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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昔日情敌，眉来眼去
　　作者：泼泼囍
　　简介：
　　【文案一】
　　西南巨变，魉都之门大开。
　　红莺娇以身殉门，醒来发现昔日情敌柳月婵也重生了。
　　曾经偷鼎也要帮助的男人，似乎不值得挽回，倒是针锋相对的情敌愈发让她挪不开眼睛。
　　念着殉门前的一点子情谊，红莺娇决定这辈子对情敌好一点。
　　就是这个度不好把握，一天不吵架挨骂，她身上像有蚂蚁在爬。
　　如果情敌能时时刻刻在她眼皮子底下，多聊聊天打打架，或许她们的关系能缓和许多。
　　至少先“路人”变“朋友”吧，结拜姐妹就更好了，又或者……
　　（文案报备截图于2021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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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排雷：古早狗血，低魔世界，架空杜撰，私设多，慢慢发现爱上情敌的那些事，长篇慢热，偏群像文，甜虐结合HE。文中人物三观纯属人设，不代表作者三观，逻辑仅为剧情服务，众口难调，谢绝写作指导。不喜早点叉，快乐看文哈哈哈~
　　2.已封笔，感谢所有正版读者，尤其这5年支持鼓励我的读者们。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阴差阳错 仙侠修真 重生 正剧
　　主角：柳月婵=3=红莺娇，红莺娇=3=柳月婵 ┃ 配角：心月狐，熊天善等，柳青旋，丘玉函，萧战天
　　一句话简介：与情敌眉来眼去那些年
　　立意：努力奋斗，共创美好生活


第1章 
　　“萧战天，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喜欢的人，是我……还是她？”
　　一袖短兵长刺架在萧战天的脖子上，站在他对面的女子双眸含泪，原本苍白的面色在问出这句话后，更清冷了几分，唇边一丝清浅的胭脂红，凄艳夺目。月光映照在女子如潭一般的深瞳中，几乎叫萧战天看得怔住，一时心中大恸：“月婵，我……”
　　“说！”名为月婵的女子加重了语气，手中的长刺向前一递，几乎戳破了萧战天的脖颈，“今日你若没个准话，我与你两个，恩断义绝！”
　　“哈哈哈哈~好个诉衷肠，含情芳，姐姐~你逼萧郎作甚？枉姐姐出自名门，竟连个分寸高低都看不明白吗？”一道娇若银铃的女声忽然在四面八方响起，那声音仿佛能勾魂摄魄般，听得人心神不定，“准话难言，萧郎心中自然是更喜欢小妹一些，不过给姐姐你，留些脸面罢了……”
　　“咔”的一声。
　　柳月婵的耳朵动了动，一块红罗帕打着旋向她的面部缠来，紧随其后一道红衣丽影已经如蛇般滑了过去，只听萧战天大喝一声：“莺娇，不要伤她！”
　　柳月婵自听那声音，便一直暗暗运力，此时正好转身，重重与来人对掌而去！
　　轰隆一声，残花落红，一片大好杏花林竟已被气浪损毁大半。
　　感受着接掌时从来人手中迸发直刺筋骨的阴邪灵力，柳月婵闷哼一声，长袖飞卷，收了萧战天脖上长刺，执手屈指铰上了来人的手腕，配合凌云宗的踏月清波步向着来人攻去，拦、刺、穿、挑，长刺闪动左右回旋，一时风吹素衣若飞势。
　　只她攻势再猛，来人也跟她打了个难分伯仲。
　　萧战天在心中天人交战片刻，柳月婵虽避开了红莺娇的长槊，却因她忽袭来的暗器划伤了腰间，白衣染血，触目惊心，萧战天这下再不细想，飞身跃进两女之中，一手抓柳月婵的胳膊，一手挥剑挡住挡红莺娇劈来的长槊，急急道：“月婵，莺娇，别打了！都是我不好！今日无论伤了你们哪个，我心中万死难辞。”
　　两女虽没有萧战天灵力深厚，但也不过略逊一筹，柳月婵被护住后，红莺娇为免伤到萧战天，不得不立时收手，只她手中兵槊长有丈八，出有横扫千军之烈，猛然止住，伤及自身，虽如飘花一般轻旋落地，藏在袖子里的小臂却已全然青肿。
　　红莺娇抬手一震，便将胳膊青肿这一块的袖布震碎，叫萧战天看个清楚，随即委委屈屈对萧战天道：“萧郎，你怎能忽然过来，我差点伤了你，你没事吧？”
　　萧战天刚扶稳柳月婵，一抬眼看见红莺娇的胳膊，脸上又是一阵心疼，“我没事，莺娇你的胳膊……”
　　红莺娇媚眼如丝，柔声接道：“我也没事……”
　　柳月婵每每见他两如此神色，心中隐痛，只清高如她，或许愿意在心上人面前含泪相望，可在情敌面前，是万万不肯显露自己的心痛，立刻便将萧战天握住她胳膊的手扒开，冷声问他：“萧战天，她说的，可是真的？”
　　萧战天一愣：“什么？”
　　“你若是更喜欢她，直言便是。”柳月婵轻轻咬牙，撇开脸，“你我虽有婚约，凌云宗却早已落败，庚帖难寻，这婚事，本也做不得数。”
　　萧战天忙道：“月婵，你我的婚事，怎会不算数！”
　　“那你娶我，再不与她相见。”柳月婵轻声道，她的声音虽轻柔，面目平静，目光却带着几分肃冷，萧战天知道今日自己若再没个准话，恐怕真要应了那句“恩断义绝”的话。
　　“我……”萧战天看向柳月婵的眼睛，他自然是想娶柳月婵，凌云宗虽已没落，可柳月婵，那是道门多少少年魂牵梦萦所在。
　　白衣青帛，月下仙娥。
　　年少初见，他便为之动心不已。
　　可，若是他娶了柳月婵，莺娇定然……
　　萧战天看向几步外的红莺娇，不远处的红衣女子，姿容明艳绝伦，红唇紧抿，一抹红眼尾十足风流灵秀，几乎叫萧战天心头一震，说娶柳月婵的话就更说不出口了。
　　白的是他心中一轮白月光，红的又何尝不是他心中一颗朱砂痣。
　　“萧郎，你跟姐姐的婚事若作数，那我呢？你不是已经应允我，往后余生，双宿双栖，再不离弃~我日日夜夜都将你说的话放在心上想，梦里念呢。”红莺娇的眼睛亮得惊人，比常人稍淡的瞳色显出几分疯狂的狠厉，“想当年，我偷了师父的乾坤鼎，判出魔教，天地之间，再无容身之处！”
　　“今日，你若说要跟柳月婵成亲，我又该往哪里寻归处……倒不如死了，也好免这心碎之苦。”
　　是了。
　　莺娇与他几经生死，哪怕莺娇是魔教中人，红颜知己亦难割舍。
　　萧战天颓然落下双臂，痴痴道：“我……月婵，莺娇，你们都是我心中所爱，我就不能、不能两个都娶吗？”
　　“啊呀~萧郎说的这是什么话呢，就是我愿意，柳姐姐也不愿意啊~”红莺娇一听他说这个，心中便怒极，萧郎什么都好，偏生在感情上，总是游移不定，她究竟有哪里比不上柳月婵！
　　殊不知原本一心挂在萧战天身上的柳月婵，在听得红莺娇说起乾坤鼎时，紧握长刺的右手轻轻一松，带着几分讶意，将看向他的目光，转向红莺娇面上瞧了瞧，一时恍惚，竟没将萧战天说的那句话听入耳中。
　　反倒是红莺娇一声娇笑，让她后知后觉萧战天说了什么屁话。
　　带着几分不可置信，柳月婵心中激愤，一时千言万语想骂出口，又因着平日里的修养生生忍住了，反倒叫红莺娇有些紧张，她可是笃定柳月婵绝不会同意萧战天的提议才这么说的。
　　柳月婵素来孤高冷傲，怎么甘心与人共一夫。
　　萧战天也因为柳月婵的异样，生出了几丝期望，看向她道：“月婵，你愿意吗？”
　　柳月婵眉头一皱，道：“这绝不可能。”
　　“瞧，姐姐不愿意。”红莺娇得了柳月婵这句话，总算放下心，“萧郎，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懂姐姐的心吗？哪怕我肯委屈，姐姐她也……”
　　“你先停一停。”柳月婵淡淡看她一眼，“我方才问萧战天的话，他还没回答我。”
　　萧战天道：“月婵，我……”
　　“你娶我，再不与她相见。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旁的不用多说，红莺娇的话我也没兴趣听，只要你一句话。”
　　红莺娇一时被呛住，笑眯眯一撇嘴，到底没再开口。
　　“三百年了，与你二人纠缠这么多年，误我道心多时。”柳月婵想起年少时立下道心的铿锵誓言，眼中又泛起了泪光，“只要你一句话，你都说不出口么？”
　　在与萧战天相识之前，她是修真界名门凌云宗的关门弟子，宗门落于凌云峰上，四周百里成冰，千里飘雪，朔风长林，行人难进。她自出生起，灵台之中便生行云无定之象，正合了凌云宗“揉花玉碎诀”的灵象，十二岁得以筑基，当年宗门师长各个笃定她定是这一代破道飞升第一人，可如今三百年过去，她依旧停滞在金丹期修为，莫说飞升，便是突破元婴，似乎都遥遥无期。
　　道心不定，资质再好也无用。
　　揉花玉碎诀，分无情、有情两道。
　　若修无情，偏生她遇着了萧战天，若修有情，偏生萧战天又遇着了红莺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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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猝不及防的百合脑洞，想写……就写！
　　叉腰。


第2章 
　　柳月婵时常疑惑自己为何会对萧战天念念不忘，历经三百多年依旧无法放手。
　　她出生名门资质绝佳，一举一动自有章法，每日勤修苦练，却不知道为何渐渐走到了这样的地步，在那红尘贪痴爱恨中，纠缠蹉跎。
　　萧战天道：“月婵，我与你有婚约在先，自当与你成亲，但莺娇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曾经承诺对她不离不弃，今日无论选择你们之中的哪一个，想来此生，我也再无欢愉可言，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终究是我所作所为，违背了信义二字……”
　　萧战天抽出自己的剑，递给柳月婵，“今日你若想杀我，我心甘情愿。只是在你杀我之前，我需得告诉你，我待你之心，跟莺娇是一样的！若硬是让我选一个，倒不如挖去我心，分成两瓣！”
　　萧战天这痴话，她听了多少遍？
　　往日迷糊着说，今日不过说的更明白些。
　　柳月婵见萧战天目光凄然，心痛难忍，再一次像往日一般动摇了起来，她用尽万般力气，方将那留恋不舍的话吞下，拂袖挥开萧战天的剑，冷冷道：“既然你这样说，你我从此恩断义绝。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再无瓜葛！”
　　萧战天窥她神色，惊道：“月婵，你莫不是想改修无情道！万万不可！”
　　“我今后所做所为，皆与你无关。”
　　柳月婵转身欲走，萧战天伸手去拦，劝道：“你二十岁择有情道，如今改修无情，修为一遭尽散，纵然同源功法再修有十倍之功，可这期间若是被人寻仇挑衅，你一个人，如何应对？”
　　柳月婵不愿理他，踏月清波步一点，已消失在两人眼中。
　　萧战天欲追，红莺娇看了半天热闹，此时赶忙拉住他，“萧郎何必阻拦姐姐？”
　　“姐姐她心高气傲，一心扑在修炼上，做事向来一丝不苟，细致妥帖的很，闭关苦修的地方就更多，哪里轮得到我们操心？今日说开也好，就此分别，各生欢喜，也免误了她振兴宗门的鸿愿。”红莺娇眼珠子一转，故意说起一桩旧事扎萧战天的心，“当年凌云宗之事，姐姐怨怪你多少年，我听说凌云宗的无情道法更为凌厉精妙，恐怕她早有此心。萧郎啊萧郎，你有情，人家无意呢……”
　　红莺娇说话，向来夹枪带棒，牙尖嘴利的很，萧战天早已习惯，知道她在吃醋，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看着柳月婵离开的方向痴痴出神。
　　柳月婵清冷自持，纵然年少慕艾，他心中亦忐忑不安，而莺娇，可无怨无悔等在自己身边如此多年，甚至不惜为自己取来乾坤鼎，患难与共之情，鲜活若此，如何割舍……
　　萧战天素来行事果决，但在身边两位红颜知己之间，偏生难断，一时心魂想随柳月婵而去，一时身魂又怕红莺娇正去应了“心碎“而死的话，颠来复去痴痴想了好一会儿，只得安慰自己，待安抚好莺娇，待晚些再去寻月婵，只要月婵好好的，纵然要修无情道，他也得确认了月婵的安危，才能放下心来。
　　只是刚起这个想法，一道横贯于天的裂痕从天空出现，刹那天地色变，阴阳倒转，山川大地失颜色，鱼虾不跃飞鸟藏，朗朗白天蒙上一层乌黄，四野起惊呼，天空呈日食之象，几点深黑连成一线，从北至南，往西南方向延伸而去。
　　柳月婵还未走远，见状大惊。
　　早在两年前，她夜观天象，凭借灵象八卦察觉西南有异，心知再不得耽搁，这才千里迢迢跟着萧战天寻找天地异象的源头，天地灵气将散，若不抓紧在十年内突破金丹，恐怕此生难以进寸，却不想这异变，竟应在此时。
　　天空转瞬阴沉，只听惊雷“轰隆”一声，携带劈天贯日之势，密密麻麻百道雷柱朝地面劈来，红莺娇瞳孔一缩，她所修正是雷法，自是不惧，正想叫萧战天小心些，眼一瞥，却见萧战天已顶着惊雷朝柳月婵离开的方向追去……
　　糟了，她忘记了柳月婵怕打雷！
　　“萧郎！”红莺娇痛呼出声。
　　萧战天身为太泽帝君。如此天地异变自然无法袖手旁观，此时匆匆往柳月婵方向赶，还不忘用传讯符通知太泽境众人。
　　在这等天地异变之下，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一瞬间。
　　柳月婵已经祭出法器抵抗落雷，只是天生对惊雷的畏惧，还是让她浑身发抖，雷声每响一次，她的心就揪紧一次，这自出生就带来的毛病，时常叫柳月婵懊恼非常，因着身体不适，灵力运转都不通畅了。
　　此时捂着胸口，感受心口揪紧的感觉，倒比听见萧战天说那些屁话要更疼些！
　　柳月婵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掠过这样的想法。
　　还不及深想，听得身后一道熟悉的“月婵！小心”四声，柳月婵心头一跳，猛然抬头，看着天空那道粗的不得了，好像被什么控制着，径直朝自己劈来的雷柱，心口之痛隐隐约约更痛了几分。
　　“轰隆——”
　　惊雷咤雨同时下，瓢泼大雨很快就将扑倒柳月婵的人淋湿了，被小心呵护在萧战天身下的柳月婵，挨着他严丝合缝泰山压顶一般的坚硬胸膛，感受着肩头被萧战天吐血濡湿的温热，心中除了感动，还有一丝诡异的烦躁。
　　“月婵，还好……你没事。”萧战天深情凝视着柳月婵。
　　“……”柳月婵一对上他的目光，那股子心疼委屈愧疚就直往脑子里涌，她不得不在无法控制前，用袖子里的长刺狠狠戳了下自己的手，闭上眼睛。
　　又来了！
　　又是这样的结果！
　　每当她想要跟萧战天分开，总会有突如其来的意外出现，或是拦路忽然遭到调戏，或是秘境中忽有妖兽袭击，而每当此时，萧战天就会从天而降及时救下她，她有多少次想斩断跟萧战天和红莺娇的孽缘，就有多少次遇到这些事。
　　她素来多想人好处，极少恶意揣测他人。
　　只是次数一多，难免怀疑。
　　幼年师父师兄虽然收留了萧战天，但因着灵象之故，不愿意萧战天时常来找她玩，扰乱她的道心，她虽对萧战天有好感，但因着修炼忙碌之故，没机会生出多少男女之情。
　　待大些，凌云城少城主对她死缠烂打，她烦不胜烦，萧战天屡屡挺身解围，这才叫她好感加深。
　　可萧战天那时还处于灵相不明的状态，虽悟性不错，与凌云城少城主的天资可谓是天差地别，因着她跟萧战天互相照拂关心，凌云城少城主时常找茬，甚至给萧战天下了战书。凌云城当年曾开赌局，只柳月婵一人赌了萧战天胜，但她虽下了注，心中也无把握，很担心萧战天的安危。
　　然而那次对战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凌云城少城主于众目睽睽之下落败于萧战天，被萧战天踢落擂台，满城哗然，后来少城主屡屡想杀萧战天，不久却于一次宗门秘境之中，被妖兽吞噬毙命。
　　如此之类的事情，还有许多。
　　若无天灾人祸，她跟萧战天一旦出现感情上问题，又会遇到一些不得不求助于萧战天的事情，纵然少城主不是什么好人，可如此多的巧合汇聚在一起，难免让柳月婵起疑心。当年凌云宗无端遭祸，又只有萧战天一人活了下来，究其原因虽不是萧战天的错，但自宗门破灭那一日起，始终有一个揣测盘旋在柳月婵心中。
　　之后红莺娇横空出世，在修真界打下名声。
　　她那时因宗门之故，与萧战天矛盾已深，故意闭关多年，因而不知乾坤袋之事，可今日从红莺娇话语中透露的几分，便叫她又想起了当年的事情。
　　魔教驻扎西南多年，教中宝器正是乾坤鼎。
　　有道是乾坤并万象，九鼎震魍都，西南边界魍魉之都正因乾坤鼎之故，才使鬼界难开，若非曾是魔教圣女的红莺娇将此鼎偷出，依着魔教阵法之诡谲，萧战天便绝无可能得到乾坤鼎，若乾坤鼎不移位，魍都秘境不会开……
　　魍都秘境不开，其中的万转灵芝草也就无法被萧战天取得，用以修复他天生缺失的灵象。
　　难怪她出关再见萧战天，萧战天便已脱胎换骨，修为一跃千里，可笑她当初还为着魔教追杀红莺娇一事万分不解，恐怕魔教如今也以为乾坤鼎还在红莺娇手中吧！
　　魍都秘境折损仙魔两道大半精锐，太泽境前帝君莫名折损秘境之中，境内妖兽肆虐，后为萧战天镇压，又被太泽长老看出他天生灵血，继承太泽帝君之位。
　　既是太泽帝君，自然不能堂而皇之，拿魔教之物。
　　想她幼年，怜惜萧战天自小身世可怜，经脉不通灵象不显，除了几分悟性再无出色之处，屡屡照拂关怀，如今想来，萧战天那坎坷的身世，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东西，既不曾叫他吃亏，也未让他受多少磨难。
　　反而冥冥之中，桩桩件件，一环扣着一环，都在为他的修行铺路。
　　修者逆天命，他却被天命眷顾至此吗？
　　身上萧战天正温言细语问她伤势，“月婵，你怎么不说话，可是哪里伤着了？”
　　柳月婵不想开口，可哪怕牙龈咬碎，待萧战天轻轻抚上她肩头，柳月婵清明之念在脑海一晃而过，再睁眼，已是一片柔情。


第3章 
　　民间常说惊蛰是雷声引起的，想象着天上有个鸟嘴，背生双翅的神仙一手持锤，一手连环击天鼓，发出轰轰响声。
　　还没有到惊蛰时节，这万千雷柱一打，民间死伤惨重，乌黄蔽日，仓皇逃窜的百姓跟进了油锅的似的，雷又起山火，一时烟熏火燎，好不煎熬，“天老爷！这叫什么事儿！出了什么事儿？”
　　“怎的好端端起了雷，总不该是哪方神仙，要齐齐渡劫飞升了吧。”
　　“探出什么没有！”镇守西南的将军吼声不逊雷声，手底下的人听了这怒气冲冲几声吼，往外探的人，自是一波又一波，便是不出去打探的，也脚底抹油溜出去，尽量躲着不在他跟前碍眼。
　　“报！大人，不好了，魔教里的探子刚传来消息，那妖兽轸水蚓，竟挖开龙脉偷了珍珑御印开了……”有探子连滚带爬冲进室内。
　　“开了什么，快说！”
　　“开了魉都之门。”探子咬咬牙，不忍再说，于阶前重重叩首，“大人，妖族毁约，鬼门将开，我等何去何从，太泽境平民百姓如何安身……”
　　“化钧斧呢？”将军大骇，连连追问，“魔教化钧斧尚在，何至于此，赫兰圣女可在？我等太泽境诸人，愿与魔教结盟，无论如何，先请出化钧斧闭鬼门为要！事后若要担责，我愿一力承担！”
　　“大人！”探子泪流满面，“妖界蓄谋已久，赫兰圣女生死不知，可摩尼花已经谢了，钧天斧若非魔教嫡系血脉无法开启，前圣女红莺娇下落不明，此时去寻，只怕也……来不及了！”
　　教化钧天，脱苦众生，真魔万相，天外乾坤……
　　摩尼花谢，圣女归墟。
　　将军向前走了几步，一个趔趄，心知魔教圣女赫兰奴纵然未死，只怕也已经废了。
　　没有乾坤鼎跟钧天斧镇都，鬼门必开，事已至此，他沉住气道：“在长老们到来之前，下令各城，开九天玄星阵，召集民众前往阵中避难，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此一劫，妖界必然会乘机大开杀戒，开兵库之门，士兵带斩妖剑前往阵中护卫，若有潜藏的妖族，杀！”
　　“喏！”
　　龙淮岛的桃花正吐蕊。
　　三槐丘氏的千金，撑着十八骨罔天伞顶着雷雨慌慌张张朝碧玉台跑，后头还跟着一连串的家仆，气喘吁吁喊她：“大小姐，慢些，慢些！老祖今个一早就闭关了，您这会子去只怕也开不了禁地的门！还是去寻长老从长计议才是……”
　　“今日异变直指西南，定有大事发生，如今战天大哥跟月婵都去了西南，我心里不安……”丘玉函提着裙摆，一路横冲直撞，跑到了禁地大门之外，举着双手砰砰捶门，“祖父！祖父大人，请您出关……”
　　“大小姐，咱们隐居海外，西南即便再有大事发生，也轮不到咱们这里……您别喊了，万一家主回来瞧见，只怕您又要受罚。”
　　“放肆！你敢拉我！”丘玉函推开想要拉自己的仆人，跪地在门外，“祖父大人，请您借玉函覆舟一用，若事态危急，覆舟瞬息千里，我龙淮岛若是往西南救下太泽帝君，太泽境必记此恩情。”
　　丘玉函还欲再说，从门口传来一阵疾风，猛然将她卷至十米之外，摔落桃花树下。
　　“迹不入俗，影不出山，我龙淮岛避世多年，玉函，不得再言。”门外传来沙哑苍老的声音。
　　丘玉函颓然低头，抬手擦去嘴角血痕。
　　桃花纷纷落了她满身，瓢泼的雨水已将她淋湿，此时遥望漫天阴沉雨幕，眼前浮现那白衣青帛的背影。
　　“啪”的一声，雨水砸在湖面荡开涟漪，红莺娇看着前方白衣青帛的背影出神。
　　她终于追上了萧战天。
　　可是见着萧战天奋不顾身扑上去护住柳月婵的举动，怔愣在原地，看着柳月婵被扶起时苍白秀雅的面容，唇一抿。
　　红莺娇时常想，若不是柳月婵无论对谁都是这样一幅冷冷淡淡的模样，萧战天还会喜欢上她吗？萧战天说对她跟柳月婵的心是一样的，红莺娇不信。
　　人的心，如何能分成两瓣？
　　人心都是肉长的，喜欢一个人，再没有能容第二个的道理。
　　早年红莺娇故意气萧战天，抢了几个美貌公子哥回魔教，萧战天又急又气，与红莺娇大吵一架，这才互通心意。
　　柳月婵清高，红莺娇的傲气也不比她少。在场两女对萧战天既有爱，又有些微妙，难以察觉的恨与不甘埋在心底，时时刻刻便要出来醒醒神。
　　柳月婵被扶起来后，叹道：“没事，你不该跟来……”
　　“萧郎。”红莺娇出声将萧战天叫住。
　　萧战天回头见她，愣住，连忙松了握住柳月婵的手。
　　红莺娇走到萧战天身边后，脚下步子终于停下，人也清醒许多，顾不上拈酸吃醋，带着几分佯怒，她只瞪了柳月婵一眼，便急忙忙对萧战天道：“乾坤鼎可在你那里？先还给我，今日这雷定与魉都有关，只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回魔教瞧瞧，若有个万一，还得拿鼎镇一镇。”
　　红莺娇心中有万般揣测，虽说没了乾坤鼎，但魔教之中有她师父赫兰奴在，乾坤鼎主镇压，钧天斧主杀伐，她虽偷了乾坤鼎，可斧头万不敢动，今日异变，只担忧魔教出了什么变故。
　　红莺娇所思所想没错，却没料到萧战天没带乾坤鼎，“乾坤鼎我放在了太泽密室之中，此时并不在身上。”
　　柳月婵立刻道：“你去拿。”一顿，“现在便去，不要耽搁。”
　　“好！”萧战天也知道事情紧急，“月婵，莺娇，我先回去拿乾坤鼎，你们在此等我……切勿冲突，今日之事必有蹊跷。莺娇，等我回来，跟你同去魔教一探。”
　　萧战天御剑而去，红莺娇看了柳月婵一眼，正巧柳月婵也在看她。
　　“看什么看！”萧战天不在旁边，红莺娇的语气明显粗了许多。
　　“我劝你，不要独自前行。”柳月婵面无表情道。
　　红莺娇挑了挑眉，没想到自己这点子心思竟被她瞧了出来，“我没打算一个人回去，倒是你，不是说恩断义绝，再无瓜葛，怎么这会儿又赖着不走了。”
　　柳月婵不答，只是看着西南边再度响起的雷声皱紧了眉。
　　“装模作样。”红莺娇忍不住刺她，“回回如此，说走不走，欲留还休，你这样欲擒故纵的做派，也就糊弄糊弄萧郎了。”
　　柳月婵脸色一冷，“欲擒故纵？”
　　“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怎么样才肯真跟萧郎了断！”
　　柳月婵憋着气道：“我并未说谎！”
　　身不由己罢了。
　　“那你还留在这里作甚，什么怕打雷，修者怕打雷，说出来也不怕被人笑话，那金丹期的四九小雷劫，你不还是过了。今天这雷瞧着气势惊人，跟渡劫时的雷阵还是差了不少吧，巴巴等萧郎来救，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什么吗？”
　　“不要擅自揣测我的想法，我跟你不一样，没那么多小心思。”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红莺眉头倒竖，“我有什么小心思了，你说清楚！平日里装成个闷葫芦，萧郎一走，就现出原形了吧！两百三十年前，我跟萧郎去琼崖谷，你偏要暗中跟着我们……”
　　“那只是恰好路过，你们移形换貌，我怎么知道会遇见！”
　　“一百九十年前，好好的温泉客栈你不住，跑去山上泡野泉，还故意丢了帕子在山道引诱萧郎去看，不要脸！”
　　“我好好泡着温泉，谁知道你跟萧战天会来！”
　　“狡辩！那一百六十年前，我跟萧郎去看皮影戏，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屏风后头……”
　　“那还不是你偷了三槐丘氏的玉蝶，偷偷放在我身上，惹得我被跟踪，这才……”柳月婵月越想心里越愤怒。
　　既然今个翻旧账，那就索性说个明白！
　　柳月婵冷冷道：“两百六十年前，我本该在中元节前往紫薇仙府，中途路引却被人做了手脚。一百八十年前仙界大典，我的茶杯里被人放了摩尼花的花粉。一百五十年前，我新制的清莲羽衣，被染成了大红色……”越是翻旧账，柳月婵胸口起伏就越大，面上虽一片冰凉，眼睛已经快冒火了，“红莺娇，你做事，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
　　如果天命眷顾着萧战天修为迅速，那孽缘就让她跟红莺娇纠缠个没完，回回听红莺娇醋意来了，炮仗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她的情绪也跟着上涨。
　　红莺娇目瞪口呆道：“我……我幼稚？”
　　四目相对。
　　山洞里忽然安静。
　　下一秒，红莺娇如蛇一般滑来，柳月婵长袖出刺，执手屈指铰上了红莺娇的长槊，洞外电闪雷鸣，两女在小小的山洞里打架打的难舍难分，间或彼此娇呵几声。
　　“假清高！”
　　“幼稚。”
　　“老太婆！”
　　“幼稚。”
　　“今个非打到你服！”
　　“上嘴皮挨天，下嘴皮挨地。”
　　“说人话！”
　　“净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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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一下武器，柳的武器跟峨眉刺有点像，但我设计成了一长一短，柳常用长刺。
　　红的武器是长槊，配合灵象使用，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搜了看啥样子。
　　部分设定会沿用我之前无CP一本修仙文的背景设定，不影响这本的阅读。
　　低魔世界，众口难调，不喜尽快点叉，祝开心找文看文，顺便求个收藏，谢谢大家~


