？”有个弟子举手探头。
　　舒冉摇首，“再往前少有村镇，就在这里休息罢，明日一早出发。”
　　于是众人这才四下散开，该休息的休息，或者两三结伴去镇上的市集闲逛。
　　“终于出来了，师尊她老人家每天话不超过十句，我在凛霜殿憋都要憋死了。”鱼侑棠有种破笼而出的兴奋感，凑到檀无央身边八卦，“无央，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明明月瑶师君亲自来送你，你不对劲哦…”
　　秦清洛听见两人悄声低语的话，水润的眸间盈满疑惑，“和月瑶师君吵架了吗？”
　　檀无央摇头，萎靡不振的模样格外让人生疑。
　　昨晚那份大礼给她的冲击直到现在都难以回转，或许是这东西太过陌生，勾人好奇心，她鬼使神差地将那本堪称荒唐的书册全部看完了。
　　这样想着，缠绵悱恻的画面再次涌进脑海，檀无央双颊立刻红到滴血，好在周围的三人并未注意。
　　鱼侑棠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你就是在月瑶殿待得太久，如今我们好不容易出门，你该好好放松自己，也就不会这般……恋家恋师的。”
　　回神的人的确从这话中品出几分道理，于是向她大肆宣扬美酒的鱼侑棠更是来劲了。
　　虽说她不曾喝过酒，可就连身旁的明月都端起酒杯神情自若，那尚且幼稚的心思也蠢蠢欲动。
　　秦清洛又菜又爱玩的，小酌一杯后倒头就睡，被明月俩人架走了。
　　一时半会儿这房中竟只剩下檀无央一个人，她盯着与杯口齐平的液面，终于是小心翼翼端了起来。
　　“小仙师没喝过酒吧？”低婉柔和的声音突兀响起。
　　女人戴着精巧的镂空面具，面具本身似乎是金丝编织而成，镂空出繁复的纹路，面具之下的鼻梁高挺，下颌线条优美，隐在其后的眸更是让人看不真切。
　　刚刚入口的酒液在口腔中炸开让人受不住的刺激，檀无央小脸一皱，小声说了句不好喝。
　　身旁的女人轻笑出声，轻巧拿过她的杯子搁置在桌面，“清澜的小弟子？你才多大，出来偷偷喝酒不怕被你师尊发现么？”
　　突然出现的人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此人并无敌意，檀无央这才稍稍放松警惕，被女人的衣着吸引。
　　绛紫法衣雍容华贵，宽袖曳地，繁复的蟠螭纹压在领口，绝非凡品。
　　她思考过后发现，仙界大概还没有宗门能出灵石购置这样的弟子服，而且这人看起来也不像同龄。
　　“敢问前辈是……？”
　　“只是初见，何需名讳，闲来无事路过此地，本想去苍山凑个热闹，如今倒是发现了更有意思的。”
　　檀无央反应慢了些，心绪被这话牵着走，“什么？”
　　“当然是你了。”女人眼波如水，弯腰靠近，清淡的甜香随之萦绕周身，缓缓开口道，“我若是有个徒儿如你这般跑出来偷偷喝酒，该罚她抄十遍清心经。”
　　总觉得哪里有点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的少女鼓着脸颊，对这人的话表示极大的不赞同，“我已经成年了，而且我师尊不会罚我。”
　　师尊只是爱吓唬她，却是从未有过责骂加罚。
　　“酒可不是这么喝的，”细白的指轻轻一抬，桌上的小瓶酒便换了，温厚的醇香悠悠飘散，她在杯中细细斟满，尔后递过去，“所谓观其色，闻其香，谁像你似的这么莽撞。”
　　少女半信半疑，并未伸手去接。
　　“现下又警惕了？我若是想对你出手，你现在早就不知道被我丢哪儿去了。”
　　檀无央轻轻蹙眉，这人的修为她看不透，要么是在自己之上，要么是用了什么隐藏修为的办法，她说的确实不错。
　　但即便这人并无敌意，可怎么看都是不知来由的神秘人士，总要抱着几分戒心才对。
　　“小仙师，本座与你师尊私交甚好，你喝了这杯酒，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本来还有所怀疑的人立刻坐直了些，“前辈认识我师尊？”
　　“嗯，很熟。”女人似乎很擅长勾人好奇心，将酒杯递到她唇边，“本座这酒千金难换，你若是不喝便可惜了。”
　　不如普通酒液那般辛辣，后味倒是令檀无央眼睛一亮。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后，房内的两个人变成一趴一站。
　　女人抱臂而立，瞧着酣然入睡的人不知是无奈还是嘲笑。
　　“小东西，一杯倒便罢，还敢在外人面前喝。”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客栈外响起厉声尖叫，床榻间的人猛然惊醒。
　　房内已经没有旁人的身影，檀无央呆坐着，被敲门的声音拉回神智。
　　明月立在门外，神色严肃，“舒冉师姐说似乎是有魔物作祟，其余人留在客栈，你和我一同过去。”
　　檀无央的大脑这才清醒，走至客栈外看到地上一人的凄惨死相，更是彻底没了困意。
　　舒冉正蹲在地上细细观察着。
　　周围萦绕的气息是魔气不假，此人死法同样蹊跷，仿佛一夜之间被人掏空了五脏六腑，只余下一张堪堪能看出形状的人皮。
　　但魔界之人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她轻轻掩了白布，向身旁卷着手绢的客栈掌柜问道，“镇上近来可有异动？”
　　这人是掌柜的最先发现，此时此刻她也是满脸惊骇不安，“不知道啊，几位小仙师，这人是镇西口丫丫她爹，虽说他家那点破事说出来也是丢人，但若是他死了岂不是只剩下那对娘俩？你们一定得把这邪物捉住啊。”
　　“师姐，魔族众人行事肆意乖张、喜好群聚而动，可这魔气低弱，势单力薄，不像魔族所为。”檀无央看了两眼那人皮便急急忙忙挪了视线，还是觉得瘆人。
　　明月轻声附和道，“魔有两类，生而为魔，堕为怨魔，前者出生时与人族幼儿并无不同，这地方定是另有隐情。”
　　想说的话全被说完了，舒冉觉得省心又头疼，“此事莫要声张，为保万无一失我会速速禀报师尊，但……明日你们且先去看看他的家人吧。”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有人瞧见了那百晓阁的阁主。”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此人真是颇为神秘，来去无踪，上次现身还是五年之前了。”
　　“百晓阁里人妖魔鬼混作一团，你们说这阁主究竟是人是仙？”
　　“不是都说她是个狐妖么？要我说也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在人间地界摆个这种地方，谁能保证那些魔物不会到处作乱？”
　　“那你们说，昨儿个丫丫她爹会不会就是……”
　　“嘘，别说了，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没看那些修士正四处查线索么？”
　　镇西市街上，两人着同样的白色法衣，按照掌柜给的方向行走。
　　修仙人耳聪目明，这些话自然一字不漏地传到檀无央耳中。
　　这地方她听过，那背后的阁主最是神秘，里头更是鱼龙混杂，一众仙门与世人的评价褒贬不一，可还是心照不宣地与这百晓阁做交易。
　　因为它太过惹人眼红，便是妖魔鬼界，也能无所不知。
　　贪欲、思念、好奇，不管抱着何种目的而来，都能得到一个答案。
　　檀无央脑海中浮现一个戴着金色面具的女人，还不待她细想，明月已经找准了一户小院前去敲门。
　　门内却久久无人回应。
　　旁边的人家探头看着两位气质出众的少女，小心翼翼道，“两位小仙师，你们是要找袁二娘和丫丫？她们母女俩今日一大早就出门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不在？”明月微微一愣，“敢问婶母可知她们去了何处？”
　　*
　　偌大的镇子竟无人知道那对母女去了何处，檀无央疲惫不已地拖着身子回到客栈，推开房门便与那不速之客再次碰面。
　　“小仙师今日当真辛苦，”女人眼中闪过细碎的微光，兴趣盎然，“可查探到什么线索了？”
　　知晓这人的身份后檀无央自然带上了点警惕，“百晓阁的阁主，昨日这里才闹出人命，你这般肆意在这里出现究竟要做什么？还请尽早离开。”
　　“怀疑我？”
　　“我若是不逃，小仙师会包庇我，将我藏起来么？”女人不急不忙，嫣红漂亮的唇瓣勾着，“还是说小仙师如此相信本座，若人真是本座杀的，你就这样将我放走了？”
　　“百晓阁长立人世百年，你做事定不会如此草率，”檀无央掀了掀眼皮，“我只是不懂，你为什么要明晃晃地出现在世人眼中。”
　　女人提着嘴角，心情瞧着很是不错，“任何人都有自己做事的理由，小仙师这般明事理，本座便许你一个问题，但昨夜之事本座同样不清楚，除此以外，你若有疑，本座知无不言。”
　　“我不——”檀无央推拒的话术堪堪止住，心底蓦地升起一点蠢蠢欲动的好奇，“你当真认识我师尊？”
　　“不错。”女人安然阖目。
　　不仅认识，还熟得很。
　　只是她确实没想到，小徒儿对她的事如此喜欢追究。
　　“那您可知道……我师尊喜欢什么样的人？”
　　景舒禾掩在面具之下的双眸怔愣，顿觉事情的发展似乎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你问这个做何？”
　　檀无央不曾错过她的一丁点动作，瞧着这模样，这人似乎真的认识自己师尊。
　　小徒弟脸上逐渐浮现可疑的红晕，她声音大了些，似乎这样才有底气。
　　“做徒儿的自当替师尊分忧解难，我瞧那岚岳长老让师尊甚是苦恼。”
　　景舒禾的目光一点点上移，等待小徒儿还要说出什么该挨打的话。
　　“该为师尊寻一位良人！”
　　————————
　　之前：可以和那少阁主稍微学学
　　现在：罢了，为师换马甲亲自调.教
　　匿名投稿：帖主第一次收徒，好像有点玩脱把小徒儿带坏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红心]
　　no！！！忘记定时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7章
　　檀无央敏锐察觉到女人周身的气氛瞬间冷下，令她莫名发怵。
　　这种感觉就如同她曾经问师尊，修行既然必遭情劫，那师尊可曾体验过人间情爱，必须要行那双修之事？
　　师尊只是笑眯眯盯着她但不说话。
　　真是怪了。
　　女人秀白的指腹点在桌面，浓黑睫毛随着垂眸的动作下垂，状似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良久后她喉间溢出低低的轻笑，格外动听诱.人。
　　“你师尊大概喜欢乖的，最好是不胡乱讲话惹她生气。”
　　*
　　“这魔气来历不明，此事应有蹊跷，师尊已唤月瑶师君下山。”舒冉摸着下巴，“苍山洞府开启在即，我带其他弟子先行，无央之后和月瑶师君一同过去如何？”
　　檀无央呆呆望着窗外，清丽的面容迎着光线更显精致，她独自沉浸在别的思绪中。
　　昨夜那短短一句话可谓是极大的震撼。
　　本意是旁敲侧击想知道师尊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可这个答案听起来就出乎意外又意料之中。
　　毕竟师尊对自己的评价是：三天不管便要上房顶掀瓦了。
　　乖一点的？什么样算乖一点的？
　　“无央？”
　　察觉自己竟然开始和那所谓的类型比较起来，檀无央蓦地回神，白里透红的耳垂掩在发丝之下，“知道了师姐。”
　　自从那男人死后，袁二娘和丫丫根本不曾回到石桥镇，这镇上得知此事的百姓便开始各种怀疑猜测，直到那留在这里的小仙师接住了一位更为让人望而却步的仙人。
　　“师尊。”恭敬站着的小徒弟莫名产生几分不安。
　　女人撑住她的手腕借力站好，冰肌玉骨一片雪色，出众的眉眼直直撞进了檀无央的视线里，尔后露出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檀儿最近这么容易脸红，这天寒地冻的你也热了？”
　　檀无央摇头，小心瞄了一下女人的侧脸，又将视线挪开，“是徒儿许久不曾看见师尊，十分想念，这才激动了些。”
　　景舒禾睨她一眼，嗔怪道，“油嘴滑舌。”她们不过才几个时辰没见罢了。
　　“仙师，您可算到了，”掌柜的方才听到那小仙师唤师尊，想来这位才是，捉住救命稻草般，“您可得把那魔物给捉住了，不然我这生意都没法做了，每天都担惊受怕的。”
　　毕竟人死在了她的客栈门口，她还瞧见了那死后的惨相，这两日是吃不好睡不好，整日想东想西的。
　　景舒禾作势要坐下，小徒弟自觉地铺上一层软帕，提前备好的手炉也塞进女人怀里，甚至将九曦唤出来借了一点凤凰火，暖烘烘地映在女人周围。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让掌柜的都看呆了。
　　景长老当真是习惯了小徒弟的体贴细致，坐下来直接开门见山道，“掌柜的可知那……”
　　“张畅。”檀无央很有眼色。
　　“嗯，这张畅生前可曾与人结仇？平时都做些什么？”
　　掌柜的连连点头，“哦，有的有的。”
　　这一家三口并非石桥镇的人，是在女儿出生那年搬到此处，那张畅是个好赌酗酒之徒，平日里一不顺心便会打骂妻儿，因而母女俩在这里算得上是举目无亲。
　　但街头巷尾的都能听到些八卦，说那袁二娘本有一知心人，奈何这张畅为人狡猾奸诈，硬是强上……逼得那袁二娘在家乡整日受人指指点点，这才不得已背井离乡另寻他所，听说她那相好的后来没多久也死了。”
　　“前些日子他又在赌坊欠了一大笔钱，实在是没东西可抵，便答应了镇上的保长，要将他女儿卖过去做童养媳，那老东西都快老掉牙了，这当爹的简直是畜生不如。”
　　掌柜的义愤填膺甩甩手帕，“二位仙师，说句不地道的话，这人该死，她母女二人跑了也好，只是到底也只剩她母女俩了。”
　　檀无央望着师尊默然不语的侧颜，陷入思考。
　　她自幼长来被护得极好，也幸而得到不少关心呵护，鲜少碰见这些说不清断不明的事，便也不太明白情之一字的珍贵。
　　大抵是心性过于稚嫩，对这繁复世界总抱有斩奸除恶的心志，前路太广，得爱太多，才对轻如鸿毛的情爱一事不甚在乎。
　　如今想来，身边俱是愿意爱护她亲近她的人，这件事是该真心庆幸的。
　　这样一番感悟，识海中瞬间开阔不少。
　　只是她还是摸不清为何自己对师尊总是要多出那么一些独占的心思，情爱依赖难以分清，便在新一轮的苦恼中沉默下来。
　　当然，若真是情爱所致，是万万不可也绝对不被允许的。
　　檀无央白净的脸上显出几分纠结烦扰。
　　“师尊，我们该去哪儿？”
　　昨日那白衣小仙师今天又在镇上出现，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一人身后，很是惹人注目。
　　景舒禾似乎只是在这市集随意行走，待行至出口才停了脚步回身看她。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努力保持距离的小徒弟这才又磨磨蹭蹭跟到身边。
　　“檀儿觉得这东西来历如何？”
　　这是到了考核才学的时候。
　　“此地山清水秀，百姓安乐，不像是能孕育邪祟魔气的地方，”檀无央眼观鼻鼻观心，“这伤人的东西若是从魔域一带行游到此，本该立刻被众仙门察觉，所以极大可能是被有心之人操控。”
　　所谓魔气怨气，除却堕魔一类，天生魔族往往诞生于极端环境，不是凡人有去无回的魔窟，便是生人勿近的极阴地脉。
　　既如此这魔物的来历便更是一团迷雾。
　　女人冷色的肌肤在光下呈现耀眼的白，露出满意的淡笑，“魔族喜好纵欲享乐，行事乖张肆虐，杀了人也甚少避讳，能掩了魔气一路往东逃，的确是有人暗中相助。”
　　小徒弟眨着眼，勤学好问，“师尊如何晓得它逃去了东边？”
　　景舒禾狭长的眼尾细细上挑，意味深长道，“为师与那百晓阁阁主的确是旧识。”
　　换言之，这情报大概是来自那无事不知的百晓阁阁主。
　　檀无央的关注点却偏移几分，遥遥想起她向那位阁主提出的问题。
　　那阁主应当是位言而有信之人，不会偷偷告诉师尊她们的聊天内容吧？可那狡猾的阁主的确也未曾说过这事会保密。
　　少女蓦然心虚，细细观察着师尊的脸色，在那骨相优越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旁的情绪。
　　“作何发呆？”景舒禾蹙眉看向少女怔怔出神的视线，再想到自己昨夜被小徒弟打听喜好类型的事，颇有几分不爽。
　　她还未曾撬开这糊里糊涂的脑袋，倒是先被反将一军。
　　女人莫名冷脸，走快两步，“此地虽距苍山不远，但进入洞府最讲机缘，我们须得尽快查清这魔气。”
　　檀无央点头，一副耐心听候师尊发话的乖巧模样。
　　“找到她们母女二人倒是不难。”景舒禾抬手，虚空中掉出一只睡眼惺忪的白虎。
　　做猫又做犬的上古灵兽在地上不满地嗷呜一声，任劳任怨开始寻找两人的踪迹。
　　“师尊，”檀无央不明所以瞧着女人背影，跟着加快步伐，“若是找到她们，又该如何？”
　　听见这话，景舒禾挑眉，嘴角勾着柔软浅淡的弧，“依你的习惯，不该是遵从律令上交官府，听候发落么？”
　　这话不管怎么听都有暗含调侃的嫌疑，少女鼓了鼓脸颊，
　　闲谈之余她们已经走出石桥镇，前头蹦蹦跳跳的小白虎早就钻进这山林中不见踪影，此刻四爪飞跃撒着欢跑来，轻咬着檀无央的衣袍将两人往前拽。
　　“在这里？”
　　幽不见底的山洞甚是隐秘，黑黢黢一片，檀无央率先朝里走去，只是初觉里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道黑影便惊然闪了出来。
　　“师尊小心。”
　　小徒弟反应机敏，拦腰抱起身旁人往后撤。
　　虽然隔着衣料，但不管碰到何处都是温热绵软，如抱着一团轻蓬蓬的棉花，又似乎是软弹的年糕，是令人新奇的触感。
　　这种感觉……甚是舒适。
　　“摸够了？”
　　檀无央怔怔回神，女人温软带笑的视线中含着冷嗖嗖的危险。
　　“徒儿逾矩，还请师尊责罚。”
　　女人的视线一寸寸在小徒儿脸上移动，嗔怨百转，清媚动人。
　　像个小流氓一般动手动脚便罢，偏生又这副礼质彬彬的模样。
　　着实…讨打。
　　讨打的小徒弟需稍后教训，景舒禾看向这突然跳出来，脸色煞白衣衫破落的…东西，魔气四溢，却也并不主动攻击，只堪堪堵在洞口，仿佛是要守着里头的人。
　　女人顺势给自己化个座椅翩然坐下，身姿优雅，“檀儿这几年勤练刻苦，虽是筑基，对付这样一个魔物应该不成问题。”
　　亭亭玉立的小徒弟脸颊白皙，眼眸清亮，长剑出鞘便是灼热如火的压迫感。
　　“徒儿明白，师尊退后一些——”
　　“不，还请两位仙师手下留情！”
　　不待檀无央出手，里头又跑出一粗布麻衣的年轻妇人，挡在那神情空洞的人面前。
　　紧跟在其后的是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捏紧阿娘的衣服躲在身后，偷偷打量着面前两个仙人。
　　大抵猜到了来人是谁，檀无央犹豫顷刻还是收剑而立，“袁二娘，你可知魔族嗜虐残暴，便是它现在不会伤害你们母女，迟早有一日会失去自我。”
　　“我知道的，可是……”
　　“此人非魔。”景舒禾在后面淡然出声，抬眸看向那一跟她对视便瑟缩发抖的所谓魔族。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强大同类的恐惧。
　　“该是半魔。”


第28章
　　袁二娘依旧挡在小孩子和面前，清瘦身影展现出护卫的姿态，指尖微微颤抖。
　　“心性渐损，他终要成为一个不容于世的祸害，”女人话语间似乎有轻声叹息，恍若振翅的蝶翼轻巧拂过水面，只余一丝捉不到的波痕，“那时你又当如何？”
　　已经跪在地上的年轻妇人眼尾泛红，这个问题古往今来都找不到答案，对她而言自然更是无解。
　　面前唯一可以求助的仙人眸色晦暗，其中深藏的悲悯与冷淡如凌迟之刑，宣告着不可挽回的现实。
　　“阿娘…”
　　袁二娘被这稚嫩的喊声拉回心神，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眼中满是恐惧不安，被袁二娘抬手捂住了眼睛。
　　那目光空洞的半魔似乎同样心有所感，滞缓回头看了母女二人一眼，尔后跌跌撞撞起身站定在檀无央面前。
　　此人大概是心智尚存，瞬间便做出了决断。
　　“师尊…”檀无央满心无助，并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成如此让人为难的场面，漂亮的睫不安颤动着，转头寻找那个能够给她答案的人。
　　女人轻轻走到檀无央身边，抬起她执剑的右手，直直抵住那人心脏所在的地方，语调依旧是温和如水，“不敢么？”
　　“可他分明没做错什么…”少女清澈润泽的眼瞳说不上是慌张还是求情，试图从师尊脸上看到回转的余地，“这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命，天道早早为你划好了一切。”
　　“以后檀儿若是碰上别的魔族，也该如这般——”景舒禾淡漠的神情不为所动，手腕使力，利锐的剑尖缓缓刺破那人单薄外衫，进入骨肉，冷白剑身被鲜红的血染成深色。
　　他惨白的脸上此刻倒是不曾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反而是一丝复杂的眷恋，最后任心脏处的血色横流，停止呼吸。
　　“当即诛杀。”
　　檀无央眼睁睁看着这早已不成人样的半魔在面前死去。
　　或许是半魔资质低劣，这人入魔后口不能言目不视物，全凭余下的感官行动，现在已经悄然离开这世间。
　　她分明记得那在锦州化为鬼族的阿桃，师尊不仅留了她一命，还教她如何收敛鬼气，那阿桃虽是怨鬼却心思纯良。
　　魔修一道毁损心智，但人的出身却无法抉择的，这怎么听都不太公平。
　　檀无央再看向那对孤苦无依的母女，微微抿唇。
　　这般想来又不大对了，她修行本就是为降妖除魔，如此听着倒像是在为对方找借口。
　　兜兜转转心思来回，也只能得出一个前人说烂的结论：世间多不公。
　　那头的袁二娘也只是不声不语地请求她们给一个安置后事的机会，两眼中说不清是麻木怆然还是无悲无喜，这般别无他法的事，连宣泄似乎都找不到去处。
　　回程路上突然降下大雪，银白色来得又急又快，落在裸露肌肤上冰凉刺骨。
　　裱绣荷花的油纸伞面缓缓展开倾斜，檀无央往女人身边靠了靠，确保师尊从头到脚没有挨冻淋湿，还未发觉自己已经落湿的半个肩头。
　　“一个为祸人间的灾患，一个入魔的爱人，檀儿怎么想？”
　　这是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千古难题。
　　檀无央还在闷声闷气低头看路，因为前面是凹凸不平的石阶，她先行迈步跳下去，回身朝女人抬手。
　　“徒儿愚钝，未曾想过这样的问题。”
　　景长老蹙了蹙眉，还未顾得上说一句话，冰凉的手指便被包裹在妥帖的温热中。
　　“师尊很冷吗？”感觉到纤细指尖传来的低温，檀无央攥得更紧一些，“总归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我不会让自己落入那般境地。”
　　女人温温柔柔的脸上兴致盎然，刚想笑她认真过头，不曾料到小徒弟果真一脸正色继续道，“若是死便也一起死了。”
　　“你阿爹阿娘将你养育至今，身边还有那么多同门知己，”景舒禾脸色显出几分严肃，不轻不重地教育起檀无央来，“不说你的至亲好友，连为师也比不上你这情真意切的意中人么？”
　　言毕，景舒禾觉得这话似乎哪里不对，但那却不是重点，小徒弟的问题听起来才严重，好端端的突然说些傻话。
　　——是她何时给小徒儿灌输这要死要活的苦情虐恋了？
　　月瑶长老思来想去，也只能归结于小徒弟未曾经历情劫，语气幽幽道，“罢了，你还小。”
　　苍山洞府乃是飞升仙人所留，那位前辈最擅法器锻造，洞府所藏不计其数，也成了后来仙门弟子的。
　　但能拿到什么，是否心仪，都需讲求一个缘分。
　　如今苍山洞府事宜皆由当地仙门灵潭宫操办，待两人赶到，环形广场早早聚着不少面孔，各式各样的弟子服可谓是姹紫嫣红，最扎眼的那种简直是五颜六色的花蝴蝶。
　　对比起来，她们这第一仙门的颜色反而显得寡淡了。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影响不了月瑶长老。
　　“这位仙友，敢问——”
　　檀无央挡住一个又一个想要前来攀谈的人，任劳任怨打破众人的幻想，“抱歉，不用问了，这是我师尊，不是哪位仙友。”
　　这里也有其他宗门的长老随行而来，其中不乏有几位威名远扬的前辈，但多数还是花发稀疏、上了年纪的老学究。
　　那眉目精致明艳的清澜弟子看起来不好接近，她身旁这位却是平易近人，嘴角噙笑，虽不知是清澜的哪位长老，但瞧着毫无距离感，温温柔柔，实在是令人观之难忘。
　　“月瑶师君，苍山属灵潭宫地界，灵潭宫宫主说今年苍山异动频发，所以各门各派都派了长老随行，但灵潭宫宫主特意强调，等您到了她一定亲自迎接。”舒冉不明所以但老实传话。
　　周遭耳尖的弟子听见舒冉的称呼，三两抱成一团，面上的神情从疑惑茫然转变为震惊，再三确定这女人是谁。
　　女人细白的指节撑着下巴，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眸色婉转，犹如流光，只是那漂亮的眸子里显出一种难以察觉的危险。
　　“告诉她，本座没空。”
　　“不见？”
　　偌大寝宫里铺设着红绸，案前裙摆拖地的女人手掌狠狠拍在桌上，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羞赧，面色潮红，“她都乐意见林舟那个窝囊废，本宫主亲自请她她不来？”
　　旁边侍奉的随从看了看自家宫主死活拉不下的脸面，捏着手指小声开口，“宫主，这事归根结底是咱们的问题，人家月瑶长老没计较都不错了。”
　　“……”
　　林筝心虚地挠挠侧脸，向来流利清晰的口齿竟有些结巴，“那、那你说怎么办？”
　　被主子这样一问，随侍的侍女更是无言以对。
　　兄妹嫌隙倒是小问题，反正宫主向来看不上那位紫阳的岚岳兄长，可偏偏兄妹二人喜欢上了同一位，她们宫主又是个做事横冲直撞的，这问题可就大了。
　　对上宫主眼巴巴的视线，莫名担起大任的宫主侍女叹息一声，“近来苍山异动令宫中各位长老都十分头疼，明日各门派长老都会到正殿议事，宫主自然可以见到月瑶长老。”
　　“但届时宫主……可不能再像之前那般莽撞了。”
　　*
　　檀无央正在转移这殿中陈设，师尊向来挑剔，吃穿住行都有自己的要求，半点不肯将就。
　　想到今日一路上听到的各派弟子议论，她收拾的间隙不停转首，回看坐在案前随意翻看书简的人。
　　再一次转头，女人正巧不偏不倚看过来，对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被抓包的檀无央一时也忘了躲闪，干脆大胆问道，“师尊和那位灵潭宫主是有什么过节吗？”
　　“没什么好说的，”女人微微挑眉，唇角弧度愈来愈深，却让人无端感到周围气氛冷冽，“檀儿也学那些游手好闲之人，爱打听这些了？”
　　檀无央顷时摇首，加快手上动作，燃起熟悉的熏香，床榻间的被褥枕芯全数换掉，将一切安置妥当。
　　——总之师尊不喜欢，那便不提了。
　　小徒弟甚至殷勤热切地询问师尊是否需要暖床服务，下一秒便被从这间寝殿里丢出来。
　　少女在院子里仰头，今夜云端悬着一轮圆月，她白皙的脸庞沐浴着月光，澄澈的曈眸里浸出几分烦忧和焦躁。
　　想到袁二娘母女，檀无央更是说不上心中滋味，只觉她还是太过弱小，做事犹犹豫豫，摇摆不定。
　　而经历今日所见，另有一种更奇妙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她对师尊的过去知之甚少。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总有旁人艳羡她是月瑶长老唯一亲传弟子，但许多人都比她了解师尊更多，也无人会讲与她听。
　　但话又说回来，这些过往本就不必讲与她听。
　　檀无央撑着下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尔后蹲在地上，愤愤拔掉那些胡乱生长的杂草，不知在与谁赌气。
　　这合该是一幅美好而奇特的图景，突然从隔壁冲来一个同色系的不速之客，路过时不忘将檀无央顺手带走。
　　“我打听到了。”
　　弟子寝殿里，鱼侑棠气喘吁吁跑来，随手将满脸迷茫的檀无央丢到椅子上，尔后在众人期待的眼色中神秘兮兮勾起嘴角。
　　“传闻这位宫主，竟差点成了月瑶师君的未婚妻。”
　　————————
　　小无央回去连夜赶制超大灯牌：
　　我师尊，已有徒，不加v[摊手]


第29章
　　灵潭宫宫主乃水灵根，正殿陈设也全然随着这位宫主的心意，雕着游龙的玉石柱旁边搁置着夜明珠用来照明，靠椅案几一概以深蓝点缀。
　　装潢陈设很是明亮奢华。
　　景长老几乎是坐在离主位最近的位置，从侧面看去先是挺立秀气的鼻骨，往下唇瓣水润饱满，双眸盯着一角的夜明珠，状似神游天外。
　　再一想到今早小徒弟兀自发呆不搭理她的模样，对当今孩子的心思更是愈发不解。
　　——怎的突然有脾气了？莫不是因为昨晚她将人赶出去的事？还是因为昨日那魔修吓到了？不大对劲。
　　“景姐姐，许久不见，您果然还是这般美丽动人。”徐徐步来的人姿态优雅从容，雍容华贵，在通往主位的路上半道停下，站在景舒禾面前，露出一个自以为乖巧并讨好的笑容。
　　这一坐一立顿时吸引殿中所有人的注意，有知晓内情的更是一脸看好戏的八卦模样。
　　“宫主也是神采依旧。”月瑶长老神情淡淡，但话里话外就是让林筝听出了夹带枪棒的嫌疑。
　　林筝心虚地对着手指。
　　这事说来倒也不能全然怪她嘛。
　　想当年景舒禾外出游历，因着林舟单方面的不断偶遇，两人莫名其妙便成了结伴而行，更是传出什么命定姻缘的话术。
　　奈何她当时年少无知，对那林舟总是看不惯，便偷偷跑出去想瞧瞧这所谓红颜究竟是何人，顺便搅黄了那什么狗屁姻缘。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竟碰上个温润清冷的俊俏公子。
　　彼时的宫主不过一个对万千世界抱有好奇的少女，自幼便被娇宠惯了，便是现在也全无宫主气派，更别论看到一个正正好长在自己审美之上的人。
　　当街打劫这种事她也是干得出来的，只是听人说第一印象十分重要，如此看来徐徐图之才是上策。
　　可林舟那个命格缘分又在何处，难不成就是这位？
　　这般犹豫不决之际，林筝便被来抓她的阿爹阿娘发现了。
　　彼时恰逢平乐每十年一举的春花宴，一众仙门赶来庆贺，大殿之内好不热闹。
　　当然，最热闹的还是林家幺女掷地有声的雄心壮志。
　　“我要与他结亲！”
　　坐在一旁的林舟登时变了脸色，“你胡闹什么！我与舒…景道友之后还有要事。”
　　奈何他面对的是这个家中最不省油的灯，林筝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呸，林舟你个伪君子，整天跟在人家身旁晃来晃去，打的什么主意你以为我不知道？”
　　“……”
　　两人在大殿中乱闹一通，浑然忘了另一位主人公与这满殿客人。
　　女人清俊精致的玉面依旧，冷冷清清笑着，此时一直刻意压低的音调变得清晰，是婉转好听的女声。
　　“二位倒是惯会自说自话，将旁人当个物件儿挑来挑去么？”
　　这可让二位长辈额角冒汗，又是压着她兄妹道歉又是赔罪的，奈何这场合无数耳目，可算是在仙门众人面前闹了个大笑话。
　　林筝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殷勤走到女人身边，“景姐姐，都是我的错嘛，你肯定不会跟我计较的，但我兄——林舟他那人道貌岸然，是绝绝对对配不上你的。”
　　被摇来晃去的景长老略感头疼，这位宫主完全不曾顾忌殿中旁人看法，还真是孩子心性。
　　女人轻轻叹息一声，“本座对你们兄妹二人的恩怨过往不感兴趣，今日来是为了听宫主说正事。”
　　林筝立刻点头如捣蒜，面向殿内众人，脸色终于正经，“多谢诸位前辈诸位长老远道而来，近些日子苍山异动频发，我让宫中弟子在苍山各处巡守，虽然并未闹出什么大乱子，但这三番两次冒出来的小魔小妖还是令人心忧。”
　　“嗨，我当是什么大妖现世，宫主怕不是多虑？依我师尊推算，近百年内，各州依旧海晏河清，一片祥和。”先出声的是位玄天阁弟子。
　　“只是几只小魔小妖，应当无妨吧？我师兄外出历练时也曾一次斩杀十几只树妖，或许只是巧合？”
　　这里的年轻修士大多并未见过什么惨烈场面，此时闹闹哄哄的，倒是聊起了洞府里的奇异景观和各种法器。
　　“这其中缘由，敢问宫主可有头绪？”出声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面色肃然，让本来不以为意的几个年轻后辈齐齐不敢再言。
　　“苍山峡谷深处乃三千年前的古战场之一，死在那里的生灵魔物不计其数，”林筝坐在主位之上，摆出几分宫主威严，沉声道，“无论如何，此番洞府新开，还望诸位看顾好各宗弟子，勿要进入峡谷。”
　　*
　　“你最近心神不宁。”
　　九曦在檀无央头顶飞过两圈，主人与灵兽相通，它自然能够体察到檀无央的心绪波动。
　　“你的朋友都去街上了，为何不与她们一起？”
　　“九曦，你说我是不是在师尊身边待得太久了，那些自幼在宗门长大的弟子，不到我这个年岁都已经在山下历练了。”檀无央双手撑着脸，望向澄净深蓝的天空。
　　“你在同你师尊生气？”
　　坐着的人轻轻摇首，“我只是觉得一直待在师尊身边总归不好，哪有徒弟跟师尊生气的道理。”
　　金色的凤凰此时是极小一只，落在檀无央肩头也才巴掌大，说出的话倒是半点不留情面，“今早你师尊问你为何面色憔悴，吾观你心有怨屈却又不肯好好回应，像人间那些闹脾气的话本情节。”
　　九曦挥动着翅膀落在檀无央面前，这只凤凰的表情竟然可以用真挚来形容。
　　“之后那二人便连撕带拽脱对方的衣物，躺到一张榻间，再翻到下一页便哭着抱着和好了，吾虽不明缘由，但吾以为你可以一试。”
　　檀无央额间一跳，直觉这破凤凰还要说出什么惊为人天的话，急忙伸手，但已然来不及了。
　　“但吾瞧你师尊身子柔弱，太粗暴可能会弄伤。”
　　“你简直大逆不道！”坐着的人蹭地站起来，满面潮红，食指指着面前飞来飞去的一团金红，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是谁的颜色更艳，“不对，你这些都从哪儿看来的？”
　　九曦毫不犹豫地供出了某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罪魁祸首。
　　话落，檀无央硬是从那对赤金瞳色中看出几分无辜和疑惑，令她更为心累。
　　也对，她也是傻，同一只灵兽讲什么大逆不道。
　　但这些话是绝对不能出去乱说的，于是一大一小面对面站着飞着，檀无央严肃地教育起自己的灵兽，“虽然你只是一只灵兽，但难免会有与旁人打交道的时候，以后你也要注意谨言慎行……”
　　“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出去玩？”
　　熟悉的身影在院内出现，九曦立刻煽动翅膀从檀无央的唠叨中飞走了。
　　女人回来时已经换下厚重的氅衣外袍，这里的温度更是十分适宜温暖，她身上的月白法衣轻如薄羽，微微敞开的衣襟处露着白皙锁骨。
　　“师尊，您回来了。”檀无央转身，纤长的睫快速眨动，看清女人难以辨别的神色，立刻顺带转移话题，“宫主召诸位长老相见，是有什么要事吗？”
　　景长老先是详尽陈述一番，然后用极其精炼的语言简短总结道，“无事，就是这里可能不安全，若是哪家小徒弟丢了跑了，可能会死。”
　　少女认真观察着师尊的神情，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于是瞬间收起了别的没用的心思。
　　她觉得宗内弟子应当不会乱跑乱丢，倒是某位长老——自己的师尊，总是喜欢满面笑容地做些惊天动地的事。
　　女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小徒弟的忧心，笑意盈盈道，“放心，明日为师会与你们一同进去。”
　　“若是死了去冥界的路上还能做个伴，热热闹闹的，岂不是很好？”
　　“……”
　　*
　　隔日清晨，洞府外早早围满了人，各位随行而来的长老站在最前，身形逐渐隐没在光影中，似乎是要先行进去查探。
　　檀无央本来是站在秦清洛她们身边，但按照抽到的顺序她们便四下分散了，如今只能孤家寡人一个站在最后面，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徐泠玉左右看了几圈，搭上她的肩膀，神秘兮兮道，“檀小友，许久不见，你和你师尊感情可还好？”
　　想到这人送自己的东西，檀无央冷着脸默默离远了些。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徐泠玉白皙的面孔浮现疑惑，尔后恍然大悟道，“哦？我懂我懂，你肯定也是听到月瑶长老和林宫主的事了吧？放心，依本少主多年看人的经验，你师尊就喜欢你这一挂的。”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自女人的衣角消失在光影中，檀无央的眼睛就未曾从那里移开，现下也无心回应这人的胡言乱语，“少阁主，你可知这苍山异动原因何在？当真无事？”
　　“那是自然，林宫主老早就请我阿爹阿娘推算过，结果同样如此，虽然还未能查清原因，但那些小妖怪闹不出什么风浪。”
　　徐泠玉勾唇道，“不知这传送阵会把你送到什么地方，我听说里头可是层层幻境迷阵，有一个倒是挺有意思的……”
　　话未说完，檀无央已经按着顺序站在了那光影变幻的洞府门前，两人的谈话被迫终止。
　　檀无央轻轻探出脚步，方才熟悉的山涧石崖霎时变幻，眼前闪过浩瀚星辰与苍茫云层，最终使她置身于万千粉樱的桃花林中。
　　少女被这飘落的粉色所惊艳，步履轻慢地往前走了两步，似乎不忍弄脏这落在地上的粉毯，她最终站定在那棵开得最盛的树下，从旁看去是上好的图景。
　　有一人自她身后轻轻靠近，温热的吐息打在檀无央耳廓，红润饱满的唇间溢出笑声。
　　“小仙师，许久不见，可有想我？”
　　檀无央心头一跳，猛地跳开老远。
　　被人近身还毫无察觉，此人修为定是……
　　待看清这人是谁，檀无央的心绪又瞬间被另一个问题纠缠，她直直看向女人浓密乌发间的那对兽耳，犹疑开口，“你真的是狐妖？”
　　“那你要不要抱着我？”携着奇香的薄软身子撞了过来，她在少女怀中昂着脸，即便是隔着面具都让人无法忽略这之下的惊绝之色。
　　女人轻轻摘下金色的镂空面具，轻轻蹙眉，润湿的红唇开合间只能窥见其中一点小巧的粉，上挑的眼尾绯红一片，状似引诱，“你可以仔细看一看。”
　　金色的镂空之下是熟悉而惊艳的容颜，那温软香热的身躯贴进怀中时像是一团轻暖的棉，凝脂般的肌肤细腻莹白，轻轻用力就会留下红色的印痕。
　　檀无央大脑有短暂的空白，说不上到底是何种心情，只下意识喃喃出声。
　　“师尊…？”
　　————————
　　是的是的
　　wuli师尊此时此刻就在旁边，好奇观察着呆呆小徒弟发红的耳朵[摊手]
　　哈哈哈哈哈（笑得很猖狂）


第30章
　　“嗯？”女人那对狐耳动了动，听到这个称呼后有小小的意外，眼角眉梢间极尽媚惑，悦耳动人的笑随着甜腻的气息弥散开来。
　　“对自己的师尊抱有这种心思，真是个…坏孩子。”
　　到后面几乎成了贴近耳畔的低声细语，如怦然炸开的烟花，也宛如惊雷，让檀无央霎时清醒。
　　这些话犹如当头一棒，令她刻意模糊遮掩的某个隐秘角落无所遁形，仿佛把那些阴暗的心思放在阳光下炙烤，让她不得不诚实面对，尔后产生更为巨大的恐慌无措，吐字也变得艰难。
　　“我不是……”
　　“不是什么？”
　　嫣红的唇几乎要贴在檀无央侧颊，女人白皙的指腹点在她手心，哪儿哪儿都是明晃晃的引诱，“不怕，这里没有旁人，不会被发现的。”
　　“想不想试一试？”
　　那丰润漂亮的唇在檀无央的视线中有意无意靠近远离，几近透明的薄纱随风而动，与漫天桃花交相映衬，本该如神明一般高不可攀的人，此时仿佛垂手可得。
　　短暂失去反应能力的少女行动滞涩，心神全被眼前人牵着走，跟着低声呢喃，“试一试……什么？”
　　女人笑得愈发勾人，牵过檀无央的手放在自己腰腹，整个人更是软骨无依般倚在少女怀中，眼底全是放纵。
　　“自然是什么都可以。”
　　砰——
　　响彻山谷的巨大声响几乎引起地面震动，景舒禾抬手结了个罩，以防被那些飞扬的尘土波及，女人神情闲散，拢紧身上的狐裘大氅，耐心等待着什么。
　　不过顷刻后，虚空中掉出一只熟悉的小徒弟。
　　桃花四散，场景乍然变幻回山林瀑布的模样，只是多了一个人，待看清这过分真实的人影，檀无央差点尖叫出声。
　　“师尊？！”
　　如假包换的师尊此时正站在檀无央面前，眸光水润，大概是瞧了她有一会儿了，如今一脸玩味。
　　“自这洞府主人飞升后，常伴他身边的那只魇兽便长眠于此，为闯入者编织梦境，投射其内心所想，再有那位前辈留下的法阵为助，这幻境更为真实贴切，因而能神不知鬼不觉食人心智，这也是洞府考验之一，”女人语调轻缓，话锋一转，“檀儿方才看到了什么？”
　　“我……”我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一个字，因着过度惊吓和那份初初明了的悸动，檀无央心跳极快，幻境中的场景与眼前的师尊逐渐重叠，再分开。
　　幻境之中，女人问她想不想试一试的时候，内心深处的下意识反应令她心惊。
　　也正是那一瞬间让她察觉到细微的不同，从幻境中清醒，满心的愧疚和自我唾弃。
　　竟然将旁人认作师尊，还怀着这种心思。
　　怎么办呢…
　　“师尊，既是内心所念，若是连自己都还未弄清楚这念想，那它也不一定是真的，对么？”小徒弟看向她，眼中满是恳求与期盼。
　　景舒禾的视线在檀无央脸上寸寸巡过，直觉这是个关乎小徒弟情窍春心的大问题，眼底突然闪过一抹狡黠微光。
　　“檀儿希望它是什么？”
　　听完这话的小徒弟更是脸色苍白，一副难言纠结之相。
　　女人轻轻挑眉，抬手就要点在檀无央额头上，“瞧见了什么？我看看。”
　　这模样着实少见，她还当是什么佳人作伴的，毕竟小徒弟两眼涣散，耳垂红烫，魂都要被勾没了。
　　“师尊，”檀无央轻巧躲了过去，似乎是暗暗鼓足勇气，努力直视着女人的双眸，“师尊可曾有过心仪之人？传闻都说紫阳的岚岳长老倾慕师尊已久，还有林宫主…”
　　说到这儿檀无央顿住，那按不住的沮丧失落一股脑涌了上来。
　　比起那二位她自然是差之千里，更别说还会不会从哪个犄角旮旯再冒出一个师尊的“天定良缘”，也不晓得曾经还有多少这般绯色往事。
　　檀无央生平头一次对自己生出无穷无尽的挫败感。
　　而听见这话的景长老与她所想则完全不同了。
　　瞧瞧，她的名声就是这样败坏的。
　　“为师怎么不见旁人家徒儿爱管这些？”景舒禾说不上自己到底该气该笑，“还有，为何要问这个？不是说这种事无甚意思么？”
　　这脑袋到底是何时开窍的，心神都不知被哪个给勾走了，月瑶长老方才还满怀兴致的脸色瞬间复杂起来。
　　这种感觉远比自己养的白菜被猪拱更为深刻，若非要类比，大概就是路上捡来只幼猫，亲自精心养护，按时投喂，试图好好和它增进感情，结果一回头，那只猫崽欢欢喜喜对旁人翻起肚皮了。
　　不知是哪位妙人儿，就这样在她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让她的小徒儿如此牵肠挂肚？
　　景长老端着温柔平静的精致面容，在脑海中飞速地帧帧搜寻。
　　“那若是…若是我有了喜欢的人，但她与我绝无可能，师尊觉得该如何是好？”知道这大概率得不到答案，檀无央随即换了个问题，且不知为何看起来十分紧张亢奋。
　　“这天底下的儿郎女君千千万，何必在那一棵树上吊着？人生在世合该及时行乐，头遭喜欢一个人，放弃的滋味可能不好受，但你年纪尚小，往后比这难受的滋味还多着呢。”月瑶长老没有半点鼓励勇敢追爱的念头。
　　——这话听着不中听，但师尊从未一次说过这么多话。
　　“所以师尊的意思是…徒儿应当放弃么？”这种感觉令檀无央眼眶发酸，只觉自己还未开始的情愫已然彻底崩殂，才初初试探，就被对方亲手掐断了。
　　小徒弟泪眼汪汪，活像失恋以后神魂离荡，整个人被巨大的悲伤淹没，只差买醉伤神。
　　“乖，听话，不如檀儿告诉为师那人是谁，为师替你把关？”面容姣好的女人循循善诱，“若是个四处拈花惹草的主，定然是不行的。”
　　小徒儿顿时哭的更伤心了。
　　月瑶长老笑得极其温柔，揉揉小徒儿的脑袋，似顺毛安慰，又更像找个趁手的感觉试图按捺自己心中愠意。
　　她是该找个时间瞧瞧这位到底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了。
　　“哇啊啊啊！有人啊！”
　　“又不是鬼，你鬼叫什么啊。”
　　两个灰头土脸的少女从半人高的木丛中钻出来，看清面前的一对师徒，一个双目热切，另一个瞬间满脸八卦。
　　“月瑶师君，这洞府将弟子与少阁主丢了在一处，我们在那雪山中转了好几日，拿了法器后才只碰上一双头鸟，我们被它赶到山脚下不知为何就到了这里。”鱼侑棠一边向师君禀告情况，还不住用眼神打探那个背对自己的清瘦身影。
　　怪了，怎么现在见人都爱答不理的。
　　景长老好歹是替一脸苦相的小徒儿遮了遮，耐心解释道，“洞府中各处的时间流速不同，那位前辈将这洞府分割成无数独立碎片，现下怕是被人连了起来。”
　　徐泠玉此时见到景舒禾还是不免发怵，整个人都是一副恭顺听话的乖巧状，“那月瑶长老，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出去向宫主和各位长老禀明情况？”
　　话还未完，周遭一切杂草灌木断断续续传来窸窣响动，速度快极，两个年轻小辈立刻戒备起来。
　　“在那儿！”
　　通身赤红的妖兽形似长猿，体型如山，四肢齐齐着地砸出巨大深坑，脊背四足俱是赤色繁密的毛发，面部更是凶劣可怖，深厚啸声几乎有掀起地动山摇之势。
　　“这什么东西啊！不是飞升仙人吗？癖好为何如此特别，净养这些又丑又怪的凶兽！”对于专通星宿占卜之术的少阁主来说，这种庞然大物她实在是毫无还手之力，只好抱着自己的星辰罗盘往众人身后躲了躲。
　　哪知那凶恶纯黑的猿曈径直如利剑般飞来，长臂狠狠砸在地面，情绪激亢，简直可以用癫狂来形容。
　　徐泠玉整个人都挂在鱼侑棠身上，与这猿物目光对视，冷不丁又是一抖。
　　若不是原因繁多，她现在大抵是要挂在月瑶长老身上的，现下只能有什么抱什么了。
　　“它竟听得懂人话？我这样说它生气了？不是吧，它对自己的样貌似乎很有误解…”
　　“少阁主，求求你少说两句吧…”
　　“你说我去跟它道个歉如何？这种猿…可有雌雄之分？”
　　“少阁主，我觉得你以后见人还是少说话，哦，不见人也是。”
　　“……”
　　景舒禾瞧了一眼还在状况外的小徒弟，再看看那边已经陷入内讧且不太聪明的两人，两相对比，不管怎么看还是自家小徒儿用着顺手。
　　女人眸光波动，一副柔弱无力的姿态，轻声叹息，“为师现下可是半分修为都没有，这妖兽不像此地之物，檀儿不保护我么？”
　　哭红眼眶的小徒儿还未来得及伤心太久，听见这话只得擦擦眼泪，提着剑站起，“师尊放心。”
　　鱼侑棠自然是听见了两人对话，虽然她已经对这师慈徒孝的场景见怪不怪，但她的好友实在是对眼前状况全无了解啊。
　　“无央，这东西的修为可是远在我们之上，一手就能捏碎我们三人。”
　　檀无央手中的剑已起势，带一点红的眼睛飞快扫视着周围环境，心跳同样加快，但好歹面上镇定，“既是别处来的，将它送回原处就好。”
　　鱼侑棠点点头，表情严肃，“听你的。”
　　这边已然是妥善迎敌的架势，对面反而消停了，虽是激愤地瞪了徐泠玉一眼，可这猿兽现下并无其他动作，依旧是泄力般的捶打和悠长叫啸，让人分不清是愤怒还是亢奋。
　　檀无央三人一头雾水，一时半会儿倒是不知该不该出手。
　　徐泠玉在两人身后悄悄探头，脑回路依旧独特，“它是在…打滚撒娇么？”
　　被判定为打滚撒娇的猿兽慢慢直起身，方才动作间它一直是佝偻的姿态，此时腹面血淋淋的伤口暴露无遗。因着伤痛折磨而备受煎熬，巨猿终于是仰天怒啸，周遭空间顷刻如玻璃碎裂，浮现一道道纹路。
　　它双臂的肌肉愤张，爪尖用力，在虚空刺开一道裂隙。
　　“退开！”
　　方才还手脚不能自理的女人眨眼间出现在三人面前，明亮的透明护罩隔绝周遭的风浪尘土，将三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罩在里面。
　　那猿兽硬生生撕开虚空，天地间突兀出现巨大裂口处穿梭着汹涌磅礴的疾风，几乎要吸纳世间万物，而站在前端的白衣修士自然是最先承受之人，只是呼吸间便在视线中消失。
　　“师尊！”
　　眼看着女人在那缝隙中彻底不见，檀无央心头猛跳，尚未思考身体已经先做出反应。
　　“喂喂喂！无央你冷静点，我们——”鱼侑棠话到一半，带着两人消失的裂缝已经合拢，巨猿早已同样不知去向，天地澄澈纯净如朝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瞬间。
　　两个傻眼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这时倒是徐泠玉先反应过来，拽着鱼侑棠的衣领就跑。
　　“别愣着了，回去找宫主他们救人啊！”
　　而另一边，比起风平浪静，倒不如用安静诡异来形容更为贴切。
　　“师尊，您可有受伤？”檀无央紧张兮兮的，恨不得将人从头到脚摸一遍，自然没有注意到师尊逐渐怪异的眼神。
　　“无事，你怎么跟着进来了？”景舒禾面上是少有的严肃，温声温语但教训意味十足，“平日学的遇事沉着，行前三思，现下忘得一干二净。”
　　“徒儿知错。”小徒弟闷声闷气的，话也不肯多说一句，也不知在跟谁暗戳戳较劲。
　　“罢了，檀儿可知这是何处？”景舒禾抬头瞧着浓厚云层遮蔽的天日，吓唬作弄的心思又起，轻声缓慢开口，“不是幻境，也不是洞府之内，这是苍山峡谷，无数人妖魔鬼葬身于此，说不准我们脚下便是头颅尸骨。”
　　女人漂亮的面孔浮现淡淡笑意，“今日我们师徒二人若是死在这里，怕是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师尊，这个玩笑不好笑。”檀无央同样打量着周遭环境，别说草木虫鱼，连个飞禽的影子都见不到，只有陡峭山壁和空气中的腥臭气息，以及不知何时会悄然靠近的危险。
　　这是灵潭宫明令禁止的禁地，也是苍山深处，要么留下等鱼侑棠她们找人来救，可又不知这里是否安全，要么自行寻找出口，但地势复杂出口难寻，总之哪个办法都是危险重重。
　　檀无央一脸严肃地思考着对策，比起身旁的女人，她倒是更有一副靠谱的长辈样。
　　景舒禾的目光落在小徒儿指间那枚翠色玉戒，眉目有些许松动，后又玩笑般开口。
　　“莫要一脸苦大仇深的，所谓为师者…要死也该是你师尊死在你前头。”


第31章
　　灵潭宫正殿内。
　　林筝一本正经坐于主位，下方的各派长老正对是否加固苍山封印展开友好讨论，你丢个足履我扔个头冠，吵吵闹闹，一片祥和。
　　“无知小儿，你可知当年死去多少修士生灵，不加固封印，早晚酿成大祸！”
　　“李长老，这可是苍山地界，加固封印要耗费众门派多少心血人力，不说现在真相未明，就算真是邪物作祟，不该先查清原因再细作打算？”
　　“呵，当真是狂妄至极！”
　　“你这是顽固守旧！”
　　“……”
　　林筝暂时无心参与这场交流，她的目光落在尽头沉默不语的人身上，恨恨咬牙。
　　该死，这个林舟怎么跟个幽魂一样，在哪儿都能出现。
　　大殿正热闹时，殿门跑来两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修士，其中一个更是差点扑到林筝身上，语速极快，“林宫主，我师君和无央被那洞府里的缝隙吸走了！”
　　徐泠玉同样满头大汗，跟着补充道，“不对不对，是一只巨猿将她们二人抓走的！”
　　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论调虽让人听不明白，但好歹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激烈的讨论暂时停止。
　　一众人士在两个人有来有往的发声中拼凑出完整经过，林舟最先绷着脸站起，倒是被另一人抢了先。
　　“林宫主，烦请将所有弟子速速遣送回来，尔后尽快封锁洞府所有出口。”
　　舒冉看向那不知是哪派的长老面孔，心中更急，良好的教养早就抛掷脑后，“做什么？我师君她们如今不知身在何处，关了洞府她们怎么办？”
　　“苍山洞府中的妖兽俱是元婴以上，能伤了那巨猿的人定然修为高深，此人怕是有心而来，总不能为了你们的师君同门，置仙门众弟子的安危不顾，你清澜的其他弟子同样尚在洞府之中，关闭洞府瓮中捉鳖，此乃暂缓之策。”
　　另一个玄天阁的长老左右环顾，眼瞅就要站起来表示支持，被徐泠玉呵住。
　　“你给本少主坐下，”徐泠玉捋捋衣袖，大有一副要干架的气势，“狗屁暂缓之策，谁不知洞府开启自有机缘，若不是月瑶长老护着我也回不来，你们的弟子不是都有长老在洞府内看顾么？若是你们的人丢了，这时候还说得出这种话？更别论当年一战清澜出力最多，好歹是各宗派有头有脸的人物，脸皮厚得很。”
　　“你这小儿——”
　　“够了,”林筝此时一副头疼状，当即拍板道，“速将所有弟子遣送出洞府，尔后派人搜寻月瑶长老师徒下落。”
　　那据理力争的长老听到这话坐下又起身，似乎还要说些什么。
　　“此乃我灵潭宫地界，这事自然该由灵潭宫负责，牵扯不到诸位，”林筝冷眼看着已然沉默的众人，嗤笑开口，“倒是诸位或许该好好想想，随行而来的门中贤士，是否混进了什么居心叵测之辈。”
　　*
　　“师尊，我们这是去往何处？”檀无央只用足尖着地，堪堪躲过这地面上不知为何的泥泞污秽，强忍心中不适。
　　不过短短晌午，她的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那巨猿早在裂缝出现时已消失没影，现在来到这诡异可怖的地方，她只得胡乱按下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结果就是瞧哪里都不顺眼：地上这些腥臭难闻的泥垢会弄脏衣摆，迎面而来的阵风阴冷，便是白日也云层密布昏暗沉浊，只得将九曦抓来做照路的烛火，而云霄只顾着装死酣睡，连探路这种事都不愿意干了。
　　七拐八扭好不容易从满地泥浆跳到石板路面，抬头，周遭已然是另一副景观。
　　这似乎是一处破落殿宇，砖墙水瓦坍塌四散，地上的零落铜器与破敝辨认不出是何物，看着萧条不已，但也足够让人想象它往日的模样。
　　若猜得不错，大抵是当时众仙门临时安置的居所。
　　檀无央不知该惊该叹，引她来此的女人倒是一副游览参观的模样，顺带为她解释道，“三千年前，魔主横行引天下大乱，此处是最关键的地界。”
　　“诸位先祖对此闭口不提，往来史书将这件事匆匆揭过，只道那惊才绝艳的剑修救天下万民于水火，剿灭魔尊，殒命同死。”
　　女人这边敲敲那里摸摸，眼眸中是少有的兴趣，唇边弯着弧度，“诸多疑点，檀儿不好奇么？”
　　——她并不好奇，但师尊对这些不可窥探的东西总是颇有兴致的。
　　檀无央嘴角松动，语气中是自己都尚未察觉的无奈，“师尊如今查探得如何？”
　　“为师知晓的版本太多，你想听哪一个？”月瑶长老似乎十分乐于分享，漂亮矜雅的眉眼难得提起热情，“若要说最值得考究，这天地间存有四种非世之物，噬血红莲，千骨魂灯，太阴剑与冥渊幽兰。”
　　“魔族为集齐这四件稀世至宝，无所不用，当年那位魔主能够将这天下搅得一团乱，也得益于此。”
　　少女乌色浓密的眼睫轻轻扇动，清澜的藏书浩如烟海，但她的确从未看到过这些，“师尊是担心有人想重现往日魔族境况？”
　　“有人引你我来此，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虽然没太明白引她们来这儿跟那些什么灯啊莲花的有何关联，但檀无央还是老实点头，表示自己有在仔细倾听师尊教诲。
　　低哑的沉笑从四面八方响起，师徒二人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出现突兀一点，定睛看去是个浮于半空的黑色身影，宽大兜帽与纯白面具遮住整张脸容，音色雌雄难辨，若是依体形判断，大概是个男子。
　　“纯阳仙体，极品灵根，这般资质……倒是八九不离十了，你可教本座好找。”男人打量着地上的二人，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用喑哑的声音开口，“不对不对，该说你师尊将你藏得不错，不然你本该在这仙界早早展露头角，也省得本座费心费力寻了你这么久。”
　　檀无央心中警惕，不管怎么看这人都绝非善类，右手慢慢摸上剑鞘，全然是防备的姿态。
　　而男人甚至不曾往这边递来眼神，只是动动食指。
　　虽不是本命法器，但这柄出自清澜的剑也是上品，顷刻间四分五裂。
　　“好了小家伙，本座不喜欢被人拿剑指着，你师尊不曾教你何为礼貌？”
　　檀无央抿紧唇瓣，眼睁睁看着在手中碎灭，后知后觉自己甚至未曾被洞府里的任何法器选中。
　　更别论她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筑基期修士，天资卓绝又如何，仙界的天才不计其数，这些人若要取她性命，怕是如捏碎蝼蚁般轻巧。
　　尾指被人安抚般捏了捏，身旁的女人侧颜精致挺立，低笑出声，“不知阁下是哪家请来的稀客，魔界如今当真是私交甚广。”
　　男人翘着兰花指，声音转成欢快跳脱的女调，痴痴地笑，“仙君好眼力，若是不嫌弃，待本座取了你徒儿性命，邀仙君到魔界小住几日。”
　　女人姿色优雅，在这破乱的环境里格外显眼，嗓音依旧温润柔和，“还是罢了，本座不喜吵闹，不如死物来得安静。”
　　这般一来一回，男人隐在阴影中的笑颜缓缓收敛，转瞬间化作阴狠凌厉。
　　“不知死活。”
　　厚密的黑色浓烟自半空垂落，压得人难以喘息，视线完全被遮挡让檀无央失去安定感，周遭一片黢黑，那人的修为又远在自己之上，根本无从判断。
　　少女启唇张口想要喊人，还未吐出一个音节便咽了回去。
　　那人的目标是自己。
　　只是这般顷刻分神，一只白森森的骨爪飞快自她正面袭来，带着凌冽的杀意和狠毒，几乎就要扎进眼瞳。
　　几步之外，流光的琴弦颤动，于虚空中荡开一圈涟漪，犹如细而灵活的链条，那骨爪的行动戛然滞涩。
　　女人纤细的指嫩白修长，端的是镇定自若的模样，只是拂动琴弦时轻轻蹙眉，明亮的眸时而乌黑，时而血红。
　　檀无央反应极快，立刻借此瞬间闪身躲开，那骨爪挣脱束缚后径直往前飞去，在后方石壁上砸出深陷的凹坑。
　　男人黑色的斗篷在雾气中犹如鬼魅穿行，见此情状放声大笑，“有趣极了，你们仙界之人就喜欢干这些躲躲藏藏的事，仙君莫要藏拙，试试本座这招。”
　　森白的骨爪高高举起，无尽魔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至那骨爪周围，凝聚成有实的黑色球洞，再慢慢幻化为精纯魔气构成的黑色利爪，似有碾碎一切之势。
　　体内似有两股互斥的力量波动，禁制发作如幽火灼烧血脉骨骼，温顺的灵力变得滚烫而暴戾，撕裂般的疼痛在体内横冲直撞，令女人唇角渗出嫣红血线，苍白面容更显妖异，眼底绯红一片。
　　她头脑依旧清醒，尚在估量着对策，若真是因为这种惹人厌的东西破了禁制，似乎不太值当，可这地方魔气深重，长久待下去恐怕于她不利。
　　月瑶长老突然生出那么一点后悔——为自己过分溺爱的教育方式。
　　该如师姐那般将徒儿丢到兽堆里厮打锻炼，如鱼侑棠一样，受伤破相都是常有的事。
　　“师尊？”看见那点猩红，檀无央心中的忧虑更甚，将人扶进怀里，却又因为帮不上一点忙而生出急躁和对自己的恼怒。
　　她不知缘由，但多少也明白师尊是不能贸然动用灵力的。
　　景舒禾抬了抬眼，小徒弟唇红齿白，因为自幼养得精细，肌肤如羊脂般滑腻细亮，姣好立体的面孔无任何瑕疵，方才萌生的想法又按了回去。
　　罢了，还是这样瞧着顺眼。
　　女人无奈叹息，“小小年纪整日愁眉苦脸的，为师又不是真的那般不中用，自然不会让你在这里丢了性命。”
　　“师尊，您不能再动了。”檀无央心惊肉跳地瞧着那狐毛氅衣上盛开的桃色，妖艳而残酷，眼周又悄悄红了一圈。
　　云霄在旁呲牙咧嘴，像只炸毛的猫崽，奈何它如今的修为受制，便是护主也只能挡在主人身前当个虎牌肉盾。
　　巨大的黑色阴爪携着汹涌的魔气冲来，如有目标般灵活，檀无央瞬间被用力推开，依旧不免受到波及吐出一口鲜血。
　　那黑雾包裹隐没女人整个身形，急窜的雾气中央能隐约看见缠紧在女人身上与脖颈间的黑色藤条，犹如锁链不停收缩勒紧，在女人皮肤上磨出殷红的血。
　　男人面具下传来的女声语调上扬，“小家伙，你师尊这么疼你，本座便大方一回，让你亲眼瞧着你师尊是如何死的。”
　　檀无央只觉识海一片空白，窒息感与眼眶前的朦胧混作一团，让她无法听见周遭任何声音，目光中只剩下脸色愈发苍白虚弱，双眸几乎已经变幻作赤红的人。
　　那双绯色眼瞳几乎刻进了心底，令檀无央内心萌生巨大的不安预感。
　　不能这样…绝对不行…
　　这人是来取她性命的，怎么自己如此没用，连自保能力都没有，哪里能护着师尊。
　　“放了我师尊，你想杀我，我不反抗。”
　　“不不不，本座现在觉得很有意思，”男人难掩笑意，“师徒情深，多有趣啊。”
　　袖中的手轻轻颤了颤，又缓缓收拢。檀无央将唇抿得发白，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她缓慢地滚动眼球，突然想起了这是何处。
　　此处有魔族遗骸，因而才有源源不断的魔气。
　　同样也该有先人遗骨，隐藏着浑厚的灵力。
　　藏书阁中禁书有载，若是自愿献祭，活人可以是这世间万事万物的容器。
　　若是她的死该有价值，那既可为苍生，也可为一人。
　　匕首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突兀而明显，盘旋于头顶的那只凤凰灵兽发出悲戚悠远的凤鸣。
　　云霄抬头，片刻挣愣后急切地咬扯檀无央的衣袖，“你做什么！”
　　就在此时，似乎周遭一切同时嗡鸣，地面上各处裂痕同时蔓延扩大，其中一道蹭然破空而起的赤橙色金火明亮耀眼，浮于半空的是一把银亮长剑。
　　剑身周围缠绕着令空间扭曲的绝对灼热，以火凤之象吞噬破开那团黑球，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间。
　　待火光散尽，只有一摊灰乎乎的不明物被包裹在火球般的圆环之中，四处撞击也无法挣脱。
　　古剑飞至檀无央面前，周身流火依旧，仿佛在盯着她。
　　少女着魔般抬手，锋利剑身瞬间划破她的指腹，并很快融了那滴精血，轻声嗡动。
　　而与神剑刚刚结契的檀无央反而昏迷般倒在地上，被两只灵兽紧紧环绕着。
　　强大灵力波动引起正在搜寻的众人注意，齐齐往那处看去，一白发苍苍的长老看清那红光中的银亮物体，满脸不可置信。
　　“那是…扶摇神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男人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兴奋，不曾因骨爪被困感到愤怒，反而如传闻中魔族失去理智般的疯癫样子，“果然是你，所以那人没骗我…”
　　扶摇御风而上，与那已然看不出形状的黑乎乎骨爪平视，而后从剑中跳出一个小剑灵。
　　是与檀无央如出一辙的Q版，皱着眉头站在剑上。
　　只是虽然表情不善，说话却奶声奶气的。
　　“丑东西，把师尊还给我，你可以碎得轻巧些。”
　　————————
　　为什么我一直在想无骨鸡爪[吃瓜]


第32章
　　“这是…什么情况？”
　　姗姗来迟的众人本是小心翼翼踏入这片地界，此刻只剩诧异。
　　双眸紧闭的少女尚在昏迷，脑袋轻轻靠在同样浑身是血的女人腿上，只是女人面色阴晴不定，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神秘的男人早已消失不见，只有地上那四分五裂的骨爪，冒出丝丝缕缕未曾散去的魔气。
　　林筝看见这副场景心惊肉跳，几乎不敢喘息，“月瑶姐——长老，不如先让医修为你们查探伤势？”
　　“舒禾，你可有大碍？”林舟想要上前关切，被林筝从头到脚挡住。
　　——当真是个没脑子的，说的全是废话。
　　“师君…这里魔气太重，我们先回去？”秦清洛早已探上女人腕部，感受到那其中乱七八糟的灵力波动和伤痕累累时，同样吓了一跳。
　　鱼侑棠绷紧身子不敢乱动，在得到舒冉的眼神示意后才急急忙忙上前扶起昏迷不醒的檀无央。
　　只是有没有人能告诉她——自己身边这个晃来晃去的缩小版檀无央是哪里来的！
　　待鱼侑棠退远几步才发现，这家伙倒不是在她身边晃来晃去，而是一直绕在月瑶师君周围。
　　“师尊？”完全迷你版的檀无央上前贴贴女人的脸，抱抱女人的手指，与剑灵融合后性格情绪反而更加外放，干脆直接贴在女人面前，说话细声细气的，“莫要生气…”
　　“扶摇神剑在此沉寂几千年，再次认主竟是生出了剑灵么？”
　　“竟用了献祭如此激进的法子，若不是扶摇，这孩子恐怕就……”
　　“不过也是因祸得福？竟一跃进入了金丹期。”
　　檀无央听见这话心思微动，悄悄打量着女人的神色。
　　的确是因祸得福，扶摇认主引她的修为也更进一步，便是那突破的雷劫也是她与剑灵融合后一起挨了，虽是痛楚难忍，但当时情况混乱，幸亏未被师尊发现有何不对。
　　那小不点自然是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现下看到这令人不知该羡慕还是唏嘘的场景，议论纷纷。
　　“林宫主。”被这样小的一个人贴在脸前，女人嘴角松动，有气也撒不出来了。
　　忽然被点名的林筝立刻站直，一副谦逊恭敬的姿态，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
　　景舒禾抬了抬眼，视线不轻不重扫过面前所有人，“魔族能如此轻而易举混入仙门地界，灵潭宫的大门未免太开放了些。”
　　“是是是，”林筝不傻，自然听得懂这句话所含何意，“月瑶长老放心，我一定传信各位掌门，彻查此事。”
　　*
　　云婳殿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依云婳长老所言，各种丹药统统都给这对师徒占了去，她几乎整宿整宿不曾挪动脚步。
　　明月一直跟在秦清洛身边，在看到秦清洛寻找东西时很有眼色地递过去，“这里。”
　　而榻边的人沉默不答，自顾自取了新的软帕，继续手上动作。
　　飘在半空的檀无央好奇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漂浮，不知这两人在洞府中发生了何事。
　　“你胆子大得很，亏得这扶摇神剑愿认你为主，否则你这肉身也保不住，早被哪个贪心的修士给夺了去。”秦弄影瞧瞧少女身上还算可控的伤口，数落过这个又唠叨那个，“还有你，说了多少次不可莽撞，总是这般不听话。”
　　女人半闭着眼，用指腹点点檀无央的脑袋，“听见了么？你总是这般不听话。”
　　云婳长老很没形象地想翻个白眼。
　　“师君，我要多久才能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檀无央飘到秦弄影面前，卷翘的睫毛轻轻眨动。
　　她太过弱小，须得早日提升自己的修为，这份心情如今多少有些迫切，连带着将那不可言说的喜欢狠狠压了下去。
　　自己现在似乎还没有资格言明。
　　秦弄影露出一个和善慈祥的笑，捉着她揉了两把，“二十多岁的金丹期已是仙界佼佼，莫要急躁，少则一月多则半年你才能回到你的肉身当中，这段时间就老实飘着吧。”
　　檀无央极力挣脱云婳师君的魔爪，好不容易被师尊解救出来，便看到凛霜长老冷着脸出现。
　　这几日别的不说，几位长老来得极勤，全是如临大敌般关心着俩人的身体，顺带教训她们师徒两个一个没一个省心。
　　檀无央垂着眼睫，干脆老实贴在师尊身上一动不动。
　　“众仙门对于此次魔族来犯俱是忧心惶惶，预备选出一批弟子进入源宫修行试炼，”陆凛霜随意找了位子坐下，向来平静无波的面容此刻也露出沉思，“时间是三年后，地点定在淳安的合欢宗，掌门师兄的意思是这期间。”
　　源宫是仙门发家之地，如今几乎是与世隔绝，若能进入源宫修习试炼，不说教习的前辈都是大能，连同门也俱是仙界奇才。
　　“地点定在何处？”秦弄影微微瞪大眼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淳安的——”陆凛霜还未再重复一遍便被秦弄影捂住了嘴。
　　“师姐，我的意思是合欢宗向来对仙界之事不管不问，怎会选在这里？”
　　“大概是得了风声，担心魔族卷土重来受其波及，所以此次格外积极，”陆长老一本正经全盘托出，“为防止出现意外，此次前去由我带队。”
　　“让谁去？让你去？”秦长老尾音的音调稍稍提高，转头向身后看去。
　　那一大一小俱是置身事外看热闹的样子，待秦弄影看来，月瑶长老更是心血来潮，解了小徒弟的发带编起小辫，两耳不闻窗外事。
　　被解了发带的小徒弟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望向师尊，只瞧见女人对她狡黠一笑，轻声道，“合欢宗的宗主对师姐倾心已久，如今也是媚术大成，合欢宗可不顾什么世俗伦理。”
　　一字不落全部听见的云婳长老脸色更阴几分。
　　被轰走的月瑶师徒就这样回了月瑶殿，殿中陈设如常，只是女人一路上都不怎么开口言语，她掌心中托着一个手掌大的小人，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她的脸色。
　　到了殿内，景舒禾寻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将檀无央放置在身旁桌面，也不许她坐下。
　　“站好。”
　　檀无央立刻绷紧小腿直溜溜站好，只觉这种场景非常熟悉。
　　“师尊，您不要生气，徒儿知错。”这样奶生生的音色配着可怜的小表情，是有几分可爱的，奈何月瑶长老完全不为所动。
　　“你可知这次你有多冲动莽撞，若是有任何意外，此时为师只能替你收尸。”
　　“可师尊也是这样做的，”小人儿垂着脑袋泪眼汪汪，红着眼圈抬头看她，“师尊是不管徒儿了么？”
　　景舒禾对上那双明亮纯净的眼睛，责骂的话也没法子再说出口。
　　虽是剑灵，但也有自己的习性特点，这样融合以后，她那外表清冷难以接近的小徒儿也学会撒娇装乖了。
　　“师尊别生气，徒儿定会专心修炼，好好保护师尊的。”
　　女人手撑下颚，水色的眸光轻轻波动，对着一个雪团似的缩小版实在是再难说出什么严厉冷淡的话，“是么？那檀儿可要努力，若是下次再碰上这种情况，为师也只能用肉身为你挡一挡了。”
　　“不会的，徒儿会比他更厉害。”知道这是不再计较的信号，檀无央蹭蹭往景舒禾身上爬。
　　“我可以陪师尊睡，不用很多地方。”毕竟师尊身上有伤，她需好好看着。
　　女人看着在自己腿上坐着的小人，的确有些犯难。
　　檀无央自己的卧房放置着还在昏迷的肉体，里面经过一番改良可暂时温养肉身，但再让人住进去便不大合适了。
　　何况这种与剑灵融合的情况她也是第一次遇见，尚且不知是否会出什么意外。
　　“罢了，就暂且住这儿。”
　　简单的事便这样拍板敲定，难的事檀无央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薄软的寝衣不过一层，因而得以轻易窥见细白腰身和雪色的柔软，熟悉的木槿香靠近时，檀无央只觉得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待女人缓步走来，已经穿戴整洁坐在枕边的小人儿不知为何脸颊红红的，抬起一双小手将自己埋进羽被之下。
　　这样小一个，若是不细看怕是连发现都发现不了。
　　景舒禾觉得好笑，轻轻拽了拽竟没扯动。
　　“不闷么？”
　　“师尊，要不徒儿还是自己去睡，”衾被下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那小人儿捏着自己的手指很是纠结，眼球转来转去就是不往左看，“若是我睡相不好，会压到师尊的伤口。”
　　“檀儿睡相极好，而且你现在不过巴掌大，这地方还不够你滚来滚去的么？”景舒禾弯着腰身，眼睁睁看着那颗脑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红透，明知故问道，“脸红什么？又热了？”
　　“不热，但是…”
　　“为师一个人怎么睡得着，就当檀儿陪我不行么？”女人半撑着身子侧躺，眉目间似乎真有几分惶怕落寞，衬得整张面容愈发娇弱动人。
　　作为亲传弟子自然是已经被拿捏惯了，檀无央根本无话可说，蒙着脑袋跟师尊道了声晚安。
　　她倒是一心只想赶紧入睡，身旁的女人毫无睡意，虽是双眸闭合，脑中却不断放映着苍山的情景。
　　扶摇乃是三千年前那位的佩剑，此番认主自然会引来不少视线。
　　魔族偷偷潜入，目光便放在了她这太过惹眼的小徒弟身上，之后怕是还会有别的动作。
　　却又是谁抢先一步得知这一切，与魔族私通……
　　女人身子依旧虚弱，短暂思考便生出朦胧的疲惫，本想就此休息，谁知当真有个热乎乎的小东西骨碌骨碌滚进了她怀里，脑袋不偏不倚正正靠在一片绵软处，睡得极沉。
　　以前喜欢将自己当个手炉用，如今更热乎乎的却只有小小一个，因为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得格外香甜。
　　瞧着小徒弟安然的睡颜，女人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檀无央却不知梦到了什么，不满地蹭来蹭去，来回掠过绵软上的粉色一点，引得它的主人呼吸都慢了一步，羞愤的恼意横生，眼角绯红。
　　月瑶长老抬抬手，终是忍住了将小徒儿丢下去的冲动，取来一条绸带，笑意温柔，“小混蛋，都是你自找的。”
　　隔日清早，被绑成蝴蝶结的檀无央醒来后满脸茫然。
　　————————
　　睡相不好也是有好处的，再接再厉[摸头]