第4章 
　　打着打着，山洞轰然塌了。
　　狂风骤雨裹挟着灌进洞口，柳月婵率先一步飞出洞穴，灵气运转成阵已将她牢牢护住，身后的红莺娇也跑了出来，呸呸两声在她身后喊，“别跑，再来过……”
　　洞穴外雷声不歇，仿佛比刚刚的声响更大些，震得脚下山石抖颠乱颤。
　　柳月婵一出山洞便被雷声炸得直皱眉，眼睛微眯，遥望远方数万白色光点腾飞，不禁向前走了几步，缓缓睁大了眼睛。
　　一时间她连雷声都顾不得怕了，只运转灵气于眼，定睛去看远方那些奇异的白色光点，待看清那些竟是无数随风摇晃的摩尼花，心中暗暗惊疑。
　　随着风，空气中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隐隐约约，柳月婵耳朵微动，听见西南各地响起瘆人的嚎哭。
　　·
　　“柳月婵！看什么呢？又不理人。”
　　有纸钱洒地，纷纷扬扬满目的白，阴风卷了黄云，两女位于山势高绝处，万叠苍山，奇峰之顶，红莺娇愤愤追到柳月婵身后时，只顺着柳月婵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便正正好瞧见地底突兀浮现的那道巨门幻影。
　　那门漆黑暗沉，鬼面衔环，青面獠牙的鬼面上，垂着一条长长的舌头直通向幽冥深处，门刚现世，一声犀利的山燕啼鸣便尖啸从柳月婵头顶掠过，柳月婵霍然仰头，蹙眉，“危月燕？”
　　自奎山道祖逆转阴阳，破虚空界，使人间灵气澎湃而出，混战多年，妖物早已势微，柳月婵已许多年没有在西南见过如此奇大无比的危月妖燕，到底出了什么事，那门，倒像是传说中的……
　　“魉都之门。”
　　柳月婵身后传来红莺娇恍惚的声音。
　　“天色怎么这么暗了……”红莺娇语调不稳，“我、我看不清，柳月婵，我问你，你看那边……天上飘着的那些花，是红的么？”
　　柳月婵心口一跳，飞快往红莺娇脸上瞥了一眼。
　　这是柳月婵头一回在红莺娇脸上看出明显的惧意，红润的面颊刹那血色尽褪，哪怕之后过了许多年，依旧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世人皆知，西南遍地摩尼花，因着暗夜生光，亦被称为魔魅之花，花色正红，一旦由红转白，便预示着花期已过，掌握西南命数的圣女赫兰奴即将归墟。
　　直到下一任圣女继任，摩尼花才会由白再次转为红色。
　　远处的摩尼花自然是白的，浩浩荡荡像下了一场雪，柳月婵垂眸，想劝慰她几句，可临到嘴边的话，在沉默跟安慰上衡量片刻，只淡淡道：“我也看不清，我们不妨凑近些看看。”
　　红莺娇什么也不敢想，浑身发冷，听了柳月婵跟往日里一样清冷的语调，竟莫名定下了神。虚着眼看了看天，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直接从山崖处往下跳，脚步一个腾跃，人已飞远了。
　　柳月婵看了看身后坍塌的洞穴，心却不跟面容一般平静。
　　迟疑片刻，柳月婵掐诀在原地留了个记号，跟上红莺娇。
　　乌黄天幕下，妖兽肆虐，大妖危月燕，衔着魔教圣女赫兰奴的残躯，当着西南所有凡人修士的面，摧枯拉朽般径直撞向魉都之门。这一撞，山崩地裂，妖燕碎骨粉身，只听“咔擦”一声，那千万年来未曾开启过的鬼界之门，终于被撞出了一条小小的裂缝。
　　无数百姓连滚带爬想跑出地面巨门阴影处，可门内幽冥小鬼接二连三从缝隙中瞪出眼珠，扭曲的手指掰在裂缝上，争先恐后往门外挤，鬼气弥散，活人只吸一口，命已归西。
　　西南各城虽有九天玄星阵护卫，但人多阵少，不少阵法因为开在魉都之门范围内，还没来得及发动，便被鬼气入污了灵石，摆好的阵法没了灵气来源，彻底作废。即便阵法侥幸开在魉都之门范围之外，也总有赶不及的百姓被混入奔跑人群中的妖兽所伤，前来护卫的士兵挥舞斩妖剑，应接不暇，到最后，顾自己都来不及，更别提有力量顾别人。
　　刚刚还开开心心举着糖葫芦穿街走巷的小娃娃，此时已凉透，卖鱼的小贩被咬了个七零八碎，好几条街，除了水盆里的活鱼还时不时蹦跶两下，竟无一个活人了……
　　大声呼救的人面僵硬如妖魔，死去的魂灵化为荧光从尸身浮起，源源不断涌入裂开的魉都之门中。
　　掉落门外的燕妖尸身更是大补，门内诸多小鬼争着抢着，从魉都之门里甩出长长的胳膊抓那危月妖燕身上的血肉来吃，很快便将门外的妖尸吞了个干净，追赶在危月燕身后的魔教中人，死的死，伤的伤，长老沙尔卜拼死从小鬼手中夺下赫兰奴半个手掌，嚎啕呜咽之声响彻天地……
　　魍都之门的裂缝随着时间的流逝，又加深了几许。
　　夜半，第一只小鬼从魉都之门挤了出来……
　　红莺娇没有赶去魔教驻地，魉都之门既现，魔教中人必然赶去缝隙附近。
　　师父怎么样了？
　　长老们呢？
　　化钧斧……
　　越靠近魉都之门，四周的小鬼越多，阴天蔽日，鬼影憧憧，几乎叫人看不清前路。
　　红莺娇天生神力，抡圆了手中长槊狠狠砸向每一头朝她扑来的小鬼，阴邪爆裂之势瞬间便将凝聚身边的团团小鬼打散！
　　“小心些……周围的鬼气越来越强了。”柳月婵紧随在红莺娇身后，见她不管不顾的模样，开口提醒道。
　　红莺娇没注意柳月婵说了什么，越往前走，映入眼中死状凄惨的魔教中人越多，零零散散，到处都是。
　　竟无一个还活着吗？
　　红莺娇咬着牙，逼自己移开目光，继续向前探索，穿过一重鬼影后，终于来到魉都之门被撞开的缝隙处。
　　此处鬼气最为强烈，柳月婵取出法器冰心莲置于手中，一口清灵之气纳于口中，朝着莲心吹去，一时风动荷香，吹散四周鬼瘴。这冰心莲来头不小，可惜柳月婵还未能炼化完全，只堪堪用得十分之一二的威能。
　　此时吹开鬼瘴，天色愈黑，愈能看清四周情景。
　　柳月婵默然看着前方，红莺娇已跳下法器跌跌撞撞向前走去……
　　魔教长老沙尔卜就蜷缩在裂缝旁边。
　　他还活着，但灵气四溢，若非天生的玄武灵象盘踞心脉，只怕此刻已被密密麻麻覆盖在他身上的小鬼淹没。
　　沙尔卜年岁已高，头发花白，脑袋已经被煞鬼咬掉半个，那煞鬼不过婴儿大小，半个身子还在门内，头已经迫不及待伸的老长，嘴角裂至后脑勺，大张的嘴一边狠狠咬在沙尔卜头上，一边无知无觉地将他捧着沙尔卜的手掌一并吞入口中。
　　“沙尔卜爷爷！”长槊一提，挥开老人身上的小鬼，红莺娇扑到沙尔卜身上。
　　老人头上的脓血已顺着脖颈，流了满身，此时不过堪堪用灵气维持生机，堵在魉都之门附近，徒劳地想将这扇古朴沉重的巨门阖上，听见红莺娇熟悉的声音，他混沌的双眸亮出一丝光芒，吃力地问：“是莺娇吗？”
　　红莺娇抓住沙尔卜的肩，点头胡乱道：“是，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怎么会这样，化钧斧呢？我师父呢？”
　　“圣女……乾坤鼎可带回来了？”
　　一句圣女，当头棒喝。
　　红莺娇从未如此痛恨自己偷鼎判教之事，此时听着沙尔卜期待的问询，她浑身一颤，嘴巴微张，却吐不出一个字。
　　乾坤鼎不在。
　　她也不曾继任圣女。
　　师父……死了吗？
　　柳月婵右手指天结印布阵，隔开四周的鬼影，左手并指运转灵力输入沙尔卜身体里，只需这般一探，便知面前的老人已是强弩之末，无力回天，立刻代红莺娇坚定点头道：“乾坤鼎马上就到！您安心。”
　　“好……好。”沙尔仆咧开嘴，目光落在憧憧鬼影中，深陷的眼眶忽然涌出血泪，手往怀里一掏，将那鲜血淋漓的半个手掌郑重地递给了红莺娇，“教化钧天，脱苦众生，圣女，赫兰奴为心月狐所杀，此仇，你要记得………”粗粝颤抖的手摩挲着身侧残损大开的门，“此门……”
　　“你要阖上。”
　　这一句话仿佛已经用尽了沙尔卜所有力气，话音落，环绕在他身后的玄武灵象倏忽灭了。
　　门内阴风越发强烈，拔树卷石，将巨门上城镇砖瓦尽数卷起，开满西南的摩尼花，哪怕被涂上厚厚的血渍，依旧白的雪亮轻盈，从枝头落了，便乘着风往天上飞去。
　　狂风迷眼睛，柳月婵站在红莺娇身旁，抬起宽大的长袖挡了挡。
　　少女时的肤浅幼稚本是常事，修者定颜，抛开年岁不谈，总有被自己年轻模样圈住心智，丢不开那孩子般的心性的，三百多年来，红莺娇纵然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两人却不是你死我活的仇家，看着红莺娇仿佛被深深刺痛的眼睛，柳月婵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当年宗门破灭，她在旁人眼中，是否也是同样的眼神呢？
　　专属于魔教中人的摩尼花铃铛从沙尔卜腰间落下，叮叮当当滚出阵圈，被憧憧鬼影兴奋携飞上天，在晦暗的天幕下响了许久，不知在为谁起哀歌。


第5章 
　　魉都之门已开，越靠近门，涌出的行鬼越多，柳月婵的阵法不断被附近的鬼影撞的“砰砰”作响，已经很难维持。
　　柳月婵不知萧战天为何还没到。
　　但此时没有乾坤鼎，也只能另作打算，在此地久留，绝非明智之举。
　　“红莺娇，我们走！”柳月婵眼神微凝，警惕地看向周围，正要撤了阵法，忽然发现身后没有动静，眉头一皱很快明白了红莺娇此时的状态，随即屈指朝着红莺娇的后脑勺弹了一下，弹进去一道清心诀，“你哭，你还有一身本领，西南境千千万万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又往何处哭？”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柳月婵语调极冷，“若不是你当年偷了乾坤鼎给萧战天，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既然今日之事有你的责任，你便要负责到底！此时不是后悔伤心的时候，我们赶紧跟萧战天汇合，拿到乾坤鼎……”
　　“来不及了。”红莺娇背对着柳月婵喃喃道。
　　柳月婵愣住。
　　红莺娇回头，两滴热泪从她眼中流下，“夜半小鬼，荒鸡煞鬼，平旦……鬼王出。”
　　“马上便是日夜交替之时，再不封门，鬼王必出。鬼王一出，就是拿到乾坤鼎，也无法将群鬼驱尽……”
　　“总会有办法的……”柳月婵手一挥，将沙尔卜的尸身装入芥子戒中，断了红莺娇的怔忪，伸手拉红莺娇起来，“魍魉之都既然能封一次，必然能封第二次。”
　　红莺娇挥开柳月婵的手，站起身后退几步，跟她拉开距离，忽然低声道：“柳月婵，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摩尼花的故事？”
　　“我不听。”柳月婵冷冷道。
　　红莺娇眼底的泪瞬间憋了回去，“魔教原为摩尼教，出自波玛王室，一个失落已久的古国，族人世世代代守护魍魉之都……”她以指尖为刃，划开眉心，渗出皮肤的血液却没有顺着面颊滑落，而是凝聚在红衣女子眉心，成了一团火苗似的印记。
　　火印灼灼，耀人眼目。
　　“听说王室中人以血为祭，便可召唤化钧斧。也不知我这不少多少代的后裔，还能不能将化钧斧唤来，我愿一试，你别管我了，滚吧！”也不知红莺娇眉间的火苗起了个什么作用，原本从魉都之门挤出飞向天空的小鬼，竟齐齐扭头，冲着她们而来，几乎瞬间便破开了柳月婵的阵法。
　　如此危机时刻，红莺娇盘膝坐下，将全部心神都放至与化钧斧的感应上去，只留她吼风雷吐的灵象缭绕于身，自发抵御扑来的恶鬼。
　　滚吧？
　　柳月婵心头火气，一看红莺娇这个样子，想骂她，可见红莺娇今日的狼狈，又说不出口，心中直叹：招不来怎么办……一会儿鬼王出来，留在这里等死？
　　她做不到红莺娇这般决绝，也看不得她这豪赌的傻样。
　　手中青帛利落一甩，将红莺娇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在红莺娇不可置信地呜呜声中，柳月婵将手中冰心莲置于自身行云无定的灵象里，踏月清波步轻点，一层水汽弥散在魉都之门上……
　　下一刻，柳月婵提着青帛，腾云驾雾冲开了重重鬼影往来时路飞去！
　　柳月婵行云无定的灵象，极飘逸自如，若是想离开一个地方，天下间几乎没有人能拦住她，只她未至元婴期，灵象之能唯自身可用，带着红莺娇一起，速度便慢上不少，身后追着红莺娇的小鬼源源不绝，柳月婵旋转手中长刺，将那些扑过来的小鬼绞碎，有阵法配合，应付地倒不算很累，只是灵力消耗太大，不得不取出丹药，时不时磕上一颗。
　　红莺娇像个扭曲的菜青虫似的摇摇摆摆在空中荡了好一会儿，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破开柳月婵的青帛，落到柳月婵脚下的行云上，眉毛一竖，已经嚷嚷开：“柳月婵，你能不能别多管闲……”
　　“这些小鬼我来应付。”柳月婵截下红莺娇的话，“给你半刻钟，赶紧召唤化钧斧。”
　　“……”红莺娇欲言又止，憋得眼尾更红了。
　　“愣什么，你该不会召不来吧？又吹牛？”柳月婵嘲讽。
　　这话一出口，红莺娇也不废话了，憋着狠要召一个给柳月婵见识见识，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将全部心神都放至与化钧斧的感应上去。
　　身后终于安静，柳月婵却不敢放松，联想今日所见，跟魔教长老沙尔卜的话，思忖道：此次魉都大开，跟妖界脱不了干系，可为何事发前，半点端倪都不曾见？
　　要开魉都之门，必得取珍珑御印，珍珑御印藏于龙脉之中，太泽那群老家伙素来看守严密，萧战天身为太泽帝君，这熟悉的巧合感，使得柳月婵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若说继任太泽帝君前的萧战天，柳月婵半点不会怀疑，可有乾坤鼎一事在前，如今萧战天的所作所为……
　　她分明留了记号在山上，若萧战天回来了，必然能有所感应。
　　萧战天为何还没回来？
　　他……
　　还会回来吗？
　　“轰隆”几声惊雷，打算了柳月婵的思绪，飞在空中，四周的雷阵就越发多了，柳月婵忍不住轻轻哆嗦了一下，加快速度。
　　柳月婵腾云驾雾之后跟着的小鬼尾巴实在过于庞大，惹了妖兽注意，地上一个书生打扮的逃难男子，忽然停住脚步，伸出手，将人皮一扒一甩，在四周人群的惊慌叫喊中，化为白猿直跃上屋顶，跟着柳月婵离开的方向追去！
　　半刻钟转瞬即逝，红莺娇却未睁眼。
　　柳月婵四下逡巡，灵气消耗太快，她不得不停了灵象，见下方有一汪大湖，湖边杨柳依依，有道是“柳枝打鬼，打一下矮一尺”，正方便她布阵所用，便落至湖边，掐诀布阵。
　　万缕风牵引着湖边柳枝连接成阵，柳月婵捻一片叶子为阵眼，刚将叶片打入湖底淤泥深处，追来的群鬼已浩浩荡荡冲入阵中。
　　细细的柳条如同鞭子一般抽打上鬼身，将其团团围住，不等柳月婵松一口气，忽地毛骨悚然……一双锋利的猿爪突兀地从空气中出现，直刺柳月婵的背心！
　　柳月婵避之不及，只堪堪召出长刺，横斜里一杆长槊穿来，刚猛的臂力推着猿爪往上弹去！
　　柳月婵急忙后退，砰砰砰连续三声，猿爪与长槊已斗了三个来回，红莺娇虽天生神力，凭借刚猛的灵象没少越级跟人打，但这白猿背身水纹，瞧着跟一般猿猴无二，实则已有修者元婴期修为，名为参水猿，臂力也十分强劲。
　　红莺娇适才已感应到化钧斧的位置，心知难敌白猿，不愿久缠，冲柳月婵道：“柳月婵，灵象还能开一次吗！”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坚韧的眼神，明白红莺娇定已感应到化钧斧所在，日月交替在即，无需多问，两女打架多年，早有默契。
　　红莺娇甩出那专往敌人脸上覆的红罗帕，柳月婵拼着气血翻涌，祭出冰心莲于灵象之中，只听一句“问莲根，有丝几许？”
　　柳月婵手中冰心莲猛然破碎，风动荷香，白猿突然陷入一片接天莲叶的幻境之中，呆立在原地，趁此机会，柳月婵捂住心口跑到红莺娇身边，双手相握，腾云驾雾朝着魉都之门冲去……
　　昨日美酒佳乐，今日风雨相催。
　　夜里三更前啼叫的鸡，名为荒鸡，其鸣为恶，主不详。
　　三更将至。
　　漆黑的天幕下，暗夜生光的花瓣仿若星子，红莺娇忽然看向柳月婵腰间的血迹，小声道：“抱歉。”
　　柳月婵不解，见红莺娇看向她的腰带，这才想起先前在萧战天面前，红莺娇偷袭一事。小伤罢了，柳月婵心平气和道：“三万灵石，此事揭过。”
　　“这也太贵了吧？”红莺娇忍不住笑，抛出一个芥子戒，“算了，接着，这是我全部身家了。”
　　柳月婵愣了下，接过芥子戒，从红莺娇神色中察觉不对。
　　红莺娇不等她问，便道：“一会儿，你到魉都之门缝隙上头，不要久留，我自己下去，你回去找萧战天吧。”
　　红莺娇难得这般和气，倒像交代遗言似的。
　　柳月婵将芥子戒抛回给她，“沙尔卜长老还在我芥子中，回头你得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你知道化钧斧在哪里吗？”红莺娇还是笑，只是颊边的酒窝酿出苦意。
　　“……在哪里？”
　　“在魉都之门内。”
　　原本就没跑多远，这会儿返回魉都之门，竟也很快。
　　柳月婵知道化钧斧在魉都之门后，便一直沉默着，只是在红莺娇想跳下法器时，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
　　“我还有一条青帛，你捆上，进门拿了化钧斧，我再拉你上来。”
　　“何必做到这个份上，你我不过是情敌。”
　　“幼年，你我也算相识……”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柳月婵淡淡瞥她一眼，“幼时我受你娘一箭之恩得以活命，今日还你，你我两不相欠。”
　　“这时候倒分的精细。”红莺娇低低笑了一声，抬眼看柳月婵的头发，目光凝在她血色侵染的长裙，眼中浮现一丝别样的色彩，此时的魉都之门，比先前更凶险，漫天的鬼瘴略靠近，就能感受到灵气被鬼气侵蚀的灼痛。
　　红莺娇忽然伸手，扯下了柳月婵头上的白玉簪。
　　红莺娇知道这簪子是萧战天送给柳月婵的，她也有个白玉的镯子，此时一并从纤细的手腕上拔下，在柳月婵惊讶的目光中，塞进对方怀里。
　　玉簪被拔，柳月婵青丝如瀑，飘散的发丝映着漫天暗夜生光的摩尼花，纷繁迷离，红莺娇呼吸一滞，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柳月婵美极，她输也情愿。
　　看多了柳月婵黛眉皱起的模样，难得见柳月婵瞪圆了眼睛惊讶，还挺可爱的。
　　真是昏了头了。
　　红莺娇自嘲笑笑，手中结印，眼中露出决绝坚定的神色，施展魔教秘术，只听得九天惊雷响彻天地，
　　“没用的。你走吧！早生贵子……”
　　红莺娇头也不回撂下这句话，翻身朝下，如飞鸟一般向着深渊落去。
　　乾坤鼎未至，有钧天斧以身为祭，施展天魔秘术，未必不能将魍魉之都再次劈入幽冥，即便不能，只要鬼王不出，迟早有一天，游荡于世的恶鬼，也能被仙门中人清扫干净。
　　“教化钧天，脱苦众生，真魔万相，天外……乾坤！”红莺娇双手结印，刹那间七窍涌血，化为一团血雾，如同燃烧的烈火直直坠入魉都之门之中。
　　淅淅沥沥风吹雨，紧随火光之后，片片落花飞旋成阵紧随其后，微微蜷起的指尖，终究捞了一场空……
　　良久。
　　幽冥一片火海，再不见倩影双双。
　　在柳月婵跟红莺娇殒命之时，远在太泽境的萧战天猛然抬头，身后灵象金光大放，原本漆黑的双眸竟成金瞳，一行泪缓缓从双眼流下，人间忽然突兀丧失了所有声音，陷入一片寂静。
　　天上飞星似箭，一时斗转星移。
　　太阳西升东落，那民间牵马朝前走的行人忽地以急速朝后倒退而去，鼓打三更“咚——咚——咚”，荒鸡喔喔。
　　雨水倒灌入天。
　　层层雷云中，忽有歌声起，伴着铃铛声叮叮当当响彻天穹。
　　“呜呼一歌兮歌无穷，魂招不来何所从。呜呼二歌兮歌复忆，魂招不来常叹息……”
　　“呜呼三歌兮歌声咽，魂招不来血泪流。呜呼四歌兮歌欲狂，魂招不来归故乡……”
　　“呜呼五歌兮歌声苦，魂招不来在何所。呜呼六歌兮歌欲残，魂招不来新鼻酸……”
　　“呜呼七歌兮歌不足，魂照不来泪盈眶。呜呼八歌兮歌转急，魂招不来风习习……”
　　“呜呼九歌兮歌始放，魂招不来默惆怅……”
　　“九九归一，九九归一！”
　　“含香有恨，钧天写怨……杜鹃枝上魂当返！”
　　死亡的战栗还在心中盘旋，一声杜鹃清啼，最后一口用力吸取的气息就在断绝的刹那，令柳月婵猛然睁开了眼睛！
　　————————!!————————
　　重生开始~
　　PS：本章部分招魂所用诗句，改编引用自宋诗人汪元量的《浮丘道人招魂歌》、《招魂》羽素兰。


第6章 
　　西南魔教之中，红花正艳。
　　立春刚过，万物复苏，魔教圣女赫兰奴命人端上水盆，朝着那酣睡在床的小徒弟重重泼了过去——
　　“孽徒，起来！”
　　红莺娇噩梦连连，一盆冷水浇头，正如她内心一般冰凉刺骨，听得熟悉的怒吼声，心中更痛，皱巴着小脸，将手里抱着的被子搂紧了点，耸动鼻尖涕泪横流，察觉到身后推搡自己的力度猛然加大，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别推！别推……我已经哭了，还要怎样？”
　　“怎样？苏阿，你听听……你别拦我！”
　　“圣女，使不得啊！孩子还小！”
　　“日上中天，偷懒成性，这都什么时辰了！”赫兰奴额头青筋直跳，甩开侍女苏阿的手，一把薅住红莺娇头上的小揪揪将床上的小徒弟提了起来，提野兔子似的在手中抡圆了左右甩，“醒没醒！”
　　“还不醒？”
　　人类的悲怒并不相同，红莺娇不醒，只觉得吵闹。
　　“嘶嘶”两声从舌头里弹出，闭着眼睛双手乱抓护住绷紧的头皮，在空中乱蹬的腿习惯性的朝后迅疾一踢，踢到一块铁板似的黑金护膝……
　　熟悉的疼痛感从脚尖直蹿上脑，“嗷”的一声，红莺娇终于睁开眼，眼屎有点多，干巴地眨不开眼，她捏了一把眼角，不可置信的朝旁一瞧，直愣愣盯着自家师父赫兰奴美艳的面庞，“师父？”再看一眼满目担忧的侍女，“苏阿？”
　　入眼竟是魔教那些见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摆设。
　　头皮脚趾真切的痛感让红莺娇心中惊疑不定，自家师父喷火的眼神实在太生动，为避免是幻觉，红莺娇十个指头飞快结印，“变幻万千，破！”
　　凌厉的灵气荡过四周，一切如常。
　　赫兰奴疑道：“这丫头，何时学的破幻？”
　　“不错了，咱们莺娇，这么小就能结这么复杂的印顺利施放，肯定是晚上用功了，这才起晚了，对不对？”侍女苏阿伸手将红莺娇从赫兰奴手里抱下，很顺手地抱在怀里颠了颠，“这孩子，就跟她娘一样，嘴上不说，暗地里可用功呢！”
　　红莺娇已经几百年没被人抱在怀里颠了，这一颠，颠的她浑身一哆嗦，低头看自己缩小的双手双脚，往苏阿背后的铜镜一看，脑子里嗡嗡作响，脱口而出：“我死了？我活了！师父你死了，你活了！”
　　赫兰奴：“……”
　　苏阿：“……”
　　“莺娇定是睡糊涂了……使不得啊！圣女！”
　　“苏阿，你别拦我！胆子越发大了，咒我？”
　　“莺娇，快去找你娘！”苏阿将红莺娇往地上放，朝她后背一推，红莺娇脑子里乱糟糟的，还不等想出个什么，那深深根植在身体里的习惯已经促使她撒开脚丫往外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出了卧室，穿过魔教大堂，穿过满是毒草毒花的灵药田，看见石头上晒太阳的魔教长老沙尔卜后，脚步一顿，睁大了眼睛。
　　“哟，莺娇啊，今个又起晚了？”沙尔卜乐呵呵道，头顶的光芒打在他身上，显得暖和又慈祥，跟镀了一层圣光似的。
　　红莺娇扑上去死死抱住沙尔卜，心想这就算是梦，她也不醒了！
　　抱完一头雾水的沙尔卜，红莺娇又掉头去抱自家师父，要不是凭借多年跟柳月婵踏月清波步对阵练出来的步伐，未必能逃过赫兰奴一顿打，赫兰奴一大早被她气得头疼，连骂好几声“顽劣！”
　　等魔教亲近熟悉的人抱了个遍，红莺娇一溜烟跑出魔教的门，迫不及待去寻自家亲娘！
　　太泽境都城一处闹市。
　　春风和煦。
　　几个保婴堂的小娃娃们，正乖乖排队等在一处木牌处，不时有大人拿出几捧花放进小娃娃们手中的篮子里。
　　只见那木牌上盖着官印写了几行字：太泽境内，凡民有单老孤稚不能自存，主者郡县加收养，赡给衣食，每令周足，以终其身，孤幼有归，名曰保婴堂。
　　都城治安极好，早市热腾腾的白气盘旋散开，跑来蹿去的尖利叫嚷和笑声淹没在市井，等篮子里放满花，小娃娃们就结伴去街上卖，这些都是做熟了的事情，“大爷，给夫人买束花吧？”
　　“刚开的，新鲜的花，鬓边一簪，可美了！”
　　“卖花咯，卖花咯~”
　　今日正值集期，远近的商贩搬运了粮食、布匹、牲畜等于市中叫卖，一时敲锣打鼓、吟哦戏乐不绝，市内小扛车跑来跑去，笟筴芦席棚随处可见，柳月婵提着篮子在街上转悠一圈，终于相信了自己重生一事。
　　阳光太晒，柳月婵往街角的花椒树下站了站。
　　垂眸捏了捏自己的小胳膊腿，柳月婵叹了口气，她此时的身体，不过六岁，既未拜入凌云宗师门，更别提攒灵入道，虽未挨饿，但也瘦弱的很，走几步路就喘。
　　浑身热得厉害，柳月婵却不擦脸上的汗。
　　今早醒来，出门时，柳月婵特意往脸上涂了许多黑灰，这会儿汗留的多了，柳月婵伸手往一旁的泥巴里搅合搅合，又给脸上了个色。
　　柳月婵是孤儿。
　　自她出生起，灵台中行云无定的灵象，便注定了跟她跟保婴堂的同伴不同，幼年便已记事，哪怕实际已三百多岁，但回想小时候发生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
　　柳月婵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扔在了保婴堂门口，那时候她没有名字，只有个刻了月亮的小木牌，保婴堂的人都叫她月牙。
　　保婴堂里做饭的蔡大娘常看着柳月婵的脸感慨：“捡来时候瘦猴般的小丫头，养几年，竟这么水灵了！要我说，过几年，我存点钱，领了月牙回去，给我家小孙子当童养媳！”
　　这蔡大娘，自打生了童养媳的想法，越看柳月婵越喜欢，总是偷偷喂她吃肉，又生怕被人捷足先登，每每有人来保婴堂领养娃娃，还故意往菜里放巴豆，叫年幼的柳月婵肚子疼。
　　柳月婵小时候觉得这给自己喂肉吃的厨房大娘好得很，心中不曾生疑，待入宗门，学得世间各种知识学问，这才明白保婴堂的猫腻。等她五十年后下山看望故人，当年的厨房蔡大娘已满头花白，见着她还很高兴地做了一桌子菜，恩怨早消，只是不复从前好滋味。
　　来保婴堂领娃娃的，大多要男娃，领女娃的少，女娃生的好，瞧着病怏怏的，也没几个人敢领，保婴堂的孩子想领走，不仅要交钱，还要去官府备案，再叫一份银钱。
　　一来二去，柳月婵就留到了六岁。
　　都城修者不少，柳月婵倒是很想引灵为自身所用，但无师门在侧，想着年幼时发生在身边一桩惨案，还是耐下性子，有心等红莺娇来太泽时再行事。
　　回溯时间，若是有什么好处，预知先机当属第一。
　　即便是变，也不能轻易变，那日，红莺娇坠入魉都之门，她也不知怎的，明知道无用，还是放出青帛想去捞红莺娇起来，若非重生这一遭……
　　柳月婵蹙眉，宗门未兴，大仇未报，她实在不想再死一次。
　　几个邻家的小娃娃从门里跑出来，蹦蹦跳跳跑过柳月婵身边，“一二三四五六七，万木生芽是今日！打春牛！打春牛！浩浩荡荡打春牛~”
　　“你们慢点，慢点嘛！”
　　“赵子秋，你再不跑快点，我们不等你了！”
　　被唤作赵子秋的小男娃梳着童子头，举着新买的糖蜜糕，跑的气喘吁吁，忽然摔了一跤，正好跌在柳月婵面前，手里油纸红封的糖蜜糕滚啊滚啊，被柳月婵轻轻捡了起来。
　　“喏，拿好。”柳月婵将糕点递给这小孩，想拉他起来，一用力，却发现拉不动，于是不动声色收回手，“大丈夫顶天立地，快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好痛啊！”明显小孩子并不知道什么是大丈夫，哭的鼻涕眼泪齐下，糕点也不要了，扯着嗓子嚎，哭声惹来不少人注意。
　　“你怎么哭成这样！”柳月婵手足无措，“别哭了！”
　　“赵子秋哭了！”
　　“唉！你怎么欺负人啊……”
　　赵子秋的玩伴们没等到赵子秋跟上，听见哭声，跑了回来，围着柳月婵愤愤不平，“子秋你没事吧？”
　　柳月婵：“……？”
　　赵子秋哭的直打嗝，“我没事，她没、没欺负我。”
　　“真的吗？”
　　“嗯……呜呜……嗝~我摔倒了，你们为什么不等我啊！”
　　“呜呜呜！啊啊啊啊——”
　　“好哭佬，快住嘴！”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愣是跟唱了一出大戏似的，柳月婵抬起手中的糕点给这个，这个不拿，给那个，那个也不要，一个在哭，另一个忽然尿裤子了，柳月婵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鞭炮声，很想问问这群小孩，还记不记得要出去看官府“打春牛”的事情。
　　她刚刚走来，就看见土牛台已搭好。
　　年年春天，官府为了鼓励春耕，就会泥一个土牛，带着农人将那泥巴土牛打碎，人们会抢牛头，牛头大吉，街上的孩子们都爱凑热闹。
　　说起来，她幼年十分羡慕，但一直没去抢过。
　　柳月婵将糕点放在一旁树下，默默退出人群，提上花篮往街道另一边走，走着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半个时辰后。
　　柳月婵挤出人群，在菜棚下，拍了拍因为争抢弄乱的衣服，细致的将衣角扯平，看着手里小半个牛头部位的泥巴块，眉眼弯弯，内心十足畅快。
　　抢完牛头块，柳月婵沿着街转悠，走到了一处店铺，这店铺文雅，铺了竹帘遮光，里头摆了书跟文房四宝，还另外开了个小铺子在旁边，摆着最时新的话本图册。
　　柳月婵在店小二嫌弃的目光中，走到架子前，止步。
　　她并没有伸手去碰架子上的东西，店小二等了一会儿，见柳月婵还算老实，便没有赶人，只盯紧了这个脏乎乎的小孩，托腮看她专注地望着画架。
　　如今是泰泽十二年，这一年，民间有许多大事发生，跟修者关系不大，跟保婴堂的小月牙也没什么关系。
　　架子最中间，放着一本画册，名为《六柿女童子》，这画册里的故事十分简单，描绘了一高一矮两个从柿子里诞生的女童子打田间害虫的故事，高的女童子，头发很长，矮的女童子，头发很短，一共六册。
　　柳月婵小时候很喜欢画册里的长发女童子。
　　在保婴堂孤儿小月牙的心里，这个长发女童子无所不能，极其厉害，是《六柿女童子》里，最漂亮最强大的女童子。
　　保婴堂的孩子偶尔帮邻居做事，可以得些小钱，这些钱，存了很久，都不够买一本画册。所以柳月婵幼年常在店门外窥探，也就是在这家店，她遇见了红莺娇。
　　虽说红莺娇认为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早忘了。
　　柳月婵倒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跟红莺娇为着“长发女童子跟短发女童子哪个更厉害”的结论，在这家店吵了一架。
　　那是她幼年，第一次跟人吵架。
　　孩子时期一些怪诞的想法和执着，柳月婵不常回顾，它就是这么没有道理，又叫人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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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本章“凡民有单老孤稚不能自存……”相关保婴堂描述，引用于521年，梁武帝对孤独园的诏令，作者改了一些。
　　“一二三四五六七……”出自罗隐《京中正月七日立春》