第33章
　　高度紧绷的神经得以暂时缓解，所以檀无央只记得自己昨夜睡得极好，梦里还有个软乎温暖的东西，抱起来舒服香甜。
　　草草解开身上的绸带，檀无央飘在自己那整齐排列的小衣柜前。
　　此时才能感知到师尊究竟有多富裕神通——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合身衣物，不仅剪裁精细，材质也属上乘。
　　女人似乎在玩一种很幼稚的装扮游戏，红裙粉衫装得满满，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
　　檀无央思索片刻，倔强地从姹紫嫣红中选出一件月白，梳洗整齐后绕过长廊飘向正殿。
　　女人果然在那儿，白皙透粉的指节撑着额角，半阖眼眸听面前之人讲话，心思却不知飞去了哪里。
　　似乎是正正好瞧见殿外飞来的一小团，景舒禾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
　　那一小团似乎不曾注意师尊的脸色，慢悠悠飘过来，看清坐着的人是谁后瞬间垮起小脸。
　　女人意外挑眉，露出轻轻的笑。
　　这剑灵大抵是个活泼外向的，连带影响着小徒儿将喜怒哀乐都写在了脸上，倒是如小时候一般好恶分明，也用不着猜了。
　　不过那沮丧冷淡的表情只有一瞬间，檀无央很快收敛神色飘到师尊身边，左右看看想给自己找个地方坐，被女人抬手捉住放在膝上。
　　林舟自然不曾错过那点不友善，可现在看来又像是自己的错觉，他不知如何同这个少女搭话，只好轻咳一声干巴巴解释道，“此次魔族进犯，各位掌门都到苍山商讨应对之策，我回去路上顺道来看看你师尊，不知你如今可有何异常？”
　　“多谢岚岳长老挂怀，我并无大碍，只是师尊需休息静养，平日里甚少有人打扰。”
　　言外之意便是他扰人清静。
　　林舟微微一愣，记忆中景舒禾这个徒儿还是个礼貌话少的，不知何时竟是变得有些……娇纵伶俐了。
　　但景舒禾都并未开口，他自然也没办法指责，只能试图找个单独相处的机会，“舒禾，有些话我思考已久，你看能不能……”
　　“有些话若是没有说出来的必要，便不必说。”
　　林舟顿了顿，却只看见女人低垂眼睫，捏住小徒弟的外袍打量一番，明显是不曾有避开檀无央聊天的意思。
　　他下定决心般深呼吸，眸光满是深情，“舒禾，你我相识已久，非要论的话也能称一句青梅竹马，我的心意你不会不知，是我何处还不够让你满意？”
　　回应他的不是拒绝或接受，而是一声痛呼，那躺在景舒禾腿上的小人儿来回打滚，又是捂脑袋又是抱腹，可怜巴巴的抬头。
　　“师尊，徒儿好痛，这里…不对是这里痛，那里也痛…”
　　小家伙软乎乎一个贴在女人怀里，一副依赖可怜的模样，硬是挤出了几颗泪珠，稚声道，“师尊，您带我去云婳殿好不好，徒儿是不是快死掉了？”
　　这突发恶疾的表演着实夸张了些，引得景舒禾禁不住抬起唇角，靠着强大的意志力才生生克制下来，煞有其事道，“嗯，不怕，为师这就带你过去。”
　　林舟尚未反应过来事情是如何发展的，眼睁睁看着已经路过自己的女人只剩下背影，留下了一句分外平淡的话。
　　“林长老近来心绪不定，有些事既已看得通透，何需自欺欺人。”
　　云婳殿里，灵草作药的苦味更浓，再加上外伤涂抹辅以内伤疗愈，一番功夫下来，女人早已疲累得阖眼。
　　檀无央飘在半空，抱着跟自己差不多宽大的软帕轻轻擦拭女人额头细薄的汗。
　　有心善之人接过她费力抱住的帕子，热情出手帮忙。
　　檀无央一抬头，云婳长老明艳的脸上笑意盈盈，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
　　她赶在秦长老开口前急急转移话题，“师君，阿洛回来后整日闭门不出，也不肯说怎么了，您可知道原因？”
　　秦弄影睨去一眼，放低声音解释道，“装什么糊涂，若要寻本命法器，除了无忧谷那些家伙，当世还无人比得上本座的收藏，她去苍山是为了谁，你不知？”
　　檀无央一脸真挚的迷茫，看起来似乎是当真不知。
　　秦长老沉下呼吸，对这一个个木头脑袋表示爱莫能助。
　　她也只能从各弟子处弄清个大概，听说有许多人在洞府都是落在了一处，后来独自成群结伴去寻法器，她的乖徒儿与明月自然是一起的。
　　后来俩人似乎是遇到了洞府中的妖兽，明月便要秦清洛先走，不待回应直接独自一人引开，俩人后来便再没见过面。
　　近几日千机殿里那个倒是来得勤，这边反而爱搭不理的。
　　现在看来，这几个当中最开窍的倒是她那瞧着不谙世事的徒儿了。
　　秦弄影摆摆手示意檀无央跟上，在前殿寻个舒服的姿势坐下，轻笑出声，“她们二人顶多是小孩子别扭，你这事可就大了。”
　　飘在半空的小人儿冷不丁一抖，不明所以看着她。
　　“重回肉身可是需要极精密的术式，自谢洄老祖之后再无人能出其右，也唯有本座的师尊对此深有研究，本座才能知晓一二。”秦长老勾着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的好师侄，我也是为了你们师徒两人劳心劳力，现在也该轮着你为你师君尽一份心意，你说是与不是？”
　　醒来时已是从晌午到残暮，天边半隐的金黄色溜着缝隙折射在榻间，给女人渡上一层温润柔和的光。
　　身旁并无一人，景舒禾心念微动，灵力外放一瞬而收回。
　　浮生秘境中的古树下端坐着一点雪白，不仔细寻的话大概是看不到的。
　　徒儿如此勤苦，便也不去打扰了。
　　女人借风而起，翩然落在掌门殿正门，一众长老夫子大概是来齐了，各个面色深重。
　　瞧着不像什么好消息。
　　“那魔物能如此轻易潜入洞府，这事还需仔细查探，”唐烬疲惫地揉揉眉心，“我与玄天阁阁主一道而归，他多日观星，只说星象预示东南。”
　　“苍山在西北，现下又是东南了，”千机长老毫无姿态地靠在椅背，一脸苦瓜状，“当真是神出鬼没。”
　　秦弄影微微提着嘴角，露出一个明艳夺目的笑，“只怕是野心不小，东南皆是人烟繁盛的地界，淳安、锦州……不如比试时我与师姐一同前去，先行打探一番，月瑶觉得呢？”
　　秦长老捅捅身旁人的胳膊，示意她帮扶两句。
　　女人煞有其事偏头，欣赏起窗外薄阳彩云的美丽图景。
　　这无情无义的做派让云婳长老恨恨咬牙，凑近低语，“我瞧你那宝贝徒儿心急得很，刚好我这处最近翻到师尊他老人家的手稿，约莫这几天就能——”
　　“师姐所言有理，”月瑶长老眼底缓缓漫开一点笑意，面上堪称无懈可击，“便辛苦师姐了。”
　　秦弄影皮笑肉不笑地坐回去。
　　唐烬不明所以看着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本想拒绝，毕竟这天下剑修高手如云，却也不及陆凛霜一人，此行断然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一下子出走两位长老，门内事宜便更为繁杂了。
　　可他又一偏头看见那表无表情的清丽面容，生生将拒绝的话咽回去。
　　出门在外，人情世故，是该注意点的。
　　檀无央自秘境中出来已然是一天过去，金丹期的修为尚且不稳，她须在照顾师尊之余多加修行。
　　女人正于弯折的步廊上缓缓而行，颇有闲情雅致欣赏着这飘落的雨丝。
　　她轻轻飘过去干脆坐在女人肩头，细细观察师尊的脸色，说话吐出的热息尽数打在那细白颈间，“师尊，今日感觉好些了么？”
　　比起之前的苍白虚弱，今日多少是恢复了一点红润。
　　景舒禾不自然地微微偏向一旁，将作乱的小东西捉在手心，瞧见小徒弟顶在脑袋上的小小帷笠，唇边同样浮现笑意，“很开心？”
　　檀无央弯弯眼角，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晃了晃，立刻全盘托出，“云婳师君让徒儿时刻跟在凛霜师君身旁，替师君挡住那位合欢宗宗主，她近日就能帮我回归肉身。”
　　檀无央说着抬头，只看见女人眼中清泠的光若隐若现，笑意不达眼底。
　　当真是一份买卖两头做。
　　“这次出门，为师便不会与你同去了，”景舒禾手接住飘落的雨丝，今夜的雨势更猛了些，顺着廊顶沿边往下落，“檀儿资质卓绝，勤勉刻苦，进入源宫该是不成问题，之后大抵是要在那里修行十年乃至百年。”
　　十年百年的，对修行之人而言不过尔尔，只不过是闭关一瞬。
　　可这世间似乎将不太平，于是十年百年的变数也让人倍感心惊。
　　檀无央记得自己言之凿凿要离师尊远些，独自一人才能有所成长，现下却又不怎么想分别了。
　　伤感的氛围似乎正在酝酿，待她眼眶热热地抬首想说些什么温情暖心的话，却只见师尊对她轻轻一笑，“所以檀儿那心上人年纪几何、何方人士，为师该替你好好把关。”
　　最好是趁此机会将这份心意连根拔除。
　　————————
　　需要说明一下目前设定：拿现在的小徒弟来说，她真的并没有什么特别身份，只能说是个难得一遇的天才并且这天才目前还很弱（至于为什么会被反派发现不对并盯上了，涉及剧透所以保密）
　　师尊的话，的确是因为她是魔，身上有禁制，关于这点她自己也是知道的（当然还有一部分人也是知道的）
　　呜呜呜呜感觉我好像写的不清不楚，大概就是这么多吧~[求求你了]


第34章
　　闭关修行间短短三年不过弹指一挥，开春入夏之际可谓是天朗气清，蓝色澄澈而纯粹，苍云悠悠，连周遭的灵气都显得活跃。
　　檀无央站在一处寝殿前，罕见的换成青色衣袍，衬得整个人愈发皎白如玉，她骨相生得极好，五官精致，不笑时便气质疏离，笑起来又漂亮动人。
　　鱼侑棠偶尔过来偷懒，说最近宗门里有个选榜最为火热，长老们不让弄，于是这便在弟子之间开始盛行，反正内门外门总能选出几个好看的，这两年她甚少露脸，第一的位置便给了一个小师妹，只是如今依旧尚未拜入哪位长老门下。
　　“她起初说要做月瑶师君的徒弟，奈何月瑶师君左一句教不了右一句教不会的，就是不肯要。”
　　“这位师妹也挺倔，就是不肯低头，如今还未拜师呢。”
　　这些话当时檀无央也只是听过就罢，如今有更重要的问题需要立刻解决——自那日师尊旁敲侧击问她那心上人，这些时日自己甚少有能见到师尊的时候，不是休息了便是出门了，明摆着躲她。
　　檀无央轻轻蹙着好看的眉，她只道与那人年纪相去甚远，身份相差过大，于礼法不合。
　　有何不妥么？
　　太不妥了。
　　景舒禾抬了抬眼，神识已然察觉倔强站在门外的那道身影，身子依旧半点不曾挪动。
　　自打得知对方的“于礼法不合”，她几乎将这清澜上上下下翻了一遍，哪个长老夫子都未能逃脱月瑶长老的连根盘问，虽然最后是空手而归。
　　直到秦清洛那日一句话点破事实，“漱玉吗？她与师君相处最久，自然对您情感最深，其他相熟的长辈……弟子不知。”
　　这个答案分明简单得犹如吃饭喝水。
　　女人轻轻叹息，自己每日忙忙碌碌抓缴小徒儿的心上人，不过是给自己一个虚无的借口，如今再不愿意面对也得坦然接受了。
　　何况她当时正巧坐在云婳殿中，瞧见了自己这般年纪的云婳长老，也瞧见了檀无央那般年纪的秦清洛，心绪更是复杂。
　　……隔着几辈的太奶奶来着？
　　当然，于她而言这问题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最主要的是根本不可。
　　想到自己那所谓的连根拔除，月瑶长老面容更显平静。
　　连根拔除？便是挥舞镰刀她现下也只能磨刀霍霍向自己了。
　　“师尊，昨日您睡八个时辰，今日又睡了六个时辰，便是再困也该起了。”小徒儿的声音透过门扉，毫无恻隐之心地打破她的谎言。
　　没听到回应，檀无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短暂出神，竟然觉得还是小小的那个自己更好用些。
　　那个惯会撒娇，似乎更讨师尊喜欢。
　　思绪及此，面前的门从内轻轻推开，女人美眸轻抬，目光夹杂着似有似无的幽怨。
　　开门前月瑶长老时刻提醒自己，该少说两句，该冷淡一些，这次出走见到更多人，约莫小徒儿的心境也会不同。
　　可这么四目相对，一时半会儿当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师尊近些日子很忙。”本该瑰丽精致的面容，此时微微垂下漂亮挺翘的睫毛，整个人便透出难言的委屈失落。
　　景舒禾心底莫名揪了一下，这两年她们两个的生活可谓是按部就班，一个勤勉修行，一个懒散安养，檀无央还会每隔几日便从秘境中出来关心师尊的身体状况如何，她大多是寻了借口避之不见。
　　如此想来自己的做法是太伤人心，可细细思量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眼前人越长越出众，或许不出百年便会在这仙界名震各家，也或许会成为近千年来这世间正道难得的引路人。
　　为师者，怎么也不能挡了徒儿的大好前路。
　　月瑶长老端起脸色，竭力克制下那点心疼，语气平静道，“是有些忙，近来我瞧宁桃灼那孩子心性坚韧，资质不错，也是该行拜师礼了。”
　　这名字檀无央听过，是鱼侑棠说的那个非要拜入月瑶长老门下的小师妹。
　　她面容怔愣，有点不太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师尊要收徒？”
　　“嗯？为师不能收徒么？”女人轻抬起嘴角，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她当时本就一心想来这儿，这些日子也是踏实勤快，收下也并非不可。”
　　这倒是让俩人都想起了某个时候——那个被迫做了月瑶长老唯一亲传弟子的独苗是有多不情愿。
　　檀无央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只是脑袋垂得更低，似乎自己跟自己较劲，许久后才闷声闷气嗯一声。
　　瞧着要哭。
　　景舒禾一刻不错眼看着面前的人，观小徒儿愈发端庄清冷的眉眼、红而挺翘的鼻尖，眼底藏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无奈。
　　这般大了也爱哭。
　　女人下意识抬手想摸摸，纤细的指却半道改了方向，整理自己的衣袖，“过几日便该出发了，你师姐她们都在飞舟那里，檀儿也去帮忙吧。”
　　被师尊三两句打发的檀无央恍恍惚惚御剑来到山脚下，自己找个隐蔽的阴凉地窝着，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是有何处惹师尊不快。
　　外门弟子新添不少生面孔，也甚少有人识得她的样貌，只是瞧见那剑才能对上名字。
　　扶摇出世，引来不少试图一观的人，奈何这剑的主人却不知为何整整三年都未曾露脸，能踏进清澜的那些也大多被掌门打发了去，宗门上下一派严防死守的样子。
　　外头便越传越邪乎，世人只道是个年轻的剑修，能与扶摇结契恐怕是天赐的机缘，也或许是乱世的征兆，清澜这才闭口不提。
　　毕竟二十四岁金丹，放眼如今的仙界并无一人，往上数一数倒是有几个。
　　众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再看那位师姐心烦意乱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自顾自抱着灵石散了。
　　既是师姐，大抵不是来帮忙的，该是监工。
　　“心情不好？”
　　明月挨着每块假石慢慢路过，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倒是无意发现了坐在角落的人。
　　檀无央偏头看她一眼，尤为心酸。
　　自那次长久冷战后，这俩人的关系不知何时反而更亲近了，每次她与阿洛见面，都能听到对方三句不离某个名字，含着踌躇的羞涩和甜腻。
　　傻子也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么对比起来，心情便更为失落惆怅。
　　“若是心情不好，有何法子能忘掉这事么？”檀无央不愿被人打扰，摸着地上的草根闷声道，“无事，我坐会儿就好。”
　　“喝酒？”鱼侑棠不知从哪颗树上蹭地冒出来，利落站好，“心中烦闷那自然是借酒浇愁了，师尊她老人家除了练剑打坐便是酿酒，凛霜殿都快成酒窖了，不过那千年醉确实不错，今晚如何？”
　　明月波澜不惊地瞧她一眼，“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偷懒的地方。”
　　“你的好友心中苦闷，这个时候还管什么偷懒干活的，再说了，你怎么不去找阿洛帮忙？”鱼侑棠不满地表示抗议，“你这叫以公谋私，肆意压榨。”
　　吵吵闹闹的声音算是暂时让檀无央放弃了继续悲伤的念头，正要起身，那头忙碌的弟子们齐齐行了一礼，熟悉的名字同时递进三个人的耳朵。
　　“月瑶长老。”
　　鱼侑棠和明月被猛地拉了下去。
　　自檀无央走后女人坐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脑海中满是方才小徒儿委屈又不敢讲的神情，只狠心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跟来瞧瞧，可到了这儿环顾四周也没发现那道身影。
　　“月瑶长老，您怎么来了？那边有飞尘，您坐这里。”一个轻快的身影跑来跑去，勤快端茶遮阳。
　　景舒禾这样绕了一圈，视线最终在某颗假石那儿停留瞬间后收回，对来人轻笑，“你怎么也在这儿？”
　　“掌门让我跟各位师兄师姐一道去，就当长长见识，”少女一双眼眸最为灵动，声音中是难掩的笑意，“长老今天换了新的口脂？特别衬您。”
　　便是夸人也没有任何谄媚逢迎的意思。
　　不知是被取悦到还是怎么，女人似乎笑了一声，“是么？那可要好好努力。”
　　被捂嘴的鱼侑棠左右看了看，不明所以但用气音道，“你躲你师尊做什么，干坏事了？”
　　“我看宁桃灼哄得月瑶师君很开心呢，没准儿过几日就是你师妹了。”这话没得到回应，鱼侑棠侧脸看了看，只看见身边人愈发沉闷的脸色，语气也从打趣逐渐变成惊恐，“不是吧无央，你这雏鸟情结是严重了些，不如我们去找云婳师君，这能治么？”
　　她话刚说完便被明月从背后拍了一巴掌。
　　“你打我做什么？”
　　没有理会鱼侑棠张牙舞爪的抱怨，明月默默观察着檀无央的脸色，有个大胆猜想在脑海中成型。
　　于是当天夜里，这三人便以鱼侑棠为首，半路捎带秦清洛，一并向凛霜殿进发，鱼侑棠甚是大方搬出许多师尊的珍藏。
　　檀无央犹疑间端起那杯盏，算是她长这么大第二次碰这酒杯。
　　那位阁主说酒是好东西，她却不这么觉得。
　　何况依她现在的修为也不会喝醉，只是她有心放任，于是这一次算头遭感受醉的滋味，谈不上好与不好，只觉情绪无端放大，有个地方坠坠的，像被凿空了。
　　眼瞅这一杯倒的人根本不适合待在这里，周围的三个商量着还是早早把人送回月瑶殿，可醉了的才最是执拗倔强，说什么也不愿回去。
　　她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地方，靠着亭柱望月发呆，思绪到处发散，最后竟是无端有了脾气，打定主意要做点不听话的事。
　　反正回去也没人理她。
　　景舒禾膝上的书页一页未动，倒是看着烛火燃芯盯了许久。
　　很好，这大概可以算作夜不归宿。
　　幸得小徒弟那宫铃从不离身，月瑶长老得以轻而易举来到凛霜殿捉人。
　　院中三人似乎正在为如何安置檀无央而苦恼，看清一袭月华的女人，俱是乖巧排排站直，独留那个好好睡着的人还浑然不觉危险的临近。
　　“怎么回事？”
　　鱼侑棠心中一紧，语速飞快地解释，“师君，无央她只是喝了几杯，酒量太差，便就…这样睡了。”
　　这样睡起来总归难受，狂风骤雨降临前，那个罪魁祸首恰时懵懂睁眼，正正好对上自己师尊不明朗的脸色。
　　鱼侑棠备感激动，不愧是敢作敢当的好友知己，一人独自抗下所有，让她们三个侥幸逃脱一番诘问。
　　可惜檀无央现在一片混乱，实在是不太会看人脸色，只知道师尊正在看着她，神情不愉。
　　大概是因为不想看见她。
　　那点委屈的情绪在酒液催化下发酵更深，借着她自己脑补的各种师尊的冷淡疏离，一并涌上心头，檀无央自暴自弃般别开脑袋，像迟到的叛逆发作。
　　“我不回去。”
　　————————
　　嗯，被忽略的小孩子干坏事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第35章
　　嘶——
　　自觉罚站的三人本在努力降低存在感，此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神情更是变化万千，两个惊恐，一个惊讶。
　　要论月瑶师君的脾性那自然是极好的，生气的模样虽是见过，但甚少有对檀无央发作的时候。
　　这样想着，鱼侑棠反而心中安定，冲身旁两个人挤眼色，决定悄悄闭嘴看个八卦。
　　檀无央脑袋还磕在柱子上，只是这周遭沉默让她即便昏沉的大脑也稍有察觉不对，迟缓抬脸去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
　　女人在月华下的容貌依旧清绝动人，对于无理取闹的小徒弟生出一种不知如何下手的无奈之感。不好打骂责罚，也不能在这儿摊开了讲，毕竟身后还有三个正在均匀呼吸的大活人。
　　若让那其中的某一个听了去，明早这清澜上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于是月瑶长老抬了抬手，檀无央便如猫崽般被捏住后颈般提溜起来。
　　心有哀屈的小徒弟被揪住的那一刻就开始挣扎。
　　“再乱动，为师便寻个周围的水池溪湖将你丢进去。”
　　听见威胁的檀无央眼睛眨巴两下，立刻不动了。
　　她如今虽然会水，但对这什么湖水河海还是存着害怕的，往常师尊从来不会这样故意吓唬她。
　　悬在半空的人自顾自委屈。
　　“你们三个……两个，”临走前景长老似是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刚要松懈一气的三人，略显坏心地提了提嘴角，“师姐藏酒的地方留有结障，她大抵已经发觉被人动了，若是不跑，可是要一并挨罚的。”
　　月瑶殿。
　　被提溜回来的人气性上头，徒留个后脑勺面对着景舒禾，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这场景略显好笑，女人也不强硬，几近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声线放缓，“只是说收徒便把你气成这样？是为师待你不好么？”
　　想来她当时是想寻个自己近日繁忙的借口将人打发了，左右不过这两日徒儿就要离开，这之后许久不见，徐徐图之，总可以将这不能言表的心意淡忘。
　　“不好，”因为被戳中心事，檀无央红着眼睛，堵气般又重复一遍，“师尊近日待我不好。”
　　这么说着，一个悲伤到令人心碎的结论不知怎么就在檀无央脑海中自成逻辑了。
　　“师尊是因为有了合心意的徒儿，所以不愿理我了么？”
　　毕竟那个小师妹瞧着活泼可爱，既会撒娇，又符合师尊想要的乖巧听话，而且与师尊似乎关系不错。
　　景舒禾眉心跳了跳，这话听着简直无理取闹，衬得她像有了老二便忘了老大的绝情爹娘。
　　可小徒儿此时直勾勾盯住她，若是不哄两句，怕是今晚也会躲在哪个寻不到的地方偷偷掉泪。
　　可旁人家的徒儿都这般娇气爱哭么？还是她带的这个过于出类拔萃，所以这方面也与众不同。
　　月瑶长老对自己教养徒弟的方式再一次产生怀疑。
　　“没有不理你，近日…”景舒禾缓了顷刻，面不惊乱地鬼扯道，“近日往掌门殿去得勤了些，身子疲累，不喜与人交流。”
　　近来唐烬大概是哪里搭了错筋，频繁召长老夫子往他那掌门殿里跑，却净说些无甚大用的场面话，搞得一群人紧张兮兮。
　　虽说这也不能怪在唐掌门头上，仙门中大抵是有人与魔族勾结，但尚未查明究竟是谁，他也只得隐晦提及那些不能言说的东西。
　　无事不晓的阁主大人想了想手下人递来的灵蝶，目光自然而然移回檀无央脸上。
　　她当那些人的目标依旧是她的小徒弟，可魔族的确只在东南活动，不知在寻什么东西。
　　想来怕是另有所图，至于图的是什么，仙门中能猜到的人也已经猜到了。
　　思绪及此，腿边贴上热乎乎的触感，檀无央一小团蹭了过来，可怜巴巴的，“师尊还要收徒么？”
　　女人无奈道，“若要收下早该行拜师礼的，我本就无意，那日不过是……一时兴致逗你罢了。”
　　月瑶长老说到后面微微停顿，自知这话说得不妥当，但她向来端庄自持，自然是脸不红心不跳。
　　终于接收到缓和的信号，师尊又变得温柔亲近起来，檀无央低垂的眼眸慢慢抬起，里头漾着明亮的光，整个人都要埋进师尊怀中，似乎是不好意思。
　　“现在晓得害羞了？”
　　打趣的话檀无央听得清楚，但那都算不上什么，她心头雀跃，于是趁着这朦胧的醉意与正正好的氛围得寸进尺，轻声嘀咕，“今夜想与师尊一起睡…”
　　“不可。”景舒禾拒绝的干脆。
　　“可是徒儿难过…”蜷在身边的少女捂住心口，红红的眼眶点缀着黑色瞳珠，莹光水润，一副落寞可怜的表情让人不忍拒绝。
　　她掰起手指数着自己最近的受到的冷落，语速缓慢但记得尤为清楚，“自闭关以来，师尊每每都不愿见我，见了也是三两句便不再说话，是徒儿哪里做的不对惹师尊厌弃了么？”
　　“好了，今夜你住下，”生怕再听见什么谴责的话语，月瑶长老及时制止了场面继续发展，警告道，“不许乱动乱碰。”
　　难哄的小徒儿这才算是消止，听话沐浴净身，在师尊的指点下头脑昏昏换好新的寝衣，表示自己定然不会乱跑。
　　景舒禾这才转身离去，待她回来，方才还满目醉意的人已将自己收拾得规整，老实卷进被褥……
　　先一步睡着。
　　世间万物在某个瞬间似乎都随风沉止，间或能捕捉到窗外夜晚吐露的花苞与枝桠新添的青叶，在这样好的光景里令人安心。
　　女人放轻脚步走过去，视线滑过少女已经全然褪去青涩的眉目，挺翘的鼻，纤薄而漂亮的唇。
　　生的这般模样，该是何人……又何以配得？
　　被奇异的念头触动，月瑶长老心底竟生出一种没由来的躁意，但转念之间想到小徒儿的心思，于是又将那冒尖的不悦自顾自强按回去。
　　榻间之人似乎是跌入什么梦境，抱紧了身上薄被，唇齿吐露间喊的依旧是师尊。
　　女人听见那低声的轻喃，不言不语地替檀无央重新掖好被面，自己寻了别的地方歇息。
　　当真是一夜无眠。
　　翌日清早，石阶旁初初探首的嫩草沾着晨露，空气湿润，一派生机复苏之象。
　　秦弄影不紧不慢地循着台阶而下，也未曾御剑，按着凛霜殿弟子送来的消息往凛霜殿提人。
　　听闻是她向来乖巧听话的徒儿与几个小友夜半对饮，偷了凛霜长老珍藏已久的酿酒，虽是从犯，但在一丝不苟的凛霜剑尊那里便算是与主谋同罪。
　　云婳长老倒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徒儿能与朋友同甘共苦，作师尊的甚是欣慰。
　　她坦然踏入院中，墙边一溜站齐了三个，一个保持出剑收腹的姿势，另外两个顶着盛水的木瓢，俱是欲哭无泪的表情。
　　“怎的少了一个？”秦弄影来回移转视线，素白的指抬了抬，替几人解了禁锢。
　　说到这儿鱼侑棠几乎要跳到云婳长老身上，大声申诉冤屈。
　　她们分明是为了檀无央才出此计谋，结果人家好端端的被月瑶师君带走，大抵是一夜好眠，剩她们三个被师尊捉住在这儿挨罚。
　　“师君，分明是她与月瑶师君闹脾气在先，现下倒是一个人跑了，何来的仁义与道德？”
　　“本座看你还有的是力气。”
　　师尊那清隽冷然的脸如鬼影般突然出现在旁边，鱼侑棠立刻站直了。
　　秦长老美艳夺目的面容绽开笑颜，软下语气替几个小辈开脱，“师姐，她们还小，且不说不知者无罪，几个人加起来拢共也没喝多少，”
　　鱼侑棠敢偷偷去拿，自然是知晓师尊虽喜好制酒，但对这东西却只是浅尝辄止，似乎更热衷于酿酒之道。
　　平日里师尊给的总是新近酿好，口感虽是上乘，但多少缺失些韵味。
　　那在酒窖里放着也是放着，陈化许久也无人品鉴，着实可惜，做徒儿的自当为师尊分忧。
　　当然，这都是现实表象，师尊珍藏多年的那些陈年佳酿，她却是不知都送去了何处。
　　“你师尊不是气你去拿酒，而是你们太过松懈，可晓得了？”
　　鱼侑棠点头如捣蒜。
　　“好了阿洛，出发在即你们几人还跑来喝酒偷懒，当真是不像话。”云婳长老像模像样教训了几句，得到师尊眼神指示的秦清洛立刻拽着明月的衣袖，行了一礼逃之夭夭。
　　将占地方的小东西一并清扫了，秦弄影往陆凛霜身边靠近了些，开始吹耳边风，“合欢宗虽有意示好，但仍需多加警惕，我们到了淳安也不是非与她们宗主见面，师姐觉着呢？”
　　虽说这是礼数，但依着清澜如今的地位，便是不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陆凛霜扭头看她，平静淡然的脸孔浮现一丝细微的疑惑不解，“年少时有过交际，她为人不错，于情于理合该去拜访。”
　　云婳长老明媚勾人的笑容就那样定在了脸上，简短沉默后，挥了挥袖子转身离开。
　　“我去看看月瑶那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陆凛霜盯着兀自离去的师妹，眼神中满是不明。
　　那步履加快的背影怎么看都有些生气……
　　月瑶殿，檀无央寻了这院落中最清净之地。
　　自第一次握持，她便意外发觉自己与扶摇相处极好，这些日子随着修为增长，剑法也精进许多。
　　按师尊的意思，天下剑诀多而杂，扶摇这般的存在，若要寻自然也该细细考量，急不得。
　　点地而起的少女身法轻巧，剑锋划破虚空搅动着周围气流，带起的灼热在她周身化作白汽消散，呼吸与灵力的韵律合一，随着每一次吐纳，周身的温度似乎都在升高，如在地面铺开一层淡金色的火纹。
　　秦弄影进来时并无声息，那边已经坐下的人身旁放着难得一见的世间神剑，而剑的主人偶尔苦着脸，下一瞬就兀自高兴起来，活像一个人在独自表演默剧。
　　“中邪了？”
　　来人似乎心情不悦，檀无央急急收敛表情，躬身行礼，“云婳师君，师尊今早说出门一趟，约莫傍晚才回。”
　　只是她不知师尊去做什么，师尊也不肯让她跟着。
　　于是方才只顾着半忧半喜，心思全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本座找你，”秦弄影寻了位子坐下，唇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亲自为这位师侄斟茶，“坐下说。”
　　檀无央接了茶盏，半是强迫半是自愿地坐下。
　　秦弄影撑着下巴，想到自己从那三个小家伙那处听来的来龙去脉，甫一联想前些日子小师妹那过分刨根问底的架势，这瞧着小师侄这恍惚神游的神色，几乎是确信般笑着问出口。
　　“好师侄，你告诉师君，可是有了心上人？”


第36章
　　这个问题的的确确是戳在了檀无央最胆战心惊的地方。
　　若说比起被师尊发现，她倒是更怕被几位师君和旁人发觉。
　　本就是她一厢情愿之事，可若是被旁人知晓，不管怎样多少都会连累师尊。
　　于是檀无央强撑着嘴角的笑容，目光间流露恰到好处的疑问，“师君缘何这么问？”
　　秦弄影白皙的指尖往上抬，指向她的眼睛，方才被陆凛霜那不通情窍的头脑惹了一肚子气，现下倒是来了别的兴致。
　　“本座又不吃人，也不会往外说，你慌什么？”
　　檀无央想否认，只见女人摆摆手，明眸皓齿，眼波秋水，这般勾人心魄的容貌，此时写满了对八卦的热衷，半点无长老风姿。
　　“你师尊那性子，面上瞧着温柔可人，心底藏着一堆事，就你这闷葫芦的追法，追到你坐了这长老位子约莫也追不到。”秦长老一副过来人的苦口婆心与语重心长，“真心难得，她现在还只当你是个孩子，这便是症结所在。”
　　当然，她省了半句没说。
　　旁人还好，奈何对方是她那已然冷静自持到淡漠生死的师妹，便更是难上加难。
　　檀无央不服，小声但一针见血道，“云婳师君与凛霜师君年少拜入同门，如今也有几百年了。”不也没追到？
　　秦弄影剜了她一眼。
　　“按我们说好的，到了淳安你须听我的，这事本座可以替你细细谋划。”
　　清澜上下谁也不知，那一日云婳殿的云婳长老与月瑶殿的亲传弟子，究竟达成了何种交易。
　　临行那日，师徒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装傻充愣，一身薄藤色衣袍的女人站在石阶上细细叮嘱。
　　“你也晓得魔族近来有所动作，切不可离你二位师君独自行动，若是当真出了什么岔子，便摔了这玉戒，可保你一命。”
　　“此番路经锦州，要找个时间回去探望你阿爹阿娘，他们修行浅薄，最多再陪你百年，可为师不希望你将这俗世人情看的太寡淡，都记住了？”
　　这些年檀无央与家中多是书信往来，虽说修行之人与家世出身早已无甚瓜葛，但师徒两个在这事上倒是达成高度一致。
　　于是檀无央点头，趁着说话的空档仔仔细细将女人的容貌身形映在眼底，欲说许多话时想起云婳师君的嘱咐，又很是冷静地收敛起神色，“徒儿晓得，师尊要照顾好自己。”
　　景舒禾抬眸，以探究奇异的目光打量着檀无央。
　　总觉着小徒儿有何处不大对劲，一时半会儿却说不上来。
　　月瑶长老这厢暂时止了话头，那边立刻见缝插针迎上几个面生的外门弟子，围在檀无央身边分外殷勤喊着师姐。
　　这场面转换过快，站在中间的主角也是一愣。
　　“师姐，我等听闻这次比试尤为重要，可否请师姐收下我亲手做的桃酥，当是我祝师姐此行圆满的一份心意。”
　　“还有我还有我，其实我仰慕师姐已久，师姐若是累了便用这丝帕擦汗…”
　　“你们都让让，依师姐如今的修为自然无需这些俗物，这是我家中传了几代的聚气丹，定能助师姐一臂之力。”
　　……
　　吵吵嚷嚷如闹市，檀无央推拒着试图逃离这是非之地，奈何她只能从人头攒动中瞥见师尊的一袂衣角。
　　“这宝贝徒儿前些年头藏得太深，如今在这宗门里头风头正盛，作师尊的定然也甚是欣慰？”秦长老稍显愉悦的声音自后头响起，迈着从容优雅的步调站定在自己师妹身边，煞有其事感叹着，“当真是世事变迁，岁月无常。”
　　秦弄影语调拖得尤其长，却未从女人温和淡然的脸上看见一丝不愉。
　　看来师侄的寻妻之路依旧长得过分。
　　云婳长老兴致缺缺地朝众人摆手，“时辰已到，我们也该动身了。”
　　这其中有云婳长老费心请来浑水摸鱼的，但也不乏有试图与师姐增进感情的，甚至后者占据更多，饶是檀无央一番推辞，最后也是满满当当抱了一堆满是心意的祝福礼。
　　“师尊……”小徒儿抱着几乎捧了满怀的东西，不知该如何是好。
　　女人的目光在那些花样百出的心意之上短暂停留，婉颜一笑，多少透着漫不经心，“倒是不曾想檀儿这么招人喜欢。”
　　几乎能猜到这是她那好师姐的手笔，也不知这二人私下有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演这一出供她品鉴观赏。
　　但细细究来，总之月瑶长老此时心情算不得好。
　　一是徒儿年纪大了有自己的心思，瞒着她净干些跟人学坏的事，二是这些弟子皆是跳脱浮躁的性子，绝非良人。
　　檀无央垂着眼睫，面色同样苦恼，“徒儿未曾与她们有过交集，这些东西日后我寻个时机还回去。”
　　她似乎也明了这是师君在暗中相助，可这法子太过激进了些，徒惹师尊不悦，自己也未能与师尊多说上两句话。
　　虽还未曾理清楚师尊这不高兴的缘由，但檀无央只隐隐通悟了一个道理：至今仍未与凛霜师君有丝毫进展的云婳师君，虽看着通晓许多，但实际并不靠谱。
　　这兀自伤神的模样落在女人眼里，一时半会儿也再难说出什么严厉的话，只笑着帮她抚平衣旁褶皱，“罢了，且去吧，至于你与你师君二人究竟说了什么，等回来再仔细讲与为师。”
　　悬于苍穹的巨大飞舟形态似灵鱼，舟身在日光下折射着光泽，两侧展开巨大的光翼，将前方的气流温顺分开，外在看来不过三十丈的船身，内里别有洞天，容纳这百人自然不成问题。
　　弟子们大多还在各自的寝房中休整，步廊少有来人。
　　檀无央独自坐在飞舟前首，摩挲过指节上的戒环，取下放进储物锦囊中，这才又碰到一个许久不曾见过的物件。
　　自那次与魔族中人的会面，一个问题在她心中翻而覆去。
　　衔玉而生之人她只在过往话本上瞧见过一个，是一部悲凄唯美的爱情悲剧，那里有一位主人公似乎是唤神瑛侍者的仙人转世。
　　檀无央轻轻翻转着那枚兰花玉坠，异想天开地思索，自己难不成也是什么神仙转世，才会招来魔族视线。
　　想到这里少女禁不住先叹息一声。
　　自己当真是傻了，这想法未免太过荒谬。
　　“师姐，方才见你与月瑶长老在一处，未敢上前打扰。”清脆悦耳的声音自檀无央身边响起，是一个相识却并不太熟的面孔。
　　“弟子宁桃灼，见过师姐。”
　　说实话，檀无央对这位小师妹谈不上喜欢或厌嫌，给人的第一观感便是容貌出挑，性格热络，这样的人大抵是很难招来厌恶的。
　　“你好，都是同门，不必如此见外。”檀无央动了动，留了半边位置。
　　宁桃灼笑着坐下，语气轻快，“师姐之前一直在闭关修行，如今得见，果然与传闻一般惊才绝艳，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年轻的金丹修士。”
　　檀无央默不作声笑了笑。
　　说来倒真是运气罢，她如今这金丹修为，多数要归于是天道给予的恩惠。
　　“我倒是也有个问题好奇已久，不知能否一问，”檀无央看着对方默许的神色，继续道，“你修习丹道，云婳殿是极好的去处，为何一定要拜入师尊门下？”
　　“幼时曾与月瑶长老有过一面之缘，她送了我这个，也算是因此才让我有了修行悟道的机缘，”宁桃灼掌心捧着一块玉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倾慕月瑶长老已久，便是不能做她的弟子，能长久伴她左右也好。”
　　檀无央顿了顿，沉默着别开脸。
　　她能看出，宁桃灼眼这份倾慕与她的心思自是不同，那多是一种对旁人的崇拜与敬爱。
　　可饶是如此她竟也不想将师尊的注意力分走，这想法听起来多少霸道了些。
　　思绪牵扯到另一个人，檀无央连带着分神思考起别的东西。
　　师尊这个时辰在做什么呢…
　　清澜藏书阁内，温润雅致的女人坐在案前翻看着手中的禁书，姿态端庄，若是忽略旁的便是一副极为养眼的画面。
　　“你们说这些老祖宗们，从那旁门野史中都能翻到三两句什么红莲现世、鬼界幽兰……他们倒是撇的干净，这里的禁书古籍翻遍了也找不到这些东西的详细由来。”
　　唐烬抿了口茶，疲倦道，“都是些不该留存于世的邪物，诸位先祖自然不知晓其来由，那些胡乱编撰之人写的更是无从考据，连谢洄老祖也只道这可谓是天定劫数。”
　　“可那些魔族不是已然晓得了么？”沈千重心烦意躁地摇着折扇来回踱步，半道停下，拿起折扇往脑袋上一拍。
　　“但他们至今不曾有所动作，是在等一个……时机？”
　　言罢，沈千重自顾自继续猜想，“可他们究竟从何得知那东西会于东南现世？难不成魔界当真有人有通天之能？”
　　“我还是觉着不对，若真是天道劫数，这便是置世间万千生灵于不顾，只怕是有人野心太盛，想借三千年前引发混战的东西立足各界。”
　　可三千年前，人妖魔鬼皆是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恐怕也只有仙界如今避世的大能和妖界几个大妖了。
　　这边沈千重的猜想正不断往外扩散，唐烬顿了顿，看向这阁内始终未发一言的人。
　　女人阖上书页，低头沉思。
　　今日只是抱着商议正事的心思过来，倒是没想到会有意外发现。
　　魔主与剑君缠斗许久，那位剑君使的最后一剑招乃是自己所独创的剑法。
　　那一招原是唤作……凤鸣岐山。
　　————————
　　凤鸣岐山：核心象征意义指天命转移的征兆，圣王出世的预言，吉祥与新时代的开启
　　在后世的诗词歌赋中，“凤鸣岐山”常被用来比喻贤才得遇明主，或一个伟大事业的开端


第37章
　　淳安，合欢宗。
　　市集长街以青金石铺就，两侧建筑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无风自动，发出叮当脆响。
　　似乎是得知合欢宗即将承办这场盛会的消息，近日的淳安热闹非凡，有的干脆在地上铺个方毯，摆开了法器、低阶灵石和各种丹药，大声叫卖。
　　从街上来往的弟子服饰中能瞧见几个眼熟的，比如玄天阁与灵潭宫，也有想借此碰碰运气的散修，不能进到合欢宗内部休整住宿，只能找客栈休沐，连带着当地客栈也是供不应求。
　　凛霜长老并不严苛，因着需要与合欢宗的宗主会面，只让众人休整后自行安排，鱼侑棠是个闲不住的，不过初踏进沐舍便要拉着几人往市集上跑。
　　檀无央随意打量着周遭街景，除去一些出售低阶灵器的小铺子，寻常百姓卖的也不过是瓜果蔬食与玉簪头饰，这地方与锦州其实无甚不同，只是总能遇上几个抱着琵琶古琴的男男女女，粉面红妆，薄纱宽袖，排成一列走着。
　　“此地有什么器乐传统么？”
　　鱼侑棠刚刚买下几串糖葫芦，冲檀无央挤眉弄眼，“不懂了吧，这是合欢宗地界，最讲究个人生苦短，当纵情享乐，方才那些该是乐坊的琴师，当然，这地方的青楼赌馆也不少。”
　　明月启唇，话还未出口便被鱼侑棠制止了。
　　“诶，打住，我晓得你要说什么，我对那种风流之地无甚兴趣，自然不会拉着你们陪我，但这里的乐坊还是值得一去的。”鱼侑棠扬了扬下巴，食指指向一个方向，“我们今夜便去此地最为出名的——烟雨楼。”
　　是日暮色四合之际，悬挂的灯笼逐次亮起，狭窄的水道在瓦房楼阁与斑驳石桥间蜿蜒，船舷滑过水面的潺潺流动与岸上的丝竹之声相互混杂，偶然能在某个华美画舫的二楼看到舞者随音律起舞的身影。
　　这地方的确出名，不光是当地人过来凑热闹，也能看见不少近日赶来淳安的仙门弟子，一时间倒是座无虚席。
　　比如那个最爱吃喝玩乐的少阁主，此时满脸兴奋喜悦朝对岸的几人挥手。
　　“我还奇怪怎么一直不见你们，原是早就跑出来玩了。”徐泠玉招呼着四人一起坐下，向她们解释道，“今日这烟雨楼的位子最是难抢，听说刚巧是赶上烟雨楼拍卖宝物灵器，还会请楼中头牌演奏，一会儿便会从这处经过。”
　　檀无央偏头看了看，她们坐着的位子是二楼，侧身便能瞧见河道上的乌蓬小舟和华美船坊，对岸似乎也是来的客人，正往河间张望，再高些的地方被轻纱帷帐挡住，看不见里头的情状了。
　　“不是乐坊么，还做拍卖生意？”明月同样瞧见那帷帘遮挡的地方，大抵是给不便露面的大人物准备的。
　　这样看来，这所谓的拍卖会十有八九暗含玄虚。
　　“毕竟是仙门属地，也有不少外乡人慕名而来，合欢宗与众仙门虽向来关系寡淡，但生意还是要做的，可以算作门派间互通有无、易物谈价的地方，不足为怪，”徐泠玉不甚在意，看向某个一言不发的人，意味深长道，“月瑶长老不曾跟你们过来？”
　　檀无央没好气剜她一眼，随手丢下一个隔音罩，“师尊近日有要事在身，正与掌门师君他们商议关于魔族异动之事。”
　　说到这儿徐泠玉难得正了正脸色，“阿爹阿娘近日皆忙于观测星象，但修为有限天机难测，别的也难再看出什么了，我听阿娘的意思是，若魔族当真是在寻那些邪物，便要请玉穹老祖出关。”
　　秦清洛眼睫眨动，“我似乎听过，玄天阁的玉穹老祖也是位大能前辈，就如……谢洄师祖那般？”
　　“不错，可窥探天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徐泠玉垂头丧气，“莫说我，便是阿爹阿娘继任阁主以来也未曾见过玉穹老祖，她老人家当初是冒着殒命的风险窥伺天机，如今目不能视，双腿残废，若是真惊动了她老人家，怕是只有……”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檀无央指尖摸过那块从未离身的玉坠，抬头看向徐泠玉，“你如今的观星占卜可靠得住？”
　　“啊？我吗？”
　　“来了来了！是揽月仙子！”
　　正显沉重的谈话被周围四起的哄闹打断，旁边的人急急抢占了围栏前端，有几个锦衣装扮的公子哥更是招呼着周围小厮往下抛散珠花碎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炙热玉贪恋。
　　河道中央缓缓驶来的精美船坊，船首小小的朱红台子上坐着一位身形姣好的女子，墨发高盘，怀中抱着一把凤颈琵琶，半张脸隐在暗影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一抹朱唇，令人神往。
　　那被唤作揽月仙子的女子素手，起初弦音切切，如雨打芭蕉，偶尔有几个清亮的音声跃起，旋律舒缓，如春夜里最后一滴雨露，悄然落在人的心窝上。
　　徐泠玉双手托腮听得尤为沉迷，“的确是天籁之音。”
　　檀无央兴致缺缺，目光来回在这街边风景游走，对这令万人发狂的音律并不热衷。
　　总之她听来也就那般，师尊平日抚琴的次数少，但她也偶有几次能有幸听到，仿佛让人浸在宁静的暖意之中，与这嘈杂之地给人的心境全然不同。
　　少女随手摆弄着桌上的小茶盏，散在鬓角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也让对面严丝合缝的帷帐掀动一角。
　　眼神不经意瞥过那处，檀无央眼瞳微扩，手中正在转动的小茶杯也适时停下。
　　“我想起云婳师君还有事寻我，先走一步，你们慢慢玩。”
　　“诶？这就走了？”鱼侑棠面露疑惑，没能喊住步履匆匆得人，只见那白衣身影很快从楼拐角消失。
　　“阁主，我们似乎被人发现了。”
　　对面高楼之上，术法隔绝了悠扬的琴声与狂热的吵闹，站在女人身侧的男子面无表情，脸上戴着将大半张脸隐去的纯黑面具，声调毫无起伏。
　　“无妨，本座又并非不能见人，”女人单手支颐，几缕鬓发柔顺贴着脸颊散下，唇角喊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轻轻说道，“你去接她——”
　　话音未落，面前的帷帐被人掀开，持剑的少女轻巧越过了高楼围栏，再谨慎将帷帐合拢。
　　景舒禾抬眸，看着这从外面掉进来的不速之客，懒懒出声，“瞧瞧这是哪里来的小贵客，去旁人家拜访，都不走正门的么？”
　　与上次相见不同，这次女人，虽是眉目含笑但多少带了几分疏离，身旁还跟着一位瞧着不好接近且阴沉沉的白发男子，大抵是护卫之类的？
　　看着这不管脾性姿态都与师尊大相径庭的女人，檀无央莫名想起上次自己在幻境中竟将面前之人与师尊认错，心头越发怪异。
　　罢了，莫要胡思乱想。
　　但听见方才那打趣的话以后，向来吃喝不愁彬彬有礼的小城主的确感到尴尬，走正门她大概是进不来的，又不想惊动太多人，只得翻了房顶进来。
　　“请阁主前辈见谅，我这次是想与您谈一笔交易，百晓阁既然无所不知，敢问交易的条件为何？”
　　“你想问什么？”景舒禾眸中染上浓厚的兴致，她竟是不知徒儿还有什么好奇的，不过也对，小孩子心性大抵都是这般。
　　但徒儿若还是像上次一般问她师尊心仪之人为何，自己干脆让仇佞把人丢到这河道里去罢。
　　檀无央觉得自己似乎从女人的眼神中看出几分灼热，连带着那客气的淡笑都显得亲近几分，这种喜爱打听八卦奇事的特别癖好与她的师尊倒是如出一辙。
　　“我想知道魔族为何要杀我，还有这个，”檀无央捧着自己掌心的兰花玉坠，陷入沉思，“幼时阿爹寻人算过，但那人不过是个寻常道士，只教我时刻带在身边，说自有机缘。”
　　世间万物皆自有机缘，这话听着与糊弄人无异。
　　“这分明是两个问题。”景舒禾目光落在那玉坠之上，平日里不见小徒儿拿出来，此番倒是抛给她一个难题。
　　“哪个都好，您能解么？”
　　“小仙师，这世上凡事都该有来有回，本座若是替你解了疑问，你回报我何？”
　　檀无央对女人的可信度依旧抱有怀疑，试探道，“您想要什么？”
　　景舒禾唇角绽开一抹轻挑的笑，细细数着百晓阁开张以来的那些大主顾，“旁人寻本座，有的给了半生修为，有的给了一条人命，当然，这要看本座心情如何，若是我乐意，便是给个破烂布条也无妨。”
　　仇佞不声不响从两人身后过来，替檀无央搬个红木椅凳，十分有礼地请她坐下。
　　被堂而皇之按在位子上的少女不由愣住，这意思是自己要哄她高兴么？
　　“你可知本座今夜为何来这儿？”女人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端起阁主风范，“这地方虽然吵闹了些，但的确适合做些见不得人的交易，里头有本座想要的东西。”
　　言罢，景舒禾微微侧目，只见徒弟望着虚空发呆，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未听见。
　　檀无央自然是听见了，她想着这大抵是想要她将东西拍下，可这拍卖会的东西大抵都不会便宜，她身上灵石只够这次出门，若是用银两……目前只能从惊阙钱庄里支取。
　　花师尊的钱哄旁人高兴，檀无央隐隐抗拒。
　　“阁主想要何物？”
　　“我要第三件展出的那本琴谱，放心，本就是残缺之物，若是无人识得大抵会无人在意，但若是被人识出价格便不好说了，不过你师尊不是给了你惊阙钱庄的令牌么，你把它拍下就好。”
　　小徒儿抱紧自己的储物锦囊，表情似乎有几分不愿，“若是太过昂贵这交易便罢了，师尊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月瑶长老一时竟不知该为徒儿的勤俭持家感动还是气恼。
　　歌舞与琴声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停止，船坊前端只有一个留一缕小胡的男子笑嘻嘻站着，修为不高，但以灵力传动的声音足以让两岸所有看客听见。
　　“诸位好友远道而来，郭某甚是荣幸，今夜诸位与揽月仙子有缘，那我们这第一件拍品，便是能选出一位有缘人，与揽月仙子共度良宵，赏乐观景，不设起价。”
　　人群中登时爆发惊呼，早有几个按耐不住，争得面红耳赤，“我！我出白银千两！”
　　“我两千两！”
　　“几千两也好意思出来丢人？我出白银万两！”
　　“……”
　　叫价还在不断上升，那并没有叫停的意思，檀无央好奇掀开一角帷帐往下张望，只瞧见那所谓的揽月仙子安静地抱着琵琶坐在一旁，五官的确精致动人，妆容衬得整个人清妩柔媚，但神色平淡，似乎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不干她事。
　　“瞧入迷了？那仙子好看么？”
　　檀无央回首，女人正含笑望来，且不知为何那笑容让她冷不丁一抖。
　　“我只是好奇，他们竞价如此之高，为的恐怕不是那揽月仙子的琴曲，她本人也应该知晓，可却毫无波动，想必这种事已是发生多次，令人可悲。”
　　景舒禾摆了摆手，仇佞立刻心领神会，向檀无央双手递来一张材质精贵的纸张。
　　“你说的不错，这揽月仙子乃是合欢宗出身，所谓的共度良宵不过是一夜情爱，于她而言是增进修为，算不得可悲，”女人指了指那纸页上的内容，为她解惑，“但这只是表象，这里真正的拍品，只有少数人才能知晓。”
　　檀无央意外地瞧着这纸上所写，目露震撼。
　　左侧那一列大概是方才那人提到的拍品，可右侧却是全然不同，不仅排列怪异，她还从未见过这种文字，亦或是符号。
　　“黄金十万两。”
　　不知从哪处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众人还在按百两往上抬价的争论，有的咬咬牙试图再次举价，最终还是放弃。
　　待三次叫价过后，那姓郭的掌柜脸上端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当即敲定，“黄金十万两，成交，恭喜大人。”
　　檀无央立刻对照那纸上所写，热切求知，“这是何物？”
　　“无忧谷谷主所制的还魂丹，能重聚魂魄，真假不知，但既然有人出价，大概是能够辨认真假，算是捡了个便宜。”
　　“那你要的琴谱自然也不是琴谱了？”檀无央突然有种自己将会身无分文的预感。
　　女人唇边笑影浮现，瞧着心情不错，就是不应她。
　　外头的拍卖还在继续，檀无央认命般转回去，听见又有人拿了一材质纯粹的夜明珠，这次倒是没听见有帷帐之后的人叫价。
　　“这第三件拍品，乃是出自当今乐坛圣师张极之手，由他本人亲手谱曲抄录，起价白银万两。”
　　起价便是白银万两。
　　外面虽是断断续续按照百两十两地往上加，但檀无央依旧心疼地抱紧自己的小锦囊。
　　“起价为何这么高？”
　　“怎么？你当他们合欢宗是傻的，让你花几百两将这东西买走，还不够他们劳心劳力的辛苦钱。”
　　不能定太高让旁人生疑，也不能太低平白让人捡走，这白银万两已是极大的让渡。
　　檀无央犹犹豫豫比了个手势，“那……两万两？”
　　外头光是下面都已经叫到了一万九千五百两，女人隐在面具下的姣好面孔禁不住浮现一丝波动。
　　她竟不知自己何时将徒儿教成了这样踌躇不定的性子。
　　几乎是在月瑶长老忍不住想要叫人将徒儿丢下去的前一刻，仇佞上前一步叫价，“黄金万两。”
　　黄金万两。
　　檀无央不说话了，掰着指头算自己何年何日才能将这黄金万两挣回来。
　　下头叫价的声音戛然而止，倒是掀起了另一番议论。
　　“你说这上头的人都是些什么来头？怎么有钱没处使了么？不如送给我点。”
　　“就这琴谱，白送我我都嫌重。”
　　“这图个啥啊这是？俺刚才过来瞅见那头摊子上不是一大堆么，小伙子人好嘞很，还多送一本呢。”
　　“……”
　　修行之人耳聪目明，这些话都传进檀无央的耳中，她微不可察点点头，觉着大家说的都十分有理。
　　掌柜的依旧笑嘻嘻，恭声道，“黄金万两成交，恭喜这位大人。”
　　女人这才悠闲起身，“好了，本座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小仙师打哪儿来便回哪儿去，记得账要结清。”
　　檀无央简短从黄金万两的伤痛中挣脱一会儿，“那我的问题，阁主何时能给我答案？”
　　“本座不会食言，若有答案，自然会来告知你。”
　　好歹黄金万两已经花出去，也无其他法子，檀无央只好往外瞧了瞧，趁众人不觉在夜幕遮掩下飞速离去。
　　隔壁房中，女人摘下镂空面具，漂亮白皙的面孔神情悠然，听见房顶的动静时稍稍一顿。
　　她着实不明白自己那徒儿为何有正门不走，非要在那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跑。
　　“阁主，东西拿到了。”仇佞端着一只深红木奁盒，轻轻打开。
　　里头并无它物，也并不是琴谱。
　　而是一本残缺不堪的剑诀。
　　————————
　　小徒弟：抱紧我的小钱包[可怜]


第38章
　　檀无央回到沐舍已是月上梢头，只有值守弟子在外面巡逻游荡，一道白衣身影足尖轻点，从敞开的窗跳入沐舍，轻巧落地，动作行云流水。
　　待看见鱼侑棠震惊奇怪的眼神，檀无央才后知后觉有何处不对。
　　奇怪了，她为何不走正门。
　　“你怎的现在才回，方才师尊过来告知我们比试内容，她让我代为转告…”鱼侑棠压了压声音，依旧难掩激动，“不过我这处有个更有意思的，你先听哪个？”
　　“自然是拣重要的听。”
　　檀无央转至桌案前为自己倒水，因着看得许多，一颦一动也皆有师尊的影子在内，姿态赏心悦目。
　　“噢，师尊方才过来时脖颈上有个红痕，尤为显眼，今日下午与她待在一起的只有云婳师君与合欢宗宗主两人，你说这究竟是如何弄上去的？”鱼侑棠大有一副查案解谜的架势，“我觉着可以先从云婳师君这处下手。”
　　虽然这不是自己想听的，但檀无央不禁面露惊讶，怎么也想不通云婳师君是如何在短短半日做成了几百年没敢做的事。
　　“我说的是比试内容。”
　　“嗯…哪路神仙都聚齐了，便让各门派弟子互相切磋，也算为宗门争光，说是会与我们每人发三块晶石，进了那场地可自行组队也可独自一人，说是各找门路，其实就是互相抢嘛，十日后晶石最多者胜。”
　　鱼侑棠懒懒地躺倒在自己榻上，“有你在，加上阿洛和明月，我觉着我们四人足矣。”
　　这可是她慎重考虑后的结果，舒冉师姐已经被人拉去组队，那位少阁主只会观星算卦，打架的时候也用不上，带着也是累赘，旁人她们又大多不熟，只剩那个小师妹宁桃灼，可小师妹又不必参与。
　　檀无央点头，再过两日便是比试日期，现在的确需要暂且放下黄金万两的难过事，心无旁骛才对。
　　而隔壁的长老寝殿则全然是另一幅光景。
　　“你这路途来回可是一次都未歇吧？为了你这宝贝徒儿当真费心。”秦弄影随手翻了翻那本剑诀，上头的东西只得依稀辨认，如今能寻到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我此行是要事在身，师姐来这儿倒是过得尤为自在，”女人坐姿矜雅，漫不经心道，“听闻清澜的云婳长老修为高深，竟未能识破合欢宗媚术，对自己的师姐……上下其手？”
　　最后那四个字咬的尤为清晰，景舒禾轻轻挑眉，看着秦长老端起自己的杯盏回避这个话题，绝口不言。
　　今日的拜访算得上正式，袁寐那人虽然目光一直黏在陆长老身上，但到底也未曾做什么出格的事。
　　当然，这是云婳长老单方的想法，她的确不曾发觉在自己放松戒心时，那满腹坏水的合欢宗宗主在她身上施了术法，尤为热情地送她们二人离开。
　　想到自己将人按在墙边的情景，秦长老已经在寝殿里躲了几个时辰，竟不知接下去这几日该如何面对她那当时面露疑惑的师姐。
　　月瑶长老点头，一副我听得认真但爱莫能助的模样，尔后起身要走。
　　“你这便走了？”秦弄影扯住了女人的衣袖。
　　当真是无情无义，她这厢帮她那徒儿出心出力，这作师妹的便看着师姐处于两难之地，如此冷然决绝。
　　这般想着，秦长老手上霎时松力，优雅从容地坐回去，“行，你要走便走罢，我瞧师侄近来心不在焉，心里牵着勾着的也不知是谁，做师君的瞧着也是心急，你说这孩子整日只与她那师尊待在一处，也不知到底想的谁。”
　　景舒禾背影顿了顿，堪堪停下脚步。
　　她竟不知这女人在这方面格外敏锐，在自己的感情之事上几百年才有了糊里糊涂的进展，到旁人那儿倒是怪热心肠。
　　“她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清楚，可师姐瞧不清么？”女人的语气无奈，话中自有别意。
　　秦弄影指腹抚过杯壁，看着小师妹那谈及此事也依旧波澜不惊的面孔，难得正经叹息，“月瑶，你这思虑过多的毛病何时能改？师尊他老人家也说过，桑珏师祖在你身上下的这禁制，可不是为了让你一心求死。”
　　若是让痛恨魔族的仙门知晓，如今清澜的某位长老竟是个半魔，恐怕会嚷嚷着要清理门户。
　　师祖为这禁制散尽半生修为，自有其考量，清澜内知晓此事的人，现在也只余她们师兄师姐几个，皆是心口不宣。
　　人妖魔鬼，无非是天道之下的蝼蚁，便是半魔又如何，仙门中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才更为可怖。
　　秦长老自觉她们四人都看得挺开，倒是她们这小师妹自己，自明晓这禁制以来，先随时做好了自我了断的觉悟。
　　反而比她们这些人族修士大义得多。
　　女人清亮的曈眸晦暗明灭，让人看不真切。
　　旁人似乎只晓得她身上这禁制，却不知这禁制之下究竟压着什么东西。
　　不过也对，连她自己都只能靠猜的事，谁又能知晓。
　　月瑶长老回身站着，慢条斯理道，“说这些也无用，世人皆知凛霜剑尊清心寡欲醉心剑道，如今师姐顶着你留下的罪证，你这罪魁祸首竟是不打算负责了？”
　　一番肺腑之言并未起到效用，秦弄影几乎想毫无形象地翻白眼，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
　　进入桃源墟比试的日子很快临近，檀无央仰头看着上头主位那坐势慵懒的女人，算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宗主真容。
　　凤眸樱唇，眼尾狭长，整个人都透着婉转勾魂的媚意，但修为甚高，于是只可贪观而不可亵近。
　　檀无央简单记住人的模样，尔后将目光放在自己那不知为何在自己身旁的云婳师君身上。
　　“师君，您怎么不去前面坐着？”
　　秦弄影看向那头凛霜长老身边的空位，差点和那人转过来的视线相对，急急在半空转个弯落在檀无央几人身上。
　　“本座瞧你们几个似乎有些紧张，过来看看你们。”
　　鱼侑棠煞有其事凑过来，正经道，“师君放心，我们感觉甚好，您与师尊这两日可还好？”
　　秦长老的目光冷飕飕剜过来，鱼侑棠立刻缩回去表示自己绝不再发出响动。
　　季寐瞧见左侧那乱作一团的地方，眼底滑过一抹狡黠的笑，轻轻坐直了身子。
　　“诸位皆是同辈之中的翘楚，本座那桃源墟风光秀丽，有美景美人，便是要打架切磋，也最好别弄脏了，若是惹里头那几位不高兴，本座可没法子帮忙。”
　　“这是何意？不会有诈吧？”
　　看台主座的女人但笑不语，抬眸瞧了瞧今日大好的日光，缓缓开口。
　　“时辰已到，诸位请吧。”
　　几乎是踏进去的一瞬间空气便不同了，混合着朽木、湿土与淡雅花香的氤氲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从现实踏入了某个被世间遗忘的旧日。
　　举目望去，满目桃林，盘踞在中央的千年套数深深扎根土地，遮天蔽日，犹如一柄撑开的巨伞。
　　檀无央抬眸往远处瞧，目露讶异。
　　若这桃林是生机盎然的春，远处便是蝉鸣之夏与萧瑟秋意，隐没的山脊上盖满白雪。
　　这地方竟是能同时观赏到四季场景。
　　短短十日，如何在这么紧迫的时间内拿到别人的晶石，是个问题。
　　“喂喂喂，你怎么跟过来了？”
　　檀无央还未来得及继续思考，便被后头争吵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鱼侑棠看到站在自己身旁的徐泠玉，一脸震惊。
　　她分明记着自己是推着阿洛与明月进来的，现下这处除了她们四人，怎的还多出一个？
　　“我不知道，我本是与我师姐他们在一处的，谁知这鬼地方把我丢在这里了。”徐泠玉欲哭无泪，默默往檀无央身边靠过去，“这地方虽然景色宜人，怎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凉飕飕的。”
　　“先过去看看，若是当真无人，我们须尽快赶路。”明月肩头的木头鹦鹉扑棱着翅膀往前飞去，先行探路。
　　檀无央当即隔断了两个人，言简意赅地提醒，“我们的时间不多。”
　　鱼侑棠长叹一声，只好看着这打起架来无甚大用的少阁主混入她们的队伍。
　　桃林繁密，中间那棵尤为显眼，几人也没有旁的头绪，只得小心谨慎地往最中央靠近。
　　一阵风来，绯红落英翩然而下，如粉红的雨浪，碎散花瓣随处飘动，有几片落在檀无央肩头。
　　待抬首，方才空无一人的桃花树下静坐的女子笑意盈盈，粉白的肩颈裸露在空气中，她轻轻捻起地面的花瓣，怀中更是已被粉红落樱铺满。
　　“这是……试炼？”秦清洛讶然看着突然出现的女人，一时有点搞不清这比试的规则。
　　鱼侑棠呼吸放轻，小心翼翼地抚上剑鞘。
　　女人并未错过她这细小的动作，笑声如银铃轻响，“来前难道不曾有人告诉你们，若是将我的地方弄脏了，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檀无央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虽然看似温软无害，但这人的修为绝对在她之上。
　　动武不得便只能动口了。
　　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那敢问前辈可知，我们该如何离开这里？”
　　女人抬眸瞧她一眼，轻笑出声，收集了满怀的花瓣随着她起身动作而悉数掉下。
　　“来都来了……不留下陪陪我么？”