第7章 
　　“月牙，怎么才回来！”
　　柳月婵回到保婴堂，看管她们这些小丫头的李大娘忍不住唠她，“不是告诉过你了，要跟着姐姐哥哥们一起走，不能落单！城里虽然太平，但拍子真拐了人去，哪个去找你？不要觉得自己没爹没娘，就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里。”
　　柳月婵乖巧点头，她素来不爱说话，幼年更是个锯了嘴巴的葫芦，李大娘也不意外，只是拍拍她，“这个点也没饭了，你自己去厨房拿个馒头吃。”
　　厨房里蔡大娘回乡省亲了，柳月婵拿了个馒头在嘴里轻轻咬，一边顺着保婴堂的围墙走，一边将手里抓来的一把柏树叶子挨个往墙角各方位丢。
　　柏树气势雄伟，为百木之长，叶片可入药，能驱妖。
　　柳月婵的灵象过于柔和，虽说合了柔花碎玉诀，持久战对她有力，但跟同境界以攻击灵象为主的修者对战时，难免受限。
　　为了弥补战力上的不足，柳月婵在阵法上下了不少苦功，配合阵法，往往有奇效。
　　此时选好阵卦，略略扔了几片树叶石子，柳月婵布了个改良过的石锁阵。
　　鬼者吸生气，妖者吸人阳气，人体内的阳气由七脉中的“惠顶”而出，至“足阳”而竭，“足阳”脉是人体阳气循环的出口，也是七脉中阳气最弱的一脉，小妖冲身，大多从此脉下手，而足阳在脚上，这个阵布下，只要走过厨房的人，脚踩地，足阳一脉便能暂封半个月。
　　约莫半个月内，若不出意外，红姑便会带着红莺娇来太泽都城，贩货。
　　吃完馒头，打井水擦了擦脸，跟着保婴堂年长的小姑娘们打扫完院子，时间已经不早了。
　　跟柳月婵年岁差不多的小姑娘们都是一并睡大通铺，柳月婵许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地方，脚气跟呼噜声略过不提，半夜听着横梁上老鼠吱吱爬过的声音，她小脸绷紧，实在睡不着。
　　一时想凌云宗众人。
　　一时想红莺娇。
　　如柳月婵这般睡不着的小姑娘也不少，角落两个双胞胎姐妹正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听着数羊的嘟囔声，柳月婵抵不过这具幼时孱弱的身体，迷迷糊糊开始犯困。
　　须臾，乾坤鼎出现在她脑海。
　　柳月婵后知后觉，猛然一愣……
　　终于发现她自重生后，竟没有从前那般牵挂萧战天。
　　柳月婵蹙眉。
　　这下子彻底睡不着了。
　　她本就心思重，小小的人儿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子似的，窗外的明月格外圆，月光均匀柔和地照进保婴堂的窗户里，洒在她身上。
　　红莺娇举起大拇指跟食指弯曲，将头顶圆圆的月亮圈在指尖，细细的红眼尾抵着手，舒舒服服躺在西南最高的阁楼赏月。
　　“今儿的月亮，还真圆！”
　　“也不知道这时候，柳月婵跟萧战天，是不是已经成亲生娃了，月亮这么圆，不弄个满月宴说不过去吧？”红莺娇喃喃自语，她并不知道自己坠入魉都之门后，柳月婵也跟在她身后跳了下去，烈火焚身的惨烈痛苦红莺娇都不敢回想，更别说那时注意到身后有什么动静。
　　她只记得自己落入魉都之门后，确确实实拿到了化钧斧，将那门劈入了幽冥之内，只要门不现世，落在门外的小鬼们，自有修者去处理。
　　红莺娇隐约知道是重生，又不敢相信。
　　当过贼的人，心虚。
　　像是忽然被老天赐了一块馅饼，拿着烫手，患得患失，觉得自己不配，生怕又偷了谁的什么东西。
　　红莺娇心道：若真是重生……若这一切是真的，那这辈子，她要光大魔教！
　　将妖族杀个干净！
　　抽了心月妖狐的筋，扒了那黑燕子的皮！
　　至于萧郎……
　　不管萧战天是因着什么耽搁了，没及时把乾坤鼎拿来，终归是根刺，刺的红莺娇鲜血淋漓，生死里滚过一遭，忽然就淡了。
　　红莺娇自己也觉着奇怪。
　　此时此刻，她竟对萧战天没多少眷恋，明明爱的刻骨铭心，对着月亮回想当年，她却不记得自己当初，到底看上了萧战天什么。
　　萧战天剑眉星目，生的英武，但这样正的长相，她其实不大喜欢。
　　萧战天性格老好人，相处起来十分舒服，可总差了点什么……仔细说起来，还是柳月婵跟在萧战天身边的时候，萧郎更有魅力些。
　　“唉……什么乱七八糟的！”红莺娇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她素来心宽，大智慧没有，小聪明灵通，三百年来，少有吃亏的，唯独在偷乾坤鼎一事上吃了大教训，懂了几分畏惧忧愁，但见了两百年没见的亲娘，在自家亲娘怀里好生撒了个娇，心情便又明朗。
　　“今夜月圆……额，这个……”红莺娇有心吟诗作对一番，可惜肚里空空，一时也想不起柳月婵以前念过的那句月圆诗，见楼下墙角的迎春花随风摇曳，花开正好，心里忽地一酸，“花好月圆。”
　　就对这圆月，遥祝萧战天跟柳月婵百年好合吧。
　　这辈子，她不掺和了。
　　红莺娇感伤片刻，楼下忽然走来一个红衣妇人，这妇人生的妖娆美艳，眉上有道刀疤，背后负着弓箭，手里端着几个油纸包着的烧鸡，像唤小狗似的摆摆手，唤在屋顶赏月的女儿。
　　“莺娇~快下来，娘给你买了烧鸡！”
　　红莺娇已经闻着味了，直咽口水，但不敢下去，只能在屋顶愤愤看着自家亲娘道：“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吃，你还买！被师父知道，我又要受罚了。”
　　“咱娘两，偷偷吃嘛！”
　　“哪儿有这样的……娘，我真不吃！”若是从前，红莺娇偷偷吃几口心里没负担，她幼年顽劣叛逆，一身反骨，不让做什么偏要做。
　　可经过魉都之门一事，红莺娇已决心好好继任魔教圣女一职。
　　魔教原为摩尼教，一直偏居西南境，教义头两条便是：离情、净口。因着离情的教义，红莺娇为跟萧战天在一起，选择了叛教，犯下大错。
　　如今，万万不想再犯错了。
　　既决定净口，荤腥酒水再好，从今天起，她红莺娇，也决不再沾染。
　　“真不吃啊？”红姑一愣，将烧鸡身上的大鸡腿扯下，从油纸包拿出来挥舞，放在鼻尖一嗅，故意大声嚷嚷，“好香啊~这可是西南最好吃的大鸡腿了，真的不吃？”
　　“不吃！”
　　“这孩子……今个改性了？”红姑纳闷。
　　“娘，这么晚了，你咋背着弓箭？”红莺娇跳了屋顶，落在红姑面前。
　　“刚刚客栈门口有人闹事，娘就这么威风凛凛一箭射过去，那人就吓尿了裤子跑了，哈哈哈！弓箭都背出来了，我也懒得再放回去，这不就顺便给你买点好吃的拿过来吗？”红姑重重叹了一声，烧鸡闺女不吃，她只好自己吃了，两三口咬掉手里的大鸡腿，红姑将手里的油往闺女的漂亮衣服上擦了擦，“要我说，咱们魔教的教义啊，也该改改了，小孩子家家的，不多吃点肉，怎么长身体嘛？”
　　“得亏娘没有灵根，要不然，也只能跟放羊似的，天天薅草吃素。自从当了圣女，你看看你师父，脾气比小时候暴躁了多少倍，这事儿一多，人就累！人一累，心里就烦！”
　　“娘……”红莺娇被自家亲娘这说法逗得直乐，她这个年纪穿的衣服都是魔教里每年特制的，黑不溜秋，红姑嫌弃太魔教风范，看不顺眼很久了，时不时就搞破坏，再拿几件民间小姑娘穿的花衣裳给红莺娇穿，“师父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回头又要念叨。”
　　“她是我妹妹，我说几句怎么了？顶多念叨个百年，等我入了土，她在那个位置上，还能有几个人念她？”红姑翻了个白眼，烧鸡几口啃完，红姑将红莺娇往怀里一抱，“走！回去睡觉了。”
　　“嗯！”红莺娇搂着自家娘的脖子，依恋地将头靠在了红姑肩头。
　　哪怕是世世代代守护魍魉之都的波玛王室后裔，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灵根，更别提万中无一的天生灵象，每一代魔教圣女都会在继任后，易容改貌于民间找个灵根出众的男子一夜风流，产下子女，上一任圣女生下了赫兰奴跟赫兰弥两女。
　　赫兰奴天资出众，赫兰弥却是个在普通不过的凡人。
　　红姑不喜欢赫兰弥的名字，正如她讨厌魔教这样违背人性的传承，哪怕没有灵根，红姑自小也并不沮丧，她练武，弓箭使得百步穿杨，等在林间遇见喜欢的男人，就离教跟那人成亲，男人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猎户，小日子也过的十分红火甜蜜。
　　只可惜好日子没过几年，这姓李的猎户便因着天生的疾病，好好吃着饭忽然没了呼吸，当时红姑正怀孕，虽然伤心却并未痛哭，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生了个健康漂亮的女儿。
　　女儿出生以后，赫兰弥舍弃了自己的名字，改名为红姑。
　　红莺娇小时候问过娘改名的原因，红姑只说：喜欢。
　　红色，红的热烈，明艳，像熊熊燃烧未曾断绝的火焰。当魔教的人探查出红莺娇那格外出众的天生灵象时，红姑又将红的姓，给了自己的女儿。
　　李莺娇，就成了红莺娇。
　　独一无二的红莺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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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惠顶”而出，至“足阳”而竭……”引用改编至茅山道家阵法铁竹阵。
　　然后，这本里头几个大妖怪的名字，泼泼引用了道家二十八星宿来命名，比如心月狐、危月燕等。


第8章 
　　要从西南境去太泽，至少要半个月。
　　每年春日，西南境的大商贩就集齐人马货物，齐至从苑津渡口出发，绕过凌云山，再继续坐船渡漓江而下，途经周海龙淮岛，达太泽境北都城。
　　一大早，红姑指挥手底下的人将货物搬上马车，陆陆续续备好货物，她这才想起去叫红莺娇起床，进了客栈却不见人，问了小二，这才发现自己闺女早就跳到一旁的麦车上看书去了。
　　看着专心看书的红莺娇，红姑震惊：“乖乖，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纵然这些天生灵象的孩子记事快，跟一般的民间孩童不同，时有出乎意料之处。但看着自家不过六岁的女儿能说会道，还主动找书看，这让她这个六岁时只想着爬树掏鸟蛋的亲娘如何自处！
　　红莺娇自成年后，但凡躺着坐着，便跟蛇一般妩媚慵懒的很，此时见了自家娘，抛了个媚眼道：“早啊~娘。”
　　可惜红莺娇忘记自己如今是个孩子样，还因为脸上的婴儿肥，显得有些圆润，一旁搬货的小厮见她这个举止，越发觉得东家这孩子，脑子不大好使。
　　红姑自带“我生得娃怎么都好看”滤镜，爬上麦车，抽过红莺娇手里的册子，“什么好东西，娘也看看。”
　　“是《六柿女童子》的画本，我好久没看了！”红莺娇小手一握拳，民间的画册经过三百年变迁，早就不流行《六柿女童子》的故事，她买东西一向东扔西放，一百多岁时想再回顾看看都找不到画册了，这回可得好好保存进芥子戒里。
　　“不是五天前才看过么。”红姑一见这画册，顿时失了兴趣，“怎么又买了一本，封面倒没见过，新印的一版？怎么看着这么贵，回头找你师父要钱，之前给你买了那么多本，翻都翻烂了，还看！这里头的故事都一个样，就这么好看？”
　　“一天到晚看这些画本子，娘也不要你成什么大家闺秀，至少要读点有用的，你看看你这脑子空的……”红姑一戳自家姑娘的脑门，“三岁不读书，三百岁也不会读书，得亏你资质不错，比娘活的久，想来书读的少点，阅历够了勉强能补补脑。”
　　红莺娇听得此言，惊道：“娘，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我三百岁也没读几本书！”
　　红姑不知道面前闺女是真“三百岁”，正巧掌柜请她过去清点货物，便转头道：“我是你娘，还能不知道你？民间有句话，叫三岁看老。”
　　“你啊，就是修行的天资太好了，若是个凡人，寿命有限，这个年纪早启蒙了，要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你瞧瞧你，就嘴皮子利索，大字识了几个。也不知道长大后，会不会好点？”
　　红莺娇不禁深思，她确实……
　　但诗词歌赋怎及得上修行长生，歌舞玩乐？
　　书本里密密麻麻的字本来就看的人头疼，也就画册能看看，修者有玉蝶，往脑袋上一拍自然融会贯通，怎么感应气息，怎么灵气流转，哪个不比看书来的快。红莺娇一看书就犯困，将字囫囵认完，宁可多修行，练练体术法诀，游历四海闯秘境。
　　她又不是那谁谁！
　　苑津渡口。
　　红姑站在船上抬手一扬，扬帆起航。
　　六日后，到达凌云城。
　　红姑颇有生意头脑，货船经过大城，偶尔会载几个客。收钱不菲。但看着红姑船上西南魔教的标志，不论是凡人还是修者，便知道这船必然一路通畅安全，多交几个钱也愿意。
　　红莺娇也不是第一次跟着红姑偷溜出魔教，赫兰奴知道红姑寿命有限，嘴上虽不肯，却也没派人追过，只是安排人暗中护卫。红莺娇是下一任圣女的不二人选，身份贵重，藏得极深，等闲人也不知道她的身份，就连红姑的伙计，也只以为红莺娇是东家一直寄养在妹妹处的娇小姐。
　　看着不远处的凌云城三个大字，红莺娇想起柳月婵对自己说过的那句——
　　幼年，你我也算相识。
　　“唉。”红莺娇叹了口气，觉得凌云城地方是真的不好，自己肯定被柳月婵传染了，一来这地方，就想皱眉叹气。
　　船上上来一个长衫老者，知道红姑一行去太泽境，便交了钱，带着自家孙儿上船。
　　船慢慢划开波浪，船底如簇白花。
　　大河奔流，两岸猿声不断，人文景观尽收眼底。
　　红莺娇一边扒在栏杆看底下碧波映晴霞，一边听旁边爷孙两唠嗑，只听那孙儿兴致勃勃地问：“爷爷，太泽也是仙门所在，为啥还有朝廷存在？”
　　这老者嗓音苍凉，带着一股奇妙的韵律，“这话，说来就长了……自奎山道祖逆转阴阳，破虚空界，人间灵气澎湃而出，修者激增，妖族肆虐，修者不再服从于民间凡人官府统治，混战多年，民不聊生。”
　　“当时的民间皇帝太泽凭借出众的灵根，拜入奎山道祖门下，退居中都以北，让出中都大片疆域，率领泽国百姓举家迁居，积极对抗妖族。转瞬千年，中都以北的民间修者自成一派，为纪念太泽眷民之德，不肯以宗门自称，太泽帝后人，便将中都以北的疆域，谓之以太泽境，于民间各地设道门官府，长老任将军一职，掌管民间。”
　　“说起来，不仅是朝廷，就连各家修者，也默认那太泽道门之主，凡皇室血脉子弟，当尊以太泽帝君。”
　　“原来是这样，那太泽帝君，是不是跟魔教圣女，各家道门的元君，宗主差不多的？”老者的孙儿，是个半大少年，长得还挺俊秀，惹得红莺娇多看了两眼。
　　她从前就爱看这般“男生女相”的模样，还去过小倌楼，可惜那些个矫揉造作的男子看得十分倒胃口，坐下呆不到半刻钟便忍不住要走，还没有教她跳过舞的青楼头牌赏心悦目。这一想，又想到萧战天那英武的形貌，越想越糊涂。
　　这世上，就是男女为一对。
　　她肯定是对萧战天有情的，那情若非跟爹娘一般火热，她又为何会偷鼎给萧战天，频频吃柳月婵的醋？
　　只是……
　　红莺娇用大脚趾在鞋底抓了抓。
　　老者还在继续说话，听了少年的疑问，摇头道：“对，也不对。”
　　“道门源远流长，此消彼长，当今道门之首，当属紫薇幻境的翊圣元君，其次便是咱们凌云宗宗主。又以三姓为尊，即凌云峰柳氏、紫薇幻境六御李氏、琼崖谷王氏。”
　　“那三槐丘氏呢？那可是道祖出身所在！”少年兴奋道。
　　老者迟疑：“龙淮岛避世多年，迹不入俗，影不出山，有道是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缘何处寻，可……”
　　红莺娇忽然道：“曾经的龙淮道，的确是修者求仙叩道的圣地，可自奎山道祖飞升之后，子孙后代没一个有用的……”似乎这样说，犹不解气，“那姓丘的，都是一群废物小人！黑心烂肺的玩意，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怎么骂人呢！”
　　“我想骂就骂！怎么，你不服气？有本事打我啊，看我不把你一脚踢水里喂鱼！”红莺娇衣着华贵，年纪虽小，但这般跋扈嚣张的态度，立时便镇住了面前的一老一少，既上了船，自然知道是魔教的商船，仙魔两道虽划开道，大多时候井水不犯河水，但也少不了摩擦，毕竟这世间的秘境奇宝，哪个不想去，哪个不想要呢？
　　出门在外，各凭本事。
　　红姑隐约听见动静，从船舱里跑出来，“莺娇，我听着什么骂，你骂谁了？”
　　红莺娇知道她娘想听个解释，可这没法解释，红莺娇下巴一扬，“这小子说我骂人，我可没骂他，我骂三槐丘氏！他是三槐丘氏的人吗？我看不是吧！”
　　“我们是凌云柳氏的人，三槐丘氏与凌云柳氏素来交好，同为盟友，我！我听不得诋毁我朋友的人。”老者这孙子，虽只是个半大少年，但也不肯轻易示弱。
　　听得是柳氏的人，红莺娇就更气了。
　　“朋友？屁的朋友，你说朋友就是朋友，人家把你当朋友吗？”
　　红姑呵道：“莺娇！不得放肆！你个小丫头，嚷嚷什么，回船舱去！”
　　少年愤愤站起：“你！”
　　“我怎么样，要打吗？来啊！”红莺娇挑眉。
　　红姑一把摁住自家惹事的小魔王，对一旁担忧的老者道歉道：“我这闺女家里看的娇，嘴上没把门，要不这样，您给的船资，我们分文不取，保管送您到太泽，这事儿啊，就是孩子们闹腾，没得坏了出门游玩的乐趣，您老说是不是？我在这，给您老道……”
　　红姑正要道歉，红莺娇没趣的一撇嘴，脆声大喊道：“我说错话了！”
　　红姑一愣，老者跟少年也愣了。
　　红莺娇上前几步，站在少年面前，原地上下跳了跳，笑对少年道：“这位小道友，我跳起来还没你腰高，就别跟我计较了嘛。我请你吃烧鸡啊！”
　　昨夜娘买多了，还剩的一只烧鸡，她娘都懒得吃的那个。
　　少年懵了下，忍不住回头看自家爷爷。
　　老者摸了摸胡须，见红莺娇笑的可爱，便摆摆手。
　　少年想着自己年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见面前的小姑娘，风一阵雨一阵，十足机灵古怪，便讷讷道：“不、不用了。只是小妹妹你以后在外头，还是别胡说的好。”
　　“我可不是胡说，这人来人往的，我听旅人讲故事，就说那三槐丘氏的人格外倨傲，去岁还沉了好几艘因海龙暴暂停龙淮岛的商船呢！”虽是因着妖兽的缘故，红莺娇眼珠子一转，“小哥哥你跟三槐丘氏哪位道友是朋友啊，你那位朋友知道这个事情吗？咱们商家做生意可不容易了，日晒雨淋，风餐露宿，还赚不到几个钱！”
　　少年脸一红，三槐丘氏族人行踪成迷，他其实一个人都不认识。
　　“原来是这样，那确实……做的有些不该，也许其中有什么误会。我曾在仙界大典上，远远见过三槐丘氏的修者，其中有一位十分出尘的女弟子，门风也严谨……”
　　原来是有心上人。
　　红莺娇懂了。
　　红姑轻轻拍了下红莺娇的头，示意她老实点。
　　红莺娇刚听面前这个长衫老者，挺见多识广的，便似不经意地问：“对了，老先生，你们是凌云柳氏的人啊，我听说，凌云宗新收了个小弟子，灵象十分出众，叫什么……什么的，您知道吗？”
　　“凌云宗今年还未传出收徒的消息，倒是不曾听过有新弟子。”
　　“啊？”红莺娇一呆。
　　柳月婵这个时候还没入凌云宗门吗？
　　那她在哪儿？
　　柳月婵说的一箭之恩也就发生她娘这趟去太泽返程时，可她分明记得，那时候，柳月婵就已经进了凌云宗了。
　　什么情况!
　　“您老确定吗？真没这个人？”
　　“凌云宗今年还未公开收徒，若是想入凌云宗，倒是可以准备着，每年入夏，那凌云峰的雪才会停，等入山的铁索放下来，拜师的人就可以登峰了。”
　　不是吧？
　　莫非她重生这一遭，那么大个柳月婵，没了？
　　红莺娇一想到这个，心里莫名难受起来。
　　她是不打算在掺和萧战天跟柳月婵之间，但一想到柳月婵可能不在这个时空，心里莫名不得劲。
　　一旁搬货的小厮见红莺娇忽然捏着小拳头，像个小大人似的在甲板上来来回回的走，又一次肯定东家这孩子，古怪，也只有东家会觉得小姐啥啥都好。
　　“啊啾！”
　　柳月婵忽然打了个喷嚏。
　　看着保婴堂窗户上，倒挂飞来的好几只蝙蝠，柳月婵举着扫把将这些小蝙蝠赶了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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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望江南、霍或或 10瓶~
　　无预收还是太冷了，瑟瑟发抖。
　　这本先不日更了，压压字数看能不能上个榜。
　　PS：”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缘何处寻。“出自王维《桃源行》。


第9章 
　　红姑的船刚过龙淮岛的时，距离柳月婵重生，已有十二天。
　　这几日，太泽境北都城出了一桩怪事。
　　“你们听说了吗？我那三妹的姐夫的表哥，不是在府衙当值么，又瞧见了……红红一片，在那墙根底下，绕着走呢！”
　　“怪吓人的！”
　　“要我说，最近得把娃娃看紧些，官府面上说没事，但我男人，就在保婴堂附近那条街，亲眼看见晚上有修者施术呢！还有城南那几条街，都有官府的人过去！”
　　“……看清楚了，真是老鼠嫁女儿？”
　　“估摸着，八九不离十！”
　　“都多少年了，那群小妖竟还敢来，哼！”那讨论的汉子重重锤了下桌，“上赶着找死！咱们北都城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妖族虽开智难，但以人为食，人人得而诛之，又因着千年前太泽帝率领人间各地修者，斩下妖王亢金龙的头颅，大败妖族，太泽遗民与妖族，早已是血海深仇，每隔几十年，便有那残存的妖兽往太泽境跑，这类小妖能力不强，成群结队而来，往往不向修者下手，仅在民间杀戮，悍不畏死，只求太泽境一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几年妖族的动静越来越大了，如今，竟连咱们北都城都敢来了，往日里，可没这种事。要我说，年年开什么仙界大典呢？将人召集着，把那些妖族赶尽杀绝才是正经事！”
　　“嘘，小点声。那都是修者们的事情，你作死啊……”
　　“咱们太泽，是后继无人……若是太泽帝在时，一呼百应，道门之首的位置，如何轮得到那小小的紫薇幻境！”
　　市井里议论声不绝。
　　柳月婵听了一耳朵，在市井嘈杂声中，提着酒壶，掏钱付了账，小跑着回保婴堂。
　　等到了保婴堂附近，敲开邻居的门，将那酒壶递给了门口的老嬷嬷，这看门的老嬷嬷轻轻摸了把柳月婵的头，塞给她两个铜板，“好孩子，我就好这一口，你还念着送来，辛苦了。”
　　“不辛苦，好些时日没见嬷嬷，我也想跟您说说话呢。”柳月婵眯眼听屋里传来的小儿哭喊声，“嬷嬷，可是主家添丁？好大的嗓门。”
　　守门的嬷嬷笑道：“是咱家冯大老爷，昨夜新得了个大胖孙子，可稀罕着呢！说来也奇怪，怎么这会儿哭的这么厉害了……”
　　略寒暄几句，老嬷嬷关了门。
　　柳月婵若有所思看着这冯家的围墙，顺着墙根略走几步，果然瞧见了几颗老鼠屎的痕迹，前几日修者来过后，保婴堂这条街的人便安心多了，老鼠嘛，本就到处都是，几颗屎也引不起什么注意。
　　冯家这孩子，柳月婵为了算他出生的时辰，已经三宿没有睡好。
　　昨晚上她隐约听见隔壁喊大夫的声音，可没听见孩子哭声，心中便有了个猜想。
　　今日借着打酒一探，果不其然。
　　冯家是这条街最神秘的一户人家，家门常年关着，去年刚搬来，神神秘秘，说是做生意，但只有男人在外走动，女主人家极少出门。
　　关着门，孩子的哭声一丝不露。
　　门一打开，那哭声震天的响。
　　这冯宅里头，只怕已经布好妖瘴了，可惜她手中尚无冰心莲可用，这般浓郁隐蔽的妖瘴，又有那么多小鼠妖故意抬花轿于城中乱人耳目，难怪北都城的修者没能查出这妖孽真正藏身所在。
　　柳月婵想着自己幼时在保婴堂，也正是这姓冯的人家生子后，保婴堂的孩子便陆陆续续得了怪病，脸色发青。若是按照重生前的时间推算，三日后，她就该因着铜钱快攒够了，于黄昏时分偷溜去书店看画册，顺便跟红莺娇吵一架。
　　待又一日，保婴堂的蝙蝠会咬她一口，妖气灌体，激发她灵台中的行云无定之象自主护体，被凌云宗大师兄柳如仪的探灵盘发现踪迹，前来找人，正好撞破一道煞气黑影从冯宅掳了柳月婵张嘴欲吞。
　　这已成气候的黑影，正是妖族有名的虚日鼠。
　　越是血脉强大的妖族，越难产下子嗣。妖鼠中，虚日鼠若想顺利降生脱胎换骨，需得有“老鼠嫁女儿”的仪式，选一户跟虚日鼠同时辰降生的人类婴孩，与猫为媒，花轿抬虚日幼鼠绕婴孩之家三日，待礼成，因着婴非女，嫁为虚，是为“骗天婚”，虚日鼠顷刻张口食婴，再食猫，腹生虚日妖珠，蜕骨转生，妖力大涨。
　　仪式一成，便可达修者金丹期修为，几乎能与各家道门长老一敌，十分棘手。
　　太泽境民众生死皆登记在册，若是哪家的孩子无端丢了命，顷刻便有人来查。可当初，这冯家的婴孩，一直没死，拖了整整七日，这才忽然没了气。重生前，大师兄便将这虚日鼠的狡猾，向她解释过，归根结底，那孩子其实早死了，只是被妖鼠借着频频飞来的蝙蝠，引了保婴堂孩子们的生气，续了冯家孩子被吃空的皮囊胎。
　　柳月婵看着墙根这些老鼠屎痕迹，陷入回忆。
　　当年大师兄为了保护她，将她救下后，没能及时追虚日妖鼠，妖鼠见北都城的修者渐多，也不敢久留，溜的极快，后来给凌云宗找了不少麻烦，一直到七十年后，才被她跟红莺娇、萧战天一起斩于琼崖谷中。
　　柳月婵迟迟没有引灵，就是顾虑这妖鼠。
　　老鼠看粮仓，还有个监守自盗的说法，她这就在隔壁，无爹无娘，空怀灵象宝山的孤儿，纵有修行法诀在心，但一无法器，二无修为激增至金丹的办法，三无叫官府信服的年岁跟能力，稍有不慎，被这群妖鼠察觉，只怕当晚便成了一桌好菜。
　　如今十二日过去，柳月婵虽未引灵，却借着闲聊闲逛，帮邻居跑腿洒扫的功夫，在街头巷尾布了个大阵，又封住了保婴堂众人“足阳”脉，使得近日频频飞来的蝙蝠小妖难以迅速吸取孩子们的阳气，只待红莺娇带着她背后那些魔教护法来，便可乘机引灵开阵将冯家的虚日妖鼠困住，若红莺娇来不了，大师兄也快到了。
　　妖鼠想破阵而出，妖瘴便再难遮掩。
　　此处毕竟是北都城，很快就会有巡逻的士兵跟修者赶来斩妖。
　　那么……
　　红莺娇会来吗？
　　柳月婵垂眸，忽地将手中的两枚铜币朝天空一抛，铜币在黄昏的光芒下，泛着浅浅的红光……
　　三日后。
　　“这是押金，收好咯~~老先生，小道友，下次还坐我娘的船哦！”红莺娇抓了两个铜钱塞给下船的爷孙。等这一老一少走远了，冲着自家亲娘贼贼一笑，“娘，你也真是的，怎么可以随便就想着给人免船钱呢，送上门的钱，一分一厘都不要错过！”
　　“还不是因为你！”红姑轻轻捏了捏红莺娇的小耳朵，“可收敛些，这一路竟听你胡扯，我怎么不知道龙淮岛还有什么沉船的事情？还什么龙淮岛两面三刀的那些事，龙淮岛岛主的风流韵事，编，再编几个娘听听！”
　　“反正我讨厌龙淮岛的人！”红莺娇笑眯眯一撇嘴，“娘，以后咱们家的船，可不能载龙淮岛的人！”
　　“龙淮岛都多少年没出来人了，你这丫头，见过几个？上哪儿载人啊。”红姑摆摆手，船已停稳，她知道自家闺女身边多的是人暗中护着，也不担心，扔了个钱袋子，就让红莺娇自己玩去，“行了，别搁这儿捣乱，自己去玩吧……咱们到了。”
　　“伙计们！卸货！”
　　红姑招呼伙计卸货，一时忙碌起来，红莺娇从船上跳至码头，跑过码头前方石碑上大大的“太泽”二字，被人群中卖花的叫卖声吸引了注意，喊住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拿出花篮里最大最红的那朵往头上一别，“这花鲜亮，我来一朵。”
　　付了钱，红莺娇走到边上石台，看水影里自己簪花的模样。
　　她素来爱俏，更爱簪花。
　　越瞧自己越好看，红莺娇心里美滋滋的。离开西南境，她身上的黑衣也换过了，此时穿的正是红姑买的民间花衣裳，好看的很，无论谁见了，一眼望去，都知道红莺娇是个生在福窝窝，金尊玉贵的娇小姐。
　　“原来三百年钱的太泽，这么热闹啊。”几百年后的太泽境，可没这么太平，红莺娇幼年的事情记不大清了，她心宽，满心满眼的玩，记不住多少事，等成年再来太泽，又正值太泽帝君于魍都秘境中身陨，妖族频频来犯，太泽民间惶恐不安，街巷里，都没几个人出来闲逛，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萧战天继位太泽帝君。
　　今个再看。
　　码头人来人往不说，走过一条街，入目竟满满都是人！
　　那些呼卖贩物的人，高唱入声，领抹玩具，细画绢扇，诸般果子及四时景物，凡有客人过，吆喝声一句接着一句，“唉，客官别走啊，不问要与不要，您尝尝，您尝个先……顶好吃的糖灌莲藕嘞！”
　　“看一看，瞧一瞧，青龙弯月刀，牧原大师亲手打造，宝刀屠妖，威风凛凛！豁！好锋利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又听“哐当”一声，锣敲鼓面。
　　有那搭了小戏台的，长袖一甩，边卖边唱，“一本多愁多绪多情话，教您听一折风流浪子煞~春风楼新话本《多情浪子》明日开售，还请诸位赏脸一品！”
　　人稠物穰，真个好热闹。
　　红莺娇买了一包糖灌莲藕，一边走一边闲逛，因着年岁小，衣着华贵，还被官府巡逻的人叫住问了几句，怕她走丢了，红莺娇对此，只下巴一扬，一个响指从指间打出个火苗，傲气十足道：“我家的护卫都在后头跟着呢，不要紧，谁敢动我，叫他有胆来，没命回！”
　　见她是个小修者，这般嚣张，巡逻的人便不再拦着，几个尾随红莺娇一路的混子也各自散去。
　　红莺娇逛了半天，拐过弯，忽地瞧见一处店铺，比起热热闹闹花样百变的同行，这店可显得太文雅了些，扑了竹帘遮光，门口摆了梅兰竹菊的造景，还另外隔开一个小铺子在旁，架子正中摆的是——《六柿女童子》
　　红莺娇抬脚往店方向走，寻思这家铺子，十足不愁客的样子，兴许能让她将《六柿女童子》刊印的几个版本买全收藏。
　　店里的伙计见了红莺娇，只往她身上一扫，视线落眼出一瞧，立时眉开眼笑迎了过来，“这位小客官，可是想买《六柿女童子》的画册？咱们店新到了一批货，您瞧瞧……”
　　红莺娇看了眼店伙计拿下的最新版，道：“这本我有了，有没有前头印的版本，我想把《六柿女童子》刊印过的几版全买了。你这可齐全？”
　　“齐！齐！”店伙计忙不迭应下，“您稍坐，小的去取。”
　　店伙计搬来软凳给红莺娇坐下，跑去后头拿画册，红莺娇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本画册低头看，看着看着，忽然感觉店里来了人，她也没抬头，毕竟人来客往的，也不关红莺娇的事。
　　只是这来人，竟也不出声，反而慢慢走到了红莺娇身后，红莺娇心警惕，正要回头瞪人，却听身后传来一道软软的女声……
　　“你在看最新的《六柿女童子》么，能不能给我看看？”
　　“不能！”红莺娇猛然将画册合上，转头，眉一竖眼一瞪，“架子上那么多你不会自己拿啊，挡我光了，让……唉？！”
　　“柳月婵！”
　　“……”
　　斜阳挂庭树，有蝉鸣树巅，十分聒噪。
　　柳月婵这两日，吃过午饭就来书店蹲人，无它，实在是时间久远，虽然记得约莫就这两天红莺娇便要来，可实在记不清黄昏什么时辰见的面。
　　举着大蒲扇等了半响，树荫底下有风，倒也不算热，只是听蝉鸣声震耳，略微烦躁。
　　好不容易瞧见红莺娇顶着半个脑袋大的红花进了书店，柳月婵轻呼一口气，确认就是红莺娇本人，抬脚往店里走，话刚开头呢，那想着一雪前耻，无论如何这次要吵赢的势头在红莺娇回头后，就彻底飞没了影。
　　这眼睛瞪的老大，一脸震惊，嘴巴都能塞个鸡蛋，十足夸张傻气，一脸不可置信的“柳月婵！”三个字从红莺娇嘴里说出来，柳月婵不用再问，都知道红莺娇也重生了。
　　这时候的她，名为月牙，可不是凌云宗的柳月婵。
　　真糟糕，这是最坏的情形。
　　柳月婵本想着红莺娇万一没重生呢，毕竟已三百多岁的红莺娇，即便再幼稚，也不会如此童趣跑书店买画册吧，只要出现在书店，接下来的事情，可就方便她行事了。
　　如今红莺娇跟她一样带着从前的记忆，摆在眼前的就只有两条路，一，相认，二，坚决不认。
　　红莺娇震惊完心里有些高兴，几步上前抓住柳月婵的肩，脱口而出：“天啊，柳月婵，原来你在这！你还在！”
　　“你居然有这么矮，穿的这么丑的时候！这是什么……哇，你这衣服上居然有补丁！身上这什么味？”红莺娇鼻尖耸动，“闻着有点像咸鱼？酸臭酸臭的！”
　　“……“柳月婵额头青筋微跳。
　　她瞬间决定不与红莺娇相认。
　　且不说，依着红莺娇的性子，若是知道她也重生了，定会不依不饶问个来龙去脉，这一解释，红莺娇必然知道她也跳进了魉都之门，或许会心生感激，但嘴里肯定没几句好话，说不得，不对，是一定会抓住大肆嘲笑说她傻的机会。
　　再则，她重生这一遭，已经想好了。
　　要振兴宗门，再不跟萧战天和红莺娇纠缠。
　　嗯。
　　没错。
　　如此甚好。
　　就当不认识。
　　柳月婵后退一步，想着那天打春牛遇见的几个小孩，右手十分嫌弃地扒拉开红莺娇凑近嗅闻的鼻子，左手扯红莺娇抓在她肩头的手，皱着眉软软道：“听、听不懂……不让看就不让嘛，你抓我干嘛，快放开我！”
　　红莺娇一愣，“啊……你、你不认识我？”
　　“你怎么欺负人啊，我又没见过你！”
　　“对噢，你不认识我……”红莺娇忽然有些难受。
　　红莺娇揪的太紧，柳月婵扯了半天没把她的手扒拉下来，不得不再次于内心感叹红莺娇这身怪力，此时若她修为尚在，踏月清波步下，红莺娇可休想近她的身……
　　“你是谁？”柳月婵垂眸问。
　　————————!!————————
　　【小剧场】
　　红莺娇：柳月婵！
　　柳月婵：勿cue，不认识。
　　红莺娇：你怎么又不理人！
　　柳月婵：勿cue，听不见。
　　红莺娇：你怎么不跟我打架！
　　柳月婵：勿cue，奥斯卡和平颁奖典礼中。
　　红莺娇：叽里咕噜噼里啪啦！巴咔巴咔！哟哟哟！
　　柳月婵：看刺！
　　PS：“一本多愁多绪多情话，教您听一遍风流浪子煞”改自元代·杨立斋《【般涉调】哨遍_张五牛、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52204198 ~