第39章
　　万千花瓣顷时飞旋，边缘都迸发出锐利无匹的锋芒，粉色的、红色的、甚至苍白的花瓣，化作了亿万柄微小的飞剑，如锋锐利刃。
　　“什么鬼？怎么一言不合就开打啊。”
　　望着那密密麻麻如箭刃的满天樱粉，徐泠玉自知帮不上忙，赶紧找个粗壮结实的树后躲着，不忘顺手捎带着身为医修的秦清洛。
　　“你们加油，我决不给你们添乱。”
　　“……”
　　女人漫不经心一笑，染着豆蔻的指抚过漂浮在身前的花瓣，一颦一动都是勾人心魄的韵味。
　　“来吧，且让我瞧瞧，你们有没有过去的资格。”
　　漫天桃花瓣飞来之际，一道赤红流火的剑芒带着灼热而强烈的气息，瞬间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赤色罗网。
　　极纯极的火灵根，便是金丹期，也已经是焚尽一切的气势。
　　火焰罗网与花瓣剑阵悍然碰撞，扑面而来的樱粉于赤色金火中灰飞烟灭。
　　鱼侑棠看向虚空，不禁抬了抬嘴角，“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而她身旁的檀无央与明月则全然是面色凝重的模样。
　　这人方才并未使出全力，金丹期尚且只能初初抗衡，若是认真起来，恐怕难以应对。
　　“火灵根…有趣，”女人勾了勾唇，目光中暗藏凌冽，“本想放过你们，如今烧了我的花，你们便也到此为止罢。”
　　奇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整片桃林的枝条都开始疯狂舞动，如同无数扭曲的手臂，瞬间化作无数毒蛇般的黑影，撕裂空气，向檀无央等人绞杀而来。
　　明月闪身躲过身旁擦过的枝条，十指间夹着七张灵气盎然的符纸。符纸颜色各异，材质不同，上面用丹砂与秘银勾勒出的符文正流淌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阵起。”
　　半透明的立体光罩，将几人牢牢护在其中，而几乎在光罩成型的瞬间，粗壮的枝条重重甩打在罩面上，顷刻出现碎裂的痕迹。
　　光罩之下的几人俱是面色一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当真是试炼吗？”徐泠玉满脸震惊，“她怎么完全不讲道理啊！”
　　明月轻轻蹙眉，指尖甚至因为剧痛和法力反噬带来的经脉刺痛而微微颤抖。
　　“我撑不了太久，要想别的法子。”
　　檀无央与鱼侑棠对视一眼，几乎是眨眼睛间出现在女人一左一右。
　　女人瞧了瞧这三分鼎立之势，笑意更深，“几个不自量力的小家伙，一起来倒是省了我的力气。”
　　清叱破空而来，声到剑到。檀无央手中的焰形长剑划出一道炽热弧线，精准无比地斩向女人左侧地面——那里正有数条近乎透明的桃木根须，试图缠绕她的足踝。
　　赤红的火将那里烧成枯木，可下一瞬，有更多蜿蜒缠绕的枝条急速生长。
　　女人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桃花枝，轻松挡住试图偷袭的鱼侑棠。
　　那剑身流光的长剑同为稀品，就这般轻飘飘被挡了下来。
　　“只会用蛮力，可是——”
　　话音未落，身侧一阵剑风袭来，半月形的火焰呼啸着扩展开来，女人轻轻闪躲，让鱼侑棠也顺势借机脱开。
　　剑身的速度快极，只在空中留下一道灼热的金色残影，锋利的锐尖擦过女人左肩。
　　檀无央见势手腕翻动，已然是金红色的扶摇直直穿透女人的身体，这情状令所有人皆是一滞。
　　那带着决绝杀意的神剑只是穿了过去，女人毫发无伤。
　　徐泠玉在后头狠狠拍拍双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不对吧？这怎么打啊？”
　　女人低低哼出愉悦的轻笑，空气中悄悄涌动着一股无形无质的甜香。
　　“这并非实体，神识？还是残魂？”檀无央，尚在思索应对之策，鼻尖翕动间嗅到奇异的怪香。
　　“此香有异，小心！”
　　鱼侑棠离得最近，反应稍慢半拍，眼神瞬间迷离，仿佛看到无数桃花瓣化作一张张熟悉又模糊的笑脸，在向她招手。
　　四周猛然乍起繁多枝条，几乎要将鱼侑棠整个淹没其中。
　　檀无央身形回撤，将灵力倾注于剑首，焰形长剑顷刻爆发出刺目光芒，径直在繁密花枝中撕开一条通道。她提着衣领将掩在其中的人扯了出去。
　　明月伸手将人接过，看向那边悠闲摆弄花枝、并不打算继续攻击的女人，沉声道，“她并非要取我们性命，但若是不能寻到此人破绽，我们也是出不去的。”
　　“或许本体就在周围。”檀无央看向四面八方绵延不绝的粉樱桃林，若说最为特别的……便是女人身后那棵最为繁茂的桃树。
　　躺在地上尚处昏迷的鱼侑棠本是双目闭合，突然流着泪坐起。
　　“呸，什么味道？好辣。”
　　秦清洛指了指手中胡葱，自己也是双目噙泪，“没别的法子，只能这样叫醒你了。”
　　“阿洛，你身上可带有毒药？”檀无央指了指那边的桃树，“最好是能让它枯萎，剧毒之物也好。”
　　“有是有…”秦清洛从储物锦囊中掏出一小瓷瓶，面露难色，“枯春散，师尊近来无事做的，一滴便可，可我们能靠近么？”
　　檀无央接过那瓷瓶，转手丢给身旁一直在降低存在感的人。
　　“我？我不行啊，我过去她不得把我给卸成八块。”徐泠玉下意识接过丢来的东西，欲哭无泪。
　　“我们会引她注意，你寻个时机绕至她身后，”檀无央拍拍徐泠玉瘦削的肩膀，漂亮的眉眼透着几分狡黠，“这种事少阁主最擅长了不是么？”
　　“我何时擅长……喂——”
　　她话还未说完，面前几人已经先行转身。
　　女人看着再度站定在身前的三人，唇角极浅地向上弯了一下，将手中花枝放在地面，尔后才慵懒开口，“这次打算一起来么？也好，早些教你们这些小家伙扔出去，我今日也算动动筋骨。”
　　“若是只有方才那些，也就一般吧，”鱼侑棠不甚在意地抱着剑，挑衅道，“还有什么别的招式，也好教晚辈见识见识。”
　　“年轻人太过狂妄，可是会栽跟头的。”
　　仿佛整片桃林共同起舞，漫天的粉红色花瓣如风暴般卷动在一起，越聚越。
　　明月神情微动，扣在指间的三张深蓝色符箓无风自燃，猛地拍向自己脚下的地面。
　　符箓触地即融，并非爆炸，而是如同水滴入海，瞬间晕开一圈深邃的、仿佛承载着北冥之寒的湛蓝光晕。
　　檀无央登时点地而起，长剑猛地插入前方地面，正是那圈湛蓝光晕的边缘，剑身插入之处，一股纯粹而温和的庞大热力，贴着地面轰然扩散。
　　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泉，无穷无尽的白色浓雾凭空诞生，并非缓慢弥漫，而是如同爆炸般以几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
　　浓雾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一道黑影敏捷地从旁闪过，脚步飞快。
　　女人意外挑眉，身旁的枝条短暂失去了方向，胡乱舞动。
　　“倒是学聪明了。”
　　徐泠玉几乎是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在离那桃树还有一步之遥的距离时，一根枝条自她脚边拔地而起，死死将她缠住，带到女人身边。
　　正试图正面朝女人出剑的檀无央堪堪刹住。
　　本来汹涌磅礴的灵力被强行扼住，仿佛一柄万钧重锤，由内而外，狠狠砸在了五脏六腑上，少女喉咙腥甜，吐出一口温热的血。
　　“无央！”本在左右试图包夹的两人一左一右上前，扶住从半空落下的檀无央。
　　被卷来卷去卷作一团的少阁主心如死灰，此时是一副全然摆烂等死的安详感，“你们快先走，不用管我。”
　　“聪明是聪明了，可谁让桃源墟把你们丢到了这儿，”女人目露同情，“只能归结于你们这几个小家伙运气当真是差极。”
　　“便到此为止吧，今日怕是一个都走不了呢。”
　　那卷动的风暴早已看不出桃花形状，只有一道冲天而起的、粉白色的、咆哮的巨柱，漩涡的边缘，是高速切割的花瓣利刃，缓缓压了过来。
　　微缩的淡金色剑罡屏障与蓝色光罩同时瞬间拔地而起，堪堪挡在风暴之前。
　　女人浮至半空，看见地上几个还在顽固亮起微弱的屏障，嘴角轻抬，“当真是不自量力。”
　　她指尖微抬，驱使着风暴加速，那花瓣飞舞形成的漩涡却风势渐弱，落在光罩上也变成轻轻飘落的漫天落英。
　　女人曈孔一缩，猛地转身。
　　中央的桃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衰落。
　　秦清洛站在桃树下，将整整一瓶枯春散全部洒在桃树之上，似乎生怕不够，从储物锦囊中翻出各种价值不菲的剧毒，待看见那枯春散飞快起效，才终于吐出一口气。
　　“你们——”
　　“前辈，您的确是比我们多修行了那么几百年，”鱼侑棠绷紧的面孔终于绽开喜色，不禁有几分得意，“奈何我们人多啊。”
　　檀无央轻轻拭去嘴角的血丝，同是露出笑意，被无情摔在地上的徐泠玉揉揉自己酸痛的腰背，更是满脸不可置信。
　　“好好好，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拿我当靶子呢！”
　　女人身影逐渐隐没，举止优雅地捡起地上桃枝，轻轻一笑，“老身在这里待了许久，倒是许久不曾被人算计了，既如此，这便是你们几位应得的奖励。”
　　最后一句随风而散，方才的满园桃林眨眼间只余寥寥几棵，如有意识般为她们开了一条路，露出前面写着桃源城的城门。
　　虚空中叮铃咣啷掉下一堆晶石，鱼侑棠寻个布袋将地上的晶石装好，数了数共计五十。
　　“我提议，无央应该拿得最多。”
　　“既是我们一起拿到的，自然是大家平分。”檀无央轻轻摇首，苍白的脸色浮现一丝笑意，先递给徐泠玉六块。
　　“我也有？”徐泠玉讶异地眨眼，转而又面露愧疚，“可我的确没帮上你们什么忙，无功不受禄，该你们分才是。”
　　檀无央还想说话，但身有内伤，启唇便是止不住的咳声。
　　鱼侑棠便顺势接了话头，将六块晶石塞进徐泠玉怀中，“行了，没有你去吸引视线阿洛也过不去，再说你们玄天阁主占卜算卦，这种试炼的法子本就对你不公，我们还得赶紧找地方给无央治伤呢，客气什么。”
　　秦清洛正给檀无央喂下一颗丹药，手指搭在檀无央的腕骨处查看伤情。
　　徐泠玉闻言心底一暖，“好，我们即刻出发，定要拿下这比试的榜首。”
　　至于答谢之法，她该帮檀无央好好追求月瑶长老才是。


第40章
　　果真是如初到桃源墟所见那般，到了这桃源城便是春夏交接，日光高高悬起，市集上人群熙熙攘攘，到了这儿才能看见大部分宗门弟子，穿着样式不同的弟子服，在市集来往流动。
　　这处抢晶石的法子最为简单粗暴，有人直接在长街中央搭起台子，轮番守擂，若是输了便要交一颗晶石。
　　几人站在那里瞧了两眼，本意是先寻个歇脚之处再作打算，正欲找人问路，徐泠玉似乎被何物吸引，往路边一摊位走去。
　　“大师姐？”
　　那所谓的几个摊主百无聊赖地趴着，看清来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喜极而泣。
　　“小师妹？可算找到你了，你究竟去了何处？灵潭宫那群不要脸的没把你怎么样吧？”
　　徐泠玉没有应话，仔仔细细看了看那挂在摊位前的幌子上某个大字，嘴角抽动。
　　鱼侑棠也从后头凑过来，半眯起眼启唇阅读卦布内容，“批八字，看手相，相面……”
　　站在后方的三人脸色木然。
　　堂堂玄天阁弟子，包揽范围倒是广泛，可这不是人间那些看相先生的活儿么？怎的还与人家抢起生意来了？
　　他们的少阁主更是一头雾水，“你们在这儿给人……看相算卦？”这也能挣晶石么？
　　某个弟子愤愤不平起身，“小师妹，我就说师尊是考虑欠妥，合欢宗这破地方，那个宗主就没把咱们玄天阁放在眼里，咱们学的是观星卜卦，这里就只顾着喊打喊杀，就咱们学的那点剑招，哪里能斗得过他们这些剑修法修？”
　　周围几个闻言都起劲点头，各个瞧着都有满腹冤屈。
　　明月最先抓住重点，不解问道，“这与灵潭宫又有何关联？”
　　“你们有所不知，灵潭宫那些人瞧着彬彬有礼，全是道貌岸然之辈，竟趁我们不备来抢我们的晶石——”一个男弟子气恼道，“不对，什么抢，分明是偷，简直无耻！”
　　这边刚说完，那边接着又起，“可谁知这地方还必须待够十日，如今我们只好出来摆摊找你顺便打发时间，宗门里还能指望拿个名次的，也只有小师妹你一个了。”
　　檀无央听着这一通牢骚，掩唇轻咳。
　　虽说这不管是抢是偷都不算违反规则，但到底非君子所为。
　　她们与灵潭宫虽交际不多，但印象中也是以清正守礼为宗规宗训的门派，便是上次在灵潭宫也并未受到什么不善对待，林宫主虽然和师尊……但也是明理正直之人，怎会如此。
　　徐泠玉听完同样疑惑不解，但他们此时身在淳安，这些宗门恩怨只得出去再作打算。
　　“师姐可知这里何处有客栈或供弟子休息的沐舍？”
　　“噢，有的，前头就有家客栈，参与试炼的弟子可随意居住。”被唤作大师姐的女修往徐泠玉怀中塞了些丹药，“师妹，我们现在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我们在这里待了几日，也是听了些有用的消息。”
　　“几日？你们已经在这城中待了许久？”檀无央轻轻蹙眉，她们分明只在那桃林里度过一日才对。
　　“对，大概已有四五天了，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几人闻言很快交换眼色，檀无央摇首，没说什么。
　　若是这里的各个地方时间流速不同，那这十日究竟是如何计算的？
　　“我听说啊，咱们这些人被这桃源墟分在了不同的地界，若是在这桃源城还好，若是在其他三个地方，大概早早就被那里的守域灵给收拾了。”
　　刚刚从某个桃林出来的几人沉默不语。
　　“不过也看运气，若是能打败它们能拿到不少晶石，比起他们在这处喊打喊杀要省事许多，所以也有不少弟子往东去了桃源谷和桃源山——”
　　话音未落，远处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接着周围是第二个和第三个，发生惊然响动后销声匿迹，引城中几乎所有弟子驻足观看。
　　“那是何物？”
　　“有人出去了？看那方向是桃源山吧？”
　　“不是该留足十日么？便是晶石没了也出不去啊…”
　　檀无央静静瞧着那三道光柱消散，在某个刹那捕捉到细微头绪。
　　“可有发觉何处不对？”明月眉心舒展，似乎同样觉察到这其中玄妙。
　　“我们自西往东而来，若是再一路向前，恐怕时间流速只增不减，”檀无央眼尾微微上扬，瞳仁盈着清亮的琥珀色，“但也不可在此耽误。”
　　按这个情况推算，她们几人手中的晶石不少，但若是当真有人先一步在前面拿到晶石，那便不好讲了。
　　何况她尚有许多问题未解，便是师尊那里……也还有她捉摸不透的事。
　　“那我们便休整半日，要找地方为你疗伤，近日不可擅用灵力了。”秦清洛难得板起脸，不容质疑道，“先去客栈。”
　　前面走过不远果然是一家客栈，一楼只寥寥坐着几个身着紫色衣衫的人，掌柜的更是站在柜台之后无法出声，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
　　这气氛自然不对，鱼侑棠轻轻挑眉，手中长剑已然隐隐是出鞘之势。
　　“灵潭宫的人？瞧着面生。”
　　“果然有新人啊，等你们好久了。”为首的男修坐在凳子上神情傲慢，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笑意愈深，“乖乖将你们身上的晶石交出来，否则我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
　　合欢宗，按时间计算，檀无央等人已进去三日。
　　正殿里燃起熏香，初闻是空谷雪莲的冷沁，丝丝缕缕，如冰线钻入灵台；旋即，尾调里那一点暖昧的、似有若无的甜媚才氤氲开来。
　　季寐微翘的唇轻轻向上勾着，装模作样朝来人行礼，“阁主大驾光临，季某有失远迎。”
　　“此物在何处寻到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本剑诀，精致的五官如同昆仑之玉雕琢而成的神像，远不可及。
　　“可是让人好找，这东西藏得挺深，”季寐话到一半止住，“您那小徒儿将我的桃源墟搅得一团乱，阁主不该有所表示么？二位长老近日的关系刚巧还在僵持。”
　　景舒禾微微敛眉，秀挺的鼻梁勾勒出清绝的侧影，神色冷凝，“季寐，本座未曾与你玩笑。”
　　“阁主啊，合欢宗立世不过两百年，本就妄受世人编排，如今您又非要我掺和仙界那些破事，平白受他们那些所谓正人君子的冷眼，”季寐端正神色，眼底媚意收放自如，“您当真预知这世间要乱？”<br />
　　“你也知这地方不过才二百年底蕴，若是不与众仙门交好，魔族群起，届时合欢宗该如何自处？”女人清清淡淡地看过来，“你有万全的应对之策？”
　　——这倒没有。
　　季寐挠了挠侧脸，自知景舒禾是在为她整个合欢宗考虑，老实将整个过程细细交代清楚，“这剑诀…照您的意思派人往各个古战场一带去了多次，但最后竟是在一个临近南荒的破落小村子里寻到的。”
　　“也就是说，这剑诀当年或许是落入了那位魔主之手。”
　　女人眸光轻动，其中泛着细细波澜，那双眉眼生来柔和莹润，但长睫垂落时便在玉白的脸颊投下淡淡青影，隔绝了所有窥探。
　　季寐盯了一会儿，忍不住出声，“阁主，当年若没有你暗中扶助，合欢宗不会有如今盛况，您若有需要，我等定然是万死不辞。”
　　说来初识那会儿，季寐还是年轻时张扬肆意的性子，遇上景舒禾这样瞧着孱弱温润的人，难得来了兴趣，也是暗中使了不少心思勾搭。
　　谁知这人外面是清泠温柔的壳子，内里最为疏离淡漠，决不向任何人袒露。
　　这么多年难得头一次开口请她帮忙，也算是让季寐微微诧异，至少景舒禾对旁人从不会如此上心。
　　那小剑修当真有如此特别？
　　季寐脑海中映出一张年轻漂亮的面孔，想到自己在桃源墟中特地为檀无央备的厚礼，唇角轻勾。
　　她们合欢宗，若想看透一个人情之所想，心之所牵，简单如吃饭喝水。
　　“你如今是一宗之主，说话行事怎的还是要拉上全宗性命，”景舒禾微微弯起的眼梢舒展开来，“况且如今只是早做准备，提防魔族作乱。”
　　“行了，阁主与我不过年长几岁，莫要如长辈一般训叨，”季寐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说来有个趣事，您那小徒弟似是情窦初开，我便自作主张在桃源山设了道术式，小家伙也是个聪明的，已然猜出这桃源墟之玄妙，想必这几日便会到桃源山处。”
　　景舒禾面前浮现出一面偌大水镜，上头是桃源墟中景象，她那小徒儿正在客栈中与几个弟子僵持。
　　“如今剑诀已找到，阁主回去也无事，不如留下看看？”
　　*
　　“灵潭宫宫主为人正派，身为灵潭宫弟子却作出这般强盗行径，当真是给你们宫主丢人。”
　　鱼侑棠握紧了手中的剑，这几个人修为多在金丹，但也不过金丹初期，如今虽然檀无央身有内伤，但明月同为金丹，加上自己最近同样有突破金丹之势，对付这几人不在话下。
　　何况若不是规则中言明点到为止，不如让阿洛直接下个毒，省得这些虫子再出去作乱。
　　“怎么，你们清澜当真以为自己是仙门之首，可以管教别人了？也不看看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噢我听说不是还有个筑基期的长老，也就那张脸看得过去，还对我们岚岳师君出言不逊，装什么贞.洁.烈女？”为首的男修装模做样捏着嗓子，引起哄堂大笑。
　　几人听见这话俱是脸色一变，朝中间的檀无央看去。
　　“紫阳宗果然一群龌龊之徒。”少女目光如出鞘的冰刃，精准地钉在说话之人脸上，身侧的扶摇似乎是觉察主人愠意，微微震鸣。
　　扶摇周身的流火不再无序燃烧，而是凝成一只巨大而威严的凤凰法相。华美的尾羽铺展漫天，每一片翎羽都由最纯粹的火焰符文构成，那双凤目带着源自太古的威严，漠然俯视着下方如蝼蚁般的众人。
　　周遭的调笑声戛然而止，所有轻浮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此刻都凝固在中间那人身上，心中出现几分惶然。
　　“就凭你这等货色，也配妄议师尊？”


第41章
　　“那个……我当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季寐缓缓转首，正巧对上女人不冷不淡的视线，急忙自证清白。
　　水镜中已然转换成另一幅光景，坐在榻上的人额角沁出细汗，唇色尽显苍白，可谓是虚弱至极，便是从旁运功疗伤的秦清洛也满头薄汗。
　　季寐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里头哪一个出了什么变故，届时也不知她还能不能活得舒坦。
　　这小家伙当真是不要命，被灵力反噬本就伤及筋脉，竟还能召出凤凰灵相，旁人到元婴期也不一定能悟通这其中诀窍。
　　莫说这法相需要足够的神识与真元，更多的也是看机缘天资，一个金丹期修士，说出去是年少英才，如今能不能挺过这真元亏空还是另一回事，若是挺不过去，这修行之途可算是废了。
　　因为旁人辱没师尊便这般气极……师徒情深？
　　她看未必。
　　“诶，你作甚？”季寐不明所以看着突然起身的人，对方素白姣好的面容如压着一层浓厚乌云，眸色晦暗。
　　“将入口打开。”
　　“你这可是破坏比试规则，堂堂清澜长老，说出去让旁人如何信服？我这比试可还有公正可言？”季寐压了压自己怦然涌动的探知欲，此刻净摆出一副大义凛然，刚正不阿的模样。
　　女人莞尔一笑，明明该是令人意动的清绝面孔，季寐却觉着那笑容怎么看怎么瘆人。
　　“本座不会扰乱比试，若是本座的徒儿当真在里面出了意外，便拉上你合欢宗上下的性命吧。”
　　*
　　客栈一楼正有几个小二打扫残局，方才那趾高气昂的紫阳宗弟子此时各个面相凄惨，奈何掌柜的只当没看见，寻几个年轻力壮的将人丢到门口，供来往人士参观。
　　“果然是紫阳宗那些臭虫，抢晶石不说还要抢人家灵潭宫的弟子服，偷鸡摸狗，嫁祸于人，忒不要脸！”
　　被抢了衣裳的灵潭宫弟子更是气势汹汹冲过来，狠狠在那男修身上踹一脚，“竟敢在我等的饭食里下药，还对我们宫主不敬，看我不……月、月瑶长老?”
　　女人一袭云白法衣，鼻梁高挺，唇形饱满，面容莹润如玉，尤为真实。
　　众弟子立刻收敛了要教训猖徒的气势，乖巧行礼。
　　躺在路边的男修看清来人时立刻瞪大双眼，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奈何他鼻青脸肿，实在让人听不清楚。
　　景舒禾轻轻颌首，朝众人露出一个微笑，径直越过地上那些碍眼的东西。
　　“本座无事，你们继续。”
　　二楼最里侧的卧房中，榻间之人双眉时而蹙起时而舒缓，似乎陷入什么梦魇，围在她周围的四人心中焦急，干脆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这怎的还不醒？阿洛你可有别的法子？"
　　“真元亏空，这情形我也未曾遇到过，若是师尊在此便好了。”
　　“不能再等，我们须尽快离开这里去寻云婳师君。”
　　徐泠玉站在一旁，暗自下了决心，最后出声道，“让我去，到了桃源山不是便能离开么？我出去寻人来——”
　　话音未落，门被人从外推开，面容清隽的女人五官线条柔和，在四人看来几乎如天降救星。
　　“月瑶师君，您快看看啊，无央这到底该如何是好…”
　　耳边的鬼哭狼嚎令月瑶长老只觉头疼，便是她那徒儿如今昏迷不醒，梦魇之中恐怕也被这几个搅得不得安宁。
　　“莫吵，你们出去罢。”
　　干脆利落将四人丢置门外，房中顿时清净。
　　榻上之人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唇色极淡，好看的眉轻轻蹙着，时不时冒出一身冷汗，偶尔咬紧牙关似是在忍耐什么。
　　经脉有损，真元空虚，痛寒一并发作，自是难捱。
　　女人自玉白色瓷瓶中取出一颗丹药，将气虚身弱的徒儿扶在怀中，持药的右手碰上那软热闭合的唇瓣，指尖微顿。
　　竟是塞不进去。
　　“……”
　　约莫三息过后，景长老的目光幽幽盯向虚空。
　　坐于水镜之前的季寐正是瞧得津津有味，冷不丁与女人四目相对，急急关闭了镜中场景。
　　真是见鬼，这人怕不是在哪里留了眼线么？
　　檀无央只觉自己于滚烫火岩和刺骨冰山中来回切换，身体时而颤抖时而发疼，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入目是漫无边际的漆黑一片，这般反复几次，便是抬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余痛觉神经还在细细感知着身体的反应。
　　被熟悉的香气撬开唇齿，一细小的颗粒送了进来，檀无央本能抗拒着这极致的苦味，舌尖微动，想将那东西推出去，不知为何却碰到另个同样温软的入侵物。
　　这般停顿一下，便被那所谓的入侵者逮住机会，将已然化开的药粒喂得更深，尔后飞速离去。
　　苦涩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尚在昏睡的檀无央眉心拧得更深，将不高兴悉数表现在脸上。
　　而她身旁的女人却是气息不稳手臂发软，饱满的唇瓣沾着不知属于谁的晶莹，眸光潋滟动人。
　　紧闭的房门猛地从里打开，几个守在门前的人俱是吓一跳。
　　“师君，您脸这么红，可是哪里不适？”
　　“无事，”女人面上依旧是端庄自持，只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绯色让秀美的眉眼更加生动，“比试并未中断，你们怎的还围在这里？”
　　“无央现下还未醒，”鱼侑棠愤愤不平，“若不是紫阳宗那些……我们早就离开这里了。”
　　徐泠玉跟着点头，话里有话道，“月瑶长老，这比试中的弟子可挑不出几个能与无央齐平的，榜首之位本该非她莫属，如今却因为那些小人重伤昏迷，您不心疼么？”
　　景舒禾觉得这话哪里不大对劲，抬眸便瞧见几个小的俱是直勾勾盯着她，其中的热切让人招架不住。
　　女人轻轻挑眉，从这过热的期盼中品出几分不对味来。
　　“本座自是心疼，你们觉着该如何？”
　　“自然是要劳月瑶长老多陪陪她，她如今心情定是不好，平日里又与您最为亲近，”徐泠玉不带喘息讲了一大串，“您不妨多满足一些徒儿的心意，师徒情深，实乃一段佳话。”
　　师徒情深。
　　女人想起方才那本该坦荡清白的喂药，不知因何演变成色.气缱绻的勾.吻。
　　当真是年纪大了，便是掰了徒儿的嘴喂下去也未尝不可，怎的选了一种最糊涂的法子。
　　“莫要在此处耽搁，檀儿无事，你们且自行安排。”
　　面前的门砰然关上。
　　门外几人你看我我看你，尔后盯住那紧闭的门扉。
　　“师君方才不是要出门么？怎的又回去了？”
　　“大抵是屋内太热吧…”
　　“……”
　　待体内的寒意痛感归于平静，已是自清晨至夜半。
　　檀无央艰难掀动着眼皮，朦胧中只觉有人用软帕轻轻擦拭着她额头的汗珠，那人俯身时她便能闻到清雅的木槿香。
　　女人映在烛光下的脸庞光滑细腻，朦胧又迷人。
　　看见她略显呆滞的反应，对方眸中漾开一圈极淡的波光，开口的声调轻缓柔和。
　　“醒了？”
　　“师尊……”初醒的人眼神涣散，在发觉这是真实存在的师尊时，由最开始的迷茫困惑转为难掩的欢喜。
　　“可还有哪里不适？”
　　檀无央张了张口，本欲问师尊为何在此，但师尊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她也只得先老实回答问题。
　　“并无大碍，只是浑身无力，有些头昏。”
　　她不晓得师尊是如何过来的，但既是师尊在照顾自己，那想必师尊自然知晓来龙去脉。
　　檀无央捏着手指，心中莫名忐忑。
　　——毕竟师尊瞧着不是很高兴。
　　景舒禾看着不过短短几日便从活蹦乱跳变得虚弱苍白的小徒弟，此刻还在偷偷打量她的神色，纵是有意疏远，终究抵不过心软。
　　“檀儿可明白，如今你体内真元亏空，许久都不可再动用灵力，此番比试大概也会失去进入源宫的资格。”女人的语速依旧缓和，“仙门发家之地，若能得百年修行，较之旁人可谓是一日千里。”
　　檀无央安静听完这一席话，脸色更为苍白。
　　“师尊是觉着徒儿做错了么？”
　　遇事冲动，不够冷静，因个人情绪误了大事。
　　源宫中的确是群英荟萃，灵气充裕，但她再多修炼个百年，也能赶上旁人。
　　只是听见那等污言秽语，一时气极，所以出手也没个轻重。
　　苍白脆弱的人抿了抿唇，卷翘的睫毛微微下垂，任谁看了都是难言的惆怅落寞。
　　“不，檀儿没错，”女人深谙徒儿的拿捏之道，这种时候还是要哄，“为师…甚感欣慰。”
　　果然，那低垂的脑袋慢慢支楞起来，黯淡的眸透着明亮。
　　“师尊未曾生气么？”
　　“怎的未曾生气？”景舒禾唇边的淡笑缓缓收敛，难得沉着脸色，“你可知若我来得再晚些，若是我未发现，你如今又是何种境况，教你阿爹阿娘…与为师如何是好？”
　　檀无央蓦地记起，朦胧恍惚中有人给她喂了一颗极苦极小的丹药，可因着意识不清，她依旧想不清楚自己碰到的是何物。
　　“是师尊给徒儿喂的药么？味道极苦，还有…总之怪怪的…”小徒弟疑惑眨眼，像是在问她，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话题太过跳脱，景舒禾尚未反应过来，待明了这话中之意，满心的忧虑瞬息转为恼怒。
　　“师尊去哪儿？”檀无央看着女人不语起身，颇有些不明所以。
　　“自然是寻别间休息，不然在这处听你分辨那奇怪的喂药过程么？”
　　檀无央微微愣住，总觉得师尊今日火气有些大。
　　“可这处只有试炼弟子入住，玄天阁的弟子更是已经住满了，”檀无央一骨碌爬起来，耳垂悄悄染上一抹绯红，“师尊若是不嫌，不如在里间那儿歇息？”


第42章
　　这客栈构造与外处不同，的确较旁的地方宽阔整洁，里屋外间分置两张床榻。
　　这很好，能与师尊共居一间。
　　檀无央安静躺过一会儿，又觉着不是太好。
　　自静谧的虚空中轻而易举捕捉另一人的呼吸，她分明伤势未愈，依旧困倦，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兀自纠结一会儿，床上的人蹑手蹑脚往里屋挪动，心跳加速，用低低的气音出声。
　　“师尊…”
　　“何事？”女人回应极快，同样未曾睡下。
　　檀无央蹲下身子，轻言细语试探道，“楼下有人刚刚回来，在喝酒聊天，徒儿睡不着，能与师尊一道睡么？”
　　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她全然忘记自己曾说的什么睡相极差，只是她如今的确需要充足睡眠，所以这粗糙的借口也未尝不可。
　　这决定权自然是到了月瑶长老手中。
　　她话音刚落，房中便是一阵长久无言的沉默，这寂静持续到檀无央觉得自己还是回去待着为好，床幔之后才传来几近叹息的轻语。
　　“上来罢。”
　　得到准许的檀无央眸中一亮，轻手轻脚放好自己的软枕，乖顺且礼貌，并无半点其他心思。
　　端坐榻间的女人发丝柔顺如绸缎，观赏她这番矜持有礼的举动，好笑之余还是提着半分警惕。
　　“睡便老实睡，不许乱动。”
　　檀无央本意是想老实睡，可这般躺在一起，多少是有些亢奋难眠。
　　于是她顺势侧身，女人尚未躺下，半阖眼眸看她，雪色寝衣衬得整个人尤为清丽素雅，卷翘纤长的睫轻轻扇动，平白惹人心痒。
　　“暂时睡不着，师尊能给徒儿讲讲师尊过去的事么？”
　　虽然晓得师尊照顾自己许久大抵身心疲倦，但毕竟是这样难得的好时光，檀无央觉得小小放纵一次也未尝不可。
　　“都是些你知道的事，还想听什么？”
　　透明的隔音罩完全隔绝了外间吵闹，唯余房中低低滑过的声音与平稳的呼吸，令人格外安心。
　　檀无央躺好，心中万千个疑问齐齐浮出。
　　下山历练，游走山河，偶尔出门替人间百姓解决个小妖精怪，这便是师尊所言过去月瑶长老的平淡日常。
　　旁人修行，所求为得道成神，伏魔济世，抑或名震天下……总之大多都是有个由头。
　　师尊则全然不同，在修为一事上不能有所建树，平日里便显得无欲无求，多少……寡淡了些。
　　“师尊未入清澜时是在哪里？做什么，因何契机才去了宗门？还有——”
　　一串疑问说的太多，檀无央在女人清清冷冷的视线下及时住口。
　　几百年的陈谷旧事，想着也是十分久远，景舒禾眸中浮现一丝暖意，轻缓开口，“无甚特别的，我自幼便于宗门长大，师尊说是半路捡回来的，不过他老人家不善撒谎，每每问及此这个便糊弄了事，如今也懒得细究了。”
　　便像如今她已然发觉自己与旁人的不同，谎言不攻自破，老人家对这事绝口不提，也是真心实意将她视为徒儿，不愿给年幼的她徒增负担罢了。
　　檀无央抿起唇，往里侧凑近些，小心翼翼贴着女人的一袂衣角。
　　“那师尊如今可否告诉我，您还有什么，这秘密若是说出来，可会对您有什么影响？”
　　女人轻轻展颜，对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感到好笑，轻松转开话题，“还太早，告诉你也无用。”
　　这句话当真是深深扎进檀无央心底，她微微叹气，对于自己此次不能进入源宫多少还是有些遗憾。
　　不过也不后悔，毕竟那几个紫阳弟子也是代价惨重，后半辈子大概是不可拿剑修行了。
　　“怎么，现在晓得后悔了？”景舒禾将徒儿那散在侧颊的发丝轻轻拨开，慢条斯理地轻笑。
　　“并无后悔，左右师尊只会拿徒儿还小搪塞我，便是进了源宫，您也不会告诉我实情。”檀无央已经趴在女人膝上，这话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她如今倒是聪明许多，知晓以退为进，谈判条件。
　　“源宫并非高不可攀，便是你几位师君也有被特邀的先例，若是想进入源宫修行，自然还有其他法子。”
　　檀无央不为所动。
　　她想要的还不只是这个。
　　“若是你能顺利进入源宫，为师便告诉你实情，如何？”
　　“师尊不能反悔。”
　　檀无央一骨碌坐起来，扯及损伤的经脉多少有些疼，不过这点疼痛比不上心中喜悦，待看清女人眼中的默许，尤为雀跃。
　　她如今已有自己的主见，决不可偏听偏信云婳师君那不靠谱的法子，若是连护着师尊都做不到，谈何心意。
　　*
　　虽说并无再继续参与比试的必要，但碍于这比试规则，师徒二人自然还是需从桃源山离开。
　　御剑而行只短短半个时辰不到，往下再看已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落地后檀无央轻轻在雪被上踩动着，虽是冰天雪地倒也气温适宜，雪面松软，不会打滑，但也有不少地方已经结冰。
　　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面上，将前面的路途走得平实些，为后头的女人扫除障碍。
　　她们距山顶不远，到了顶端便能从那处的传送口离开，这地方的守域灵也不知被季寐指引到何处去祸害旁的弟子了，总之这短短的路途显得安逸闲适。
　　檀无央偶尔弯腰捧起几个雪球，捏来捏去玩的不亦乐乎。
　　女人自她身后过来，看着檀无央手中已经初具形状的雪鸭，觉得徒儿在这方面的造诣也是有所长进，不禁弯唇一笑，这才发现那双细白的长指上空无一物。
　　“玉戒怎么不在？”
　　“我怕弄坏，便收在了锦囊里。”檀无央隐了理由没说。
　　师尊口中所言总是说一半藏一半，那枚戒环是她进入浮生秘境的媒介，而浮生秘境又认师尊为主，那所谓的摔了玉戒便能保她一命，谁又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景舒禾不再多言，因为面前不知从何出现一漂浮半空的琉璃灯，刚巧卡住她们的去路。
　　“这是何物？”檀无央手中的雪鸭差点掉在地上，她小心翼翼将这脆弱的小家伙放置在安全地带。
　　景舒禾轻轻抬眸，突然记起季寐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言之凿凿说在这桃源山下了道术式，就是放了个这东西么。
　　缘梦琉璃盏。
　　通体由千年寒璃铸成，薄如蝉翼，盏身流转着淡淡的月白色光晕，内壁隐约浮现出细碎的星辰与缭绕的云雾，仿佛将一片夜空与情缘的梦境凝于其中。
　　想瞧她徒儿的情缘，当真是……
　　“师尊，我们需绕过去么？可这里似乎没有别的路。”檀无央左右环顾，走到那琉璃盏旁，细细打量，瞧着并无危险。
　　景舒禾看向前方不远处的人，漂亮挺立的五官与雪景相互映衬，因为脸色苍白而显得整个人都单薄许多，转头看她时，会轻轻扬起唇，澄澈莹润的眸格外明亮。
　　前世今生的情缘么……
　　月瑶长老盯着那盏琉璃灯，头一次生出心虚之感。
　　“此物可遇不可求，”女人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走至她身旁，手轻轻碰上那剔透月白的盏身，“倒也无需避讳。”
　　灵力缓缓注入其中，盏中泛起微波，如梦似幻的影像浮现——无数轮回中零散碎裂的片段环绕四周，迸发出强烈耀眼的光。
　　檀无央莫名只觉意识模糊，视线中女人的身形与周遭场景也在随之变幻，最后是一条陌生古朴的长街，阴沉灰色的天空轻轻飘落着点点雪白，身旁来回的行人均在奔波来回，似乎是为避风雪而往家中赶去。
　　偶有一两个会往她这边投注视线，丢下一两枚铜钱，唇齿开合说句什么，她并没有听见。
　　檀无央恍惚低首，只觉自己身量极矮，身上是破布褴褛，瘦弱的小手生着冻疮，紧紧抱着一木盒。
　　她轻轻晃了晃，尔后瞳孔微微扩张。
　　明明是街边一隅，周遭却是万籁俱寂，不是她没有听见，而是她听不见。
　　正疑惑于这当下境况，檀无央背后突然挨了一脚。
　　她摔在地上，木盒也脱手而出，身旁围来一群孩童，拾起那木盒，冲她笑嘻嘻比鬼脸。
　　“傻子快来抢啊，不然我可要把你的宝贝扔河里喽。”
　　“喂，你是打算学狗爬过来么？来啊来啊，这里有吃的。”几人玩的不尽兴，直接往她身上丢各种东西。
　　“……”
　　檀无央头脑发懵，连摔倒的痛感都如此清晰，那群孩子围在身边哈哈大笑，她虽然听不见，但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这情景……
　　“你们在做什么？”呵斥的声音突兀响起。
　　一男一女，一深一浅，如神仙般突然出现。
　　那几个顽劣的孩童被吓到，立刻四散逃开，抱着木盒那个撒腿就跑，被年轻男子定住，将几人一块拉在街角，严厉教训。
　　檀无央怔怔抬首，面前只余浅色氅衣的一角，女人似有所感，转身看她。
　　那张面孔尤为熟悉，但尚未有那份优雅从容的韵味，却多了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特别灵动，眉目婉转，樱唇皓齿，音色依旧轻缓。
　　“吓到了么？”
　　她张了张口，喉咙收紧，想唤一声师尊，却发觉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第43章
　　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更深更厚，方才的点点莹白不知何时状若柳絮鹅毛。
　　景舒禾起初以为这孩子大概是被吓到，那指节通红的小孩张了张口却未出声，她伸手一探才明了这当是个聋哑的乞儿。
　　女人不再言语，变戏法似的往她掌心塞入一个手炉，妥帖的暖意自手心蔓延，檀无央疑惑仰了仰头，刺骨的寒意与飘落的雪花如有意识般避开她。
　　林舟自远处行来，在景舒禾身旁特意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尤为温柔平和的笑容，将木盒递给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激动。
　　檀无央静默不语，身临其境却又置身事外，
　　她发现这身体并不由她自主控制，这小孩死死攥紧那木盒往怀中收了收，对着两人也是满心警惕。
　　这小小的波折在长街并未掀起任何波澜，那瘦弱矮小的身影丢掉手炉，彻底融入能将她淹没的人海。
　　中途有过短暂回首，刚巧迎上女人偏来的一眼。
　　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
　　檀无央默默瞧着周遭往后流动的街景，这小孩警惕心极高，跑入一个狭窄的巷口才舒着气停下，用冻得发颤的手指轻轻打开那木盒。
　　待看清那木盒中的东西，檀无央曈孔微扩，几乎忘了呼吸。
　　也是这短短刹那，面前的场景如碎片裂开，在几个来回间凝合重聚，眼前已然是另一番景色。
　　长街一角霎时缩短成高墙府院，矮小的身量也拔高见长，檀无央动了动双腿，并无知觉。
　　侧方是一面铜镜，映照出屋中景象，轮椅之上的女子纤细瘦弱，虽是五官姣好却生得一副病色，微微受寒便低声轻咳，院子中枯黄的叶更是随风而落。
　　院门轻轻从外推开，檀无央只觉自己努力侧了侧身，女人手中转动着瓷白药瓶，对这满院落叶的衰败之相深表嫌弃，轻轻抬手，地上的黄叶打着卷为她清出一条干净的路。
　　这与她印象中的师尊已经极为相似，一颦一动皆是赏心悦目，待人总是一副温柔如水的模样，却又高不可攀。
　　“仙子日理万机，何故管我一残损之躯？”
　　檀无央听见自己的声音极冷，掌中有一物什硌得她指节生疼。
　　景舒禾将那药瓶搁置在桌面，自轮椅周围踱步两圈，“本座无意掺和他人因果，只是与姑娘一见如故，令我……心生好奇？”
　　檀无央一脸不可置信，这种俗套的话术竟是从她师尊口中说出的。
　　好在自己这身体的主人实在是警惕的很，掌心的兰花玉坠掩在宽大衣袖之下，转动轮椅退后一点距离。
　　“我从未见过仙子，烦请以后莫要来扰我。”
　　女人瞧见她防备的样子也并无其他动作，面前之人只有短短寿数，便是想在这人身上寻到些什么因果头绪，只怕也来不及了。
　　“罢了，当真是不可爱。”
　　最后一句叹息随着场景的碎裂而隐没，周遭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檀无央轻轻伸手，指节穿透那浮于半空的场景碎片，她茫然不知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师姐，师尊今日又罚我抄书，我手臂都抄疼了…”
　　“师姐，我自己睡不好，莫要赶我回去嘛…”
　　“师姐……”
　　檀无央立刻转身去寻这声音的源头，背后却只是一片莹光，犹如浩瀚星空，她只是这无垠空间中的一个小点。
　　停滞的莹光再度流动，将支离破碎的碎片拼凑，交合，各种各样的声音同时响起，由弱渐强，甚至略显嘈杂，最后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打破。
　　“你是谁？作何要在门口鬼鬼祟祟？”
　　檀无央怔怔抬首，那孩子脸颊红润嫩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因为得了夫子首肯而正要光明正大跑出学堂大门。
　　“你这是要逃学？再不快跑被捉回去怎么办？”
　　女人含笑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她缓步上前，在身体穿透檀无央的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师尊。
　　景舒禾同样是神情愣然，在察觉徒儿已从境象中脱离时又立刻收敛。
　　“师尊…”檀无央抿抿唇，小巧的耳垂或许是被风吹狠了，此刻彻底红透，“此物、此物究竟有何用处？”
　　她记得师尊说过，那小乞儿与师尊命格纠缠。
　　为何那孩子与她有同样的玉坠？不对，这其中之人凡与师尊有所交际，都带着她的玉坠。
　　“无甚特别，只是能身临其境瞧见旁人过去，为让人沉浸其中还会捏造事实，因而真假难辨，图个乐趣罢了。”女人轻轻蹙着眉，思绪凌乱，随意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满心欢喜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檀无央慢慢垂下脑袋，踢着脚边松软的雪块。
　　“原是如此。”
　　檀无央说不上心中是何等滋味，既欣慰于借此窥探到一丝师尊的过去，又遗憾自己的那点错觉与奢望。
　　而她身旁的女人心境全然不同。
　　前世情缘，命格纠缠，师徒因果。
　　现下二人不仅绑在一起，这其中的羁绊勾缠还更为深刻，当真是躲不掉也闪不开。
　　景舒禾垂着眼睫，只得将矛头对准无辜的罪魁祸首。
　　星渺如有所感般缩了回去。
　　＊
　　合欢宗几乎难有安静之时，便是夜晚也依旧灯火通明，热闹不已。
　　季寐端着酒盏，懒懒斜靠在软榻上，才刚要享受自己的歌舞升平，虚空中眨眼出现两道倩丽的身影。
　　她观察着师徒二人的脸色，心头一喜，将身旁的歌姬遣散，迈着不太平稳的步子迎上去。
　　“如何小家伙？我为你准备的唔——”
　　女人用那满溢的酒盏堵住了她的嘴，眼尾轻轻上挑。
　　“当真是好酒，宗主该仔细好生品鉴。”
　　檀无央不明所以眨眼，身为客人，道别时自然该向主人家说些好听的话，于是乖巧行了个礼。
　　“多谢宗主盛情款待，这几日在淳安一切都好，劳您费心。”
　　季寐被猛呛了一口，眸中盈起泪雾，往身旁睨去一眼，“真是不如你徒儿讨喜……”
　　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打转几次，季寐胆大妄为地勾着女人的胳膊扯到一旁，低声细语道，“身为缘梦琉璃盏之主，我可并非是有意要偷看你二人的过去，不过您这小徒儿瞧着可人，到床上可能就不大通晓这其中门道了，需得仔细调.教，不如我借与阁主几本画册？”
　　比起旁的粗制滥造的低俗话本，他们合欢宗产出的可是上乘良品。
　　季寐悠悠往这边递来一眼，打量过少女高挺的鼻梁和纤薄的唇，最后视线落在那双细长的手指上，满意颔首，让檀无央只觉莫名其妙。
　　“这几个花样多，挑个省力些的？您看需要哪一种？”
　　“……”
　　被拉出殿外的檀无央回首看了一眼，合欢宗宗主正单手撑起下巴，饶有兴致盯着她们。
　　前头的女人步履极快，完全不顾作为月瑶长老的从容气度，也不知这宗主究竟说了什么话，竟能让师尊气成这般模样。
　　“师尊，我们不去知会云婳师君和凛霜师君一声么？”
　　身后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女人步速放缓，半挑起眉，“她们现在大概顾不上你。”
　　云婳长老最近对那一位可是避之不及，言之凿凿说什么这不过是师姐妹间的情趣。
　　无形中给凛霜长老打开了新的世界。
　　檀无央深以为然点头，看着女人的眼睛，问师尊可要与她一道去趟锦州。
　　这座城都几十年如一日，依旧宛如一幅静谧的水墨画，古寺钟声悠扬，石板路泛着温润的光，因清晨才下过雨，空气中混着潮湿泥土与草香。
　　因为未做遮掩，两人的外形尤为惹眼，引来不少注意，有几个摊贩老板起初只觉面熟，待明了这人是谁，更是大喜过望，互相传递着小城主回来的消息。
　　檀无央一边笑着与众人打招呼，还要为众人介绍身旁神仙似的的人物是谁。
　　待听见檀无央唤女人师尊，打听八卦的几个阿叔阿婶眼神中自觉带上了恭敬与礼貌，场面格外好笑。
　　本是打算自己半路回家，如今与师尊一道回来，倒是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送她猫崽玩具的老伯早在她离开锦州那年就已经离世，那茶楼早被一家客栈取代，至于被她烦得头疼的夫子，如今已是朝堂之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地方闲适不似人间，景舒禾眉心舒展，被季寐惹恼的心情多少平静下来。
　　“师尊若是喜欢，以后便劳烦师尊陪徒儿多回来几次？”檀无央发觉女人现下心情不错，如被感染般弯了弯唇。
　　“当为师很闲么？”女人慢悠悠四处闲逛，偶尔会为几个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停下脚步。
　　小徒弟只得笑着跟在身后，将那些东西买下。
　　她们二人出现的消息早已被通传到城主府，城主夫妇更是早早在门前翘首以盼，等了又等才看见两道清挑的身影。
　　江夫人激动得落泪，拉着檀无央仔细瞧了好几个来回，满目心疼，嘘寒问暖。
　　檀无央现下本就虚弱，受了严重内伤，不管怎么说她这个作师尊的自然是脱不了干系。
　　于是女人自觉将过错往自己身上揽，大手一挥，随意哪个都是价值不菲的厚礼，惹夫妇二人俱是一愣。
　　“你信中只晓得胡诌！你阿爹与我竟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见你的消息，当真是翅膀硬了。”温情过后，江夫人立刻板起脸教训起檀无央来，变脸之快令月瑶长老同样一愣。
　　“月瑶长老莫怪，无央自幼顽劣，劳您多费心。”檀父笑呵呵地添茶，忽略檀无央递来的眼色，是有要站在江母那边的意思。
　　旁边江母的关怀教育还在继续，檀无央乖巧低着脑袋，眼神求助地看向女人，唇形开合间只有四个字：师尊救命。
　　————————
　　[害羞]终于写到了嘿嘿 那个小乞儿就是某一次转世


第44章
　　女人接受到信号后展颜一笑，“听闻锦州的朝元节将近，我还未曾见过，不知可否在此多留几日？”
　　檀无央蹭地凑过来，目光热切，“阿爹阿娘近日怕是正忙于此事，今年刚巧赶上，不如让我来操办？”
　　“若是又把人家院子点着了，还需我与你阿娘挨个上门赔罪。”檀父单手撑额，一脸不愿回首的模样。
　　彼时檀无央约莫十二三岁，心血来潮要做一盏巨大孔明灯为全城百姓祈福，兴头正盛，他们作父母的自然是要全力支持。
　　奈何孩子心性总是压不住，檀无央半夜偷偷带着那制好的灯出门，也不晓得寻个开阔之地，孔明灯刚刚巧落进人家院中，幸得是空置庭院，否则不晓得会闯出什么大祸。
　　江母跟着打开话匣，数落着正值叛逆时期的自家女儿都做了什么好事。
　　偷偷拆坏城中某家公子的马车，让人家躺了将近半年，还带着秦家那只狗专往人怕狗的家门口跑……
　　——这陈谷旧事拿出来说甚，她如今又不是三岁孩童。
　　檀无央只觉耳垂滚烫，身侧的女人倒是乐在其中，让江母更是津津乐道。
　　如此闲谈，直到月上梢头才彻底尽了兴致，本该让人收拾客房，檀无央自觉揽了这活儿，待她规整好床褥，女人站在门口，眉眼带笑。
　　“师尊，可有哪里还需改进？”
　　“为师只是在想…若当时把你带走，你在宗门里岂不是要翻了天？”景舒禾勾了勾唇，又摇摇头自顾自否了这个想法。
　　也不，她的徒儿小时候瞧着白嫩可爱，逢人见面甚是乖巧，惯会讨人欢心。
　　“那人碰见个姑娘就要上前调戏，我拆他马车只是为了替旁人出气，”檀无央越说越有底气，挺直了腰杆，“还有，那刘二整日打骂妻女，我只是带小黑吓唬吓唬他而已。”
　　新律推行起初最为艰难，那些女子又不敢抑或不愿报官，她当时不过十二三岁，能想到的也只有这般幼稚的法子。
　　景舒禾半垂眼眸，目光在檀无央脸上轻轻滑过。
　　到了这般年纪的人已然彻底长开，便是形容为倾国倾城之貌也不为过，仙门里一众小辈，单看皮囊也挑不出一个与她徒儿般配的。
　　平日里总听她那不着调的师兄调侃，秦长老是秦清洛隔了多少辈的太奶奶年纪，她左右也只比几个师兄师姐小十岁有余，自己的徒儿不过才二十余岁，便是徒儿的双亲见了自己也是恭敬有加。
　　哪门子的情缘，胡乱牵线。
　　女人抿起唇，瞧着不甚高兴。
　　“师尊？”檀无央轻轻唤了一声，只觉今日女人尤为奇怪。
　　景舒禾手里捧着一本残半书册，随意翻过两眼后暂且收了起来。
　　“左右你如今无事，待朝元节后便陪为师去趟南荒，各宗正欲商讨压制魔族之法，源宫宫主同在那处。”
　　一来能寻这剑诀的线索，二来也可把徒儿带到那精打细算的老家伙面前转一转。
　　“听闻源宫宫主修为甚高不问外事，此事已然惊动了他老人家么？”檀无央低声自语，瞧着烛火燃芯恍惚记起什么，猛地起身，“天色已晚，师尊早些休息，徒儿先退下了。”
　　离去的身影步履匆匆，女人目送着那道纤瘦影子消失在门扉，在彻底静默后同样闪身离开屋内。
　　檀无央循着小小字条上的指示，在城门外的矮小山坡上看见一道倩影，女人今日格外少见的一身月白，同样瞧见了她，面具下饱满红润的唇轻轻弯起，看似友好。
　　她放轻了呼吸，眸色深深。
　　这位百晓阁的阁主当真是无所不知，对她的行踪同样了如指掌，能轻巧地与她在锦州会面。
　　如师尊所言，如今局势波诡云谲，对方的身份更是扑朔迷离，那百晓阁中人妖魔鬼，鱼龙混杂。
　　是敌是友？
　　檀无央停在一步远的位置，这少见的提防惹得女人喉中溢出一声哼笑。
　　“怎么？小仙师求本座办事的时候不见生分，如今倒是一心防备了？”
　　“晚辈愚钝，不明白阁主这是何意？还请阁主明示。”她虽然自幼至今便被护得极好，但头脑聪颖，也惯会装糊涂。
　　“罢了，本座近日疲乏，懒得逗你，你所求的答案，本座已然寻到。”
　　檀无央心头一滞，安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女人长而浓密的睫垂下，细细思索。
　　若是说那枚兰花玉坠，恐怕要和自己扯上关系；若要说魔族为何将她这小徒儿视为眼中钉，与扶摇出世脱不开干系，自然与三千年前那位更是渊源颇深。
　　这其中牵扯太广，饶是她也尚未理清楚到底是何人在暗中窥伺一切，自己这过分惹眼的徒儿如今羽翼未丰，每涉入局中便多一分危险。
　　身在源宫，不说多得庇护，也算是暂且安稳。
　　她来前犹豫再三，如今倒是轻而易举抉择，该给出哪一份答案。
　　只是这些话说出去总有何处不大对劲，令无所不知的阁主也是吞吐迟缓。
　　“这玉坠于你而言…大抵是极重要的信物，随你投胎转世，冥冥之中引你寻找…你欲见之人。”
　　话音将落，女人心头积攒的阴霾愈发浓厚。
　　她与那乞儿相遇距今三百年有余，这三百年往后，又是哪一个人，度过了怎样的一生，多数她是不知道的。
　　便是少有的几个能令她微微留意，也只是短暂相处，无心多加探寻。
　　是缘是劫，所以她内心并不愿多有牵涉，本能避开。
　　饶是再不愿多想，但有个结果她心知肚明：那乞儿最后定是冻死街头。
　　檀无央眨了眨眼，心中万千思绪在某个瞬间连成一条细线，眼底满是惊异，略显焦急地往前踏出一步，“阁主可知合欢宗宗主的缘梦琉璃盏？”
　　百晓阁有不容更改的规矩，为人答疑解惑，不得妄言。
　　于是那阁主谨慎退出一步，偏开视线，“这是旁的问题，本座为何要答？”
　　这回答多少有些怪异，但檀无央此刻来不及深究，一个令人不知该喜该忧的答案呼之欲出，她迫切地需要旁人确认，转头就要离去。
　　看着徒儿同手同脚的女人谨慎而疑惑，“作甚？”
　　原地打转的人语调混乱，“与合欢宗宗主书信，不，不对，我应该自己回去一趟…”
　　景长老停顿一下，半是放弃半是无奈地闭了闭眼，“站着。”
　　檀无央登时不动了，只呆愣愣看着她。
　　清淡的月光下，檀无央瞧清了女人一开一合的唇，轻轻吐出一个令她几乎忘掉呼吸的答案。
　　“那东西无甚大用，只让人晓得自己情缘所系。”
　　*
　　今年的锦州朝元尤为热闹。
　　或许是因着城中百姓俱知小城主回家的缘故，也可能是他们小城主的师尊似天上仙子，大大小小的礼物堆满城主府门口，表示欢迎。
　　石桥下游过的花船响起琴声，岸边蹲坐着几个可爱的孩童，正往湖中投放花灯，许愿能拿到数不完的新玩具。
　　城主夫妇一早便去祈福，要在寺中待完一天，檀无央更是天不亮便跑去街上挨家挨户分发金元宝，算是开门好彩头，如今已是天色渐沉，还不见人。
　　景舒禾立在门口，心中郁结的气闷愈深，神情却是愈发温和。
　　她那徒儿自从那晚过后，最近一边忙着操办朝元节事宜，一边忙着避开自己的师尊。
　　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总之不管是何种缘由，在终于晓得自己的师尊是所谓命定之人后，竟是避开了她。
　　避开了她。
　　“月瑶长老，少城主说她今日可能抽不开身，今夜街上最是热闹，让我们带您好好逛一逛。”府中管家眉目慈善，笑盈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番好意自然不能推拒，女人笑着颌首。
　　长街之上人头攒动，好在出门前做过遮掩，女人脸上的面具十分精巧，不知是不是出于私心，檀无央挑的这个幼猫白面尤为可爱，与周围人的凶神恶煞格格不入。
　　锦州人的热情与别处不同，没有对仙界之人的惧怕和刻意迎合，便是街旁的孩子见了她都是笑着跑过来，口中喊着仙子姐姐。
　　景舒禾眉目舒展，正心血来潮要寻一寻那忙着躲她的徒儿，人群哄闹着往一处涌去，有人在其中大声吆喝着。
　　“河对岸要放长明灯了！”
　　管家轻轻一笑，极有眼见地令跟随的仆从将人往里侧护了护，“小姐莫怪，这是一贯的习俗，都是城中百姓亲手做的长明灯，作许愿之用，我们也过去瞧瞧？”
　　河岸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或是一户人家，或是三两好友，围在各处，将精心制好的孔明灯拿出来，待时辰一到便在夜色中放飞。
　　河岸边矗立着一棵巨大香樟，盘根错节，枝叶繁茂，枝头的红绸随风舞动。
　　管家从仆从手中取来新的红绸，解释道，“这棵香樟已有千年，上头的红绸俱是百姓悬挂，为表祈福，小姐可要试一试？”
　　虽说这对仙界之人而言可能瞧着幼稚荒谬，但女人眸中颇有兴致，她是城主府的老人，最善察言观色。
　　景舒禾接过了那崭新红绸，执笔时并未过多思索，字迹工整流利，待将那红布挂好，不知是谁大声喊了一句时辰到了。
　　于是各样的长明灯缓缓升起，在无尽的长夜中连缀成点点红光星河。
　　“快许愿快许愿！”
　　“啊！我的飞最高！”
　　“……”
　　星河长命，笑语欢声，此为人间。
　　这样好的人间。
　　女人同众人一道抬首，往向已然飞去老高的一众星火，眸光轻和，下一瞬却被旁的地方吸引了视线。
　　远处再度升起无数长明灯，点亮粼粼河光，阖家灯火，约莫千盏。
　　“时辰已过，那是谁的长明灯？”
　　本该在朝元最后一刻放飞许愿，这千盏长明灯却如故意般，选在了新日初始。
　　女人似有所感般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人手中握着纸笔，对她展颜一笑。
　　“师尊，生辰快乐。”


第45章
　　檀无央心中惴惴，试图在女人脸上看出喜忧。
　　她老早便从云婳师君那处问到师尊生辰，师君说年少时师尊便对生辰不怎么热衷，如今年岁渐长，对这种事便更不在意了。
　　究及原因，师君只道的确无甚好过的，那日子是师祖将人抱回清澜的那一天，算不得真，他们这些作师兄师姐的，往常倒是会选在年尾年初给小师妹过一过。
　　几百年过去，现在也都不再提了。
　　檀无央捏了捏手指，自己的生辰每年一个不落，不说阿爹阿娘和阿洛她们送来的礼物，师尊更是记得尤为清楚。
　　她今日提起来，是想借此给这个日子留下些美好的记忆，或许是自欺欺人了，但总之是按耐不住般想做些什么。
　　这几日思考良多，师尊自然晓得那缘梦琉璃盏的玄妙，却不愿与她点明，是何态度已然十分明了。
　　该进该退，这是个无法寻到答案的问题。
　　毕竟在这种事上她毫无经验，全靠自己摸索，大喜过望后冷静下来，竟是无所适从。
　　师尊是何等的明眸慧眼，檀无央如今才后知后觉，女人恐怕早已晓得她的心思，所以她这几日才一直躲着。
　　可年轻人到底是藏不住心事，欢喜终究压过理智，她偷偷摸摸准备这千盏长明灯，亲手在上面写下为师尊祈福的心愿，算不得过火。
　　檀无央自觉做好了万全措辞，甫一抬首，怔怔愣神。
　　这面具是她特意选的，女人半张脸掩在之后，只能看到瓷白流利的下颌。
　　像极了另一个人。
　　这想法一冒出便被檀无央自己否决了。
　　她只当自己还沉浸在上次幻境中的错认，如此昏头。
　　景长老看着夜幕中的星火流光，轻轻勾唇，“这几日便在忙这些？”
　　眼看师尊并未有任何不悦，檀无央眼观鼻鼻观心地点头。
　　“师尊喜欢么？”
　　女人半抬起眸，将脸上的面具轻轻取下，微不可察的轻叹随夜风湮灭，进而被温柔至极的淡笑替代。
　　“喜欢，檀儿不累么？”
　　檀无央眼尾立刻弯了弯，刚想出声，手指被人勾住，女人接过她手中的纸笔，轻轻出声，“以后莫要做这些，便是只道一句生辰快乐，为师同样欢喜。”
　　语气中并无责备，也是因为心疼她，虽然这话说出去可能显得扫兴，不过檀无央并不在意，格外活跃的心脏在胸腔跳动。
　　因为师尊虽是接过了纸笔，手却并未放开。
　　待那些长明灯消失不见，也有认出她们的百姓，争相过来与少城主打招呼，一时间场面尽显混乱，檀无央悄悄攥紧了女人的手，隐在身后，在府中仆从的协助下脱离了人群哄闹。
　　管家站在最末，在女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摸摸给自己的小城主递眼色。
　　她年纪虽高但眼力极好，趁着众人都在欣赏空中夜景的空挡，看清了那位仙师写在红绸上的内容。
　　春来看花枝，夏至听雨眠。
　　无是无非扰，身安心自闲。
　　虽是不信所谓天道，所愿还是求徒儿平安喜乐。
　　檀无央瞧清管家递来的誊抄字条，眸中兴致缺缺。
　　在师尊眼里她终归是个须得护在羽翼下的孩子，不过自己如今依旧是这般弱小，的确还够不上…相称之人，何况她们是正儿八经的师徒情分，若是让旁人晓得她对自己的师尊有这种心思，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场景。
　　不过师尊并未因此疏远她，这是否算是可以再进一步的信号。
　　只是这样想想，檀无央倒是自己先红了耳垂。
　　“什么亲？”
　　这美好的愿景在隔日便被横插的一刀暂时打断。
　　檀无央蹭地坐直身子，曈眸颤动。
　　“谁与我说的亲？”
　　她本欲今日便打点了行装与师尊早早出发的，毕竟那也是难得的独处时光，如今却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旁支亲戚，趁着朝元节拜会的空挡要与她见面，成何体统。
　　“啊…”檀父眼神飘忽，不知为何瞧着也有些心虚，“我与你阿娘早已回绝多次，但是怎么说也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只是见上一面，这亲事我们自然不会答应。”
　　江母在旁耐心品茶，为月瑶长老也添满一杯后便当起甩手掌柜，“与我无甚干系，这事要怪便只能怪你阿爹，出门在外只晓得炫耀，这下可好，招来的都是些什么……”
　　出于对自己端庄优雅形象的维持，最后的词江母未说出口。
　　檀无央轻抿唇，视线晃来晃去瞟到女人身上。
　　她的师尊轻轻扇动着长而卷翘的睫，细白的指节格外漂亮，正仔细端详手中瓷杯。
　　对这事似乎毫不在意，这个结论令小徒弟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
　　她还是忘了，自己的师尊逢人处事皆是滴水不露，情绪何曾外显。
　　那所谓的亲戚的确来得极快，当日下午便踏进了城主府的大门。
　　穿着打扮尤为显眼的男子被围在正中心，身旁跟随的仆从一口一个唤着薛公子，简直像是一丛野草中的花孔雀。
　　檀无央只瞧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这人算是她阿奶那边的亲戚，她年幼时也鲜少来往，但真论起来对方还算作自己的兄长。
　　如今只她二人在这水亭中坐着，师尊今早在前厅待了一会儿，后来回了房中便再未出现。
　　瞧不见师尊，还要与面前这人周旋，令檀无央没来由生出一股烦躁，端了许久的好脸色隐隐有撑不住的趋势。
　　“时间也差不多了，路途遥远，若是兄长无别的事便请回吧，朝元节后该是最为繁忙。”
　　“无妨，我与阿妹许久不见，现下倒是生分了。”薛绅厚着脸皮装傻，状似未听见，依旧含情脉脉。
　　“虽说小地方不比清澜，但这皆是我这些年特意攒下，想来对阿妹也有所助益，”薛绅笑容满面，将桌上的红盒推过去，“你看看可喜欢？”
　　檀无央视线不经意撇过，多是一些高阶灵石，最值钱的无非是一瓶出自云婳殿的洗髓丹，自打她进了月瑶殿，与这些东西几乎是日日相见。
　　这副装聋作哑之态令人倍感无奈，檀无央几乎是泄气般出声，“我已说了不——”
　　她话音未落，步廊尽头的被人推开，里头缓步走出一道倩影。
　　薛绅微微一怔，他从未见过这如仙子般的人物，冰肌玉骨，纯净无瑕，合该不入凡尘。
　　那不入尘世的女人姿态优雅朝他二人走来，下一瞬柔若无骨坐进檀无央怀里，藕玉似双臂环住了她徒儿的脖颈，眉眼含笑，似嗔似怨，尽是娇贵。
　　“还未聊完么？我等你好久。”
　　＊
　　一众亲戚来得快走得也干脆，城主夫妇俱是满脸惊讶，追问檀无央使了什么法子。
　　二人对自家女儿的性子太过了解，真被惹恼了定是要和对方彻底撕破脸的，哪里会这般迂回。
　　檀无央依旧晕晕乎乎，这的确不算是她的功劳。
　　现下似乎还能回忆起怀中那温软轻热的触感，她从未如此贴近观察过师尊，女人耳后有枚小小的红痣，藏在散落的碎发间，不易察觉，因为是整个人倚在她身上，侧颈还能细细感受到女人吐出的热息。
　　薛绅的目光先是讶异，疑惑，最后转为不知领悟何事的震撼，当即便尴尬笑着说家中确有要事，匆匆离去。
　　檀无央更是大脑宕机，完全忘记了送客礼节，也忘了该将女人放下。
　　景舒禾镇定自持从她腿上下来，小徒儿目光只晓得跟着自己走，她不言语檀无央便也只瞧着她不动。
　　被这样盯着，女人耳垂染上一抹红热，好在她活过这么些年，总是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不去送客？掌门传信他已到南荒，我们该早些动身。”
　　小徒弟慢半拍啊一声，急忙起身，眼睛也不敢再乱看，“我这就去。”
　　檀无央这才明晓师尊约莫是在帮自己逃脱麻烦，只是这法子过于少见，她竟不知师尊是如何想到的。
　　毕竟…她难以将师尊与这种情态联系上。
　　太令人难忘。
　　至于那实施这办法的主谋此刻终于生出细微懊悔。
　　在房中听徒儿与那人闲谈了一个上午，中间掺杂着些童年趣事与兄妹过往，大有一副青梅竹马多年不见的至深情谊。
　　按往常习惯，这个点该是月瑶长老静心安神，闭目小憩的时候，可她觉着这地方甚是聒噪，于是自己想了个法子解决那扰人的噪声。
　　这无可厚非。
　　奈何前几日才与她那小徒弟戳破了情缘之事，这粗糙想出的办法的确有些过火。
　　景长老思索片刻，一本正经为自己那点情绪寻了个合适的由头。
　　徒儿年华正好，此时该是安心养伤，专于提升修为的时候，怎可耽于这无用的儿女情长，便是当真萌生悸动，也该想想自己情缘所系，与那人周旋岂不是纯粹浪费她们出发的时间？
　　所以她只是隐约有一点不高兴。
　　仅此而已。
　　于是与城主夫妇道别以后，女人在路上依旧端着温润平和的漂亮面孔，与平日无常。
　　檀无央也识趣地不多言语，高兴也罢，激动也好，她隐隐觉着此时绝不能讨论这件事，便是装也要装得冷静些。
　　各怀心事走了约莫一日半，景舒禾微微侧目，发现徒儿竟当真毫无异处，只专注于观察周遭情况，面容清正。
　　她那按下去的心思又莫名别扭了。
　　两人自靠近南荒地界便未再御剑，行走不久便到了各宗约定的地点，是地处南荒边疆的一座小城，平泽。
　　“月瑶长老，师姐，掌门让我在此接应你们！”
　　宁桃灼正于前方城门口站着，瞧见她们二人，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


第46章
　　南荒地势偏远，多山险峻，是以少有人烟。
　　平泽说是往南最为偏僻的小城，其实除了中心区域，周遭也不过几个村镇围合，若要细究起来大概算紫阳宗境内，奈何这地点实在特别，出了意外便是麻烦，紫阳宗也不愿沾手。
　　便是城中也常常飞尘沙砾，好在今日无风天晴，城中百姓对这些仙人修士见的不少，但那些往往是过路散修或者紫阳宗的某些弟子，来此总是趾高气昂，引得百姓下意识躲闪，只在她们身后会悄摸偷看两眼。
　　檀无央便自觉替师尊挡了挡视线。
　　宁桃灼倒是适应能力极强，走在前首引路的同时跟两人汇报近况。
　　“师兄师姐们已经回到渝州，能进入源宫的名额属咱们清澜拿到最多，不过那桃源墟里的守域灵修为甚高，侑棠师姐和明月师姐都受了伤，如今还在云婳殿休养。”
　　最后桃源山的守域灵乃是两只霜鬃狼，因着檀无央不在，时间又格外紧迫，几人一合计决定采用偷袭战术，虽是拿到了晶石，但过程好不狼狈。
　　檀无央轻轻抬眸，看向前方那道又蹦又跳的身影。
　　掌门师君对她们这小师妹似乎极为看重，连师尊对宁桃灼的态度也有所不同。
　　但这城都过小，走过不远便是此次议会的选址，檀无央只得暂且压下这小小疑问。
　　这是城中唯有的一座宽大宏伟的府邸，为当年紫阳宗宗主所建，穿过大门便是宽敞前院，正堂的双门敞开，里头气氛尤为特别。
　　毫无各宗各派掌门长老的风度，竟是吵吵嚷嚷。
　　林舟早早徘徊在庭院中，看见二人时脚步快了几分上前，可女人并未往这边递来视线，径直越过低低的门槛走入堂中。
　　她轻飘飘在这堂中环视一周，与唐烬和几个面熟的人颌首算打过招呼，尔后与她的徒儿往前一指。
　　“那便是源宫宫主。”
　　檀无央循着师尊所指的方向看去，正中心的主位坐着位发丝银白的老人，并不似殿中其他前辈那般容颜定格，单手撑额，虽瞧着满脸红润，但面貌却是一副年老之态。
　　完全不受周遭影响，正在……酣然入梦。
　　瞧着这其中局势，那居于上座的人该是如今一众仙门的主心骨，分明是要商议抵御魔族这般头等大事，却也无人敢上前将那花发的老人唤醒。
　　直到一道浅色身影缓步上前，目光在旁边的桌案上来回，最后挑挑拣拣寻了支笔，在桌面敲了敲。
　　檀无央眉心一跳，眼睁睁瞧着她那师尊的大胆举动。
　　源宫宫主被这突兀的声响吵醒，抬头看清了站在身前的人，面露嫌弃，“丫头，你现在这谱是越摆越大，本座一把老骨头，还需带着各位长老，在这儿恭候你大驾光临。”
　　老人坐正身子，顺带着看见站在景舒禾身后的年轻面孔，登时眯了眯眼。
　　“这便是你那搅动风云的徒弟？”
　　檀无央直觉这该是在说自己，但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女人并未转身，扯了扯徒儿衣袖，将人拉到自己身旁，檀无央立刻通悟，朝坐着的老人行礼。
　　“依檀儿的资质，悟性，便是源宫，往上数几百年也找不出另外一个，劳烦欧阳宫主给个准话。”
　　欧阳丰收敛了神色，老脸一拉，“你将开后门说的这般光明正大？”
　　景舒禾轻轻挑眉，不声不语瞧着这装模作样的老家伙。
　　不然呢？
　　一群人围在这处等他开口，他偏生拖延又磨蹭，无非是在等自己这徒儿露面，活了几千年的人，偏爱端着架子。
　　“月瑶长老，我们不如先行商讨正事，这等大事，总不好排在你徒弟之后，您说是与不是？”
　　出声的是当今紫阳宗的掌门，坐上这位子还不过十几年，瞧着面具和善，但那笑容满是客套。
　　桃源墟里的事各宗各派均有所耳闻，虽说是他门中弟子挑事在先，但清澜处理的方式同样不给情面，闹得他脸上也不好看。
　　他这话也说得直白，无非是暗指身为清澜长老的景舒禾不懂规矩，不将他们等人放在眼里。
　　“本座方才瞧郭掌门聊的火热，可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女人并未回头，温柔一笑。
　　她的确未将这儿的某些人放在眼里。
　　郭文忠笑脸一顿，挺直腰板清嗓开口，“魔族野心甚大，妄图重现当年祸端，像噬血红莲此等邪物，虽说真假难辨，但为防意外，不如趁此机会聚集仙门能士，将魔族一并清剿。”
　　林筝在旁轻声哼笑，“郭掌门当魔界是你平乐市集么？不说魔界入口变化难寻，当年诸位先祖苦苦鏖战，将魔族击退南荒以外，何尝未想过这法子？过了南荒的云煞山却无一人活着回来。”
　　檀无央安静站着，听见那云煞山时顿觉熟悉。
　　这事她倒是听过，魔族当时分明精锐大损，可一众修士翻过了云煞山却诡异地身首异处，徐泠玉说玄天阁的玉穹老祖曾窥伺天道预示，只言天道公允，芸芸众生，三界六道，自有定数。
　　“不如先加固结界？魔族既然要寻，我们也可快他们一步，先行截断。”
　　“虽是如此，但只算得权宜之计，当年那魔主也是机缘巧合得到四件邪物，那些东西行踪难测，如今我们往何处去寻？”
　　“……”
　　你一句我一句，争辩不出结果，竟是又投入新一番的吵闹中。
　　“行了，”欧阳丰缓缓站起身，浑厚灵力自堂内四散，打断众人议论，声音虽轻却不容质疑，“既是天定劫数，能吵出什么结果，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仙界松散了这些年，倒是教你们忘了道心初衷，此时尚在争论，自乱阵脚，难不成届时要让各州百姓挡在诸位身前么？”
　　一时间堂中寂静，无人再出声。
　　檀无央于这安静的气氛中捕捉一道视线，一抬首，只见那宫主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竟是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小家伙，如今仙界无甚像我这般年纪的，三千年前那场苦战死了不少人，本座与玉穹谢洄她们还算幸运，可若历史重演，如今也只能为你们挡上一时半会儿。”
　　身侧的扶摇轻声翁动，檀无央尚未伸手，她的剑已飞至半空，被欧阳丰握在手中。
　　“此剑曾有一主，于仙界声名鹊起，年少有为，资质根骨绝佳，将魔界魔主斩于剑下，名唤重黎，”欧阳丰沉了沉眸，将扶摇递还，“你敢……与天争么？”
　　坐在檀无央身旁的女人微微蹙眉，似乎对这位源宫宫主的做法有所不满。
　　欧阳丰不动如山，佯装并未察觉。
　　他的的确确是要在仙门众人面前，将檀无央推至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既然各个都六神无主，那便推出一个能安定人心的人物，也能够借此告诫这些自乱阵脚的长老，假以时日，这些年轻小辈同样不可估量。
　　“本座给你入源宫修行的机会，但凡事皆有章程，总不好坏了规矩，”欧阳丰捋了捋胡子，思索顷刻，笑着出声道，“无忧谷中有一味养魂草，可寄居神识，滋养魂魄，若是你能取来，便算你合格，你意下如何？”
　　无忧谷不问尘事，内里更是环象叠生，稍有不慎便会碰到剧毒之物，这考验算不上难，但也说不上简单，并不算难为。
　　仙门发家之地，便是她嘴上说着靠自己也并非不可，但这机会稍纵即逝，可贵难得。
　　檀无央当即给出了答案，几乎未经思考。
　　“多谢宫主，弟子定当竭力。”
　　*
　　这商讨至此算是推进一半，余下便是如何加固结界，加紧提升弟子修为，好歹算是有了暂时的方向，不必闹得人心惶惶。
　　檀无央站在步廊尽头，正细细琢磨方才的话。
　　师尊不知与那欧阳宫主还有何事要聊，离开时的面色不是太好，两人去了旁厅，约莫已有一盏茶的时间。
　　宁桃灼自远处走来，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幽幽叹息，“师姐，待月瑶长老出来，我们可要先回清澜？掌门让我随师姐一道去无忧谷，不过若是师姐觉着独自一人更方便，我便也不给师姐添麻烦了。”
　　檀无央微微侧目，瞧着小师妹奇怪的脸色不禁疑愣。
　　宁桃灼默了默，试图从师姐的脸上看出一丝不乐意或者拒绝。
　　她好不容易从无忧谷出来，这算是出游回家么？
　　“自然可以。”
　　檀无央看着小师妹平日灿烂的笑容登时卸了下去。
　　“依檀儿如今修为，过早显露只会招致危险，”女人面色稍有不愉，“苍山一事尚未查清，此举太过莽撞。”
　　欧阳丰端起茶盏，只睁了半只眼看她。
　　他总觉着这丫头是打算将自己叫进来骂一通，虽说这话说得委婉，但观这脸色可是尤为生冷。
　　“可你也晓得她绝非庸人之辈，总不能一直藏着护着，便是你不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我瞧你那徒儿倒是挺替你当回事的。”
　　似是生怕师尊累着，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要赶紧寻个位子让人坐下。
　　欧阳丰放下了茶盏，起身微微活动着筋骨，转身慢慢消失于虚空。
　　“莫要太过紧绷，养徒弟岂能与养孩子一般，总要丢出去摔打几番的。”
　　待那尾音也随之不见，景舒禾垂下眼睫推开房门，入目便是徒儿优越精致的面孔，带着些忧虑。
　　“师尊，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女人恍惚一愣，细细算来徒儿竟是甚少与她分开太长时日。
　　今日这一闹算是彻底让景长老头脑清醒，前脚徒儿刚刚离了清澜，后脚她便莫名其妙与徒儿出现在一处。
　　这的确不好，旁人家徒弟游历个十年都难得回去一趟，怎的到了她这里，自己反倒像个连了线的风筝似的。
　　“无事，出来这么些天是该回去一趟，稍作准备，你也需早日赶往无忧谷。”
　　师尊的情绪简直收放自如，檀无央尚未从上一句话中脱离，师尊已然转身走开，她只得自觉跟上女人脚步。
　　回到清澜时已然耽搁了两日，檀无央转身便进了藏书阁。
　　养魂草这东西她曾经读过，但对于无忧谷却知之甚少，倒不如寻云婳师君请教一番。
　　但寻了两次并未寻到，只在云婳殿中见到了暂代师尊职责的秦清洛，正忙得焦头烂额。
　　“这几日师尊根本不见人，自打她胡诌姐妹情深，凛霜师君对这事难得生出好奇。”饶是脾性极好，秦清洛此时也对师尊生出一阵无奈。
　　“不过你这几日都在藏书阁，有件事可能还未听闻。”
　　檀无央一脸茫然，不明所以，“何事？”
　　秦清洛移开视线，莫名替师尊尴尬，“因着师尊躲了起来，凛霜师君便去请教月瑶师君。”
　　“月瑶师君近日无事，便热心揽了这活儿。”
　　秦清洛侧目往偏殿中瞧了一眼，声音提高几分。
　　“今日说是要带凛霜师君去青楼逛一逛。”