第10章 
　　“我是……”红莺娇含糊着，心思电转，忽将抓在柳月婵肩膀上的手松开，一双漂亮的凤眼不知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竟有几分激动，“我是来买画册的人，我们的确不认识。那个，小妹妹，你……”
　　红莺娇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笑的很甜，她将手上的画册往柳月婵眼前晃了晃，“你想看画册啊，来来来，我们打个商量，你喊我一声姑奶奶，这本画册我送你！”
　　又来了。
　　幼稚。
　　柳月婵垂着眼想，心底一声冷笑。
　　她见红莺娇脸颊红润，乐的酒窝都露出来的兴奋样，生出几分捉弄之心，便故意多看了两眼红莺娇递来的画册，犹豫着张开嘴，迟疑两秒，然后在红莺娇期待的目光中，眼神闪烁着移开看向画册的目光，缓缓吐出三个字：“我不要。”
　　红莺娇急了，“啊！为什么！”
　　“你……”柳月婵拖长语调，怯怯看她一眼，“你是不是骗我呀？”
　　“我不骗你，就叫一声！”红莺娇一听柳月婵的话，以为柳月婵当真动心了，为了打消柳月婵的顾虑，连忙把画册往柳月婵怀里塞，“画册你先拿着，动动嘴就有了，好多啊，只要动动嘴！”
　　红莺娇听红姑说过“一箭之恩”的事情，重生前，红莺娇幼年隔着几个凌云宗的弟子远远见过柳月婵一面。
　　但那时候的柳月婵已经换上了凌云宗内门弟子的白衫，安安静静站在人群里，小脸绷的紧紧的，瞧着就是个闷葫芦，她哪有兴趣搭话。
　　等成年后再见，柳月婵常年一副清冷孤傲的样子，更不会像今个这样怯怯如兔子，小心翼翼怕她骗人。
　　红莺娇可没见过柳月婵这样！
　　一想到柳月婵以后可能会为着小时候叫她姑奶奶露出后悔羞恼的神色，红莺娇越想越高兴。
　　柳月婵看红莺娇后头的店小二捧着个托盘回来了，便提高了声调对红莺娇道：“这本画册，真的送给我吗？”
　　“真的！”
　　红莺娇话音刚落，柳月婵就冲着她轻轻笑了下，一双杏眼眼波流转，恍惚三百年岁月悠悠而过，没有漫天的白色摩尼花，面前站着的，还是那个红莺娇熟悉的人，熟悉的眉眼。
　　柳月婵不知道红莺娇发了什么愣，但此时正好，她后退几步，捏住怀里的画册，抬眸朝着红莺娇身后扬了扬手里的画册，然后……转身撒开腿，往书店门外冲了出去！
　　“柳……”红莺娇原地呆住。
　　红莺娇朝着柳月婵刚刚抬高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店小二讨好的笑容。
　　“她跑了？”红莺娇不可置信，满眼震动，忍不住指着柳月婵跑远的身影问身后的店小二。
　　什么情况，柳月婵在做什么？
　　目下无尘，清冷孤傲的柳月婵刚刚到底做了什么？
　　虽说追肯定追得上，她也知道柳月婵并不像表现的那么清冷，但是……
　　柳月婵，那可是柳月婵！
　　店小二有些不解，讨好地笑笑，“小客官真是大方，那丫头来咱们店里晃悠，一直想买画册呢。”
　　“你以为我送她画册了？”
　　“……不、不是吗？”
　　红莺娇一口气憋上头。
　　在店小二迷惑的目光中，红莺娇咬牙切齿地引灵到自己小指的铃铛戒上，举起手晃了晃对着虚空轻轻说了一句话，“哈桑，跟上她。”
　　说完这句话，红莺娇对店小二捧上来的一摞摞画册也没兴趣了，直接问了价钱，从钱袋子里数出银两抛去，手一挥，将托盘上成套的画册全部收进了自己的芥子戒后，便迈开小短腿追了上去。
　　黄昏的柔光，温柔的洒在墙角一串串金黄色的小花上，不知哪户人家里的樱桃也开了花，柳月婵从底下跑过，带动横斜出墙外的几片花瓣打着旋落地。
　　这时节最宜吃萝卜，柳月婵刚跑过一条街，已经远远闻到了保婴堂里传来的炖萝卜味。
　　保婴堂的厨子没啥大能耐，唯有咸鱼跟萝卜算得上拿手好菜，隔几天便炖上一大锅，便当是时鲜了，再一人分半条小鱼解解馋，蔡大娘出于对预备“童养媳”的偏爱，中午还多塞了柳月婵两口，红莺娇闻出的那份酸臭也正由此来。
　　柳月婵一想到红莺娇那惊讶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自打成为凌云宗的弟子后，柳月婵对自己的要求很严，修行阵法、行走坐卧皆要做到最好，保婴堂原先个不漱口不洗发之类的习惯，师娘早教她改了，柳月婵曾以为自己对保婴堂并无多少留念，可重生回这个时期，才发现自己，竟也是怀念的。
　　那被硬塞进嘴里的咸鱼干，滋味平平，但十分酥脆。
　　北都城靠海，虽是春时节，但说句常年炎热也不为过，凌云峰上，四周百里成冰，千里飘雪，朔风长林，柳月婵其实不大适应凌云宗的气候，她在北都城长到六岁，早就习惯了常年温热，头一年还稀罕着凌云峰的雪，没多久就因着年幼修为不深，时常冷地皱眉哆嗦。
　　她不爱说话，仅跟几个内门弟子还有萧战天的关系不错。初时在外行走，更是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堕了师门的威名，为人处事便显得有些不近人情，难以接近。久而久之，也不知怎的，那清冷孤傲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若不是因为萧战天，想来她在二十岁那年，当择无情道，闭关苦修，直至揉花碎玉诀大成。
　　柳月婵一边跑，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
　　快跑到保婴堂附近时，身后终于传来了追赶的脚步声，柳月婵放慢脚步，下一刻，就被抓住胳膊，往后一拉……
　　柳月婵回头。
　　红莺娇瞪视。
　　“你怎么能这样，都没喊我姑奶奶就把画册抢走了！”
　　“哦，那……还你。”
　　柳月婵跑的有些累，喘着气将手里抓着的书递给红莺娇，心想：红莺娇追的还挺慢的，这个时候的红莺娇，身为魔教圣女，恐怕早就引灵入道了，怎么还跑的没凡人快？
　　是因为圆润吗？
　　柳月婵没忍住又看了眼红莺娇肉嘟嘟的双颊。
　　不光是红莺娇看这个时候的柳月婵感到新奇，柳月婵心里也是同样的感觉，她是真没想到，这个年纪的红莺娇，竟养的这么……圆润。
　　两百多年前，两女见面时，都已经成年。
　　一个清冷窈窕，一个妩媚动人。
　　如今嘛。
　　一个面白肌瘦，一个憨态肥圆。
　　想起红莺娇说她矮的话，柳月婵真想敲开红莺娇的脑子看一看，以五十步笑百步，实在不懂红莺娇总在这些小事情上高兴什么。
　　“还什么！我不要！”红莺娇拍开柳月婵递回来的画册，清了清喉咙，忽然觉得必须给面前的小孩一个教训才行，但看着这张依稀能看出是柳月婵的脸，又有种莫名的别扭，“这就不是还不还的事儿！柳……”
　　“啊呀！你……你不能这样！我说我送给你，是有条件的，你得叫我声姑奶奶！你不叫就拿走了，这是抢！抢你懂吗？”
　　“不懂。”
　　“抢就是偷！”
　　柳月婵怎么能偷东西呢！
　　“偷东西……不好。”
　　红莺娇一想到这个，心里就有股子火，忍不住吼她：“反正你不能这样，你……”
　　柳月婵懒得听她叨叨，只垂下眼怯怯道：“你不是说要送我吗？”
　　一顿，“不送就不送嘛，还你就是。”
　　“你怎么听不懂啊，就是，我说送你，是有条件的，你得先叫我姑奶奶，我才会送你。你不叫，我就不会送。”
　　“哦哦。”
　　“快叫姑奶奶！”
　　“画册我不要了。”
　　“……你怎么耍赖呢！”
　　红莺娇憋着气，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往柳月婵身上扫。
　　这熟悉的感觉，柳月婵该不会也重生了吧？
　　可是……不可能吧。
　　柳月婵将手中画册往红莺娇怀里一抛，也不管她接不接，只道：“反正我还给你啦……放手！”
　　若是平日里，话不投机就该打上一场，可看着面前一脸迷惑懵懂的柳月婵，红莺娇想着自己比对方大了三百多岁，心里的火刚蹿个苗，怎么也壮大不起来，何况若柳月婵重生了，也不会做抢书的事情……
　　红莺娇已经几百年没跟小孩打交道了，搞不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不是跟面前这个一样。
　　怪恼人的。
　　抓着柳月婵的胳膊，红莺娇忍不住问她，“算了，你如今叫什么？住哪儿啊？”
　　怎么穿的这么破？
　　瘦得像根柳条，跑几步就喘？
　　柳月婵不说话，只是挣扎。
　　“说话啊！”
　　“……”
　　僵持片刻，红莺娇越是得不到柳月婵的回答，越是不肯罢休。
　　柳月婵被她抓的不耐烦，想着也差不多了，右脚猛地冲着红莺娇的左脚重重一踩，在红莺娇“嘶”的倒吸气中，挥舞挣扎乱甩的手，往红莺娇胳膊上的穴道打了下，红莺娇手臂一阵酥麻，手上的力道就松了。
　　柳月婵脱开身，立刻继续往前跑。
　　红莺娇疼的单脚跳，心道果然是柳月婵，年纪小，瞧着柔柔弱弱又如何，下手还是这么利落。于是再不客气，十个指头飞快结印，“画地为牢，去！”
　　红莺娇此时的身体年龄还是太小，灵力也十分匮乏，掐个稍微复杂的五行诀就有点泛虚，好在有这一点灵气波动也足够柳月婵使用。
　　柳月婵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忽然变的柔软，还挺高兴的，没想到红莺娇这个时候就能掐五行诀，比她预想的更方便。借着跌落在地的势头，柳月婵将藏在袖侧的绣花针捻住，划破手腕，拿怀里作为阵眼的柏木根沾了血往地面扔。
　　人刚跌落在地，手掌挨着泥土，在红莺娇的灵气波动中，借灵引灵，瞬间所有摆放在街巷保婴堂的柏树叶子石子微微颤动，“困妖”阵已结好，发觉灵气波动的冯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鼠类原就比一般妖族警惕，察觉到灵气的波动，立时便有不少蝙蝠从冯家跟保婴堂飞出，哐当撞在阵法结界上。
　　红莺娇小指头上的铃铛哗哗作响，一道黑色的虚影忽然在红莺娇身后浮现，正是暗中守卫红莺娇的魔教中人，此女黑纱笼罩全身，看不清面目，正是魔教护法之一的哈桑，不等红莺娇询问，哈桑已上前一步，将红莺娇护在身后，
　　“妖。”哈桑的嗓音有些古怪，似乎久不说话，略显嘶哑干涩。
　　红莺娇抬眼看四周忽然出现的蝙蝠，赶忙将手中的五行诀撤了，见有几只蝙蝠冲着跌落在地上的柳月婵飞去，推开哈桑挡在面前的身影，从芥子戒中召出自己的长槊掷了过去……
　　冯宅里一股煞气黑影冲天而起！


第11章 
　　黄昏蝙蝠乱飞，大多在冲击阵法结界，唯有零星几只闻着柳月婵手腕上的血腥味朝她扑过来，迅疾的蝠翼在空气中划开尖锐的声响，跌倒的柳月婵抬高手腕装作躲避不及的样子，静等这群迎面扑来的蝙蝠咬她一口。
　　当年大师兄发现柳月婵的踪迹，是在虚日鼠仪式成功后，也就是今晚老鼠抬最后一次花轿后，便会吞食冯家的孩子。此时正是虚日幼鼠最虚弱的时候，纵然鼠妖成群结出没，冯家潜藏的不少，北都城巡逻的士兵也能应付。
　　冯家的孩子早一日被发现，便还有一线生机。
　　柳月婵知道凌云宗的人今晚就会到太泽北都城，只要她灵台中的行云无定之相自主护体，大师兄手里的探灵盘可探方圆百里适合揉花碎玉诀的灵象，就一定能感应到她，指引大师兄早一步来接人。
　　师父、师娘、师兄……
　　思及宗门。
　　柳月婵热泪盈眶。
　　她自小，没体会过多少亲情温暖，唯有宗门看顾，师父师娘如父如母，大师兄也待她如亲妹，她终于，又快能回到凌云宗了。
　　柳月婵怀念着露出一丝笑，只是笑意尚浅，就随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凝固。
　　“砰啪——”的一声。
　　那被寄予了柳月婵厚望的两只小蝙蝠，在柳月婵跟前，被呼啸横穿而来的一杆长槊穿透直直砸进一旁的围墙当中，碎成了几块肉泥。
　　与此同时，冯宅里一股煞气黑影跟一团更黑的影子混战到一块！
　　北都城巡逻的修者还没赶来，四周邻里已传出不少惊惧的叫喊声，蝙蝠的动静不小，柳月婵朝四周看了一圈，便看见好些个开了门缝或在围墙的窗户里窥探的人。
　　保婴堂附近的人从来都不少，柳月婵本以为魔教的人为了红莺娇的安危和隐秘不会出手，顶多暗中帮上一把，可抬眸看着跟冯宅妖鼠激烈对打的魔教护法哈桑，右眼皮狠狠跳了跳。
　　身后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后脑勺被“啪”地拍了下，柳月婵拳头握紧，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干的。
　　“让你跑！哈哈，吓怂了吧！”红莺娇跑到柳月婵身边，整个人高兴的很。她扔完长槊便叫哈桑去处理宅子里头的妖，此时一边看四处胡乱飞舞的蝙蝠，一边抓住柳月婵抬高的手腕嘀咕，“这怂样，回头我找个画师画出来天天看！”
　　柳月婵：“……”
　　事已至此，柳月婵只能放下装模作样抬起的手，扭头看了眼一脸得意的红莺娇。
　　只看一眼，柳月婵就垂下了眼睛。
　　不能多看。
　　但凡多看两眼红莺娇，哪次不想打她呢？
　　柳月婵忍的直咬牙。
　　她真的很想问问魔教的人都是怎么培养圣女的，红莺娇到底为什么会被选为下一任魔教圣女？还是说仅仅因为血脉跟天赋，魔教就从小宠溺至此？也无怪乎红莺娇身为圣女的继任者，竟连乾坤鼎都敢偷出来给萧战天！
　　红莺娇见柳月婵放下手，眼眶里含着泪悬而未落，盯着她不说话，还以为柳月婵真被吓着，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柳月婵如今只是个小孩儿。
　　跟小孩儿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红莺娇这么一想，自己都觉得怪没趣的，还……还幼稚。
　　本着“三百岁”高龄应该有的态度，红莺娇将抓着柳月婵的手改为拍拍她的袖子，拍完，又慈祥体贴地拍了拍她跌坐在地上沾的灰，这一拍，发现柳月婵手腕上竟有血，连忙拉过柳月婵的手问：“怎么受伤了？”
　　柳月婵不想理她，把手缩了缩。
　　还好红莺娇早就习惯了柳月婵爱搭不理的态度，竟也不觉得奇怪，早年刚认识柳月婵的时候，柳月婵跟她一天说不到一句话，还是后来打着打着，话才多了。
　　红莺娇以为是自己施术时，害柳月婵跌倒擦伤，心里有些后悔。
　　就这会儿功夫，不少人都跑了出来看天上两道黑影打架，那警醒些的，已经跑出去叫人。妖鼠黑影跟魔教护法哈桑的对战，自是毫无悬念。随着哈桑一柄弯刀出鞘，硕大的黑影便“砰”地落到了冯宅大门口，现了老鼠的真身。
　　柳月婵心知落地的鼠妖，并不是真正的虚日妖鼠，虚日鼠仪式中断，虚日鼠尚为幼鼠，此时跑出来的，必然是保护虚日幼鼠的妖卫掩护真正的虚日鼠妖乘机逃跑推出来的，但她阵法已下，妖鼠们很快便会意识到无法逃出这片街巷而现身。
　　随着冯宅内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响起，保婴堂的零星的犬吠声也大了起来。
　　阵法的结界被撞了好一会儿冲不出去，那徘徊试探的蝙蝠群便四散开，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那潜藏在冯家的蝙蝠便全部冲飞出来，密密麻麻伏翼急飞，将保婴堂跟冯宅这条街的上空塞满。
　　随着哈桑将黑影打落，冯宅附近的墙洞跟草丛不断涌出灰黢黢的硕大老鼠，见人就咬，街口好几个看热闹的行人跟门户里传来被咬的惨叫声，朝着柳月婵两女跑来的老鼠也不少，但都被落下的哈桑一拂袖挥开……
　　哈桑一出手便发现不对，那姓冯的宅院里竟隔绝了她的神识探查，对打的鼠妖又一直想引着她离开此处，蹊跷的很。
　　太泽的事情，魔教没必要掺和。
　　要不是红莺娇忽然将长槊掷出去，哈桑也不会出手，既然事有蹊跷，为了红莺娇的安危，哈桑落地后，上前几步将红莺娇的长槊从墙上拔下，黑袍子一罩红莺娇便想将她抱走。
　　红莺娇见状，连忙抓紧了柳月婵的胳膊，面对哈桑疑惑的目光，连声道：“这个，这个也一起，带这丫头一起走！”
　　“我不要！城卫的人马上就来了，我家就两步路……我要回家！”柳月婵气的直掰红莺娇的手指头，“放手！你放不放手……”
　　红莺娇将柳月婵抓的更紧了。
　　哈桑根本不在乎柳月婵说什么，红莺娇既然开了口，她便一手一个，一起罩住，化为一道虚影，在北都城修者赶来前消失了踪影。
　　一时人声犬吠驴鸣，猫呜鼠窸窣，整个街巷都热闹起来，而那巡逻的北都城修者也终于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
　　树梢新月破黄昏，天色已暗。
　　客栈油灯亮起。
　　红姑愣愣看着哈桑黑袍子里晕过去的两个小孩，指着其中一个问哈桑，“这……这是拐的谁家孩子？”
　　“不知。”哈桑的嗓音依旧古怪干涩，“小姐，让带着。”
　　红姑试着掰了下自家闺女抓着人衣服的手，好家伙，掰不动。
　　“奇了怪了。”红姑捏了下红莺娇的小肥脸，“睡得倒是挺沉。得……把这两个挪床上去，我让小二备了饭，一会儿起床吃了饭问问，再给人送家里去。”
　　哈桑提着两个娃娃一起扔到床上，红姑抱来被子给两娃娃盖上，一边盖一边问哈桑今日出门的情况。
　　“哈桑，你真看清楚了？北都城出现的那个妖怪，是虚日鼠？”
　　“是。”
　　“难怪我听客栈的人说，这几天到处都有耗子抬花轿呢。”红姑打了个寒噤，“我最讨厌耗子了！”
　　“我，亦不喜。”
　　“不过赫兰奴养的那两只白乎乎的耗子还不错，你说我这妹妹，人家养都养猫啊狗的，她倒好，净养些颜色奇怪的耗子蜘蛛蛇，偏偏又让魔教上下穿的一身黑，真是丑的不行！”红姑对于吐槽自家妹妹十分热衷，“你说是不是？”
　　哈桑闭嘴，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听见。
　　“是不是？”
　　在打破砂锅问到底方面，红莺娇跟红姑一脉相承。
　　“不知。”
　　“啧。”
　　“ 这两年妖族的动静可越来越大了。 ”红姑跟哈桑边往外走边议论，“竟连北都城都敢来，消息传回去了吗……”
　　哈桑跟着红姑出门，房间门被关上。
　　等红莺娇跟柳月婵醒来的时候，天已全黑。
　　柳月婵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肚子上被压了一根猪腿，压得她闷得厉害，满头大汗惊醒，然后一低头，便看见红莺娇横躺着压在她肚子上的小粗腿。
　　“……”果然是猪腿。
　　室内安静昏暗，能清楚听见红莺娇均匀的呼吸声。淡黄色的纱帘隔开了嗡嗡乱飞的蚊子，柳月婵看着四周明显是卧房的摆设就忍不住皱眉。
　　这是在哪儿？
　　客栈？
　　吃力地推开红莺娇的腿，红莺娇嘟囔两声还没醒，柳月婵想着今天的事情，没忍住叹了口气，掀开床帘，走到窗户处推开一条缝往下看。
　　入目是一个庭院，隐约能听见不远处有人吆喝点菜的声音，确是客栈无疑。
　　这里应当是红姑一行人贩货的落脚地，依着红姑的财力，住的应当是北都城最大的悦来客栈。油灯的光太昏暗，柳月婵走到桌子前，用剪刀挑了下灯芯。
　　火苗一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红姑提着一盒子饭菜进了屋，见柳月婵醒了，高兴道：“呀，你醒了？我正打算叫你们两起床呢。”
　　乍一见红姑，柳月婵有些怔愣，距离上一次见红姑，还是两百年前红姑喜丧，她跟着红莺娇，站在棺材旁见了红姑最后一面。
　　红姑虽没有灵根，但有魔教的供养在，健健康康活到了九十九岁，临终也不受病痛的折磨，睡梦里便走了，圆满结束了一生，面容慈祥平和，满头花白，就连眉上的刀疤，到了暮年，都被皱纹挤得看不清。
　　哪像如今，横在光洁美艳的面庞上，十足醒目。
　　柳月婵对红莺娇可以不理，但对红姑，内心始终念着当年的“一箭之恩”十分尊敬。此时不知说什么，便干脆上前，帮红姑摆菜，红姑摆摆手，笑眯眯夸她，“好孩子，真乖。叫什么名？我那闺女要是有你一半安静懂事就好了。”
　　“我叫月牙。”柳月婵小声道。
　　“这名字好，一听就是个内秀的姑娘。”在红莺娇睡着这段时间，魔教打听妖鼠的人已经回来了，就连柳月婵的身份都打听了个清楚，保婴堂的孩子都是孤儿，红姑自然不会问柳月婵姓什么的话，“饿了吧？”
　　柳月婵朝红姑腼腆一笑，小声道：“我不饿，大娘，这里是哪里？我想回家。”
　　“都这个时辰了，哪能不饿呢，这是悦来客栈，等吃完饭，大娘就送你回家好不好？”红姑摆好菜，顺手点房间里的蜡烛，蜡烛一亮，整个屋子也亮堂许多，“也别喊我大娘了，我就生了一个娃，还年轻着呢，叫我红姑吧！”
　　“红姑！”柳月婵脆生生道，她也喜欢这么喊。
　　红姑有些诧异，心想这孩子，瞧着文静，倒也不拘谨，是个大方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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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了一下，还是决定更新，新出炉的章节只为祝福：祝大家五一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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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哎~”柳月婵喊得干脆，红姑应的也干脆。
　　“红姑，我……”柳月婵正准备找个借口开溜，刚开口，红姑已几步跑到床边，将红莺娇拉起来往地上放。红莺娇迷迷糊糊双脚落地，整个人歪扭着就想往地上躺，红姑扶住她，大喊道：
　　“伸胳膊！”
　　红莺娇眼皮子一颤，人还没醒，胳膊已经习惯性伸直，等穿衣。
　　红姑哈哈大笑，“莺娇！莺娇！”
　　红姑声音洪亮，“站直！醒了，该醒了……快醒，吃饭了哟！”
　　柳月婵：“……”
　　红莺娇终于睁开眼，入目便是柳月婵，羞恼着将胳膊放下，“娘，你干嘛又这样！”
　　完了。
　　还没看到柳月婵的笑话，先被娘揭了老底。
　　红姑笑呵呵朝柳月婵道：“好玩吧？我这闺女可好玩了，睡着了就傻的很。”
　　柳月婵：“……我想回家。”
　　红莺娇忙道：“不行！”
　　“你们是拍花子吗？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回家了……”柳月婵故意怯怯看了一眼红姑。
　　“拍花子”自古便指代专门迷昏，拐走贩卖孩童的人。为着减少被骗之人的戒备，大多扮成乞丐叫花子一类，保婴堂李大娘时常念叨的“小心拍子拐人”就是指这个。
　　屋里被烛光照亮，红姑这才发现看向自己的女娃娃，生的一双好眼。
　　虽然穿的灰扑扑，模样却齐整，仔细看，比她生的这个还美两分，这样怯怯的看人，着实叫人心生爱怜，忙柔声道：“怎么会呢，一会儿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什么拍花子……”红莺娇彻底醒了，她想着晕过去前的事情，几步跑到柳月婵跟前，拉了柳月婵的手看，“你不是受伤了吗？急什么！我看看……”
　　红姑惊讶：“受伤了？”
　　“没有，一点小伤……”柳月婵差点没绷住面上的表情，“你、你别拉我！”
　　红莺娇力气大，柳月婵挣扎了几下，还是叫红莺娇夺了她的手腕拉开看，先前柳月婵用绣花针划开的细痕睡着的时候就痊愈了，此时只有一道浅浅的疤。
　　“真的是小伤。”柳月婵无奈。
　　红莺娇摸摸腰间的摩尼花百宝铃铛，铃铛里头放了不少魔教特制的丹药一类，此时正好拿出来一用，选了瓶治疗外伤的灵粉倒在柳月婵手腕上，红莺娇一边倒一边说：“留疤可不行，给你涂点好东西。”
　　魔教的灵粉效果立竿见影，柳月婵手腕上的红痕很快便发痒脱痂。
　　“怎么样？彻底好了吧！”红莺娇得意道，然而并没有人想理她。
　　红姑有些惊讶，头一回见自家闺女这么关心一个人，她刚刚听受伤的话，还以为月牙这孩子身上有什么内伤，原来只有一道细的不能再细的小红痕，就为了这条红痕就把人家拐回来了？
　　柳月婵无言以对。
　　她是真没想到，红莺娇竟还惦记着她这点小伤，说起来，从前也是这样……
　　这么多年来，她跟红莺娇似敌非友，魉都之门她跟着红莺娇跳下时，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罢了，多思无益，且往前看。
　　“我要回家。”柳月婵对红莺娇重生后的想法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她此时只想回去保婴堂看看虚日妖鼠的下场。
　　“我要回家！”想着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闹腾，柳月婵重复强调了几声后，寻思自己是不是应该打个滚哭闹几声，但想是一回事，真要去做……鸡皮疙瘩就直往胳膊上冒。
　　她幼时也没这样。
　　“除了要回家，你就没别的想说的？”红莺娇讪讪。
　　“我可以走了吗？”柳月婵认真道，“我认识路。”
　　“你家在哪儿啊？”红莺娇寻思着，“我送你啊。”
　　柳月婵不想说。
　　她是真的不想再跟红莺娇有什么深的牵扯，若是被红莺娇知道她也是重生的，三百年多年的回忆延续下来，按照红莺娇的性子，有事没事都要来找茬说话，时不时还要拉着她说些有的没的，跟红莺娇谈分寸纯属白费功夫。
　　红莺娇拔下她白玉簪一事，柳月婵隐约有些不安。
　　红莺娇重生以后打算怎么做，柳月婵猜不透。认识这么多年，虽有些莫名其妙的默契在，柳月婵对于红莺娇的最深刻的印象还是：此人不能以常理论之。
　　人的性儿，若是跟那孩儿面似的，说风就是雨，多少难琢磨。
　　若非柳月婵自己也是个说话留三分的主，未必能叫红莺娇吃瘪那么多回。
　　红姑想着保婴堂的事情，忙道：“行了，莺娇，这个时辰了，你还出去干嘛？娘送月牙回去，你乖乖吃饭。”
　　红莺娇这才看到桌子已经摆好了饭，两幅碗筷，明显就是给她跟柳月婵的。
　　正好她也饿了，“我们一起吃呗，你还没吃吧。”
　　红莺娇拿起筷子递给柳月婵，柳月婵不想接，红姑开口劝，“对对，吃点吧！回家自然是要回家，但饭也不能不吃嘛。吃完饭咱们就走！”
　　柳月婵看了红姑一眼，只好坐下。
　　“原来你叫月牙啊。”红莺娇夹了片青菜，没滋没味的吃着，将肉往柳月婵那儿推了推，“姓啥？”
　　红姑：“莺娇！”
　　红莺娇纳闷的看了自家娘一眼，“怎么了？”
　　柳月婵：“没姓。”
　　“唉？”红莺娇一愣，“为什么没姓，月牙不会是你取得假名吧！”
　　“不是假名。”
　　“肯定是假名！”
　　“……我吃饱了。”柳月婵放下饭碗，站起身。
　　“你都没吃两口！”红莺娇急了，“你怎么老这样，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什么吗？假名还不让人说……”
　　柳月婵不说话，只是慢慢瘪了嘴，抿着唇，头也垂下了，两手交握在衣摆上，一脸快哭了的样子，红姑看了实在心疼，拍了下红莺娇的头，“好了，闭嘴。吃个饭话这么多，娘送她回去，你乖乖在屋里。”
　　“娘，她连名字都不说，你送她回哪儿啊。”红莺娇看柳月婵这个样子，有些手足无措，哈桑那一袍子挥来，她跟柳月婵都昏了过去。
　　醒来柳月婵还在，红莺娇挺高兴。可如今这个叫“月牙”的，陌生又熟悉的小柳月婵垂下了头，反倒叫她心里空落落的。
　　“保婴堂。”柳月婵忽然开口。
　　左右红姑要送她回去，也瞒不了多久。
　　只希望红莺娇知道这些后，不要好奇心大起，跟去找她才好。
　　“我就住在保婴堂。”
　　今晚回去她就引灵，大师兄明日便到，等她跟大师兄回了师门，即便红莺娇再去保婴堂，她们也不会再相遇。
　　红姑的船返程时会路过凌云城歇脚，当年的“一箭之恩”就发生在那一天。
　　柳月婵已决定那天不再跟着师娘出城，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因着凌云城发生的变故跟师娘走散，不会再遇到红姑。
　　自此，她跟红莺娇……
　　能不见，就不见了吧。
　　柳月婵轻轻拉了下红姑的衣摆，转头看房门。
　　红姑拍了柳月婵的肩，心中一叹，虽然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投了自家闺女的眼缘，但也确实该将人送回去了。
　　“行，那咱们这就出发。”红姑伸出手，拉着柳月婵出门。
　　房门打开，一阵夜风吹进，吹的烛火齐齐摇动。
　　红莺娇端着碗，跟在后头问：“保婴堂？保婴堂是哪里？好奇怪的名字……”
　　“食不言寝不语。”红姑摆摆手赶红莺娇回屋，又吆喝一声，让守在楼梯边的小厮看着红莺娇，“李二，看着小姐，让她把饭吃饭，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好嘞，东家。”
　　红莺娇看着柳月婵下楼的小小背影，扒拉了两口饭，心想：好吧，知道是住保婴堂就行，明个再去找柳月婵！
　　对了，奇怪……
　　“她咋不问问我叫什么？”红莺娇含着筷子想。
　　*
　　悦来客栈的马被牵出来。
　　红姑将柳月婵抱上马，勒了下缰绳，笑道：“月牙有骑过马吗？”
　　柳月婵轻轻摇头，垂下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太泽热的很，夜里骑马可是很舒服的，还能吹吹风。”红姑拍拍马脖子，“走，红姑骑马送你回去！”
　　暗逐马蹄声踏踏。
　　“好孩子，今个让你受惊了，我那女儿，跟你一般大，做事冲动的很。你说说，哪儿有关心人受没受伤，先把人掳走的。”红姑絮絮叨叨说着话，也不指望怀里这小娃娃能听明白。
　　只是自家闺女难得有想跟同龄孩子玩耍的意向，红姑别的不说，红莺娇撅屁股都知道她拉什么屎，此刻便忍不住多说两句，“回头，我让她买了酥糖来找你玩，好不好？”
　　就这么笃定红莺娇会来找她吗？
　　柳月婵有些吃惊，扭头看红姑的神情，等借着四周摊贩的灯笼余光看清楚了，心中忽生出几分羡慕。
　　红莺娇到底跟她是不一样的。
　　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跖实而走。
　　想来重生这一次，红莺娇跟她，都更能明白“珍惜”二字吧。
　　凌云峰千里飘雪，西南境四季分明，她跟红莺娇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去处，彼此不扰……方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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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跖实而走。”出自《淮南子·原道训》。意思是：浮萍生根于水面，树木扎根土中，鸟凌空而飞，兽踩地而跑，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去处，彼此不扰，各得其所。


第13章 
　　保婴堂门口围了不少士兵，红姑骑着马在保婴儿堂附近时还被拦下查问了户籍。
　　柳月婵凝神听着红姑跟官府的人说话，确定了虚日妖鼠已被太泽的官府拿下，为着这次事，还折损了两个筑基期的修者，一时北都城都戒严起来，严厉盘查外来的客商，等红姑掏出魔教特制的腰牌这才放了行。
　　红姑看着沿途的血污跟零散妖族肢块，抬手轻轻捂住了柳月婵的眼睛，等到了保婴堂门口，见门大开着，里头亮着火把，乱糟糟一片，不时有大夫穿梭，忽然有些犹豫，柳月婵感觉到马儿停下，便拉开红姑捂住她眼睛的手，“到了吗？”
　　“到了。”红姑翻身下马，“来，我抱你下来。”柳月婵依言伸出手，一落地，便快步向门内走。
　　红姑见她走的干脆，迟疑着叫她，“小月牙。”
　　柳月婵回头腼腆一笑，深瞳如墨，挥了挥手，朝着保婴堂人群中跑去……
　　此时已近亥时。
　　街上更夫提着灯笼，正鸣锣打二更，“咚！咚！”
　　“咚！咚！”
　　“今日戒严，尔等在保婴堂听候，大人呼唤……”
　　“不得了，需得走一遭去，今日折损，没想到那妖鼠藏了这么久……”
　　不时有官兵从保婴堂周围走过，火把跟灯笼的光打在地面，晕开一片暗沉。
　　“大夫，这里这里，我妹妹被咬了！”
　　“呜呜呜……阿宝！阿宝！”
　　保婴堂虽布了阵，没出现一个死者，被妖鼠咬伤的却不少。
　　柳月婵看着几个官兵在她扔伯木叶子的地方伸手掏东西，心知阵法的布置肯定有修者探出来了，只是官府想凭借一些零碎木石揪住布阵的人，绝无可能。
　　厨娘蔡大娘是第一个发现柳月婵回来的。
　　今个保婴堂发生大事，月牙一直没回来，蔡大娘出去邻街寻了好几趟，这会子在人群里看到她，忙举着火把跑了过去，手一伸抱住她，“月牙！你跑哪儿去了这时候才回来，今儿到处都是妖怪，可担心死我了！”
　　这可是她大孙子的媳妇儿！
　　蔡大娘搂紧了柳月婵的腰，心想明年钱就攒的差不多，得早点把这丫头弄回家里去，这一年比一年水灵了，万一哪天被人看上领走，她肠子都要悔青。
　　“蔡大娘。”柳月婵轻拍蔡大娘的肩膀，声音软软的，“我听人说，妖怪都藏在冯家，那些妖怪抓着了吗？晚上还会不会又跑出来？”
　　“抓着了！不会跑出来了……也是够吓人的，没想到冯老爷家里到处都是老鼠。”蔡大娘搂着柳月婵往墙角走，避开往来的人群，嘱咐她，“这会子院里好多人都受伤了，你乖乖回房里去，可别再乱跑了，知道吗？”
　　柳月婵乖巧点头。
　　“蔡大娘，水呢！水呢！”
　　一边说着话，蔡大娘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听见有人喊她，因着今夜伤员多，厨房烧水熬夜也忙不过来，只略略再叮嘱几句，便松开了柳月婵的手。
　　柳月婵转身回房，大通铺的屋里人心惶惶，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孩子们挤在一起，嘀咕着今日外头发生的事情，一时又是蝙蝠又是老鼠的话传进耳朵，柳月婵素来话少，默默上了床，盖上被子就闭眼。
　　有几个发现柳月婵回来的，见她睡下，嘀咕了几句。
　　“月牙回来了，她睡了……”
　　“月牙怎么不怕呢……啊呀，你别动我的陀螺，我存了好久买的呢！”
　　“你们说老鼠今晚还会不会出来？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那么大的老鼠！”
　　“呜呜呜，阿宝哥哥都被咬伤了，好可怕……”
　　“官府的大人们不是来了吗？”
　　“上次也来了啊，怎么就没发现妖怪，呜呜……我睡不着。”
　　柳月婵翻了个身，听着外头吵嚷的声音，静待夜深。
　　当保婴堂人声渐息，大门落锁后，街巷里传来更夫敲四更铜锣的声音，“咚！——咚！咚！咚”，斗转星移，四周的声音越来越小，耳边传来细微的鼾声。
　　柳月婵睁眼起身，蹑手蹑脚爬下床穿鞋。
　　北都城的更夫一晚上只打五更，节奏不同，此时已敲过四更，整座城陷入一片寂静，待五更响时，鸡鸣声也将相伴响起，天就快亮了。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柳月婵一个闪身便出了门，反手将门关严，朝着保婴堂右面的围墙走去。
　　这面墙接近冯家的宅院，有一棵大槐树，树腰足以遮挡住柳月婵整个人。
　　柳月婵盘膝在槐树下坐好，拿出自己的绣花针，指尖一勾，划开一颗血珠。
　　她打算以阵法为隐，屏蔽巡逻的修者神识探查，虚日妖鼠因为天性本能，对灵气波动跟灵象的感应比修者高出百倍，妖鼠不在，柳月婵行事就方便许多。
　　凡人若想踏入修真一途，需得引灵入道，自奎山道祖逆转阴阳，破虚空界，人间灵气澎湃而出，引灵早已不是什么难事。然人体储灵分三田，通八脉，三田之中灵根为本，灵象为砌，灵力为流形，灵台中若无灵根，灵气难以汇聚，即便引入体内也会很快消散，故有言道：修者以灵根为本，无灵根则不修仙，无灵象不入化神。
　　修者体内伴随灵根而生的一点九转明烁光，即为灵象，变幻万千，蕴含天地之间一丝混沌灵气，找到合适的功法，可助修行一日千里，在寿命有限的情况下，比普通修者劫飞升的机会要大得多。
　　修者修行分为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期。练气期，修者疾病不生，炼精化气；筑基期，通灵彻视，明析道心；金丹期，延年千载，飞行天地；元婴期，存亡自在，化天地之气为己用；化神期，移山竭海，破界飞升。
　　若有灵根，引灵第一步，便是练气攒灵，开八脉，使灵气运转相通。
　　两手掐诀，最基础的修行静坐之功。
　　柳月婵微闭双眼摒弃杂念，几乎是一瞬间便感应到指尖热胀，控制着凝聚在指尖的细微灵气，指腹血珠化为一线，将柳月婵身边小而圆的槐树叶子串联起来，漂浮环绕在她身侧形成一道范围极小的结界。
　　因着灵象的缘故，柳月婵的灵象没有刚猛灵象的修者强力深厚，但论起精妙细微的控制，经过三百年的修行，当属世间翘楚。
　　日月交替，阴阳二气相通……
　　很快，一阵潮湿清灵的气息渐渐顺着夜风吹到柳月婵身上，随着她一呼一吸，灵气吐氤氲，犹如云气缭绕。
　　如此异像，只出现了两秒，便在风中消散。
　　柳月婵抬头望向树梢的月亮，散落的月光照耀着这四四方方一片天空，如今她的灵象在修行时还十分明显，等筑基之后，打通全身经脉，伐毛洗髓，吐纳化无形，也就跟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大师兄感应到她的灵象后，应该会很高兴吧。
　　柳月婵想笑一笑，可是笑意还没到嘴边，便因着内心的苦涩化作了低低的叹息。
　　她有些怀念三百年前初入师门的美好，又憧憬于重生一回能重新来过，振兴宗门，内心却也抱怨着寻觅多年无法找到仇人的自己，悔恨未能在跳入魉都之门前得报大仇。
　　那些错过的遗恨，或许会永远留在心中。
　　柳月婵亦深知，事到如今，能抓住的，唯有此时此刻。
　　回到房间盖好被子，柳月婵很想洒脱点，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树枝暗影，依旧夜不能寐。
　　凌云宗尚远，故人未重逢，她已“情怯”如此。
　　更漏未歇。
　　良久，太泽北都城五更的铜锣声终于响起，“咚——咚！咚！咚！咚！”
　　更夫巡夜结束回家休息，那北都城的百姓也陆续起床。
　　五更天鸡鸣一叫，早市陆续便热闹起来，红莺娇在红姑回来问清楚保婴堂是什么地方后，就一夜没睡沉，迷迷糊糊听见落下公鸡刚开嗓，人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咣当咣当一阵洗漱穿衣，红姑醒来时，正好看见自家闺女进了她房里在妆台翻找东西。
　　“这一大早的，找什么呢？”
　　“娘，咱们的腰牌路引呢？”红莺娇找出来一包银子，往自己的芥子戒一收，她如今年岁尚小，师父给的芥子戒品阶极低，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画本子玩具，钱反而没多少。
　　“银子放下，”红姑打了个哈欠，“腰牌路引我都收起来了，你要那个做什么？”
　　“给我，给我。”红莺娇掀开薄纱的床帘，去抓红姑手上的戒指，被红姑拍了下脑门。
　　“这可不能拿去玩。”
　　“我不是拿去玩！”红莺娇张嘴欲解释，在红姑询问的目光中，又转头，“算了，也不急。”
　　说完，红莺娇开了门蹬蹬蹬跑下楼梯。
　　红姑以为红莺娇出门吃早饭，也没在意，等收拾好出门问，这才发现自家闺女又跑没了影。
　　“一天到晚，活像个猴，半点坐不住！”红姑骂一句，知道哈桑会跟着，也懒得去找，出客栈做生意去了。
　　红莺娇先去北都城府衙问了保婴堂领人要准备的材料事物，又去早市买了几个大包子啃，啃着啃着，看见糕饼铺子在卖红枣糕，脚步一停，犹豫片刻，还是没买。
　　等溜达到保婴堂附近，天已大亮。
　　红莺娇抬脚正想去敲门，保婴堂的门正好从里头打开。
　　一群高矮不一的小孩从里头走出来，红莺娇一眼就瞧见了柳月婵，不知怎的，脚步一跃，蹿上了树。等在树荫里躲好，又愤愤踢了一脚粗壮的树干，心里半是难受半是恼怒的纠结片刻，这才小心翼翼扒开树叶，伸长脖子朝下看。
　　红莺娇一看柳月婵那明显没换过的破衣裳就皱眉。
　　再看柳月婵一脸倦色，浓浓的黑眼圈又莫名烦躁的很。
　　红莺娇见惯了柳月婵平日装扮举止，论臭美，柳月婵跟她不相上下，只是她爱穿艳色的，柳月婵偏好素色淡雅的……
　　柳月婵还挑嘴。
　　还讲究。
　　碰下柳月婵的东西，她还冷脸。
　　柳月婵是孤儿？
　　红莺娇琢磨来，琢磨去，一颗心七上八下。
　　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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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今日保婴堂要做清扫，墙面血污和地上的老鼠残肢落叶一并收拢清扫干净，因着年岁小，柳月婵只用清扫后院跟角门附近的落叶即可。
　　扫地除尘的扫帚是用竹枝扎的，比柳月婵还高，柳月婵拿着十分吃力，这边扫扫，那边扫扫，不一会儿就出了一额头的汗。
　　仔细着将落叶扫作几堆，到底年龄太小，身体也弱，抬手擦擦面颊的汗，今早只吃了几口稀粥，这会儿头晕目眩，柳月婵站着轻吁一口气，打算站树荫底下歇会儿。
　　官府巡逻的人不少，掌管保婴堂的录事平时不见踪影，今日反倒是一大早就来了，风风火火组织人干活，瞧见偷懒的便给带来的管事嬷嬷使眼色，生怕慢一步，显得自己任职管事不勤勉。
　　这不，柳月婵刚在树下站了会儿，马上就被人发现。
　　管院子的老嬷嬷走过来，一把扯住柳月婵，劈头盖脸地训斥：“大人们惠民设了保婴堂，可不是给你们这些小贱种吃白饭的！这么点活儿还在这儿偷懒？”说还不解气，一抬手已重重打了柳月婵肩膀两下，“让你偷懒！也不知道是哪个娼妇粉头生的，以为自己娇小姐呢！再让我瞧见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月婵细眉微皱，许久没被人打过，她一时竟没来得及躲，定睛看去，这才从陈年往事里将这粗鄙的老妇人翻出来。
　　保婴堂平日都是李大娘管着，李大娘为人处事公正，院里还算太平，可惜保婴堂的录事跟他身边的几个嬷嬷，回回来一趟便要折腾人，打骂都是寻常，保婴堂的孩子们年纪小，没个威胁，那些迟迟没有人领走的，便成了打骂取乐的对象。
　　这老嬷姓钱，有些怪癖，爱听孩子们被打时候哭爹喊娘跪地求饶的声音。
　　柳月婵年幼话虽少，却倔的很，吃软不吃硬刻在骨子里，便是被打也不吭一声，这钱嬷嬷在她这吃过一回憋，便总盯她。
　　这么多年过去，这事儿她都快忘了。
　　原本没这遭，毕竟三百多年前的今日，正是虚日妖鼠肆虐的时候。
　　等这老嬷嬷再来保婴堂，她早跟大师兄离开了太泽。入宗门不到一定修为境界不得出宗，等她出来的时候，认识的人或死或老，什么恩怨纠葛，死后自是一了百了。
　　虽说她如今的年纪，比这老嬷嬷大。
　　但……
　　柳月婵双指并紧，面无表情抬眸看这老嬷嬷一眼，打量该废了这妇人哪处经络才好。
　　送上门的仇，能报就报。
　　这老嬷嬷早遭罪，想来日后在保婴堂能老实许多。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小浪蹄子……”一见柳月婵的眼神，钱嬷嬷扬手又要打，只是手刚一抬起，横斜飞来一块小石子，重重砸在了她指节上！
　　“啊！”
　　钱嬷嬷身体一晃，感受到手背的钝痛，忍不住高声痛呼，忙回头找砸石子的人，愤怒嚷嚷着，“谁砸我石子！谁砸我！哪个不要脸的砸人，出来！”
　　柳月婵若有所思，这石子砸的如此精准，决不是从钱嬷嬷后背处扔来的。
　　她扭头看了一圈四周，想着红莺娇平日的行径，往周围几棵大槐树上瞧了瞧，正好瞧见树上隐隐约约翘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红绣鞋。
　　藏也不藏好点。
　　得亏钱嬷嬷年纪大，眼花。
　　柳月婵松开并拢的指尖，往袖子里缩了缩，拿起扫帚，惊慌之色慢慢从脸上浮现。
　　“让我抓着哪个小兔崽子砸我，我非得……哎哟！哎哟！”老嬷嬷转身没瞧见人，便又骂嚷起来，几句话刚出口，几颗石子横斜着掷来，这一次砸的就更重了，飞来之势快如闪电，只听惨叫几声，就连保婴堂四周的清扫的孩子们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少人出来角门处瞧，生怕又有妖孽现身。
　　保婴堂录事听见外头的动静，也犹豫着从保婴堂里走出，探头先看四周有没有老鼠，见巡逻的士兵也来了，这才急忙跑到角门附近，对地上疼的冷汗直流说不出话的钱嬷嬷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
　　“莫不是妖怪又来了！”边上几个保婴堂的孩子也开口。
　　“不是，我刚隔着墙，听嬷嬷说，有人扔她石子……”
　　“我也听见了。”
　　“石子，什么石子？”
　　那巡逻的士兵从地上捡起来几个石子，朝四周看了一圈，神识探去被红莺娇身上带着的魔教法器自动屏蔽。
　　角门处就只有柳月婵一个，录事便问她，“怎么回事，你瞧见什么没有？”
　　李大娘也赶来了，“录事大人，月牙，出了什么事情？”
　　柳月婵随手指了个地方，轻声道：“刚刚，那边……有人朝嬷嬷扔石子，似乎是个男的，扔完就跑了。”
　　人群中走出两个士兵朝柳月婵指的方向追去。
　　一众人将钱嬷嬷搀扶起来去找大夫，在场的人大多知道钱嬷嬷脾气大，又有个赌鬼儿子，想着她约莫得罪了什么人，录事骂了两声“没事找事”，让周围跑来围观的人散开去做事，“看什么呢，还不去干活！”
　　角门处又清静下来。
　　柳月婵在树荫下举着扫帚继续扫落叶，略有些心不在焉。
　　一时间，保婴堂角门处只有“唰唰”的扫地声。
　　扫着扫着，柳月婵慢慢扩大范围，绕着临近几棵大树转悠了两圈，耳朵轻颤，见眼前几片新叶打着旋从眼前飘过，便停下。
　　柳月婵低头，轻轻耸动了下肩膀，抽了抽鼻子。
　　静等片刻，果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你……你哭了？”
　　柳月婵抬头。
　　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
　　视线不偏不倚的对上，炎热的风吹过，卷了满身的燥热。
　　居然这么早就来了。
　　真来给她送酥糖？
　　柳月婵用手背贴了贴下巴上的汗，想从红莺娇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然而瞧见红莺娇眼底的复杂神色，她又不明白了。
　　重生这一遭，红莺娇不想着好好待在魔教，查一查魉都之门跟心月狐的踪迹，频频来找她做什么？
　　昨晚才见过，一大早又过来。
　　回首百年，跟红莺娇也常遇见，只是大部分时间萧战天也在。
　　啊。
　　萧战天。
　　柳月婵恍然大悟。
　　既然红莺娇也是重生的，必然还记得萧战天跟她定下婚约一事。何况萧战天年幼也在凌云宗长大，跟她，也算的上年少相识，情分深厚，这也是萧战天迟迟无法在她们二人中做决断的缘由之一。
　　红莺娇莫不是打算从她这边入手，隔开她与萧战天再续“前缘”的可能？
　　是了。
　　哪怕乾坤鼎未至，论情，红莺娇依旧比她执拗。
　　柳月婵叹息着摇摇头。
　　她这一世，必成全红莺娇与萧战天，便是撮合一二，也无不可。
　　红莺娇见柳月婵摇头，轻巧从树下跳下，凑近看她眼睛里有没有泪珠，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柳月婵眼睛里确实没有泪珠，这双轮廓完美的杏眼，瞳孔黑白分明，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深深……深深倒映着红莺娇的倒影。
　　红莺娇咽了口口水，结巴了。
　　“泪、泪泪、珠子呢？”
　　“什么？”柳月婵不解。
　　红莺娇忽然凑这么近，柳月婵不禁后退了一步。
　　“你、你没哭啊。”
　　“我为什么要哭？”柳月婵不光不哭，她还笑，“刚刚扔嬷嬷石子的，是你么？”
　　“嗯……”
　　“你叫什么啊？买画册的人？”
　　柳月婵提起昨天的事情，有意揶揄红莺娇，但模样太过乖巧，红莺娇毫无所觉，闻言只大声道：“才不是！我叫红莺娇！”
　　“哦，你的名字，真好听。”
　　柳月婵听过红姑的故事，这句好听的话，也在心中萦绕过很多次，只是从前没有机会说。
　　虽然在红莺娇看来，她们只是情敌。
　　但因着红姑的缘故，柳月婵并不讨厌红莺娇，早年还曾想过，若是能交个朋友，倒也不错。
　　可惜红莺娇这张嘴，着实恼人。
　　“我也这么觉得！我娘给我取名字的时候，黄鹂啾啾叫个不停，”红莺娇没想到自己能听柳月婵一句夸，虽说夸的是名字，但也怪叫人高兴的，“你听过黄鹂叫吗，可好听了，还有句诗来着，额，我想想……”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红莺娇毫无诗意的脑子里，唯有这句诗记得最牢，“那些酸诗腐词，虽说听不大懂，但有的还是挺不错的，我娘给我取的这个就格外好听！”
　　“多谢。”柳月婵轻声道。
　　“唔，嗯……”红莺娇含糊着，没想到今个又得了柳月婵一声谢。
　　打了几百年，竟有这样一天。
　　短短一日，红莺娇对柳月婵的认知可谓是天翻地覆。
　　她开始认识柳月婵时，柳月婵因着灵象，已被凌云宗宗门收为内门弟子，谁能知晓柳月婵幼时是这个光景呢。
　　见那总是目下无尘的柳月婵，举着小小的胳膊奋力打扫，此时为着她扔了几个石子给那欺负人的老太婆，笑着道了谢……
　　“对了！下次再有人骂你，你狠狠打骂回去知道不！我骂你你就那么会回怼……反正不能轻饶了对方。”红莺娇压低声音，拧紧了眉毛，“还有，既然没哭，不准你再低头耸肩，看着就讨厌。”
　　柳月婵：“……你才讨人厌。”
　　“我哪里讨人厌了，你刚刚还谢我！”红莺娇愣住。
　　“是你先说我讨厌的。”柳月婵提醒她。
　　“我那是……我……”
　　红莺娇正想争辩一二，忽然从拐角处传来一个声音，“保婴堂，原来是这儿。”
　　这声音带着男子特有的清朗，又十分温和熟悉，正如声音的主人，御剑而来，落如清风一缕，白色的广袖被吹开，人已至柳月婵跟红莺娇跟前，哈桑警惕着现出身形，将红莺娇一把抱在怀里跟来人拉开距离。
　　柳月婵的手腕被来人轻轻抓住，“小姑娘，你叫什么？”
　　这忽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在场的人，除了哈桑不知，柳月婵跟红莺娇却是心知肚明。
　　面前这个温文尔雅，清贵俊美的男子，正是凌云宗宗主柳震门下第一人，柳月婵的大师兄——柳如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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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月牙……”柳月婵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目光凝聚在柳如仪熟悉的面庞，尽量让自己的声线平稳，可手腕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的内心。
　　“我叫月牙。”
　　她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大师兄了。
　　当年大师兄跟青鸾师姐结成道侣，她却因着萧战天之故，未能赶回去道喜。
　　那次一别本以为终有再见之时，柳如仪却于鹤州一处秘境消失了踪影。不久，他放在凌云宗的命牌碎裂，宗门上下哀痛不已，柳月婵跟宗门师兄前去鹤州调查柳如仪的死因，还没查出什么，青鸾师姐又被人暗杀于西南。
　　紧接着宗门巨变，柳月婵不得不接过凌云宗宗主之位，寻寻觅觅一百多年，空手而回。
　　柳月婵心中既悔且恨，当柳如仪好端端站在面前时，她光是说出自己的名字，都几乎要落下泪来。
　　“月牙乖，别怕。”柳如仪见面前的女娃娃眼中含泪，以为是自己吓着她了，连忙柔声安抚道，“在下并不是坏人。”
　　柳如仪虽是修者，但出生书香门第，好诗文，爱风雅，平日里见了同辈修者，人家喊道友，前辈，他偏偏要文绉绉用“在下”表自谦，又因着行事稳重不失风趣温和，在道门之中素有贤名。
　　只是这个贤名，还要等过几年仙界大典夺魁方能扬名。
　　此时，不过是个寂寂无名的下山历练者，道门无人知，亦无人晓。
　　柳如仪第一眼看柳月婵，便在心中生出一股故人相逢之感，面前女娃娃的眼神十分亲近，好像见过他一般，好生熟悉。
　　探灵盘朝着面前的小姑娘一递，那泛着波澜的银光便越发璀璨耀眼。
　　竟能遇见如此符合揉花碎玉诀的灵象之人。
　　师父师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柳如仪预感自己马上就要多出一个小师妹，心情大好，忍不住摸了摸柳月婵的头，“小月牙，可否带在下去见见保婴堂主事之人？”
　　“你要领养我吗？”
　　“真聪明。”柳如仪点头，“那你愿意吗？我师门中正缺一个小师妹，你来当我妹妹，好不好？”
　　“好！”柳月婵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好！
　　红莺娇气的不行。
　　虽说柳如仪人对柳月婵确实很好，但柳月婵怎么能这么傻乎乎就跟着人走了。
　　居然还一脸高兴，也太没有戒心了吧！
　　凭什么那天她让哈桑将柳月婵带走，柳月婵还烦她……
　　瞧见凌云宗柳如仪手中那熟悉的探灵盘，红莺娇终于明白为何“一箭之恩”在娘返程时候才出现，原来柳月婵就是这个时候，被带去凌云宗的。
　　可一想到自己早上才问过府衙的领养手续跟材料，红莺娇有种被人截胡的不悦。
　　她不高兴，那别人也休想高兴，红莺娇冲着柳如仪道：“喂，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正跟月牙说话呢，你忽然出来横插一脚，也太不礼貌了吧。”
　　“坏人不坏人的，可不会写在脸上，月牙！月牙！”红莺娇挣扎了一下，想从哈桑胳膊里挣开，跑到柳如仪跟前拦人，但哈桑搂更紧了，红莺娇没成功，只能提高音量，这声音一大，哈桑神识一扫，便锁定了好几个人往角门走的人。
　　柳如仪闻言，笑眯眯低头，问柳月婵道：“月牙，她是你的什么人？”
　　“我不认识她。”柳月婵摇头。
　　柳如仪闻言一愣。
　　“不、不认识？”红莺娇惊讶，“你刚刚还夸我名字好听。”
　　“昨天见过。”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知道名字，说过几句话……“似乎嫌表达的不够精准，柳月婵又补充了一句，“她是路人。”
　　“路人！”
　　红莺娇整个人都震惊了。
　　虽说确实，从柳月婵的角度来看，确实昨天下午才见面，但是……
　　路人？！
　　柳如仪从哈桑的装扮上看出端倪，目光转到红莺娇面上看了一眼，拱手做了个礼，问哈桑道：“两位可是西南魔教的道友，在下凌云宗柳如仪，奉师门令，有意将这位小姑娘收入师门，两位今日在此，不知有何赐教？”
　　“无，路过而已，请自便。”哈桑摇摇头，直接将路人认下，虽不认识柳如仪，但能预感此人十分危险棘手，暗自戒备，因着上次的事情，这回吸取教训，将红莺娇抓的十分紧，“告辞！”
　　“松开！我不走！”红莺娇呵道。
　　哈桑手臂合拢，跟铁桶一般。若是人少，哈桑自然依着红莺娇，但昨日才有虚日妖鼠出没，北都城戒严，太泽跟魔教表面和平，背地里因着灵石旷起了好几桩摩擦，哈桑不想引人注意，在看热闹的人赶来前，抱着红莺娇原地消失了踪影。
　　等哈桑抱着挣扎的红莺娇回到客栈，红姑见着红莺娇气鼓鼓从哈桑怀里跳下来的模样，疑惑道：“这是怎么了？一大早出去，回来气成这样。”
　　“娘！”红莺娇原地直跺脚，咬着唇，一副受了委屈要人哄的样子。
　　“小姐，又想惹事。”哈桑言简意赅，“凌云宗来了人，要收昨日那个小姑娘为徒，小姐不愿意，北都城戒严，人多，不好，我带小姐先回来。”
　　“我没有惹事！”红莺娇吼道，“我就是……”
　　红姑生气了，“莺娇！怎么跟哈桑说话呢！几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再这样娘真要打你了，这狗脾气，一急就吆五喝六吼声连连，哪儿像个姑娘家……”
　　红莺娇见大家都看她，张了张嘴，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她为何要拦着呢，柳如仪既然来了，柳月婵便能跟“上辈子”一样，入凌云宗了。
　　这不是……挺好的么。
　　无论心理年龄多少岁，在娘面前总是不自觉孩子样。
　　红莺娇瘪着嘴看了红姑一眼，红着眼睛一扭头，在红姑惊讶的目光中跑回房，进屋摔门摔的哐当响，把路过的店小二都吓了一跳，心道：都说西南境的人蛮横，这小姐这么小的年纪，脾气就这么大。
　　“这孩子……算了，都别理她，以后你在外头就让她嚷嚷去，等吃了大亏，我看她改不改！”红姑嘀咕着，问哈桑，“凌云宗怎么来人了，来的谁？月牙那孩子，竟有灵根吗？”
　　哈桑点头，“不认识，姓柳，应当是凌云宗宗主门下弟子，他还拿着探灵盘。”
　　“那倒是不得了。”红姑明白探灵盘的意思，“那叫月牙的小姑娘，说不定还有灵象呢，也是一桩好事。”
　　“可惜……我原想着，莺娇那么喜欢那孩子，不如我领回来跟莺娇做个伴，认个姐妹相处。”红姑叹了一声。
　　哈桑皱眉，并不认同红姑的想法，道：“那丫头，闷。也不会哄小姐，若非有灵根，入魔教做丫鬟都不配……姐妹？哼。”
　　红姑很不爱听魔教这一套说法， “什么叫不配，那也是个好好的孩子……罢了，跟你也说不通，正好你回来了，帮我跑个腿送封信，信封上写了地址，你直接送过去就行，过两日，咱们也该返程了。”
　　“喏。”哈桑接过信封。
　　红姑很清楚魔教内部对血统的重视，若非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一丝灵根也没有，也没可能顺利离开魔教，可叹……莺娇的资质竟那样好，这也是红姑离教时万万没有想过的事情。
　　保婴堂阳光正好。
　　红莺娇走后，柳如仪便领着柳月婵去找保婴堂主事之人，有凌云宗的令牌在，几乎不需要柳如仪再多说什么，保婴堂的录事便屁颠屁颠将事情都办好了。
　　等柳如仪牵着柳月婵的手走出保婴堂的大门，正好有燕子衔泥回巢。
　　“月牙！”
　　身后传来蔡大娘的声音，柳月婵转身，在蔡大娘不舍的目光中，朝她笑了笑。
　　重生前，她每年都会资助一笔银两回保婴堂，从今以后，也当如从前。只是她不会再回来，想来也吃不到五十年后，蔡大娘做的那一桌子菜了。
　　这个破旧的小院子，人来人往，在她命运的河流中，只有短短的一瞬。
　　原本些微的遗憾，这一次，也都圆满。
　　柳月婵心中再无留念。
　　她抬起手，使劲朝蔡大娘挥了挥，然后一把抓紧柳如仪修长的指节，仰头轻声道：“师兄，我好想快点……”
　　柳月仪低头，“什么？”
　　“我好想快点回，你说的凌云峰。”柳月婵羞涩一笑。
　　她要回家了。
　　太泽北都城的街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午饭的香气传遍整条街，有几个孩子玩累了，坐在树下看最新的《六柿女童子》画本，那机灵的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棒子来来回回在孩子们跟前晃悠。
　　“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嘞~”
　　“又甜又蜜的糖葫芦，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孩子们看的入神。
　　“你看这个长发女童子，好厉害啊，一镰刀下去，蝗虫全部都死了，那么多的蝗虫，密密麻麻的蝗虫……要是女童子能从画里走出来就好了，我家乡去年闹蝗灾，我姥爷哭的眼睛都快瞎啦！”
　　“是啊，哎呀，你看这个……你看短发女童子手里的锄头，好大哦，一挥下去，这些虫豸都死了！真好！真好！”孩子们乐的直拍手。
　　“为什么，它们都要死？”一个摇着拨浪鼓的孩子忽然问。
　　“什么？”其它孩子看向他。
　　“害虫。”
　　“当然要死啦，它不死，我们就没饭吃啦。”
　　“可害虫，也是在吃饭……”
　　“谁叫它们是虫子呢。”
　　“呀，说到吃饭，我都饿了，有糖葫芦耶……我好想吃哦，我们凑钱买一根吧。”
　　“好呀好呀~”
　　中都以北三千里处，赤水。
　　一个满脸胡子的老道抱着一副棺材，狂奔于赤水崖边，浑身浴血，死死抱着怀里的半人高小棺材，听见身后追来的妖兽声，心一横，冲去悬崖边，脚步一跃，直直坠落赤水死海之中。
　　百川潮落，万顷洪流向海而去。
　　夜篝火，有狐鸣，如鬼啸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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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好写完了，看大家都在要更新，那就放个第二更吧，这几天上榜的收藏涨幅还不错，开心心~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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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白羽书急报，北都城戒严，皇威有赫，捉拿藏匿妖祟，开玄空阵！”
　　一大早，太泽府衙就命人四处张贴告示，宣布空中禁严令。
　　在客栈休息一日，打算第二天返回凌云峰的柳如仪刚飞上天空就傻眼了，一旁忽然出现的好几个太泽修者身着同色制服，面露歉意却强硬地将他拦下，“实在是对不住道友，但我太泽境内皇令已下，两位若是着急返程，不如从渡口码头坐船，如今正值春市期间，往返商船极多，待出太泽境内，自然通行无虞。”
　　“既然如此，好吧。”柳如仪倒也不着急，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怎么回去都行，也不是他一个人被拦下，不远处还有因着被拦打起来的。
　　何必呢。
　　柳如仪微眯起眼睛看着头顶热辣辣的太阳，在凌云峰待久了，这样晒太阳的感觉还不赖，他将双手拢进长袖，朝着身后的柳月婵耸耸肩，笑道：“看来我们得去坐船了，月牙有坐过船吗？”
　　“没有。”柳月婵摇摇头，看向四周因为阵法发动泛起的淡银色灵气波动，她也没想到太泽这一回竟开了玄空阵，这倒是从前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可见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能预知先机，也未必能事事如意。
　　她当初的思虑是没错的，万事谨慎小心为上。
　　“那正好，师兄带你坐船去！白浪为行路，两岸风光好，咱们再吃些茶汤点心，填填肚子。”柳如仪当下便领着柳月婵去码头，只是在买票时迟疑了下，低头柔声问柜台下的小女娃，“月牙想不想在北都城多转转，要不师兄买后日的船票？等回去凌云峰，可能好几年，月牙都没办法再出来玩了哟。”
　　“师兄，我不想。”柳月婵很干脆，“我们就买今天的吧！”
　　柳如仪一愣，“唔……好。”
　　柳如仪转头付钱，柳月婵看着他的背影，倒也不是不明白柳如仪的想法。
　　大师兄呢，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体贴人了些，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师父素来坚毅果断，也将下一任宗门的厚望寄托于大师兄身上，然而大师兄没少因为一些琐事被师父斥责。
　　虽然柳如仪不说，但是柳月婵很清楚此次柳如仪下山，是为着历练。
　　柳如仪身上还有好些个师门任务，各个都有时效限制，师父在修行方面不容弟子懒惰拖延，若非柳如仪随身携带的探灵盘找到她，柳如仪未必有时间送她回宗门。
　　事有轻重缓急，柳月婵对宗门的重视远远超过自身的欲望。
　　唯一的例外，就是萧战天跟红莺娇。
　　一想到这两人，柳月婵白净的小脸便皱了下，昨日红莺娇叫喊着说大师兄不懂礼貌，还想拦着师兄将她从保婴堂领走一事，实在叫柳月婵感到不悦。
　　若红莺娇没有重生就算了，明知凌云宗对她何等重要，竟还如此作为！
　　十足恼人！
　　好在这一次回去，应当也无再见之时了……
　　“哇！”
　　“柳……月牙！”
　　柳月婵浑身一僵，不可置信的转过头，就看见身后红莺娇兴奋的表情，红姑牵着红莺娇也十分诧异，笑道：“真是有缘，月牙来买船票吗？”
　　柳如仪拿着船票转身，瞧见昨日见过的小女娃，也倍感惊讶，“这不是……”他见昨日那黑袍魔教女子不在，红莺娇另被人牵着，目光便在红姑身上停了停。
　　红姑爽朗道：“这位道友，可是因着禁空令不便返程，我家正好有货船，明日启航返程，不如同行？小月牙，上次红姑送你顺顺当当回了保婴堂，这次又正好碰见，不如让红姑再送你一程？”
　　“好啊好啊！”红莺娇高兴地抓紧了红姑的手，红姑内心暗笑。
　　柳如仪听红姑的话，倒又不像是月牙说过的“路人”，有些疑惑地看向柳月婵。
　　柳月婵：“……”
　　红莺娇是真没想到北都城今个居然下了禁空令，她本来还想着返程时候去凌云城转转，没想到一来码头，就见着了柳月婵！
　　柳月婵在红莺娇高兴的目光中，扯了扯柳如仪的袖子，轻声道：“师兄，不用了吧，我们已经买好票了。”又对红姑道谢，“谢谢红姑，但我们已经买好票了。”
　　柳如仪：“是啊，多谢美意……”
　　红莺娇突然跑过来，在柳月婵疑惑的目光中，对柳如仪道：“大哥哥，对不住，昨天我太着急了，骂了你，其实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看看你买的什么时辰的船票吗，我想送送月牙！”
　　装乖的红莺娇，可就太漂亮了，头顶大红花，一双明亮的凤眼十足可爱，昨天的事情柳如仪自然不会跟个孩子计较，便伸出手，将船票展示给红莺娇看，道：“无妨，我们今天便出发，申时的船。”
　　柳月婵一惊，忙道：“等等！”
　　红莺娇接过船票，在柳月婵出声的时候，已经后跳几步，一个响指，将船票烧成了灰烬。
　　柳如仪：“……”
　　柳月婵：“……”
　　红姑一扶额，呵道：“红！莺！娇！”
　　红莺娇挑眉道：“船票没了~哈哈！娘，咱们赔月牙两张票，也别明天走了，今天大伙劳累点，东西赶紧收拾，申时也能走！”
　　红姑的几个伙计闻言一惊，感觉手里搬着的货都更重了几分！
　　柳如仪皱眉。
　　红姑看了一眼柳如仪，心里直叹气。
　　若是好好说，还有可能同行，如今强买强卖似的，这凌云宗的少年，只怕是绝不会愿意了。
　　红莺娇才不管别人，她看向柳月婵，不知怎的，又嚷嚷道：“一张船票而已，烧就烧了，又不是赔不起，就是把这全码头的船都烧了，又怎样？”
　　“怎样？”红姑一听这话，炸了。左右一看，在伙计们惊叫阻拦声中，抓过一旁的木棍便朝着大放厥词的闺女冲去。
　　红莺娇上蹿下跳。
　　码头人群众多，各个看猴戏似的，指指点点。
　　“好热闹啊。”路人感叹。
　　“怎么了？怎么了？”
　　“那娃娃，跑的可真快啊……哟吼，跳的好高！”
　　柳月婵：“……”
　　柳如仪沉声道：“月牙，我们走。”
　　说走，但柳如仪一拉，柳月婵却没动。
　　“怎么了？”
　　“师兄……”柳月婵面无表情道，“我们就坐莺娇的船吧，我想跟她一块走。”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柳月婵万万没想到，萧战天都不在，红莺娇都能折腾成这个样子！
　　按照以往的经验，不依着红莺娇，她还要闹腾，那说烧船的话，绝不是戏言，红莺娇就跟个炸毛的猫似的，只能顺毛，越是对着干，红莺娇越是不会罢休，一个不留神，害己又伤人。
　　柳如仪整个人都迷惑了，“啊？”
　　“哈哈。”柳月婵假笑。
　　于是同行。
　　折腾半天，以红莺娇头顶两颗爆栗终止。
　　红莺娇委委屈屈捂着头，坐在椅子上，众人等船行这段时间，红姑为表歉意，请柳如仪一行至茶馆小坐。
　　“重新介绍一下，实在不好意思，我这闺女家里娇惯的厉害，事情是这样的……”红姑将虚日妖鼠那天发生的事情跟柳如仪解释了一下，“莺娇这孩子，怕月牙留在原地会被妖怪所伤，就将人带回来了客栈，等晚上安全些，我就将月牙送回了保婴堂，也是缘分一场。”
　　柳月婵虽然烦心红莺娇，但对红姑一向尊敬，此时便也点点头，柳如仪虽心有疑虑，但见红姑真诚大方，便道：“原来如此，在下凌云宗柳如仪，多谢夫人对师妹的照顾，敢问夫人，是哪里的商队行走？”
　　“客气了。谈不上夫人，叫我红姑便是。”
　　“夫家早丧，我家住西南，行走于南北两境，做些药材首饰的生意。道长也瞧见了，我这女儿有几分灵根，拜了魔教散修为师，借着魔教的庇护走走船运，谈不上什么商队。”
　　红莺娇一直朝柳月婵挤眉弄眼，柳月婵当没看见，认真专注地听红姑讲话，直到红莺娇捂着头，忽然从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柳月婵：“……”
　　柳月婵不动声色将腿往回缩了缩，交叉着，在桌子底下翘了个二郎腿，将靠近红莺娇的那条腿挪开。
　　“月牙！”红莺娇踢不到人，只好出声。
　　柳如仪跟红姑停下，看向她两，红姑警告地瞪了红莺娇一眼。
　　柳月婵茫然道：“怎么了？”
　　红莺娇道：“我们出去玩吧。”
　　“我不想去。”
　　“我有画本！”红莺娇已经做好了准备，“是《六柿女童子》哦！你不想看吗？”
　　柳月婵软软道：“不想。”
　　“唉？”红莺娇愣住，“可是，你不是很想看吗？”
　　“我不想看。”
　　“那你想看什么？”
　　“我……”柳月婵实在受不了红莺娇这个不依不饶的劲，“好吧，我们去看吧。”
　　红莺娇乐颠颠将柳月婵从桌子上拉走。
　　红姑笑道：“我这闺女坐不住，每天都是鸡飞狗跳的……”
　　柳如仪心道：他本觉着师妹腼腆害羞，遇见红家这孩子，倒是比平时活泼许多。
　　几个伙计拿了货单来找红姑，红姑接过看了眼，“对不住啊，道长且用些茶水，我得去处理些事情。我再让小二上两盘点心吧……”
　　柳如仪让红姑不必顾虑他，去忙便是。
　　天空不知何时起了乌云，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从瓦片上滚落成串。
　　柳如仪见茶馆廊下师妹正跟那红家的小姑娘凑头说话，对今天发生的一切，略觉好笑，他低头看手里的青瓷茶杯，静静想着自己的心事。
　　廊下。
　　红莺娇正拉着柳月婵看画本。
　　柳月婵本就不耐烦看，更搞不懂红莺娇这么大个人了，这种小孩子语气哄她做什么，莫不成打着讨好关系的主意？
　　难怪好好的艳阳天，忽然下了雨。
　　“要我说，这个短发女童子，可比长发这个厉害太多了……”红莺娇习惯了柳月婵不说话，自己一个人都能嘟囔老半天，见柳月婵木楞愣看着话本，不知道她在放空大脑，只以为柳月婵看的多么震撼入迷呢，说着说着，说偏了。
　　“这个长发女童子腿又短，每次杀害虫总是跑的最慢那个，净拖后腿！”红莺娇翻了个页，正翻着，手被摁住。
　　身边人开口了，“长发女童子才是最厉害的。”
　　红莺娇抬头，“明明是短发女童子。”
　　“长发女童子慢，是因为她在想办法！”
　　“哈？”红莺娇作为短发女童子的忠实爱好者，本能反驳，“头发长见识短！她能想什么办法，直接上拳头不就行了。”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头上被梳起来的圆啾啾，忽然伸手抓了下，面无表情道：“你头发很长！”
　　红莺娇也伸手，一把扯住柳月婵披肩的头发，“你扯我做什么！”
　　扯完，看着柳月婵稚嫩的面庞，想到柳月婵还是个孩子，又连忙松手，慈祥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扯人头发啦。”
　　柳月婵在心底冷笑三声，对接下来的同行，握紧了拳头。