第47章
　　话音初落，檀无央面前骤然起风。
　　女人从头到脚穿得洁净齐整，容貌绝丽，明艳清亮的曈眸沾着微微愠火。
　　檀无央眼底闪现讶异，说来凛霜师君修习愈百年，在情之一字上却少有通悟，若不是清澜，旁人怕会以为这剑尊修行无情剑道。
　　她着实好奇云婳师君究竟给凛霜师君灌输了何种奇怪观念。
　　“还坐这儿作甚？不去管着你师尊，那女人净喜欢看热闹。”
　　这话极有迁怒的嫌疑，徒弟管教师尊，说出去岂不是大逆不道。
　　作徒弟的自然是要站在师尊一边，檀无央佯装未曾听懂，不急不缓说明来意，“师君可知无忧谷的养魂草？”
　　这是正事，饶是再有不满，秦弄影也只好耐下性子，“百年一株，算算日子倒是差不多，但无忧谷向来避世，设了不少卡口防备外人，你此行须谨慎，莫乱看，乱碰，莫惹事。”
　　还是须得随机应变。
　　檀无央似懂非懂点头，不待辞别，云婳长老风风火火将她送回了月瑶殿。
　　那说要去青楼观摩学习的两人好端端在正殿坐着，月瑶长老自觉今日做了件助人为乐的好事，难得好心情地勾起唇角。
　　“情欲二字相扯相勾，这世间情之一字皆是相通，云婳长老既说了这算作姐妹情深，倒也与那人间夫妻无甚不同，檀儿，”女人唤了徒儿一声，朝她伸手，“可收拾好了？该早去早回。”
　　檀无央立刻有眼色上前扶起师尊，中途瞄一眼凛霜师君，似乎当真在领悟这一胡编乱造的道理，甚少地流露惊讶神情。
　　她机灵地默不作声，跟着师尊的步子，在云婳长老又惊又怒的视线中离开正殿。
　　今早的日光终于露头，晨雾如一条条柔软的纱带，缠绕在山腰，现下彻底四散，远处群峰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去无忧谷这事赶早不赶晚，檀无央正欲先开口说些什么，女人递来只有一小半的书册。
　　“思来想去，这剑诀还是先交在你手中，这些年你翻过不少，为师本以为这该是最适合你，但如今看来，倒要教你自己深悟了。”
　　那另一半便是仔细去寻，也得花费不少时间，至于能否寻到，也未有定数。
　　便是博览天下剑诀，归根结底还需见天地而后见自我，观山之厚重，水之无常，四季轮回，参悟剑意。
　　“东南沿路几个都城均有仙门弟子驻守，近日刚捉了几个偷溜在外的小魔，虽说有结界稳固，但路上仍需小心。”
　　檀无央将那收到锦囊中，耐心倾听师尊教诲，但有件事她觉着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师尊可还记得，在桃源墟您答应徒儿的事？”
　　若是她能顺利踏进源宫的宫门，师尊便要将这修为与身体的秘密说清楚，不能瞒她。
　　女人眼底涌着淡淡笑意，“既如此，檀儿便早去早回，若是入夏之际还不见人，为师又要亲自去寻你了。”
　　约莫思量两日，月瑶长老如今已然放弃挣扎，徒儿一出门，自己这整颗心便牵着挂着，不知去了何处。
　　跟着便跟着罢，总归还是放在眼皮底下瞧着安心。
　　*
　　得了定心丸的檀无央当即势头十足，带着小师妹隔日清早便下了山，二人御剑行走数日，白日赶路，傍晚时分便寻城中客栈歇脚。
　　就如今日，夕阳余晖为飞檐翘角和高耸城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城中千家万户渐次亮起灯火，与天边尚未完全隐去的霞光相互辉映。
　　她们今日刚刚行至淮南，凌虚门也是仙界极富盛名的门派，更有淮南明家这一专修符篆术法的一脉，因而城中也多能见到摆着剑器符纸的店铺摊贩，灵石交易也尤为常见。
　　宁桃灼蹦蹦跳跳，手中一串红艳酸甜的糖葫芦，低声询问檀无央她们可否借着明月师姐的名号，在这里混吃混喝。
　　檀无央眼神无奈，揪着这位师妹的衣领去寻客栈。
　　带着宁桃灼，与带了个铜锣响鼓一般，也算是为两人这路途增添诸多乐趣。
　　偏生享受乐趣的同时总会意外横生，掌柜的瞧瞧两人，满脸歉意地说只剩最后一间上房。
　　“二位客官有所不知，近日恰逢咱们淮南王府设宴邀各州人士共赏玉兰，旁的客栈已是全部住满，这最后一间上房还是因为那客人临时来不了才余下的。”
　　宁桃灼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的，不过一夜，我打个地铺就好。”
　　那自然不行。
　　檀无央轻轻蹙眉，“你去睡，横竖都是修炼，我在哪里都无甚区别。”
　　“师姐……”
　　宁桃灼还要争取，二楼有人缓步走下，清色帷帽遮盖整张面容，无声无息间出现在檀无央身后，佯装意外。
　　“小仙师与本座当真是缘分颇深。”
　　或许是周围耳目过多，今日女人并未戴着那最具辨识性的金丝面具，只得从朦胧中瞧见挺立清绝的骨相，让人萌生对那帷帽之下的窥伺之意。
　　她左右瞧了瞧，分外好心地为两个小辈分忧解难，“何必苦着脸，本座此番出门可是专程来此，小仙师不来我房中叙旧么？”
　　檀无央知趣地并未点明这人身份，宁桃灼自然不晓得女人是谁，如今听见这哪儿哪儿都不对劲的话，足以见得两人定是熟稔。
　　——好到可以一起睡的关系么？
　　宁桃灼猛地昂起头，看向师姐的目光多少带着些微光。
　　而她那师姐刻意地忽视了这道灼热视线，对着这位百晓阁阁主更是又气又笑。
　　连那掌柜瞧她二人的眼神都怪异起来。
　　“早些休息。”
　　檀无央跟还在咬糖葫芦的宁桃灼丢下一句叮嘱，已然抛却礼节，攥住女人腕骨往二楼走去。
　　“阁主日理万机，怕不是来这儿赏玉兰如此简单吧？”
　　她对女人的警惕自锦州一面日后愈发见长，倒不是怀疑对方与魔族勾结，实在是这人太过捉摸不透，却又与她频频相见，旁人掏出性命都不一定能得一面的人，出现在自己身边，所图为何？
　　景长老在她身前转个弯儿坐下，盯着徒儿微微拧紧的眉和雪白双颊，也寻到了些乐趣。
　　徒儿越是正经防备，她便越喜欢逗弄，非教这张薄软的面皮气急败坏却又无处发作。
　　“本座刚巧也要往那无忧谷去，拐来这里与小仙师做个伴儿，不好么？”
　　“阁主想要何物，旁人只会争先恐后双手捧上，与晚辈一道，恐怕会误了您的时间。”
　　女人不紧不慢坐直身子，窈窕的身段掩在宽衣下，楚楚动人。
　　“不急，本座这次出门无人跟随，若是在哪里伤着碰着可如何是好？有小仙师陪着，令人安心。”
　　檀无央瞳孔微微一扩，哑口无言。
　　敢情这女人是将自己当贴身护卫用么？
　　也不对，她几次与这人见面周围都无旁人，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没有，唯有的一次还是在淳安，那戴着白玉面具的男子气势阴沉，尤为神秘。
　　分明是借口。
　　眼瞅着徒儿一副被气到的模样，月瑶长老心情大好。
　　一番插科打诨松散了气氛，檀无央倒是忽地想起要紧事。
　　“阁主可知当年魔引族异动的四件邪物？如今若要探查线索，不如从妖族下手，据晚辈所知，妖王烛阴仍存活于世，您可晓得具体在何处？”
　　女人默了默，出声回答，“妖族寿元与修士不同，你的想法的确不错，奈何当年妖族与魔族暗中勾结，如今与仙门的关系更是紧张，便是妄图有所突破，也需从长计议。”
　　檀无央听着女人的解释，心中有了决断。
　　虽然这位阁主身份难测，但这样听来与她们并非敌对。
　　这个结论令檀无央无端轻快许多，视线一转，正正巧被景舒禾逮住。
　　“怎么？这瞧着是对本座心有怀疑？”
　　“晚辈只是觉得您与师尊有些相似，并无他意。”檀无央言毕顿了一下，觉着自己这话有失偏颇，师尊比这人要温柔端庄许多，根本不像。
　　女人半挑起眉，对这个话题甚有兴致，“那在你眼里，你师尊是怎样的人？”
　　这问题若是要答，一时半会儿竟是不知从何开口。
　　这天底下凡是好听的词，于她而言放在师尊身上都是极为合适的，但那些华丽词藻还是不够好，堆砌在一起，多少轻浮了些。
　　檀无央安静地垂下细白脖颈，记起女人秀美婉约的眉目，面向自己时常含笑的眸，于隆冬初夏在明理堂等她归来的身影。
　　思绪这样胡乱飘散，檀无央犹记得一件自己刚入清澜没多久发生的事。
　　彼时修为尚浅，对渝州的气候尚未习惯，有一日她许是受风着凉，接连几日高烧不退，每每夜半便意识模糊。
　　人在病中极易多愁善感，初到异地、高热难忍，再加上想到往后与阿爹阿娘聚少离多，心绪恍惚，她禁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后半夜只隐约听见师尊的声音，微凉的手背贴在她额头。
　　“嗯？怎的还偷偷哭了？”
　　她努力睁了睁眼，想说句话，泪珠倒是先掉了下来，惹师尊轻轻一笑。
　　“檀儿也如人间那孩童般，还需抱着哄一哄么？”
　　后来才晓得，师尊那几日夜里都未曾合眼。
　　现在想起这事，檀无央只觉耳垂红烫，明亮双眸被更深的情绪覆盖。
　　“师尊……便是师尊，旁人都代替不了的。”


第48章
　　翌日天光正好，清早晨曦卷动稀薄的凉，抚平年轻人心底蓬然生出的意动与浮躁。
　　淮南多水，气候湿润，赶在大早便迎来一场细密春雨。
　　昨夜说完那话并未等来回应，檀无央辨别不出女人容貌，自然也瞧不出帷帽之下的神色是何等精彩。
　　不过无甚关系，这话便是让师尊晓得了，也顶多算徒儿对师尊的拳拳敬仰之心。
　　若是师尊能晓得也好。
　　三人结伴而行，路上的气氛倒是还算融洽，虽说是这人厚着脸皮跟上来的，但出于敬重长辈的良好品德，檀无央也会给女人遮住雨汽，挡一挡凉风。
　　宁桃灼跟在二人身后，左瞧瞧师姐，右看看这个心安理得出现的女人，深觉自己昨日的想法还是过分浅薄。
　　这哪里是熟稔，分明是关系颇深。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她觉得很有必要细细打探一番。
　　“本座名讳，小仙师还是不知为好。”月瑶长老看着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作弄人的心思又起，“知道的越多，行走人间时便更易招惹仇家——”
　　“站住！”
　　林中陡然传来一道呵斥，打断了三人谈话，一黑两白的身影在重叠树影间快速穿梭，有个白衣修士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往前飞去，前头那人似有伤在身，但还是灵活闪身躲开。
　　是魔气。
　　檀无央侧目过去，扶摇出鞘便是一阵赤金色剑芒，剑鞘上缠绕的赤链纹饰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隐隐透出灼热的灵力波动。
　　自打召出凤凰法相，剑意与她的灵力融通更为顺畅，不过还未有机会试一试，如今倒是正好。
　　她们已出了淮南城，走过这片林子再往东去，多山少水，人烟稀少，此时在这处追杀魔族的，该是凌虚门弟子。
　　理应过去帮一帮。
　　“瞧瞧，仇家相见便是这般情景，你死我活。”月瑶长老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此时在旁悠哉点评，告诫她身边尚且年幼的小修士——不该问的别问。
　　“……”
　　剑刃出鞘三寸，一道赤金色的剑芒便如火山喷薄般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全场，将周遭的落叶焚成飞灰。
　　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剑鸣，仿佛有熔岩在剑脊纹路中流淌，散发出的温度让空气都微微扭曲。
　　追逐魔修的两个修士察觉到这灵力波动时俱是一愣，但这修为在他二人之上，大概是位前辈路过出手。
　　那魔修逃窜的脚步一顿，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堵住了他的去路。
　　檀无央本意是微微一试，她如今修为并不足以长久驱动灵相，却意外发觉灵力运转格外随心，竟能教她召出凤凰火。
　　剑身的赤链纹路突然游动起来，缠绕上她的手腕，似是邀功讨好，她手腕翻转，刹那间，天地间灵气疯狂汇聚，扶摇剑的剑身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她手腕轻抖，赤金色光柱猛然落下，如天罚般砸向那魔修，魔修周围的黑雾在光柱面前全无抵挡之势，黑雾被灼烧得发出“噼啪”爆响。
　　“多谢前——”两道白衣身影自远处飞来道谢，却发觉面前不过是一位比他们年长几岁的剑修，而那魔修此时正狼狈趴在地面。
　　虽然与设想中不同，不过这人他们也是识得的，两人齐齐拱手行礼，“多谢师姐出手相助。”
　　“近日淮南城周围常有魔气异动，不过多是四处流窜的小魔，掌门说该是魔界内部也有动乱，便让我等日夜轮换值守。”
　　檀无央侧目看去，宁桃灼已然上前扒拉着那魔修的兜帽，尔后立刻尖叫着跳开，匆匆躲在女人身后。
　　“魔族之人…都生得如此可怖么？”
　　那魔修面目赤红，五官凹陷，狰狞不已，还在冲她撕咬低吼，简直比冥界厉鬼更为可怕。
　　“修为甚低，又为贪欲所控，神识全无，自然修不出个像样人形。”景舒禾微微蹙眉，同是站远了些。
　　魔族之人暴虐强欲，多半在初期便早早丢了神智，如今那能在魔界占据一席之地的，确是不容小觑。
　　这般丑的……的确少见。
　　月瑶长老眸光微转，放在徒儿那光滑细腻的侧脸上，顿觉赏心悦目。
　　“前辈所言甚是，近些日子抓到的魔族大多行迹无常，无有章法，似是从魔界逃窜而来…”身侧的玉佩响动，两个凌虚门弟子对视一眼，微微躬身行礼，“我们出来已久，现下需将这魔修带回去交由师尊处理，今日多谢师姐。”
　　檀无央与两弟子道别，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目光一转，轻轻开口试探，“前辈对魔族之事似乎了解甚多。”
　　女人对此不置可否，清清淡淡掠过这个话题，“你那几个师长好歹是仙界的主心骨，如今还无需你来忧神分心，合该操心眼下之事。”
　　这话并无错处，依她现下的情状，不去添乱便是不错了。
　　檀无央这一路上蓦然变得甚少言语，也不知是惆怅还是怎的，总之那背影瞧着颇为落寞，也甚为好笑。
　　三人脚步不慢，但赶在晌午时分才在这林中穿出，到达一偏僻县镇，这处离无忧谷已是极近，天气也正是艳阳晴朗，奈何一时半会儿她们却是难以在街上挪动。
　　街上极为热闹，锣鼓喧天，不知是在举行何种活动，在正街中央的彩楼旁熙熙攘攘围着不少人。
　　宁桃灼是个闲不住的，随手拉了个正往前挤动的当地人，“敢问乡友，今日这是有什么喜事？”
　　“哎呦你们是外地来的吧？那可刚好赶巧了，你们有所不知，今日卢员外家的独女招亲，咱县里头一顶一的大富人家，谁要是能娶到卢小姐，那可当真是祖上积德，这不，连县太爷都来撑场面呢。”
　　这在他们小地方是少有的新鲜事，刨去那些试图拿到绣球一步登天的活跃分子，更多是围在这里想看热闹的当地人。
　　二楼站着的女子粉妆玉砌，肤如凝脂，明艳而端庄。她以团扇遮面，正在人群中细细观察，视线往右移动时略微停顿，似是捕捉到什么。
　　檀无央本想寻个犄角空隙钻过去，奈何前面当真是水泄不通，她试了两次都被挤了回来，满脸无奈。
　　她今日难得换上红色的贴身劲装，明眸皓齿，衬得整个人愈发雪白灵动，在多是黑灰色调的人群中尤为显眼。
　　那抹红衣修士抬首往上看了看，思索着飞过去也不是不行……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宁桃灼正往人堆中挤，街上百姓还特意给这看起来不大的少女递了几颗糖，让出些许看热闹的位置，询问这小姑娘家在何处，要到哪儿去。
　　檀无央又偏了偏头。
　　小孩子生性爱玩便随她去罢，至于另一个……
　　女人今日着一身冰蓝色广袖云袍，袖口与领缘缀着霜纹图绡，那衣料绝非凡品，离这堆人更是尤为遥远。
　　明摆着是不可能跟她从众人上头绕过去的。
　　出门在外困难重重，但师尊教导遇事须沉着镇静，不可急躁。
　　檀无央正要另寻它路，热烈的欢呼声突然自四面八方传来，以五彩丝线精心绣制的绣球缀着金铃与流苏，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向人群飞来。
　　无数双手争先恐后往上伸去，几个身有武力的更是直接点地而起，妄图自半空接住那红色绣球。
　　檀无央被这突生的变故波及，周围人俱是挤来挤去，伸出胳膊相互推搡，夹在其中的年轻剑修只得用手隔绝两侧拥挤的人群，试图让自己不被人潮淹没。
　　而那绣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穿过无数的手臂，不偏不倚落在那背对众人，试图逆出人流的红衣身影怀中。
　　时间仿佛在顷刻间凝固，檀无央好不容易挣脱了最外层，只觉怀中一沉，什么东西掉在了自己身上。
　　“？”
　　红色的绣球如火一般耀眼，上头的金铃在掌心跳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周围人齐刷刷往最外围的方向看去，外乡人的面孔素白漂亮，体态挺直，削肩细腰，刚巧的一身红衣，倒是格外相配。
　　虽是个外乡姑娘，但依着他们国度律法，这如今也并非不可，何况当今皇城里头龙椅上那位，不就是正正好的先例么。
　　高台上那所谓的卢小姐以团扇掩唇，眼尾上勾，对这个结果似乎很满意。
　　“姑娘瞧着年轻，大概还并未婚配吧？”
　　“你这若是与卢小姐成亲，当真是一步登天…”
　　“……”
　　周围投来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好奇，有打趣，甚至夹杂着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高台之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翩然朝自己走来，更让檀无央生出几分无所适从。
　　宁桃灼看见那被选中的人是自家师姐，更是两眼放光，偷偷摸摸将视线放在了另一人身上。
　　可惜女人今日依旧戴着帷帽，姣好的面容朦胧隐约，她根本瞧不清。
　　“卢小姐，我已有心上人，而且这并非我意，我只是路过，当真是它自己掉到这里的。”檀无央对着来人语速飞快，这东西虽然的的确确是在自己手上，但完全是这绣球的错。
　　“嗯？”女人轻轻笑了一声，明显是不信的。
　　檀无央深吸一口气，搬出求救的目光往自己熟悉的人看去，奈何宁桃灼那家伙只顾着看热闹，于是她只好看向另外一个——
　　这次的求助还未成功，便被这位卢小姐笑着打断了，“方才你们几人在城门口出现时我已然察觉，你与那位小姐并不算熟识，难道还要坑骗我不成？”
　　两道红衣靠得极近，一个手忙脚乱脸颊微红，另一个眉目带笑，从远处看去真有几分你侬我侬的模样，新婚莞尔，蜜里调油。
　　月瑶长老微微仰头，细细看了看晌午时分的那轮明日——的确是白日街口，她还当自己年老昏花，走到旁人家喜宴了。
　　怎的这种事总要教她那徒儿遇上，当真是好福气。
　　她决计不会管的。
　　反抗是没用的，可这种偏僻地界还有此等招亲的方式，这绣球若是还回去便是打了女人脸面。
　　檀无央开始一本正经替这位卢小姐分析个中利弊，可谓是苦口婆心，“卢小姐如此聪慧明悟，怎能糊里糊涂便这样定下自己的后半生？不如换个法子，该仔细考量，寻一知心人。”
　　“若是挑不到个合心意的，本来是要换一换的，如今这绣球既给了你，倒也不算糊涂了。”女人微微一笑，听罢这一席话似是更为满意了。
　　檀无央一时哑口无言，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有人便自身后握住她的手，携着一股清雅的淡香。
　　“当真不巧，”握住檀无央食指的指节转为与她十指并扣，那人声音格外轻巧，但说出口的话却半点都不收敛，“昨夜我与小仙师在房中相谈甚久，因而今早困倦不已，这人不知体恤长辈，今日我便不怎么愿意理她。”
　　帏帽之下，轻柔的音调压得更低，温婉含笑，“怎的能算不熟呢？”


第49章
　　那卢小姐顿了一顿，探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巡过。
　　左侧这位虽然以帷帽遮面，但也能隐约看出是难得一遇的美人，若不是相熟之人，贴靠挨近不会如此自然。
　　再瞧瞧旁边的檀无央，虽是身子紧绷，但明摆着也是要糊弄人的意思。
　　罢了，不论真假，总归这小女君是不乐意的，也不便强留。
　　“不过既是难得的缘分，我这也该有所表示，翠儿，将昨日备下的东西带过来吧。”
　　待女人转身，她身旁的随侍丫鬟立刻会意般拐进院中，不知去往何处。
　　彼时月瑶长老与徒儿还贴得极近，正要借力站好，她握紧的手顷刻便松开了。
　　那唇红齿白的小剑修似乎也不愿与她扯上什么干系，挪动脚步增大两人间的空隙，甫一抬眼发现自己被盯着，才顿觉这过河拆桥的做法委实不大好。
　　“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檀无央立刻找补，悄悄打量着女人情绪。
　　帏帽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哼笑，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总之是不曾搭理她，自顾自寻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
　　这招亲仪式似乎没有再往下进展的意思，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而又归于平淡，本来是要就此散去，可那翠儿自院中回来，手中牵着捆绳，绑着个人——准确来说是绑着只妖。
　　围观百姓登时又炸开了锅。
　　那一言不发的花妖瞳色为绛紫，乌发间缠绕点缀着绿叶藤萝，耳廓尖细如叶尖，与常人不同，但却是修得一副极好的相貌，并不可怕。
　　檀无央怔怔看去，不明白这是何意。
　　“兄长昨个儿上山捉了只妖，今日本该是作为这招亲仪式的高潮，若是连只妖物都降伏不了，自然不配与我站在一处。”卢小姐盈盈一笑，“瞧小女君也是个修道的，既如此这花妖便由你处置了吧。”
　　莫名其妙抱了个绣球又牵了个花妖，檀无央一时半会儿隐隐觉得，这招亲的主角只是把今日之事当作玩闹。
　　那主角儿摆了摆手，身旁的侍从丫鬟便招呼着众人散去，每人还能得一锭锃亮的银子，也不算白来。
　　身旁这三三两两散去的人路过时还会与三个外乡人打招呼，檀无央一一笑着回应，她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花妖，出于修士习惯，突然眯起眼。
　　一是分辨不出这花妖本体，二来她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妖气，可瞧这样貌外形，的确是妖族无异。
　　“师姐，师姐！”宁桃灼自远处小跑过来，目光在那花妖身上停留一瞬又忽地挪开，吞吞吐吐，“这花妖虽是妖族，但并非——”
　　“阿宁？”
　　一直被捆住的花妖不声不语，终于在此时有了动静，漂亮剔透的曈孔在日光下折射出光晕，目光沉沉落在宁桃灼身上。
　　檀无央本是站在一人一妖中间，瞧见宁桃灼如被踩到尾巴的幼猫般惊动，她极为缓慢地眨了眨眼，尔后甚有眼色地解了那捆绳，往旁边挪动几步。
　　与她那不露山水的师尊同在一片阴凉下。
　　“阿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宁桃灼略显讨好替面前的女人揉了揉腕子。
　　不知是否算作方才之事的报复，她的师姐就此丢下了她自己，独自迎接即将袭来的狂风骤雨。
　　花青黛垂着眼睫，抿着唇轻轻出声，其中暗含着细小埋怨，“家也不晓得回，信也没有，近些日子师尊她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却不愿向清澜传信唤你回来，我便偷偷出来寻你。”
　　奈何她自幼不曾离开无忧谷那一洞天地，出来便被给几个提剑带刀的人给捉了，若不是方才那位小姐，她如今怕是已经死在旁人刀下。
　　“阿娘她怎的还更严重了？”宁桃灼面上显露焦急，攥住女人腕骨的手紧了紧，“还有，你也知自己身体……怎能自己出来？”
　　“我若是不来，你便还要继续与师尊闹脾气，不回谷中了么？”花青黛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语调更加沉闷，“谁也不在意，谁也不顾忌。”
　　这气氛委实不大对劲，檀无央在一旁仔细听着，只觉自己好似不经意间知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与其在此地互诉衷情，还不如早些赶路，到了谷中再细细详谈。”
　　檀无央身旁的女人最先出声打断，也不待几人有所反应，率先迈了步子往前走。
　　檀无央看了一眼莫名拉手的那两人，也急急忙忙跟上，“阁主，我方才并非有意，只是不惯与旁人接触，还请您见谅。”
　　景舒禾掩在帷帽后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本座何至于因这种事闹脾气？不过你们清澜弟子的确是端庄雅正，一个两个都不愿与不三不四的人有所牵扯，倒是很好。”
　　她这话说得无理取闹，莫说檀无央本就不知她如今身份，自己打从一开始明明也在刻意避绕这个问题，现下却是对檀无央心生不满了。
　　当真是关心则乱。
　　可分明是她这勤学好问的徒儿非要求索师尊身上的秘密，竟连猜都未曾猜过么？自己这次出来，可是连样貌身形都未刻意遮掩。
　　徒儿只晓得爱慕她那如天边明月一般的师尊，若当真晓得明月有盈缺，又会如何？
　　女人眸色晦暗，浓密的羽睫掩下思绪。
　　她近来确是过于放纵了些，行事举止全凭心意，也的确试着要把藏来藏去的秘密悉数托出。
　　可若是结果不遂人意呢？
　　她对不确定的事总是隐隐抗拒，饶是几百年经历人间，这依旧是难以剔除的弱势。
　　月瑶长老不由分说，将这抹郁闷的缘由悉数扣在了徒儿头上，睨去一眼，加快了步子。
　　——哪里便是不三不四的人了？
　　檀无央只觉这话很有夹枪带棒的嫌疑，而且似乎也不是单单在指自己，连带着小师妹也跟着挨了顿骂。
　　但好在身旁有无忧谷中人士，余下路途便好走得多，花青黛引着几人绕过不少用来御敌防备的陷阱结界与分岔路，入口是一狭窄山洞，每次仅容一人通过。
　　而过了那低矮洞穴后，当真有豁然开朗之感，眼前阁楼林立，建在翠色竹林深处，空气中混杂了青竹的淡雅与草药的苦气清香。
　　花青黛在几人前方停下脚步，随手取下一片嫩叶放在唇边，那不知属于哪里的音律便在这空旷幽静的山谷中轻缓响起。
　　霎时间，无数匍匐在地，正要无声无息包揽众人的藤蔓缓缓回缩，藏于树上枝头的几人也冒出脑袋，收了手中蓄势待发的长弓。
　　“是阿姐与阿宁？快去通报谷主，阿姐与阿宁回来了！”
　　檀无央的眼球并未有丝毫眨动，眼前场景骤然变幻，于雾气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木式阁楼与挨家挨户的苗圃，几道青色身影正沿着小路来回，侍奉草药，松土浇水。
　　该是为了防备外人而设下的幻术。
　　还有，如若她看得不错，方才树上那几个皆是妖族。
　　无忧谷不问俗事，当今无忧谷谷主更是崇尚节俭朴素，虽说是独立于众仙门之外的世间药谷，看过去却是如人间乡野般纯粹朴实。
　　宁桃灼自方才便是一副满怀心事的模样，此刻更是心绪不定，不知是近乡情怯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独自咬着唇站在一边，内心天人交战。
　　花青黛摆了摆手，自树上飞落一只小妖，不过七八岁孩子那般的身高，扇动着翅膀欢欢喜喜扑进了花青黛怀中，“阿姐！”
　　一直冷凝面孔的女子笑着摸了摸小妖的脑袋，转身对着两个外来人开口，“还请二位先到沐舍歇息，谷主现下还有要事，稍后再请二位到正堂。”
　　这关乎母女关系的正事的确是非常要紧，檀无央嘴上立刻回应着不妨事，只见花青黛在小妖耳边低语两句，那小妖便听话地为二人引路，身后的翅膀随着蹦蹦跳跳的步子一晃一晃，瞧着甚为可爱。
　　“二位姐姐是阿宁姐姐的朋友么？谷主向来不让我们离开谷中到外面取，阿九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外面的人呢。”与阿姐和阿宁生得一样好看。
　　檀无央彼时正忙着左右观望，苗圃中有几道人影正躬身劳作，却也有不少飞在半空来回的身影，面目多少有些细微的异人感。
　　她竟不知无忧谷是人族与妖族同居。
　　她这副惊异好奇的神情自然也落在了身旁女人的眼中，不过景长老不怎么愿意搭理她，便与那唤阿九的小妖有来有回地聊起来，“阿九年岁尚小，方才弯弓搭箭的模样倒是瞧着甚为厉害。”
　　小妖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颇有几分自豪和骄傲，“阿九如今的箭术可是无人能比，连阿姐都夸我。”
　　虽说妖族寿命更长，这小妖的年纪恐怕比她的徒儿还要大，但放在人族也不过是个爱玩的孩子，哪里晓得什么人情险恶，对着两个外来人全无防备之心，但也足以见得在这处定是被养得极好。
　　景舒禾抬了抬眸，却不经意瞥见檀无央兴致勃勃的模样，适时插入两人的话题。
　　“不过我瞧你阿姐方才兴致不高，是阿宁做了什么坏事，惹你阿姐不高兴么？”
　　阿九圆溜溜的眼睛左右看了看，瞧见周围无人，才往两人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偷偷泄露这个小秘密。
　　“你们可不许跟别人说是阿九说的，是阿宁姐姐非要去外面学剑，先惹得谷主不高兴，可阿宁姐姐死活不肯留在谷中学医，留了封信便走了。”
　　檀无央越听越有兴致，十分谦虚地请教，“那你阿姐为何不高兴呢？这有何关联？”
　　“当然有关系呀，”阿九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她与阿姐是定了亲的，却至今未与阿姐成亲合礼，非要去外面找那个与她有知遇之恩的人，放在我们妖族，这算的上是额……负心渣女！”


第50章
　　无忧谷素来不与外界有所牵扯，对外人常是防备姿态，但因是与宁桃灼一道回来的人，谷中特意准备了药膳，除去色味甚佳，更有滋养灵气的奇效。
　　檀无央对面坐着的便是宁桃灼，她看向小师妹的脸色，难得带上了重新审视的目光。
　　小阿九是个闲不住的，见到外人倍感新奇，又因为这两人似乎没有坏心思，什么话都往外说。
　　谷主年轻时与前谷主理念不同，乐于游历人间悬壶济世，宁桃灼便算是她们阿姐养大的，后来谷主继承了无忧谷，却也如前谷主那般，淡泊世间，与人间隔绝。
　　到了宁桃灼这儿更是变本加厉，不仅拒绝传承衣钵，还扬言自己要学剑，留下书信便独自出门了。
　　难得，竟看不出小师妹原来是个如此叛逆的。
　　檀无央移开目光，主位上的谷主面目慈和，如世人眼中的医修那般自有一种平稳的气质，由经岁月雕刻，眼尾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还请二位见谅，养魂草难寻，但如今时机正好，只是谷中各种药草毒株有万数，需小心为上，”宁谷主掩唇轻咳，沉声道，“小女自幼顽劣，能得清澜诸位长老照拂，宁某感激不尽。”
　　虽是气极，但事已至此，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再吵一回。
　　“谷主言重，师妹天赋极高，掌门师君和凛霜师君都多有夸赞，”檀无央只思考了一瞬，还是觉得要给小师妹一点帮助，“只是晚辈有疑，师妹她既热衷于剑道，为何……一定要让她留下呢？”
　　宁谷主不语，朝檀无央身旁的女人投去极为轻淡的一眼，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她如今虽是有伤在身，但修为浑厚，自然轻易看破女人敷衍了事的伪装。
　　彼时她偶有一次带年幼的宁桃灼离谷外出，路遇几个被妖族中伤的凡人，她只让宁桃灼坐在客栈中耐心等待，再一回来，小娃娃正双手捏着块玉佩，对着一个女人甚是崇拜。
　　“是么？你阿娘是无忧谷的？那这几枚妖丹便也赠与你罢，”女人一双明眸柔波似水，“本座方才使的招式算不了什么，你年纪尚小，若是要学，也该得你阿娘首肯才是。”
　　“想必二位已经看到，我谷中除去修士弟子，还有近千数妖族。”宁谷主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花青黛，这才缓缓开口，“他们大多乏弱，有的只是半妖，在妖界难以存活。”
　　非要说的话，这已经是几任谷主代代传承留下的烂摊子了，医修心性慈悲，对那倒在半路伤痕累累的妖也一视同仁，知道这些妖族无路可去，干脆也带回了无忧谷。
　　奈何因为三千年前那一战，两族之间矛盾更甚，各门派修士结作一团，逼着当年的老谷主将这些妖族交出。
　　“他们虽是妖族，但从无害人之心，可当年仙界伤亡惨重，群情激愤，一众仙门总要寻个由头发泄怨恨，”宁谷主按了按眉心，“妖界自然不会有他们活下去的余地，可仙界也容不下他们了。”
　　老谷主是个倔性子，自认为正确的事决计不会回头，干脆彻底断了与仙界的联系，不问世事。
　　如此千年往复，两族混居，感情自然更为密切，她年轻时也想过，医修自然该行医济世，为何要守着一座无甚乐趣的山。
　　可游历人间后，看尽了各族之间的恩怨仇恨，才恍惚晓得这里虽无趣却也安逸，还是要有人守着。
　　宁桃灼沉默许久，此时仍旧忍不住稍稍顶嘴，“我又不是不晓得这道理，可这非我所愿，谷中也不是没有别的阿兄阿姐，你选个旁人作谷主不就好了么？”
　　因为要守着这里孱弱的妖族，便要让她一辈子留下，这是哪里的道理，只因她生在此处便被迫着承担不想要的责任？
　　年少时总有一腔抱负，最大的阻力却源于自己最亲近之人，这滋味总归不好受。
　　宁桃灼郁闷得不想说话，偏头看着外面的风景。
　　檀无央双唇轻抿，一时间倒是说不上帮谁了。
　　景舒禾半阖的眸终于抬了抬，只觉无意间又听了一桩罕闻趣事，禁不住提唇，轻轻出声，“我方才过来瞧见这里的几位弟子，似乎与外间城中百姓也无甚不同了。”
　　修为不高，似乎倒是不追求容貌永驻，长寿永生，反而乐于体悟凡人的生老病死。
　　仙界此时需要一个定心丸，所以欧阳丰那个老谋深算的将她徒儿推了出去。
　　这里也一样，若是哪一日当真闹到无法挽回的地步，需要有个强大的谷主来护着他们。
　　看来看去，可不就这位谷主之女最为合适。
　　檀无央眼神在几人间滴溜转了一圈，觉得自己此时最好还是不要多说，悄悄凑到景舒禾身边咬耳朵，“阁主，您到无忧谷是要寻何物？”
　　女人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也不转头看她，“家里养的小东西近来太欢脱，找人来看说是缺根筋，本座来瞧瞧这里有没有能治的。”
　　檀无央眼底微微讶异，对女人更是改观。
　　平日里总是神出鬼没，遇到她时，对待灵宠也如此上心，不惜千里跑到无忧谷……
　　着实清闲。
　　“谷中深处地势复杂，若是不嫌可以让青黛为二位引路，”宁谷主脸色苍白，对宁桃灼这性子更是头疼，“我如今伤势未痊，不能同去，还望见谅。”
　　无忧谷幽深广袤，而她们在此生息劳作，只占据了最适宜居住的一亩三分地，身为无忧谷中人往山中寻药是常事，但也会有心怀叵测之人偷偷潜入，常因摸不清地势，踏进什么不该进的地方而身首异地。
　　花青黛突然被点名，本是在看宁桃灼的视线挪开，微微颔首。
　　“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便随二位进山，今日还请在沐舍稍作休息。”
　　＊
　　无忧谷夜晚格外宁静，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家伙在来回穿梭，你追我赶，玩闹声在寂静夜空中随风卷动又飘向远处。
　　檀无央倚在窗边，瞧着其中一个小孩使坏捉住另一个小妖的翅膀，尔后大声笑着跑开，被那小妖扑倒在草面，一人一妖便嘻嘻哈哈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她眉目轻轻松动。
　　“在想什么？”
　　女人无声无息出现在窗口，换上了那甚少离身的镂空面具，只可见挺翘的鼻梁和优美唇线，回眸时眼睛弯起轻巧的弧度。
　　檀无央有一瞬怔愣，一个奇怪的猜想冒出又被她迅速按下去。
　　其实已经在想师尊如今在做什么，但这个是不能说的，于是檀无央立刻搬出了一个正经疑问，“晚辈在想，您当年为何要创立百晓阁。”
　　人与妖同居便能招来如此多的愤慨与不满，百晓阁中混同四界，更是惹来非议。
　　冒天下之大不韪，这般离经叛道的事，该是出于何种缘由。
　　景长老此时终于有了那么些许为师的从容，纤纤玉指微抬，指了指眼前景象。
　　“你瞧他们，觉得如何？”
　　“无忧无扰，心思纯稚，自是甚好。”檀无央看着那两个已经开始结伴捉人的小家伙，配合起来倒是十分默契。
　　“那你觉得，四界众生，有这种可能么？”
　　檀无央顿了一顿，明了女人话中深意，忍不住抬首，刚好对上女人看过来的眼睛，幽深如墨潭，又隐隐透着细碎的光。
　　这问题倒是难以回答，需要稍作思考。
　　她留心看了看，这里的妖族多是半妖或者老者稚童，心思纯善，也不会对这里的人构成威胁，若是能与妖族缓和两族矛盾，也并非不能和睦相处。
　　冥界掌生死轮回，皆是人族前世今生，只要无厉鬼伤人，倒也未尝不可；可魔族生性暴虐，挑起争斗，如何能与手无寸刃的百姓好好相处。
　　她这样想，便也这般问了出来，女人只是安静看着她，神情辨不出高兴与否。
　　“那你可曾想过，这天地归于四界，并非人族独属，魔族虽凶残，可魔界之中也有不少资质驳杂的魔，生来便被排挤欺压，他们从未害人，又当如何自处？”
　　檀无央陷入沉默。
　　这问题是找不到答案的，她愿意相信，百晓阁是为解救那些无处可去的可怜人，奈何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过单薄，各仙门对魔界恨之入骨，哪里会顾着那些不入眼的魔族。
　　这样想来自己倒是眼光浅薄，竟还怀疑女人是敌是友。
　　沉默便是逃避。
　　景舒禾往前倾身，伸手捏住徒儿下颌，往上抬起，直直撞入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
　　她察觉自己似乎微微有些气恼，恼自己并未得到答案，抑或恼自己的徒儿未选择与她站在一处。
　　仙界的明日新秀，正义之士，要匡扶正义惩奸除恶。
　　确实不该与她站在一处。
　　女人眸色愈发深暗，却看似心情极好地弯起唇，轻佻开口，“本座方才的例子不对。”
　　突然被捏脸的檀无央无辜眨眼，只觉眼前之人似乎在生气，她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又做错了。
　　“若你师尊便是那凶残暴虐的魔头，你可也要与仙界一起…将她剿了？”
　　檀无央生气拍开女人的手，心脏跳动极快。
　　“胡说八道！”
　　她不知这人是哪根筋不对，分明是百晓阁的阁主，说话做事都该有所凭据，竟毫无由头说这种胡话。
　　景长老只是慢慢收回手，不知是被微凉的被夜风吹醒还是怎的，挂上了尤为温婉动人的笑容。
　　她从一开始便为檀无央铺明了路，要她成这仙界能够引路指领的修士，所以听见这个答案理应欣慰。
　　今日却不知怎的，硬是要逼着她的徒儿做一做抉择。
　　原是人都有劣性，若要说喜爱之情，便该连着她的不堪与秽面一同接受，怎能如此三心二意，惹人不快。
　　今夜她兴致不高，做徒儿的理应哄师尊高兴，不是么？
　　女人语调极为轻缓，嘴角的弧度越勾越深，“这便是胡说么？若是有一日成真了，小仙师可如何是好？”
　　檀无央抿起唇，脑海中恍恍闪过的是师尊在某些事上总是闭口不语的模样。
　　从这样的人口中听见这话，太容易引人心神不定。
　　师尊既已承诺会告诉她，此时万万不可因旁人三言两语扰动心绪。
　　便是果真如此……她能如何？为了师尊弃天下于不顾，还是为了这天下人与师尊站在对立面？
　　后者刚刚浮现，檀无央心底蓦然生出与宁桃灼一般的叛逆。
　　她修行所为不过是铲去世间不公，分明是被旁人推至这个位置，作何非要因那劳什子的责任大义做抉择，要她与师尊彻底隔绝。
　　那些非亲非故之人，与她何干？
　　戾气皆因这番话而起，檀无央猛然察觉心绪波动，自己竟产生这等荒谬念头，急急念诀。
　　她气恼地偏了偏头，决计不再理会这人，抬眸间却看见从小道跑来一个人影，脚步匆忙，面颊涨红。
　　那是头发尚带湿气的宁桃灼。
　　侧颊上一道显眼的红色印痕。


第51章
　　宁桃灼离开的脚步几近落荒而逃，路过两人时却明显察觉这僵持的气氛。
　　虽说自己现下的境况也并未好到哪儿去，但这种场面是无论如何不能错过的。
　　檀无央与小师妹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
　　着实可疑。
　　无忧谷中有一天然形成的灵泉，有温养根骨，增补灵气之奇效，方才宁桃灼自己一人前往，花青黛随后似乎也跟了过去。
　　“你怎么还……”檀无央视线落在对方侧脸，欲言又止。
　　算了，这两人好难懂。
　　宁桃灼煞有其事地捂了捂脸，不过已经被看到了，想了想干脆摊下双手，面色如常。
　　只余耳尖那一点薄红。
　　在外许久不曾归家，方才她只是打算四处逛逛，未曾想一转头竟是瞧见灵泉中有一道隐在水汽中的姣好身影。
　　花青黛似乎并未察觉旁边有人，起身要捻起搁置在旁的小衣，转身时对上一双直愣愣的目光。
　　总而言之…她也不明白阿姐怎会脚下一滑摔回了泉水中，她一心下去救人，这匆忙混乱间，便有香甜的柔软擦过自己侧脸。
　　这画面再度想起依旧让人脸热，宁桃灼急匆匆迈开了步子，“明日还要忙正事，我便不打扰师姐与前辈了。”
　　这就走了？
　　檀无央淡淡收回了视线，而身旁这个女人更是存在感甚强，在两人无言沉默后突然微微笑出声，似喟叹似释然，夹杂着说不清的思绪随风而散。
　　再回首时，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春日柔光与山林相浸，将天空山野连成层次分明的碧色。
　　一行人沿着山路前行，而气质出众的女人总是与她们三个隔着不远不近的几步，虽是嘴角扯着弧度，但怎么都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师姐与前辈昨夜可是出了何事？”宁桃灼往檀无央身边凑近，低声道，“我瞧前辈今日心情不好。”
　　这任谁都瞧得出来。
　　檀无央借着眼角余光往后撇去，在女人抬眸要看过来时急急转回。
　　她昨夜只是并未回答那人的问题，若是沉默便能看出是旁人不愿，这人怎么就喜欢刨根问底，单单因为这事便不高兴么？
　　这人才最难懂。
　　宁桃灼仰头观看周围，打着哈哈活跃气氛，“如今这地方的风景倒是不同，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遇见几颗四季结果的凝气果树。”
　　“小心。”
　　花青黛伸手扯住宁桃灼的衣袖，对她这粗心的性子生出几分埋怨。
　　一线天的峭壁高峻深远，只有几株倔强的墨色岩松从石缝中探出，崖壁上，风化的纹路如同鬼斧神工的壁画，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踩上去便骨碌碌地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许久才传来几声空洞的回响。
　　“这地方土势松软，不能靠近，摔下去过不少人，”花青黛伸手指了指山崖对面，“我们须越过去。”
　　檀无央保持着距离往那幽幽深渊探头，山风中混杂着黏腻的气息，似有什么东西在崖底蠢蠢欲动。
　　这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在扶摇轻鸣的瞬间终于清晰。
　　“有魔气，后退！”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一道裹挟着碎石与尘土的黑气如同逆冲的黑龙，自那深不见底的崖底疾速而上，狂风卷着砂砾扑面而来，打得崖边的墨色岩松簌簌作响。
　　男人喉骨间溢出高兴的笑声，视线稳稳落在檀无央身上，声调雌雄莫辨。
　　“小家伙，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檀无央握紧扶摇，冷冷看向那浮于半空的黑衣身影。
　　师尊说魔族潜于东南，原是藏在无忧谷的崖底么？
　　不对，这处该是只有他一个。
　　“正巧，本座今日刚要来这处碰碰运气，不曾想倒是有意外之喜，”男人的笑声格外刺耳，“不过你放心，我今日不杀你。”
　　他掌心摊开，一株灵草通体碧绿如玉，叶片呈羽状分裂，边缘泛着淡金色光晕。根部缠绕着缕缕灵气，形似藤蔓交织的玉珊瑚。
　　花青黛眼底讶异，轻轻出声道，“是还魂草。”
　　谷主有令，无忧谷弟子便是采药也不可靠近崖底，下面是瘴气与各种毒物，便是修士也不能在里面停留太久，更别说那些脆弱珍稀的灵草。
　　那还魂草本该通体透明，此时已然是慢慢枯萎皱缩之态。
　　“本座听说，你来这儿是要取这东西。”男人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手一松，那还魂草登时掉至深崖，再无踪迹。
　　“若是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宁桃灼与花青黛俱是面色一惊，往前头那抹身影看去，执剑的白衣修士眸色沉沉，不见喜怒。
　　“唯有仙界诸位掌门与几位长老知道我来此，”檀无央只觉这结论荒诞而讽刺，“原是有哪位前辈在与魔界勾结么？”
　　还当真可笑。
　　扶摇剑斜指地面，檀无央手腕一抖，泛起赤金色的剑身瞬间化作一道流火，朝前飞去。
　　男人怪笑一声，“区区金丹期的火灵根，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三道乌光，三颗淬了剧毒的透骨钉与流火般的剑气碰撞，被尽数击落，在岩石上腐蚀出三个焦黑的坑洞。
　　男人轻笑一声，精血在空中化作血色雾气，瞬间笼罩方圆十丈，将四人齐齐淹没，檀无央只觉一股腥甜之气扑面而来，呼吸间竟有头晕目眩之感。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在其中穿梭，声音宛如响在耳边。
　　“不错，有进步，但还是弱了些。”
　　血雾中传来破空之声，檀无央本能地横剑格挡，被震得虎口发麻，扶摇几乎脱手。
　　男人手中似是魔界法器，通体漆黑的刀尖带着腥风劈来，刀锋上缠绕着令人作呕的黑气。
　　宁桃灼不过筑基，早在吸入这血雾时已晕倒过去，更别论花青黛更是无甚修为。
　　男人却也不急着有所动作，黑色身影在血雾若隐若现，玩弄之意明显。
　　灵力在血雾中运转不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檀无央满心想寻出这魔修本体，竟是不察有人在她身后出现。
　　“凝神静心，既是以精血为引，血雾再浓，也是你剑下之物，何须向外寻觅？”
　　那声调如甘泉清水，异常熟悉，瞬间抚平檀无央心中涌起的躁意，更是让人豁然开朗。
　　月瑶长老满心无奈，只觉徒儿修行尚是不够，容易心浮气躁，需得她反法学复在身边提点。
　　檀无央将扶摇剑的剑尖轻轻点在身前翻涌的血雾之上，一股灼热强烈的剑意顺着剑身蔓延开来，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在粘稠的血雾中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这血雾本就是魔修精血所化，与他心神相连。若是反其道而行，将自身剑意沉入这片血雾，自然能寻到那操控血雾的源头。
　　就在汹涌刀锋即将再次临身的瞬间，檀无央身形骤然下沉，扶摇自下而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尖精准地点在男人左肩，划出一道伤口。
　　男人沉闷的声音，闪身退开。
　　这是驱散血雾的最佳时机。
　　无数细小的赤金剑气，如同密集的火雨，倾泻而下。精纯的火灵力落在血雾中，燃起一个小小的火点。刹那间，整片血雾区域仿佛被点燃，无数火点连成一片火海，熊熊燃烧起来，在檀无央抬手时又如生了灵性般，化作火线链条，缠回剑身。
　　面前的场景瞬间清晰。
　　扶摇斜地面，剑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某种污秽的黑气，而她体内汹涌磅礴的灵气更是压制不住，几乎有冲破经脉之势。
　　对面的魔修捂着左臂，那里的衣袖被剑气绞得粉碎，露出布满诡异赤红的皮肤。
　　檀无央沉下眼眸，强行按下翻涌的气血，面带警惕。
　　这魔修身上似乎本就有暗伤。
　　“呵，这地方无甚大用，本座今日也无心与你纠缠，”男人捂住左肩，目露阴狠，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日，定与你好好玩玩。”
　　宁桃灼在周遭风平浪静时才终于珊珊清醒，一睁眼便看见花青黛脸色苍白晕在自己身边，她伸手探了探脉搏，将阿姐揽在怀中，发觉无甚大事才稍稍安心。
　　她恍惚抬首，只见女人站在自己身旁，盯着山崖对面，一动也不动。
　　顺着视线而去，暗沉的雷云正逐渐汇聚，对面盘膝坐着一抹白衣身影，正阖目调息。
　　宁桃灼惊讶出声，“师姐这是要突破？”
　　何止，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血雾倒是教她对剑意领悟更深，方才一番打斗更是疲累，这次渡劫怕是不会好受。
　　至于自己，是否该先行离开？若是因着徒儿突破时自己连受天谴露了马脚，这与她设想中的惊艳出场太不相符。
　　想法尚未付诸实施，女人的曈孔略微扩开些。
　　雷劫尚未落下，她眼睁睁瞧着徒儿吐出一口鲜血，伸手捂住胸口，痛苦地蹙眉，指尖也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与她那时所受剜骨割肉之痛如出一辙。
　　反观自己此时竟依旧好端端站着。
　　有什么东西在识海中啪一声断开，继而是无处发泄的恼怒与惊惶，最后只能悉数化作心疼。
　　那毫无所谓的答案此时显得尤为无知可笑。


第52章
　　事情是如何发展至此的呢？
　　宁桃灼坐在院中的小竹凳上，单手撑颐，另一只手握着蒲扇，频频回头往门窗紧闭的里屋看去，却无法窥见一丝一毫的情状。
　　烟气卷着草药清苦往上游动，她隔着碗壁试了试温度，端到花青黛身边，盯着脸颊苍白的女子一点不剩喝下去。
　　阿娘说阿姐身体里只是吸入了些许魔气，不成大碍。
　　可里头那位就不一样了，此番渡劫突破后，整个人可谓是破破烂烂。
　　她倒是不清楚，为何前辈看见师姐倒在地上会比她还要着急，若不是阿娘及时赶来，怕不是都要带着师姐直接离开无忧谷。
　　这两人定然是不一般。
　　“您徒儿身上被人下了咒契，这术式合该是失传已久的禁术，怎会如此……”宁谷主放低声音，榻间之人唇色淡白，偶尔蹙眉，好在是扛过了这天劫，性命无忧。
　　可这常人无法忍受的痛楚，便是在梦中也只能强行捱着。
　　宁谷主稍稍退开些许，床榻边坐着的女人眉宇间满是倦怠之色，右手搁置在榻边，被睡梦中的人死死握住，她却也不挣脱，只在檀无央太过用力时轻轻回扣。
　　无忧谷避世已久，许多事不该过问，如今纵是满腔疑惑与猜测，她也深知此时不是寻求答案的好时机。
　　“谷主可有法子解开？”
　　“抱歉，我并不知，”宁谷主极缓地眨了眨眼，“不过……本就是禁术，追本溯源，恐怕还是要寻下这咒契的人。”
　　景舒禾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轻的弧，心知果然如此。
　　天底下都寻不出更愚笨的，自己给自己下个代旁人受苦的术式，是觉得不该牵累别人么？
　　可人各有命，这分明是她自己的劫数，如今倒是有个傻乎乎的徒弟替她受了。
　　该如何是好呢？
　　她在处事上向来游刃有余，便是要拿自己的命去换点什么，也能权衡利弊，果断坚决。
　　如今生平头一次经历寻不到出路的无措之感。
　　“长老可知那魔修来历？”宁谷主沉了沉眉。
　　若是世间纷乱，无忧谷不可能躲过这场灾祸，现下更有魔族出现在她无忧谷深山崖底，牵涉她谷中多少弟子的性命，绝不能视而不见。
　　这问题倒是唤回女人已然悠远的神思，无数抓不住的头绪在某个瞬间连成线。
　　东南……凌虚门，紫阳宗。
　　可究竟是谁能预知将来，又或许是晓得三千年前的真相，抢在所有人之前，先一步得知那四件乱世之物的方位么？
　　后者倒是更有可能，这仙门中似乎有个活久了的老家伙，怕是不太安分。
　　“谷主不必担忧，无忧谷自成天然屏障，他们贸然闯入，无功而返，不会再有所停留，”景舒禾明亮的曈黑白分明，轻轻起身，“若是檀儿醒了，还望谷主能替我解释一番。”
　　如今看来她须得先行一步。
　　宁谷主微微颌首，只是女人接下来的动作让她眉心一跳。
　　纤瘦身影弯腰靠得过近，在床帐遮掩间几如暧昧的一吻，不过她很快发现那只是自己的错觉，女人只是低首，理了理檀无央散落的发丝，离开时的指尖不经意滑过徒儿卷挺的长睫。
　　出于非礼勿视的善良品德，宁谷主兀自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还有一问，无忧谷虽避世，但我也有所耳闻，百晓阁在众仙门那里可讨不到好，对您而言，这岂不是徒招麻烦？”
　　女人离去的背影稍稍停顿，极轻地勾了一下唇，“令爱在剑道上天赋极高，她心有远志，不愿留在谷中，对您而言，当真算是离经叛道么？”
　　*
　　檀无央整整睡过一天一夜才缓缓睁眼。
　　几缕晨光穿透木窗，入目是泛着青色光晕的帐顶，屋中萦绕着清浅药香，她微微侧目，桌前坐着一少女，似乎正在研究如何挂上门帘。
　　宁桃灼察觉到身旁的目光，立刻惊喜地凑过来。
　　“师姐你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我去叫阿娘过来。”
　　她离开得极快，檀无央一句话还未来得及说，只好自己撑着榻沿坐起，顿时察觉周身灵力运转更为通畅，但同时还遭受着经脉几乎爆裂的滋味，当真是不好受。
　　师尊给的剑诀虽残破，但的确与她极为相合，她摸索着自己参悟，这几日便隐隐有要突破的预感。
　　只是不曾想太过突然，竟能撞上魔族。
　　檀无央心底生出寡淡的惆怅。
　　还魂草百年一株，如今已被丢到崖底。
　　欧阳宫主既已应下师尊，便不会不让她进入源宫，让她来寻还魂草也只是为了找个正儿八经的由头。
　　若非要论，作为如今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在无忧谷中伤修为比自己高出两个小境界的魔族，也是说得过去的借口。
　　只是突兀晓得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事，令她心绪烦乱，只觉荒唐可笑，护佑天下苍生的名门正派，背地里也藏着见不得光的事。
　　正人之士，邪魔外道，明面上喊打喊杀，暗里互相通谋。
　　那人到底是谁？
　　她又想起自己从另一人口中听见的话，满心烦乱只剩下前路扑朔迷离的怅然。
　　榻上的人兴致不高，满是恹恹之态，宁谷主搭脉时也并不多语。
　　宁桃灼最闲不住，进门便抖豆子似的全盘托出，“前辈在前日便离开了，她走时似乎很急，师姐，我们接下来是否也该回去了？”
　　这话未见有人反驳，檀无央掀了掀眼皮，宁谷主依旧是那副沉静安定的模样，这对母女似乎不知在何时说通了。
　　至于那位阁主，来去无踪是常事，最为神秘。
　　“是该早些回去，”檀无央瞬间提了提精神，“这几日多谢谷主收留。”
　　回去的心情因这三两句而逐渐迫切。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尚未经历过太多事的普通人，遇到想不通的，只想从熟悉的地方寻求一丝安定。
　　下意识便想寻求亲近之人的慰藉。
　　宁谷主瞧着那双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起来，只得叹息一声，“既如此，我便也不多留了，这个你收着。”
　　“此物可护住心脉，待你日后突破，所受苦痛可借此缓解一二。”
　　檀无央接过那通体莹润的玉珏，对上宁谷主的眼睛时只觉眉心一跳。
　　她倒是忘了，自己身上的咒契，自然逃不过宁谷主的眼睛。
　　可眼前之人并不多问，留下玉珏便起身离开了，显得她多少有些大惊小怪。
　　宁桃灼送走阿娘时干脆利落地顺手掩上房门，往檀无央面前一坐，“师姐与那位前辈是如何相识的？”
　　这问题要是说起来倒真是有些不好说，檀无央望着那充满八卦的眼神，轻巧转移了话题，“你这次若是走了，你阿姐如何？”
　　若是得了宁谷主首肯，此次一去怕是许久都不会再回来罢。
　　此话一出，宁桃灼嘴边的笑意也僵了僵。
　　便是不会伤人的半妖，在仙门与世人眼中同样是妖，她若是把花青黛带回清澜，只会让阿姐暴露在无穷无尽的危险之下。
　　她斩钉截铁说要走时，花青黛并未有丝毫阻拦之色。
　　可她也听见了，那几个讨嫌的小捣蛋鬼不知在哪里学的，说阿宁待阿姐一点都不好，不如在他们妖族中再择一位，花妖族那几个各个都是貌美俊逸。
　　“师姐，若是你有了心上人，可在世人眼中却是于法不合，你待如何？”
　　檀无央微微怔住，这问题抛来抛去，倒是教她们两个遇到同样的瓶颈了。
　　可小师妹这边似乎还有所进展，她那边毫无半点波澜。
　　“又未曾偷盗抢夺，何须在意旁人目光？”檀无央勾起嘴角，难得在背后议论长辈八卦，“总不能学云婳师君那般，几百年了才终于迈出一步吧。”
　　秦弄影站在林间，面色肃然，指间是一枚细细银针，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
　　皆是没了气息，身体溃烂，已经辨不出样貌，散着阵阵恶臭。
　　“可查清了？”陆凛霜自她身后走来，声调清淡而镇静，“周围并无人迹。”
　　“死法凄惨，有几个身有外伤，但瞧着不像魔族所为，”秦弄影顿了顿，“像是中毒。”
　　这是距锦州不过二十余里的密林，发现尸体的是途径此地的一位农夫，目睹现场时已经是这副惨状，并未见到作案疑凶。
　　秦弄影静默片刻，衔在指尖的银针无声收回。
　　她行医用毒数载，竟是不能凭直觉辨认这到底是何种剧毒之物，死相诡异，发生突然，似乎还颇具传染性。
　　此事绝不可惊动边州百姓。
　　秦弄影望着远处天际，略一思索，“人死在这处绝非偶然，驻守锦州的乃是檀师侄双亲，可以查一查是否能寻到名姓。”
　　虽说死后落叶归根乃是人的执念，但这已经面目全非，染上病疫，若是当真让家人带回去，无疑对全城百姓都是一种威胁。
　　话说回来，这差事本不应该她与陆凛霜同来，两人最近本就关系微妙，奈何月瑶那个不着家的，一回来便捉不到人影了。
　　半点不管她那徒儿的死活么，竟连问都不问。
　　思绪及此，云婳长老的神情从恍惚转为迷茫，最后有种顿时通悟的豁然开朗。
　　当真是师徒情深啊…
　　“谁？”
　　陆凛霜突然出声，剑身出鞘的瞬间，磅礴的威压已然席盖四面八方，直逼身后的某个位置。
　　戴着白玉面具的男子自树后走出，朝二人恭敬行了一礼，在如此威压下也未见慌乱。
　　“两位长老莫怪，我们阁主托我带句话。”
　　他毫不遮掩自己魔族的身份，但若是仙界长老，自该晓得他为谁做事。
　　仇佞与两人隔着稍远一段距离，在陆凛霜收了灵力时才一字一句开口。
　　“此去锦州，如遇仙界中人，皆不可信。”


第53章
　　百晓阁这般微妙的存在，这个关头出面，倒教人受宠若惊了。
　　秦弄影心中微微计较，勾了勾唇，“阁下闲情雅致，不远万里跑过来，就是为了给我们捎句话么？”
　　“阁主与锦州那位少城主私交甚好，此番不过顺水人情。”
　　私交甚好。
　　这四个字在云婳长老齿间来回琢磨，不禁咀嚼出旁的意味。
　　“多谢阁主提醒。”
　　仇佞躬身回礼，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彻底融没于辽阔夜色。
　　城主夫妇的速度极快，林中死者共七人，是锦州城下辖村中的一户人家，上下三代遭此劫难，如今只留下一个不能自理的孩子。
　　“巧的是村子里的人说这户人家早前半月外出做工，一直未归，檀城主便将那孩子带了回来，独自安置，”秦弄影似是想起何事，极有兴致地靠过来，“话虽如此，你那徒儿与百晓阁竟还有渊源，我在这锦州城待了两日，的确是见到几位熟人。”
　　若是普通疫病也罢，可这几人死法来得蹊跷，荒野毙命，宛如一张被抽干的人皮。
　　她研究两日，堪堪瞧出这怕是闻所未闻的瘟疫，可这死法终究不大对劲。
　　也正因如此，这事引来不少仙门人士的注意。
　　景舒禾半阖眼眸，满心思绪在察觉有人进入时重归平静。
　　城主夫妇进门后，频频往两位长老的方向看去，似是担忧檀无央的近况，奈何现下时局更为要紧，两人你望我我看你，一时半会儿不知怎么开口。
　　“檀儿如今还在无忧谷，我已传信让她来此。”女人眸中有片刻的温柔缱绻一晃而逝，在檀父再转头看去时，已然又是那副幽静晦暗的模样。
　　“那孩子现在何处？”
　　*
　　是夜灯光通明，城中守卫在城门长街来回走动巡逻，与城主府相隔百米的一栋房舍亮着细微火光，特意安置了人在门外守顾。
　　灰扑扑的身影矮小瘦弱，他站在院中，正要端起藤木桌上的茶碗喝水，在门被打开时眼睫轻轻颤动。
　　那抹白衣身影不声不语走近，自下而上，他只看得见女人沐浴月光时优越素白的容颜。
　　那孩子微微抖了一下，与碗壁齐平的水液往外洒出，大部分泼在他身前的衣料上。
　　“不必害怕，”景舒禾抬手，那湿透的衣服瞬间干燥，“一夜间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这滋味定是不好受。”
　　男孩放下了茶碗，两手飞快比划着，但那并不算得手语，他并不知晓如何与外人表达心中所想，只看得出有些焦急。
　　女人嘴角轻微往上扬动，“本座晓得，你不会说话。”
　　男孩神色有一瞬怔愣，尔后安静放下双手。
　　“曹喜，祖辈皆是木匠，家中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位同胞哥哥，在你们出生时，便窒息而死。”
　　女人神色间隐隐冷然，极轻的声音里藏着不易觉察的锐利，“如今这世上只剩你一个，人便是不能开口，情绪也会从眼睛中流露，本座倒是未曾见过有谁如你这般镇定。”
　　听闻这话，曹喜瘦弱的身子颤抖更甚，如景舒禾所言般，眼神惊恐。
　　“往日你父母每三日便会归家，这次外出甚久不见音讯，既不报官也不去寻，”景舒禾语气中暗含着细微警告，“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曹喜双手再次抬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杂乱无章的手势根本拼凑不出内容，景舒禾干脆递了纸笔，看着上面粗糙的图画文字，一点点辨认。
　　他在家中并不受宠，与阿兄同时出生，但村里的神婆瞧见他的模样便大惊失色，直言是不祥之兆。
　　果然，一夜未过去，与他同一襁褓的阿兄便窒息而死。
　　也是因此，他在村里也不受待见，家中人外出做工时便让他独自留守，备足了口粮便不管不问，这次也是如往常那般，只是不知为何竟有足足半月未见人，再听到消息便是悉数殒命。
　　他最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像是被某种重量压垮了脊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人眸中幽光微闪，以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曹喜继续磕头的动作，将他扶起。
　　“无妨，本座不过是心中有疑，来此解惑，何必怕成这样？”
　　庭院外，城主夫妇与秦弄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附近，隔着一段距离，将院内情形看在眼中。
　　江母看着猛跪在地上磕头的曹喜，神色诧异，“月瑶长老是怀疑这孩子……”
　　年纪都不过十岁，若真是这孩子所为，可谓业孽深重。
　　秦弄影抱着胳膊，指尖轻轻敲打臂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谁又说的准呢？奇闻录有载，前朝文帝五皇子七岁便弑父杀兄，坐上了那龙椅，人心难测，便是蹒跚孩童，也有这世上最为狠毒的歹念。”
　　“城主！城主！”
　　急促的叫喊打破这僵持的气氛，城主府守卫驱马而来，下马时差点绊倒在地，面色苍白惊惧。
　　“有、有人来报，城西别苑…有孩子接连两日高热不止…”
　　檀父面色凝重，沉声道，“然后呢？”
　　“今夜那孩子突然开始皮肤溃烂，口鼻出血，”守卫看着面前几人的脸色，几乎不敢往下再说，硬着头皮哆嗦开口，“与云婳长老交代我等的…症状相似。”
　　夜风乍起，将房檐处悬挂的灯光吹灭，这狂风来得骤而急，在锦州城中扬起飞沙。
　　檀无央与宁桃灼连日赶路，碍于她们身边还有位身弱之妖，便寻了一处客栈歇息。
　　檀无央左看右看，还是觉得宁桃灼怀中的白色猫崽十分稀奇。
　　“你阿姐的本体不是花妖么？”
　　宁桃灼灿烂一笑，摸摸怀里安睡的白猫，轻声道，“这还是阿娘想的法子，若是有修为高的前辈在，一眼便能看出来阿姐身份，这样可遮掩妖气，不被人发觉。”
　　“你听说了么？锦州昨夜突然封城，毫无征兆的，我这本来要去寻亲，行走多日算是白来了。”
　　“你消息如此灵通？不过封城也无甚奇怪的吧？”
　　“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我这一路上可是碰见好多个修士往锦州去，怕不是又要神神秘秘搞什么大动作。”
　　邻桌正用自以为极小的声音大声议论，似乎生怕旁人听不见。
　　檀无央单手撑颐，格外留心几人谈话。
　　这消息倒是从未传出，所以师尊才让她直接回锦州么？
　　锦州城主府正厅，座无虚席的地方聚集了锦州许多门派修士和熟面孔，却是死一般沉寂。
　　这情景让人几乎不敢放声呼吸，一白发老人拍案而起，面目赤红，“你们是天上神仙，届时说走便走，如今城中已有数十人感染疫病，封了城，就是要我们死！”
　　“城主，我等信任您的决定，”他身旁有一青年，眼瞳之中是通红血丝，音色暗哑，“您当真要封城？”
　　“云婳长老的医术乃天下独绝，她已在研制解药，”檀父朝几人低头鞠躬，终是生涩开口，“若是打开城门，后果不堪设想。”
　　“您也知后果不堪设想，明知如此，便要搭上我们的性命吗？”
　　“打开城门！我们不想在这里等死！”
　　“……”
　　悲戚的恐慌瞬息蔓延，惹起人群躁动。
　　病疫之下生死难料，他们都瞧见了，城西别苑那孩子今早呼吸微弱，分明前两日还活蹦乱跳，如今瘦得如人干。
　　便是这些仙界的人施了法子缓解了毒性蔓延，那孩子的境况也算不上好。
　　“这都是那个小哑巴招来的，一定是他！”
　　“诸位莫要慌乱，此刻更该同心协力，”林舟起身，场面已然失去控制，他只得释出低低威压，对普通百姓而言已是强压，“我等与云婳长老皆在此处，必将保全诸位性命，解药定会送至你们手上。”
　　绝望之际，哪怕单薄到渺茫的希望也让人舍不得松开，于是人群诡异地沉寂下来。
　　那不是欣喜，而是满溢的警惕与最后一点希冀。
　　而秦弄影已独自在房中站了一个时辰，沉默地望着面前这碗乌黑色的膏状液体。
　　牵丝引，色泽暗紫，气息甜腥，极为诡谲缠绵的毒性，如活物般隐隐流动，可不知不觉渗入皮肤，引至伤处可肉白骨，如丝线般修复经脉，引至心脉则断生机，使五脏六腑溃烂。
　　她天赋与悟性甚高，无忧谷中或许有位谷主比她更通晓医理，但在用毒上，如今仙界的确是无人能比。
　　解药哪里是三两日便能研制的，饶是请无忧谷谷主出面，也不敢断下妄言，短短几日想出解毒之法。
　　为今之计唯有以毒攻毒，续着命。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不少人家已经点起灯火，景舒禾正站在门外，听见推门声时静默回首。
　　“先给那孩子试一试，”秦弄影一手端着碗盏，眸光沉沉，“拖不得了。”
　　两人几乎是瞬间便交换了眼色，只是才刚刚走下台阶，一道黑影乍然从暗处蹿出，径直扑向秦弄影。
　　而另一道青色身影比他更快，持剑挡在二人身前，眉目冰寒如霜，尚未动用灵力便将这不速之客吓得瘫倒在地。
　　“曹喜？你做什么！”
　　那道灰色身影正是合该被人严加看守的曹喜，他盯着陆凛霜，再无昨日的惊惶无措，眸中尽是愤恨。
　　他的目标太过明显，摆明了冲着秦弄影手中的牵丝引。
　　“师姐可有发现？”景舒禾低声开口，从陆凛霜向来冷静淡漠的脸上，也难得看出一丝愠怒。
　　此话一出惹在场其余二人俱是一愣。
　　陆凛霜轻轻嗯了一声。
　　自那日她与景舒禾私下商讨后，便一直暗中观察这孩子。
　　城主夫妇放置在门外的那些人，说是看顾，实为监视，但到底是凡人之躯。
　　他偷偷出门的法子倒也奇特，不知哪里来的迷迭香，能将所有守卫悉数迷晕。
　　一个足不出户的乡野孩童，必定有旁人相助。
　　一路上的巡逻守卫都被刻意支开，陆凛霜本想亲自瞧瞧到底是何人在背后作怪，却未能如愿。
　　“源头是河道，”陆凛霜沉下目光，只觉情况比她们想象中更为恶劣，“锦州的那座木桥早前几日曾寻人修缮，修桥的木匠正是曹氏几人。”
　　给的酬劳丰厚，一家老小便打算趁此机会在城中逗留玩乐，奈何曹喜的阿爹与叔父酒后闹事，到官府处被扣了几天，又耽搁几日。
　　一个不逾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拿到这疫毒，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捏住全城人的性命。
　　秦弄影微微愣神，察觉身旁女人骤然低下的气压。
　　“到底是何人指使你这么做，解药在何处？”
　　女人冰寒的面容让秦弄影心中同样一颤，恍惚间有所顿悟。
　　这是她的徒儿与师侄自幼长大的地方，满城百姓待之如亲子，人间难得的安乐园。
　　如今这副人心惶惶的情景，来自于一个同样瞧着人畜无害的孩童，何其荒唐。
　　曹喜突然发狂似的大笑，只是他口不能言，喉骨中发出的笑声便嘶哑难听，极为怪异的神情彻底撕碎了那张年幼面孔。
　　“云婳长老，那孩子又呕血了！”守卫几乎是闯进门的，自然察觉院中情形不对，但也只来得及停顿一瞬，“城主请您过去看看。”
　　*
　　呼吸急促的女孩被阿娘抱在怀中，薄薄一层皮肉下骨节嶙峋，身上是成片溃烂的肌肤，而抱着她的妇人面色惨白，已然忘记了如何流泪。
　　房中已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秦弄影踏进房门时心脏同样揪紧，男人跪在地上朝她一下又一下磕头，求她救救自己的女儿，便是以命换命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男人微微顿住，想起如今满城处境，只觉自己方才的话尤为可笑。
　　林舟在此想要将人从地上拉起，奈何男人固执而倔强，纹丝不动。
　　门外还有人扒拉着往内探首。
　　便是躲着藏着又有何用？他们如今皆是自身难保，还不如看看这些仙人究竟想出了什么法子。
　　若当真有机会呢？
　　秦弄影搁下手中的牵丝引，示意将女孩安置在榻上。
　　这孩子自幼体弱，也是锦州城中症状最为明显的。
　　她抬手将牵丝引敷在溃烂处，尔后又给女孩口中喂下一颗药丸，比发丝还细的金色脉络在皮肉之下清晰游动，引起冰凉的镇痛感，双眸紧闭的女孩不禁闷哼出声。
　　秦弄影的心神悉数在那于经脉中蹿动的牵丝引上，以灵力诱因丝线般的毒物循肺腑而去，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偏差，周围所有人同样安静不已。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在女孩溃烂的肌肤出现停滞迹象时，秦弄影终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睁眼了？”
　　“诶醒了醒了！”
　　榻上的女孩睫毛颤颤巍巍掀开，以微不可察的嘤咛声唤了一句阿娘。
　　所有观望之人几乎是欣喜若狂，一对双亲更是软着腿脚要下跪，被身旁的修士弟子拦住。
　　江母也禁不住幡然落泪，檀父向城中百姓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以性命向天道起誓，与诸位担保，定会与诸位同生共死，共渡难关。”
　　他们深知这不过是云婳长老思竭多日的暂缓之计，可人有希望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如今要做的更是鼓舞人心。
　　这来势汹汹的疫病终究是未能瞒过外界视线，感染病疫的人数在短短一天一夜内猛然剧增，已是一座疫城。
　　这消息传至檀无央耳中犹如晴天霹雳，她几乎是一刻都不敢停下休息，与宁桃灼商议以后便独自先行。
　　牵丝引同样是毒，稍有不慎便是一条人命，秦弄影坚决不让旁人沾手，可即便带上景舒禾与陆凛霜也才三人，虽然已向宗门传信，可来人也需时间，至多也是算上赶来帮忙的林筝与灵潭宫的两位夫子。
　　甚至有想过要不要认一下祖宗，让秦家那些个小辈也来搭把手，奈何秦家除了秦清洛再无一个有志于修行，并不能用上。
　　她需在最短时间内做出解药，每日为百姓医治也是极耗修为，早已是心神俱疲。
　　这城中自然有林舟这般其他宗派的长老夫子，但…并不敢用。
　　“舒禾，如今这关乎满城百姓的性命安危，”林舟头一次绷紧了脸色，“疑心与人命孰轻孰重？要我们等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锦州百姓在眼前死去么？”
　　“曹喜偷偷逃跑时使的九暗香，只在你平乐紫阳宗境内生长，原料制法也如出一辙，”景舒禾眉眼间同样满是倦怠，“你紫阳宗中暗藏居心叵测之徒，除了防着，又有何解？”
　　林舟面色惊变，满是不可置信，“怎会……”
　　“月瑶长老！”长街尽头跑来的守卫打破两人谈话，到了跟前也是面色怔怔，“城主府门前，有人用药时，七、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这不是第一个死的，有人初染疫病便未能扛过去。
　　但却是第一个受牵丝引所累，用错法子的。
　　这决计不是好兆头。
　　城主府前更是一片骚乱。
　　他们已知这法子不能救命，反而会先一步要了他们的命，在这般情境下自然更为躁动，更有甚者已经抽出刀斧。
　　他们深受欺骗，将性命与希望交给这些人，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后果。
　　不如一起去死。
　　心中所想还未付诸行动，上空突然传来笑声，以灵力传递的声音响彻天际，许多人一时竟连动也不能动弹。
　　“云婳长老不愧是医毒双绝，本座倍感钦佩。”
　　景舒禾抬眼，方才还在自己面前大谈性命攸关的男人站在阁楼之上，此时满面笑容，尤为陌生。
　　“这毒乃我紫阳宗秘传，如今世间无解，便是那宁谷主来此，没有个把月也是研制不出解药的，您能想出这法子教他们多活几日，他们还不知感恩，”林舟面露怜悯，唇角微微上扬，“不过…这也省了本座许多力气。”
　　他手掌一抬，许多不能动作的人登时如提线木偶般卸了力气，当即死去。
　　一切似乎只发生在一瞬，手掌垂落时，一只极小的蛊虫落回林舟掌心。
　　秦弄影看清那小如米粒的蛊虫，眼底生出怒意，几乎浑身颤抖，“你…难怪，难怪你整日在街上来回看顾那些染病之人，如此歹毒的心思。”
　　以蛊虫为引改了牵丝引的方向，只要他想，顷刻间便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林舟！你个杀千刀的，活该碎尸万断！”林筝在底下叫骂，“你将人命当成什么？”
　　“当世只余这一瓶解药，”林舟并不应话，望向底下一张张绝望而凄然的面孔，轻挑一笑，“本座可救两人，带你们离开这里。”
　　“你们——”
　　那瓶解药自半空落下，在药瓶落在地面的瞬间似乎连空气也随之凝滞。
　　“自己选吧。”
　　檀无央自远处便瞧见紧闭的城门，没有人气，宛如荒野。
　　她御剑落下，城门却在她落地的瞬间同时被推开，檀无央焦急的神色在看清眼前场景时蓦然僵住。
　　倒地的尸体，鲜红的血液，利器碰撞的声响，几乎所有弟子皆在其中阻拦，陆凛霜与林舟站在同样高度。
　　这是在场修为最高的剑尊，磅礴威压竟是压不住暴戾的人群。
　　檀无央一时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为何来此。
　　连她印象中最为和蔼慈祥的老人也持着刀剑，怀中紧紧抱着自己年幼的孙子，用枯槁的手捂住孙子的双眼，颤抖着在那孩子身上划出血口，尔后自刎而亡。
　　更有人钻破了脑袋要冲出来，却被城门口一道熟悉的人影拦住。
　　“阿娘……”温热的液体在眼眶中蔓延，檀无央眼前的视野骤然模糊，她想要往前跑，手脚却突然失力，浑身颤栗几乎想爬着过去，却又不知靠哪里来的力气强行起身。
　　但路走的一点也不稳当，在看见那位城主用身子挡住百姓抵来的刀剑时，更是踉跄着扑到在地。
　　“阿娘！”
　　那几乎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令江母缓慢回头。
　　血混着泪落下，在地上砸出一点点洇迹。
　　檀无央看见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笑容。
　　无人可知的角落，一朵极艳的花在血河中绽开。
　　那是于自相残杀的血肉与贪婪阴谋之下生出的血色红莲。
　　康景二年，锦州全城皆灭。
　　—二卷完—