第17章 
　　申时。
　　红姑的伙计们跑前跑后，擦着汗终于赶在这个时辰将货物打包好运上船，雨也停了，红莺娇起跑高高一跃，就跳到了甲板上，稳稳落地后便扭头喊柳月婵，“月牙！快点！”
　　柳如仪正和红姑说着话。
　　柳月婵静待上船的木板铺好，慢慢走过。
　　官府查验的人过来验过身份，顺利放行，扬帆返程，借天风行船，惊飞不少码头鸟雀。
　　天色还是有些阴沉，柳月婵站在船上看远方，天与河流几乎成一色，青灰浑浊。
　　听了一下午红莺娇唠叨，柳月婵这会子有些犯困。
　　红莺娇被红姑叫过去叮嘱事情了，隐约能听见什么“乖一点！”“回去这一路，可不要在折腾”了一类的话，柳月婵跟着柳如仪去休息的庐室看了眼。
　　红姑的船分三翼，船体修长，并非一般的商船，而是魔教特制的铁壁铧嘴中型战船，有三层舱室，第一层为庐，也就是日常居住的小房屋，第二层放置货物，第三层是最上层，有专门的望台，名为雀室，船上伙计轮流在望台巡逻，像鸟一般站在高处观察海面动静。
　　船身两侧有浮板，若是遇见妖兽，可以开启船内的灵石阵，以适应海底妖兽冲撞。
　　这样船，早年应付海底的大妖很是有用，可惜随着妖族势微，能够翻江闹海的妖怪已经数百年没有踪影，战场不在，再好的船也不如贩货实用。
　　柳月婵摸了摸屋内墙壁上悬挂的弩弓，坐去床上，打算小睡片刻，刚一闭眼，便听见身后门被打开的声音。
　　柳月婵赶紧放平呼吸，似乎已经睡沉了。
　　“怎么这么快就睡了……”红莺娇嘟囔一句，将收集好的一整套《六柿女童子》画册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转身出了门。
　　风从打开的小窗户吹起来，柳月婵松了口气，终于从一下午的烦躁中，得到了片刻内心的宁静。
　　为什么红莺娇总是这么有活力？
　　重生一趟，也没见做什么正事，反而真像个孩子似的跟红姑撒娇。
　　柳月婵想着想着，陷入熟睡之中。
　　再醒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天空的星星格外明亮。
　　柳月婵睡得香甜，红姑就没叫人喊她起床吃饭，而是另外备了一份，等柳月婵醒来后食用，柳如仪端来给她，柳月婵软软道：“谢谢师兄。”
　　“快吃。”柳如仪摸摸她的头，“我就在隔壁，有事就叫我，知道吗？过两日便能出太泽境，到时候师兄御剑带你飞回去。”
　　“嗯。”
　　柳月婵吃着饭，一边拿起小桌子上的画册翻了翻。
　　毛笔沾了墨，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两个女童子的黑色身影，东倒西歪的屋子，一望无际的田野，萧疏的荷叶，横行的螃蟹，蛙跳蝉鸣，《六柿女童子》的画册虽是给孩子画的，却难得不敷衍，笔有尽而夏意无尽……
　　等安安静静吃完饭，柳月婵走出甲板，跟红姑打了个招呼，这才发现好一会儿没听见红莺娇的声音。
　　她人呢？
　　柳月婵在甲板走了一圈，左右看了看。
　　红姑吹了好一会儿风，拿着账簿准备回房，见状便道：“莺娇在雀室呢，月牙想上去看看吗？刘福，你带月牙上去瞧瞧。”
　　船上的伙计刘福应了一声，过来拉柳月婵的手。
　　柳月婵没叫他拉着，向前一步朝着楼梯处走，刘福以为这孩子害羞，跟上去道：“娃娃小心脚下，有台阶。”
　　柳月婵走上第三层，果然瞧见了红莺娇。
　　红莺娇抱着一支瞭望镜，正在打瞌睡，细而浓密的睫毛垂着，显出些不同白日里的温顺，她就坐在地上，背靠栏板，没有半点正形，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无知无觉，但又自成一界，格外愉悦舒适。
　　雀室的伙计也不在，唯有哈桑裹着黑袍的身影静静陪伴在侧。
　　听见上楼的声音，哈桑将目光投到了柳月婵身上，对于这个跟自家小姐差不多大的小丫头，哈桑没什么兴趣，只看了一眼，挥挥手，想让伙计刘福将柳月婵带下去，以免打搅到红莺娇的睡眠。
　　柳月婵在哈桑挥手时，已经转身下楼。
　　伙计刘福也下了楼，只是没一会儿，拿了条薄毯上来，想给红莺娇盖上，哈桑伸长胳膊拦下刘福，将毯子接了过去，道：“无妨。”
　　刘福有心说些什么，在哈桑的冷眼下，也不敢放肆，默默退下了。哈桑心想：小姐身为魔教的下一任圣女，岂是区区冷风吹一下就碎的面人？
　　真需要顾虑的时候，她哈桑自会拼尽性命护卫小姐周全。
　　夜里浪大，船身晃悠了一下。
　　红莺娇握紧手中的瞭望镜，惊醒。
　　“我睡了多久了？”红莺娇迷迷糊糊问哈桑。
　　“两个时辰。”哈桑回道。
　　红莺娇揉揉眼睛，扶着栏杆站直，背对着哈桑，眺望海面浪潮翻涌。
　　“哈桑，我让你带的灵石，你今晚便悄悄放去船阵中。”红莺娇托腮靠在栏杆上，从芥子戒摸出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扔地上，照亮瞭望台这小小一方区域，宛如漆黑海面中忽然出现的小小灯塔。
　　“喏。”哈桑不知道红莺娇想做什么，但她从来不在乎这个，她发过誓，只效忠红莺娇一个人，只忠诚红莺娇一个人，哪怕面前的小姐只是个孩童。
　　她还记得第一次从圣女怀中看见红莺娇的情形，那凝聚在小小婴孩额头的火苗印记，就是西南上下为之坚守数千年的狂热信仰与传承。
　　钧天斧跟乾坤鼎与每一代魔教圣女体内觉醒的真血共生，哈桑很清楚，魔教已经足足有四代，没有出现能够使用钧天斧的继任者。
　　乾坤并万象，九鼎震魍都。
　　世人只知西南边界魍魉之都因乾坤鼎之故，才使鬼界难开，却不知道……
　　“我睡了这么久啊……”红莺娇抓了抓眉前飘起的碎发，“月牙还没起床吗？”
　　哈桑：“她起了。”
　　“呀！”红莺娇露出高兴的神色，“终于起来了，我去找她！”
　　“小姐，喜欢，跟她玩？”哈桑古怪的嗓音在夜里听着直教人起鸡皮疙瘩。
　　红莺娇搓了下胳膊，反驳道：“当然不！”
　　“我只是……”红莺娇踢了踢脚下的夜明珠，“我也不知道。”
　　哈桑隐约从风中听见红莺娇的叹息声，但红莺娇转过身来的时候，仍是一脸笑模样，脚步轻快地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柳月婵正在甲板上看星星。
　　红莺娇跑下来，楼梯被踩的咚咚作响，柳月婵偏头看了楼梯一眼。
　　“月牙，你可真能睡啊，睡这么久才起来！”红莺娇跑来，坐到柳月婵旁边，“看什么呢？星星？”
　　“嗯。”
　　“吃饭了吗？我娘给你留了饭菜。”
　　“吃过了，师兄端给我了。”
　　“我收集了一整套画册，分你一套，我放在你桌子上了。”红莺娇的目光落在柳月婵膝盖上小小的手掌，心道：柳月婵这样看，可真小啊，像摊贩里捏好的泥人，玲珑小巧。
　　“画册送你，等你回凌云宗，也能看。”
　　“谢谢。”
　　气氛略有些沉默，就连红莺娇，夜里也没有白天活跃，黑夜总是让人联想到一些不愿再回忆起的过去，这让红莺娇有几分失落。
　　她为什么这么想跟月牙说话呢？
　　也许是因为……
　　她有些孤单。
　　红莺娇看着面前稚嫩的孩子面容，努力在上面寻找柳月婵成年后应当有的轮廓痕迹。她的确打算对萧战天放手，也曾对着圆月摇祝柳月婵跟萧战天百年好合，可这些想法，在见到柳月婵孤身一人呆在保婴堂的时候，又化为了一种微妙强烈的不甘。
　　就像很多年前，她看见柳月婵站在花树下，对萧战天温柔一笑，远远看去，两个人是那么登对时，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强烈愤怒之情。
　　她还爱着萧战天吗？
　　红莺娇有些迷茫的想。
　　可柳月婵在魉都之门开启那天，帮了她那么多，她承柳月婵的情，并不打算再跟柳月婵针锋相对的相处。
　　她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她羞于启齿，每天快快乐乐想将那件事抹平，告诉自己一切重新开始。
　　可是红莺娇心里很清楚。
　　她偷走了乾坤鼎，为此，魉都之门开了，死了很多很多魔教的人，那里面有她的亲人，朋友，还有曾经追随相信着自己的哈桑。
　　她不敢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哪怕是红姑。
　　于是这世间，只有她一人，记得发生过什么，红莺娇窃喜，时间一久，每当夜晚来临，又有些心虚慌乱。
　　她从罪恶的枷锁中逃走，看似得到了一个新的机会重新开始，又似乎将自己困进了一个更大的枷锁里，柳月婵曾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告诫她要负责到底，能封魍魉之都一次就能封第二次，还有那青帛……
　　红莺娇问自己：那一天，当真除了跳下魉都之门，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月牙……”红莺娇迟疑着开口。
　　“嗯？”柳月婵扭头看她。
　　“你，你去了凌云宗，要好好的。”
　　柳月婵：“……”
　　“要是有什么事发生，你别找姓丘的，我这里有个铃铛，你拿着。”红莺娇从怀里拿出准备好的红铜色铃铛递给柳月婵，“无论是多么厉害的结界，只要铃铛碎掉，我这边就能感应到，万一……也许你会用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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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殷切的目光，伸出掌心，接过了递来的红铜色小铃铛。
　　她知道这个铃铛是什么东西，这是魔教继任者代代传承的金铎铃，世间仅有一对，无论相隔多远，被禁锢在何处，只要其中一个碎掉，另一个铃铛也会碎裂，指引铃铛的主人，定位另一个铃铛持有者的方位。
　　金铎铃上拴着绣了摩尼花的红绸带，风一吹，铃声大响，声若玉振。
　　别找姓丘的？
　　柳月婵垂下眼脸，心中惊疑。
　　她隐约联想到什么，想让红莺娇说清楚！
　　凌云宗灭门一事，莫非魔教真的知道什么消息？
　　当年凌云宗危急时刻曾放出消息给龙淮岛，但覆舟赶去时，一切都迟了。柳月婵赶回凌云宗已是三日之后，萧战天昏迷不醒，龙淮岛岛主言辞恳切，言语中透露出消息曾被拦截，收到为时已晚，丘玉函在之后的凌云宗重建之事上费尽心力，助柳月婵良多，柳月婵感她厚谊，从未怀疑过什么。
　　凌云峰一场天穹业火，绵延千里未熄，五行修者至元婴期，未曾见有修习火法大成者，天都尸火克鬼修，太阳真火灭冰焰，三味真火焚人魂，天穹业火毁灵迹，那一场业火，有备而来，将所有线索痕迹付之一炬。
　　魔教跟凌云宗并未有利益往来，但那段时间甚至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红莺娇与玉函越来越不对付，时常在她面前说龙淮岛的不是，哪怕萧战天从中说合，也未曾见红莺娇软和态度。
　　红莺娇本就讨厌龙淮岛的人，柳月婵心知红莺娇脾气上来乱说一气的毛病，对她气头上说的话，很是恼怒，也曾因此跟红莺娇争吵数次。
　　可如今的红莺娇，有什么理由再提丘氏呢？
　　龙淮岛也不会碍着红莺娇跟萧战天什么事。
　　“姓丘的，是谁？”柳月婵装作一脸茫然的问红莺娇，“我为什么要找她？”
　　“我现在说了，你也记不住，只要记住姓丘的都不是好人就行。”红莺娇抓着柳月婵的手，指尖一戳，取了柳月婵指尖一滴血滴在镀金铃上，“反正这个铃铛你收好，也不要随便用，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你就用灵气灌进去，碎掉它。”
　　魔教的金铎铃，仅有一对，也没几个人能认出来，红莺娇不怕这铃铛被凌云宗的人发现，只担心柳月婵到时候未必会用。
　　想那凌云宗出事时，柳月婵尚困在秘境当中。
　　魔教曾截下过凌云宗求救的消息，事情重大，不敢耽搁，顷刻便将消息又送回了龙淮岛。红莺娇以为龙淮岛必然会去，覆州瞬息千里，她那时才跟柳月婵为着龙淮岛的事情吵了一架，就没管。
　　谁能料到后来的事情？
　　红莺娇还记得柳月婵在凌云宗石碑前长跪不起的模样，那一年的凌云峰上，议论纷纷，叹息声，看热闹的，落井下石之人不少，芳容如死灰，一夜吹猛雪，她不敢上前细瞧，怕见柳月婵落泪。
　　红莺娇决心继承圣女后，派人盯着凌云宗。
　　但凌云宗当年的事情，魔教不是没有查过，左右龙淮岛欺世盗名，故意拖延是没跑的！千头万绪，线索寥寥，红莺娇也不敢断言自己就一定能查出真相，她从前倒是爱放话，可惜被柳月婵抓过几次“吹牛”，如今也不大敢大包大揽说自己行。
　　心月狐的踪迹，都没查到呢。
　　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行，死过一遭，总算懂了几分收敛，可这几分收敛，也都是因着柳月婵跟萧战天，红莺娇想着想着，有些愤闷，见柳月婵捏着铃铛看，也不说话，脸上连个笑容也不给，忽然伸出手夺道：“你要是不喜欢，算了！还我！”
　　柳月婵胳膊一抬，略感诧异的凝视着红莺娇，搞不明白红莺娇一会儿要给，一会儿不给是想干什么，何况滴了血，这铃铛已经认她为主，红莺娇反悔也无用。
　　想了想，柳月婵将手里的铃铛握紧，塞进怀里，朝红莺娇点头，“我喜欢。”
　　“那你怎么不笑一笑？”
　　柳月婵哑然，本就没想笑，被红莺娇要笑脸，倒觉得好笑了。
　　“我笑不出来，手疼。”柳月婵伸出手，给红莺娇看她刚刚划破的伤口。
　　“怎么可能会疼，伤口都愈合了，我就戳了……”红莺娇用指尖比划了一个小的角度，“我这么一点点，针尖大的伤口。”
　　“疼。”
　　“……那，那再给你抹点药粉。”
　　想了想，柳月婵还是决定装下去，若红莺娇打着跟她交好的关系，倒也方便。
　　“为什么滴血？”
　　“这叫滴血认主。”红莺娇解释，“你以后去凌云宗拜师学艺，就有人教你了，修者有些法器，是需要用血炼化的。”
　　“都用血吗？”柳月婵捡些幼年对修行的疑惑和担忧，在今日借着童言稚语说出来，“那不是每天都要受伤，唉。”
　　红莺娇没想到柳月婵小时候居然会担心这个，兴致勃勃问她，“你是不是怕疼啊？”
　　“嗯，怕疼。”有些话柳月婵从前不说，但她在心里想。
　　她怕疼，又怕冷。
　　她生的清冷，但人心都是热的，她初入宗门时候也曾忐忑。
　　“你放心，你资质可好了！”红莺娇安慰她，“很多东西，别人学起来难，但我学起来特别快，可轻松了，我想你应该也差不多！”
　　柳月婵抿抿唇：“……”
　　柳月婵真想敲敲红莺娇的小脑袋，修行哪有那么容易的，毅力悟性学识缺一不可，要真如红莺娇说的这样，为何她因道心所困，始终无法突破元婴期，而红莺娇也跟她一样，停滞金丹期那样久？
　　魔教修行跟别的道门不同，根本不需要秉持道心。
　　虽不知具体是怎样修行，但柳月婵对于红莺娇这“轻松”二字，实在听得想皱眉头，当初她知道柳月婵连《三字经》都没读过时，便是同样的感受。
　　世间许多人都没有灵根，寿命有限，知道惜时刻苦。
　　身为修者，逆天而行，又怎能随意对待，柳月婵心中自有一道尺，心向长生。
　　“我困了，莺娇，我去休息了。”柳月婵站起来。
　　“又去睡！”红莺娇惊道，“你不是才睡醒！”
　　“还是困。”
　　“好吧，那你去睡吧。”
　　青山绿水去无声，海面隐约有数道黑影在龙淮岛附近穿梭，今夜过去，后日便出太泽境，再一日，就进入周海，红姑的船自然会绕开龙淮岛，但这一次，红莺娇跟着红姑出行，却是打着进龙淮岛捕妖的主意。
　　红莺娇记得红姑讲那“一箭之恩”的故事时，曾提过那段时间，龙淮岛除了海龙暴，若非红姑提早一天离开，恐怕就要撞上。
　　红莺娇心知，这海龙暴并非天象，而是人为。
　　当年鹤州有一处秘境，因着靠海近，普一问世，便吸引了大量修者前去探宝，但此秘境入口难寻，海底旋涡处处，魔教曾拿到过一个消息，有一散修在鹤州濒死，为了魔教的庇护，说出一个秘密，言那三槐丘氏，曾在龙淮岛水下饲养妖兽，便是为着鹤州那一处秘境。
　　柳如仪就死在鹤州。
　　当初红莺娇判出魔教后，让萧战天陪着自己去龙淮岛一探，却不知是谁露了消息，害她跟萧战天差点被发现，只能匆匆离开，等再去龙淮岛，海龙暴相关记载跟痕迹已经全部消失。
　　如今海龙暴才出现了一两次，都没在商船中传出多少消息，若不是红莺娇刚醒来就让人去查，未必能发现端倪。
　　红莺娇眯起眼睛，回到雀室修行，哈桑护法，红姑看完账簿来看了她一眼，左右修者修行跟睡眠也差不多，便打着哈欠回房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柳月婵还未醒，忽感到一阵猛烈的晃动，整个人差点从床上滚下，反手抓紧床褥，柳月婵睁开眼，拿了外衣披上就往外走，正好跟来瞧她的柳如仪撞上。
　　“月牙，你且不要出屋，起风了浪大。”柳如仪双手并拢点在柳月婵身上，瞬间身上那股子晃动感便减少许多，柳月婵的双脚得以稳稳靠在地面行走。
　　“师兄，我们到哪里了？晃得好吓人。”柳月婵直觉不对，按照正常的路程，此时应该还没出太泽，可这晃荡之感，分明是接近周海才会有的。
　　“快出太泽境了。”柳如仪也没想到红姑这条船竟加速，行的这样快。
　　一大早便听见红姑嚷嚷着，说她那女儿浪费之类的话，似是因着红莺娇胡闹，拿了灵石催阵，使得船行加速。
　　“那咱们要走了吗？”柳月婵道。
　　柳如仪点点头，“依着这个速度，约莫下午，咱们便能到周海。”
　　“师兄，外头在吵什么？”
　　“红姑训斥她女儿呢，那孩子，实在调皮。”柳如仪摇摇头，“竟拿了灵石催阵，用掉的灵石，几乎跟红姑这一趟船运赚的钱差不多了。”
　　柳月婵蹙眉。
　　“催阵？”
　　“你不懂，以后师兄慢慢告诉你。”柳如仪问她，“饿了吗？师兄给你端些早食来，今日有肉粥跟包子，听伙计说，还有红枣糕。”
　　“红枣糕……”柳月婵闻言，有些馋了。
　　“想吃红枣糕？我去拿。”柳如仪转身，“外头风浪大，别出来了，回头身上淋湿了，多难受啊。”
　　等柳如仪走开，柳月婵走到甲板上看去。
　　红莺娇正站在船边，刚被红姑训斥了一通，她也不在意，此时晃动的船身没动摇她分毫，似乎玩的挺开心的，每当有浪花卷到船上，便尖叫着笑几声，伸直了右胳膊，将那灵气灌注在指尖，引着水柱在天空转圈圈。
　　察觉到后背的视线，红莺娇转头。
　　“月牙，早上好！”
　　“早上好。”
　　柳月婵发觉红莺娇换了一双鞋，那是一双避水鞋，用特殊材质制成的，可以随着红莺娇的年龄增长自动变幻大小，红莺娇若是想下海入水，便会换上。
　　红莺娇，想做什么？
　　————————
　　(1)说一下读者关心的更新问题吧。
　　随缘更，这本数据收益一直都比较差，V前没上过好榜，V后也是毒空，日更救不回来，除非日6万，但是我码字慢，下班后不想天天熬夜，没啥动力，已经放弃日更。只保证完成，不会敷衍读者。
　　(2)关于评论。
　　个人认为评论区主要是读者互相交流用的，作者的主要职责是多写。写的好写的不好，进步最重要。也没有一蹴而就的。
　　有些涉及剧情的东西，众口难调，实在不好回复，每次就是写累才去看看评论的撒花加油啥的给自己打个气继续写，希望大家别介意，无法每条都回复。
　　（3）看文就是作者读者脑电波对上了，想一起耍！
　　文不可能人人都喜欢，相信大家也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口味不同，因缘而聚。谢谢所有喜欢本文的读者，尤其是愿意继续支持正版订阅和我一起走的读者，谢谢大家！鞠躬。


第19章 
　　红莺娇见柳月婵好奇的看着自己，以为柳月婵是新奇于她手中牵引的水柱，于是举着手，向柳月婵走来。
　　“慢点走，快到周海了，这里的浪可大……唉？”红莺娇正想施个定诀在柳月婵身上，这才发现柳月婵竟走的很稳，转念一想，“柳如仪已经给你施诀了啊。”
　　“月牙，看我这个！”
　　红莺娇将手里的水柱，用灵气牵引着幻化成一条游鱼绕着柳月婵转，“厉害吧，想学吗？我教你！”
　　论灵力的精妙控制，柳月婵可比红莺娇高妙太多。
　　此时看着环绕身边的水游鱼，柳月婵伸出手碰了碰，眉头轻挑，暗道：如此粗糙用海水凝结的鱼儿，鳞片的形状也无，竟也想教她……
　　“来来，别怕！你身上有你师兄施法定在船上，不会摔倒的，跟我来！”红莺娇自知再过几年，在灵气的微妙控制上，想让柳月婵佩服她，必难实现，此时见柳月婵主动伸手摸游鱼，好不得意。
　　柳月婵想听听红莺娇打算怎么教她，轻声应道：“好。”
　　虽说柳月婵幼年也是个闷葫芦，可比起刚认识柳月婵那会儿的不理人，可要好接近太多，就连说话也是软软的。
　　要是柳月婵别长大就好了！
　　红莺娇忽然想。
　　红莺娇牵着柳月婵的手走到撑帆布下，靠着围栏，等柳月婵看向她，便问柳月婵，“你学过引灵吗？”
　　“嗯。师兄告诉过我口诀，但我……”柳月婵眼一垂，“还没学会。”
　　“没事，我教你！”红莺娇伸手拉过柳月婵的右胳膊，轻轻划下一道灵气流转的线，“你先放轻松，将所有心神灌注到你的右胳膊，然后，你会感受到一股热热的气息，从胳膊，又传到你的手心。”
　　柳月婵：“……不明白。”
　　“啊，不明白吗？”红莺娇迟疑着，“那你，先把那股热热的气息引到胳膊上！”
　　柳月婵闭上眼睛，红莺娇能明显感觉到她在发力，胳膊都绷紧了。然而一阵风浪后，除了两人脸上都被泼到几滴水，红莺娇并没有感应到属于柳月婵的灵气。
　　“没有热热的气息。”柳月婵睁眼，疑惑地看了红莺娇一眼，“莺娇你教的，是不是不对？”
　　“没道理啊，你真的没有感应到吗？”红莺娇不信，“是不是你没有凝神！”
　　“我有。”
　　“你不会骗我的吧！”红莺娇纳闷。
　　柳月婵淡定道：“就是没有热热的气息。”
　　红莺娇用自己热热的指尖戳了戳柳月婵胳膊上的肉，“我戳你的时候，会有一股气的流动，你能感觉到吗？”
　　“嗯。”
　　“我刚刚滑过的地方，就是胳膊灵气运转的路线 ，你再用点心，很简单的！”红莺娇，“要不你闭上眼睛。”
　　柳月婵张大双眼，看着红莺娇：“为什么要闭眼睛，我师兄施法时，不会闭眼睛。”
　　“闭眼凝神，是为了让你凝神才叫你闭眼睛。”柳月婵一反驳，红莺娇就有些急，“你先听我的嘛！”
　　柳月婵闭眼。
　　还是没有动静。
　　红莺娇抓抓脸，“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做啊……”
　　“我有按着莺娇你教的做的，一点用都没有。”柳月婵眼底含笑，睁开眼，面上显得有些不高兴，“莺娇你教的……是不是不对？”
　　“我就不信了，再试试！”红莺娇咬牙切齿，“没道理你这个时候这么笨，你以前！可是很聪明的！”
　　急了。
　　柳月婵唇角微抿，将勾起的弧度压下。
　　“什么以前？你才笨呢。”
　　“你再试试，你看我……”红莺娇抬手想给路月婵示范一二。
　　“不试了，衣服都打湿了，我要去吃早饭！”柳月婵逗也逗了，就是不顺红莺娇意，抬脚就要回屋。
　　“等等，再试一次嘛！”红莺娇连忙拉住。
　　“我饿了。”
　　“一会儿再吃，饭天天都能吃，你急什么！”
　　谁急呢？
　　柳月婵朝前瞥了一眼，见柳如仪端着盘子下楼，指着他道：“我师兄端早饭回来了。”
　　红莺娇也瞧见柳如仪了，松开手嘟囔一句，“他都辟谷了，端饭倒是积极。”
　　“吃完饭，收拾行李，师兄说下午就要走。”
　　红莺娇沉默了下，“我知道……走就走呗。”
　　咦？
　　果然不太对劲。
　　柳月婵踩踩甲板上的水，弯腰摸了摸自己的布鞋，“鞋子打湿了……难受。”又扭头看红莺娇的修鞋，“莺娇，你的鞋子，怎么没沾上水？”
　　红莺娇低头，“这鞋子，避水的。”
　　“穿这鞋，你要去哪儿？ ”柳月婵冷不丁问。
　　“我要去……”
　　唉？
　　红莺娇一愣。
　　柳月婵正弯着腰看她的鞋子，她瞧不清柳月婵的神情，只是恍惚感觉，那种一直围绕着自己，隐隐约约的如同野兽一般的直觉，终于让红莺娇带着几分警惕跟期待地蹲了下来。
　　红莺娇盯紧了柳月婵的脸，“你……”
　　柳月婵抬头，神情毫无异样，她略带惊奇指着红莺娇的鞋，又说了一遍，“下午我就走了，以后去哪儿找你？”
　　“哦哦，你问这个啊……”红莺娇心里乱糟糟的，柳月婵越是平静瞧不出什么，她心里越是打鼓，“我家在西南境，也……也不用来找我。”
　　不会吧？
　　不可能啊。
　　正好柳如仪走了过来，柳月婵听见脚步声，挺直腰，扭头跟柳如仪打招呼，“大师兄！”
　　柳如仪看看两人，“怎么出来了，风浪这么大，你看你衣服都打湿了。”他从芥子戒里取出一颗丹药递给柳月婵，“月牙，把这个吃了，然后去换件衣服。你们在做什么？”
　　柳月婵乖乖接过，一口嚼碎吞下，“玩水。”
　　红莺娇踮脚看了眼托盘上的东西，见柳月婵吞的干脆，忍不住嘀咕，“还不知道是什么丹药呢，拿着就吞……什么玩水，我在教她引灵！”
　　柳如仪笑道：“成功了吗？”
　　柳月婵摇摇头。
　　红莺娇见月牙一脸乖巧文静的样子，实在不敢想是柳月婵装样，何况……若是柳月婵真的也重生了，没必要在她面前装不认识吧！
　　但疑心一旦起了根幼苗，很快就会在脑海里摇摆起来。
　　柳月婵回房换衣裳，吃早饭。
　　哈桑被红姑叫去说了一通，这会儿终于回来红莺娇身边，一问红姑说了什么，哈桑直摇头，她左耳进右耳出，并没将红姑说的记住，只道：“灵石没取下来。”
　　没取下，也就是同意加速返程回去的意思。
　　红莺娇小声跟哈桑咬耳朵，“我娘没怀疑什么吧？”
　　“没有。”
　　“好，一会儿到了龙淮岛附近，咱们就下去探探。”
　　哈桑点头。
　　红莺娇在摇晃的船身中，忽然安静下来。
　　“哈桑！”红莺娇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觉得，月牙，不像个一般的幼童，魔教新进的教徒，跟她差不多年纪的，是什么样的？”
　　一阵大浪打来，哈桑的包裹在身上的黑纱被吹开些许，露出她锐利冷漠的眼神，有灵根的孩子幼年多少都聪慧一些，哈桑冷眼旁观，今日红莺娇问了，她便道：“那孩子昨晚来雀室找您，见您睡了，自己下楼了。”
　　“来找我？”
　　“嗯。”哈桑接着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几乎让红莺娇呆住。
　　“那孩子，昨晚看您的眼神，很奇特。”
　　哈桑想着昨晚刘福带着那个小姑娘上楼的样子，昏暗的灯笼下，那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带着与年龄不同的沉静扫了她一眼，在她发觉停顿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转头时，那孩子已经微不可查的转移了目光，看向坐在地上的小姐。
　　而等她摆手时，她就猜到了要说什么，先一步转身离开。
　　“怎么个奇特法？”
　　哈桑看向红莺娇，想着昨夜那个小女娃下楼时沉稳轻盈的步伐，扯了扯面颊旁的黑纱，锐利的眼睛被黑纱若隐若现地遮住，“说不好……”
　　“但她昨晚，一息，只走六步。”
　　哈桑没少见因着灵根灵象自小聪慧的孩童，就连红莺娇这半个月来跟从前的不同之处，都能被哈桑以圣女的传承为由说服自己。
　　小姐天资出众，只是比从前跟聪慧许多，偶有意外之举，本质还是爱打爱闹，跟从前也没多大区别。但对红莺娇的滤镜，明显不适用于保婴堂的孤女月牙。
　　哈桑下意识里，很不喜欢那个名为月牙的孩子，出于修士感悟天地的直觉，哈桑对这个孤女，隐约生出几分忌惮。
　　六步……
　　踏月清波步！
　　红莺娇霍然站起，向前走了几步。
　　难怪她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柳月婵用惯了踏月清波步，一举一动飘逸自如，她早就看习惯了，可如今想想，几次见柳月婵，不是在追，就是在跑，她根本没发现柳月婵走路有什么不同之处……
　　踏月清波步乃是柳月婵自创的，此时只有六岁的月牙，绝不可能学会！
　　“哈桑，你确定只有六步吗？”红莺娇急切道，她知道哈桑的神识必然覆盖了整条船，但有柳月仪在，想窥探柳月婵也未必成功。
　　可惜她如今修为尚浅，不然就自己去盯牢了柳月婵。
　　柳月婵跟柳月仪同行时，哈桑确实无法感应，便补充道：“昨晚是。”
　　“平日，不知。”
　　“……这不是白说嘛，急死我了。”
　　红莺娇原地跺跺脚，眼珠子一转，想着适才柳如仪托盘上的那几块红枣糕，画架前柳月婵抬眸朝着她身后扬手中画册的笑模样，还有这两日哈桑跟娘谈论保婴堂不知名阵法的消息，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大，几乎已经确信无疑。
　　哈桑：“小姐觉得，她有问题？”
　　红莺娇心一沉，笑道：“不是，我是觉得挺好笑的，她走路还数着步数走呢。”
　　房间里安静下来。
　　红莺娇拿出基本画册胡乱翻了翻，估摸着柳月婵应该吃完饭了，这才起身去找她。
　　＊
　　“饱了吗？”
　　“嗯。”
　　吃掉最后一块红枣糕，柳月婵将筷子放下。
　　柳如仪略问了她几句红莺娇如何教引灵的话，听柳月婵大致说完后，颇感好笑，“那孩子，这个年纪对灵力的控制，倒是不错。也不知是拜在哪个散修门下，如此天资，若没个正经门派学着，倒是可惜。”赞一句红莺娇，柳如仪又轻轻拍了柳月婵的肩头两下，安慰她，“月牙别急，等你回到凌云宗，学起来就快了。”
　　柳月婵腼腆一笑。
　　她很想马上回宗门，可一琢磨今日红莺娇那双避水鞋，还有昨晚拿给她金铎铃时说的那些话……她虽不想红莺娇纠缠到一处，但也深知魔教消息灵通，若是能跟红莺娇合作，权衡利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从前游历闯荡秘境，也不是没一起过。
　　只是红莺娇醋性大，气头上容易惹事误事，冲动起来也着实难以招架，她们二人又为着萧战天争风吃醋多年，说朋友谈不上，说仇敌又不是那么一回事，不上不下的，不好论是个什么关系。
　　便是结盟，生死之际或能相互依靠，可平日里，为着往日那些年的龃龉，争锋相对，互相忌惮，除了打斗互讽，偶有相互欣赏之处，平日里绝谈不上什么信任。
　　就连偷盗乾坤鼎一事，柳月婵也没想到萧战天隐瞒了她这么久，她跟萧战天红莺娇时常一处，却毫不知情。
　　细细想来，也是件怪事。
　　柳月婵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跟着红莺娇跳下魉都之门！莫不是那天见到魔教尸横片野，悲伤感怀之下冲昏了头脑？一回忆起红莺娇坠落的那团火光，柳月婵便蹙眉。
　　就算当时别无选择，对于红莺娇的做法，柳月婵依旧是不赞同，甚至有几分烦闷的。这股子烦闷，也是柳月婵重生之后，见红莺娇凑近感到十足恼火的原因之一。
　　若是没有重生，她跟着红莺娇这一跳，置宗门为何物？
　　大仇未报，凌云宗这几年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她也刚刚收下几名资质尚佳的弟子，还未来得及细心教导。
　　思来想去，柳月婵还是觉得“路人”自在舒服。
　　魔教的事情，她虽然好奇红莺娇想怎么做，但此时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但金铎铃一收，柳月婵没法昧心说日后跟红莺娇再无交集，若真不打算再有交集，她何必收下铃铛。
　　“唉。”柳月婵愁肠百结，忍不住轻叹一声。
　　想着前尘往事，柳月婵素来自持，偏偏在萧战天跟红莺娇的事情上，时常违逆本心，那等纠缠煎熬之感，柳月婵再不想经历。
　　如此静静思索一番，等听见红莺娇的敲门声，柳月婵的眸色就更冷了几分。
　　柳如仪早已回自己的房间，柳月婵拉开门，见红莺娇一双眼睛格外灵动，那瞧着她的目光也跟刚刚见面时大有不同，便装作疑惑的样子问道：“莺娇，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要走了，我想……”红莺娇笑容灿烂，下一刻，飞起一脚，猛然伸腿横扫柳月婵的下盘，右手轻甩，一块红罗帕凭空出现，打着旋向柳月婵的面部缠去！
　　然后……
　　牢牢贴在了后仰倒地的柳月婵面上。
　　“砰——”
　　柳月婵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面上盖着罗帕，眼前是一片鲜艳的红，柳月婵酝酿了一下情绪，“嘶”地颤抖了一下，“莺娇？你做什么，好疼……”
　　红莺娇懵了，连忙拉柳月婵，“你！你怎么不躲！”柳月婵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微微颤抖。
　　“别哭，别哭别哭！”红莺娇手都哆嗦了，“对不住，我……”
　　柳月婵被盖在红罗帕底下的脸，堪称面无表情。
　　有些事情，做过一次，再做第二次，无论是面子还是什么别的感觉，借着孩子的面庞，似乎也没那么羞耻了，甚至听着红莺娇慌张的语调，柳月婵的心情都好转许多。
　　对于红莺骄怀疑她，并且以武力试探这件事，柳月婵并不意外。再怎么装，她也不是六岁的小月牙了，红莺娇的直觉向来十分敏锐，而且红莺娇总是直觉先言行而动。
　　烧船票那日，柳月婵就觉得红莺娇已经隐隐察觉出“月牙”壳子里的“柳月婵”。
　　但跟红莺娇认识这么多年，对于红莺娇的单纯之处，柳月婵亦是心知肚明，红莺娇看着聪明，也确实机灵古怪，可真要骗红莺娇，却也容易，因为她在红莺娇心里，似乎属于“孤高出尘”的典型，她还记得自己曾在小摊前，买过一碗香葱臭豆腐，红莺娇见了，一惊一乍跟萧战天嘀咕半天。
　　也不知道她在红莺娇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总归不是会柔弱倒地的女子。
　　听见屋内动静，柳如仪跟红姑急忙赶了过来，这等子欺负人的情景，柳如仪皱紧了眉头，一阵鸡飞狗跳，等柳月婵“哭”累了，红莺娇也被红姑揪住耳朵训斥了好一会儿。
　　等红莺娇再跑来时，面对红莺娇的笑脸，柳月婵终于可以顺理成章的不再搭理，躺在床上，冷淡侧身扭头。
　　“你别生气了嘛~”红莺娇戳戳柳月婵的肩膀。
　　柳月婵不说话。
　　“我是跟你闹着玩的，我……我力气天生就很大，没控制住力道。”红莺娇找了个借口，“对不住，我真没想打你。”
　　想到这里，红莺娇有些期待的说：“这样吧，等你在凌云宗拜师学武后，下次我去找你，你再打回来！”
　　“……”柳月婵眼皮一跳，扭头看红莺娇一眼。
　　红莺娇见她终于扭头，眉眼弯弯，笑的十分甜美。
　　“你别来……”柳月婵顿了下，“我讨厌你。”
　　红莺娇的笑容凝固了，比常人稍淡的瞳色显出几分压抑的愤怒，“你讨厌我？”
　　柳月婵转过头，不想理她。
　　“你说清楚！”红莺娇攥住柳月婵的手腕，“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吗？”
　　柳月婵惊讶的看向红莺娇，搞不懂她激动什么，她们两人间不是向来如此，如今不过说的直白一些，“我不要你的道歉，松开。”
　　“我又送你画册，又送你铃铛，也没跟你打架了，就今天这么一回，你又要不理人！我不是道歉了吗？”红莺娇心里难受的很，委屈道，“我只是以为……我没想这样的！”
　　红姑听见动静，赶来一见，呵道：“莺娇！你又溜过来做什么？”
　　“娘，我是来道歉的。”红莺娇朝红姑喊，“可她说我讨厌！”
　　红姑一下子就明白了红莺娇话里的委屈，心想：这月牙，还真是她家这个小魔王的克星，往日里旁人说多少句，也没见这孩子把讨厌一类的话放心上，今个被说一回，还委屈了。
　　柳如仪拂袖一挥，将红莺娇攥紧柳月婵的手分开，红姑连忙打圆场，呵道：“你道歉了，也要看人家接受不接受，过来！”
　　红莺娇不情不愿走到红姑身边，红姑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柔声道：“交朋友贵在用心，今天月牙受伤了，又疼心里又难过，你等几天，再跟她赔礼道歉好不好？”
　　“那她都要走了！”红莺娇皱眉。
　　柳如仪：“红姑，马上就到周海了，我跟月牙也是时候告辞了。”
　　红莺娇拉着红姑的手紧了紧。
　　柳如仪对红莺娇的观感很复杂，他能察觉红莺娇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性情比之师妹，着实急躁乖戾，对自家小师妹又有些古怪的偏执之处。
　　柳如仪轻声问柳月婵：“月牙，你想收莺娇的东西吗？”
　　柳月婵摇头。
　　红姑叹道：“月牙，日后你若是来西南，记得来找红姑，红姑带你在西南好好玩玩，我本来还想着，让你跟莺娇认个姐妹相处，莺娇自小身边也没个同龄的朋友，今天的事情，是莺娇做的不对，你不要讨厌她好不好？”
　　红莺娇不懂红姑一片慈母心肠，见红姑都这样说了，柳月婵眼底还是冷冷的，忽然想到从前跟柳月婵那些旧账，再顾不得什么魉都之门的事，愤恨道：“娘！我跟她不是朋友！她自己都说了，是路人！”
　　“什么姐妹，我才不稀罕！”
　　“爱理不理，我还讨厌你呢！”红莺娇瞪柳月婵一眼，松开红姑的手，跑了出去。
　　哈桑紧随其后。
　　等回了房，红莺娇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心想：早知就不该去买什么画册！
　　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样子。
　　柳月婵！柳月婵！
　　红莺娇一时后悔听了哈桑的话，就贸然去试探，一时又想着前尘往事，气的心里直冒酸水，恨不得跟柳月婵萧战天就此划分界限，再不相见！
　　海面波涛正汹涌，随着浪而来的，还有不断在高空盘旋的野鹰，蓄势觅食。
　　“柳公子，周海到了！”船上的伙计高声喊。
　　“周海到了！出太泽了……”
　　船行至太泽境玄空阵边界，很快穿过薄薄的淡银色结界。
　　略略说了几句离别的客套话，柳如仪御剑带柳月婵从船上飞远，红姑看着两人飞远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莺娇呢？还躲房里？”红姑问伙计道。
　　刘福点点头，“哈桑大人正陪小姐呢。”
　　“我去看看。”
　　红姑在红莺娇门外敲了敲，屋里却没传来动静。
　　“莺娇？”红姑疑惑地推了推门，正纳闷怎么没声，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骤变，提脚踢向内锁的房门，伙计们被这踢门生吓的一哆嗦，红姑推门，果然见窗户大开，床上红莺娇那一堆百宝零碎全没了踪影。
　　床上一张黄纸条上，歪七扭八写着几个大字：娘，我出去玩，有哈桑，勿念。
　　红姑攥紧了手中的黄纸条，一阵头晕。
　　*
　　周海。
　　龙淮岛。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缘何处寻，漫山偏野的桃花常开不败，龙淮岛的女弟子，时常将头发梳成松松的发髻，折下桃花两三枝挽起。
　　桃花坞中，尚在襁褓的丘玉函咿咿呀呀抓着奶娘递给她的桃花枝，笑的直流口水，为了庆祝她降生的龙淮岛岛主正在为女儿制一柄十八骨罔天伞，桃花坞外，哈桑抱着红莺娇穿过护岛阵法，从花树下悄悄跑过，行至岛屿另一边，海龙暴的发源地。
　　御剑飞行，柳月婵坐在变大的剑身上，双腿垂下轻轻晃悠。
　　有柳如仪的护持，高空的风自然不会影响到她。
　　飞剑以远远快于船舶的速度渡过了周海，柳月婵从天上往下看途径的山川河流，也不知过了多久，青翠绿意减少，回环云水间，辽阔的平原渐渐被乱峰叠嶂取代，繁花之色再难寻，地面一片雪色蔓延，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柳月婵抬眸眺望，见远方凌云山高耸入云。
　　一股清灵冷冽之气，随着与凌云山距离的拉近，越发冰寒刺骨，柳如仪早已递了柳月婵一个散发热气的灵玉，柳月婵紧紧将暖玉握住，呼出一口气，她如今还未修行，才能以暖玉取暖，待正式入门，就要受好一阵严寒了。
　　师父不允许借助外物抵御山风。
　　柳月婵心理上早已习惯凌云峰的天气，可如今仅有六岁的女童身体，实在难以承受，待柳月仪牵着柳月婵回到凌云宗，柳月婵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睫毛上缀满了雪碎。
　　柳如仪为了让柳月婵给师父留个好印象，也没有将她护住，而是任由柳月婵风雪满身，一步步，跟在他身后，走入凌云宗中。
　　百里成冰，千里飘雪，凌云山脚下不远处，便是春市商贩必然途径的凌云城。
　　凌云城的人吹惯了冷风，城中有一句老话叫“十日恶风三尺雪”，哪天凌云城不下雪了，那才叫真的稀奇。今日看着天空飘雪如鹅毛，行人个个裹得十分厚实，堪比山中毛熊，穿行街巷中，熊头缀梅花，不算好看，多少有几分不伦不类的雅致。
　　这就不得不提另外一句老话“梅花与谁问平安”，这样严寒的天气，除了梅花，也没别的颜色点缀，久而久之，梅花，就成了凌云城的“城花”。
　　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栽了几棵，好像这座城多么文雅高洁似的。
　　有凌云宗坐镇，城中百姓也早见惯了修者，时不时便能瞧见一道黑点从天空横飞而过，浅浅的影子穿云破雪，那底下眼热的凡人多瞅几眼，便也觉得自己延年有望。
　　春市热闹，旅客装扮的人不少，偶有头一次出门做生意的，到了凌云城歇脚，便要往衣铺里奔，一般的厚实衣服还真抵不住凌云城的冷，只是每当这时，要问路就很难了，凌云城的人大多不热情，冷冷看一眼路人，指尖一转，随手指个地方，便再不给眼神，快步走开。
　　这一指，通常是瞎指的，能不能找对地方，全凭天意。
　　凌云城的民众不爱在外晃悠，都赶着回家暖和，对于这些看见雪一脸兴奋的外地人十分无语，觉得这些外地人大惊小怪。
　　在奎山道祖逆转阴阳，使人间灵气澎湃而出前，凌云城是最偏最冷的一处地界，地广人稀，这儿的民众苦的很，要跟气候苦熬，还得跟野兽搏斗，对于那些一出生就在温热地带的人，很有些看不惯，觉得那些人享福不惜福，对抗妖物也没个气性，骨头软绵。
　　围绕凌云城那一圈抵御妖兽的重石墙，就是数百年前犹坚韧勤快的凌云城百姓自发搬建的，凌云宗还没来此处开宗立派时，修者再少，妖怪也不爱来凌云山附近吃人，嫌弃这儿的人，皮韧难嚼，不好对付。
　　等凌云城安定下来，凌云城的本地人大多跟从前一样，对于唱戏唱曲的乐子，没啥兴趣，缩着脖子唱大戏，闲得慌么？当地人一致认为硬汉猛女需要在冰雪烈火中锤炼，夜里盘几个火堆，喝酒斗殴骑马与熊搏斗才是他们的爱好。
　　了解的，赞一句本地人的勇敢顽强，不了解的，颇感此地人固执冷漠。
　　对外地人而言，见惯了繁花似锦，凌云城的严寒可太难熬了！因此除了每年春秋两市，没多少人会专门来凌云城。
　　凌云城城主府。
　　城主正带着自己的小儿子骑马，他年事已高，才得了这么一个天分出众的儿子，十分看重。
　　可惜一出生就是少城主的小儿，深知金汤勺在嘴中，面上不敢跟父亲作对，私底下并没有继承本地人特有的顽强勤快。
　　少城主跟着老爹在风中跑马半天，脸皴了，冻得脚打哆嗦，回到城主府，自家亲娘正撸了袖子在风中舞刀弄剑，不说关心，没抓他去一同舞刀弄剑都是好的。
　　府中侍女也大多面目平庸丑陋，“砰”的一杯冰水拿来，喝的他浑身发凉，心也凉了。
　　少城主年幼的内心一阵绝望，想着城中富商玩伴身边那些个温香软玉、红袖添香的情景，跑马的辛苦没记被少城主心里，少城主只牢牢记住了一点：等小爷做了城主，定要左拥右抱，将美人尽数敛入城主府中！
　　大雪越下越大。
　　凌云宗位于凌云山顶峰。
　　古旧灰砖的建筑也算雄伟，依山而建，气势恢宏。
　　瞧见柳如仪领进来的小姑娘，几个凌云宗弟子都忍不住在大殿外探头，待验过灵根灵象，宗主柳震一向严肃的面庞都能看出几分明显的欣慰喜悦。
　　凌云宗宗主柳震在道门之中素有“严苛”之名，与妻生有一子，可惜幼子早夭，随着修为境界的高深，修者子嗣愈发艰难，此后数夫妻二人不曾怀上孩子，后来便收养了一对兄弟，其中年纪较大的，便是柳如仪。柳如仪是柳震看着长大的，品行出众，资质上佳，柳震素来以亲子相待，对柳如仪的要求也比旁人严苛许多。
　　柳震将柳月婵收下，柳如仪很快就被打发下山，继续历练。
　　难得有如此符合揉花碎玉诀的灵象弟子，宗门上下十分高兴，因着柳月婵资质太好，自是要收入宗主门下，拜师大利就定在了下个月春节之前，到时候凌云宗外出历练的弟子都会回到宗门。
　　宗主夫人云氏，本名云娆，原是凌云宗弟子，曾是柳震的师妹，两人一同长大，结为夫妻，感情十分深厚。她已从柳如仪口中，得知月牙是孤儿，此时见了柳月婵，问过年龄名字，便牵着她在宗门各处缓步行走，“这是凌风阁，这是远山堂……”
　　“此处是练武场……月牙，你看，这里是弟子们进食的地方，好香啊，待过几年就要辟谷了，月牙可要趁着这几年多吃些，将自己养胖一点哟。”
　　柳月婵许久没有听云娆温声细语的说话，光是忍泪已情难自禁，瞧着云娆的目光，如归巢的雏鸟一般，云娆见她如此，内心也更加疼惜。
　　中途不少人来跟云娆行礼打招呼，如今还没到收徒的时候，瞧见外人难免好奇，不少人向她露出笑容，很快，宗主新收了个小师妹的事情，就传遍了整座山。
　　晚间。
　　柳月婵睡下，云娆跟柳震商量着，要给月牙赐个名，柳震对这个小弟子也十分看重，两人合计一番，定下三个好听的名字写在纸上，让云娆明日念给月牙听，自己选一个。
　　第二天。
　　月牙听云娆挨个念完纸上的名字，轻声道：“师娘，我选这个。”
　　“这名字，倒是你师父第一个想出来的，我听着也最喜欢……”云娆点头，“确实好听。”
　　自此，无人再唤月牙之名，凌云宗迎来一位新的女弟子，柳月婵。