第54章
　　这是举世震动的乱世之兆。
　　无人料想，暗中操控一切的竟是紫阳宗为人最为正派、心性温和的岚岳长老。
　　勾结魔族，漠视人命，最终被凛霜剑尊制于剑下，却疯了一般自毁修为，爆体而亡，在世人眼中向来正派的人不知何时早已经入魔。
　　狂风欲来，天象异兆，任谁都能察觉这地方的不寻常，无数意图正暗中涌动，更有几个附近的小魔中邪般妄图扑上来。
　　噬血红莲此等邪物，决不可落入魔族之手。
　　来迟一步的偌大飞舟之上，唐烬掌心祭出一枚散着金光的法器，将赤红色的莲朵扣在其中。
　　“该死的，来晚一步。”
　　浓密繁林的后山处，可从这个视角俯瞰锦州一切，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黑色斗笠下的人气狠狠咒骂一句，“当真是一群废物。”
　　“大人莫慌，”雌雄莫辨的音色在他身旁，轻嗤而笑，“红莲已经现世，不愁下一步计策，更何况……我们此行并非没有意外收获。”
　　饶是再天资卓绝心性坚定的剑修，见了这自相残杀、双亲俱死的局面，怎会毫无触动？
　　那所谓的可笑道心，还有何苦苦坚守的理由呢？
　　林舟是个有用的棋子，可惜无甚头脑，折在此处也不算可惜。
　　灰蒙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飘落雨丝，混着地上的红色凝迹，弄脏了干净整洁的白色衣角，空气中的血腥味几乎让人呕吐。
　　一排排，一列列，男女老幼，熟悉的，陌生的，总之再也不会睁眼。
　　檀无央上齿狠狠抵在唇肉上，破皮流血后反而咬的更用力，要借着令人颤栗的痛感才能让她清醒。
　　摆在她面前的是残酷事实，并非噩梦。
　　秦弄影瞧见了开在檀无央白色衣袂上的点点梅花，手往前伸了伸又悻悻缩回。
　　她们谁都没有那个资格去劝。
　　唯有此刻才从城中走出来的纤细身影，苍白单薄，她缓缓蹲下身，左手使力，将檀无央的下唇解救出来。
　　无人晓得月瑶长老方才在混乱中身在何处，只是现下看来女人境况同样不大好，身上不知从哪里沾来的血迹，整个人如刚才从水中捞出来一般，虚软无力，唯有一双瞳珠有了丝丝波澜，却是一种微妙而可怕的平静。
　　“师尊…”
　　外来的微凉触感突兀而，檀无央恍若初醒般攥紧了女人的手，力气大到自己都未曾察觉，“那东西…魔族不是一直想要么？他们早就在暗中谋划对不对？”
　　这话算不得全对，百晓阁中的魔族探子日夜在魔界寻觅消息，早前几日，魔族并不晓得使红莲出现的法子。
　　所以猜想并未出错，知晓一切的人在仙界，奈何林舟已死，一切就又要重头查起。
　　檀无央此刻已经陷入一种近乎魔怔的状态，令她的师尊眸中带着些迷惘。
　　她分明晓得紫阳宗中有心怀叵测之辈，在锦州瞧见紫阳宗之人时，并未生出任何异议，一心想要揪出那个幕后推手。
　　若是她早些有所行动，今日此等惨剧能否避免？
　　为何如此急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自己所要寻的，当真是为了这天下太平么？
　　思绪牵扯着皮肉，身体内的禁制又开始隐隐作痛。
　　景舒禾不应话，檀无央似乎也并不在意能否从这里得到答案。
　　她满腔的怨恨和伤恸寻不到地方发泄，便无差别将矛头对准所有人。
　　城中分明有那么多宗主长老，各个皆是仙门名士，却护不住普通百姓的性命。
　　而魔族……乃是今日之事的主谋。
　　若是这些人能早些放出消息，若是能够留心发觉不对，若是她能早些回来，若是她一开始就不与什么求仙问道扯上关系……
　　来回打了无数圈的眼泪轰然决堤，从一开始的低低抽噎到放声痛哭。
　　面前之人伸手缓缓拥住她，这个怀抱在闷湿潮热的日子里却冷到极致。
　　秦清洛是在另外两人的陪同下赶来的，得知噩耗时她直直昏了过去，若是一个人回来恐怕要出什么意外。
　　于理而言，求仙问道不与俗世纠葛，但归根结底，这事是因各界的恩怨纠纷而起，两人要服丧尽孝也没人敢说的了一句不是。
　　唯一堪称宽慰的，无非是那句两位城主行善积德，功德圆满，便是投胎转世，也定是大富大贵之命。
　　但大富大贵也抵不得斯人已去。
　　檀无央茫然地坐在这空旷的城主府内，地上凝固结块的痕迹早早被清扫干净，今日天光正好，她一抬眼却只觉眼眶酸涩。
　　她最近一闲下来便无端流泪，只有让自己忙于各种琐碎的小事，但收效甚微，这里处处是阿爹阿娘的身影。
　　她幼时最为顽劣，府中大小守卫与管事一起出动，都不一定能在这里捉住她，每每此时，便会由阿娘板着脸，手握竹尺教她蹲马步。
　　但只要自己一瘪着嘴要哭，管家最为心疼，总会偷偷替她盯梢，自己也得以心安理得地偷懒。
　　自幼长大的地方，头一次让人觉得如此安静。
　　门扉轻然的响动打破沉静，逆光而立的人影纤瘦单薄，同样陷入沉默。
　　两人此次见面本该有许多话要说，但明天往往赶不上意外，此时此刻师徒二人只得相顾无言。
　　尤其是在某种不安的预感转为现实后，许多话便更难讲了。
　　“师尊。”长久不曾说话，声音早已变得嘶哑，檀无央只垂下眼睫给女人倒好热茶，不再开口。
　　并非她不想再说什么，只是现下思绪混乱，脑海中无数场景搅动在一起，许多人，许多话，真真假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景舒禾半抬起眸，目光一寸寸掠过那苍白而脆弱的面容。
　　年轻气盛，甚至未曾有过什么极大挫折，经历这事只会对所谓狡诈贪婪，暴虐人命的魔族恨之入骨。
　　呼之欲出的某个答案在两人间盘旋周转，却无人敢往前一步，亘在中间的似乎是茫茫深渊，一旦踏出，万劫不复。
　　“欧阳宫主传信而来，徒儿随时可以去往源宫，”檀无央轻轻挪开视线，低低出声，“待丧期一过，便可动身。”
　　红莲出世的消息自然是令四界轰动，往后时日，她若依旧是如此受人庇翼，这般惨剧恐怕会不断重现。
　　女人摸着杯壁，本该有许多事需要坦白，此时也只得吐出一句。
　　“离开前…先将你身上的咒契解了罢。”
　　檀无央怔愣一瞬，无意深想师尊是如何得知的，只摆明了是沉默拒绝的意思。
　　“往后突破，所受雷劫只多不减，”景舒禾眸中细小的微光微不可察，声音轻而柔和，“并非所有人都要你担下莫须有的责任，至少你阿爹阿娘只盼着你平安健康。”
　　“为师亦然。”
　　既然说过自己会死在前头，这句话自然并非虚言。
　　只是有些难以言明的心思，在诸多事情变得更为复杂后，不得不暂且匆匆按下去。
　　奈何檀无央几乎是未经思考便摇首否决，纵然她如今晓得，师尊身上那不可言说的秘密大抵不能触碰。
　　可再大的阻碍也好过生死相隔不是么？终究会有办法的。
　　＊
　　花起花又落，月瑶殿外的银杏叶黄绿七十六载。
　　在这期间经由仙门商议，组成结盟，以繁杂法阵将噬血红莲镇压在源宫麋山下。
　　往来年间，各地不断通报魔族作乱的异动，但魔界内部分崩离析，两位护法和几个将领心思各异，是以不过都是些手下四处作乱，很快便被派出的修士弟子解决，未能翻起大祸。
　　而这种局面依旧惹得人心惶惶，当年锦州的惨剧无疑是一记警钟，魔族似有卷土重来之势，如今连路边孩童都甚少在外玩乐。
　　北疆临郡，辽溟。
　　最后一只妖兽死亡时发出惨痛的嚎叫，连带着旁边的树叶也微微震动。
　　“你这纯属偏袒，”鱼侑棠收起剑，指了指虚空中用来记录数量的黄色卷轴，心有不平，“最后那个明明算作我的，明月只是帮我定住了而已。”
　　秦清洛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所杀妖兽的数量均是源宫夫子把关的，她只是从旁辅佐记录。
　　“一只低阶妖兽有何好争的？这里可是北疆，大家来此都是为了狮尾冰鸾，果真是清澜弟子，眼中毫无正事。”
　　夹带阴阳的声音从旁响起。出声是一紫阳宗弟子，自当年他们宗门的岚岳长老背叛仙界勾结魔族之事，这些年可谓是受尽了旁人白眼，与清澜的关系更是急转直下。
　　“哟，我当谁呢，你们紫阳宗所有人斩杀的妖兽数量，加起来都抵不过无央一个，到时可莫要被冰鸾吓得夹着尾巴跑。”
　　“你——”
　　“行了，吵什么？”
　　庞大的威压从天而降，众人瞬间讪讪闭嘴。
　　欧阳丰在众人之间停下脚步，往前方撇去一眼。
　　尽头那抹身影优雅淡然地立着，只专注望着面前坚固奇异的石块，并不怎么关注这边的争斗。
　　“自古而来，众仙门与北疆少有纠葛，此次叫你们来此，是何用意你们也该清楚。”欧阳丰一板一眼地教训道，“魔界作乱已久，意欲为何你们同样清楚，近来在北疆一带更是出入频繁，如今大敌在前，竟还在吵吵闹闹！”
　　徐泠玉捂了捂耳朵，悄悄凑到檀无央身边，一脸不安。
　　“无央，你当真信我？连我都不知这卦是否有可信度，就算我们能悄悄溜走，之后被宫主发现了岂不是要掉层皮…”
　　“发现了再说发现以后的事。”
　　“可是我觉着还需从长计议，你看我毕竟是没有玉穹老祖那般的天赋，而且这事本就危险……”
　　耳边吵吵闹闹的委实聒噪，檀无央正想着干脆使个诀让这人闭嘴，身后蓦地响起不轻不重的笑声。
　　“偷偷摸摸是要去哪儿？”
　　毫无声息的响动让两人俱是一惊，待转身才发现周围人早早都把视线放在了她们身上。
　　女人的视线牢牢粘在檀无央身上，似乎是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出她这七十多载的细微变化。
　　如此好巧不巧，刚好看见徐泠玉因为受到惊吓，抓紧檀无央右臂的手。
　　欧阳丰毫无心虚地转开了视线，大摇大摆离开。
　　总之他任务已经完成，与他无甚干系了。
　　“阁主…与欧阳宫主相识？不对，阁主怎会来此？是有何要事么？”
　　檀无央思绪乱了一瞬，心跳加速。
　　她现在只担心这人有没有听见她和徐泠玉的对话。
　　“并无要事。”
　　女人声调不冷不淡，在徐泠玉极为怪异的视线中，勾住了檀无央另一侧垂落的手指。
　　“只是想见你，便来了。”


第55章
　　这不太对吧。
　　徐泠玉缓缓眨眼，只觉女人有种超脱物外的淡然，在他们这些仙门弟子之中，有种不可亵近的神秘与高贵。
　　方才她是在这人身上察觉的冷意么？
　　不过檀无央的反应倒是比她要大。
　　被牵了手便急急松开，脸上是出乎意料的惊讶神情，满是你要做什么的疑问与警惕。
　　源宫不似宗门修行，自进门便将人悉数打发出去历练，这些年檀无央四处奔波，见惯了魔族死于自己剑下的模样，情绪也更为沉静内敛。
　　只在偶尔碰上有关月瑶长老的事时才难得流露一丝情绪波动。
　　妖族散居，主族一脉隐匿北疆，此次前来说是斩杀冰鸾，实则是借此探查妖族动向，与魔界有无瓜葛。
　　这些年众仙门少不得四处奔波，诛杀魔族，也需时时警惕魔界寻到那另外三件邪物的下落。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终究是有了些许头绪，按玉穹老祖的卜卦，加上几位老祖推测，这四样物什合该分属四界，至于具体来源，则不得而知了。
　　但山高路远的，怎么也和这位百晓阁阁主扯不上干系吧？
　　还是如此大摇大摆出现，这标志性的面具毫不遮掩。
　　景舒禾并未因这客套疏离有过多不愉，尾音略略上扬，“妖族向来不敬外人，也只卖本座一个薄面，源宫宫主托我来此，以免诸位……无中生事。”
　　最后那一眼朝众人淡淡扫去，方才还与鱼侑棠争辩的男修暗自垂着脑袋往后躲。
　　檀无央瞧着女人一副颇有威慑力的模样，轻轻抿唇。
　　自打她摆明了不愿解开咒契，师尊就不怎么乐意理她，偶尔回清澜也是好一副莫名的师慈徒孝画面。
　　徐泠玉虽瞧着不正经，但作为玄天阁两位阁主的独女，在卜卦上也算天资甚高。
　　她本打算趁此机会偷偷寻那雌雄难辨的黑袍魔修，总归是目标一致，与其毫无头绪被动受制于人，不如主动出击，趁机下手。
　　可现下还如何溜走？
　　北疆路形诡异，白昼极短，出走约莫半个时辰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密林危机重重，除去冰鸾这样的妖物，还有无数暗中沉伏的野兽。
　　但引路那人似乎对这里极其熟悉，直到她们安然无恙走出山林，尽头分出两个洞窟。
　　为首那人径直走向左侧，清瘦身影很快被黑暗隐没，洞窟里外被切割成两个世界。
　　檀无央静默望向女人的一举一动。
　　这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如果她想溜走如今是最好时机。
　　不过现在倒是萌生了更好的法子。
　　洞内昏暗，除却坚硬石壁再空无一物，迎面扑来冷飕飕的凉气，方才还吵着闹着的弟子各个屏息静气，再无打闹的轻松肆意。
　　景舒禾不急不缓走在前首，身后追上来的脚步声轻而快。
　　她这次来无非是想往妖界那儿走一圈瞧瞧，可若是她带上阁中之人，百晓阁这般动作必然是要惹外人察觉的。
　　师尊独自一人出行在外少不得碰上危险，顺手的徒儿为何不用？
　　“阁主可曾去过魔界？”她这话虽是疑问，但心底已然给了自己肯定的答案。
　　“怎么？”女人脚步顿了一下，瞬间窥清了徒儿过分的心思，登时收敛嘴角，“本座为何要告诉你？”
　　横在中间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事实，之前不声不语，她还怕是经受打击一蹶不振。
　　当真是学会如何收敛心思了，这话从未与她商量过。
　　檀无央不死心，“依着百晓阁的规矩，阁主提要求便是。”
　　“你总有自己的缘由，我若是拦你也拦不住，”女人低声犹如叹息，姣好的面容隐隐有了几分复杂情绪，“但不该草草拿定主意，却不与我商——”
　　“小心！”人群中赫然发出一声惊叫。
　　话音未落，头顶的石块轰然坍塌下落，发出巨大响动，檀无央只来得及拉走景舒禾一人，再回身，无数堆砌的石块便将走在前首的一白一紫与众人隔开。
　　头顶的大洞将洞窟与外间天光相连，那头瞬间极为热闹，利刃出鞘的声音与繁乱脚步混作一团。
　　“你们是什么人？”
　　“呵，不打招呼就跑来这么多人，你们人族不是最懂礼节的么？”男声发出略带讥讽的嗤笑，朝手下发出命令，“都解决了。”
　　檀无央眉间一跳，正要以扶摇破开一条通路，手却被身旁的女人堪堪拉住。
　　“厌歌，你父王刚刚向仙界示好求和，你可要想好了。”
　　檀无央讶异望向女人侧脸，只看得见流畅雪白的下颌。
　　这件事大多数人都是不知的，欧阳宫主也告诫她决不可向外人吐露，世人毕竟对妖族尚有偏见，便是各位宗主目前也少有表态，都在斟酌。
　　这人到底是人是妖，是鬼是魔？
　　短暂静默后，面前的石堆轰然破开，零碎的石块四散，檀无央眉心微折，结罩挡开那些碎石。
　　迎面走来一道黑袍身影，一张邪异锐利的脸，标志性的妖异竖瞳，瞳孔边缘流转着暗红色，开口便是轻蔑的讥讽。
　　“阁主大人，别来无恙。”
　　景舒禾微微勾唇，并不回礼。
　　她不回礼便说明了此刻更为贵重之人究竟是谁，被围在一起的修士弟子便也有了底气，默默收起法器。
　　并非是不能强攻，只是这关头最好是少惹是非，他们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各自宗门的态度。
　　“当真是好生热闹，大哥这是要接了我的活？还是要将父王的话当耳边风了？”
　　清脆的嗓音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中尤为突兀。
　　檀无央回首，只见身后同是黑袍赤发的女子身影，面容妖异，和这位唤作厌歌的王族该有七分像，却不似他那么阴郁险诈。
　　厌曲笑容满面，走至景舒禾身边才佯装意外，哎呀一声，“平日里总是您那位管事过来，不曾想原是阁主大驾，是我大哥不懂礼数了，还望阁主莫怪。”
　　景舒禾微微一笑，言简意赅道，“无事。”
　　这一问一答可谓是将搅弄是非的帽子好好扣在了厌歌头上。
　　击杀冰鸾是幌子，此番深入妖界才是欧阳丰的主意，但这举动确实过于张扬，无非是想试探妖王态度。
　　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诚意。
　　檀无央跟在距女人最近的位置，厌曲明面上确是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为众人引路之余还能介绍她们这里的各处好风光，总之看起来似乎与外间人世无异。
　　除去那个对他们抱有敌意的厌歌，目前来看还算一切良好。
　　满腹疑惑的剑修一时间有些沉不下心气，她这点异动自然也被景舒禾察觉，于是女人出声解释，“王储争位，自古而来便是如此。”
　　人族尚且，妖族亦然。
　　往前数三千个年头，大妖烛阴与魔族站队，自食苦果，如今坐在王位之上的乃是他的后代，要面临同样的抉择。
　　世事变迁，当今妖王曾受致命伤，无力再支撑整个妖族，这才向仙界求和示好，膝下育有一男一女，在妖界各自占据着一方地位。
　　若是说白了无非是新旧两派，以这位王女厌曲为首的新派臣子视魔族为眼中钉肉中刺，更该与仙界联合，谨防魔族再生祸端。
　　但也有年事已高位高权重的老臣野心不死，试图重现当年妖族呼风唤雨之势，与魔族联手，必然可以带领整个妖族重现昨日辉煌。
　　他们自然而然依附在野心勃勃的厌歌之下。
　　如今妖王虽是求和派，但厌歌受老臣扶持，兄妹针锋相对，谁是下一任妖王，未有定数。
　　但这事必然要影响四界局势，所以她出现在此，欧阳丰也让一众修士子弟来到这里。
　　女人说话的语速轻缓，到最后更是意味深长地拖了拖尾音，和檀无央递了个眼色。
　　有什么细微的思绪极快闪过，檀无央双眸亮了一瞬。
　　——魔族在此地活动频繁，所以那家伙定然也在此处。
　　“阁主此次出门怎的未曾带上仇大人？”厌曲不知何时在两人另一侧探出脑袋，视线在檀无央脸上一顿，“这位是阁主的……”新宠？
　　这促狭打量的目光着实令人无所适从，檀无央刻意避开了这灼热的视线，哪知这位自来熟的王女毫无眼色，兴致勃勃凑得更近，明摆着要与她说悄悄话。
　　“你如今年纪几何？与阁主如何相识的？可曾见过阁主真容？”
　　妖族素来横行霸道，过分大胆，厌曲活了这些年也是头遭见到这般好看的小修士，便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你误会了…我与阁主并非——”
　　“好了，她不过与本座同路罢了，”眼前已是耸立连绵的威严宫殿，景舒禾淡淡打断了厌曲的热情，“你该去通报你父王，你那兄长可不会帮你说好话。”
　　厌曲缓缓眨动双目，一脸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急急离去。
　　周围随侍的仆从并未离去，檀无央盯着那道背影暗自思量。
　　若这位王女真如表象一般跳脱活跃，未免养的太过无害。
　　但显而易见，她心思深沉，自进了这妖族地界，朝无数迎路而来的妖族告知她们的来到，现下站在她们周围的这些，说是仆从，但各个修为不低。
　　若是她想独自行动，无人配合怕是会有些难办……
　　“你当真不好奇么？”
　　“什么？”
　　檀无央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冷不丁听见这样一句，面容怔愣地朝女人看去。
　　女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角微微往上提起。
　　“这面具之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第56章
　　适当的距离反而给足思考的空间。
　　这些年她们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月瑶长老素来喜静，往常一人只觉轻散适意。
　　可如今只瞧得见徒儿随处留下的痕迹，倒教她先睹物思人了。
　　她不是初入人间的稚子，分不清何为孺慕与情动。
　　一退再退，如今却不得不承认早已退无可退。
　　既如此，适当的坦白是必要的。
　　总之前路扑朔迷离，出处难寻，纵身有半魔血脉，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修不得无情大道，被七情六欲驱使。
　　左右不过将选择权交予她那徒儿手中。
　　便是她当真要身死道消，也有法子将檀无央识海中有关她的一切悉数抹去。
　　自己原是这般贪心之人。
　　檀无央自然不知自己的师尊心中经历了何种曲折。
　　她那点心思在师尊面前自然是藏不住的，景舒禾只是略微推敲，能给她这咒契之人无非就那几个。
　　那一日刚巧又是隆冬，景舒禾站在苍绿依旧的树下，雪色氅衣，远远望着那个正虔诚跪拜的金瞳色半妖。
　　沉默似是无声的责怪。
　　谢洄不曾回头，打理着院落中在寒冬也依旧盛放的花花草草，过了好半晌才看着她开口。
　　“你那徒儿在此处跪了许久，现下你又要来重演一遭么？你们师徒二人倒是奇怪得很。”
　　如今红莲现世，虽说那禁制能压得住这人体内的魔气，可人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其影响。
　　“你身子还撑得住？真是令人惊讶。”
　　若是她记得不错，那一日回来，这位又是躺了个把月。
　　景舒禾淡淡扫去一眼，平静出声，“您不是最痛恨所谓天道么？如今日日跪拜，倒也令人意外。”
　　夹枪带棒。
　　谢洄沉默一瞬，“那咒契早前便是禁术，解不开，只有个……算是暂缓之策的法子。”
　　＊
　　妖王重病在卧，不便见客，这接待客人的差事便落在了厌曲头上。
　　寝殿之中悬挂着层层叠叠的帷幔，轻薄如蝉翼，镶嵌着金线银线刺绣。
　　檀无央坐在窗边，借由微弱烛光，望着回廊之上来来回回的各个身影。
　　她观察了一日，外间守卫每两个时辰轮换守值，昼夜不停，而且这些守卫态度分明，若是厌曲的手下便对她们毕恭毕敬，若是厌歌派出的下属，则对她们不屑一顾。
　　为今之计是该思考如何溜出去。
　　窗边之人眉骨挺立，皮相绝佳，低首深思顷刻，眸中微微一亮，趁人不备时偷偷翻上房顶。
　　一炷香后，有人发出惊叫。
　　“走水了！”
　　“快来救火！”
　　“……”
　　听见喊声鱼侑棠冷不丁从榻上翻起，推门而出，不远处的火光散发出浓浓黑烟，她刚要御剑而起，被人及时拉住。
　　凤凰火与普通火苗外形看去无异，但还是有所不同，可不是轻易便能灭掉的，更为主人所控，可以随意驱使。
　　鱼侑棠起初还不明所以转头，明月与秦清洛站在一侧，似有意欣赏这连绵不绝的火景。
　　“……”
　　而同样不受影响的还有一人，女人一袭雪白寝衣端坐于案几之后，并未被外间任何动静惊动。
　　繁复而泛着浅金色光泽的镂空面具，此时此刻正安静地搁置在桌面之上。
　　外面哄闹声逐渐繁杂，连带着案几之上的杯盏波动涟漪，女人纤长繁密的睫轻轻扇动，往房中某一点看去，门外却响起急促的敲击声。
　　“阁主见谅，是后院那边的烛盏被风掀落，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阁主大人？”
　　景舒禾的呼吸短促地慢下一拍，在门外再次唤人时才后知后觉嗯了一声。
　　门外的守卫并未察觉不对，只是顺利完成王女交代的任务便匆匆离去。
　　他急着去帮忙灭火，并未发现这房中何时多出一人的气息。
　　今夜的确风势不小。
　　顺着窗沿溜进的空气掀动着窗边垂曳在地的帷幔，调皮地揭开躲在其后的一片衣角。
　　月色倾洒在那人挺翘的鼻尖，尔后顺势在白色外衫上蜿蜒流淌，徒留一片华光。
　　檀无央的面色只能用惊滞来形容。
　　她只是堪堪翻进来，本以为以这位阁主的修为，该是早便觉察她的存在才对。
　　但女人似乎完全未曾发现，将身上的外衣剥落，尔后慢慢抬手。
　　几乎是眉心狠狠一跳，檀无央在那只手触碰面具的瞬间刚要张口，外头便传来各种喊叫与敲门声。
　　眼前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张脸，檀无央也完全忘了坦白自己这种夜晚翻窗的宵小行径，甚至忘了该作何表情。
　　好在她面前这位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在发觉被徒儿揭穿后，很快便收敛神思，挺直脊背，整个人透着一种刻意自然的不自然，“站着作何？过来坐。”
　　被叫着坐下便乖乖坐下的檀无央一脸迷茫，接触椅凳的瞬间才迟疑出声，“师尊…”
　　是佯装旁人么？她不是傻子，直觉这个可能性极小。
　　最不可能的可能便是可能，不然这位阁主怎么总是在她左右出现。
　　景舒禾不说话，只是看着徒儿的脸庞从茫然到复杂，最后反而躲闪起来，难得有那么一丝羞赧。
　　自长大以后这种情态就是极少见了。
　　着实有趣。
　　但眼瞅着是有些闷气的，这个时候自然不能糊弄。
　　女人收敛嘴角勾起的淡淡笑意，软着语气开口，“本是要与你说的，但后来…搁置至今，这次本就要跟你坦白，莫要气了，嗯？”
　　锦州的事对檀无央而言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她当时心思都放在关注徒儿的神思心绪上，这种事自然是推了又推。
　　“所以师尊就一直瞒着我么？”檀无央生硬地偏了偏头，试图以此掩盖耳垂微烫的事实。
　　她整日对着那副面具说些对师尊情深意切的话，现下告诉她那些话一字不落全都让本人听去了。
　　再厚的脸皮也是扛不住的。
　　“那檀儿说如何是好？”女人一副清丽面孔高雅不可亵玩，眸光婉转间却悄然溢出几分潋滟情色，“为师该如何给你赔罪？”
　　檀无央随着女人起身的动作呆呆愣愣抬头，极轻地眨动眼睛。
　　总觉得…师尊似乎有何处不大一样。
　　“你今夜偷偷放火的事若是被发现了，人家怕是要将你连人带剑丢出去。”奈何绵绵流动的情意只外泄三分，景舒禾顷刻间收了神色，半挑细眉，“你胆子倒是挺大。”
　　她自知檀无央能够听懂那细微提点，但没想到徒儿行动如此之快，二话不说便烧了人家的家宅寝宫。
　　檀无央默然一瞬，眼前似流水般滑过阿娘死在城门的画面，心脏又是极为酸涩，“师尊，我不知该怎么办。”
　　源宫上下，宫主夫子无一不称赞她是仙界奇才，心性坚韧，愈发沉稳。
　　可只有她晓得，自己这些年来遇到任何魔修，都会想起林舟屠灭她锦州满门的场景，这近乎要成心魔，经历这些年看见的魔族所作所为，逐渐演变成一种深刻的恨意。
　　她却又晓得，她的师尊与那些嗜血残忍的魔修同根同源。
　　所以她也在躲着，又不知在躲什么。
　　是怕直面这个事实，还是怕自己对师尊也产生那种厌恶痛恨的情绪？
　　思绪疲乏之际，有微凉指尖捧起她的侧颊，檀无央顺着力道抬头，毫无瑕疵的一张脸离她极近，近到能体察对方轻而缓的呼吸。
　　“檀儿在怕什么？”
　　这双琉璃般美好的瞳孔总是温柔如水，但锐利而明慧，往往能一眼窥破真相。
　　檀无央平缓的心跳肉眼可见地加速跳动，她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只见女人低声轻笑，以极轻的力道拥住了她，在耳边近似喟叹。
　　“不用怕，有为师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只需健康喜乐，平平安安。
　　厌曲的速度很快，不仅收拾好了檀无央惹出的祸事，还能隔日在正殿摆好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
　　坐在左手侧的檀无央正忙着剥开虾壳，而她的师尊，又戴上了标志性的镂空面具，对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接受的心安理得。
　　师徒二人相处和谐，檀无央也并未觉察身旁好友的神情复杂，直到厌曲端着酒盏翩翩然来到她们二人身旁，低声开口。
　　“昨日那场火可是将我大哥辛辛苦苦准备的好东西全给毁了，在此还要多谢这位仙师出手相助。”
　　暗中私通少不了好处，檀无央一把火刚巧烧在厌歌库室，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那佯装的凤凰火自然瞒不过这位王女。
　　檀无央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昨日她借着机会算是将这周围地貌彻底打探清楚，还特意选了无人经过的地方。
　　不过看厌曲的神色，自己该是帮了她大忙，但对另一位王储而言，怕是该恨极了她。
　　果不其然，对面坐着的厌歌面色阴沉，狠狠往这边剜了一眼。
　　厌曲笑嘻嘻遮住了厌歌的视线，往角落一指。
　　坐着的老妇裹着头巾，不同于厌歌厌曲这样的妖异感，她的瞳孔全黑，几无眼白，枯槁的手指上有只蛊虫正在缓缓爬动。
　　“那是我们这儿的羌婆婆，羌婆婆擅蛊，她养的蛊虫最为乖巧听话，不过我劝你们不要随意往她那地方跑。”
　　厌曲的笑容突然意味深长，“虽然有不少妖族寻羌婆婆看病诊治，但对你们人族来说，该是不大有用。”
　　“以蛊治病？”
　　檀无央神色一沉，突然想起林舟手中的蛊虫。
　　这位王女讳莫如深地摇首，往厌歌那处瞥去一眼。
　　“是治隐疾。”


第57章
　　是夜风平浪静，天幕如同一匹浸润了浓墨的玄色绸缎，缓缓铺陈，琉璃瓦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的微光。
　　妖族每年都会赶在秋初举行祭典，是最为盛大热闹的仪式，这差事如今又落在厌曲头上，足以可见妖王的态度。
　　厌歌今日离开时可谓脸色青紫，定是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这王储夺位的事与她们无关。
　　檀无央安静地等了又等，待月色中移，浓厚黑云将宫墙悉数遮蔽，她才悄悄阖上房门。
　　“去哪儿？”
　　檀无央冷不丁吓一跳。
　　女人似笑非笑盯着她，衣袂在轻轻拂起的夜风里随意散动，青丝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似乎早就等着在此处截她。
　　有时她也奇怪，师尊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收敛神息，该是像当世诸位前辈那般的人物才对。
　　不过现下有更重要的事，檀无央往前凑了凑，放低声音，“师尊，往日只听说北疆有人擅蛊，且中原地带根本不适宜培育蛊虫，您可还记得……”
　　按云婳师君所言，林舟手中的那蛊物绝非凡品，只是活不过短短几日便死了，来不及细细研究。
　　若那蛊虫当真是从北疆出去的，足以说明魔族与妖族早有勾结。
　　“所以你想去试探一下那位羌婆婆？”
　　“师尊觉得如何？”檀无央昂着脸，略显期待地试图从师尊那处获得认可。
　　景舒禾嘴角弯起一丝极柔和的弧度。
　　这其中关窍她早便想过，但那蛊虫可远比羌婆婆手中的诡异，并非来自北疆之地，更像套了个蛊壳的魔物，掩人耳目。
　　她的小徒儿自然不知，这位羌婆婆最擅情蛊。
　　不过倒是教她歪打正着，厌歌与魔族大概是早便勾搭在一起，否则也不会教魔族在北疆流窜活动。
　　女人鼻梁的线条挺直而流利，垂眸时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其中酝酿着意味深长的思绪，尔后展颜一笑。
　　“好啊。”
　　*
　　羌婆婆是这里最为古怪的妖。
　　她不喜与外人接触，整日与蛊虫为伴，自厌曲出生她便是这副样貌，妖族寿命更长，这羌婆婆少说也有千年往上的年纪。
　　檀无央正知无不言地讲述自己从厌曲那里听到的信息，半晌听不见回应，偏头只见师尊正笑意温和地望着她。
　　“你们关系很好？”
　　也没有吧……
　　只是那王女摆明了就是十分期望她们能到羌婆婆这里，这才多在自己耳边说了几句。
　　檀无央想要出声解释，却突然被身旁的女人拉住胳膊，躲在高高耸立的宫墙后，两人的身形彻底隐匿在黑色夜幕之中。
　　猝然拉近的距离让人毫无防备，檀无央不明所以低首，发觉自己正以一种极暧昧的姿势将师尊圈在怀里。
　　耳尖霎时热了几分，檀无央正要稍稍离远些，女人伸出食指抵在了她的唇上，示意她保持安静。
　　羌婆婆的门前突兀出现一道身影，的确是厌歌。
　　躲在宽大黑色帏帽之下的那张脸凝重而阴沉，不论怎么看都是有秘密。
　　待厌歌进了门，唇上的指节依旧未曾挪开，檀无央立刻眨了眨眼，以眼神询问。
　　——要不要跟进去?
　　女人在檀无央的注视下缓缓抬眸，状若思索，尔后往上指了指，朝她摊开双臂。
　　不逾百岁的元婴后期修士，自然可以轻易收敛神息不被房中的那两位察觉，躲在房顶也不会被人发现……只是这是何意？
　　檀无央少见地愣了一愣，引来女人无奈而婉转的一眼嗔怪，细白温软的藕臂便攀上了她的脖颈。
　　将怀中抱着的人轻轻放在瓦砖之上，檀无央面色正经地掀开一角瓦片，连眼角余光都不往旁边看，只暗暗祈祷自己心脏的狂跳声不要被发现。
　　她全然忘记了师尊虽身体孱弱修为低微，但分明也可以自己上来。
　　而身体孱弱不能自理的月瑶长老毫无她们正在暗中偷窥的自觉，硬要与徒儿挤在一处看。
　　“本王要的东西，羌婆婆还未制好么？”
　　房中一坐一立，只点起了一点微弱的烛火，羌婆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对待这些王储倒是没有旁的臣子那般毕恭毕敬。
　　檀无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拿出一枚留影石。
　　这位羌婆婆的身份大抵可以等同于人间祭司，便是历代妖王换位继任，对羌婆婆倒是毫无影响。
　　羌婆婆并不答话，她指上的那只蛊虫此时正被搁置在玉盒中，房中除去这只还有不下百只，在陶翁中来回蠕动，显得有些烦躁。
　　“手足相残，何至于此？”
　　未能得到如愿的回应，厌歌似乎也按捺不住脾气，低压的音调提高些许，略带讽刺，“好一个手足相残，当年那个人要你杀我阿娘时，你怎的不告诉她何为手足相残？”
　　羌婆婆一时不察，指尖被桌面的木刺划破，传来一阵刺痛，玉盒中的蛊虫立刻上来舔去了那鲜红血液。
　　厌歌冷逸的面孔有些扭曲，微微弯腰嗤笑出声，“别忘了，你欠的是我阿娘的一条命。”
　　檀无央曈孔微微睁大，往景舒禾那边看，女人只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安心听下去。
　　厌歌厌曲并非亲生兄妹，俩人的生母反而是一对双生姊妹。
　　换言之，厌歌口中的阿娘乃是厌曲的姨母，而厌歌的生父也不是当今妖王，反而是无从考知的迷津。
　　这隐藏多年的王族秘辛，如今妖界许多臣民恐怕也不知道。
　　父母俱亡后，那位妖后便将厌歌带回了宫中，没隔几年又生下厌曲。
　　景舒禾微微垂眸，其实她并不愿掺和进旁人家事，但如今魔族硬要借此横插一脚，她们不得不搅进来。
　　至于她是如何晓得这件事的…
　　女人的视线逐渐飘远，看向远处最为巍峨磅礴的正殿。
　　那位如今重病在身的妖王，曾试图借百晓阁之势寻找厌歌生父，又是所求为何？
　　“你若是想争那位子，大可清清白白去争，”羌婆婆无声叹息，“你阿娘之死…若是非要寻个罪魁祸首，怪不到王后身上，更是牵扯不到王女。”
　　只是人往往误入迷途便不知回返，厌歌的野心并不在此，劝告无用。
　　妖族皆知这位王储身有隐疾，那也不过是迷惑外界的表象，这些年他没少借着羌婆婆之手完成自己的势力扩张。
　　可如今想来，他并无多少对先王后的仇恨，借的不过是这位老妇对他生母的愧疚。
　　“我要的东西早些备好，否则过不了几日，所有妖族都会晓得你当年的那些事。”厌歌冷冷地转身离去，推门离去的动静极大，丝毫不顾是否会被旁人发现。
　　檀无央只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微微低眸，女人优越的侧颜在无边月色下犹如渡上一层薄光，檀无央想以眼神询问是不是该偷偷跟上，倒是下面先传来了声音。
　　“二位不必躲了。”
　　冷不丁的响动让檀无央眉心一跳，羌婆婆根本未曾抬首，但的的确确是在与她二人说话。
　　而她身旁的女人倒是极坦然地自房顶落下，勾勾手示意她跟上。
　　“……”
　　房中又点起几盏烛火，幽暗的环境瞬间明亮无比，内饰选择极为古朴，走进屋内的二人与这处格格不入。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比翼缠心，”景舒禾兴致盎然地看向玉盒中的两只蛊物，“瞧着倒有几分可爱。”
　　可爱？
　　檀无央偷偷探出脑袋，看向那盒中之物。
　　似由最上等的血色琥珀天然雕琢而成，通体半透明，流转着温润内敛的暗红光泽，两只蛊虫紧紧缠绕在一起，似蚕非蚕，覆有极细密的、宛如新生羽毛的浅金绒毛。
　　檀无央又默默缩了回去，只觉头皮发麻。
　　——这到底有何处可爱？
　　羌婆婆并未理会这番奉承，只是缓缓抬首，嗓音格外低哑，“仙界之人，你们该是要站在王女一边的。”
　　“羌婆婆此言何意？”女人似乎并未听懂，只是弯颜一笑，“本座与徒儿只是路过，顺道来此瞧瞧您培育的蛊虫。”
　　檀无央嘴角一抽，想到方才路过房顶偷听人家讲话的场景，只觉自己还有许多地方要与师尊虚心讨教学习。
　　“厌歌自幼偏执孤僻，”羌婆婆将面前的玉盒往前推了推，那对比翼缠心将彼此裹缠更紧， “这些年没少借我的由头逼迫那些臣子低头，他想要借此法子毁掉厌曲。”
　　“您也为他提供了不少助力不是么？又为何要此时告诉我们这些外人？”景舒禾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宇间是少见的冷淡。
　　羌婆婆只觉心脏微微一颤，“我本以为…他只是借此威胁恐吓，没想到他竟当真能如此残忍……”
　　总之还是她助纣为虐，现下妄图弥补，却也只能寄托于旁人。
　　“这对蛊虫还请二位带走。”
　　比翼缠心存活和使用的条件极为苛刻，厌歌想借着这对蛊虫毁了厌曲，奈何他并不擅蛊，所以并不敢妄动这位老妇。
　　隐疾是假，但厌歌的确花名在外，男女通吃，妖族无一不知，他们的这位王储还需借着情蛊才能让旁人对其死心塌地。
　　他们不知的是，那所用的情蛊堪比毒虫。
　　“比翼缠心虽是蛊虫，但并非毒物，您应当也知晓。”
　　景舒禾垂眸看着那对安静缠绕的双生蛊，并未答话。
　　这东西是稀世珍宝，也是烫手山芋。
　　“您方才说厌歌…”檀无央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件事勾着，急切地发声，“他如今可是与魔族有所牵扯？”
　　“我并不知…”羌婆婆仔细回忆着近来的状况，稍显迟疑，“只是他最近往自己宫中招了不少工匠。”
　　“说是要扩建府邸。”


第58章
　　几近透明的蛊虫在阳光下呈现奇异色彩，两只比翼缠心首尾相衔，在玉盒中几乎连接成圆环状。
　　檀无央努力审视许久，还是难以看出这东西到底有何处可爱。
　　“师尊，您为何要将这对蛊虫带走？”眉眼精致漂亮的剑修长身玉立，趁着天光正好推开窗，日光在屋内懒懒洒下一片阴影，“那两位王储皆是心机深重，这羌婆婆同样有所隐瞒，而且…我未见过师尊养蛊。”
　　这东西不是极为挑剔么？难不成要她来养？那还是要再去寻羌婆婆记一记如何照养。
　　女人端坐案前，清绝的面容浸润在金色日光中，如九天之上的神女，这般冰清玉洁高不可攀的人，眼底却轻轻泄出几分轻佻的坏笑。
　　“檀儿可知它为何唤作比翼缠心？”
　　名字虽情深意切但当真用起来不如说是操控傀儡，给对方种下蛊虫，乐而同喜，伤而同痛，若是碰上个通晓其中奥妙的，也可将对方当个心甘情愿的木偶娃娃般操控，几乎是留下了超越生死的烙印羁绊。
　　但除此之外，作一味药引也未尝不可。
　　这蛊虫不知要培育多久才有此一对，羌婆婆交到她们手里，意在示好。
　　檀无央微微一愣，从师尊那过分闪烁的神色中看出几分不对劲。
　　——听名字便知是什么用处罢…
　　“可于我们而言能有何用？”蛊物在仙界也算是旁门左道，为修行之人所不齿，何况这情蛊本就有损身心。
　　正事在前，女人也不再逗她，神色微敛转了转话题，“羌婆婆所言非虚，合该仔细查探一番。”
　　但王储寝宫自然是守卫森严，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潜入，仅凭一人之力还是很难办到的。
　　“不如与你那几个师姐妹的商量一番，此次祭典是极好的时机，”月瑶长老使唤人十分顺手，将几个小辈安排妥当后顿了一顿，格外补充道，“徐泠玉就不必了。”
　　堂堂玄天阁的少阁主，整日跟在檀无央身后，还需她的徒儿分神保护，说出去算怎么回事。
　　“师尊是觉着少阁主不太靠谱？”檀无央眸光微亮，虽然徐泠玉人瞧着不甚正经，但能力还是值得肯定，“她如今推算卜卦有所增进，假以时日该也是不可小觑，前几日算出了那魔修的大致位置…如今看来不无道理。”
　　女人清清冷冷一笑，端起搁置在案几的玉盒，几乎不想再与檀无央多言一句。
　　“为师瞧你也是不可小觑。”
　　＊
　　祭典当日，城中心的祭坛以万年玄铁铸就，高九丈九尺，分九层，每一层皆雕刻着妖族先祖的图腾，长蛇盘踞，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石而出。
　　厌曲一身华丽玄色繁服，柔顺如绸缎的红发以玉冠束起，难得透出几分端庄高贵的威严。
　　这是妖族最为盛大的仪式，祭典开始前几月就需日夜行晨礼与宵礼，今日登上祭坛最高层，在那尊巨大的青铜鼎前虔诚祭拜。
　　羌婆婆正站在那高台之上，宽大帽檐遮掩了她的面孔，坛边早早围着妖族后代子孙，而对于刚巧来此的外来修士，则在一旁的案几摆上瓜果蔬食，供人享用。
　　厌歌坐在最前首，偶尔望向高台之上的视线极为冷硬。
　　妖王虽对外言卧床休养，但这种场合是绝不可缺席的，待时辰将至，这三位王室血脉该一同登上祭台。
　　好在场面十分热闹，祭台旁燃起巨大篝火，歌舞升平，端着托盘的小妖来回穿梭其中，偶有几个手持玩具的小妖谨慎而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同样围在篝火旁的外来人族。
　　这便给了檀无央几人可以偷偷溜走的时机。
　　戴着面具的女人是外来贵客，身旁站着几位侍从皆是毕恭毕敬，她不说话妖族各个臣子也不敢冒昧上前打扰。
　　只有厌曲笑盈盈迎上来，拉长的语调意味深长，“今日招待不周，还望阁主见谅，不过怎么不见阁主那位…小宠？”
　　“王女殿下言重，”景舒禾抬眸，饱满的唇轻轻提起弧度，“今日王宫内怕是不得安稳，怎会是招待不周？”
　　远在十里之外，少有人迹的王宫格外静寂，两位王储的寝宫分设在南北，只是初初越过第一面宫墙，便能觉察南侧来来回回不停巡逻的守卫。
　　“你自己来过？当真是不够意思。”
　　青墨色墙砖鳞次栉比得排列，鱼侑棠趴在房顶上，颇有一种要大显身手的兴奋感。
　　这位王族后代极为怪异，所谓扩建府邸竟是在地下动工，守在一旁的侍卫各个手持刀剑，瞧着似是防备外人，但皮鞭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脆有力，分明是在震慑威胁那些浑身伤痕累累，依旧不能停工的工匠与苦力。
　　定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清洛与檀无央交换眼神，自储物锦囊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银白瓷瓶。
　　这种算不上毒的东西无色无味，只让人短暂失去意识，不能行动，持续时间不久，应当不会引人怀疑。
　　躲在房顶的三人轻轻捂住口鼻收敛神息，以轻快的速度慢慢往正中心的寝殿靠近。
　　“还敢偷懒！殿下心善供你们吃住，一群不知感恩的东西！”一个面色凶恶的侍卫正在大声呵斥，高高举起的皮鞭眼看就要落在那跌倒在地的鹿妖身上，却在刹那间突然身体发软。
　　不管是守卫工匠接连无声无息倒下，鱼侑棠第一个跳下去，头也不回顺着阶梯往下走，“你们快！我去先行探路。”
　　过于风风火火的人甚至无需照明，一下子便冲了出去，明月冷静而谨慎地瞧了瞧地上那些横七八躺的妖，指尖符篆燃起一抹照路的火光。
　　“你与那位阁主如今瞧着倒像是心意相通。”
　　檀无央心脏跳空一拍，以为是被发现了什么，却只见明月神情复杂地望向她，这种眼神甚至隐隐含带谴责。
　　“我只觉得月瑶师君待你并非无意，但你…罢了，总之是你自己的事。”
　　饶是再迟钝也能听懂这是何意，檀无央急急要为自己辩解，“不是，我并非——”
　　“这都什么东西啊，好臭。”
　　地下传来鱼侑棠满含厌弃的声音，也恰好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这间地下室深埋于地脉阴煞之处，仿佛是巨兽腹中的胃囊。只有镶嵌在墙壁上的几盏明火，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潮湿的霉味、铁锈般的血腥气。
　　地面并非平整的石板，而是凹凸不平的天然岩层，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是累月浸透的血水，汇聚成一条细小的溪流，流向四面八方的角落。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生锈的铁链垂落下来，末端连接着森白的骨刺或扭曲的金属钩。
　　几乎无需过多猜测，该是有不少妖族在此丧命。
　　“他身为王族，在这里…难怪要掩人耳目，”看清角落白骨后鱼侑棠脸色瞬间煞白，只觉胃中一阵翻山倒海，“我有些难受。”
　　身旁的二人虽然未出声但也同时蹙了蹙眉，三人分开四下摸索，最后慢慢凑近在一个地方。
　　这般惨绝人寰之地，一面平整干净的墙壁实在是过于怪异了。
　　“这面石墙似乎还有玄机。”
　　明月伸手在墙壁之上轻轻抚过，在碰到一个不易察觉的凸起，不太用力便能轻易推动。
　　那堵石墙在机关的轰鸣声中缓缓下沉，混合着腐朽与阴浊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跳动的火光将里头照得明暗不定。
　　“小心。”
　　三人以格外警惕的姿态往里探步，檀无央在踩到地面上某个异物的瞬间突然顿住。
　　石墙内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铺满了各色妖丹。这些妖丹散发着或强或弱的灵光，有的如拳头般大小，有的则小巧玲珑，颜色各异。
　　在妖族王储的寝宫地底下，竟堆积着如此多的妖丹。
　　鱼侑棠几乎头皮发麻，倒抽一口凉气道，“他竟然——”
　　“谁？”
　　檀无央突然出声，眼神望向角落的黑暗处，在身旁两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扶摇已经径直往那个地方刺去。
　　锁链曳地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那里赫然是一道看不真切的身影，见势不利想要跑开，竟然直接拉开了他背后的另一堵石墙，又是另一条通道。
　　“糟了，”鱼侑棠暗叫不好，“快跟上他。”
　　好在有锁链声作引导，三人脚步不慢，但这各个分叉路与通口犹如庞大迷宫，在紧追不舍一段时间后，前方的锁链声突然诡异消失。
　　“等等，这难不成是诱饵？”鱼侑棠也突然发怵，“还是我们中了幻术？”
　　不应当吧，以她们如今的修为，若是连檀无央都中了这幻术，那厌歌也太过深藏不露了。
　　“不…”檀无央回头看了一眼早已变换了阵型的迷宫，瞳孔也不自觉微微颤动，“他的气息是突然消失的。”
　　那是个妖族，虽然气息孱弱但一直活着，就在方才短短的一刹那，突然死去。
　　可这迷宫应当只是排列复杂，并无任何机关暗器。
　　原因定然在那妖族自己身上……可究竟为何？
　　祭典之上，景舒禾看着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身影，不动如山。
　　“阁主大人，您就派那几个小虫往我宫中去，真当我发现不了么？”厌歌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意愈来愈深，手中一只蛊虫被他轻易捏碎。
　　“殿下真会开玩笑，”女人回以一个疏离客气的微笑，“本座今日坐在这里，不就是在等着殿下发现么？”
　　“我瞧其中有一个阁主大人格外中意，”厌歌嘴角勾着一点冷讽的弧度，“待祭典结束，我便自作主张送您一份礼物，预祝二位…情深似海，生死相随。”


第59章
　　三人在原地站了将近两刻钟，已然摸清楚这是来回变换的迷阵。
　　甚至无需摸索，在身侧的石墙再度缓缓转动时，她们便瞧见那躺在地上的男妖。
　　七窍流血，面色惨白如霜，手脚皆被锁链捆绑，锢出青紫的痕迹，胸口之上一点黑色，是只刚刚死去的蛊虫。
　　檀无央只瞧了一眼便挪开视线，也算是印证了她心中猜测。
　　远在祭台那里的厌歌，能够察觉寝宫之中的一举一动，这被厌歌操控的男妖不过是引诱她们的诱饵。
　　“我们该如何，回去？还是继续往前？”
　　明月收敛识息，顷刻间已然推算出迷阵的变换诀窍，若是她那自傲轻佻的师尊在，怕是会狠狠嘲笑这不过是小儿玩闹。
　　来都来了断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何况既然已经被厌歌发现，她们再回身也不见得就能安然出去。
　　三人不动神色地对视一眼。
　　“不过他在这地下兴师动众，建造如此庞大的地宫，这都臭了，竟无人发现么？”鱼侑棠蹙眉捂了捂口鼻，面前径直迎来一阵腥臭，越往里走越是明显，可见那厌歌当真是胆大包天。
　　这无心之言倒是让檀无央稍稍一顿，识海中瞬间浮现这座妖族宫殿的地势全貌，整件事便显得越发怪异了。
　　“这地宫走势…似是西北。”
　　往西北去乃是妖王住处，出口若是直直通往妖王寝殿还无人发觉，事情就有些不对了。
　　“如今我们未曾与那位妖王见过一面，”明月神色平平淡淡，替檀无央将未出口的话说了出来，“谁又知那妖王是否存活，早便遭其毒手也不无可能…”
　　“等等，”依旧走在最前的鱼侑棠突然停下，抬手示意两人安静，“有呼吸声。”
　　在这安静到诡异的地方，那时粗时浅的呼吸声犹如在耳边回响，又在某个瞬间，化作凝成实体的利剑般刺来。
　　“左前！”
　　墙身坍塌发出巨大的轰隆声，碎石飞起如暴雨般四溅，明月以极快的反应祭出一道符篆。
　　“去。”
　　透明而坚固的光罩将碎石悉数挡住，尘土飞扬之后，庞大身躯的妖以一种奇异姿态匍匐在地，周身布满了粗糙嶙峋的结节和仿佛血管般搏动的暗紫色纹路，头发散乱，曈孔是昏沉沉的灰色。
　　似乎是妖，但心智全无，分明已经修成人身，却保留原始的妖性爬行在地。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鱼侑棠曈孔微微瞪大，“我都无法觉察其修为，怎会还未开智？”
　　她如今即将突破元婴，这妖物若是与檀无央同为元婴期，怎么也不会还未褪去妖性。
　　“不论开智与否，今日若是不能将它斩杀在此，我们都要丧命。”明月五指间皆是图式繁杂的符咒，拔地而起的庞大水柱凝成啸龙，将那浑身戾气的妖物包裹缠绕。
　　“且慢，你们有没有觉得…”扶摇在手中已是轻轻嗡动，檀无央犹犹豫豫，识海中来回搜寻着这张面孔，“它似乎有些眼熟。”
　　灵力四溢的龙身几乎没有破绽之处，失了神智的妖并未轻举妄动，倒教鱼侑棠和明月有空细细打量。
　　虽说曈孔中尽是眼白，神情凶恶，但这妖的五官面孔竟是清晰可辨，且仔细看去模样周正，越瞧越像…
　　“厌曲？！”
　　*
　　“父王，您若是身子不适，今日便由儿臣来吧。”
　　分明该正值壮年却宛如油尽灯枯的妖王被厌歌厌曲一左一右搀扶着，在往主位前去的路上，有意在女人身边停下，颤颤巍巍颌首行礼。
　　景舒禾淡淡垂眸看着面前已是老状的妖王，微不可察轻蹙起眉。
　　在这种场合，厌歌此言多少不太妥当。
　　祭典是要点亮祭火的，自古往来这差事都是妖王妖后才有资格，再不济也该有下一任继位者暂代，在众妖之前说出这话，无疑是不顾明面和谐了。
　　不过这妖族王室倒是深藏不露，不说妖王如今身体状况有异，便是这对兄妹也是针锋相对，明面上却一片祥和。
　　“大哥，父王如今只是身子不适，你便如此心急了？”厌曲笑迎迎接过了话头，上挑的眼尾处是一抹深红，眸光犀利。
　　“好了，”妖王迈着缓而沉重的步子，坐上主位时眉宇间尽是疲态，“你们一起，开始吧。”
　　厌歌轻嗤而笑，遥遥望向高立的祭台，羌婆婆已经完成诵词，只需两位王储前来点上祭火，在与厌歌视线相触时缓缓避开。
　　他掌心的蛊虫已然蠢蠢欲动，迫切需要旁人的血液来滋养。
　　“殿下——”
　　旁边随侍的侍卫已经将火引递到厌歌厌曲手中，自宫殿方向遥遥飞来一身戴盔甲的半马半人妖，因为太过着急而摔在半路。
　　“寝宫有外人闯入！打伤了宫中的侍卫和几位工匠，还——”
　　时机正好。
　　厌歌嘴角轻轻提动，很快又面容严肃，冷声开口，“是何人擅闯？”
　　前来通报的马妖神情一滞，按照殿下的交代，待那三人死在地宫后便要嫁祸给王女，以王女殿的腰牌作借口，说这些外来修士与王女早有私通；便是未死……
　　地宫直通妖王寝殿，里头藏着的乃是早该身死的妖后，需以妖丹滋补，妖王如今这副病烛残年的模样，也确实和妖后脱不了干系。
　　一来二去，他总可以将自己摘出去，王族合该激起群族激愤。
　　守卫的目光在前方几张面孔上来回流转，顶着厌歌冷骇的眼神，终于颤抖着开口，“是王女殿的守卫统领…还有几位元老朝臣，现下都在地宫中，那些母蛊…都被翻了出来…”
　　厌歌曈孔骤缩，几乎是瞬间变得阴狠，看向身旁正冲他微微一笑的厌曲，而一旁金缕覆面的女人始终坐在原处不动如山。
　　“是你…不，你们…”
　　“殿下何出此言？”景舒禾终于抬眸分去一点视线，阳光映射的曈孔是漂亮的琉璃色，“本座只是前几日偶然听闻一桩趣事。”
　　“百晓阁有自己的规矩，礼尚往来，今日也算解了陛下疑问。”女人朝主位方向虚虚颌首，笑容温和。
　　主位上两鬓斑白的妖王只是手捂心口，回以一个虚弱而苍白的微笑。
　　他能觉察自己的经脉似乎正在一寸寸断裂破碎，怕是瞧不见明日的光景了。
　　“先后与其胞妹乃双生子。”
　　厌歌与厌曲相似的容貌得益于其两位生母，而厌歌实为半妖，生父乃一位至今不知下落的人族，在厌歌出世后没多久便再无踪迹。
　　女人轻缓开口，“若是负心人也就罢了，奈何你这位生父也不老实，在北疆来来回回惹了不少麻烦，性命攸关之际，是你母亲剖出自己的妖丹护他心脉，保他一命。”
　　奈何妖族对人族互有偏见，当年这门姻缘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何况厌歌生母贵为王族之后。
　　偏生她一颗心给了出去，宁愿被逐出家门也不愿与那人分开，也因而可谓是众叛亲离。
　　景舒禾看着厌歌几近阴郁的面孔，他被自以为的仇恨蒙蔽双眼，此时反而轻笑出声，“所以，贵为妖后长姊，她便可随意杀取我母亲的性命？”
　　周遭妖群轰然炸开热闹议论，这是闻所未闻的王族秘辛。
　　羌婆婆缓缓阖眸，一切发展到今日似乎都是错误，可是这错处又不知该归到谁头上。
　　“殿下自然十分晓得，对妖族而言，妖丹意味着什么。”
　　“本座倒是近日才知，妖丹竟能易主而存，虽说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女人嘴角微微勾着，笑容分明温润如玉却淡漠到绝情，“殿下可知，你身体里的妖丹…来自于谁？”
　　几乎有一瞬间连空气都静止不动，颠覆性的话语被女人轻描淡写说出口，让人不知如何反应。
　　“你胡说什么？”厌歌音调不自觉拔高，“阁主自以为通晓万事便可胡言乱语么？本王自幼修行至今七百年已至金丹修为，何时换了旁人妖丹？”
　　妖族寿长，这般速度已是佼佼者。
　　“半妖血脉，根骨已定，”景舒禾不怒不喜，平静道，“便是贵为王女，至纯血脉，也难在七百年修成金丹修为，你当真以为是自己不同旁人？”
　　“七百年岁，你那生父早已投入轮回。”
　　这便是人，比之魔鬼更为可怖绝情。
　　在众妖皆诡异沉默之时，厌曲轻嗤一笑，终于在此时露出不易察觉的憎恨，“你可知你体内乃是母后的妖丹，你与你那狼心狗肺的父亲果真如出一辙。”
　　旁人眼中率真活泼的王女，受尽万千恩宠盛赞，可身为王室后代，又怎会如表面上那般不通世事。
　　待她成年悟事后才晓得母后被锁在地宫，威逼利诱从羌婆婆那处得知当年真相。
　　那人族并非心怀感激，反而却看中了妖丹价值，竟是对出世不久的厌歌也下了手，之后逃之夭夭。
　　而她名义血缘上的姨母，自被剖去妖丹后便慢慢心智退化，时而清醒时而疯狂，为了挽救厌歌性命，对同族出手，一开始是囚犯，后来是寻常小妖，取走他们的妖丹只为给厌歌续着命。
　　若想挽救，除非有妖心甘情愿祭出妖丹以命换命，可这与献祭无异，谁又情愿？
　　直至事情败露，那位背叛同族痛不欲生的姨母祈求母后将她亲手了结。
　　可厌歌并无错处，又是她那姨母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
　　一群长辈倒是有心，为免厌歌晓得此事心有愧疚，愿意一直瞒着他。
　　可笑。
　　“母后将你视如己出，你待如何？”厌曲本该的面容极近冷然，“你宫中那些爱宠妃嫔皆被你种下情蛊，玩弄过后便剖去他们的妖丹，你当旁人不知？”
　　“小曲……”主位之上的妖王低低出声，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殿下！统领已将宫殿所有出口全部截住，几位元老表示愿意辅佐殿下，还妖族一片安详和睦。”
　　“阁主大人今日若是不曾来，我或许是要落个弑父杀兄的名头。”厌曲缓缓走上高处，在众人注视下点起祭火。
　　她掌心幻化出一把长弓，箭在弦上。
　　居于高处的王女睥睨一副众生之态，勾唇道，“今日烦请阁主做个见证，毕竟我的父王…也算不得一位合格君主。”


第60章
　　比翼缠心培育多年，当然不只一对。
　　外人眼中，妖王对妖后用情至深，自妖后亡去再无嫁娶，又兼具宅心仁厚，对独女疼惜娇惯，对厌歌也是视如己出，自然是挑不出错处。
　　此言一出引起了不小议论，毕竟在外人看来王女与妖王乃父女情深，突然间反目成仇实在难以理解。
　　主位之上，分明正值壮年却已近年迈的妖王不住呕血，面对着自己女儿，眼底悄然滑过一丝释怀。
　　檀无央三人在这诡异而安寂的气氛中姗姗赶来。
　　她们的确是不曾料想，那心智全无的妖物竟是先任妖后。
　　幻阵的确是通向妖王正殿，从另一头进入迷宫的各个朝臣在瞧清眼前景象时俱是愕然。
　　厌曲早便掐好时机，在檀无央三人进入地宫时便让手下引着几位位高权重的元老进入。
　　妖王与妖后身上种着一对比翼缠心，以此为媒介，先后才算勉强吊着性命，可到底是暂缓之策，若是寻不到破解之法便是帝后双死。
　　妖王自以为伉俪情深，从羌婆婆那处寻来比翼缠心，命格交缠自然算是命格共享，却也导致先后如今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倒是从未问过对方愿与不愿。
　　厌歌得知此事后与妖王暗中达成合谋，那地宫中的妖丹多是出自他后宫的宠妾，说是用来滋养妖后，却也算是在地下养了个凶恶可怖的怪物。
　　厌曲眸光凉薄，想来她一度沉溺于父女和爱的假象之中，对这事竟从未发觉。
　　今日这祭礼大概是要不得安生，檀无央往女人身边靠去，以仅有二人能听见的内力传音，“师尊，那羌婆婆的确撒了谎，她分明也晓得厌歌背后的动作。”
　　景舒禾看向高台上几乎了无存在感的老妇，轻声道，“逝者既亡，还留于这世间的才最是痛苦。”
　　不管是何种纠葛，先后在羌婆婆心中恐怕有着不小分量，她便也默认了这般诛杀同族的荒谬之事，成了厌歌背后的一大推力。
　　女人本是垂眸，突然抬首想看一看檀无央，正巧对上一双正专注望向她的眸子。
　　倒是惹得她自己先耳垂滚烫，匆匆移开视线。
　　檀无央不明所以看着师尊转来转去的脑袋。
　　事到如今只能说厌歌心思阴狠，残害同族的手段更是令人发指，但这事跟魔族似乎并无瓜葛。
　　“王女殿下，臣等以为，厌歌作出如此狠毒之事，合该交由几位元老处置。”
　　“一派胡言！”厌歌面目微微狰狞，冷哼一声道，“诸位元老大概是老糊涂了，父王身子骨大不如前，倒教诸位忘了你们如今的荣华富贵是如何来的。”
　　他并非愚钝的傀儡，在场这些位高权重的墙头草皆有把柄在他手中，如今倒是变脸极快。
　　奈何这话并未掀起丝毫波澜，相比于一位已成败势的王族威胁，讨好新任君主才是明哲保身。
　　局势已然明朗，或许是受比翼缠心的牵连，厌曲手中的箭矢还未射出，主位上的妖王已是双眸渗血，呼吸微弱。
　　厌歌独自一人站在祭台旁，环顾四周，他那些向来忠心耿耿的下属此刻各个沉默垂首，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幽暗的眸中生出几分恨意，轻嗤出声，“甚好。”
　　刹那间，空气似乎凝固，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浓厚的黑云自远方卷动而来，越压越低，几乎是暴雨袭来的征兆，被这场面震慑的小妖各个忙着往双亲的怀中躲着。
　　“什么东西？他这是修炼了什么禁术？”两个正端着果盘的修士几乎是紧紧搂抱在一起，“好生瘆人。”
　　厌歌背后乍时生出成双成对的臂膀，他面目越发扭曲恐怖，脸上爬满无数细密的纹路，曈孔扩张时近乎毫无眼白。
　　靠近前方的修士已然祭出法器，更有甚者早已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将法器对准了浮于半空的妖，而厌歌对此似乎不以为意。
　　“本王向来不喜你们这些蛆虫，既如此，便统统留下……”
　　最后几个字卡在喉咙里。
　　厌歌扬起的嘴角微微僵住，曈孔骤然收缩。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深处轻轻挠了一下。
　　那感觉极其细微，随着窸窣声音，一只黑里透红的蛊虫自他胸口缓缓爬出。
　　所有人眼中俱是不可置信，厌歌似乎是最先反应过来，往高台之上看去。
　　羌婆婆在厌曲身后垂眸而立，她在妖族立身许久，功过与否，今日也都要一并了结了。
　　早早就种在厌歌体内的蛊虫在此时终于苏醒，厌歌眼底现出几乎决绝的癫狂，而他面前的那位王女，淡笑的神情未有丝毫波动。
　　时间在某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浮在半空的身影如破落风筝般自半空落下，重重砸在用来招待宾客的案几上。
　　这收场可谓潦草，却又像是那位王女暗中推波助澜，不管是厌歌身上的蛊虫，地宫的妖后，还是今时今日的妖王……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下。
　　只待今日这个时机，连根拔起，正当继位。
　　如此绝情而深沉。
　　檀无央微抿唇，视线穿过围观的人群，正正好对上一脸惊讶的徐泠玉。
　　徐泠玉只是无辜朝她眨眨眼。
　　这一来二去的眼神交流，皆被端坐案后的女人尽收眼底。
　　短短一日便是天翻地覆，妖族内部忙的脚不沾地，也顾不上她们这些外来人，一群人便兀自散去歇息，更是吵着闹着明日就要离开。
　　他们来此可不是为了观摩旁人家事，空跑一趟还不如早些回去。
　　夜明星高，习习微风，檀无央在窗边昂首，乌暗的天空挂着一轮明月。
　　她想在北疆寻到魔族当下的线索，奈何徐泠玉的推算的确算不得靠谱，但也不该出错，与欧阳宫主递来的消息分明是一致的。
　　究竟是漏了何处……
　　“在想什么？”
　　她闻声回首，缓步而来的女人早已摘下镂空覆面，浓密发丝柔顺如绸缎，身上是料子极薄的鲛绡长衣，因为材质轻透，几乎是坦诚无疑地显露出衣摆之下的冰肌玉骨。
　　今日一遭令人身心俱疲，女人方才去洁身沐浴。
　　这里是处于二层的小阁楼，四面以灵力形成的隔层罩住，从外间无法看清里头的情状。
　　檀无央只看了一眼便觉得脸热。
　　师尊的衣物足袜用料都是极为昂贵的，又兼具自有一种典雅矜贵的气质，所以便是粗布短衫穿在身上，也会将人衬得清冷高雅。
　　她印象中师尊似乎没有这般薄露的里衣……
　　檀无央思绪流转间一时不备，那道的身影已经走到她身旁，不知是有意无意，女人微微弯腰，凑在她耳边的唇开合间几乎是堪堪擦过耳垂。
　　“怎的在发呆？”
　　那一瞬间的柔软如触电般闪过，檀无央猛然回头只对上一张过分优越的面孔，恍然间竟不知是错觉还是……
　　大概是错觉吧，瞧师尊温柔耐心的模样分明是在等她回话。
　　“在想如何寻到魔族下落，徐泠玉的推算还是有些偏差。”檀无央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耳垂，因为担心夜风微凉，体贴而细节地从储物锦囊中取出外袍给师尊盖上。
　　“……”
　　“在源宫数年倒教你学会了灵活变通。”女人挑眉，两个人并靠坐在窗边躺椅上，这位子两个人齐坐便显得有些挤，加之师尊身上的布料本就轻薄，暗香浮动，檀无央只觉整张脸燥热不已，一动也不敢动。
　　“有为师在，用不上你与那少阁主愁眉苦脸，眉来眼去……你脸红什么？”
　　话锋急转太快，檀无央只需微微低首便能看见师尊转身过来的身前境况，只是瞧了一眼便匆匆不敢再看，这东西根本聊胜于无，连小衣都遮挡不住。
　　好在她修行多年自然有良好的定力，能够强撑镇静。
　　“兴许是热的。”
　　景长老手里还拿着那件徒儿聊表关怀的外衣，视线落了落又转回徒儿脸上，嘴角微微提起弧度，倒也不戳穿她。
　　“嗯，热的。”
　　这种气氛若再发展下去早晚要出事，檀无央冷不丁起身，兀自推开另一扇窗吹了吹风。
　　“师尊是有了别的主意么？”
　　她这时候倒是没眼色了，留这般柔弱体虚的师尊一个人在躺椅上受凉。
　　女人满目嗔怪，恨不得敲开那脑袋瞧瞧是什么材质，“妖族势多繁杂，新任君主若想站稳了根脚，自然须作出些政绩，让百姓与臣子信服。”
　　正殿里厌曲早已等候在此，但与她约定好时间的阁主却晚了一刻钟，才带着她那眉清目秀的人族小宠姗姗来迟。
　　檀无央对这位王女多少有些戒备，能蛰伏许久亲手了结至亲，虽然自有理由但绝不可小觑，无论敌友，都不可深交。
　　“我自然晓得阁主大人来此的目的，我们立场一致，这毋庸置疑，”厌曲脸上再无一丝往日所见的天真烂漫，“但关于魔族之事，的确与厌歌无关。”
　　“妖族向来散居，不说无忧谷那些与人族同居的花妖，便是在这北疆也并不安生，另一脉你们也不会不知。”
　　史书有载，妖王烛阴本体乃蛇，因为使得妖族后代落个流离失所的下场，自然是多得痛恨，但如今这处并不包括烛阴的后代子孙。
　　一脉相承的野心勃勃，厌歌能得不少臣子支持，也有这些势力在背后推波助澜，自然也是魔族在北疆最好的盟友。
　　“他们如今的首领名唤烛乙，若是厌歌继位，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恐怕就要更肆无忌惮在北疆横行。”厌曲毫不遮掩内心所想，沉声道，“我需借此在族中扬立威信，阁主需要破坏魔族的谋划，我们自然可以通力合作。”
　　大殿中有短暂的寂静，待厌曲禁不住要启唇再拉拢时，女人才缓缓开口，“本座倒是好奇，殿下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阁主不必疑心，”厌曲轻声一笑，眼中滑过冷然而锋利的视线，“阁主幼时若是想要一人性命，但无能为力，会如何？”
　　景舒禾不曾回答，只无端想起檀无央年幼时白白嫩嫩整日撅个嘴，再大些便是初露头角，明丽动人，合该风光恣意意气风发，得到这世上最耀眼最纯净的东西。
　　本该如此。
　　“我会让他看着自己最亲近之人对自己百般怨恨，日日枯竭，死在眼前，而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他。”


第61章
　　这里已是少有人迹的极边之地。
　　或许是晓得妖族出没，亦或者此处环境并不适合居住，总之来来往往只有个把月才能碰上一支罕见的车队途经此处。
　　被月光浸润的冰原上一人赤足站着，脚趾通红，破敝褴褛头发散乱，若是再不能走出这里，她明日怕是就会撑不住倒下。
　　她是被人牙子拐卖的，半道趁那些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但人生地不熟，这地方又极为诡异，此刻倒也只能在黄土路上漫无目的行走。
　　约莫走了又有一刻钟，她恍然抬头，视线中出现一道隐隐约约的人影。
　　呼吸似乎也慢了一拍，她定睛看去，那身影并非幻觉，当真是活生生的人。
　　已经体力不支的女人不禁大喜过望，哑着嗓子开口，“敢问可是——”
　　奈何她的话并未说完，在对方转身而来时喜出望外的目光瞬间只剩惊惧。
　　黑袍之下是一张惨白瘦削的脸，一道长长的疤痕自鼻骨延伸至眼角，他抬手，一团浓黑的魔气将面前之人迅速笼罩。
　　只来得及堪堪转身的女人瞬间倒在地上了无声息。
　　他微微昂首，不远处有两道身影飞快，及至身边恭敬行礼。
　　“护法，有消息传来，厌歌已被押至地牢，那位大人的意思是无需再用，希望我们能尽早动手。”
　　南枭伸手接过递来的信件，看也未看便随手以火销毁，喉间哼出的笑声雌雄莫辨。
　　“他指挥本座倒是顺手…罢了，若这第二件邪物能尽早出世，离我们迎回魔尊的日子便不远了。”
　　他微微侧目，身旁低首不语的下属恭敬立着。
　　“告诉烛乙，他若是再决断不了，本座亲自替他决定。”
　　*
　　一众修士只在妖族又待过一日便匆匆离去，如今宗门内也正需要人手，鱼侑棠她们该早些回去。
　　只是檀无央与那位百晓阁阁主一同送别她们，这场面落在三人眼里怎么看都有些不对劲。
　　“师尊，若魔族早已与烛乙族人串通，他们恐怕早便晓得令魔物现世的法子。”
　　她们所处的位置是风口，檀无央替女人拢紧身上外袍，虽忧心忡忡但面上不显。
　　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噬血红莲那次是阿爹阿娘与锦州全城的性命……
　　她们总是处于被动位置，每每都是无数无辜性命，若是来晚一步东西便会落入魔族之手。
　　檀无央垂落的手指不自觉发颤，最初那几年锦州是她绕不过的梦魇，干脆也就不眠不休地修行试炼，宫主也曾三番两次提点她不可急功近利。
　　或许也的确是有所精进，她愈发沉静，却不像师尊那般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温和从容，更像是疏离淡漠的拒人之外。
　　成仙修行最忌执念太深，而这仇恨不可能轻易放下，便唯有一条路可解。
　　女人似乎洞察到她的思绪，温软的掌心轻轻触碰着檀无央的手背，慢慢转为手指相扣。
　　“欲杀你之人乃魔族护法南枭，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集齐这四件邪物，唤当年搅乱四界的魔尊重归于世。”
　　景舒禾语气不轻不重，握住檀无央的手轻轻抵至心口，檀无央一时不察，恍惚间只看着女人的眼睛不知如何反应。
　　“檀儿该晓得罢……这里，有魔族血脉。”
　　檀无央怔怔然看着自己的手，猛地抬首往四周放出识息。
　　这事她与师尊皆是默契不提，从未言明，若是令旁人听见，恐怕天下人都要站在一处，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要把师尊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还好，这处无人。
　　唯有云霄在浮生秘境里瞧着着实急躁，恨不得立刻跳出来，但景舒禾或许是施了什么戒令，身为灵宠的它不得不老实待着。
　　“知晓此事的人不只有你，”女人不像在说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吃饭喝水，“师兄师姐和现世几位老祖也都晓得，可他们多数并不知，这禁制到底压着何物。”
　　“若是当真让魔族找齐四件魔物，这禁制恐怕也撑不下去了。”
　　檀无央几乎在那一瞬间急切地张了张口，可她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依她如今的修为，是能护着师尊不被旁人伤害，还是能弄懂师尊身上的禁制？
　　可师尊不仅要因她受天谴之劫，因为这禁制也深受苦痛。
　　这个问题她早便知晓却自欺欺人般不愿意面对，难不成要她在阿爹阿娘离去以后，眼睁睁看着师尊从自己身边消失么？
　　女人瞧她心神不定的模样只是微微叹息，声音轻到不可思议，“为师说这些并非要你胡思乱想，檀儿自幼聪慧，本就该猜到了不是么？”
　　扶摇剑，现世魔物，魔尊血脉……
　　有人刻意妄图重现三千年前的浩劫，并先所有人一步晓得令这四件邪物现世之法，说有通天之能也并非虚传。
　　玄天阁向来以观星占卜为宗门秘诀，三千年前玉穹老祖便是此道神才，但窥伺天机也落得悲惨下场。
　　这人若当真能通晓天机法规还不受丝毫影响，那便是天道授意。
　　也难怪谢洄老祖与宫主对此都是不多言语。
　　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命中注定，她是这盘中棋子，檀无央便是那把早早备好的刀，只待一合适的时机。
　　可如此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她的确还未想到答案。
　　桑珏老祖要散尽毕生修为护她三魂七魄、设下禁制这件事，也着实令人费解。
　　这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令天下震动，位列仙门之首的清澜，世代掌门皆要为老祖窝藏魔头的事保守秘密，后来是她的师尊为她捏了肉身，放在身边养大。
　　唐烬说起这事时只晓得观察小师妹的脸色，生怕对方心绪不定而出什么差子。
　　奈何没有，他那时恍然明悟，景舒禾能来寻他，便是自己已经觉察了什么。
　　噬血红莲虽被几位宗主合力镇压，但现世之日对女人也是有极大的影响，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可也定会有别的法子……”檀无央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说给身旁人听，恍然间想起什么，暗暗下了决心，“我不会让师尊有事。”
　　三千年前那位重黎剑仙能持扶摇只身斩杀魔尊，拯救天下苍生，心有大义令人感念至今。
　　但她的的确确比不得那般高尚之人，若当真有那么一日……她只会陪着师尊一道离开。
　　把话摊开后气氛着实低沉，景舒禾顺势转了话题，“檀儿不好奇我为何设百晓阁么？”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檀无央心中那点细微的别扭又隐隐作祟，只垂着脑袋闷声闷语，“师尊自有师尊的道理。”
　　若是放在之前，便是她问了师尊也不会与她讲，她打听这些做什么。
　　只是低头一瞧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尚未松开，那点别扭劲似乎很快又烟消云散。
　　“百晓阁中的确有不少妖魔鬼族，这便也方便了各界互通有无，来人若要探听消息便需等价交换，有时一些荒诞野史反而才是真事，”女人轻微勾唇，“我来此的确是为了第二件邪物，当年妖族俯首于魔族，也为魔族寻到了千骨魂灯。”
　　“若能抢先一步拿到这四件邪物，分别镇压，或许也是可解之法。”
　　如此一听，檀无央脸上出现喜而复杂的神色。
　　这地方近些年甚少有人踏足，又有烛乙这般心存贪念的妖族与魔界串通勾结，可谓凶险至极。
　　师尊总是喜欢独自一人将所有事处理好，旁人靠近不得半分。
　　“所以师尊独自前来，是想好对策了么？”
　　女人嘴角微微提了提，目光落在檀无央绷紧的神色，柔声道，“本想借王女之势，但如今有你在，行动自然方便许多。”
　　话音落罢，檀无央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扬。
　　纵然年纪见长但还是太过好懂，女人一双眸子透着几分狡黠，不经意提起别的趣事，“不过这些年也有不少奇闻轶事，听闻当年魔尊未入魔前乃是那位剑尊的师姐。”
　　檀无央微微侧目，只看见师尊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明显是话音未完。
　　“二人虽是师出同门，但互生情愫，三千年前那一场混战过后，魔尊被斩于扶摇神剑下，重黎也身负重伤，后人只知此后重黎剑仙此后再未露面，却不知她究竟去了何处。”
　　“若是设身处地，檀儿又会如何抉择？”
　　这版本曾经师尊便提过，如今看来倒是更为真实了。
　　檀无央眼底泄出微微惊讶，但是女人清绝隽丽的面孔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分明是有别的意味。
　　那瞬间周围乍然掀动一阵妖力波动，扶摇轻声嗡鸣，一道凌厉剑气直直往树后冲去。
　　“谁？”
　　厌曲立刻高举双手从树后走出，表示自己什么都未看未听，“是我是我，听说你们在此处送人族修士离开，我才过来瞧瞧。”
　　听闻此话，檀无央手中的扶摇默默收了回去，却又在那瞬间顿住，心念大动。
　　扶摇意外认她为主，而如今师尊又毫无保留告知她魔族血脉之事，桩桩件件分明都别有深意，似乎在暗示什么。
　　她本就不纯的心思在师尊那里终究是彻底暴露。
　　可师尊到底是什么态度，她好似依旧捉摸不透，不似拒绝，但也不像允许。
　　眼前的修士莫名陷入沉思中，厌曲只悄悄撇了一眼，便往景舒禾身边走去。
　　“阁主大人，这是羌婆婆培育的缚心蛊，她虽罪过深重，诸位元老念在她为王族尽心劳力，便免去了性命皮肉之苦，下放牢狱。”
　　女人接过那小巧玉匣，其中的蛊虫只如黄豆般大小。
　　“此蛊有何用？”
　　“二位要寻千骨魂灯的线索，只需找到烛乙的妻侣烛幽，”厌曲露出一个近乎纯洁无辜的微笑，“将缚心蛊种下，她便会老实开口，这是最简单省力的法子。”


第62章
　　得益于厌曲的热心帮助，二人能够借水泛舟而行，极大缩短行路时间。
　　细密雨丝在碧绿水面漾动涟漪，抬眼望去，远处浓雾笼罩的密林后是白雪皑皑的雪山穹顶。
　　蓬舟船头立着两道身影，檀无央撑着一把竹节梅花伞，平直的伞面微微倾斜，掉在伞面的雨珠就骨碌碌滚落而下。
　　对她们而言避雨避风不过是捏个口诀的事，但师尊心血来潮非要说这幽静僻远之地也别有一番景致，做徒儿的当然不能扫兴。
　　“师尊觉得那位王女当真可信么？”
　　檀无央伸手接住空中落下的雨珠，默默捏诀使了个屏障，阻隔周围寒风。
　　她总觉得这位新君主的心思过分扭曲，便是不算敌人也该警惕几分，嘴上说着目标一致，其实也只把她们当作探路石子罢了。
　　女人轻轻勾唇，苍白无暇的侧颜在斜风细雨里显出几分弱不禁风，一双澄澈的眸流动着细细水波，“盟友也罢，敌人也好，总之她对烛乙恨之入骨，各取所需，未尝不可。”
　　檀无央听见此话不禁流露几分好奇，“师尊晓得原因么？”
　　景舒禾侧目，身旁的蓝衣剑修体态优雅眉目精致，在一众碧色里如壁画里走出的神仙，此刻睁着一双清亮求知的眼睛专注望向她。
　　女人的视线飞快转回去，脸热心跳间无端生出几分不悦，“靠那么近作甚？为师并非耳聋眼盲。”
　　这无厘头的责怪让檀无央格外委屈，她分明动也未动，“师尊，这处总共就这般大，再退徒儿就要掉下去了。”
　　掉下去是小事，毕竟如今大了也不用费劲捞。
　　月瑶长老端正脸色，到底未说出令徒儿寒心的话，只娓娓道来一段过往，“厌曲曾与一女子感情颇深，奈何烛乙心胸狭隘野心勃勃，自然不愿自己的妹妹与厌曲有所往来。”
　　彼时的王女更为年少赤诚，以为靠一片真心总能打通所有障碍，与心爱之人相守，可最终也未能如愿。
　　“烛乙手腕歹毒，为成就大业可以不顾宗族血亲情谊，对他的妹妹烛玥下了禁术断念咒，无论人妖魔鬼，中此术者记忆会被随意操控，就如修士识海不可为人所窥探，一旦被强行进入，此人往后与呆木痴儿无异。”
　　厌曲自认为是自己的莽撞冲动间接害死烛玥，对烛乙自然更是恨之入骨。
　　也从那时起，这位王女的外壳与内里似是分割成两种性格，能在烛乙之妻烛幽身上设下相同的禁术，使对方为自己效力，还能在王族内部蛰伏许久步步为营，心机之深已然到了可怕的地步。
　　女人思绪及此莫名偏了偏。
　　若是换算比较一番，厌曲与她的徒儿年纪相仿，行事风格和心机手段却是千差万别。
　　檀无央还在消化这爱恨纠葛的往事，神色是满满震撼，“她竟能为了此事谋划数百年。”
　　——罢了，不如养得单纯无害些。
　　“她执念太深，将无辜之人牵扯其中，无需交涉太多，但眼前目的总归一致……”女人话到中间稍稍一顿，檀无央比她更早觉察雨中那奇异的声响。
　　“师尊小心。”
　　手持长剑的剑修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锁在点点碧色的水波上，细长条状的黑影在水中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不见。
　　这湖面下有东西正来回窜动，数量不少，且就在她们的船周试探。
　　——几条尚未开智的水游蛇罢了。
　　“师尊，要杀掉么？”檀无央回头看向持伞而立的女人。
　　这只说明她们已被烛乙发现，自进入这蛇族地界后二人根本未曾收敛气息，被发现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放几条普通水蛇是作何？
　　“无非是烛乙耳目，借此瞧瞧来者势力罢了，”女人看着船舷旁已经要浮出水面的一只蛇首，展颜轻笑，“瞧着不讨喜，都收拾干净罢。”
　　——
　　“首领，那两个人族修士既已发现了，我们何不派几位将军过去斩草除根，还要将她们放进来不成？”
　　支撑四面的石柱上雕刻着复杂的蛇纹图腾，厅中坐着不少族人，便是修成人身也保留着明显的蛇族特征，竖瞳鳞片，有一个最先起身，愤愤然看向前方主位的人。
　　为首那人身着一身盔甲，眉尾眼下俱是墨色蛇鳞，冷眼抬眸，方才还在义愤填膺的下属顿时闭嘴。
　　烛乙转动着指间扳指，他未发话一群手下也只能低着头窃窃私语。
　　他尚在估量与魔族的这桩交易是否合算，噬血红莲现世之事已是震动四界，但噬血红莲却落入仙门之手，南枭只言千骨魂灯在他北疆，如今又招来人族修士，那便说明此言非虚。
　　只是这要付出的代价……
　　“杀了她们也还有旁人会来，何况她们其中一个已是元婴境界，我们在这北疆藏匿已久，你们中有谁能与那修士一战？”
　　此言一出众下属纷纷不再言语，自三千年前一场混战，各族精锐皆是死的死伤的伤，他们退居北疆后更是修炼不易，也正因如此才要与那王族争一争地盘，也正好借势才与魔族合作。
　　“可她身旁那位修士不过堪堪筑基，不如我们……”
　　烛乙闻言嗤笑出声，“罢了，她们来此不过是为千骨魂灯，那是人族与魔族纠葛，眼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新君继位，王族行丧，此刻正是进攻的好时机，若是顺利他便能彻底成为妖族之首，若是失败……
　　烛乙的视线在正厅环视一圈，这些都是跟随他许久忠心耿耿的下属，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二心，若与王族正面对上，也是要带领族人率先迎敌的。
　　“师尊，这里竟未设置守卫，我们是否进来得太容易了？”
　　檀无央神色复杂看着周围空无一人的地界，虽说她不断提醒自己该保持戒心，且这简直是明晃晃的陷阱，奈何师尊的姿态实在是过于懒散闲适。
　　“急什么？既已知道我们的身份，总归要出来迎客。”女人似赏景游玩般来回闲逛，在走回檀无央身边时轻轻一笑，“来了。”
　　小路尽头，一个姿态低微的仆女低垂着脑袋小步赶来，停在俩人身边是一等一的恭敬。
　　或许是修为越低妖族特征便更显，仆女裸露的脚踝和小臂都是白色鳞片，“夫人让我来请二位当面一叙，首领正在与诸位统领商议进犯王族之事。”
　　景舒禾轻挑起眉，一时半会儿当真有些摸不透这位首领所欲为何，竟如此默许了她们与烛幽会面。
　　说来她们的确在某些方面过于被动：能令千骨魂灯现世之法该只有南枭晓得，但大概也是要付出不小代价。
　　蛇族住处不似王族那般宏伟气派、经由长久发展形似人族，反而保留属于妖族的原始风格，石墙堆砌，形成类似寨村的据点。
　　等在门口的女子表情木楞，瞧见外人颇有些畏畏缩缩，但还是起身迎接外人的到来。
　　这便是厌曲处心积虑在烛乙身边设下的棋子——烛幽。
　　“二位仙师…我知二位是受王女所托，烛乙的确与魔族有所串通，奈何他从不让我参与这种事，所以……”
　　“夫人便如此为王女殿下尽心竭力么？”
　　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发出如此疑问，烛幽怔愣一瞬，早早准备好的说辞被迫中断，她抬首看去只见女人平静至极的面孔。
　　“毫无半分怨怼之心？对方若是借你对你全族出手，夫人可曾想过自己会是何种处境？”
　　烛幽陷入无声的沉默，好半晌才表现出抗拒的意思，“我不懂仙师何意。”
　　檀无央默默打量着面前胆怯懦弱却又似乎心如明镜的妖族，一时间同样琢磨不透。
　　师尊从一开始就未打算隐匿身形，如今烛乙却对她们避而不见，反而让她们畅通无阻与烛幽会面。
　　这其中弯弯绕绕着实复杂，真真假假皆在一念之间。
　　于是女人慢条斯理取出缚心蛊，烛幽只是瞧见这盒中之物便是冷不丁一抖。
　　“此蛊可令人如提线木偶，口吐真言，奈何夫人本就有咒契在身，若是被种下这蛊，恐怕活不过一个时辰。”
　　厌曲能给出这东西，便说明她根本不曾将眼前的妖族性命当回事。
　　烛幽几乎是瞬间被巨大的伤痛绝望而击溃，若不是有人扶着当即便要跪坐在地面。
　　一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落下，她反而凄然地笑了。
　　“自我心甘情愿被她设下断念咒时已是背叛族人，仙师又何必再三试探？”烛幽摆摆手示意身旁的仆女退去，失力地靠坐在竹藤椅上，“人族尚有不少爱恨纠葛的传说典故，我们妖族也并非只晓得杀戮与争抢。”
　　“我与王女殿下相识更早，了解更深，奈何情之一事并非先来后到不是么？”她的眉梢眼尾慢慢浮现出青色鳞片，心痛至极反而有种麻木的释然，“烛玥去后她整日郁郁寡欢，痛苦自责，对我恐怕也只剩仇恨与厌恶罢。”
　　彼时烛乙与烛幽已有婚契，瞧见他们在外人面前恩爱扶持的模样，厌曲便如疯魔一般，硬要烛乙也感受一番这痛苦的滋味，只是她哪里晓得他们不过表面夫妻。
　　便是后来晓得，厌曲对设下断念咒这事也毫无半点悔恨，她已然将烛乙视为害死烛玥的元凶，对烛乙的妻侣又能有什么往日情分。
　　可这位王女又怪异得很，每每传来半点所谓的“夫妻情深”，她便要恶劣地拉着烛幽饮酒夜话，感念独属于她们二人过去那点暧昧不清的年少情谊。
　　奈何受咒契影响，她确实是有些记不清的，每当这时厌曲会格外温声细语一遍又一遍讲给她。
　　却又在身旁之人眼眶微红时冷漠抽离。
　　檀无央顿时便瞪大了眼睛，若不是接到师尊略带警告的视线，她的表情恐怕会十分失礼。
　　这哪里是情深意切，分明是个以折磨人为乐的疯子。
　　不，这一家都是疯子。
　　“我本欲再等一等，若这便是她的答案…”烛幽话音至此轻笑出声，“缚心蛊，可蚕食心智，令人忘却感知，如提线傀儡。“
　　“仙师便替我种下吧。”


第63章
　　恩怨纠葛最是难以评判。
　　纵使不在身上种下缚心蛊，面前的女人终要逐渐忘记曾经刻骨铭心的一切，如初生稚童般离开这世间。
　　景舒禾掌心的蛊虫霎时间化为虚无，女人清冷优越的面孔难得流露一丝生动的哀悯，“旧人已去，夫人不必囿于过往，本座只想知道烛乙与魔族达成了何种交易。”
　　檀无央静默看向已然分不出悲喜的烛幽，她宛如一株逐渐枯萎的玫瑰，平静坦然地迎接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烛乙野心勃勃，王女殿下同样不甘，这场争斗无可避免。”烛幽神色微顿，“我虽不知令千骨魂灯现世之法，但这一切都是那位魔族护法暗中推波助澜…”
　　烛乙此人虽然心性狠绝，但相比厌歌更为谨慎多疑，没有全然把握不会轻易挑起争端。但最近跟随他左右的将领下士无一不叫嚷着要攻下王族，重现往日盛景。
　　“我知二位仙师来意，但这并非你二人之力可以阻止。”烛幽神色间袒露着忧虑，“何况他早已觉察你们的出现，在你们过湖之时，一位统帅已率兵出发前往王城。”
　　两族本是同根而生，挑起争斗无异于自相残杀，又不知要牵涉多少无辜性命。
　　这场争斗却又无法可解，似乎是历史既定的轨迹，无论是三千年前留下的仇恨、还是私人间的儿女情长……总归要做个了断，人族更是没有插手的理由。
　　显而易见，这与噬血红莲现世之日有所共通。
　　一切都循着既定的轨道安然发展，她们是为千骨魂灯而来，但似乎也只得眼睁睁看着无数妖族为此丧命。
　　檀无央只觉胸口愈发沉闷，她虽弱小但这些年来好歹有所长进，眼下却依旧只得旁观。
　　——唯有找到那个人。
　　“若这便是他的目的，如今他恐怕依旧在此罢？”
　　烛幽起初愣了一愣，在看清眼前这剑修眼底的冷然时，陡然生出几分后怕。
　　“他与烛乙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唯有每月二十夜里会见面…”烛幽暗暗回忆着下属递来的情报，猛地抬首，“正好是今日。”
　　——
　　是夜无风无月，浓稠如墨，林间不见半点星光。
　　深静无人处传来细碎的脚步，身穿一身墨色长袍，面目不清，在一棵冷杉树下站定。
　　早已候在此处的另一道身影与他衣着相似，借着微弱的光亮可以瞧见一点眉目。
　　烛乙掀开兜帽，面对来人同样是一副猜忌防备，嗓音低沉，“不出意外，明日我的人便会到达王城，届时按照约定，你们须从外接应。”
　　雌雄莫辨的声音发出低声轻笑，甚至饶有兴致为他鼓掌。
　　“不愧是首领大人，甚好，心狠手辣，无心无情，唯有你这般才能成大事。”
　　“护法大人说笑，若魔尊重归于世，我等自然愿为魔尊马首是瞻，可若是…”烛乙言尽于此，露出略显阴沉的笑容，“您也晓得，那些人族修士正在到处寻找魔族下落。”
　　檀无央站定在离二人三步远的距离，一眼不错地盯着二人互动，攥紧扶摇的指节又轻轻放开。
　　这并非南枭真身，只是一道虚影，气息太过微弱。
　　“本座不喜被人威胁，但也乐意跟聪明人合作，”那道虚影似乎心情愉悦，消散之际只留下最后一道声音，“那两个人族修士身份特殊，你可小心着点。”
　　暗无一人的林中重归寂静，烛乙安静站住顷刻，指尖轻挑，猛然朝一棵树后弹出三寸有余弯钩利刃的凶器。
　　眉目清绝的剑修轻巧躲闪，从树后走出时全然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
　　她来此本就不曾隐蔽气息，被发现也是理所当然。
　　“那个女人在我身边安插棋子，我又怎会不在她身边安插眼线？”烛乙冷然一笑，“否则又怎会让你们如此轻易相见？”
　　“怎么？首领大人自以为机智过人？”檀无央斜靠在树上，“生性多疑，满腹猜忌，既不肯全心与魔族合作，又不肯放弃拿我与师尊威胁仙门的念头。”
　　所以才让她们轻而易举探知一切，也并未与她们起什么正面冲突。
　　烛乙承认得坦然，看着面前剑修的眼睛略带审视，“魔族狡诈，你们人族也不过道貌岸然之辈，我的确谁都不信。”
　　“不过…”他突然轻笑出声，单手把玩着掌心的弯钩，“你怎知我便不敢杀你？”
　　檀无央但笑不语。
　　这人修为的确在自己之上，奈何修为境界这东西不过名号罢了，便是不死，烛乙从她手上也绝对讨不到好处。
　　依烛乙的性子，断然不会让自己在此时腹背受敌。
　　“你说的对，我的确不会杀你，”烛乙眼中精光一闪，飞快地眯眼轻笑，“但你们来此是为了那件魔物，目前我与南枭还并无翻脸的理由。”
　　他缓缓无声地笑了起来，用极轻的声音开口，“你师尊修为低微便罢，早在你们进来时她便被我施下了断念咒……你竟然未发觉么？”
　　闻言，檀无央瞳孔像受惊的飞蛾般猛地一颤，骤然缩紧，识海中迅速翻过今日每一帧画面。
　　烛乙此言或许是恐吓，施加咒术并非易事，但施咒之法千变万化，有的只需一载体媒介……
　　某个瞬间，檀无央的瞳孔茫然放大。
　　——水蛇。
　　今日在船上，有条水蛇要往师尊裙边爬去，被她一剑截开。
　　烛乙似乎对檀无央的反应十分满意，“莫慌，若随你而来的是个金丹期修士，这禁术都不会起效，要怪便只怪你那师尊太过无用。”
　　“住口！”
　　暴戾的念头在识海中冲撞咆哮，即将破闸而出时被生生止住，檀无央点起而起，几乎是瞬移至烛幽的院落。
　　她耳边是师尊嘱咐要戴好的玉珏。
　　本来师尊是要与她一同去的，被她以太过危险制止，女人只好将玉珏戴在檀无央耳旁，借由玉珏，方才发生的一切能够被戴着玉珏的另一人悉数听见。
　　如今小院里风平浪静，院中大理石案面还放着仆女端出的瓜果，到了深夜突然起风，掀动着房边悬挂的灯笼，除此之外是死一般的沉寂。
　　烛幽早早便被搀扶着睡下，本就身体不适，再加上一整天接连的情绪起伏，她的心神疲惫至极。
　　景舒禾正正好就站在檀无央落地的位置前，便是听见这样足以扼命的消息，也并未露出过多慌乱和害怕。
　　反倒是她的小徒弟此刻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打击，眼中浮现巨大的慌乱，仿佛无法理解这样的事实，曈孔轻轻颤动，仿佛受伤的小动物般不知所措。
　　“师尊，我们离开此处，回去找云婳师君…不，去无忧谷…藏书阁中定有关于它的记载，一定有解开的法子，我去找…”她语序混乱不知所谓，因为陷入突如其来的惊恐之中，镇定全无。
　　除去汹涌磅礴的不安感，檀无央心中反复响起一道又一道声音，她为何会没有发觉？分明知道这地方危险至极，怎么还是如此疏忽懈怠？
　　太过执拗，易生心魔。
　　女人挺翘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温热掌心捧住檀无央的双颊，音调语气温柔至极。
　　“ 檀儿，看我。”
　　“为师身上的禁制乃桑珏老祖所设，既是禁锢也是保护。”
　　檀无央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与浓厚自责中，只晓得听话抬头，眼神里像被狂风卷乱的雪花，找不到落点。
　　这般模样哪里能听得进别人说话……
　　女人琉璃般的曈眸流露几分嗔怪，左思右想间视线下落，轻轻贴了过去，很快移开。
　　檀无央涣散的曈孔有了细微反应。
　　唇上湿热的触感不似作假，眼前生动美丽的人也不似做梦，太过真实反而像是一场镜花水月。
　　但眼眶中的热泪被风拂过，吹得她眼角略微发疼。
　　那一瞬间似乎连呼吸都随着风而停滞。
　　檀无央刚要张口说些什么，门砰地被人从外推开，她与师尊之间的距离便瞬间拉开，仿佛刚才根本无事发生。
　　“夫人！夫人不好了！”仆女自外面闯进来，面色慌乱几乎要跌倒在地，自然也吵醒了刚刚睡下的烛幽。
　　“何事如此慌张？”
　　“派出去的将士全部被王女殿下领兵剿灭，首领以此为借口说要今夜兴兵，”仆女的视线暗暗往旁边瞧去，犹豫间还是开口道，“不曾料想，王女早便派人埋伏在四周密林，如今…外面已经彻底乱了。”
　　厌曲的动作太快，倒教烛乙措手不及，更是怒意冲天。
　　这恰恰说明厌曲早便存着要来歼灭他们一族的心思，便是没有烛幽这个内应，她也是要在今夜起兵的。
　　“一下子折进去几位统领，诸位将士都来讨要说法，首领便说要将夫人……”
　　仆女哆哆嗦嗦不敢往下说，只是言尽于此也大概能猜到下场如何。
　　可烛幽并未有任何言语。
　　“夫人自认为背叛族人，亦或者是对王女寒心，这才心存死志，”女人轻然开口，在寂静不已又兵荒马乱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可归根结底这些事与夫人无关。”
　　烛幽的曈孔微微颤动，她外表的躯壳依旧鲜活，内里却枯萎腐坏。
　　“既如此痛苦，何不去见一见那个人，总好过抱憾而终。”


第64章
　　两军交接的气氛格外焦灼。
　　这里是两山连接之处，空出大片结霜的空地黑土，因为偷袭成功，空气中混杂着血水留下的腥甜气息，横七竖八躺倒着大片尸体。
　　烛乙的脸色称不上好，他站在前首凝望着远处，面前的士兵同样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举起手中刀剑加以防备。
　　他们的新任君主便在此时来到此处，红衣劲装，腰间佩戴是象征着权力与王族身份的妖王令，朝着烛乙露出一个浅浅笑容。
　　这副皮囊瞧着天真无害，内里却冷漠绝情至极。
　　厌曲微微仰头，天空是一望无际的墨色，阴沉低暗，一切都将在今日作出了结，远处天边却逐渐飞来几个模糊的身影。
　　这是她头一次窥见那位阁主大人面具之下的真容，奈何眼前情状容不得她过多观察，女人身边那面色苍白不已的妖族同样引人视线。
　　烛幽不期然对上对方递来的视线，恍惚间只觉二人已多日不见，如今她的识海仍旧没有过往的种种美好，心中牵动却依旧做不了假。
　　这才最是折磨。
　　“这是我等之事，还望阁主大人莫要插手。”厌曲淡淡收回目光，她身旁的一众将士便瞬间提起了刀剑长枪，只待听候命令。
　　景舒禾闻言只是牵了牵嘴角，未置可否，她身旁的徒儿倒是嫉恶如仇，此刻瞧见下面两个俱算不上好人的家伙，恨不得现在就带着师尊御剑离开。
　　她虽是心中焦急万分，然而师尊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方才的短暂一吻更是于慌乱中转瞬即逝，现下檀无央只能站在这里当个哑巴。
　　“烛幽，你暗中私通，背叛族人，今日在此便为死去的将士谢罪。”烛乙的声调透着万分凌厉与决然，挽起手下递来的长弓。
　　他总要寻个借口让族人发泄怒气，如今这女人便是正正好的理由。
　　一支利箭拖着细细的橘红色尾迹，如同划破黑暗的第一道泣血霞光，径直往烛幽的方向刺去。
　　檀无央反应极快，扶摇挡在烛幽身前的瞬间，而另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飞刃重重打在利箭之上，发出清脆的叮当一声，瞬间偏移方向，落在厌曲脚前不到三尺的地面。
　　这一箭极弱，根本算不上攻击，但落在君主面前便犹如挑衅，一时间激起了所有将士的斗志，仿佛一种信号，为首的士兵提着枪帮直接便冲了出去。
　　兵刃相接的瞬间，清脆却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彻底点燃这片霜冻的荒原。
　　黑土雪原的场面可以称得上混乱不堪，而高空之上，厌曲与烛乙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再无半点缓和的余地。
　　唯有被远远隔绝在外的烛幽尚在怔愣，望着下方刀兵相向的场面，眼中一片空茫的痛楚，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烛乙手中早已幻化出一柄沉重的玄铁战戟，几乎无需过多言语，他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银灰色光芒，战戟搅动寒风，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厌曲袭去，所过之处凝结出厚厚的冰霜。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一击，浮在半空的新任妖王甚至未曾挪动脚步，她缓缓抬起右手，纤长如玉的五指间萦绕着一团近乎黑色的暗红火焰。
　　下一刻那团火焰如流水般无限扩张，在那坚不可摧的冰龙卷冲至她身前时，仿佛撞入了一个无形的领域，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雪花，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
　　“怎么？首领大人是瞧不起我么？”厌曲上挑的眼尾透着几分凌厉，嘴角绽开一抹冷冷的笑，“还是说你在等魔族来替你收尸？”
　　被点破心思烛乙脸上也毫无慌张，他的确是在等待时机，下方是正在拼死搏杀的两军士兵，滚烫粘稠的血水如泼墨般浸透了土地，纠缠在一起根本无从辨别。
　　他并未使出全力，似是忌惮又像顾虑，这便给了厌曲可趁之机。
　　高空之上厌曲的攻击越来越狠绝，只知防御的烛乙几乎完全被压制，偏生他并未生出半点慌张。
　　“师尊，这似乎是陷阱，”檀无央同样未错过烛乙的反常，笃定般开口，“他在等待时机脱身而去。”
　　但他手下的无数将士分明不晓得此事，还在与敌人厮杀在一处。
　　女人的目光从一众搏杀的场面中扫视而过，终于猜透了引千骨魂灯现世的机遇为何。
　　“王女殿下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高空落下，纠缠在一起的士兵动作齐齐一滞，连妖力运转也变得滞涩无比，他们惊恐抬头望向那抹凌空而立的黑衣身影。
　　南枭面目含笑，视线在所有人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了檀无央身上，他颇为友好地露出一个笑容，“许久不见，你果真还是如此弱小无用。”
　　纵然那位大人从一开始便对这位神剑之主有所顾忌，可如今看来他们的计划远比想象中顺利，便是神剑之主、重黎转世又如何？同样要屈服于天道规则。
　　檀无央定定地看向半空中的人，指节握紧又松开。
　　她今日的目的是拿到千骨魂灯，何况那东西对师尊的影响极大，她绝不能在此时轻举妄动，耗费灵力。
　　但挑拨离间还是可以的。
　　“若我猜得不错，诸位今日都只是烛乙的垫脚石，他早便与魔族达成交易，根本未曾想过你们的死活，”持剑而立的剑修站在高处，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你们的首领只待用你们的命引魔物现世，尔后他大可以安然脱逃。”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一股无法形容的、远超妖将层次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凶兽缓缓睁眼，轰然降临整个战场。
　　这下根本无需怀疑檀无央话中真假，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沉默不语的首领身上。
　　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而这场所谓的两军对垒，从一开始就只是棋盘上需要被扫清的杂兵。
　　有人最先在其中开口，声音掺杂着激愤和不甘，“首领当真要我们？”
　　烛乙并未回答，他遥遥看向对此也有些意外的厌曲，一时间所有人俱是惊恐慌乱，争相逃开。
　　他的目的已然十分明了，若只是手下这些族人根本远远不够，所以便要拉上厌曲所带来的将士，一同作为祭品。
　　“来不及了，能为魔尊大人而死，是你们无上的荣幸，”南枭雌雄莫辨的嗓音中带着兴奋和疯狂，“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声音落下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紧接着，下方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般的闷响，一个无比规整光滑的圆形深坑毫无征兆地出现，并急速扩大。
　　它巨大到超乎想象，内部是旋转的、深邃的黑暗，点缀着无数光点，像是某种法则的凝聚体，散发着终结与湮灭的气息。
　　它出现的悄无声息而平静，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巨大引力，周遭几十名靠得极近得士兵，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强大的吸力吸入，如轻烟般瞬间消散，不留痕迹。
　　一时间，处在这周围的所有人都能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由内而外的恐惧。
　　厌曲短暂地沉默一瞬，顷刻间便以磅礴汹涌的妖力结成一道道屏障。
　　依她的修为大概护不住多少人，但在某些方面，她的确可以堪称是一位还算合格的主君。
　　而漠然旋转、吞噬一切的巨口还在持续运作，无数张写满绝望与难以置信的面孔，来不及挣扎便被不断吸食。
　　檀无央心中百般计量，纵然这里的妖族与她毫无干系，但这些士兵也不过是忠心耿耿，却落得如此下场。
　　于是她微微侧目，得到师尊颌首的回应。
　　御剑而落的剑修很快以灵力撑起屏障，形成一方安稳的坚固阻隔，但有更多修为低微的妖族来不及逃到这里便被吸食进去。
　　而高空之上的旁观者只是漠然注视着这一切。
　　死寂笼罩了整片荒原。唯有那张巨口在无声缓缓地继续上浮扩张，无论是散落的兵刃还是尚在挣扎或已死去的躯体，都如沙塔般无声崩解，被那旋转的黑暗彻底吞噬。
　　巨口深处，点点星光汇聚凝固，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向着中心疯狂汇聚，逐渐形成清晰可见的轮廓。
　　蜿蜒扭曲、仿佛由无数段白骨强行拼接而成的惨白骨柱，内里静静燃烧着一团惨白冰冷的火焰。
　　它悬浮在巨口中央，惨白的光芒照亮了下方一张张惊恐不定的脸庞，也照亮了南枭眼中近乎狂热的痴迷。
　　他缓缓伸手，却有人抢先一步在他之前，清越的剑鸣比他袖中的魔气更快，握住了那盏魂灯。
　　“啧。”南枭发出一声不耐的冷哼，探出的手竟诡异地一折，五指在虚空急速颤动。
　　他周围的魔气瞬间收束、凝结，化作数条漆黑坚韧的藤蔓，贴着剑身蜿蜒缠绕而上，直直扑向檀无央持剑的手腕。
　　身形修长的蓝衣修士手腕轻轻一转，扶摇剑身顿时发出一阵嗡鸣，缠绕上来的粗黑藤条如同被无形的利刃从内部切割，寸寸断裂。
　　但这一阻的瞬间南枭已获得喘息，从侧后方再次探向魂灯，檀无央反应极快，转身之际却被从旁冒出的烛乙拦住。
　　沉重的长戟直直朝着檀无央命门砸来，扶摇于半空划出一道半弧，虽是抵下了这一击，檀无央只觉虎口一阵发麻。
　　而即将触碰魂灯的南枭面露欣喜，却又被半路冒出来的不速之客拦截。
　　厌曲已然耗费不少妖力，但她的箭术极为精准，破风而来的箭矢堪堪擦过南枭的侧臂。
　　“我虽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可对你们魔族也没什么兴趣。”她手中的长弓再次拉满，唇角微勾，“这也算信守承诺罢，阁主大人以为呢？”
　　这一句话算是将四人的注意力齐齐拉至一旁，如今南枭和烛乙均被压制，这本该是夺得魂灯的最好时机。
　　只是女人的情状令在场所有人俱是一怔，似乎连她自己也未曾料到这场面。
　　这完全出乎意料。
　　她的意识尚且清晰，周身灵力运转如常，甚至并未像上次那般察觉到一丝疼痛。
　　只是素净的眉心慢慢浮现出一点暗红，纹路如有生命般缓缓蔓延，形似一朵盛放到极致的彼岸花花钿。
　　原本清冷的眉眼轮廓未变，只是瞳孔的乌黑彻底化为深不见底的血色，褪去了出尘的疏离，染上惊心动魄的艳色与邪气。
　　下一瞬，无数陌生而熟悉的记忆往识海中涌来，现实世界的景象与记忆碎片的光怪陆离重叠、交织，女人不禁轻轻蹙眉，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磅礴的威压在此时恰好出现，一道厚重的声音轻轻落下。
　　“无央，夺灯。”
　　檀无央循着声音来源看去，欧阳丰已然落至高台之上。
　　而目睹这一切的南枭露出大喜过望的神情，便是檀无央绕过他径直夺走了那盏魂灯，他竟也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反而大笑出声，身形缓缓隐去。
　　“魔尊大人，我在魔界等您归来。”
　　欧阳丰面色肃然，干脆直接将女人打晕递到檀无央怀中，尔后接过那盏魂灯。
　　“若是让魔族得逞，妖族同样难逃劫难。”
　　事情发展完全超出预料，还在怔愣的厌曲后知后觉欧阳丰是在与她沟通。
　　“我需将魂灯镇压在此，此事也需借王女殿下助力。”
　　“所以你们人族修士一直窝藏着这位…”厌曲轻轻挑眉，略显狐疑，“若是如此，岂不是直接杀了她更为稳妥？”
　　话音刚落她便接收到冷冷的注视，厌曲轻啧一声，耸耸肩表示自己绝对不再说话。
　　欧阳丰静默看向一旁依靠在一起的两人，几乎是无声叹息。
　　若要说这丫头是魔尊，不如说是盛放魔尊血脉的容器。
　　三千年前有人魂魄尽碎，只为了护她三魂七魄周全，他们的修为又如何比得过那人，星渺此等法器，寻遍四界恐怕都找不到能够匹敌之人。
　　思绪流转间，欧阳丰的视线又落回檀无央身上，只见对方低垂眼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师尊被施了断念咒，宫主可知解咒之法？”


第65章
　　晴空如洗，万里无云，远处山峦轮廓清晰而连绵不绝，细弱的光沿着云婳殿窗沿斜入，殿内幽静，只余青铜仙鹤的香炉口中轻逸出清烟，有安魂凝神之效。
　　寝殿深处，一张宽大的云榻置于紫檀木架之下，榻面铺着数层柔软的云锦，榻上之人双眸合闭，乌发檀唇，只着一身简单的素净里衣，显得高洁神圣。
　　秦弄影立在床边来回打量，心中惴惴头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千骨魂灯还是被欧阳宫主压在北疆，众仙门由此次事件中也有所推断，纷纷将注意力转移至幽冥界。
　　那位妖族王女虽表示会守口如瓶，奈何此人深不可测，并不能尽信；更何况还被魔界之人发现了小师妹身上的秘密。
　　纵然如今女人已然恢复往日样貌，但这一切发展并不是好兆头。
　　云婳长老单手撑颐，陷入思考。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断念咒，桑珏老祖的禁制自是一种保护，按理说断念咒对小师妹应该并无大害，但偏生这人体质特殊，难保不会有什么其他影响。
　　算算时间回来已经昏睡七日，若是再不醒…找两个锣鼓敲一敲？
　　思绪及此，身后传来轻手轻脚的声响，檀无央手中握着一方浸透温水的素白锦帕，轻轻覆上女人微凉的指腹，细细擦拭。
　　瞧瞧这徒弟，回来后也是闷头一言不发。
　　秦弄影垂眸看向跪坐在云榻边的白色身影，心中也是五味陈杂。
　　双亲离世的场面本就刻骨铭心，若是亲近爱护的师尊也离开自己…自然是不小的打击。
　　可此劫难解，若一切都是天定命运，任谁都无法阻止。
　　不过她倒是觉得这孩子能寻到出路。
　　“莫要忧思过虑，你师尊若是醒过来，也不愿看见你将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回去歇歇吧，你日日守着，一盏茶的功夫可都未阖眼。”
　　“师尊乃是半魔血脉，魔族如今所做的一切皆是为迎魔尊重回于世，如今已有不少人晓得此事，若是被外人察觉，天下人必然要喊着杀之灭之。”檀无央的声音格外冷静，“我要守着师尊。”
　　这孩子如今说话怎的古古怪怪的。
　　秦弄影的目光往下落，仔细端详。
　　不管怎么看都是眉清目秀，模样清正，一副名门正派之相，只是眼底一片阴郁。
　　这哪里是古古怪怪，分明是疯疯癫癫，不然还是喂几颗丹药治治罢…等等——
　　云婳长老莫名从这话中品出别的意味，恨不得伸出食指戳一戳檀无央的脑袋。
　　“连本座你也要防着？”
　　跪坐在榻边的小剑修并未回答，似乎是默认。
　　秦长老嘴角微微一勾，手中眨眼间出现几颗圆滚滚的黑色药丸。
　　她堂堂清澜长老，行医用毒数载，活过这么些年，还没有她治不好的脑疾。
　　“无央师姐在吗？掌门唤你去掌门殿一趟。”
　　门外的喊声来得十分及时，秦长老的手刚刚伸出一半，她那名门正派的师侄就转头对上她的视线。
　　“莫要整日疑神疑鬼的，多费点心思想想如何提升你的修为，如今还比不过本座一根手指，我看你倒是要翻了天了。”
　　檀无央几乎是被云婳长老一脚踹出门的，她在师妹师弟眼中向来是难以仰望的存在，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但殿门已经被云婳师君毫不留情地关上。
　　檀无央只好在师弟震撼的眼神中不情不愿离开。
　　悉心教育过小辈的秦弄影满意颔首，回身的脚步却轻轻一顿。
　　榻上的女人不知何时睁开双眼，正坐着在朝这边望来，柔顺的发丝如绸缎倾斜而落。
　　因为摸不清状况，她的眼神中尚存着困惑迷茫，乍然看去竟有一种纯洁无辜之态。
　　——
　　掌门殿内，唐烬在案几前来回踱步，心中百般思绪不知从何说起。
　　虽说噬血红莲与千骨魂灯皆被镇压，但魔族既已发现景舒禾的身份，便更不会有放弃的念头。
　　唯一可算慰藉的便是他们若想达成目的，便不会景舒禾贸然下手，也不敢将魔尊血脉之事说出去。
　　“你师尊还未醒么？”
　　檀无央轻轻摇首，“云婳师君说师尊体质特殊，无性命之忧，但还难以看出是否会有其他影响。”
　　事到如今懊悔无用，烛乙与南枭不知去向，恐怕此时正身在魔界，凭她一人之力，谈何秋后算账。
　　她只惆怅自己这么多年依旧毫无长进。
　　唐烬看着双手撑颐神情黯然的人，目露无奈。
　　“源宫乃是群英荟萃，宫主与诸位夫子对你皆是夸赞有加，此次北疆之行你已做得极好，无须自责。”
　　只是这种安慰无甚作用，坐在桌前的小剑修面色更加惆怅。
　　唐烬无声叹息，恍惚间记起欧阳丰的话，不禁面露沉思。
　　——若这孩子当真是那位转世，他们也是时候该有所动作了。
　　——
　　得知女人醒来的消息，檀无央一刻未曾多留，进门时只见秦弄影正与榻间之人低声交谈。
　　女人眨眼的动作稍显迟缓，细顺青丝以简单的玉簪挽起，带着几分初醒的困倦。
　　“师尊，可还有哪里不适？”
　　几乎是檀无央一出现女人就被吸引了视线，清雅精致的眉眼，顶顶出众的样貌，任谁瞧见恐怕都移不开眼。
　　她凑近的动作太过自然，眸中关切和疼惜做不了假，一时间倒教景舒禾完全愣住。
　　月瑶长老盯住这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开口，“你当真是我徒儿么？”
　　檀无央不由一愣，回头看去，秦长老只是爱莫能助地眨眨眼。
　　“该是受断念咒加之千骨魂灯的影响，暂时失了记忆，不过我查探过一番，并无大碍。”
　　“什么都不记得么？”檀无央忧心忡忡回头，却只见师尊停留在她脸上的视线飞速移开。
　　“是不太记得…”女人蜷缩着手指，不知因何而有种羞于启齿的模样。
　　竟然将自己的徒儿…引为道侣么？为人师表怎可如此荒淫无耻。
　　可是眼前之人却是如此患得患失，此刻双眸仍在微微颤动。
　　“那自然是你给她的安全感不够，你们这关系整日躲躲藏藏就够委屈人家了，旁人家妻侣都是黏着贴着，哪有你这般冷淡的，”云婳长老方才正意味深长地胡说，“你徒弟那般模样，门中有不少年轻小辈心生爱慕，若是不看紧点，没准哪一日便被拐跑了。”
　　秦弄影一本正经的蛊惑话术在识海中盘旋不去，景舒禾再瞧见这张年华正好的脸，只觉胸口阵阵郁闷。
　　“我们不能回去么？这地方太闷，住不习惯。”
　　檀无央尚在思量是否要将这消息告知几位师君，听闻这话便也回头看去。
　　虽说她还是希望能留下让师君再观察几日，但昏睡这许多天，也该让师尊多出去活动活动才对，何况女人在吃穿用度上极为挑剔……
　　而本该站在身后的云婳长老早已溜之大吉。
　　——云婳师君总是不太靠谱的。
　　檀无央无奈收回视线，自作主张正要应好，榻上的女人已经攀着她的肩膀，薄软温热的身躯整个贴上来。
　　能够察觉檀无央的身子明显僵住，女人眼底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却依旧伏在她肩头，闷声闷气出声，“我没力气，既是我的徒儿，不该抱我回去么？”
　　这本来就是徒儿分内之事才对。
　　眉目如画的白衣修士抱着怀里的人不知该如何反应。
　　记忆全无的人接触到陌生世界怕是会心生恐惧。
　　显而易见，连师尊的心智似乎也缩去一大截。
　　变得有些黏人。
　　这种感觉…让人生不出半点要拒绝的念头。
　　＊
　　御剑而行的两人化作苍穹云海间的一道流光，眨眼间便从云婳殿回到月瑶殿上空。
　　鱼侑棠与宁桃灼正和几位外门弟子一同打扫院落内室，只是这里的物件各个精贵，鱼侑棠一遍又一遍地强调动作时定要万分小心，若是碰碎摔碎了哪一个，将她们几人打捆卖了都不够赔的。
　　最后一句叮嘱完毕，鱼侑棠最先觉察自院外传来的灵力波动，欢欢喜喜出门迎接。
　　“你们回来——”
　　热情笑意戛然停在凛霜剑尊徒儿的脸上。
　　她的好友向来不喜与旁人有肢体接触，在清澜更是出了名的难以接近。
　　但此刻檀无央看向怀中人的视线满是温柔，而被她抱住的女人更是紧紧挂在她身上就是不肯落地。
　　“这里脏，檀儿不能抱我过去么？”
　　虽失去记忆，奈何月瑶长老自幼便是极为聪颖的头脑，不过这短短一刻便深谙与徒儿的相处之道。
　　她也瞧得出来徒儿对自己几乎是毫无下限的有求必应，这也坐实了方才那位自称是师姐的女人口中所言。
　　她们并非普通的师徒关系。
　　女人埋在檀无央肩窝处，因相见时心中悸动而萌生的罪恶感，在此刻终于有所减缓。
　　檀无央的笑颜在抬眸瞧见鱼侑棠时收敛许多，而从鱼侑棠身后探头的宁桃灼更是惊呼出声，抱紧怀里幼猫状的花青黛，捂住小猫同样好奇的双眼。
　　师姐不愧是师姐，许久不见竟与月瑶长老进展神速。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里面已经收拾好了，我瞧今日天色已晚，无央你与月瑶师君不如早些休息？”鱼侑棠双目震撼间还能妥帖地为二人寻个借口，揪住宁桃灼的衣领转身要走，“我们还需送几个外门弟子回去，明日再聊。”
　　她逃脱师尊责罚时都从未如此迅速，不过须臾便拎着几位弟子齐齐飞出了月瑶殿。
　　但这副姿态让鱼侑棠撞见，明日整个清澜恐怕都要传遍了。
　　偏偏檀无央并没有要追上去解释的意思，抱着怀里的人不过轻轻点地，很快便落在寝殿门前。
　　“师尊，要不要先坐着？我将这里收拾一下。”
　　月瑶长老的寝殿自然无人敢随意出入，更何况她素来挑剔，往日的习惯喜好也只有月瑶长老与她唯一的徒儿清楚。
　　女人不语，只是蹙眉瞧着殿中陈设，又往榻上仔仔细细看了两眼。
　　两人竟然从未共枕而眠么？
　　难怪她那师姐说什么自己态度过分冷淡，惹得檀无央日日患得患失。
　　月瑶长老微不可察地轻轻叹气，竟不知自己过去究竟是何种性情，听起来似乎高冷矜持，的确是一方长老气派。
　　檀无央不明所以，总觉得师尊似乎在望着虚空发呆。
　　师尊不回话她也不好将人放下，好在有灵力运转，她只能感受到虚虚重量，抱起来也并不费力。
　　正思考要不要再问一遍，檀无央乍然听见女人一句颇有威严的命令，差点将怀里的人摔下去。
　　“夜里冷，你来陪为师睡。”


第66章
　　寝殿内，宽大的紫晶玉榻上铺陈着更为名贵的雪蚕丝被，泛着淡淡的银光，其中一道隐约身影侧卧榻间，乌黑如瀑的长发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女人一袭单薄如蝉翼的白色寝衣，淡淡浅粉的指尖随意点在锦被之上，红唇微勾，似乎心情不错。
　　而站在屏风前的檀无央全然是另一副心境。
　　如今乃是夏末初秋，怎么也算不得冷，何况师尊身上这并无遮蔽作用的雪色里衣，她几乎可以窥见丝质布料下的圆润丰盈。
　　“怎的不过来？”
　　口中虽是轻声细语的嗔怪，但榻上的人似乎并无责问之意，赤足踩在柔软的皮毛白毯上，迈着步子过来牵起檀无央的手。
　　“师尊，我近日对那本剑诀又有了新的体悟，不如今晚还是……”檀无央的眼神四处瞟动，往上是女人精致美丽的脸孔，往下是白里透粉的足尖，她脑海中满是不可说的过分念头，因此看哪里都是一种冒犯。
　　她竟不知师尊如此喜爱这种风格，曼妙的身体线条几乎是一览无遗。
　　“还是如何？”面色略显不满的月瑶长老径直打断了徒儿，眸中盈起浅浅的水雾，整个身子柔若无骨般靠进檀无央怀中，“我今日初醒记忆全无，本就心生慌乱，便是如此檀儿都不愿陪我么？”
　　方才还妄图挣扎的小剑修立刻抿紧唇瓣，来回摇首。
　　——自然可以，为何不可以。
　　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狡黠，牵紧檀无央的手将人拉至榻边。
　　待案上的烛火彻底熄灭，整座寝殿只余下隐隐约约的浅淡光线，檀无央呈条状躺在外侧，身子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周围太过安静，只余下身边人的呼吸，尤其是师尊还不知为何愈靠愈近…
　　今夜大概是睡不着的，不如思考接下来如何行动，如今魔族的目标该是幽冥界，但幽冥界与其他三界不同，掌生死轮回，若是她们想要进去，便只有趁着每百年一次的入口开启……师尊是不是靠的太近了些？她再往外移的话可就要掉下去了。
　　“在想什么？”女人不知何时半撑着身子，清浅绵软的呼吸柔柔打在檀无央侧脸上，轻声埋怨，“怎么不理我？”
　　檀无央微微侧头，这才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突破边际，借着盈盈月光可以描绘勾勒出师尊恰到好处的脸颊轮廓。
　　这一遭失忆也不知是福是祸，师尊比之曾经也太过……热情外放了些。
　　“天色已晚，师尊还是早些歇息吧。”
　　“睡了这些时日，自然不累，”景舒禾觉察到身旁人的距离再度偏离一分，秀眉半起，嘴角的弧度愈深，“檀儿紧张什么？为师又不会吃了你。”
　　如今丢了大半记忆，她的心智自然不似过去那般深沉内敛，也唯有眼前的小徒弟算得上是一眼亲近之人，只是怎的这般榆木脑袋。
　　便是她从前再如何冷淡疏离，如今记忆全无，自己的态度也足够明显，徒儿竟连抱一抱她的心思都没有么？
　　月瑶长老对自己的外貌魅力头遭产生怀疑。
　　还是说当真习惯了，过去的自己竟有这般冷漠无情么？
　　罢了，徒儿既然不太擅长，做师尊的总该悉心教导。
　　“还是冷。”
　　檀无央艰难地沿着榻边躺好，怀中冷不丁贴上温热娇软的身躯，女人身上的馥郁香甜如花蜜在鼻尖蓬蓬化开，寝衣本就单薄，这状若无物的阻隔根本毫无作用。
　　女人躺在她的臂弯处，借着溜进窗沿的清白月色，愉悦地发现檀无央逐渐由粉转红的耳尖，干脆贴近了檀无央的耳廓，按住檀无央又要挣脱的手臂，吐气幽兰。
　　“师尊我觉得……”
　　“不许躲，不是来陪本座睡的么？”
　　好端端的一句话怎么听出了别的意味。
　　挣扎无果，檀无央彻底躺平，任由身旁的女人上下其手。
　　月瑶长老对徒儿这副懂事乖巧的模样甚是满意，自顾自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躺下，这般幽然的环境令人心安，连带着呼吸也平稳许多。
　　她倦意袭来，倒是令身旁的檀无央彻底失了睡意，在女人终于安然阖眼之际，檀无央才大胆地微微侧目，视线沿着女人的浅而密的绒眉往下细细描摹。
　　无论样貌变幻还是禁制松动，总归一切发展都沿着既定的轨迹，似乎无可更改。
　　掌门师君要她再回苍山，寻三千年前重黎剑尊留下的剑诀传承。
　　“如今各方视线皆在冥界，苍山洞府两年后再度开启，你且速去速回，这也是谢洄老祖之意。”
　　这令檀无央更是不解，她记起二人的初次会面，谢洄老祖瞧着冷冷清清，目光中却尽是悲戚，似乎有何不可言说的牵挂。
　　各个皆是如此，恐怕不仅是早早晓得师尊身份，如今还要将她与重黎前辈挂上关系，想重演三千年前的一幕么……
　　这事师尊也晓得罢？
　　檀无央目光垂落，女人并非明艳张扬的长相，常是气度温润，眸光噙笑，凛然不可近亵，如今睡着倒有种别样的恬静温婉。
　　便是当真无可更改，她也决计不会作出同样选择。
　　——
　　翌日，云海翻涌，澄澈日光如碎钻般折射在青石阶的露珠之上，宗门处的铁骨松长势更是喜人，挑着在山间行走的弟子一个接一个抽，惹得各个路过的弟子俱是痛嚎。
　　今日上山赶往比武台的弟子尤其多。
　　“师姐。”
　　檀无央站在月瑶殿前朝来人遥遥行礼，温暖日光倾洒在发间肩头，衬得她更是肌肤如雪，眉骨鼻梁挺立清绝。
　　“无央，此次针对新进弟子的门内考核便交给你们了，师尊他老人家主意多，”舒冉面露无奈，她如今接了大半师尊的门内事务，整日忙得不可开交，“每次都要想点新法子。”
　　不过是一些适才筑基的孩子，自幼成长环境本就各不相同，师尊倒是要把文斗武斗都搬出来了，她忙不过来便只能由几个师妹师弟代劳。
　　“诸位师君夫子正赶往比武台，月瑶师君情况特殊，若是要去便需你多多看顾了，师君如今只喜欢赖着你。”
　　舒冉展颜轻笑，昨日师妹将师君抱回月瑶殿的事可谓是一传十十传百，落在鱼侑棠眼前的八卦可禁不住藏。
　　檀无央的耳尖微微泛红，还不待说些什么，身后贴上温香软玉的身躯，女人的音色困倦慵懒。
　　“起这么早作甚？”
　　舒冉立刻甚有眼色低首，眼底是藏不住的笑，“师君，弟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眼看师姐满脸促狭地离去，檀无央脸颊有些许滚烫，心中却升起难言的满足与欣喜。
　　依她如今修为本就无需睡眠，昨晚毫无困意便只顾瞧着师尊的脸发呆，一大早又来与舒冉师姐商议考核之事，倒是忘了师尊睡眠极浅，容不得吵闹。
　　年轻的小徒儿心中浮起小小愧疚，转身轻轻扶住身后面色略有不满的师尊，让女人整个身体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师尊，今日乃门内考核之日，您要随我一同过去么？”
　　景舒禾双眸半阖，靠在徒儿肩头沉思。
　　现如今她记忆全无，对周遭并不熟悉，虽然有个乖巧听话且样貌舒心的徒儿在旁，但到底并非长久之策。
　　比武台观席之上，秦弄影端庄而坐，并未抬眼便觉察身旁微微掀动的轻风。
　　“你要同他们一道下去么？”
　　“嗯，我与阿洛她们一起，若有要事，师尊可随时唤我过来。”
　　云婳长老不动声色轻抿一口茶水。
　　“我不能去么？这处又瞧不见你。”这话音中带了细微的失落和抗争。
　　檀无央唇齿间溢出低低轻笑，算作回答。
　　那自然不行，一众长老夫子都在此处，二人同座，相互隔开，堂堂月瑶长老，与弟子站在一处并不妥当。
　　云婳长老杯中的茶水猛猛见了底。
　　月瑶长老的神色中不免带上遗憾和委委屈屈的妥协，“既如此，你要快些回来。”
　　“本座如此惹眼，你们师徒二人是看不见么？”秦弄影愤愤放下手中杯盏，恨不得把快要粘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她实在难以融入这你侬我侬的氛围，是失忆并非失魂，她这小师妹莫不是被哪家狐狸上了身罢？
　　自己还真是热心过头，本以为只是一臂之力，谁成想倒教这二人在她面前如此黏糊，令人牙酸。
　　景舒禾这才终于看向她那瞧着不甚靠谱的师姐，眼底露出微微不满。
　　秦弄影这下才断定是师妹本人，毕竟只有小师妹才会如此无法无天、目无尊长，对着师姐永远是一副欺诈打压的霸道模样，令人心寒。
　　外间已有人在唤，檀无央微微躬身行礼，急着离去，“还请云婳师君看顾师尊一二，弟子不便多留。”
　　言罢檀无央离去的脚步匆匆，并未瞧见她的师尊瞬间收敛了楚楚可怜的模样，端起茶盏，姿态赏心悦目。
　　秦弄影瞧着这如翻书般的脸色，嘴角微微抽动，“身子如何？可还有不适？”
　　若她猜的不错，依景舒禾如今心智，该是年轻时正胆大包天的年纪，偏生她那小师侄又生得眉清目秀，心性坚韧，正正好长在了月瑶长老的心坎上，如此矫揉造作，实在是没眼看。
　　“劳师姐挂念，一切都好，倒是师姐一夜操劳，尤为辛苦。”
　　“你如何得知的？”云婳长老的瞳孔微微颤动，若不是女人神情太过外放跳脱，她还以为这人是在装傻充愣。
　　“适才经过时，陆师姐一直往这里张望，心神不宁，”女人狡黠一笑，“师姐的脖子……今日还是没遮好。”
　　好在每两个席位均有帷帘相隔，这才未曾被人看见。
　　“你那乖徒儿也是个兜不住的，什么事都与你说，”云婳长老愤愤牙痒，气极反笑，“如此看来，师妹昨夜倒是睡得极好。”
　　“为人师表，礼不可废，本座自然睡得极好。”月瑶长老不动如山。
　　嘴上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说的不错，我清澜向来尊崇礼节，又鼓励姻缘自由，像师侄这般的在同门之间本就惹眼，年轻人又心气旺盛…”秦弄影嘴角含笑，随手一挥，帷帐前便幻出化一面水镜。
　　水镜之上，檀无央正与一新入门的师妹相谈甚欢。
　　“总不好给憋坏了，师妹说是与不是？”


第67章
　　比武台侧方，檀无央几人正在为初来乍到的一众新面孔指引流程，门中有不少弟子识得她们，但见面的次数甚少，因而不过顷刻便熙熙攘攘围过来不少人，都想与几位师兄师姐交谈几句。
　　“多谢师姐，我方才还以为是走错路，虽已在清澜待过足月，但还是找不清方向。”水镜中的新弟子冲着檀无央腼腆一笑，虽是低首也会偷偷瞄一眼眼前人。
　　檀无央微微勾唇，“无妨，再过几日你们需自行到明理堂听夫子讲学，自然便熟悉了。”
　　“不过我还有一问想请师姐解惑，”面孔稚嫩的年轻弟子心思跳脱，压低声音开口，“师姐可知…月瑶长老今日也在场么？”
　　上端几位长老的席位皆是以帷帘作挡，瞧不见内况。
　　她的面前——月瑶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冷不丁脊背发凉，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幽幽目光几乎要将她盯穿，檀无央回头看去却恍若幻觉。
　　“我虽在渝州长大，也只听闻月瑶长老生的极美，但性情古怪，如今只收了一位亲传弟子…”年轻弟子略显好奇，“弟子斗胆请教，可是月瑶长老不好相与？为何之后再无收徒了？”
　　檀无央后知后觉，眼前之人并不知她的身份。
　　“考核在即，勿要交头接耳。”
　　雪融夫子冷不丁自二人身后出现，方才还妄图探听八卦的小弟子向雪融夫子行礼，溜得飞快，临走前还不忘聊表拳拳敬仰之心，“还望考核之后能求得师姐名姓！”
　　高台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二位长老容貌昳丽，嘴角含笑，唯有眼底泄露出细微不同的情绪。
　　“本座这师侄生的当真是惹人喜爱，”秦弄影不禁斜目，眼瞅女人不动声色神色淡然，嘴角的弧度更甚，“今日后山新开的那几株桃花，属实鲜艳动人。”
　　一日考核毕，檀无央脚步匆匆，一是急于躲开那些已认出她的各路弟子，另一方面是她连短暂休憩的空隙都无，未曾瞧得师尊，师尊倒也不曾唤她。
　　“无央师姐！”
　　身后传来的叫喊尤为熟悉，檀无央回首，便瞧见宁桃灼怀抱幼猫，眉目含笑，与几个面生的弟子一同往这边快步走来。
　　——躲是躲不掉的，出卖她的还是熟人。
　　“师姐，方才不知师姐便是月瑶长老之徒，多有怠慢…”
　　“听闻几位师姐近日在北疆妖族阻止魔族那群歹恶之徒，令我甚为敬佩，师姐明日还会来否？”
　　“不知师姐可否收下…这是我亲手缝制的香囊，小小心意。”
　　被围在中间的小剑修只觉头昏脑涨，周遭传来的声音各式各样，除去香囊还有什么糕点乡产，一股脑要往她面前堆。
　　檀无央径直捕捉到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宁桃灼甚为无辜与她对上眼。
　　这群人赖在此处不肯走，让雪融夫子瞧见又要责骂她，她只是奉舒冉师姐之命维持考核秩序，万万不想平白挨训。
　　所以便只能让师姐代为处理了。
　　遥挂天边的半弯透白或亮或暗，夜色浓深，逐渐遮住整个半月，檀无央一脸疲累地拖着身子回到月瑶殿。
　　她放轻脚步，师尊寝宫的烛火已然熄下，虽说今日事务繁多，可这也不该是师尊素来歇息的时间。
　　葱白分明的指节缓缓抬起，檀无央犹疑顷刻，还是叩响面前门扉。
　　“师尊，睡下了么？徒儿今日忙忘了时辰…不曾分出时间过去看您，师尊可是有何处不适？”
　　寝殿内的女人单手撑颐，轻然抬眸，借着昏暗的外间天光可以瞧清一道躬身垂礼的清瘦身影，不用想也知是何情况，大概是因为晓得今日未将师尊看顾好，所以一结束就急匆匆回赶，却又被旁的人绊住。
　　——呵，当真是好生惹眼。
　　月瑶长老心头蓦地升起无端惆怅。
　　按理来说，她活过如此年岁，与小辈吃味这种事只会显得太过较真狭隘，奈何今日她就是不大高兴。
　　可若要她亲自告诉徒儿，她拉不下这张脸——堂堂仙门之首的长老，凭何要她先开口？
　　暗波流转间已被这心思折腾得愠恼，偏生有个模样肖像檀无央的小人儿在她心底四处蹦跶，惹人更恼。
　　女人冷不丁起身，猛地推门。
　　檀无央站在门口被吓一跳，只瞧师尊面色沉沉的模样便知自己似乎又犯错了，低眉顺眼随着师尊进入室内，措辞该如何开口。
　　“有何事？”
　　“无甚要紧的，”檀无央姣好的面容昳丽精致，此刻倒是显得格外认真，“只是来看看师尊，师尊若是觉得乏累，明日还是莫去了罢。”
　　女人似笑非笑，“为师有何辛苦，你这身上倒是沾着不少香露脂粉，徒儿今日怕是极为辛劳罢？”
　　她已然说的足够明显，奈何那生得雪白清丽的木头身形一转，竟是要出门。
　　“徒儿这就去沐浴净身。”
　　“檀无央！”月瑶长老口中是少见的连名带姓，颇有些羞恼愤愤的意味，“便是身为徒儿，你不也该哄一哄为师么？”
　　一张清雅出尘的脸，此刻因为眼尾的薄红而鲜活明艳起来，暗含着缱绻绵软的缠怨幽屈。
　　“是我哪处惹师尊不高兴了么？”檀无央一脸苦恼时嘴角却悄悄往上掀起，师尊的小性子极为少见，倒教人有些挪不开眼。
　　“本座性情古怪，不好相与，的确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喜好。”女人翩然起身，连个眼神都不曾留下，“本座乏了，你出去罢。”
　　“师尊一人，夜里不冷么？”
　　坐至榻边的女人冷冷一笑，心中舒气望向窗外夜景。
　　呵，哪里是榆木脑袋，分明是铁铜制的，敲下去都砸不出一个坑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月瑶殿抢了千机殿的活儿，日日都是叮铃哐当一顿响。
　　以前冷淡疏离，多半是被这不懂情调的人气的。
　　“师尊在生我的气么？”
　　素白绸衣的女人身形窈窕，仪态端庄，依旧望天。
　　“我与他们统共就说了几句话，”檀无央半垂眼睫，蹲在女人身前轻轻抬首，是一副少见的可怜模样，“师尊能否不要赶我走？”
　　月瑶长老依旧面色冷然，本不愿如此轻易低头显得自己毫无威严，奈何她的徒儿生了一副极合她心意的样貌，初开口就令人心软。
　　眼瞧着女人态度明显缓和，檀无央趁势往前轻趋，眸中浮动着渺渺雾色，格外惹人垂怜。
　　“师尊若是气了可以罚我不理我…我只怕师尊日后恢复记忆，还是何事都不与我讲。”
　　女人微凉的指被包裹在温热掌心，景舒禾缓缓低眸，淡粉的唇勾起弧度。
　　“檀儿的意思是，为师若不高兴便可拿你出气？”
　　檀无央不明所以，她反复回想只觉自己话中大概是没有这个意味，但师尊心情正好，似有些跃跃欲试。
　　——既如此她还是莫要再多言了。
　　净身沐浴后的小徒儿携着淡香与水汽归来，只瞧见自家师尊斜倚榻间，身子半撑，饶有兴致地冲她勾勾手指。
　　檀无央眼观鼻鼻观心，颇为乖巧坐在榻边一小角的位置。
　　“明日一早还需早起，今夜该早些歇息。”
　　“我已让宁师妹代我看顾，她最近与她阿姐整日在城内游山观水，该是很闲的。”檀无央在心中小小计较一番宁桃灼的出卖行径，干脆替宁桃灼谋了个好差事。
　　女人莞尔轻笑，借着力道缓缓坐起，清浅的鼻息离檀无央面颊极近，一时连周遭空气也染上暧昧不明的缱绻。
　　“所以…今夜时间还长。”
　　“也不是很早了……”檀无央下意识揽住女人后腰，心脏跳动的声音愈发清晰，一句话也说的磕磕绊绊。
　　“那现在要睡么？”女人后面的尾音几近模糊。
　　檀无央没有开口。
　　唇瓣被轻轻碾过，复加舔舐.吮咬，她也并不能分出心神回应这个问题，在北疆时匆匆而过的绵软触感，今时今日倒教人品出几分甜密润湿的滋味，夹杂着令人心颤的痒。
　　思绪在某个顷刻瞬时空白，又似乎像是河流奔涌齐齐涌入识海，檀无央怔怔未动，想着师尊是半跪的姿态大抵是会累的…不过师尊方才似有对她提问，该先回应师尊的问题才是，但现下好像难以应答。
　　该先退开么？
　　檀无央视线凝在女人卷而颤的睫毛，身体的反应倒先替她给了答案——垂在身旁的手臂揽住女人细瘦的腰腹，将人以面对面的姿势抱坐在怀中，她那柔弱无骨的师尊便可省去大半力气，
　　便是不睡也无妨的。
　　——
　　“你那徒弟像是被人施了咒术，大清早绕着清澜来来回回也不知跑过多少圈，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沈千重坐在景舒禾身旁，手中的折扇反复开合，他在一众弟子面前要端着风流倜傥的高深模样，眼神却止不住隔着云层往山下瞟，语气满是嫌疑。
　　月瑶长老今日难得露面，亮滑如绸缎的乌发以玉簪绾起，垂落身前的部分遮住了光滑细腻的侧颈，眸光噙笑，鼻骨优越，若是有心人大抵会发觉，月瑶长老的唇瓣泛着微微红肿。
　　但面前的可是五位长老，并无人敢抬首细看。
　　年轻人确是气血正盛，连带着她的脖颈上也留着红色印痕，若不是尚有些理智，事态发展大概是更严重的。
　　女人视线一转，遥遥站在宗门前的檀无央今日已自觉远离众人，但神思恍惚目光游离，偶尔露出莫名的傻笑，惹得她身旁的鱼侑棠等人眸光关切。
　　“如今已过去几日，还是什么都未想起么？”秦弄影窈窕的身躯自一旁移来，眼底泄出几分担忧，在瞧见女人湿红微肿的唇瓣时，那抹忧虑又眨眼即逝。
　　“也罢，倒是你那徒儿比你更严重些，本座过去瞧瞧。”
　　唐烬端坐主位，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檀无央若是要去往苍山拿到传承，少不了一番考验磋磨，她那师尊偏生又因为北疆一行落得个记忆全无……彻底暴露于魔族视线之下。
　　清澜掌门忧心忡忡，想着不若还是自己亲自陪同檀无央去走上一遭。
　　“掌门。”
　　唐烬睁眼，身旁的弟子方才从山上过来，靠近他耳边细细低语。
　　待一席话反复说了两遍，唐烬神色微顿，一副苦尽甘来满眼噙泪的热切模样。
　　“老祖是何时下山的？”


第68章
　　谢洄依旧是低调朴素的装扮，她虽年岁高但面容饱满细腻，甚而有种非人妖异的精致感，一双金色瞳眸在众人间格外显眼。
　　掌门殿内难得有几分严肃庄重的氛围，谢洄的视线轻轻扫过殿中众人，掠过低首不语的宁桃灼时目光却是短暂停留。
　　她虽隐居世外却并非不闻俗事，除去景舒禾记忆全无、千骨魂灯现世……宁桃灼自无忧谷带回一花妖这等小事也难逃她耳目。
　　“老祖此番出关，可是有何指示？”唐烬坐于主位左手旁，他尚未接手掌门之位时老祖便避世不出，如今突然下山，又是魔族声势正盛的空档，想必是有要事交代。
　　不过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件事罢。
　　谢洄双眸平静无波，在场的几个早晚要晓得魔族血脉之事，她便也毫不避讳开口，“剑尊传承并非易得，邪物现世更使得禁制松动，苍山，她去不得。”
　　无需特意点明，几位长老便知这个她所指为谁，各个相顾不语。
　　这事他们自然是考虑过的，倒是不必老祖大费周章亲自告知，除非谢洄另有安排。
　　“老祖与我同去？”
　　月瑶殿内，檀无央眼底错愕。
　　唐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前之人虽背负着所谓使命责任，但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对过去的许多事许多人，知之甚少。
　　“你师尊的状况你自是晓得，确实该少露于人前，老祖此番出关，自然也有她老人家的道理。”
　　距苍山再开已不足三年，近来人间地界异动祸乱频发，闹的人心惶惶，天道之下芸芸众生不过粒粟玩物，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祈求仙门庇护。
　　若有老祖坐镇，对人间百姓也是一种慰藉。
　　檀无央半垂眼睫，无需过多思量便理解掌门之意。
　　两次邪物现世，师尊的状况反应都极为强烈，苍山这种地界，若当真有剑尊传承，恐于师尊不利。
　　只是师尊如今记忆全无，更被魔族晓得半魔血脉之事，她总是不大放心的。
　　似是看透她心中疑虑，唐烬缓缓起身，沉声开口，“有我等在，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还不敢贸然来犯，只是你要切记，此事万不可泄露半分。”
　　——
　　岁月流水弹指一挥，三年之期于修行者而言不过须臾，临行之际众人倒是默契隐瞒，只告诉景舒禾是受邀外出论道参会。
　　月瑶长老虽记不得往事，但心思通透颖悟绝伦，一双美眸在徒儿与那位老祖身上打转一周，虽心生疑惑倒也并未多问。
　　檀无央沉默站在那道青色身影之后。
　　她总觉着谢洄老祖身上藏着不容人知的过去，每每见到，都能觉察出一种淡淡的忧伤空洞。
　　“莫耽搁时辰。”
　　檀无央尚在出神之际，身前的谢洄老祖只留下一句便御剑而起，身形飘然似仙。
　　后知后觉的小剑修急急跟上，回眸朝诸位师长同门行礼时，她的师尊正在她身后，莞尔一笑，给予安心。
　　离开宗门时显得刻不容缓，待出了渝州城内，到了周遭渺无人烟的乡野村落，前方的青衣身影倒是不急不慢了。
　　路旁的流民更甚，三三两两举背着行囊往城中去，寻求一个可以稍作喘息的安稳之地，衣不蔽体，蓬头垢面。
　　檀无央轻轻抿唇，这场面并非是魔族作乱的后果，近来天灾不断，收成甚微，便是减免赋税开库放粮，也还是难以让如此多难民食足衣暖。
　　“此间众生，皆由天定。”
　　前方传来清淡至极的声音，谢洄不知何时驻足在原地瞧她，话中似乎颇有深意。
　　她定定看着檀无央，只见视线中明眸清正的剑修微蹙起眉，对此并不赞同。
　　“若依老祖所言，天道无情，这世间众人生来便要遭受莫须有的苦难，我们就只得袖手旁观么？”
　　她似乎觉得谢洄这毫无波动的模样太过冷情决绝，修行之人若不能救济苍生，只算的上是苟活于世罢了。
　　金瞳的单薄身影黯然沉默，轻轻弯了弯嘴角，转身不再与她搭话。
　　——不过是少年心气，年轻时谁又不曾立下这番豪言壮语，可结果呢？
　　何况她放在心尖上之人可是禁锢着可怖力量的半魔，世人连妖族都尚且不能容忍，又怎会放任她那师尊好好活着。
　　既要这天下安稳，又要护一人周全。
　　三千年过去，当真是死性不改。
　　谢洄半垂眼睫，眼底一片凄然凉薄，状似自言自语，“又是这般抉择……那这次你又要如何？”
　　——
　　苍山山顶盘踞于云海之上，被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远望而去沉淀着深重的黛青色，山体如巨大的卧龙蛰伏，脊背起伏间，吞吐着漫天的云霞。
　　灵潭宫弟子如今多被派到山下历练，身为宫主的林筝单独接待二人，面色犯难。
　　“我虽从上一任宫主那里得知此事，奈何苍山禁制重重，更是诸多弟子试炼之地，兼具无数洞府、还是古役战场……我至今仍是不知所谓剑尊传承到底在何处。”
　　料想也该是这个结果。
　　檀无央心底有所猜测，假使她要在世间留存一股过分强大的力量，为防止有心之人窥探，最好的地方也该是此处。
　　只是……要她来拿这份传承，这其中定有什么不曾言说的原因罢？
　　她不动声色看向身旁，谢洄老祖依旧眉目淡然，在大殿之中只余她们三人时才轻然开口。
　　“无妨，只需宫主行个方便，我自有应对之法。”
　　“如此甚好，”林筝眉间带笑，恭恭敬敬奉上一杯茶，“明日晌午时分，望二位莫要来迟。”
　　回沐舍的路上二人再度陷入沉默，四下无人之际檀无央才终于道出心中疑问。
　　“弟子有疑，还望老祖解惑，方才老祖与林宫主所说的应对之法又是如何？”
　　“不如何。”
　　谢洄回应得简短，清清淡淡的眸光回转，“重黎乃当世之首，她要隐瞒世人藏下一道禁制封印，自然无人可知。”
　　话毕她稍稍停顿，落在檀无央身上的目光更为复杂，话中更有深意。
　　“但你会晓得的。”
　　檀无央听见这话眼底当即浮现细微的抗拒。
　　这些年来从无数人的只言片语之中，总能模糊晓得那位剑尊是何等人物，斩杀魔尊之举有多震撼世人，便也说明……
　　她并不想和此人有过多牵涉，偏生所有人似乎都认定了她就是她。
　　“何须抵抗，便是为了你师尊，你也该拿到这份传承，”谢洄轻易看穿她心中所想，平铺直叙的言语中竟是有开解之意，“弱小之人，在天意面前不过蜉蝣。”
　　翌日晌午，太阳行至天穹正中，林筝与灵潭宫诸位长老早早候在山上，待遥遥看见二人，便摆开阵势祭出法器，预备着打开结界。
　　灵潭宫依苍山而建，无论是洞府开启还是平日生息，都不过在这苍山一角。
　　如今要寻那剑尊传承，才算是彻底揭露其全貌，也更是危机重重——毕竟是众多修士与魔物殒身的地界，谁也不知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我等在此恭候老祖，三日后，必以灵潭宫上下之力将二位遣送回来。”
　　走在前首的谢洄微微颌首，如今面前不过是连绵不绝的山林幽径，虽深不可测但瞧着平静无波，越是如此越是该暗藏玄机。
　　“走罢。”
　　踏入苍山腹地的那一刻，光便陡然断裂，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巨刃，将光明与黑暗齐齐斩开。
　　檀无央想起上次在苍山误打误撞发现扶摇的契机，那该是南枭有意为之，要引她出面，但如今是整个苍山，只凭借所谓的缘分牵连，是否太过虚无了些？
　　这般想着，檀无央便唤醒了尚在修炼的九曦。
　　初入时分明是天正晴明，如今到处昏暗，浴火的凤凰在这幽暗中如一团盈盈火光，径直往上空飞去。
　　契兽与主人之间有所感知，借此她也能先行感知周围情况——无非是茂密繁盛的树木枝干，还有愈发复杂陡峭的山势。
　　老祖口中所说的应对之法，不过就是让她自去寻找罢了，她在忙着四处寻找可疑之迹，身后之人只安静跟着她，合目养神。
　　檀无央嘴角不禁微微抽动，按照这般找法，便是花上一月也难有所发现罢？
　　于是一袭白衣的年轻修士干脆停在原地，默默掏出了扶摇。
　　通体莹白的剑身薄而锋利，往外溢散着纯净汹涌的灵气，几乎是瞬间便引起周围风起云涌，连树枝躯干似乎也在微微波动。
　　谢洄恰时抬眸，望着前方挺拔清正的人单手持剑，眉眼专注，正意图从这混乱的场面中辨认出什么。
　　这是遥远的战役之地，加之用结界与外界隔开，并未有修士大能前来净化，自然是魔气驳杂。
　　但恰恰因为有那位的力量在此，那些游走了三千年的怨念亡魂也不敢随意妄动。
　　还算聪慧。
　　但在这些活过三卡年的老东西面前，这年轻修士的一人之力似乎显得太过单薄。
　　不过她暂时不打算出手相助。
　　周围的黑雾如沸水翻涌，隐约可见无数狰狞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吼，檀无央渺小的身影犹如狂风中的一盏孤灯，随时都将被周遭滔天的魔雾吞噬。
　　灵兽护主，头顶的火凤在觉察不对时已翩然落至檀无央身前，金红色的羽翼展开，每一片羽毛都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它仰天长鸣，周围的怨念亡魂在这一声凤鸣中齐齐颤抖扭曲，更为躁动。
　　“在东南方向。”
　　九曦身后凌厉磅礴的剑气奔涌往前，不待那团驳杂的魔气反应，已被拦腰截断。
　　灼热的金焰缓缓焚烧着残余魔雾，周围的魔气却是在不断凝聚盘旋，预备着更为强劲的攻击。
　　“吾可挡住它们。”
　　檀无央轻轻摇首，“我只得辨认出那里似乎有更为纯粹强大之存在，但不能断定，方才的动静只会引来更多怨魂残魄，我们不能在此久留。”
　　只是需要想个法子把这些魔物引开……
　　也是在这瞬间，四周升起纯粹汹涌的妖力，金色而生机磅礴的苍天巨树耸立而起，顷刻便驱散了尚在蓄势的团团魔气。
　　望着天穹之上的金黄树干，檀无央曈孔微颤，缓缓回头。
　　谢洄已在此时落回地面，优雅沉静的姿态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玩闹。
　　“发愣作何，还要在这里等它们起势重来么？”
　　“……”
　　檀无央默默跟随在身后，她算是有幸得见谢洄老祖的实力，若是如此……那位连谢洄老祖也称赞过的剑尊，又该是何等强大。
　　二人一连往东南行走两日，除去起初刻意招致的森涌魔气，其后便再未有过那般场景，只是魔气愈发浓郁。
　　这也恰恰说明，她们行走的方向大致不会出错。
　　谢洄一路上并不多言，虽隐隐觉察自己内力逐渐减弱，但毕竟是那人所留下的东西，依她的身份……倒也并不奇怪。
　　第三日清晨，在密林间来回穿梭的二人终于寻到空地，连带着天光乍破，昏沉幽暗的环境被强烈光亮刺开，颇有豁然开朗之感。
　　是一面宛如水镜的湖泊，宁静，突兀。
　　“师祖，这——”
　　檀无央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身后再无半个人影，连一直跟在她们左右的九曦也不知去向。
　　心神稍动，檀无央往那湖面靠近些许，妄图从其中看出一点玄机，但周围风平浪静，里头更是深不见底。
　　明亮的眸光自天空至周围树丛寸寸巡过，最终还是落回了湖面。
　　她小心翼翼伸手，指尖触碰水的瞬间，平静的湖面翻起滔天巨浪，将她包裹吞噬其中，再度重归安宁。
　　站立在结界之外的谢洄眸色微动，最终只是寻了个树下干净阴凉的地方，盘膝而坐。
　　沉入水中的檀无央闭眼屏气，腰间佩戴的扶摇却不知为何不听使唤，往湖底更深的地方飞去。
　　她最讨厌的便是这水中深邃空无之感，纵然被师尊按着脑袋学了如何凫水，如今也只想着赶紧回到平地。
　　但是压根看不见扶摇的影子，还是要往下去找找才是……
　　“死不了，别在本尊的地界乱扑腾。”
　　悠扬的声调自背后响起，檀无央警惕转身，只见对方手中拿着属于自己的法器，用一种极为嫌弃的眼神打量她。
　　女人与她生了张极为相似的面容，只是身影忽实忽虚，更有种深不可测的气度。
　　檀无央对对方的身份有所猜测，不知为何也有些不乐意搭理她，眼神幽幽地盯着女人手中的扶摇。
　　女人瞧见她这副样子倒是乐了，不禁感慨，“我于你这般年纪，还在与师姐四处历练游乐人间，你却是不易……她近来身子可还有不适么？”
　　这话越听越不对劲，檀无央眉心拧紧。
　　眼前之人并非重黎剑尊本尊，不过一缕魂识，话里话外对那个她倒是熟稔非常……那个她除了师尊还能是谁。
　　“何必这副表情，既能来到此处便也早该能猜到，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女人在水中慢悠悠来回漂浮，似乎犹嫌火不够旺，作恍然大悟状，“也不对，我与师姐相处的日子，要比你多上许多。”
　　“那又如何？”檀无央心有不满，语调不禁严肃许多，“或许我的确是你，可我与你不同，于旁人看来，剑尊是拯救天下苍生的正道领袖，于师尊而言……你是伤她最痛之人。”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声音极小，似乎不愿意承认师尊与这个女人的前尘往事。
　　女人微微怔愣，倒也不恼，嘴角扯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倒惯会自己骂自己，我若是不想救师姐的命，你如今便不会存在。”
　　檀无央侧目，用余光瞧她一眼，只见女人神色间流露出深切的哀痛。
　　“我在此处停留三千年，瞧你转世为痴儿盲童，哑人废疾……东拼西凑终于找回三魂七魄，本想着等你修为大成，便将师姐的魂体带走，却是不曾想桑珏……”
　　话语至此，她眼中多是惭愧。
　　“你既然埋怨我对师姐不利，便记住了，我只是你留在此处的一缕魂识，现在不妨仔细瞧瞧，你自己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额间被女人的手指轻轻触碰，眼前乍然掀起巨大的光亮，檀无央短暂适应着这变化，再度抬眸眼前已是一片飞沙走石，满地血腥。
　　“重黎，你为何还不动手！魔族伤我同门，害我族人，人人得以诛之！”一声嘶吼从身侧传来。
　　檀无央随着声音转首，是地上的一位断臂弟子在冲她喊叫，满是愤恨。
　　她再低头，只见自己身上染血的衣袍已然辨不出本来颜色，此刻持剑立在众多横尸之间，手臂却在细微发颤。
　　“重黎，莫要乱了心神，玹清她并未杀人，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略显担忧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分神的思绪被唤回，檀无央瞧清眼前之人的样貌，由此判定对方是在唤自己。
　　此时的谢洄老祖更为稚嫩生动，不似她所见那般冷淡沉默。
　　“如此魔物，实乃大患，今日若不能将其诛杀，恐怕这天下将成人间炼狱。”不知是哪里来的老者单手抚摸着胡须，忧心忡忡。
　　他身旁面色肃穆的长者，以灵力向四周扩音。
　　“传本尊之令，众仙门弟子若遇上那魔头……就地斩杀。”
　　檀无央神思恍惚，这种感觉格外熟悉，意识与身躯似乎来自两个时间，可感受却极为真切。
　　这里是苍山，且是三千年前，交战正酣的苍山。
　　“掌门，玹清并未造下杀孽，今时今日依旧在苦苦挣扎，您不能如此！”远处跌跌撞撞走来一左肩带伤的女子，清白衣袍，语调决绝。
　　“师姐……”谢洄从旁扶住几乎踉跄的人，檀无央也借此看清这年轻弟子的脸，杏眼檀唇，眉目隽秀。
　　——这便是桑珏老祖么……
　　“桑珏，她如今身负四件天地邪物，神智混散，只有暴虐杀戮，难道要等她带着魔族妖族杀到宗门么？届时你担当的起么！”先任掌门拂了拂宽大衣袖，面向檀无央的方向，“重黎，往来苍山的路上，你可瞧清了魔族的所作所为？”
　　“民不聊生，饿殍遍地，你初入宗门所立下誓言，你可还记得？”
　　“弟子记得……”檀无央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接着便是不远处巨大的轰鸣坍塌声。
　　女人着一身玄色衣衫，裙尾曳地，血红色瞳孔冷然漠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步步朝这个方向走来，优雅姿态仿若置身何种席筵。
　　她身旁的小魔小妖还在喝彩和嬉笑，“说是仙门之首，众仙宗联合，派出的都是些什么不入流的东西，我们尊主动动手指就吓得屁滚尿流了。”
　　檀无央怔怔望着前方，心脏似乎被狠狠揪在一起。
　　那日在北疆，师尊便是这副样貌……分明极为痛苦。
　　而在女人身后，人身蛇尾的男子，大概便是那所谓的妖王烛阴。
　　“众弟子听令，列阵。”身后掌门已经唤众人摆开巨大的阵型，凝成结界。
　　檀无央深知这身体不受自己所控，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冲出阵法之中，手中长剑已然出鞘，清越的剑鸣划破虚空。
　　她几乎是走到女人身前才喃喃出声，眼底一片浓郁的悲伤，“师姐…”
　　女人却待她如陌生人般，甚至并未拿出法器，只是缓缓抬手，玄色衣袖如云卷云舒，指尖轻点，便有无形巨力如山崩般压来，尚未成型的结界顷刻破碎。
　　染血的身影并未躲开，只是横抵扶摇挡住往来劲风，剑身如霜，破开那威压后竟是径直指向女人的喉骨，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
　　持剑的长臂依旧在发抖，也正是她这短暂的犹豫，周围的魔族竞相朝她冲来。
　　“杀了这些道貌岸然之辈，为尊主开路！”喊杀声如潮水般涌至，一声声尖啸刺得耳膜生疼。
　　檀无央瞳孔骤缩，眼角余光瞥见数道黑影已扑至身侧，可她的剑尖仍抵在女人喉前，颤抖着无法寸进。
　　女人眼底的血色翻涌，微弱的挣扎如风中残烛，眼看便要熄灭。
　　“阿黎……”女人喉间溢出破碎的音节，指尖微微蜷起，似想触碰她的剑，又似想推开她。
　　檀无央只觉师尊的脸孔尤为清晰，那双血色眼眸中滑过一抹挣扎与清明，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连一句话磕磕绊绊。
　　“快…动手…”女人眼中的清明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疯狂与绝望，她猛地向前一步，竟是将自己的咽喉狠狠抵上了那冰冷的剑刃。
　　“师姐…”
　　对这份疼痛感同身受，檀无央已然分辨不了外界的喊叫打杀，她只眼睁睁看着自己持剑的右臂，便是脑海中万般阻止的念头，最终剑身还是斜斜刺入女人肩胛，剑尖自后背透出，鲜血瞬间染红了玄色衣衫。
　　也是此时，狠戾的魔气森森涌动，女人抬手往檀无央的胸口击去一掌。
　　一时间似乎连风都静止，唇角渗血的身影泪如雨下，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手腕猛地发力——
　　扶摇在肉身内翻转，女人在檀无央面前缓缓倒下，血红的瞳孔渐渐涣散，映着她的倒影，安然阖眸。
　　檀无央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体，泪水无声滑落，滴落在那片刺目的玄色之上。
　　“师姐，莫怕，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没事的，你不会有事的…”她紧紧抱住怀中瘦弱安静的身躯，一时无人敢上前一步。
　　“重黎，你在做什么？！”
　　檀无央最后只听见这声叫喊，接着周遭瞬间化为一片黑暗，带她重拾记忆之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连带着所有过往的记忆，如澎湃潮水般进入檀无央识海。
　　“当年，这是最好的法子。”
　　檀无央觉察自己双颊的泪痕，轻笑出声，“这算什么好办法…”
　　将难题丢给三千年后的自己解决么，真不像她的处事风格。
　　她就说，自己和这位剑尊是不同的。
　　“如今，你的修为，你的过往，我悉数还与。“身后的语调轻快起来，将扶摇递还至檀无央手中，声音渐渐隐去，“我的使命便也结束了。”
　　“对了，就莫要告诉九曦这些事了，它那家伙当时为了救我差点没命，如今被你养得不错。”
　　与此同时，谢洄迎着日光睁眼。
　　檀无央在远处迈着步子缓缓走来，看着她的眼神同样复杂。
　　“你曾言自己定能想出应对之法，要她等你归来。”
　　“你既杀了她，又要散尽修为，献祭自身护她魂体周全，历经三千年转世才得以补全神魂，如今你当真回来了，”历遍四时更替，山水流转的半妖目露苍凉，“师姐为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在她身上设下禁制，以性命相护，如今我倒要问你，你有何应对之法？”
　　她末尾的语调禁不住微微颤动，满是悲怆。
　　天道之下，芸芸众生不过粒粟玩物，她的心上之人因着这二人而去，她却是谁也恨不得。
　　若是世人晓得天下第一仙门的谢洄老祖乃是半妖，恐怕要持刀带剑杀至清澜，不说她的生死如何，还要拖累整个宗门。
　　而当年救她性命之人还是个半魔。
　　檀无央陷入沉默，满心愧疚，“抱歉，我思索许久，当年四件邪物齐齐出现，就仿佛有人刻意为之，如今……我还需时间查探。”
　　这是灾祸源头，也是最大的疑点。
　　什么天道授意，因果使然……那便揪出这通天之人。
　　“我要去见一见玄天阁那位。”


第69章
　　渝州城内，路边街角搭起几架棚帐，为往来经过的难免布衣施粥。
　　客栈内倒是冷清，除去过路行人落脚少有住客，几人围坐一起的谈话声格外清晰。
　　“听说了么？各大仙门近来频频集会议事，怕是要变天喽……”
　　“你们怕是不知，我家中古籍上有记载，仙门联合还是三千年前的事，那场景着实惨烈，食人肉，还是趁早保命去吧。”
　　“逃又能逃去哪里？人生无常，不如及时行乐。”
　　“……”
　　客栈外安静伫立的女人以帷帽遮脸，脸色些许虚弱苍白，青丝如瀑垂落至腰际，明净双眸将街上景象尽收眼底。
　　她身旁走来的紫衣身影手执团扇，语调轻缓，“人心浮动在所难免，好在近来露宿街头的穷苦人家减少许多，多数已回去垦荒播种，也算是向好之兆吧。”
　　景舒禾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淡淡扯起一抹弧度，目光不起半点波澜。
　　“希望如此。”
　　“掌门师兄那边有消息，老祖与檀师侄已在回宗路上，”秦弄影借着余光看向身侧捉摸不透的人，忧心忡忡，“你身子初愈，我们还是早些回去。”
　　她现在可是猜不透这人到底在想什么，自打记忆复苏便是这副沉静内敛的模样，说是担忧檀无央又不像，心里分明藏着别的事。
　　女人睫毛轻颤，唇齿间泄出微不可察的叹息。
　　记忆全无无牵无挂时过得更为舒心，如今前尘往事在识海中来回翻涌，记起前几日自己缠着檀无央时的场景，竟不知回去该如何面对……有种说不上的别扭。
　　罢了，如今关于邪物来源之事尚未有任何眉目，这些暂且按下不提。
　　若她记得不错，当年魔族血脉暴露时，紫阳宗最先声称要来讨伐，可笑的是当时她们二人还在紫阳宗帮着重建宗门，也是误打误撞闯入其禁地才……
　　“师姐先行一步，掌门师兄有所交代，我还需去趟平乐。”
　　秦弄影不明所以偏头，似乎在辨认她所言是真是假。
　　就照现下这个身子骨，能放她出来在城中溜达已经是唐烬松了口，莫说身子乏弱，还有潜藏暗处的魔族……什么掌门师兄的交代，这事她怎么不知？
　　“诓我？你老实跟我回去，要去什么淮南平乐都可，但身旁必须有人。”
　　女人无奈抬眸，一句未言便被秦弄影拽着衣袖扯走了。
　　她二人御剑乘风，脚程自然极快，方才落地便差点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嘶——风风火火去作甚？后头是有什么精怪赶着你？”
　　鱼侑棠生生刹住脚步，朝二人弯腰行礼，神色间是藏不住的兴奋，“二位师君，老祖和无央现在掌门殿内，适才听说无央如今已是合体后期，不，不对，她的修为超乎十层境界之外，仿佛……说不上来，我一晓得便想赶紧去瞧瞧，这才冲撞了二位师君。”
　　秦弄影并非全然不知，立刻便将这其中关窍想的通透，但也不禁流露出惊讶的神色。
　　而反观她身旁，身为檀无央师尊的人犹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毫无半点波澜。
　　“罢了，左右你徒儿已经回来，她最乐得陪着你，我还是回去想想如何调养你这身子。”
　　眼看着这副模样是不大可能跟她一起去的，不如她自己到掌门殿凑凑热闹。
　　女人静默站在原处立了一会儿，衣袂飘扬，不过片刻那地方便再无痕迹。
　　——
　　月瑶殿里玉兰桃花正开，轻风吹散满地落英，偶有两瓣俏皮溜过窗沿，打着弯儿悄悄，被人捻起。
　　铜炉中袅袅升起烟霞，一袭月白身影单手撑额斜倚案几旁，指尖捻住花瓣时心思微动。
　　院落里传来脚步声，来之匆匆，足以见得主人的迫切与心急。
　　檀无央推门而入时女人正抬眼看她，已不似往日那般外放鲜活，一贯的清冷内敛。
　　不过短短几日眨眼之间，俩人相顾之时却恍如隔世。
　　这种感觉似乎非她本意，但心头的酸涩与喜悦却令人震颤。
　　檀无央稳住心神，低下头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来了？”月瑶长老唇边挂着清浅笑意，几乎是叹息着开口，“超乎十层境界之外的修为，普天之下古往今来，果真只有你这一身根骨最为怪异。”
　　“师尊，我与她是不同的。”檀无央在这个问题上显得格外执拗，似乎将过往与当下分割，便能扭转既定的结局。
　　“你与她不同，我却还是我。”女人难得冷下面容，声调平静至极，“桑珏念及往日情分，帮了你我二人，可清澜世代掌门便要为一个魔头守着秘密，届时若我再……宗门上下几千条性命当如何？”
　　“我在百晓阁中谋求数百年，想出让那些含冤而终的恶鬼、贪婪暴虐的邪魔收敛杀性的法子，可人心偏见难改，便是如此世人便愿意接纳他们么？更何况我与他一起不同，还不晓得届时又是何种模样……”女人微微低首，拭去檀无央眼角泪痕，眼底夹杂着类似疼惜的情绪，“不该如此莽撞行事，你可知……”
　　可知自她醒来以后，往来数百年间曾与她无数个转世擦肩而过，魂魄不全之人，在这世间该是何等无助艰难，更不敢设想再往前去，千年之间她该是何种模样。
　　不该如此，莽撞行事。
　　檀无央怔怔愣住，因这师尊说过无数次的话语而思绪沉重。
　　识海之中，重黎与玹清俱是孤儿，自幼相依，这位日夜陪伴她之人在重黎心中占据着最为珍重的位子，所以想尽法子要将人带回来。
　　她既是她，又不像她。
　　“徒儿并非莽撞，只是往事匆匆，并未发现许多怪异之处，如今既已有眉目，便有所转机，”檀无央对此格外坚定，又在某一瞬间眉眼耸拉，“师尊可否莫要总想着丢我一个人……”
　　外人眼中，似乎她生来便是天道宠儿，便是未曾求仙问道，也足以过得一生闲适安逸的富贵生活，便是修行之路上，也甚少遇到什么难题困境。
　　只是身旁之人却总在猝不及防地离去。
　　景舒禾沉着眉眼深深呼吸，自上而下的角度能清晰看见檀无央眼底的伤神难过。
　　到底是她错得更深，早早晓得自己扑朔迷离的命运，应将徒儿推得远些，免受由她带来的苦恼与纷扰，偏生还是自私地将人牵到身旁。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也只有寻求那点似有若无的转机。
　　于是她弯了弯腰身，轻轻地、安抚地拍在徒儿的后背上，檀无央无所适从的悲伤便在这个拥抱里逐渐平静。
　　她反手抱住女人时只觉心疼，师尊近来大概忧思甚多，单薄的腰身不盈一握。
　　“既如此，我想到旁人家的禁地里走一遭，檀儿陪我一同去么？”
　　而另一端，初踏进云婳殿的秦浓影便看见自己的徒儿正在翻箱倒柜。
　　秦清洛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也正是如此大小事宜交给徒儿她甚是放心，如今看着秦清洛满脸焦急，云婳长老恍惚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找什么？这么着急？”
　　秦清洛看向背后出现的人，犹疑开口，“师尊，云婳殿里诸多的丹药灵草毒株，每月都是按照一定数量分类归整的，方才清点时少了您最近制的那枚忘川散。”
　　秦弄影松下心神，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不过随手做来玩的，不是什么危险东西，丢了便丢了。”
　　“并非是丢了，今早月瑶师君来过一趟，”秦清洛吞吞吐吐还是选择告知真相，“徒儿是在寻忘川散的解药。”
　　饶是秦弄影听见这话也是一愣，不过须臾后又神色如常。
　　罢了，她那不听人劝的小师妹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规矩，旁人拦也拦不住。
　　“无妨，此事你我恐怕都帮不了，”云婳长老慢悠悠坐下，没了往日漫不经心的玩笑姿态，“倒不如想想如何安置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民，也算为她们二人做些事罢。”
　　——
　　为防止耽搁时间，檀无央便以掌门的名义向玄天阁传信，由徐泠玉转到玉穹老祖处。
　　徐泠玉接到书信时只觉檀无央现在真是过分粗心，玉穹老祖目不视物，难道要她在旁边一字一句地念么？
　　玉穹老祖可是早在阁中下过禁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她的住处，便是阁主也不能进去，至今也唯有一位跟随许久的弟子在身旁伺候着。
　　只是她很快发现是自己多虑了。
　　书信打开，里头缓缓飞出一只浑身透明的灵蝶，倒像是某种传音的媒介。
　　那灵蝶宛如通了神智一般，径直往后山方向飞去。
　　“喂！你疯了罢，老祖那里设有结界，你一只小蝴蝶怕是要——”徐泠玉说到一半戛然顿住，眼睁睁看着那只透明蝴蝶飞进后山结界。
　　端坐轮椅之人以白绫遮目，虚空中传来微不可察的煽动风声，她缓缓抬起手指。
　　那只寻到目标的蝴蝶便落在她的食指上，合拢双翅。
　　“玉穹老祖，弟子乃清澜月瑶长老之徒，关于三千年前重黎玹清之事，弟子仍有一疑，还望老祖解惑。”
　　玉穹微微勾唇，恍然有种解脱之感。
　　这两个名字倒是许久不曾并在一起出现了，世人口中唤的只是剑尊与魔头，倒教她这个垂暮之人独自抱着前尘往事，在此推算渺茫的希望。
　　她微微垂首，指尖小心触碰蝶翼，声音滞涩，“常言世人不可窥伺天道圣意，但天道乃万物之主，自诩至高无上，若有人忤逆其意，自然是要付出代价。”
　　所谓天道，同样兼有人心两面——慈善与阴暗，其实并非什么圣人神主。
　　“无数修士穷极一生所求便是飞升上界，各行其道，尝试各种法子，自然也会有人另辟蹊径。”
　　“魔族猖獗，邪物降世，乃是有人暗中相助，三千年前便是紫阳宗中人。”话落此处，玉穹手指微微颤抖，围在眼周的白绫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血红。
　　自知时间不多，玉穹强忍着锥骨剜心的痛楚，一字一句道。
　　“重黎，虽不知为何，但天道的确偏宠于你，它不敢杀你…这便是解法。”
　　最后一字毕，她搁置在腿上的手臂颓然垂下。


第70章
　　平乐之地处西南，横断山脉纵列，地势错综，与东部繁华之地隔着大片旱漠，是以路途中人烟稀少，刺骨寒冷的夜风常混杂沙砾，迎面扑来。
　　玄天阁老祖归天而去，临死之际白袍染血然嘴角噙笑，似乎是终于搁下一件心头大事，只是她向来不喜与人接触，死前究竟在这大殿中发生何事，玄天阁中无人得知。
　　师徒二人为防止引人耳目，皆是换上一身公子装扮，倒是这平乐城中近来也收纳了不少流民，她们二人衣冠整洁气度不凡，反而引得频频注目。
　　檀无央默默瞧着这城中景象，她左侧路边还有一灰扑扑的女童，坐在阿娘怀中偷偷抬头打量她们，害怕又忍不住好奇。
　　修行之人虽不用金银，但她是月瑶长老唯一的弟子，钱两自然是从来不缺的。
　　檀无央犹豫间拿出自己的储物锦囊，却被景舒禾轻轻按住手臂，示意她往前看去。
　　前头五六个壮丁姑娘拉着一车车吃食衣物，正为这些衣不蔽体的穷苦百姓分发，某些人拿到这还冒热气的热饼，立刻就要朝几人下跪磕头。
　　惊阙钱庄的服饰与字号实在是极有标志性，无需猜测便知这是师尊的手笔。
　　“他们如今缺的不是钱财银两。”女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领口刺绣繁复密实，肌肤如雪，成这浑浊一方间最明净亮眼的色彩。
　　只是粮米短缺，价格疯涨，便是有钱也不见得能买来。
　　“这长街之上几乎坐满无家可归之人，却并不见有一个紫阳宗弟子出面。”檀无央声音冷冷淡淡。
　　自打晓得紫阳宗中那些人的肮脏行径，她对这个宗门再无任何好的观感。
　　平乐本就地势特别，与其他城都隔着荒凉大漠，平时外出便需携带足够物资，如今灾年生乱，这些穷苦百姓无处可去只得来此，作为当地仙门倒是毫无作为。
　　各大仙门虽因目的一致而结盟，可也只是面上和气，紫阳宗本就态度敷衍，此般置身事外的做派更是令人不齿。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先寻家客栈罢。”女人侧目时恰好捕捉到一抹匆匆离去的视线，不禁兴致盎然，“也罢，倒是我们疏忽了，这时候穿越大漠来到平乐，自然是要被人盯上的。”
　　檀无央抬眸凝视着前方拐角，轻声道，“师尊，是金丹期修为，要绑回来么？”
　　月瑶长老目露嗔怪，指尖轻轻点在自家徒儿肩头，“为师何时将你教的这般喊杀喊打了？人家蹲这许久也是不易，随他去罢。”
　　——
　　“师尊，果真如您所料，弟子在城中蹲守两日，今日果真有人入城，锦衣玉袍不似普通人家，瞧着身形音色……该是两个女子，却作了男子装扮。”
　　紫阳宗某处殿宇中，一弟子躬身垂首，一字一句回复着今日的情报，而站在前方的男人着一袭暗紫衣衫，正摸着胡须沉沉思索。
　　“本座晓得了，你下去吧。”
　　待殿中无人，他才长长舒气，凝重的脸色中夹杂着一抹慌乱。
　　玄天阁那位的死讯传出，禁地里的那位便传令要他提防着外界来人，若是不能将人带到他老人家跟前，便除之后快。
　　这位初任不久的新长老在殿中来回踱步，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只是两个女子……”他口中喃喃自语，某个瞬间突然如失了神智般，眸光狠厉，“不过两个女人罢了。”
　　城中客栈，檀无央轻手轻脚推开二楼房门，一袭柔软衣袍的女人正站在窗边向外间眺望。
　　“师尊，除去露宿街头的难民，此处极为怪异，”檀无央轻轻蹙着眉，“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甚少，但在这饥荒灾年，那赌坊酒肆竟是坐满了。”
　　打听了才知这赌坊酒肆俱是紫阳宗下产业，不少富贵人家的孩子若是根骨欠佳，资质粗鄙，便借此种方式送出钱两珍宝，勾搭仙门中人，求一个得道成仙的门路。
　　明面上是清正门派，背地里却借着这渠道收敛钱财。
　　景舒禾回眸凝视她，檀无央不明所以回望过去，只见女人嘴角弯起一抹微微弧度。
　　“细细想来，若是偷偷到人家禁地去，便是我们不占理，不如让主人家主动来请，檀儿觉得如何？”
　　是夜，平乐城最大的赌坊内。
　　门外站着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明眸善睐，秀眉如黛，令人过目不忘，她挽住的那人比她微微高些，脸颊生着雀子斑，眉宇粗短，远远望去……算不得登对。
　　檀无央浑身别扭，粗粗的眉拧在一起，轻声道，“师尊，我觉着这法子不好，分明是你更惹人注意。”
　　——听着像是有小情绪。
　　女人莞尔一笑，方才在客栈里，她好说歹说才诱哄着檀无央换了装扮。
　　檀无央更是懊悔自己毫无定性，师尊只是坐在她腿上软声求了两句，她便立刻低头答应了，任由女人在她脸上胡乱作画。
　　画便画罢，为何给她的是木楞呆傻的一张脸，自己却是端庄漂亮，不是说好低调行事么？
　　对上檀无央糟糕的面孔，月瑶长老默默推着徒儿的脸转回去。
　　确是丑了些，她画完以后实在不忍心对自己也下此狠手，左右只是换个样貌，她们今夜来此恐怕要闹出不小动静，这种小事无伤大雅。
　　檀无央闷声闷气踏进赌坊，里头称得上是热火朝天，与街上的萧瑟之景反差鲜明，着实荒诞。
　　她们二人还未有所动作，前头手脚伶俐跑来一小二，本是笑嘻嘻的，看清二人容貌后也是眼底一惊，一番神色变幻被檀无央尽收眼底。
　　不禁更郁闷了。
　　女人在身后悄悄勾住她的手指，轻轻晃动，檀无央心底那点郁闷瞬间被抚平。
　　“二位瞧着面生，该是头次来罢？”小二眼尖，虽然这男子身形清瘦，样貌难评，但只观俩人衣料皆属上乘，便可知是只肥羊。
　　檀无央不拿正眼看他，神色极不耐烦，“少废话，找你们庄家出来。”
　　小二一愣，似乎是被这人突然的气势吓到，“这…我们庄家他……”
　　“哟，还有来我的地盘闹事的？”
　　一道懒洋洋的男声打断了二人交谈，周围正在推牌九比大小的人都不约而同往中间望去，只见一身形臃肿的男人从阶梯上下来，手盘佛珠，神情傲慢。
　　他拖沓着步子站定在檀无央面前，目光却频频往檀无央旁边的女子看去，露出色气的笑意。
　　“小娘子生得如此貌美，不如跟了我？你想玩什么，我们可以在床上玩个尽兴…”
　　说着他伸手就要往女人的下巴摸去，却被旁边的檀无央冷冷抓住，干脆利落卸掉一只手臂。
　　众人尚在反应之际，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不可置信地看着俩人。
　　“该死的，你知道我是谁么？来人…来人啊！给我打死这个狗东唔——”
　　他突然瞪大双眼，却因为口不能言而满脸通红，慢慢双膝跪地，待看见檀无央手中剑锋时，裆部被难闻的液体彻底浸湿。
　　月瑶长老一时半会儿竟也愣了一愣，按照计划不该是先与这人周旋须臾么？徒儿自苍山回来后这行事是愈发……果断了。
　　她倒也没有阻止的意思，左右她们就是来闹事的，这般动静还不能将人引来么？
　　“怎么，你们这处只有这一个庄家么？”
　　站在一旁的小二已经被眼前一幕吓傻，待听见檀无央冷冷的问话才恍惚抬首，磕巴开口，“是、是……”
　　话音未落，二楼匆匆下来许多持剑的护院，为首的中年男子身穿着紫阳宗标志性的弟子服饰，怒气冲冲，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厮装扮的人，大概便是此人前去通风报信的。
　　他最先瞧见持剑站在中央的人，本以为只是个来闹事的，靠近时却发现自己竟探查不出此人身上的修为，满是愠怒的脸上立刻出现一抹惊疑不定。
　　眼见目的达到，檀无央随手解了方才施下的禁制，跪在地上的男人立刻往反方向爬去。
　　“二叔！二叔，就是他……”
　　男人心中有疑，但周遭俱是看热闹的人，在气势上他绝不可低头，于是挺了挺腰板，沉声开口，“平白闹事，打伤我侄儿，你可知这里是何处！”
　　“我只是让他长个教训，作长辈的管教不严，怕是以后被人打死了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檀无央轻笑出声，“毕竟紫阳宗也算是仙门正派，容不得鼠辈借势欺人，传出去也不好听，您说对不对？”
　　“你——”
　　“松柏长老！您怎么来了！”
　　男人正欲出声，门外却传来一声不小的惊呼，穿着暗紫衣衫的人乐呵呵走了进来。
　　“这位小友说的不错。”
　　这所谓的松柏长老满脸笑意，对着师徒二人的态度格外亲切友好。
　　“我紫阳宗自然容不下为虎作伥之徒，亭茂，你若是处理不好，便不必再回来了。”
　　男人闻言脸色一变，只得忍气吞声，“是，长老。”
　　松柏收敛神色，面对檀无央端出一副和善的姿态，笑道，“本座瞧二位面生，是外地人罢？小友如此侠肝义胆，本座甚感钦佩，不如随我至宗门小坐？”
　　“松柏长老之邀，晚辈不敢不从。”檀无央精准捕捉到门外跟随的弟子正是今日蹲守她们的那个，不动神色勾唇，“只是我家娘子心善，瞧见外面还有许多流离失所的穷苦人家，心生不忍，如今我们二人是分文不剩，这才想到赌坊来碰碰运气，不曾想这里竟属紫阳宗管事。”
　　松柏脸上的笑意微微顿住，预感这人接下来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檀无央厚着脸皮开口，“松柏长老为人正直，不如干脆撤了这赌坊，让灾民落脚？”


第71章
　　被狠狠敲诈一番，松柏面上堆满的笑容也略显僵硬，姑且还是按下了心中不满。
　　他虽看不出这二人身份，但也能大概猜出二人绝非常人，如今将人带回宗门计划便成功第一步，待到今夜……
　　思绪及此，松柏眼底幽暗愈深，冲师徒俩人露和蔼可亲的笑容，“掌门处邀我有要事商议，我先让徒儿带两位四处逛逛，今夜便在此小住，明早可一观弟子试炼，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松柏唤出自己两位徒弟，一个正是那日在城门监视檀无央俩人的男子，另一位稍显年轻，跟在后面，模样姑且算得周正。
　　檀无央微微侧目，示意询问自家师尊的意愿。
　　这二人分明是松柏派来监视她们的，如果她们要在紫阳宗暗中行事，势必要先绕开俩人。
　　女人但笑不语，她与檀无央自然是想到一处，不过此时无需大费周章，倒不如顺水推舟，瞧瞧这位松柏长老意欲为何。
　　因着大漠阻隔，紫阳宗与外界交往算不得多，来往贸易也有所限制，倒是只从平乐城中内部搜刮，遍地俱是珍稀器物与，连休憩歇息的沐舍也极尽奢华。
　　松柏的两位徒弟并未带她们转过太久，推门沐舍房门便欲行礼离去。
　　“二位可在此稍作歇息，若是有何要事可随时唤我与师弟。”
　　“确有一事不解，还望二位仙师解惑。”月瑶长老慢悠悠出声止住俩人离去的脚步，她在徒儿的尽心搀扶下坐至雕花木椅上，毫无半点怯懦害羞的姿态。
　　“我与夫君自渝州而来，路上听闻近日城中流民已然少去大半，各自回家去了，怎的这平乐城中还是饿殍遍地，可是有何隐情？”
　　师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看见对方眼中疑问。
　　连松柏都验不出檀无央修为，他们更是无从晓得，而面前的女人又全然一副柔弱蒲柳之姿，大概是权贵人士罢，但也不过普通人家，怎的行事问话倒教他们二人心生压迫。
　　“二位也知我平乐不比渝州，宗门自然有为这些难民提供衣食住所，奈何，实在是有心无力。”
　　檀无央心中轻嗤。
　　哪里是有心无力，偌大宗门几乎是寸土寸金，奢靡之风盛行，不过是视人命于无物罢了。
　　师兄弟也不乐意再与这二人搭话，寻个借口便匆匆离去。
　　“待用餐时我与师弟会来送予吃食，二位请自便。”
　　檀无央直视俩人离去的背影，随手捏个净诀，再回头已然是清绝昳丽的面孔，漂亮不似尘人儿。
　　“师尊觉得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女人淡淡提起粉而白的唇，“人家还要，我们总不好不辞而别，且等过了今夜再谈。”
　　“方才我已在他们身上放了窃音符，你千机师君在这方面倒是格外有手段。”
　　——
　　是夜，院中枝梢染着清冷银白的月色，绿叶扇动夜风的声音模糊不清，两道黑影溜着墙根行走，抬头望房中看去，烛火早已熄灭，屋内两人大概已经睡下。
　　“霍俊，你进去查探。”
　　“师兄，他们二人当真晕过去了么？这里为何阴森森的，教人莫名不安。”被唤霍俊的人声音中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今晚每道菜中都放了大量迷药，我亲眼瞧见他们吃下去的，你怕什么？”前头传来不耐的轻啧，“罢了，料想他们也是不省人事，我随你一同进去。”
　　俩人手脚放轻小心翼翼往里走，四周昏暗视线不清，修仙人耳清目明，本该不受影响，却不知为何他们仍是瞧不清周围环境，但也并未放在心上。
　　借助浇灌进来的月光能明显看见床榻间鼓起的一团，利剑缓缓出鞘的声音在这寂静氛围中格外明显，身旁的师弟便也有样学样拔出长剑。
　　霍俊瞧了瞧自己和师兄手中的法器，犹疑着小声开口，“师兄，师尊的意思不是要我们将他们丢到后山去么？”
　　“当真朽木，师尊之意是要让这二人在世上彻底消失，不可留有后患。”
　　他们这些宗门弟子皆是不知后山境况，那处向来是禁地，甚至宗门的长老夫子也不得靠近，于是只当松柏的意思是要将二人处置干净。
　　霍俊脸色白了几度，他还未做过这般偷偷摸摸的杀人行径，手腕再度发颤，“可是…我们问道修行，不该妄杀无辜生灵，他们二人并未做错什么，为何要……”
　　为首的师兄也不听他长篇大论，径直掀开榻上绒被，却并不见榻间有人。
　　“人呢？”
　　俩人眼底俱是一惊，背后却幽幽传来一道慵懒含笑的女声。
　　“贵宗的待客之道当真少见。”
　　霍俊发抖着转过身去，只见阴影中一道长身玉立的青衣身影，瞧不清面容，但凭轮廓也能依稀辨得是位姿色超绝的女子。
　　“你是何人？你们——”
　　话至一半，俩人齐齐瘫软倒地，他们甚至未曾看清这女人是否拔剑，便已意识全无。
　　月瑶长老自屏风后缓步走出，瞧着地上横七竖八躺倒的二人，不禁感慨徒弟还是要收些聪明的。
　　“师尊，这后山设有结界，须得抓紧时机，我进去便罢，您在客栈等我可好？”
　　她的聪明徒儿目露担忧，头次进入是误打误撞，记忆也过分久远，只是总觉得那地方存着迷雾危险，何况这俩人现下只是晕了过去，再过不久便会苏醒。
　　女人轻轻勾唇，抬眸看她，“有你在，为师会遇到危险么？”
　　檀无央搁在扶摇上的手指紧了紧，几乎是瞬间给出斩钉截铁的陈述回应。
　　“不会的。”
　　她在路上反复琢磨玉穹老祖的留言。
　　对方愿以身死向她们泄露天机，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对方的信任。
　　只是桑珏也好，玉穹也罢，甚至是避世不出的谢洄，这些久远到三千年前的所谓友人，为她们付出了太多。
　　这份恩情是要还的，但不知何时才还得清。
　　虽不明白何为天道偏宠，可既如此，半魔血脉之事便不是毫无解法。
　　浓厚乌云彻底将明月遮蔽，后山大片大片浓密的树林完全阻隔视野，唯有一条崎岖不平的凹凸小路可供人通行。
　　师徒二人为防止惹人耳目是以并未掌灯，周遭昏暗无比，似有遮蔽视感之效，对檀无央而言不成影响，她便紧紧攥着女人的手，步伐放慢。
　　倒不必漫无边际寻找，这唯有一条路可以通行，反而像是有人刻意为之，请君入瓮。
　　可惜她们走过许久，仍不见有任何出路，便是丝毫异动也不曾有。
　　檀无央时不时便要回头瞧一眼，或许是在这山林中徘徊太久，女人微微喘息，稍显疲累。
　　“这里设有阵法，对方大概是想将我们困在此处。”并非是她们走错了方向，分明是来回在原地兜圈子。
　　深处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引她们来此却又不肯现身，将她们当作稚子戏弄么。
　　檀无央轻轻扶着女人坐下，能明显觉察师尊眉眼间蕴着淡淡的嘲讽。
　　所谓百晓阁无所不知，乃是因为阁中之人身份各异、来自四界，这些人无处可去，能得阁主恩惠，自然对百晓阁忠心耿耿，便能极好地充当耳目。
　　所以这四界天下便没有百晓阁不知的秘密。
　　唯有此处……
　　——当真是与世隔绝的通天之人么？
　　“对方既不露面，也未有任何动作，但他定然晓得我们存在，”檀无央看着女人虚白的脸色，心中不忍，“师尊，不如今日便——”
　　话音未落，她猛然转身向后看去。
　　三步开外，黄叶缓缓飘落，似是为风所动。
　　凌冽磅礴的剑气横冲而去，刺破飞落半空的树叶，直直往前，虚空中传来兵刃相接的清脆响声。
　　“此处乃仙门之地，魔族之人在此处畅通无阻，当真毫无顾忌么？”
　　扶摇堪堪回落檀无央手中，阴影中走出的人影格外熟悉，南枭嘴角微勾，视线先是落在檀无央身后之人身上，尔后才慢慢与她对视。
　　“依你身后之人的身份…你与我又有何不同？”南枭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重黎剑尊之名令魔族闻之丧胆，本座自是不敢冒犯，只是若世人晓得，届时又该如何自处？”
　　“不如与我等一同谋此大业，此乃天意所趋，便是你过了三千年再度归来，也改变不得！”
　　檀无央心中愤愤，几乎是想干脆在这里让这人永远闭嘴，便是引来动静也无妨。
　　正欲拔剑之际，手腕却被微凉的指节轻轻握住。
　　“你背后之人果然来自仙界。”
　　女人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冷静。
　　“魔尊大人明鉴，冥界入口即将开启，四件至宝现世乃是天意所为，仙界之人愚钝不堪，我等在魔界恭候魔尊大驾。”
　　话音落毕，他的身影化虚空而去，黑夜中只微微余下微风吹拂的波澜。
　　这突然出现的人倒是极好地解释了她们为何在此处来回绕圈。
　　此人如今隐面不露，无非是不愿暴露与魔族勾结之事，对方既未伤害她们，她们也无法捉住对方把柄。
　　这紫阳宗上上下下皆透着古怪，走火入魔的林舟，要陷二人于不利的新任长老松柏……
　　“师尊对此人身份可有头绪？”檀无央半蹲身子，以舒缓的灵力替女人按摩。
　　此一遭也不算全无收获，至今仙界能有如此神通之人，能操控两位长老为己所用，绝非等闲之辈。
　　还有平乐城中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待回至清澜向源宫及各宗门细细传达一番，也够紫阳宗忙的。
　　小腿处的酸胀感很快便消失不见，景舒禾半垂眼睫，食指点点檀无央的手背，似在出神。
　　“你可还记得…当年的紫阳宗掌门。”
　　在三千年前的混战中，众目睽睽之下以身献祭，三魂七魄皆灭，大败魔妖两族。
　　紫阳宗向来不露人前，遇事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因为此人的英勇壮举令世人皆知，也使得名声大噪，如今在仙界才有得一席之地。
　　奈何当年那献祭之法乃是禁术，是以对此人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此人未死？”
　　女人轻轻摇首，否定檀无央的猜测，“他死了。”
　　“但当年……便是他引我来此。”


第72章
　　回忆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并不容易。
　　以旁观者论，人的一生不过须臾，更别论体悟个中滋味。
　　檀无央轻轻垂下脑袋，无以言说的疼惜和无处安放的愤懑交织心头，随之而来是沉重的哀伤。
　　可她不能表露一丝一毫。
　　若她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焦躁情绪，师尊只会将她轻轻推远，置身事外。
　　清白的人儿恰似人间一轮圆月，平静淡漠挂在遥遥天边，却尚在以微弱清亮的光照于世人。
　　“此番去往冥界我一人便可，冥界与别处不同，最忌相残杀孽，自百晓阁中挑选俩人随我同去即可，既已知有人在背后作乱，也该继续查下去，檀儿留下可好？”
　　——你看，便是她不曾露出半点焦急，师尊也已要让她离得远远的。
　　檀无央稳稳当当地背着背上的人，并未有太多重量，连打在她耳边的呼吸都显得格外轻浅。
　　“好啊。”
　　檀无央答应的干脆，倒教尚在出神的女人为之一愣，不声不语将脸颊贴在檀无央颈间。
　　一时间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干脆便不说话了。
　　这细微的动作并未逃脱小剑修眼底，檀无央眉眼间挂着不易察觉的愉悦。
　　她确是有事要做，待到回去便先一步出发，掐算时间也能刚刚好赶上冥界入口开启。
　　只是如今众仙门的目光如今都放在冥界，连带着一些散修和小门小派也跃跃欲试，同仇敌忾，竟是尤为少见的场景。
　　思绪及此，檀无央的目光隐隐冷下。
　　这其中混杂之人，有的恐怕并非善类。
　　——
　　清澜，掌门殿。
　　舒冉怀抱着近日各处呈来的书务，刚至门口便听见殿内掌门和几位长老正在议事，此刻正是千机师君坚决反对的声音。
　　“你自己一人前去？不行不行，那鬼地方本就状况不明，如今倒是成菜市场了，一堆人挤破脑袋往里进，我陪你同去…不对，你那宝贝徒儿呢？”
　　月瑶长老正望着案几上的茶盏出神，听见此言没来由地也有几分不悦。
　　“不知。”
　　回来便不见了人影，只留了音讯说有要事，竟是连个具体去处都未曾说明。
　　当真是未将她这个师尊放在眼里。
　　“嗯，确是不知，自己出去便罢，还将阿洛也一同拐跑了。”秦弄影侧了侧身子发表意见，“要我说本该如此，师兄怎不瞧瞧最近有多少掌门宗主没影了，不坐镇宗门反而兴师动众跑去冥界，那鬼王活了万岁，便是檀师侄也未必见得能与她对打几个来回，此番是去求助，可不是去打架。”
　　若非冥界之主不可离去幽冥，这天下恐怕要更乱。
　　“你说的不错，可这半路上万一冒出个居心叵测之辈，如何是好？”
　　景舒禾的身份如今是最大的秘密，那些魔族倒是不敢动她，可万一还有别人呢？
　　殿内一时寂静，陆凛霜不声不响吐出几个字。
　　“我让徒儿陪月瑶同去。”
　　“谁？鱼侑棠？”沈千重拧了拧眉，摇首道，“那孩子确是不错，可性子略微急躁，不妨让明月跟着同去。”
　　话音至此，一直不曾言语的唐烬终于开了口。
　　“你可知这孩子的身世？”
　　无父无母，府上皆灭，双亲遭人陷害葬身火海，鱼府整日传出幽怨低泣与哀嚎，渝州城中百姓都说是闹了鬼。
　　后来不知何时便消停了，像是戛然而止，鱼侑棠又被本家的长辈带走抚养，这件事便逐渐淡出众人视线。
　　景舒禾淡淡的眸中也泛动涟漪，不自觉和唐烬对上视线。
　　对方只是静静看着她，转移视线后并不戳破，“若未曾猜错，这孩子的双亲如今该在冥界。”
　　能不费一兵一卒而让妖魔鬼怪唤回神智，甘心听命者，唯有那位百晓阁阁主。
　　而唐烬和陆凛霜早就知晓她的身份。
　　——
　　而另一边的俩人脚程极快，秦清洛一路只是不明所以跟随，将至目的地才晓得檀无央要去的地方竟是无忧谷。
　　“漱玉，我们都未曾知会师尊她们，来这儿到底是……”
　　檀无央也不瞒她，怀中小巧精致的匣盒里，两只蛊虫在其中相互依偎。
　　“宁谷主乃当世神人，这些时日我细细考虑玉穹老祖留下的线索，若一切皆不如人愿，这便是最后的法子。”
　　秦清洛微微抿唇，事态发展至今，宗门上下知晓檀无央身份的不多，但檀无央既选择毫无保留告知她们几个，她们又怎可袖手旁观。
　　更何况，于她眼中檀无央便只是檀无央罢了，是她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亲人。
　　“这比翼缠心确是可作药引，但用法颇多，你想拿来做什么？”
　　檀无央微微勾唇，回眸瞧她，“这便是让阿洛你跟来的原因了。”
　　云婳长老本人并非只读医书研医术，藏书阁中的那些禁书秘术，几位长老早已翻过无数遍，但她们这些小辈是禁止进入的。
　　也唯有秦清洛算是例外，云婳长老自知徒儿心性坚韧，神智清明，与旁的修士不同，她向来以为医修之根本还是救死扶伤，若是能救命，旁门左道之法也未尝不可。
　　但若因此生出恶念便是大忌，她那些徒儿中性子最为沉静妥帖的，也只有秦清洛了。
　　“你是想——”秦清洛目露惊讶，当即便要反对，却被檀无央可怜哀求的神情堵住了嘴。
　　“清澜的藏书阁浩如烟海，那些东西我倒是看过，只是在这方面毫无头绪，所以还是要拜托阿洛帮忙了。”
　　秦清洛启唇又合上，最终还是未多说什么。
　　月瑶师君带走忘川散，又何尝不是为了……
　　“我可以帮忙，但尚不知宁谷主意愿如何，当然，便是谷主同意，若是对你有危险，我也不会同意的。”
　　这便是松口了。
　　檀无央连连点头，眉眼间略微放松，“我保证听你的，我们先去见一见宁谷——”
　　“唉哟！”
　　檀无央话音未完，一只扑棱翅膀的小妖横冲直撞冲了出来，和俩人直直撞在一起。
　　小妖个头不高，这一撞直接跌坐在地上，起先还有些懵，待被秦清洛扶起来才瞪大眼睛看着檀无央。
　　“你是师姐！上次随阿宁回来的师姐，阿姐被妖怪抓走了，求你帮帮阿宁吧！”
　　“你是……阿九？谁抓了你阿姐？阿宁又如何？”
　　檀无央听得一头雾水，可这结界屏障里只蹿出阿九这一个小家伙，身后并无他人。
　　宁桃灼近日回了无忧谷的事她是晓得的，可这无忧谷里全是妖，又是哪里来的……妖怪抓妖？
　　“就是那个坏蛋！”
　　“阿九，胡闹。”
　　小阿九愤愤的抱怨被一道沉稳女声打断，宁谷主冲二人颌首致意，面露抱歉。
　　“让二位见笑了，这孩子平日里与青黛和阿宁最为亲近，这才……”
　　檀无央瞥见满脸通红又不敢发作的小阿九，小妖大概是自己偷跑出来的，身上背着藤枝结成的小弓，瞧着也很有气势。
　　“所以阿九所言非虚，敢问谷主宁师妹她们是出了何事？”
　　宁谷主瞧着也颇为头疼，朝二人递来一块留影石。
　　“她们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无忧谷向来与外界隔绝，谷中也都是些心智纯良、资质孱弱的小妖，也不知这位妖族君主为何要向我无忧谷出手。”
　　“是如今那位妖王……厌曲？”秦清洛接过石头注入灵力，虚空中缓缓展开一面水镜，其中唯有一道人影。
　　【谷主见谅，我北疆一脉与仙界尚有隔阂，往来不便，我也只得出此下策，今日便暂请您的爱徒至北疆小坐，望安心静等。】
　　短短一番话，态度也是极好，抓的也是花青黛这一妖族血脉，是以才没有闹出大乱子。
　　“阿宁瞒着我偷偷出了谷，”宁谷主神色疲累，也不禁将求助的目光放在檀无央身上，“这位妖王虽不会对阿宁出手，但阿宁是个性子急的，若是在那里惹出事端……”
　　厌曲的目的已然说的很明白。
　　她需与仙界之人取得联系，奈何两族之间确是隔着深仇，她的任何动作皆能招致群愤。
　　抓了花青黛便能引来宁桃灼，引来宁桃灼自然要引起清澜注意。
　　她想见之人到底是谁，显而易见。
　　檀无央一阵无言，这人做事不仅颇有心机，还最喜拐弯抹角，就算是有要事不便直说，只要传信于她和师尊，做的隐蔽些，她自会亲去北疆。
　　到人家地盘抓一个无辜之人算怎么回事。
　　“谷主莫忧，我这便速去北疆。”
　　“只是晚辈还有一事向谷主相求，还望谷主能助晚辈一臂之力。”檀无央小心捧着那木匣，连小阿九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过去。
　　饶是见遍天下奇物的宁谷主也面露惊色，“比翼缠心？你拿这个作何？罢了，先进去再说。”
　　“不了，以谷主之能慧，您定然晓得晚辈所求之事。”
　　宁谷主看着面前格外坚定的人，张了张口却未曾言语。
　　“阿洛乃是云婳师君亲传弟子，她所知所学远在我辈之上，我便请阿洛一同随我来此。”檀无央弯曲身子，恭恭敬敬行一大礼。
　　“我想借此蛊为媒介，请谷主制浮生歇，无论谷主有何要求，晚辈定竭力而为。”
　　宁谷主看着地上久久未起的人，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提的却是另一件事。
　　“当年你来这儿，身上带着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禁术咒契，这东西无解，你便一直替你师尊挨着那雷罚天谴。”
　　听闻此言，秦清洛澄净的曈孔同是一颤。
　　“浮生歇……这东西名字起得平淡无奇，却是拿比翼缠心作药引，依旧是蛊，是以才写进禁书之中。”
　　“原来如此，你是想…”宁谷主眼底复杂，“融了你的命，为你师尊挡下此劫么？”
　　“浮生歇…”秦清洛一阵恍惚，这的确是蛊，可若要说是命格相融，不如说是以命换命。
　　“玉穹老祖生前留下的讯息中，藏着破此劫难的方法，”檀无央脊背挺直，缓缓露出一抹笑意，“她不可明言，但若天道当真不敢杀我，我便是让师尊活下去的解法。”
　　赐她卓绝的天资根骨，超乎修为境界之外的，三千年引来两次祸乱人间的劫难，所求为何？
　　她偏要瞧一瞧，这世间不公，缘何皆是天意。


第73章
　　海拔极高之地，空气稀薄冻原无边无标，渺小的人影在云端之下隐隐可见。
　　宁桃灼在三次寻路无果后干脆席地而坐，倍感后悔。
　　鬼地方这么大，连个鬼影都瞧不见，她好歹该先做些准备的，现在别说去救阿姐，自己都自身难保。
　　白净的小脸沾着点灰，她抬首望向天空，日光西移，若是不能赶在今夜之前从这地方出去，极寒的萧索夜风真真会将人冻死……她这个修士也不例外。
　　咬咬牙再度起身，宁桃灼抹去脸上灰尘，耳边却一瞬间似有如利剑飞去的风流，掀动她鬓角垂落的发丝。
　　宁桃灼脸色顿白，清晰可闻身后粗重急促的呼吸。
　　“谁？”
　　她极快转身，剑身出鞘本欲指向那人的脑袋，结果身后竟是一头体型庞大的灰熊，剑锋堪堪擦着灰熊的鼻尖掠过，那妖兽纹丝不动，只是垂下巨大的头颅，喉咙里滚出深沉的嘶吼，似是被这般举动惹恼。
　　“抱歉我并非有意……我们打个商量？”宁桃灼嘴角抽动，足尖蓄势，在灰熊猛然扑来时翩然飞落一旁。
　　“你讲些道理，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宁桃灼剑身横持，她在这里到处乱走本就耗费不少气力，如今只能堪堪抵抗妖兽攻击……还是走为上策。
　　她猛然卸力，那灰熊在被激怒之际本就毫无轻重，瞧她要跑便如人立而起，巨掌裹挟着万钧之力轰然拍下。
　　一道汹涌磅礴的剑气卷动着金边炽焰自天上落至，将一人一兽隔开，那灰熊被火势阻隔，两掌只拍在地面，蛛网般的裂纹向外蔓延三丈有余。
　　那地上微弱的火丝却似有灵智般，忽明忽暗间燃起燎原之势，堪堪擦过灰熊的皮毛，将其包裹其中。
　　见势不对，宁桃灼停下了脚步，身后的灰熊在层层浓热烈焰中自顾不暇，只好四肢着地狼狈逃走。
　　“这地方不知藏着多少妖兽，你倒是运气好，能安安稳稳走到现在。”
　　“师姐？”
　　听见这声音的宁桃灼大喜过望，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奈何师姐如今冷然持剑的模样太过威慑，她还是选择老实。
　　“多谢师姐，师姐怎知我在此处？”
　　檀无央撇她一眼，又看向这寂静无人的辽远旷野。
　　刚才那般动静，不惹人发现才难。
　　“妖族如今虽与仙界和交，内部总还有些固执的守旧派，厌曲此人虽心思深沉，但为人尚可，不必过度忧心。”
　　宁桃灼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若是月瑶长老被人带走，师姐还能如此淡定么？”
　　檀无央被噎住，默默止住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本意是想告诫宁桃灼遇事不可慌张忙乱，此时想来自己的确也没好到哪儿去。
　　有师姐在自然安心许多，宁桃灼四处打量着面前的幽深洞窟，不禁感慨。
　　无忧谷因收留妖族为仙界所驱逐，而北疆一脉因千年往事被隔绝至此，不过一群无辜生灵，却要遭受无妄之灾。
　　她正要细细询问檀无央是为何要到无忧谷去，洞窟尽头却站着一位身着宫服的妖族，眉眼半垂，姿态恭敬。
　　“二位仙君，王君令我在此等候，请随我来。”
　　大抵是厌曲早早派来迎接的人，不仅没有径直离开洞窟，反而领着她们转个方向。
　　檀无央轻轻蹙眉，虽跟在后面但依旧心有警惕，“你们王君为何要绕这一大圈子，可是有何异动？”
　　“仙君莫怪，王君此举也是为两族安危着想，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轻易示人。”
　　对方话说得迂回，将她们带到一扇玄铁门前便又候在了一旁。
　　檀无央上前试着轻推，门只是微掩着，只微微推开内里便是别有洞天的光景。
　　不曾想厌曲竟是在此处直接打通了通往正殿的小道。
　　花青黛安然坐在大殿之内，面前案几上除去解闷的闲书糕点，周围还有几位小妖随侍，的确算得上以礼相待。
　　主位上厌曲正捧着竹简，瞧见从偏门探出的两颗脑袋，露出一抹玩味笑容。
　　“二位仙友莫怪，此番实属无奈之举……”
　　“阿姐！”
　　宁桃灼压根未听见这人的话，瞧见自己要寻的人便急匆匆地跑过去。
　　“阿宁，我无事，王君确无恶意。”
　　待仔细察看过花青黛安然无恙后，宁桃灼这才终于将目光移至主位上的人。
　　对方只是看着檀无央的方向，似乎是忆起什么有趣的往事，嘴角微微勾着弧度。
　　“可否单独一叙？”
　　——
　　侧室内的香炉袅袅升起丝缕青烟，厌曲立在窗边朝外望去，如今这时节北疆正是气候适宜，相比其他地方更为凉爽。
　　而檀无央坐在案几旁反复阅览手中的无名字条，竟是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震慑。
　　“我本以为…若是不牵涉你们人族与魔族的纠葛，我族臣民在北疆也能暂得安稳。”厌曲一身宽袍广袖，眉宇间除去年轻君主的威严，同样还有几分不可置信的意外。
　　“确是令人惊讶，若是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你我一举一动，此人究竟有何能耐，当真是常人所能及么？”
　　檀无央依旧盯着这短短两段信息出神：天意所授，尔等不从，待魔尊重归于世，北疆必得寸草不生，求生之法，亦在其中。
　　右下方附着一形似花瓣的图案，似兰花却又有些独特，正是邪物之一的冥渊幽兰。
　　“王君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若是按照此人的话术，与魔族同盟才属上策不是么？”檀无央内心笃定，书信之人大概便是躲在紫阳宗那位，竟趁世人不备时暗暗将注意力放在了北疆。
　　“如今世人目光皆于冥界，入口将启，届时无数势力都将奔赴而去，”厌曲转身，眸中浮着淡淡的笑意，“此人或许确有几分能耐，可我这人向来信不过旁人，不如向仙界投个诚意？”
　　这副老谋深算的模样倒是格外令人熟悉。
　　檀无央硬生生从这抹笑容里看出几分虚伪，“王君倒是坦荡，就不怕被此人发现，蓄意报复？”
　　“怕啊，当然怕，”厌曲端端坐在檀无央面前，笑容更显意味深长，“所以才邀仙友前来，我有个百利无害的法子，于你我都好。”
　　——
　　淮南城边的客栈里，鱼侑棠恭恭敬敬扶着月瑶师君坐下，平日里活泼的性子收敛大半。
　　今日已是七月十五，她与师君今夜便要趁着百鬼夜行鬼门大开的时机进入冥界，檀无央那家伙竟是连个消息都未曾传回。
　　瞧这大厅四周也多半是持刀带剑的人，选在此处歇脚，目的地大半与她们一致，脸色倒是各有不同，或是神情肃穆或是嬉笑玩闹，还有的围坐一起窃窃私语。
　　唯有她家师君的神态尤为特别，一副冷淡到高不可攀的神女之色，便是隔着这帷帽她也能瞧出师君眉宇间此刻隐隐压制的不悦。
　　鱼侑棠心中苦嚎，这种紧要时刻自己出去便罢，竟是招呼也没有一个，便是剑尊转世也不能如此骄纵妄为！
　　“师君，生人不入鬼门，千机师君给的换息符只有这三张，我们还是再等等无央罢？”
　　女人垂下卷翘羽睫，轻声应道，“不必，那张本就不是为她所备。”
　　鱼侑棠仔细听了又听，奈何或许是她悟性浅薄，听不出这话中情绪，也不知月瑶师君是否口是心非。
　　“打听一圈，只有前头秋水村老刘家的儿子今日下葬，百鬼夜行，不易多生事端，我们不如混进送葬队伍…”
　　“那有何用？你瞧瞧这处有多少人与你拿的是同样的主意，要我说干脆打，何必如此麻烦……”
　　鱼侑棠正支着耳朵细听，不自然瞥见门外走进的俩人，一青一黑，青衣女子容貌昳丽，尚有几分修为，另一个……
　　她浅长的眉微微蹙起，因好奇不禁直直盯住二人，却只见俩人往自己的方向走来……尔后越过她朝月瑶师君行礼。
　　“阁——小姐，这四周确只有刘氏一户人家今日出丧。”
　　“师君，此人……”鱼侑棠犹疑开口，目光紧紧锁在那黑衣女子身上，是少有的迷茫。
　　景舒禾了然其意，开口解释，“阿桃是鬼族，换息符在身我们的修为便不堪用了，有阿桃在于冥界行走更方便些，此番前来不宜大动干戈，那位冥界之主并非不分是非，我们切莫妄自生事。”
　　楚清也不经意间细细打量过这年轻修士的样貌，杏眼灵，鼻梁高挺，瞧着甚是活泼。
　　倒是未见阁主亲传弟子，往日只听过，模样还是记忆中那唇红齿白的小不点。
　　再次对月瑶师君的人脉和神秘感到震撼，鱼侑棠眼观鼻鼻观心点头，眼睁睁瞧着师君将换息符递给那位名唤楚清的青衣女子。
　　——当真不是为无央预备的，所以那家伙到底跑到何处去了，若是错过今夜还如何进入冥界啊……
　　忍了忍还是未曾忍住，鱼侑棠瞄着眼色出声问道，“师君，无央当真不同我们一道去么？”
　　女人抬眸看她，轻细悦耳的声音不冷不热。
　　“她如今事事皆有自己的主见，我如何管得？”
　　——听听，这话分明就是不高兴嘛，也不知无央是如何想的……
　　“待到冥界，进入鬼市，切莫乱听乱看与人…与鬼搭话，跟在我身边，可晓得了？”
　　“为何？师君曾去过冥界么？”
　　月瑶长老向她投来幽幽一眼，鱼侑棠立刻知趣地表示自己定乖乖闭嘴。
　　“你若是喜好被那里的鬼抢去做个新娘，本座也可为你们做个见证。”


第74章
　　一句无心之谈，鱼侑棠虽未听懂但也记了下来。
　　待到夜半子时，人满为患的客栈隐隐有躁动之感，二楼卧房中的女人手执青白相间的玉扇，倚窗而立，目光所至正是身着服的一列长队，抬着棺木在街道中央慢慢行走。
　　举止怪异，身形僵硬，并非是死者亲人送葬，而是来自冥界的鬼使。
　　此刻阴气最盛，时辰已至，她那四处奔走的徒儿也不知在何处鬼混，到最后也只得自己为她寻个理由——或许是忙于正事，行踪自然要隐秘些。
　　只是依她之见，小徒弟刻意瞒着自己，大抵不是什么好事。
　　思绪及此，景舒禾自袖口处摸出瓷瓶，里头唯有一粒小小的丹药，此物口感甚佳，甚至回甘悠久，倒是秦弄影创制时故意为之，理由是什么若要忘却前事，必然是极痛苦的，便从这里品出一点甜罢。
　　名字起个忘川散，也的确应景。
　　目光落至这小小一粒，女人眸色暗下，尔后不动神色收回。
　　若她终究逃不过这命运因果，此番不如彻底将她忘了，三千年实在太久了些。
　　“师君，客栈外吵起来了，那些人当真无耻，他们竟为了混入冥界挡了送葬的队伍，”鱼侑棠心中愤愤但姑且懂得观望师君脸色，“我们可要出手？”
　　“不必，这时辰…惊扰的可不是周围生者。”
　　“开了！鬼门开了！”
　　二人话音至此，外面的热闹程度哪里像是中元，一群人在客栈中急急忙忙向外跑。
　　夜色浓深的虚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道黑色石门，形似巨大棺木，门柱上缠绕着鬼脸石刻，两团青铜幽火如巨眼，审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鬼并非无知觉无感官，此刻地上散乱横躺着白衣鬼面的冥界鬼使，而那棺木之中的逝者三魂七魄本就不稳，经此一遭，恐怕更难再投胎转世。
　　这门却似通了灵般，迟迟闭合不动。
　　“诸位，这冥界之主似乎是不打算与我等好好交谈，今日我们便破了这道门！除去那至邪之物，挽救天下苍生！“
　　“此言在理！魔头作乱，天下危难，容不得耽搁！”
　　人群中紧接着传出各种附和共鸣，有人起先朝那鬼门狠狠砸去一道灵力，其余见状便纷纷拿出刀剑法器，唯有几个置身事外佁然不动，场面可谓是一团混乱。
　　瞧这场景一时半会儿是消停不了的，景舒禾摆手示意三人先回去待着，转身时身后却少了个人影。
　　方才还在身边的鱼侑棠大概是被这群人给挤到一边去了。
　　“喂喂喂！你疯了，你这瘦胳膊细腿的，那群人现在急眼了瞧谁都像十恶不赦之徒，你过去只会受伤。”
　　与师君分别的鱼侑棠正试图找到熟悉的身影，冷不丁撞上个冷冰冰的身躯。
　　还是少女容貌，大概与宁桃灼年岁相仿，只是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眼之间倒是如月瑶师君那般清淡，只是比起师君的温和，此人年纪轻轻显得格外冷淡。
　　“你说我？受伤？”
　　少女的音色恰如其年纪般清脆悦耳，似冰玉质感，她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术，很听话地停了脚步，微微勾唇欲等着鱼侑棠接下来的话。
　　“虽不知你是哪家的修士，可是你年纪甚小，你师尊怎的就带你来了这种地方，”瞧着这人当真停下来了，鱼侑棠苦口婆心劝慰，“你当冥界是什么好地方么？那位鬼王可不是好惹的，我师君说了，这些人此番大概是有来无回的。”
　　月瑶师君原话并非如此，但依照她的理解，师君肯定是这个意思。
　　“你对这冥界之主似乎极为了解，”少女活动手腕，不经意问道，“怎么，你见过她？”
　　鱼侑棠晃晃脑袋，“我没见过，但想想便知，要是旁人如这般无端要砸烂你家正门，你能忍？更何况那可是活了…死了万年的鬼王啊。”
　　那少女闻言笑意更深，“是啊…你师君说的不错，的确不能忍。”
　　她赞同的话音垂落，虚空的鬼门猛然大开，那些来不及收势的修士有些还在半空便被吸了进去，一时间狂风作乱飞沙走石，唯有鱼侑棠还好端端站在原地，迟缓回头看了看四周。
　　只余满地月光。
　　“他、他们……你……”鱼侑棠眼睛微微瞪大，“我师君呢？！”
　　“本座不晓得是哪位，干脆一并送了过去，也唯有今夜我才能到这人间游走一趟，倒是因为你们这些人，又多了个苦差事。”少女打量起她的衣着，犹豫顷刻便揪起鱼侑棠的衣领一并丢了进去。
　　“如今这人间也是越发令人厌恶。”
　　——
　　“阁主，被鬼王丢进来的人应该都在此处，没有寻到鱼小姐。”
　　月瑶长老抬眸看向四周，若是忽略这些东西的长相，无星无月的夜空，还有虎视眈眈盯着她们所有人的目光，其实与人间也并无区别。
　　虽说她与楚清身上有换息符，尚可遮挡一二，但周围这些人自然没那么好运。
　　还有鱼侑棠，若是被那位也丢了进来，又未曾随身带着换息符，该是极度危险的，得想个法子先离开此处。
　　她与那位交情不深，但依着记忆，对方并非是如此简单粗暴之人，是谁给她出的主意？
　　“真是稀客，我来了两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活生生的人。”
　　“往日只有一两个不长眼的闯进来，今天怎么，外面终于过不下去了？”
　　“我听说外面现在可是灾祸不断啊，我就说嘛，活着还没我死了过得好。”
　　“这位郎君生的好生俊俏，可曾有婚配？”
　　一群人依旧处于状况之外，他们虽是气势汹汹来的，但几乎都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哪里晓得此处的民…鬼风如此怪异。
　　“王君来了！”
　　不知谁叫嚷一声，方才还拉着人家衣料细细观摩、交头接耳的各鬼纷纷老实站好。
　　鬼市长街尽头出现一道玄色衣袍，少女肤色冷白，眉目如雪，跟在她身后的鱼侑棠满脸呆愣，一副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
　　月瑶长老一时只觉自己方才甚是多虑。
　　“王君身旁那是谁？是个大活人啊…”
　　“这些人难道是王君带回来的？”
　　“可是王君好像没打算来这儿……”
　　他们口中的王君对这边的境况并未多加关注，在第一个拐角便没了身影。
　　“阁主，我们可否要跟过去？鱼小姐似乎状况不妙。”阿桃一脸正色担忧，她这么些年也未来过冥界几次，竟是不知鬼王是这般模样。
　　女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现在安全的很，用不上我们。”
　　周围的群鬼似乎从鬼王这漠视的态度中领悟到什么，对一群人也失去了好脸色。
　　“此地不宜多留，她们二人大概是要去奈何桥边，我们从旁绕过去即可。”
　　生人死后要想进入冥界再转世投胎，需过了忘川河与奈何桥，她们被那位直接丢到鬼市，倒是省了许多麻烦。
　　不过…
　　女人长睫垂落，沉默不语。
　　投胎转世，善人自奈何桥上而过，善恶参半则走中层，穷凶极恶之人将掉进忘川河中。
　　河内有铜蛇铁狗，血水沉浮，生前有罪孽者，多数是趟不过这条河的。
　　她一时不敢深想，三千年间，有个人在此徘徊过无数次。
　　三人悄无声息绕过这混乱的地界，有阿桃在引路自然轻松许多，果不其然，支了口大锅在尽心分发汤水的那位便是孟婆，她身边还站着两位女子。
　　一个眉眼淡然，一个满脸悲伤。
　　“我们的确是来此处寻你……王君的，可是我现在须得找到我师君，否则我当真要到这冥界替孟婆熬汤了。”
　　那唤楚清的姐姐瞧着修为不高，来到这儿更是修为尽失，阿桃又是鬼族……她依旧抱有戒备，她若是把师君弄丢了檀无央不得狠狠记她一笔。
　　“岂非正好？”少女清白的脸色在黑衣映衬下更如瓷玉，“你方才不是说你师君乃清澜月瑶么，她既是来求我，便该她自己来见我，本座不喜与蠢人讲话。”
　　“你这人……”鱼侑棠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谴责道。“你这鬼怎么如此厚颜无耻！”
　　“哎呀小姑娘，我们王君在此是等候今日那人，”孟婆忙碌之余还能在旁打圆场，“那孩子不及弱冠，又被那群人搅得魂魄不稳，我们王君可是来救他的。”
　　“她救她的人，我寻我师君，有何干系？”
　　孟婆伸出食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自己一个大活人在冥界行走，遇上个怨气深重的厉鬼，你连骨头都不剩，你以为还能给我老婆子熬汤呢…”
　　鱼侑棠双眼瞪圆，倒是忘了这一遭。
　　那些鬼不敢近身，不过是因为她身旁乃是冥界之主，鬼王的客人自然谁也动不得。
　　她偷偷瞄了一眼少女冷清的侧颜，觉得自己现下还是闭嘴为妙。
　　“让王君见笑，我这师侄自小便是这般活泼直率的性子，还望王君海涵。”
　　女人温柔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鱼侑棠听见这声色只觉犹如神明降临，朝月瑶长老投去求助的目光。
　　“本座岁数大了，对人间的事也只是道听途说，自打三千……许多年前匆匆一面，上次你来这儿，是为了给本座送人，”少女话音至此，眼底浮现一丝疑惑，“我虽晓得你来此的目的，但还是好奇，那二人与你是何关系？”
　　“王君明智，这份恩情晚辈定竭力而报，”女人的目光悠悠转至鱼侑棠身上，“您身边之人，眉眼与那二位该有七分像。”


第75章
　　那到死也不得安宁的年轻人此刻才自奈何桥对岸出现，他似乎一时还难以适应自己当真死去的事实，畏畏缩缩打量着这冥界周围的境况。
　　“王君，此人生前积德，是以只是受了惊吓并无大碍，我让他在冥界多留几日察看，再去投胎转世。”孟婆发现这人后立刻赶来报信。
　　这几日外面来的不少，她自己忙得脚不沾地，正巧缺个干活的。
　　少女淡然颔首，欲转身离去，却察觉身旁的鱼侑棠一动不动，似乎依旧沉浸在方才的震惊中。
　　“原是你的双亲，他们住在鬼市往北的一户小院中，那处多是老者孩童，不似鬼市这般吵闹。”
　　月瑶长老不动声色将这些话听进耳中，终于品出几分别的意味。
　　以冥界之主这般身份地位，便是她那在仙界已是皎皎的徒儿来了，也得以晚辈自称。
　　王君向来冷淡少言，怎会如此和声悦色解释？
　　鱼侑棠自是未曾觉察这略显怪异的气氛，她心中除去突然而来的悲喜交加，还有那么一丝旁的情绪。
　　她当时不过还是涉世未深的稚子，家中在渝州虽稍有名气，可灾祸过去，那些往日里争相巴结的，无一人再愿意扯上干系。
　　月瑶师君这与手眼通天无异，真真可怕……
　　冥界虽是生人抗拒之地，却难得是这四界的安稳之处，这位王君又擅于治下，兼具高深修为，本该阴气森森的地方，竟也似烟火人间。
　　“鬼市里那些修士，敢问王君如何打算？”
　　“与本座何干？不是他们要进来的么？”少女疑惑的目光投向景舒禾，她对眼前人的身份自是清楚，不过对方不欲多言，她便礼貌不提。
　　那些人自诩名门正派，还不如一人人得而诛之的半魔来得有礼。
　　话虽如此，自打三千年前一役终结，她从未在冥界见到这人游魂，倒是另一位，隔上数十年便要来一遭，三魂七魄渐全，才有了点人样。
　　每回来了倒也不闲着，帮孟婆熬汤，替她解决鬼市那些不安分的东西，比今日这些小辈讨喜得多。
　　许是活得太久，年纪大便容易心软，她这次便给了那小家伙不错的命格。
　　“你那徒儿…”
　　女人脚步微顿，她无意过多暴露檀无央和自己的身份，如今却被突然提起，生怕这位王君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
　　容貌胜雪的少女似是领会了她的迟疑，刻意放低声音，“我这身在冥界，不知当年后事，这般想来你们不仅做了师徒，还差了约莫三千岁？”
　　虽说她们冥界不在意这等小事，可外面那些人总是规矩繁多，难免麻烦。
　　“……”
　　月瑶长老的面孔显得格外沉静，最后竟是绽开一抹温和淡然的笑容，“王君当真是心思通明，我们并不在意这些，多谢王君体恤。”
　　少女眼睫眨动，这话听起来些许怪异，奈何女人脸上的微笑太过和煦，是以她便当是夸赞了。
　　一行人在诡异的气氛中前行，路上遇见她们的群鬼并不能看出这些竟是活人，只在瞧见为首的乃是她们王君时，皆默契避开。
　　巷尾的院落不大，胜在干净整洁，门口站着两道身影，一人挎着草篮，里头装满菜蔬瓜果，另一个正拉着她窃窃私语。
　　那与鱼侑棠极相似的面容依旧难掩沉静威严，便是换上粗布麻衣，也是气度不凡。
　　那妇人与邻居笑着告别，眸光不经意往这边撇来，蓦然定住，视线模糊中只余下一小小的红点。
　　“阿娘…”
　　待这喑哑的呼喊清晰入耳，鱼母才惊觉这并非梦境。
　　这些年来她们虽能知道鱼侑棠的近况，可人鬼相隔，终究是见不得面，如今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
　　“我的乖鱼，你这……”鱼母一脸痛心，“你不是已成了凛霜剑尊亲传弟子？怎的还是…莫不是技不如人，遭人杀害？”
　　鱼侑棠本来的温情感动微微收回，“不不不阿娘，我随师君到冥界，只是使了法子遮挡身息，您看。”
　　她拿出方才带在身上的换息符，鱼母这才终于心安，带着鱼侑棠朝着前方行了一礼。
　　将她夫妇二人救出后带到此处的便是月瑶长老，此处虽是冥界，但周围的邻居对待他们都是亲和，又有鬼王照拂，生活格外平静。
　　“夫人不必拘礼，家人团聚乃是乐事。”女人眸光波动，对着鱼侑棠开口，“今日便多陪陪你阿爹阿娘，我与王君还有要事相商。”
　　这便是要单独议事的意思。
　　身旁玄衣雪肤的少女本是不动声色观察几人，如今听见这话终于低声叹息，“既如此你便随我去宫中。”
　　她怎会不知这群人的目的，言之凿凿说着消灭邪物便一股脑涌了进来。
　　人心贪婪，鬼市那些家伙所欲为何，她不想知道，但四界法则亘古不变，便是天道也不容更改，如今他们既来了这里，便莫再想着出去。
　　“你们人族好笑的紧，什么都不晓得便喊着苍生正义冲了进来，莫说本座不知那东西在何处，便是我晓得，我为何要帮你们？”
　　她只需管护着这冥界，外面的争抢杀伐，与她冥界并无半点关系。
　　“前数万年，王君不也属这人间么？”月瑶长老轻提嘴角，“这冥界之主的位子，可不是何人都坐得住的。”
　　活了万岁的鬼王，偏生要保留少女皮相，作得无辜性情。
　　手里沾染过多少鲜血，怕只有其本人晓得。
　　如此人物，的确不追求什么至高力量，可内里依旧藏着一颗人心。
　　“黎黎苍生，无辜遭难，若这便是天道所望，太过荒唐。”
　　少女抬眸瞧她，轻嗤而笑，“那你呢？”
　　“打算自行了结？天道容不得你，你若是死了，这天地间便再无你的存在。”
　　她活过万年，自然晓得天道那个老东西才最是绝情冷血，冥顽固执。
　　偏生他尽心培养的血脉……又太过痴情。
　　“如此也并无不妥。”女人神色不动，似乎早早谋划了所有出路。
　　少女从容起身，一时感慨，“本座说不得太多，不过你也无需自责惭愧，说到底这事与你和你那徒儿无半点干系，要怪……”
　　她不知为何轻轻一笑，无奈出声。
　　“罢了，说到底谁也怪不得。”
　　——话里有话，她活到这般年岁，与上界之神无异，自然是晓得更多。
　　女人下意识便推敲思考，但这位王君未再多言，转身之际开口。
　　“近来忘川河底频生异动，大概是你要寻的东西，你还是带走为好，我可不想它在我这儿闹出什么大麻烦。”
　　——
　　“你想的破法子便是用这种荒唐手段，让这事公之于众？”
　　檀无央一时不知该气该笑，她与师尊秘密潜入，为的就是不打草惊蛇，旁的不说，就说成亲结姻这法子，身边之人恐怕无一相信吧？
　　那幕后之人对她们几乎了如指掌，想也知道不会上当。
　　对于她这副坚决抗拒的模样，厌曲早有预料。
　　“我所要的便是让四界皆知，荒唐又如何？只需让你那些师门尊长配合我们做戏，便是他不肯现身，也总要查探一番虚实，只要他有所动作，依你我二人合力，并非捉不到此人。”
　　厌曲微微勾唇，“越是荒唐，才越是令人生疑。”
　　“清澜的亲传弟子，仙界翘楚，此时此刻不去冥界寻那冥渊幽兰，却身在北疆与我同在一处，这第一步，已是成了。”
　　她的鬼话听起来竟有几分道理……
　　檀无央猛地回神连连摇首，“不可，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何况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可能留在此处。”
　　这确是值得一试，可她还未见到师尊，冥界之中各类牛鬼蛇神，可如今她又进不去……
　　她眉宇间凝着落寞焦急，话语却不似方才那般斩钉截铁。
　　“是因着阁主大人？”厌曲似能看透她心中所想，语调揶揄，“这点你不必担忧，只是做做样子摆个架势，毕竟我也不敢与阁主抢人。”
　　“如今这是唯一的线索，若是你犹豫错过，可就不知何时才能再寻时机了。”
　　——
　　景舒禾几乎是瞬间便确定了那东西的位置。
　　许是冥冥注定，亦或者物归原主，这忘川河并非清晰见底，可那河中央似有一股力量牵引，令她断定冥渊幽兰确在此处。
　　听阿桃所言，那些修士在鬼市举步维艰，他们似乎是晓得了自己再无离开的可能，争着闹着要见这冥界之主。
　　众人的视线和火力被悉数吸引，倒是给了她趁机取物的时机。
　　女人眼睫半垂，颔首沉思。
　　这东西对她的影响只会来得更强烈，她已然无法预料自己接下来会如何。
　　这四件物什，是根本压不住的。
　　一经现世，她身上的禁制便如锁链般层层断裂，如今已是摇摇欲坠，破禁，魔化，最终还是要变成嗜血成性的魔头。
　　这一瞬间她尤其思念檀无央的声音。
　　若是有她在，此刻定是又要说什么不必担心，定有解法……实则她的表情才最为忧虑。
　　“师君，您怎的来了这里？”
　　鱼侑棠带有疑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神色如常回身，果然瞧见一脸困惑的人。
　　“怎的不陪着你阿娘？”
　　“阿爹在这处为那位王君处理文书，登记名册，我方才陪阿娘去送饭，不经意瞧见了您。”
　　她分辨不清月瑶师君的脸色，只当对方兴致不高，欲开口缓和气氛，却被突然握住双手，一个冰凉的瓷瓶被递到她掌心。
　　“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须得牢牢记住。”
　　“这冥渊幽兰本就不属这世间，若继续留在此处，只会搅得冥界不得安宁。”
　　“我会先一步将此物带走，寻一合适的地方……罢了，总之届时你便请王君送你与楚清她们离开。”
　　鱼侑棠不明所以地呆愣着，“师君您是要……去哪儿？”
　　女人不回话，只似在神游天外，尔后淡然一笑。
　　“若是我未及时赶回，便将此物交云婳师君，她自会晓得如何做。”


第76章
　　今日天色阴沉，远处浓厚的墨色翻涌卷动，似有狂风骤雨将至。
　　唐烬立于门前抬首望天，他心中满是忧虑面上却不显，不知冥界境况如何，也不知檀无央究竟去了何处要做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唯有眼睁睁瞧着一切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这便是所谓的天意难逆么？当真是……
　　“师尊，北疆那位妖族王君递了请柬过来…”舒冉急匆匆赶来，待到了师尊面前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干脆将手中信件递了过去。
　　“北疆？可是有何要事？”
　　舒冉并不言语，只示意师尊低头看信。
　　待过须臾，她耳边响起掷地有声的愤愤之音。
　　“荒唐！”
　　饶是他平时再和颜悦色气度沉稳，此时捏着信件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面色红了几分，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这紧要关头，她……”
　　“师尊息怒，师妹并非莽撞之人，此番行为……想必是有什么隐情。”
　　话音落毕，唐烬的脸色果然舒缓，舒冉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猜到几分。
　　只是这样一来便说明檀无央根本未曾去往冥界，她好端端跑到那北疆去作何？不对，这师徒二人的事如今宗门内可是人人皆知，这样一闹那月瑶岂不是……
　　“动静倒是不小，还请了哪些？”
　　舒冉硬着头皮回道，“一众仙门约莫是都收到了，甚至还遣了人去魔界，冥界倒是不便邀请，但那位王君大有一副要让天下皆知的意思。”
　　唐烬屏气合眼，虽晓得越是如此越是不该轻信，奈何这实在是太过冲动，令人头疼。
　　——
　　"师姐，这么紧要的事你怎的早些不说！"
　　无忧谷中，宁桃灼声调拔高，须臾又自己安静下来，面带惆怅。
　　依她如今的资质修为，便是晓得了似乎也帮不上什么。
　　“就是紧要才要趁此机会将人揪出来，”檀无央站在院中，时不时看向闭紧的房门，“届时我不会露面，谁也不知那位王君到底与谁成亲，只是我需在暗中察看，所以还要托你替我走一趟淮南。”
　　如此大张声势无非是扰乱众人视线，那幕后之人大概是不信的，可若她猜的不错，紫阳宗遣来的长老必定是松柏，厌曲尚不知其中隐情，恐怕只会以为他便是书信之人。
　　若是能将此人擒住也好，贪生怕死之辈，说不定与林舟一样早已成了傀儡，也能寻到线索。
　　檀无央轻按额角，识海中万千思绪来回翻动。
　　对方似乎仍有拉拢妖族之意，不管这婚约是真是假，都已说明妖族愿与仙界一道，对方见此情形又会如何？他何意要让妖族与魔族串通一气？
　　再往深想便有千丝万缕缠绕在一起，可她一时间却没了头绪。
　　师尊那边半点消息也无，她大半心思都牵挂着另一个人，此时只望着紧闭的门扉出神。
　　“师姐放心，我这便去接应月瑶长老。”宁桃灼面上信誓旦旦，心中却是各种嘀咕，不知月瑶长老晓得此事会是何种反应，依月瑶长老的性子……
　　她不敢想了。
　　胡思乱想时面前合拢的门被从内轻轻推开，宁谷主与秦清洛一道走出，年轻稍轻的那个一脸疲惫，宁谷主却是神思凝重，在檀无央的灼灼视线中拿出一颗红润如玉的圆珠，内里剔透，隐隐可见两只紧紧缠绕的蛊虫掠影。
　　“这东西消失已久，我虽仿照制出，但其效用如何……不得而知，你当真想好了？”
　　檀无央接过那略微冰凉的圆珠，终是松下一口气，“多谢谷主挂念，晚辈感激不尽。”
　　宁谷主一时也无言劝告，只得幽幽叹息，“你的这位小友该是比我更晓得用法，你们慢慢说罢。”
　　她身旁的秦清洛长久沉默不语，此时才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眸，在檀无央开口前启唇，“我不拦你，想必拦也是拦不住的，只是你要如何用它？师君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取对方一滴精血，尔后将此蛊融进自身，别说月瑶师君那般不欲与人纠缠的性子，便是普通人也会心有防备。
　　檀无央定定瞧着那颗红润如玉的圆珠，心中已有成算，“放心，我自有法子。”
　　——
　　妖族最近出了件热闹事。
　　自王女继位以来臣民皆是各司其职，北疆在新君治下一片祥和，奈何王君沉湎政事，无心情爱，是以众臣频繁暗示王君早立子嗣，择立妻婿。
　　这话往往会被不冷不淡驳回，却不知怎的近来王君心情大好，竟也肯花心思在这事上，不过短短七日便敲定了婚事。
　　本该是喜事一桩，可要与他们王君成亲的竟是个人族修士，朝中一些老臣对此颇有微词，奈何他们如今势力渐薄，早早看好的继承人厌曲又身死牢狱，是以也不敢多说什么。
　　没了拘束，王君便有要让四界皆知的意思，甚至连那位不入人世的冥界之主都有所耳闻，但为着不破坏气氛，便未有所表示。
　　檀无央怔怔看着殿中忙着张灯结彩的一众小妖，这些家伙脸上喜气洋洋，往来间视檀无央于无物。
　　也不知厌曲从何处找来的成亲对象，总之目前看来一切都好，只待届时能将那幕后之人揪到人前。
　　秦清洛同在一侧，不禁微微叹息。
　　“月瑶师君那边半点消息也无，倒是我师尊晓得此事以后非要来凑热闹，如此看来当真是仙界同贺。”
　　这才是最令人忧心的。
　　檀无央心中惴惴，反复摩挲转动指间玉戒。
　　据鱼侑棠所言师尊竟是一人离开，不知去了何处。
　　身上还带着冥渊幽兰这等危险之物，一旦被人发觉，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又会对师尊做出什么？
　　她心思微动，正欲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秦清洛一眼看穿。
　　“你都不知师君去了何处，她若是想隐瞒踪迹，便是你这位天下独绝的剑尊也觉察不了，你又该去何处寻人？”
　　檀无央方才亮起的眸光再度熄灭，老实待回原处，“我晓得…不然我也不会在此处等着。”
　　依师尊的聪慧定然是能想通这其中关窍，想必也会循北疆而来。
　　只是届时要如何与师尊解释……是个问题。
　　被牵肠挂肚的月瑶长老却并不如徒儿所想那般。
　　周遭不见晴天云日，飞石沙砾滚滚，天穹泛着深深血色。
　　女人一袭白衣立在魔域境内，她瞳孔时而幽墨时而猩红，样貌已然尽显邪魅，唯有神色冷淡镇定，尚能分析这个中缘由。
　　这四件邪物并非如传言那般藏有可怖力量，更像是催动她半魔血脉破除禁制的媒介。
　　一经出现，便是所谓无用之物。
　　女人面露冷讽，散着荧荧微光的冥渊幽兰在她掌心沉浮，下一瞬便落至地面，随风而起。
　　“跟到这里，还不够么？”
　　身后由远及近响起脚步，南枭掩在宽大帷帽下的脸色略显愉悦，举止言行格外恭敬。
　　“魔域荒落至此，吾等已恭候主君多时。”
　　他自是晓得魔尊现下神思清明，对一干魔族也没什么好脸色。
　　奈何女人如今魔化的征兆明显，不可轻易示于人前，除了此处，倒是也没有旁的地方可去。
　　那张精致冷魅的面孔莞尔一笑，淡然出声，“与仙界之人勾结，自诩天命所授，如今愈发有恃无恐，是觉得大事将成了？”
　　“属下惶恐，不知魔尊大人所言为何，”南枭腰身弯得极低，“属下斗胆，人间那些修士又有何不同？自相残杀排斥异类，便是大人为这人间广施钱粮救济灾民，又有几人晓得？”
　　若是晓得曾经正道名门的仙界长老堕魔异化，恐怕要齐齐赶往魔界匡扶正义，除魔卫道了罢？
　　心中有了如此成算，南枭脸上笑意更深，蓦地记起一件趣事。
　　“大人自冥界往魔域而来，一路上少有人烟，恐怕还不知仙界出了一桩大喜事。”
　　虽是四件邪物，那位大人却丝毫不提这最后一件至宝的线索，也间接导致女人如今依旧神思清明，并不能完全为他们所用。
　　若是晓得此事……一切便难说了。
　　“清澜月瑶长老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与妖族王君婚事在即，天下尽知。”
　　南枭语调放得极缓，不着痕迹打量女人神色，并未错过那一瞬间的意动。
　　“虽说大人如今乃我魔域主君，可到底有一份师徒情谊，我魔域是否也该备上一份贺礼，聊表祝福？”
　　眼看妖异清绝的面孔微微阴沉，他语气不禁感慨，“起初属下也是不信的，谁知连清澜都备下贺礼，那檀无央人也早去了北疆，莫不是当真要与大人……撇清干系？”
　　话音落毕他喉间传来的窒息感，眼前的女人甚至神色不变，嘴角淡淡扯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魔域沦落至此，便是因为你这等搅动风云之辈，本座着实不喜。”
　　南枭脸色苍白，眼底却惊现一抹癫狂与兴奋，艰难开口道，“自然…若能助大人成就大业，属下死而无憾。”
　　这便是他所欲见的，杀心，暴虐，一身清白又如何，骨子里的偏执狠厉，早晚是要压不住的。
　　将死的窒息感猛然消失，身旁一袂冷白衣角掠过，南枭不止低咳，定定看着那道身影，愉悦更甚。
　　瞧瞧，依如今这般模样现身人前，便是换了样貌，身上汹涌的魔气也掩饰不住，一切皆是天定因果。
　　这天下当真要变天了，真令人期待……
　　——
　　“这妖族王君当真好大的排场，到现在也未见着人。”
　　“你说这事荒唐不？妖族有意与仙界交好，竟是想出了如人间那般联姻的法子，有趣极了。”
　　“不过她们二人如何认识的？分明八竿子打不着罢？”
　　“当年北疆一战不就是她们二人吗？要我说也算般配，两族交好也算好事。”
　　“……”
　　为首的几个掌门长老皆是一言不发，身居此位自然极是精明，各个皆默默打量眼色，不住往清澜几位长老那边望去。
　　唐烬一脸严肃坐着，他与檀无央私下有过会面，也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但面上功夫还是须做好。
　　只是这紫阳宗新任长老是个和事佬性子，挨个敬酒露脸，待会儿是要寻个由头才行……
　　“我说你真是疯了，便是情有可原，你怎和月瑶长老解释？”徐泠玉瞧着眼前长身玉立佩剑束发的身影，嘴角暗暗抽动。
　　哪里有半点成亲的样子，当真是演都不演。
　　“瞧见那松柏长老了么？”
　　檀无央冲她指个方向，徐泠玉点头，不明所以看向她。
　　“你阿爹阿娘与几位师君已晓得内情，酒过半巡你便与我一同将他绑了。”
　　徐泠玉曈孔猛地瞪大，“你堂堂剑道正派，皎皎君子，做这种劫财杀人的勾当？我一不使剑二不会用毒，你怎的不找她们几个？”
　　徐泠玉本是欲推了这桩差事，谁知眼前人眉眼低压，一时失神。
　　“她们皆替我去寻师尊，几宗各州，尚未寻到。”
　　自冥界而出，独自一人带着那等危险东西，能去哪里？
　　她已隐隐有所猜测，越是如此便越是觉得这在背后搅弄一切的人着实可恨。
　　被她这冷冽气势突然吓到，徐泠玉立刻老实，“放心，我都听你的，定将这笑面虎给你绑了来。”
　　便是自幼娇生惯养的少阁主，当夜当真换上一身夜行衣跟在檀无央身后，欲哭无泪。
　　“这地方如此弯弯绕绕，他那两个徒弟将他带走还特意绕路，防备心极重，我当真走不动了。”
　　松柏早在殿上就已不省人事，或许是给两个徒弟早早下了授意，只是他那两个徒儿学艺不精，未曾察觉还有人暗中跟随。
　　“你在此处等我。”
　　檀无央眼眸微沉，径直越过高墙落在院中，松柏的两位徒弟正在院中巡守，冷不丁被人发现，满脸警惕。
　　“谁？你是何人？”
　　“不对，大师兄，她就是那个檀无央，此时分明——”
　　年轻的弟子话未说完便被一掌拍晕。
　　檀无央姣好的面容出现一丝不耐，她抬眸看向尚在呆愣之人，“聒噪，你是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这场景总觉着似曾相识，男子无端冒出冷汗欲进门喊人，转身的脚步戛然而止，下一瞬便没了意识。
　　殿中厌曲红衣霞冠，为遮人眼目便置了一红色帷帐，外人看去只能看见与檀无央身形极像之人，并不能见得全貌。
　　厌曲有意拖延时机，流程便极为繁复，更是学着人间仪程拜堂合卺，繁闹之际并未有人觉察两道身影暗中速行。
　　殿中二人欲行对拜之礼时，轰然坍塌，红光铺垫的殿内外瞬间扬起飞沙走石，引得在场众人皆是惊叫。
　　厌曲反应极快，带着身旁人迅速退离，眼底不禁闪现一抹诧异。
　　按理说檀无央已然得手，这又是何人？为何在此等关头出现？
　　虚空中隐隐浮现一道身影，她大半张脸被玄色衣衫上的帏帽遮住，只隐约露出一点雪色，扬起的尘沙吹动鬓间垂落的发丝，赤红色的曈眸翻涌着。
　　似是已在暗处观测许久，因着愠气而不自觉有种令人惊惧的威压。
　　众人一时呆住，在场修为稍高的却早已变了脸色，有几个更是按下剑鞘，已有拔剑防备之势。
　　“这、这是……”
　　“此人身形瞧着很是眼熟…”
　　“她那法器是……”
　　檀无央几乎不等瞧清那张面孔便是心头一跳，一时间哪里还顾得上身旁的松柏是死是活，径直自暗处跳出来，揽住女人腰肢在众人眼前眨眼不见。
　　“师尊，你怎的突然……”
　　周围的环境快速变换，也不知檀无央要带着她去何处，听见这声音女人眼睫才极缓慢地眨动，定定回神，扯紧了檀无央身前衣襟，非要揪着那一个问题不放。
　　“你要与她成亲？”
　　突然庆幸鱼侑棠是个不听话的性子，若是檀无央当真服下那忘川散对着旁人这般恩爱，她恐怕当真要理智全失。
　　还是半分没有清明理智的样子。
　　檀无央只觉怀里的人周身魔气更重，急忙否认，“不不不，当然不是，与她成亲的不是我，就是……”
　　她一时卡住，这件事若是解释起来还蛮复杂，依着师尊如今的状况大概也是听不进去的。
　　女人对此回应十分不满，微微仰首咬上她的唇瓣。
　　檀无央差点自半空跌落，将人抱得更紧，翩然落至一处偏远院落。
　　她这才有空细细打量怀中柔弱无骨的女人，魔化后额间花钿愈发灼灼动人，唇红如丹，肤色胜雪，血色曈孔中不知为何泛着莹莹泪光。
　　檀无央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只是师尊出现得太过突然，魔气盛盛，恐怕此地也不宜久留。
　　松柏那边有掌门与几位师君看顾，倒是无需多虑，只是……
　　檀无央垂眸看向女人指间剔透瓷白的玉笛，早已不像名动天下的法器，反而透着一股邪气。
　　“在想什么，为何不答我的问题？”女人揽紧她的臂膀，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出现制造了多大混乱，娇弱依人，“还是说因我这般模样，要与我一刀两断？”
　　檀无央眸中泛起疼惜的情绪，将细瘦身躯箍进怀中才终于觉得心中安稳，唇边勾起淡淡笑意。
　　“世人皆言月瑶长老座下只有一亲传弟子。”
　　“既如此…师尊在何处，徒儿便在何处。”


第77章
　　徐泠玉眼睁睁瞧见身旁的人眨眼间消失，与那凭空出现的黑袍女人一同离开。
　　这二人完全不顾旁人死活吗！这紫阳宗的长老又该如何处理？不过方才那魔气森森、气势凛然之人……当真是月瑶长老么？
　　她心思辗转之际，身旁传来慢缓轻然的脚步，徐泠玉猛然抬首，松下一口气。
　　“云婳长老。”
　　秦弄影伸出食指示意她莫要出声，将地上昏睡不醒的人轻轻挪走。
　　如今那大殿之上气氛极为怪异，多数并未瞧见那女人容貌，少有者虽能觉察此人魔气汹涌，但并不知其身份，一时间无人出声，倒是频频将目光投向唐烬与那位妖族主君。
　　清澜为仙界之首，如今有此等修为高深的魔族出现，唐烬尚未表态，他们自然无人愿意作那个出头鸟。
　　厌曲一身逶迤红装，见此情形微微勾唇，“诸位皆是仙界举足轻重之人物，今日请来便是为让诸位看出好戏，何必各个沉默不语？”
　　“王君这是何意？难不成那魔头是有意安排，你妖族早已与魔族暗中勾结！”
　　“可笑，那后头站着的可是清澜弟子，堂堂仙门之首，难不成是要与魔头沆瀣一气？”
　　唐烬自前方起身，看着脸色通红的老者沉声答话，“秦掌门此言差矣，我清澜弟子向来明悟是非，善恶有别，如今各宗长老皆在此处，自该将此事查探清楚。”
　　在帷帐之后静静停驻的人宽宽而来，全然陌生清秀的容貌带着几分非人妖异，一时间人群哗然。
　　“那魔头是谁我不知，但是谁在背后捣鬼，倒是有些眉目，”厌曲眸光凌然，视线往紫阳宗弟子处轻轻一撇，“贵宗的松柏长老可还睡着？”
　　——
　　大殿之上剑拔弩张，另一边倒是显得与世隔绝。
　　檀无央指节按在女人腕骨中，只觉内里气息混乱，魔气四溢，照此情形早晚要，如今尚能保持清醒已是万幸。
　　她神思凝重，自然未能逃过怀中人的视线，女人转动细瘦腰身，唇瓣几乎贴在檀无央嘴角，眸中含笑。
　　“害怕么？”虽是如此询问，女人眸间有种慑人的光彩，唇角噙着的一抹笑魅色横生。
　　檀无央无奈将人抱紧，只觉女人如今是愈发气势外露了。
　　“师尊，我们须得先离开这里。”
　　“去何处？”月瑶长老倒是不急不缓，左右有徒儿在她甚至无需御剑乘风。
　　“依我如今的模样，魔域之外，人人得而诛之。”
　　血瞳赤红尽是妖异，额间花钿艳而不俗，便是寻常百姓见了也是要吓跑的。
　　更何况……女人缓缓转动手中折扇，早已不似往日那般灵气满溢，再怎么说也算天地至宝，便是忠心为主也决不会随她一道堕魔成邪。
　　觉察体内横冲直撞、肆意翻涌的魔气，景舒禾眼底隐约露出一丝讽刺。
　　除非这本就是所谓的四件邪物之一，为了杀她当真是不惜代价。
　　檀无央微微蹙眉，想到此种情形便略显不满，“师尊未曾做错任何事，自然何处都去得。”
　　不过现下有另一桩要紧事，她须得取出一滴精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不被师尊发现，还需徐徐图之。
　　女人闻语轻笑，“还有你，将一宗长老绑了去，若是被人家发现了，如何是好？”
　　“既如此我便随师尊一同到魔域去，”檀无央倒是无甚在意，“何况松柏不见得愿意说出真相，早早被人操控也有可能，我们也可从魔族入手。”
　　“你可想好了？那地方不比人间，”女人眸光定定，微凉的指尖贴在她侧颊，“更何况，若有一日我当真成了嗜血的魔头，你又当如何自处？”
　　人心贪恋，理智犹存，在如此的拉扯挣扎之下，她也不知自己的决定正确与否。
　　檀无央御风而行的速度极快，待落在距北疆最近的县镇，她仔细将女人头顶的帷帽戴好，这才满意点头。
　　“这便不劳师尊费心了。”
　　女人目露嗔怪，对上檀无央惹眼精致的面容，稍显沉思。
　　“既如此，你该换个模样。”
　　魔域境内，魔宫前的男子持枪而立，似与南枭一同等候着什么人，迟迟不见归来，他终是按捺不住。
　　“南枭大人，魔尊既已归来，我们为何还不行动？可是事情出了差池？”
　　“你慌什么，瞧大人如此神色，自然是心中有数，急功近利，可成不得大事。”一道女声悠悠自他身旁传来，女人黑裙曳地，胸前袒露大片莹白雪肤，格外妖媚。
　　男人冷哼，对她这副谄媚逢迎模样似乎尤为不屑，“整日沉湎情色，还真把自己当作一方谋士了？”
　　“长了这样一副令人作呕的皮囊，嘴里还吐不出什么好话，你当真以为……你这蠢货能得魔尊宠爱？”
　　“你——”
　　“行了，”南枭缓缓抬手打断二人争辩，神思间若有暗流涌动，“依那位大人所言，魔尊确不该如此，不过她那徒儿是个特别的，出了些许变数，也不足为怪。”
　　不过……
　　魔尊如今愈发阴晴难定，又能撑得几日？
　　“大人，各大宗门在北疆捉了紫阳宗的长老兴师问罪，他们或是已觉察不对，”男人压低声音，“我们可要出手？”
　　“不必，”南枭嘴角轻提，遥遥望向魔宫之外，“那位大人有这通天之本领，你还怕他自保不得？更何况魔尊归世，这消息若是放出去，自是天下大乱，人人危矣。”
　　“不过那松柏确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本座须得再替那位解决了这桩麻烦事。”
　　“待魔尊归来，你们好生伺候着。”
　　——
　　“师尊，传闻魔域境内如同炼狱，如今看来确实恐怖了些，不过那些风沙中的破落房舍中的魔族，长相与师尊身边的那位仇佞前辈一般，瞧着不似残暴凶恶之人。”
　　檀无央四下张望，她从未来过此处，便是三千年前的记忆中也不曾有，如此想来人妖魔鬼并无不同，有的只是那些居心叵测，妄图搅动风云之辈。
　　前方的女人堪堪停了脚步，食指点在她唇上。
　　“又错了。”
　　檀无央神色微愣，尔后似是无奈妥协，恭恭敬敬地行礼。
　　“魔尊大人。”
　　“你的身份在这处只会招来危险，可记清楚了？”
　　此番易容之术倒是并未在五官上多加改动，犹是可见几分容色清绝，但若是几位长老来看，也是辨认不出的。
　　檀无央轻轻点头，换了副皮囊，她在魔域探查情报、来回行动也更为方便。
　　“不知魔尊要给属下何等爵位？若无一官半职，实在说不过去。”
　　“一官半职？”女人口中重复着她最后的四字，似是觉着甚为兴趣，“身为魔界之主，身边养个小宠也是理所应当的。”
　　檀无央双眸瞪大，一时间竟看不出这是否为玩笑话。
　　“师尊，我们不是要……更何况您这才离开魔域几日，多少有些惹人怀疑。”
　　“无妨，魔族本就纵情，沉溺欲海，本座带回来的人，又有谁敢背后议论？”
　　这话听着就让人觉得哪里怪怪的，檀无央微微蹙眉，嘴里小声嘟嘟囔囔。
　　“你不乐意？”
　　檀无央猛猛摇头。
　　她不敢，这点眼色她还是有的。
　　女人满意颔首，二人在无边风沙中穿过，不过须臾，面前宏伟的建筑尽显眼前，比起外间黄沙满天、破布蔽衣，此处格外奢靡。
　　宫门前身穿甲胄的士兵极为眼尖，老远看见二人便进殿通报，是以二人走来时已有一男一女在前等候。
　　“魔尊，吾等乃南枭大人座下，属下唤青渊，此为紫樱，大人特令我们在此等您归来，供魔尊差遣。”
　　檀无央正尽心思考该如何作扮魔尊大人身旁的小宠，不经意捕捉到身边的视线。
　　那名唤紫樱的魔修眉眼带笑，自上而下悄悄打量她，被发现了也不慌张，反倒幽幽迎上她的目光，笑意愈深。
　　“他人呢？”
　　“南枭大人有要事在身，属下也无权过问。”
　　女人但笑不语，眼中浮现几分寒凉。
　　是无权过问还是刻意隐瞒，是尽心伺候还是随时监视，这些人对南枭还真是极为忠心。
　　青渊长久未曾听见回应，额间微冒冷汗，他从未得见魔尊真容，今日相见，对方修为远在他之上，威压慑人。
　　倒是身旁的紫樱替他解了围，眼神往檀无央身上打转，“敢问魔尊，这位是……”
　　“本座的人，需要你来过问么？”
　　紫樱欠身行礼，眉眼低垂，“自是不敢，魔尊一路辛劳，不如早些回寝宫歇息。”
　　檀无央心神微动，二人相比，这名唤紫樱的倒是更为精明，另一个头脑不大灵光，若是想从南枭身边人下手……后者是个不错的选择。
　　寝宫之内以赤金两色为主，陈设装潢别有一种风雅，殿中配备不少仆侍，拾花弄草，焚香清扫。
　　檀无央草草将来路记在识海，又观殿中如此多侍从杂役，许多欲说的话只好又往下按。
　　处处是眼线，唯有女人身处其中怡然自得，红帐暖光下容颜愈发清晰妖异，看檀无央站在中间左右防备的模样，便朝她勾勾手指。
　　檀无央三两步迈到身边，随手设下隔音，“师尊，南枭疑心甚重，不如我先去试探方才那二人，此二人为南枭心腹，那青渊又是魔军将领，纵使问不出背后主使，也可。”
　　女人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瞧她，“你如今顶着魔尊新冲的名头，去寻一个初见一面的男子？”
　　檀无央一时哑然。
　　——是不大合适，那她去找另一个也可，只是如今这魔宫之中有许多人尚未见过她，她一人行动该是有所不便？
　　这般想着檀无央的视线缓缓下移，女人身段窈窕眉眼，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莞尔一笑。
　　“你过来。”
　　——
　　“主人，今日怎的心不在焉…”
　　自房内不断传出缠绵悱恻的暧昧呻吟，门口的侍从似是已经见怪不该，各个神色不变。
　　床帐之内身影交叠，紫樱面容妩媚绯色，眼底却尽是清明。
　　今日魔尊身旁那人气度长相皆不俗，见此场面也并未露怯，看不出分毫修为魔气，当真是养在身边的小宠么……
　　不过倒是极合她的胃口。
　　“紫、紫樱大人……”
　　门外间隙传来侍从颤颤巍巍的声音，于她身下之人一转方才的讨好迎媚，声线不耐。
　　“何事，扰了大人雅兴是要掉脑袋的。”
　　檀无央眼底浮出莫名的怪异，直觉自己似乎撞破了什么，耳尖烧红，“无妨，我明日再来便是。”
　　话毕她也不待二侍从回话，转身要走，门内突兀响起一道娇媚唤声。
　　“且慢——”
　　房门推开，里头的人好歹是整理过后才来见人，只是情形着急所以发丝略微散乱，透着一种欢.爱后的糜烂暧昧气息。
　　她的视线在檀无央身上来回流转，最终落在对方腰间，心有计量。
　　“是紫樱怠慢了，还望妹妹宽恕，可是魔尊有何指示？”
　　檀无央心神一动，总觉着这人不大对劲。
　　师尊给她的佩玉也算是一种身份象征，方才的侍从见了她还毕恭毕敬唤大人，这紫樱倒是格外……
　　心中这般想着但面上却是半点不露，檀无央极为有礼地颔首行礼，“叨扰了紫樱大人兴致，只是今日初见令人难忘，突兀拜访，还望大人莫怪。”
　　紫樱亲自替人斟茶，听见这话不禁发出愉悦轻笑，手中茶盏亲自递到她唇边。
　　“这话若是旁人对我说…此刻便该随我到榻上了。”
　　檀无央哽住脖颈后躲，接过茶盏腼腆一笑，只当不懂。
　　“你与魔尊……是何时相识？距她离开魔域不过短短几日，倒是有缘。”
　　如此试探倒是毫不遮掩，檀无央眉眼半垂，显得格外低微内敛。
　　“化形以后周围白骨遍地，狂风肆虐，我一人无依无靠，幸得魔尊路过，见我独自一人，便将我带了回来。”
　　幸而方才进魔域时见到不少奇形怪状的小魔，这番说辞也合情合理。
　　“可依我之见……那位可并非心慈手软的，待你倒是极好，”紫樱躬身弯腰，略带打量的目光直直盯住她，“也不知到底有什么能耐？这张脸的确惹人怜爱。”
　　檀无央并不与人对视，做足了低眉顺眼的姿态，“修成这般模样也非我本意，还招致不少磨难，我本就无处可去，能被魔尊带进魔宫已是福分，不敢奢求更多。”
　　这倒是真，魔族善妒，仍以人形比美，多数化形后依旧乱七八糟的，不堪入目。
　　紫樱靠她更近，声调低迷，“那魔尊可是活不了几个年头的，过不了多久便是一具傀儡，你不如跟了我……”
　　面前的女人食指在她下颚轻轻刮过，惹得檀无央嘴角一抽。
　　这紫樱或许的确是南枭心腹，看来是知晓不少内情的，可这处事风格是否过于奔放了些…
　　“紫樱大人此言何意？我不太明白。”
　　“告诉你也无妨，此人生来便是祸害，但天机不可与外人语，”紫樱整个身子软软要往8檀无央身上倒，“我只提醒你，他日此人若是神智尽失，大开杀戒…第一个死的便是你。”
　　“更何况魔尊瞧着冷清极了，在榻间定也是无趣的，你说是与不是？”
　　檀无央整个身子几乎僵住，她正欲思考在此处将这人杀掉会招来什么后果，外间突兀响起凌乱的脚步与声音。
　　“魔、魔尊大人……”
　　哐当的推门声格外刺耳，赤乌裙袍衬得来人尤为尊贵艳绝，她面容冷白，眼底布满郁色。
　　几乎是瞬息之间，紫樱已老实站好，恭敬有加朝来人行礼，“魔尊大人，这位大人该是迷路了，属下便请其至殿中小坐，魔尊来此是为寻人？”
　　檀无央这才终于对上女人冷冷的视线，心底直呼糟糕。
　　魔尊大人神情愉悦，面上笑意更深，“本座路过罢了，她欲喝便多喝些，二位既然相谈甚欢，自可在此秉烛夜谈。”
　　——谁家路过是如此凶狠闯进来的……
　　檀无央心底默默自语，谁知女人当真不等她，转身便走。
　　内心顿时警铃大作，檀无央跟着就往外走，“多谢紫樱大人宽待，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定登门道谢！”
　　唯有紫樱饶有兴致观着那道离去的背影。
　　魔尊对此人……倒是很在意。
　　——
　　“师尊，我方才是在与她套话，您在外面定也是知道的。”
　　寝殿之内，檀无央站得格外板正，只得透过榻间纱帷隐隐约约看到侧卧的身影。
　　说来她上次罚站已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若我未曾进去，你便要与她同床而眠去套话了？”
　　檀无央欲哭无泪，“哪有！我本就欲将她推开，且在此之前都是好好站着的…”
　　“是么？”榻间传来细微的声响，绰约的形姿缓缓坐起，只从缝隙里露出女人如初春朝露的洁白下颌，“那你过来。”
　　檀无央如释重负，极为听话地走过去，笑颜微展。
　　“师——”
　　她全无防备，一下便被不轻不重的力道拽了进去，迎面虽是女人温和清丽的容貌，可让人无端不敢出声。
　　葱白的指尖自檀无央眉眼滑过，细细描摹鼻梁眼尾，最终点在她唇间，清秀面孔之下便是更为精致冷绝的容颜。
　　“便是换了副样貌还是如此招人喜欢，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檀无央晕晕乎乎已辨别不出这是什么场合，柔软的双唇只若即若离触碰又离开，惹人心痒。
　　她哪里还顾得上回答问题，只追着要继续亲，却被女人抬手抵住，只得眼巴巴望着。
　　姿色清绝的人觉得她这副神情尤为好笑，附在她耳边吐气幽兰，“你会么？向来都是乱亲。”
　　这话听着有嘲讽的嫌疑，但她确实……
　　檀无央小声反驳，“我可以学。”
　　女人缓缓躺下，单手撑脸饶有兴致看着她。
　　“如何学？”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檀无央自知自己惹了人在先，只好低头认错，半是请求半是诱哄道，“师尊教我…”
　　魔殿外不知何时飘起细密雨丝，自房檐之上结成蜿蜒流曲，打在院中草木上，偶有寒风卷过，斜风细雨，自是一派风景。
　　殿内满室馨香，红纱帷帐之后更有水液颤颤滴落。
　　檀无央不知为何突然用力，咬破了她的嘴角，因为吃痛女人眼中顿时浮现一层雾色。
　　她先是她相依为命的阿姐，后来拜入清澜，听得她唤她一声师姐，于天地见证下结契为道侣，再之后才是师徒情谊。
　　这般纠葛缠绕的命格，如今却仍看不见前路，即便是如此相濡以沫的时刻，也让人惶惶后怕。
　　只是初次接触的人多少不知轻重，在莹白丰润的雪色上留下不少痕迹，让人挪不开眼。
　　如此一夜骤雨初歇，翌日晨光大亮，窗扉之上翩然落下一只机关鸟，檀无央缓缓睁眼，身边之人已立在窗边，手中是短短信笺。
　　字条之上的字迹格外熟悉，乃是掌门亲笔。
　　“松柏已死，速至平乐。”


第78章
　　一门仙宗长老，众目睽睽之下自缢而亡，怎么想来都令人生疑，临死之际说出的话，是否真实也有待商榷。
　　紫阳宗欲将长老尸首带回，自然无可厚非，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众仙门自北疆离去便直往平乐，大漠荒荒，漫无边际。
　　“你说那松柏死前所言……”
　　“死状可怖，形如傀儡，这种人反而更像是与魔族勾结之辈。”
　　“慎言！我听闻此事已然惊动紫阳宗的凌虚真人，这松柏也算他收进门的，正欲与唐掌门讨要说法……”
　　“凌虚真人？当年也是仙魔一役的老前辈，他要为了这松柏出面？如此看来……”
　　“慌甚？欧阳宫主同在此处，此事非同小可，总之不会善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点到为止谁也不敢再往下多言。
　　那松柏在宴席之上醉意浓浓，后来又被清澜几位长老带至殿中，云婳长老乃医道奇才，只略施几针便让那人如梦方醒。
　　在场众人皆是摸不清状况，可唐掌门与妖族主君一道举出种种罪证，令那松柏当即变了脸色，情急之下不仅失了往日从容，且如中邪般口出胡言。
　　“你清澜豢养魔物，酿成大祸，枉为仙界之首，何来的脸面，还敢问讯于我？”
　　这话如平地惊雷在众人之间炸开，再想继续盘问却异变横生，那松柏竟是转瞬如被掏空一般，戛然而亡。
　　如今清澜几位长老就在此处，唯有那位常年不显人前的月瑶长老不知踪迹。
　　如此看来的确有几分让人生疑。
　　圆坛广场之上，凌虚真人白须银丝，略显浑浊的目光寸寸扫过在场众人，在清澜一众长老处只微微停留，嘴角不着痕迹隐然掀动。
　　“松柏自继任宗门长老以来，兢兢业业，深受弟子爱戴，宗门上下无不赞其为人，无不受其教诲。”
　　已有老者之态的白发真人向前一步，语气不禁咄咄逼人，“敢问唐掌门，松柏之死，可否给我紫阳一个交代？”
　　松柏不比林舟，仙界闻其名讳者不多，其修为成就也不如同辈出色，是以在场众人来此并非是要查清死因，更多关注的是此人临死之际的遗言。
　　毕竟有一位与魔族勾结的岚岳长老作先例，紫阳宗这些年并不得人心。
　　但此事细细说来的确算清澜有错在先，毕竟他们无缘无故绑人，虽说是另有隐情，但面上总归不妥。
　　唐烬左右看去，身旁沈千重极为生硬地躲开视线，而秦弄影更是一开始便抬头望天，状似不察。
　　至于他身后这个……
　　罢了，还是他自己来罢。
　　“正如凌虚真人所见，松柏长老死状可怖，形如傀儡，在一宗长老身上设下禁术，想来此人定是修为极高，鲜露人前。”
　　此言一出周遭皆是哗然，清澜虽是仙门之首，但紫阳宗屹立平乐也是门徒遍地，这一番话分明有所暗指。
　　“依唐掌门的意思，是我紫阳宗内有人暗中作鬼，搅弄是非了？”凌虚真人喜怒不变，语调缓缓，“可本座听闻，北疆突现魔族，因松柏直言你清澜窝藏魔头，尔后便暴毙身亡，如今尚不知真假，松柏又死，着实令人忧心呐……”
　　小辈们顿时窃窃私语，只见自家师尊长老皆是沉默。
　　或许当真是他们修为低微，觉察不出魔气，可若真是魔尊降世，也唯有那在北疆惊然现身的黑袍女子了。
　　“松柏师君为人正直，处事接物皆张弛有度，自然不会空穴来风，敢问唐掌门，在北疆出现的那女魔头，清澜当真不知？”
　　“敢问贵宗月瑶长老何在？”
　　弟子之中不知是谁正义凛然率先出声，倒是将众人视线齐齐拉至唐烬身上。
　　那月瑶长老平日虽不见人，但妖族王君不是要与她那徒儿成亲么？在北疆便未曾见过，莫非……
　　“许久不见，凌虚真人是越来越有气派了。”
　　虚空之上传来空旷浑厚的声音，欧阳丰满面含笑御剑于半空，望着高台之上银发苍苍的老者，“我倒是好奇得紧，傀儡之言，如何可信？你好歹活了千年，在此事上倒是糊涂了？”
　　“欧阳丰，莫说虚言，你我心知肚明，四件邪物引魔尊入世，如今在场众人有目共睹，那魔尊若当真是仙界中人，”凌虚真人得视线直直投向前方，“尔等岂非助纣为虐？”
　　“要我说也不无道理，我虽，可也有所听闻，那位长老修为只到筑基，定有隐情……”
　　“我昨日偷听到师尊与几位师君闲谈，那女子身形样貌确是像极了那位长老，何其诡异。”
　　"可如今未有证据，那松柏长老又是如何得知此事？他又为何被人施加禁术？此事当真是暗藏玄机啊。"
　　……
　　人群哄然，七嘴八舌各自谈论，一时间倒是无人再记起今日来此是为松柏长老的丧事。
　　见势正好，凌虚真人径直起身，借上灵力使在场众人皆能听闻一清二楚。
　　“唐掌门，清澜为仙界之首，自当有所表率，敢问贵宗的月瑶长老今在何处？”
　　唐烬思绪流转，这番推就他几乎已然确信檀无央口中所言，只是凌虚真人在仙界素有声望，这样的人物与魔族串通……若是无甚证据，自然是无人相信。
　　何况此人似有种迫切之态，现下便要趁着机会将小师妹推至人前。
　　通天之能么……今日之事恐怕是不得善终了。
　　“如何？唐掌门可是交不出人？还是寻不到人？”
　　“凌虚真人隐匿山间，对这世间事倒是格外清楚。”
　　虚空之上欧阳丰身侧乍然出现一道白色身影，面目清绝，衣摆随风而扬，视线中夹杂着丝丝冷意。
　　对于檀无央的出现毫无意外，银丝满头的老人反而露出满意的笑容，“神剑认主，北疆一行，小友如今可谓是意气风发，仙界翘楚啊。”
　　眼见那年轻面孔上寒意更甚，凌虚真人话锋一转，“你定然晓得你师尊现在何处，若是小友不肯说明，岂非是勾结魔族，背叛仙界？”
　　一时间场面寂静不已，识得檀无央的人不在少数，此时见那眉眼含霜的剑修沉默不语，自然是引得人心浮动。
　　只是那剑修蓦然轻笑，乘剑而落，步步踏至众人之前。
　　头顶一望无际的天色碧蓝晴空，远处却缓缓卷动着浓厚墨色，如蚕食般向中心铺陈。
　　“不知天道许了凌虚真人何等好处？”
　　“狂妄小儿，胡言乱语！”
　　凌虚真人脸色沉沉，语调微微拔高后又神色平静，似乎是被戳中心事而顿生意外，不过须臾便收敛如初。
　　有某一瞬他恍然以为檀无央知晓内情，可观之面色除了冷然并无其它，想来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诶怎的算作胡言乱语了？”徐泠玉自双亲身后挤出，装模作样摆出架子，“我玄天阁素来深修推算卜卦之术，今日天有异变，诸位当真看不出？”
　　那自然是看得出的，方才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何时早已被浓厚的黑云淹没，轰然炸开一道平地惊雷。
　　“那是魔头降世，天谴将至，”凌虚真人目光沉下，看向他面前的白衣剑修，“若是不能诛杀，明日这天下便是魔族之境！”
　　站在一旁的秦弄影不禁抽动嘴角，压低声音道，“欧阳宫主，此人从前便是这副模样？”
　　“此人性情古怪，孤僻自处，向来不喜与外人结交，现在想来，当年误入紫阳宗禁地，恐怕也是此人有意为之。”
　　欧阳丰神色间难掩忧心。
　　他纵然是有心保全二人，可若那人当真成了杀虐成性的魔尊，届时莫说仙界不容，他身为源宫宫主，自然会以命相搏。
　　此一劫到底何解？
　　檀无央抬眸望向这位幕后之人，轻提嘴角，“这些道理姑且搁置一旁，凌虚真人不妨先瞧瞧我带了何人。”
　　话音落毕，凤鸣从天而降，浴火的凤凰在乌云间盘旋，自半空丢下一灰扑扑的重物。
　　帏帽遮面的男子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惨白，黑色的帽沿随风掀起，露出南枭那张阴郁的面孔。
　　“说来也算缘分，行至半路偶遇，魔族之人正与紫阳宗一外门弟子交涉，此情景着实少见，便想着来请教凌虚真人，这又是为何？”
　　“如今仙界与魔族已是如此和睦了？”
　　凌虚真人不动神色往人群中看去一眼，方才在底下出声附和的那小弟子冷不丁一抖，身子不由颤栗。
　　“凌虚真人不必过分苛责，他年纪尚小遇事惊慌，可以理解，”檀无央淡然勾唇，“此事乃是受您嘱托，凌虚真人若是不认，这里恰好还有一位人证。”
　　南枭垂下的头颅缓缓抬起，却是看着檀无央的方向，嗓音带笑，“事已至此，无需装模作样，我与这位只是各取所需，魔尊重归于世，你又该如何？”
　　周遭是各样的窃窃私语，南枭突然放声大笑，再无往日的阴柔莫测。
　　“我若不归，他们自会冲出魔域，今时今日，尔等皆要葬身于此！”
　　“那真是魔尊？清澜的月瑶长老，竟是魔族？”
　　“此言何意？檀无央是魔尊的徒弟？这凌虚真人与魔族也是早有勾结吗？”
　　“皆为仙界名首，可曾将我们放在眼里？”
　　一时间人心浮动，只听得一声铿锵有力的质问。
　　“无论魔尊身份为何，仙界自该庇佑苍生，尔等身为掌门与仙门弟子，便该为这天下斩杀妖魔！”
　　“此言在理，那魔头现在何处？你们若是不愿，吾等自去取其性命！”
　　“包庇魔头，串通魔族，枉为仙界名门！”
　　此番煽动效果极好，一时间各处的仙门修士武艺不将目光投注在檀无央身上，似在期待她说出那人下落，又含着几分遭遇背叛的怨怼。
　　风起云动白衣猎猎，檀无央握着剑柄的手松而又紧，竟觉可笑。
　　反观高台之上的凌虚真人此刻露出几分笑意，似是对眼前局势颇为满意。
　　他心中满是即将得道成神，飞升上界的狂喜，却见那白衣修士轻轻抬首，望向虚空不知在探寻何物。
　　“玉穹老祖仙升之际曾暗窥天机，为我解了疑问，此等恩情还是还不清了，”檀无央泄了力气，干脆两手空空负剑而立，“如今我寡不敌众，若是诸位觉得我师尊如今修为甚高，难以对付，不妨先与我切磋几回。”
　　“本以为是那浮生歇出了差池，如今才知师尊送的拜师礼另有他用，我若身死，诸位便不必浪费气力剿灭魔尊。”
　　她目光紧紧锁住空中的残云漩涡，一字一句道。
　　“反之亦然。”
　　“你——”
　　凌虚真人面色难看，正欲开口，天际忽然响起一阵威严到令人窒息的轰鸣，乌云被金光撕裂，一道巨大的虚影悬浮于半空，某一瞬间似乎连空气也随之停滞，众人纷纷抬首，只能感受到不容亵渎的存在，却瞧不得真身。
　　清晰审视的目光落在檀无央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这三千年在人间吃尽苦头，仍是执迷不悟。”
　　修为浅薄的几乎已经两腿发软欲跪下，头顶之上是不容直视的存在，他们如今竟是无法抬头。
　　“当真是神……当真是神啊！”
　　“莫发声，这是什么场合！”
　　饶是欧阳丰此等修为此时也是垂首阖眸，天道降世，他们修为再高也是凡人之躯，最好还是莫要掺和。
　　檀无央同样受着来自天道的磅礴威压，她视线之内只有一道金光虚影，不辨身形，不辨男女。
　　一时间沉寂荒芜的记忆似浪潮般涌入识海，她身形微微颤抖，随着万千画面猛然袭来，眸中更是决绝。
　　“此劫未了，吾何以将这神界交付于你？那魔物本就不该存于世间，你却如此优柔寡断。”
　　“是不该存在还是为您不容？”檀无央缓缓抬眸，望向那道天道虚影，没有丝毫畏惧，语气坚定，“母神孕育生灵、滋养神界，从未不允妖魔鬼神之存在，您如今所为，不过一己私——”
　　她话音未落再无法开口，嘴角隐隐溢出一丝鲜血，自知自己似乎又惹恼了对方，五脏六腑皆是疼痛万分，却被人从身后稳稳接住。
　　衣袂翻飞间，帏帽滑落，露出一张清泠如薄月的面容，从眼底显露出微微的愠意。
　　女人听见浮生歇时已是隐隐动怒，现下却发作不得，只得抬眸看向虚空中的金身。
　　“吾还以为你今日不会出现了。”
　　“神狱一别已是许久不见，天道亲至，只为杀我，自是受宠若惊。”
　　天道周身的金光更盛，直直压向跪地不起的南枭，那人神色僵硬，还未有所动作，身形便瞬间化为飞灰。
　　“这世间本不该有此等污秽。”
　　一番话自是意有所指，饶是檀无央不能开口也禁不住翻起白眼，被师尊冷冷看了一眼，瞬间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
　　她今日将人丢在魔域自行离开，的确是有错在先……
　　“为了杀我，不惜令紫阳宗与魔族勾结，你可知身为天道，此等做法又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此等秘辛实在是听不得，有几个控制不住神色忍不住想抬首张望，皆被自家师尊按了下去。
　　“父神在神狱时，神界九位神君，三十六天君，一百零八上仙皆为其求情，你可曾想过为何？”
　　“住口！”金光虚影隐隐波动，“吾掌天地秩序，你何来的胆子——”
　　话至一半它不禁哑然，这女人也是神魔血脉，天道德行，自是由神界众神来督察功过，若是此番不能善了，对它而言也并无益处。
　　“母神仙逝之际，你不过是求而不得，心中不甘罢了。”
　　此言一出，天地变色，乌云再次汇聚，狂风呼啸，欧阳丰与唐烬皆面露惊色，想要上前劝阻，却被天道威压死死困住，动弹不得。
　　檀无央终于能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扶摇隐隐泛动流光，“天道更迭自有其法则，你自诩公允无情，却由爱生恨，视性命如草芥，母神若是知晓，定不会任你胡作非为。”
　　天道终是淡淡出声，“你我同根同源，是非对错已无纠结的必要，你若献祭于此，我们也只是打成平手罢了。”
　　它乃天地法则，自然不会容许自己出现错误。
　　檀无央缓缓抬眸，周身的神力消逝飞快，她已无力支撑自己，扶摇轻轻脱手坠地，在看见女人近在咫尺的面孔时才终于面露懊恼。
　　“师尊，我本意并非如此，没想到却要让你与我一同……”
　　她话还未完手便被人握住，女人眼中不知是释然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笑着出声，“你若是再留我独自在这世间，下次我们当真要不复相见了。”
　　天道虚影在光芒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更温润、更澄澈的金光，那金光没有威压，只有包容与衡和，缓缓笼罩住整个天地。
　　“喂喂喂檀无央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商讨的计划里并未有提过啊？”
　　威压不再，徐泠玉一脸慌张跑到二人身侧，她虽是少阁主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眼眶湿红，心中更是微微发紧。
　　她这副模样滑稽又惹人感动，檀无央轻轻一笑，“无妨，往后天地安宁还需你们来守护，我们还会再见的。”
　　金黑光芒愈发炽盛，将两人的身形包裹其中，缓缓融入那道温润的金光之中，最终化作无数光点，倾洒至山谷江河，长街人间。
　　乌云驱散，金光洒下，众仙门弟子垂首而立，一时只觉恍惚。
　　欧阳丰缓缓起身，望着天际澄澈的金光，轻声叹息，“竟是想出这种法子……是仙是魔又如何，万物生灵生来衡平，诸位合该想想，一切皆是起于人心偏见罢了，往后，当弃偏见，守衡和，莫误了二人心血。”
　　风过广场，卷起地上的碎衣与尘沙，那些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仙门弟子，此刻皆迷惘垂首，眼底的怨怼渐渐褪去。
　　往后各界联合而治，互不侵扰，苍生安乐，天地安宁。
　　——
　　若干年后，神界云雾缭绕，琼楼玉宇，一道白衣身影站在一片开满灵花的庭院中，神色严肃。
　　新的天道规则已然成型，如今人间各界祥和安定，连那掌轮回边界的幽冥之主都会偶尔前往神界汇报近况，只有这位新划定的寂月神君，颇为自傲。
　　她新初掌管天地秩序，本就处处谨慎，此人掌裁决生杀已有百年，却是百年都未曾到神界露面。
　　“十位神君平日繁忙，许是忘了，不如派人去询问一番？”
　　檀无央手中卷轴眨眼消失，神情格外认真，“不必，我亲自去。”
　　——她要亲眼瞧瞧此人对自己究竟有何不满。
　　人间繁闹几乎已是昼夜不歇，街旁已见不到行乞流浪者，行至闹市尽头的一青衣身影对此颇为满意。
　　来前檀无央可是将人仔细调查了一番，此人虽为神君却是住在下界，理由是自己本就掌裁决生杀，自该居于人间烟火处，时刻勘察众神。
　　“小天君，您这神力外逸的毛病尚未好全，须得小心着些。”
　　听见这话檀无央对此人观感更差，“你倒是提醒我了，她既是神君自然会有所觉察，却依旧不见人影，是我何处招惹过她？”
　　身旁跟随的小仙君一脸苦笑。
　　——就算知晓内情，他也不敢泄露半个字啊。
　　山间小雨温润，室内一方清池雾气袅袅，月色碎落水面，漾开层层薄光。
　　池水澄澈温润，漫过女子纤细的肩头，乌发湿漉漉散落在雪白脖颈间，半掩半隐，添了几分疏离又蛊惑的清冷。
　　她微微阖着眼，长睫垂落，听见脚步声步步临近，不必抬眼，便知来人是谁，不禁轻轻勾唇。
　　“小天君怎的还不走正门，此乃君子所为？”
　　檀无央驻足池边，眉峰微蹙，因有屏风遮蔽，她只得窥见女人一点身形，后知后觉自己的确唐突，干脆闭上双眼。
　　“我并非故意，只是不见院中有人，这才……”
　　“你闭上眼便瞧不见了么？”
　　她这模样着实好笑，既是天君自是五感相通，此刻倒是学会装模作样了。
　　池水中的女子缓缓抬手，指尖轻划水面，涟漪层层漫开。下一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一拉。
　　檀无央身形微晃，猝不及防俯身靠近池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温润的眉眼，与旧日记忆层层重叠。
　　方才的屏风早就不知去了何处，女人清绝丽的面容在眼前放大，令檀无央心头一跳。
　　面前之人微微偏头，轻轻覆上她的唇，细细碾磨。
　　“你又不记得我，我去找你作何？”
　　语气透着似有似无的埋怨，檀无央抬手，不受控地主动贴近。
　　“师尊若是早些寻我，我定能更早想起。”
　　雾气缠绕，月色温柔，清池寂寂。
　　此后岁月再无别离，岁岁朝夕。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677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