第20章 
　　“宗主新收了个小弟子，你听说了吗……”
　　“探灵盘如何显示，竟如此契合揉花碎玉诀？那本秘籍，可是许多年没有找着传人了，威力当真那般惊人？”
　　凌云峰几个内门弟子下了晚课，结伴去练武场，说说笑笑一路，话题绕不开新入门不到三天的小师妹。
　　“你们说的，是叫柳月婵的那个？”
　　“不是她，还有谁！”
　　“那丫头瞧着好木讷，听说还是个孤儿，笑都不会笑呢，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好运道，宗主都一百多年没有收徒了。”
　　“瞧你这话说的，酸！”朱秀好笑地骂了一句，“那么小的孩子，来咱们凌云峰，还不得适应适应，我看你拉着脸，可别是把小师妹吓着了，才懒得对你笑一笑。”
　　“朱秀，你……”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
　　“真羡慕啊，我也想有灵象……等个几年，宗门又有元婴期长老了，还是比咱们都年轻的长老，我明个去看看，多喊几声小师妹，免得日后改口，多吃亏啊。”
　　“你们有这贫嘴的功夫，长老们前个布置的功课，完成了吗？”
　　“嘻嘻，我反正不急……”
　　“对了，听说她还是大师兄带回来的呢，青鸾，你怎的不去跟她说说话？”人群中，有人扭头问中间个子高挑的女子。
　　此女瞧着约莫二十岁的年纪，薄眉红唇，肤如美玉，神情却有些倦倦的，一脸睡不醒的模样，听得旁边人问她，心知都想取笑揶揄她，便低低抱怨了一声：“可别瞧我，我明个就去找她说话，师娘嘱咐的东西，我刚整理好呢，无论是哪个人带回来新弟子，我都负责发放宗门物什，还能少了小师妹那份不成？”
　　“青鸾，我们可不想听你说这个，大师兄是不是给你寄了一套瓷娃娃回来？”
　　“你，你怎么知道……几个泥巴捏的特产而已，大师兄哪次回宗门，不给大家带东西？”
　　“你就嘴硬吧。”
　　“你们、你们都不是好人。”青鸾落荒而逃。
　　“哈哈哈！”
　　“也不知道大师兄看上她什么？”
　　“无论大师兄看上青鸾什么，有一点是肯定！”朱秀伸出手，“那就是，大师兄肯定看不上你。”
　　“我知道大师兄看不上我，只是青鸾师姐，实在太懒了些，大师兄本来就有个弟弟要照顾，等突破元婴，又要操心青鸾师姐修行，简直比我家老妈子，还劳神呢。”
　　“说起来，大师兄一回来，又被宗主赶下山了么，那等过年，还来得及回来吗？听说如欢师兄在南边遇见些麻烦，也不知道大师兄会不会去帮忙……”
　　“如欢师兄又做了什么啊，他那个任务接了许久了吧，还没完成啊，要我说，如欢师兄但凡把心思好好用到修行上头，今个宗主，说不定会多收个弟子呢。”
　　“心思到了也没有，这修行啊，还是得看灵根，他那个资质，注定，也就那样了。”几个内门男弟子闻言，忍不住出声，“若不是大师兄护得紧，他那么个人，能有资格入元长老门下？”
　　“占着茅坑不拉屎！”
　　一说到柳如欢跟柳如仪两兄弟，便有那不怀好意的弟子看热闹，人人皆知，凌云宗宗主当年在一户书香门第，收养了兄弟两个，大的那个，便是如今的凌云宗首徒，柳如仪。还有一个，便是他同胞的弟弟，柳如欢。
　　虽是亲兄弟，资质却是天差地别。
　　柳如仪去岁已突破金丹期修为，而柳如欢在练气期大圆满已停了百年，全靠柳如仪四处搜集延年益寿的灵药支撑。
　　凌云宗门规甚严，宗门弟子间也算和睦，但人一多，难免有矛盾存在，因着每年宗门大考评比，是外门弟子唯一能被宗门长老收入内门的机会，名额有限，那走后门在元长老门下，这么多年毫无进益的师兄柳如欢，便碍了不少人的眼。
　　“赵询，你弟弟在外门的确出色，但能不能进长老门下，也得看他自己，元长老不收，不还有别的长老么。”也有弟子闻言反驳，“如欢师兄人挺好的，大师兄这几年一直在帮他寻筑基丹的主药，恐怕不日，便要突破。大家都是师兄弟一场，何必说话那么难听！”
　　“你们想讨大师兄的好，也不用这么护着他弟弟，哼。”名为赵询的男弟子玩味的看了众人一眼，背过手冷笑两声，带着身后几个师兄弟踏进了练武场。
　　“赵询是怎么了？他从前不是跟如欢师兄关系不错么。”
　　“还不是上次秘境，如欢师兄不是捡了个宝贝？赵询硬是说那宝贝是他先发现的，真是可笑……出门在外，各凭本事，那是对外人，可不是拿来对付自己人的。他啊，小肚鸡肠，不好相处，如欢师兄可比他和善得多。”
　　练武场到了，人群分散开，去往各自修行的场所。
　　柳月婵在凌云宗多年，适应良好，甚至是从未有过的好，回到宗门，一个月的时间仿佛一眨眼便过去了，原本在红姑返程路过凌云宗那日，柳月婵会跟宗门走散，被红姑一箭救下，但这一次柳月婵回绝了邀她下山逛逛的师姐，乖乖呆在了宗门之中，自是无事发生。
　　很快便到了过年前夕。
　　拜师大礼在正殿举行，凌云宗外出的弟子基本都在这两日回了宗门。
　　凌云宗分内外门，依据资质不同，在宗门之中享有不同的资源待遇。内门弟子大多资质不错，拜入门派长老门下，潜心修行。
　　外门弟子又被称为记名弟子，有挂名在凌云宗门下在城中经商做事的，也有因资质不佳，一边修行一边于人间行走。
　　而能被宗主柳震看中的，大多潜力惊人，身负灵象，万中无一，被宗门上下寄予厚望，认为将来必然是宗门栋梁支柱或是下一任宗主人选，于是亲自收徒，传授功法，细心栽培。
　　如今柳震门下一共五个弟子，其中两个已是宗门长老，外出修行去了，剩下的便是柳如仪，柳青旋跟柳月婵。
　　柳如仪接这一年春节并未回宗门，而是赶去南边的曲溪镇，寻找多日没有消息的弟弟柳如欢，柳如欢虽也赐了柳姓，却是凌云宗唯一一个不在柳震门下之人，纯粹是沾了兄长的光。
　　柳青旋带回了柳如仪的贺礼转交给小师妹。
　　在众人庆贺中，柳月婵上香叩拜祖师，垂手恭听门训。待一应流程走完，她跪在蒲团之上，于众人见证下，行三叩首之礼，正式回归柳震门下。
　　掸去灰尘，更换桃符，柳青旋闲暇时就抓着柳月婵陪她剪窗花。
　　回到师门，柳月婵不再掩饰修行上的天赋，有着三百年体悟的她，比从前进步更加明显，也许是生死里走过一遭，心境也比从前更加稳固。
　　寒夜难眠，柳月婵冷的直搓手。她偶尔会想起周海之上向自己展示游鱼的红莺娇。
　　只是短短一瞬，会想起她。
　　于是掰断顺着瓦片蜿蜒流下的细冰柱，柳月婵指尖轻点，打了个旋勾向掌心……
　　一阵弥漫的水汽仿佛被夜风牵动，冰柱融化成水流，环绕在柳月婵身边，渐渐凝固成一条鱼的形状，鳞片的雏形愈发清晰，呆滞的游影仿佛注入了灵魂，灵动若真。
　　柳月婵托腮看了会儿，扬手挥散。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天。
　　春节当晚，柳月婵被柳青旋抱在怀里守岁，云夫人依偎着柳震，夫妻二人小酌片刻，便离开了弟子的院落，相携回屋赏梅。
　　柳月婵知道这个春节，大师兄不会回来。
　　而等大师兄跟柳如欢师兄一同回来的时，将会带回一个人。
　　一个她此生，再不愿接近的人。
　　三个月后。
　　柳如欢回到了凌云宗。
　　云夫人听说他受了伤，柳如仪特意照顾了好几日，想着柳月婵还没见过柳如欢，便带柳月婵前去探望。
　　“月婵，如欢乃是你大师兄的亲弟弟，他面上有块胎记，与你大师兄生的不大一样，并非容貌俊美之人，一会儿，你不要盯着他看，知道吗？”
　　“嗯。”柳月婵点头。
　　跨过门槛，走进古朴晦暗的小院里，柳月婵低着头，用眼角余光一瞥，果然见着一个衣着臃肿的少年呆呆坐在水井边。
　　他看上去如此脆弱可怜，似乎根本活不到长大。脸色很差，蜡黄的肤色几乎看不到任何孩子的红润，嘴唇泛着干皮，微微泛紫，一点也不像许多年后，那个健壮英武的男子。
　　这个少年，便是萧战天。
　　一切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萧战天额头有伤，缠着厚厚的带血白布，稚嫩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充满了迷茫。
　　仿佛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不解。
　　这是一种哪怕过了三百年，依旧让柳月婵看不明白的懵懂眼神。
　　这样的萧战天，曾让刚到凌云宗不久的柳月婵油然而生一股熟悉亲近感。
　　她曾以为，萧战天跟自己一样，因着颠沛的生活跟孤儿的身份，侥幸被收入凌云宗。
　　因着资质不同，她在内门备受宠爱，而萧战天，却总是被外门弟子欺负。
　　年幼的萧战天，真的跟她在保婴堂的时候很像，总是一声不吭的站在角落，没有什么朋友，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是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呢？
　　三百年前，七岁的柳月婵，停在井边，向萧战天伸出了手。
　　这一次，柳月婵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坚定地从萧战天面前走了过去。
　　山上飞雪，蒙茸亦花飞。
　　掩盖在三百年前的一场孽缘，究竟源自怜，还是源自爱，柳月婵无意再分辨，皆抛脑后。


第21章 
　　柳月婵没有看萧战天。
　　井边的少年在柳月婵走过时，却被惊醒一般，带着茫然的眼睛看向了她的背影。
　　柳月婵早已换上凌云宗弟子的衣服，因着年幼，绣着云纹的斗篷上还有几朵粉色的梅花，这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中，唯一点缀了梅花的鲜艳色彩，少年有些涣散的目光，慢慢凝聚到斗篷背面的梅花上。
　　他张嘴，急促的咳了一声。
　　这轻微的咳声，令云夫人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抬脚，迈进屋内。
　　“如欢，你好点了吗？”云夫人掀开帘子道。
　　屋内十分暖和，柳月婵一眼就看到柳如欢背后那散发着热气的玉枕头，心知大师兄为了这个弟弟，又收集了不少宝贝。
　　“师娘！我、我已经好多了……”柳如欢靠在床头，见云夫人来探望，立时便要掀开被子下床行礼，被柳如仪一把拉住。
　　“阿弟，师娘不是外人，你别动，以免扯动伤口。”柳如仪给柳如欢压了压被角，转身，与柳月婵打了个照面，朝柳月婵笑了笑，上前一步对云夫人行礼。
　　“师娘，您来了。”
　　云夫人点点头，笑着推了推柳月婵的背，“月婵，这是你如欢师兄。”
　　“如欢师兄好。”柳月婵看向床上这个约莫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柳月欢虽跟柳如仪一母同胞，生的却很平凡，资质也极差，因着修为迟迟没有突破，哪怕用定颜丹延缓了面容的苍老，内里却十分虚弱，兄弟二人站在一起，哥哥不像哥哥，弟弟不像弟弟，倒像是一老一少的隔辈人。
　　柳如欢左颊有一块天生的胎记，少时找了许多灵药都无法消除，又因着年少不知事，用了一些邪术，再难消除，已成一块心病，与人说话时，便时常低头，让两鬓略显厚重油腻的刘海遮挡面颊。
　　柳如欢见新来的小师妹抬头看一眼他，便连忙低下头去，疑心柳月婵被他的面容吓着了，将面颊旁的刘海往下抓了抓，小声道：“小师妹不必多礼，我……我刚回来，也没有什么见面礼，还望小师妹不要介意。”
　　柳如仪笑道：“如欢，你那一份礼，我已经托青旋一并送给小师妹了。”
　　“那、那就好……多谢大哥。”柳如欢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了柳月婵跟云夫人一眼，又连忙低头。
　　云夫人见惯了柳如欢这样，一般兄弟二人在场，也多是柳如仪开口，想着进院前看见的孩子，温声问柳如仪道：“如仪，院子里那个孩子，是哪里来的？”
　　“孩子？”柳如仪愣了下，走出房门往外看了眼，这才发现萧战天不知何时去了院子里，“啊呀，他怎么跑出来了？”
　　柳如仪跑去井边，将萧战天拉进屋，轻轻拍去萧战天身上的落雪，向云夫人解释道：“师娘，这孩子是如欢在南溪镇捡的孤儿，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被人打伤了额头，失忆了，只记得自己叫什么，别的一问三不知。我看他身子孱弱，若是留在南溪镇恐怕活不了多久，干脆带回来。”
　　云夫人问道：“测过灵根吗？”
　　“嗯，资质还算不错，留下做个外门弟子，也算有着落。”
　　云夫人叹一声，“也是个可怜孩子。”
　　萧战天自进屋起，就一脸茫然的看着屋里的人，似乎听不懂周围的人都说些什么，但在柳如仪嘱咐他“外头冷，可别再出去了，你身子弱”时，又知道点头，学着柳如仪的动作，笨拙地用双手拍打身上落雪，拍着拍着，目光一凝，不动了。
　　云夫人跟柳如仪兄弟两寒暄了几句后，这才发现凳子的小少年似乎一直瞥向她身后，而她身后……
　　柳月婵察觉到云夫人看过来的目光，轻声道：“师娘？”
　　柳如仪也发现了，笑道：“这孩子，怎么这么盯着小师妹。”
　　柳如欢藏在被子里的手不安的搓了搓。
　　柳月婵早就发现了萧战天看向自己的目光，但她不想转头对上而已，此时见屋内的目光都看过来，顺势看了一眼萧战天，露出几分疑惑，又看了眼云夫人，腼腆一笑，却没有接话。
　　七岁的柳月婵，刚入师门时，也是沉默寡言的，待年长些，不想说的话，柳月婵也不会主动开口。
　　云夫人笑笑，想着柳月婵腼腆，便问柳如仪道：“他叫什么？”
　　柳如仪正要答话，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萧战天。”
　　“战天……这名字，起的倒像是修士的名字。”云夫人柔声询问软凳上的小小少年，“一点家里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么？”
　　柳如仪：“如欢在曲溪镇已经寻访过了，大约是南边的难民逃难来的，而且……战天，你说说你几岁了？”
　　萧战天茫然看着柳如仪，又道：“萧战天。”
　　柳如仪：“今日早饭吃的什么？”
　　“萧战天。”
　　云夫人一惊：“……这，莫不是？”
　　柳如仪点点头，叹息道：“这孩子打破头后，有些痴傻，这几日已经好多了，只是一句完整的话还说不出来，只知道说自己的名字。”
　　柳如欢忽然道：“大哥，别问了，让战天去里头屋里休息吧。他刚刚吹了风，身子弱，我熬了药给他。”
　　萧战天年龄太小，还未引灵，身体又差，得好好养养才能用修士内服的灵丹妙药，不然虚不受补，反倒不好，故而这几日都按着民间的方子熬药吃。
　　柳如仪道：“阿弟，你自己都还受着伤，要我说，不如让我带战天回去叫底下师弟们照顾……偏你又不肯。”
　　柳如欢低着头：“大哥，我、我捡的他，就让我照顾吧，是我硬要带他回来的，哪能又麻烦大哥。”
　　柳如仪拍拍柳如欢的肩，“你我兄弟，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也罢。”
　　“如欢也知道心疼兄长了，今年可得好好修行，再不能懈怠。”云夫人敲打柳如欢两句，看向柳如仪，“如仪，正巧你师父去了一趟紫薇幻境，取了一味筑基丹的主药，想着你正好需要，我就带来了。”
　　柳如仪惊喜道：“多谢师娘。”
　　云夫人道：“都是一家人，谢什么呢，如欢早日升上筑基，你也放下心，早日听你师父的，闭关修行才是。”
　　柳如仪闻言，颇感羞愧，“师娘放心，待如欢筑基，我也不强求了，能否入金丹，全看他的造化。”
　　“好。”云夫人笑笑，心里却叹一口气。
　　她不是不想相信柳如仪的话，可柳如仪在她膝下长大，如亲子一般，云夫人对柳如仪的性情再明白不过，知道他对这个唯一的弟弟，十分在乎。本就是亲兄弟，互相照顾也是天经地义之事，可云夫人深知，柳如欢怯懦自私，对柳如仪要求颇多，柳如仪但凡能做到的，无不给予。
　　若真是她一两句能改变的，柳如仪今年，也不会不回来，惹得夫君生那么大的气。
　　这一番话，乍一听没什么，可柳月婵不再是六岁的孩童，这一回却从在场人的神色中，察觉出跟从前不大一样的地方。
　　而且……大师兄先前明明说是他要将萧战天带回来，为何如欢师兄又说是自己硬要带回来的？
　　想着萧战天跟太泽的关联，柳月婵心中生出几分怀疑，不禁抬眸仔细看了眼床上的柳如欢，可柳如欢面上有刘海挡着，半个身子被被褥遮严实，柳月婵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三百年前，有关萧战天来凌云宗的原因，跟今日柳如仪所说并无差别，萧战天当时也跟今日一般，只知道说自己的名字，但吃了些药，大约半个月后，便恢复如常，跟一般的孩童也没什么区别，只是做事迟缓些，在外门留了个“傻子天”的称号，时常遭外门弟子取笑。
　　莫不是她多心了？
　　柳月婵垂眸深思，忽觉有人靠近，抬头一惊，却是萧战天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跟前半米处，正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
　　柳月婵霍然起身，后退两步，躲到云夫人身后。
　　云夫人愣住：“月婵？”
　　柳如仪拉住萧战天：“怎么了？”
　　萧战天看着躲在云夫人身后的那雪一般，巴掌大的小脸，忽然面上发热，忍不住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柳月婵虽冷眼觑他，见着这熟悉的笑脸，还是感到一阵恍惚。
　　是了，萧战天曾经是这样笑的。
　　哪怕被人欺负了，见着她，也会这样痴痴的笑。
　　在红莺娇出现以前，萧战天就是这样一副，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他会在寒风凌冽的日子，爬上雪山摘雪莲送她。
　　会等在下课的路边许久许久，只为远远看她一眼。
　　在凌云宗里，萧战天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这样对她的人，柳月婵很清楚，自己当年就是为着这样的眼神而感动，才会在师父跟太泽提出要定下婚约时，点头应允，并择有情道修行。
　　什么时候起，这样的笑容改变了呢？
　　仿佛只是嘴角一丝弧度的偏移，瞳孔中多出的一丝倩影，还有话语中，一天比一天增多的欺瞒跟犹豫。
　　柳月婵还记得自己有一年出关时，去找萧战天，远远见着闹市里，萧战天正跟红莺娇说着话，红莺娇有些许不耐烦，但萧战天却笑得很开心，那双眼睛里满满都是愉悦跟讨好，那是一种很深情的目光，仿佛身边的红衣女子，就是他此生挚爱。
　　那时的满心满眼，比起这个时候的萧战天，要“俗”了些。
　　她就像看着一个很“真”的孩童，变成了一个世俗中陷入情爱的普通男子。
　　当年那一幕，并没有叫柳月婵生气，反而令她感到内心一阵轻松。
　　那曾经远远望着，沉重落在她身上的情感，仿佛终于挪开了，她不用再为儿时似是而非的懵懂，还有那越发感到沉重的婚约而犹豫。
　　可惜，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婚约不再关系着她跟萧战天两个人，而是凌云宗跟太泽上下，凌云宗受了太泽太多恩情，身为宗主的她，无论如何也无法主动提出退婚，而萧战天又始终下不了决断，三人纠缠多年，直到最后跳下魉都之门。
　　如今想从前，竟跟上辈子似的。
　　那天红莺娇的神情也很好笑，那么大个人了，还在玩拨浪鼓，嘴上还沾了糖葫芦的碎渣，也不知道擦一擦。
　　唉。
　　萧战天见柳月婵躲在云夫人背后，又向前了几步，柳如仪正要说什么，柳如欢忽然重重咳嗦了几声，喊道：“大哥！”
　　柳如仪慌忙道：“如欢，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战天，大哥，你把战天送回里屋去吧！”柳如欢一指萧战天，又是几声重重的咳嗦，“我头晕的厉害，大哥，师娘，对不住，我想一个人休息会儿。”
　　萧战天一听柳如欢的咳嗦声，藏在厚厚棉袄上的单薄身躯就颤了颤，再不敢上前看柳月婵，忙低下头，退到了柳月欢床边。
　　柳如欢一把抓住少年的胳膊。
　　云夫人见状便也告辞，柳如仪送了送她们，转身带着萧战天回里屋。
　　等出了院门，云夫人刚走没两步，低头见柳月婵皱着眉，颇觉好笑，道：“我们小月婵，怎么不高兴了？”
　　“师娘，我没有不高兴。”柳月婵看着天上的雪，“是如欢师兄屋里好暖和，一出门，太冷了，这才皱眉的。”
　　“师父说一身正气，不惧风雪，师娘，您说我何时才能修出一身正气？”
　　云夫人不知柳月婵在逗她开心，见柳月婵说的一脸认真，忍俊不禁：“可别听你师父的，他啊……哪里有一身正气，分明是一身古板气！等你再大些，入道筑基，自然不惧风雪……”


第22章 
　　云夫人走后没多久，柳如仪也走了。
　　柳如欢躺在床上，等听见大哥离开的声音后，这才掀开被子，跑去里屋看萧战天。
　　面对一脸懵懂茫然的少年，柳如欢几乎是崩溃般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蹲了没一会儿，喉头的痒意，让柳如欢又咳了几声，少年在他刺耳沙哑的咳嗽声中忍不住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柳如欢猛然抬起头，双手青筋暴起紧紧抓住屋内少年的肩膀。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吗！”
　　“……萧战天？”少年不解地看着他，口中重复着单调的音节。
　　柳如欢直直盯着少年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做下了什么决定，这个决定让他后背一凉，双手几乎是颤抖地摸了一把少年的脸，然后便带着无比的恐惧松开了手，他努力发出温柔的声音：“好，忘了好！乖乖的……你要乖乖的。”
　　柳如欢猛然转身，将自己熬好的药端了过来，他伸出手，细致地将药汁喂进少年口中，然后替少年换好药重新裹上白布，这一系列举动他做的很慢，并且在这放慢的动作中，使得内心也平静下来。
　　等少年安安静静躺到床上后，柳如欢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下，随后……他双手用力将自己的面颊捂住压扁，喉头的笑声几乎难以遏制，眼神越发疯狂喜悦。
　　院内大缸里储存的井水在这越发寒冷的温度中，悄悄凝上了冰，熬药的汁水凌乱的洒在地上，泛着一层油脂的光。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
　　另一边，西南正值夏日炎炎。
　　“咔擦”一声。
　　红莺娇坐在大殿门槛前，右手举着一根青瓜咬断，左手端着一碗绿豆汤，一啃一饮好不痛快。
　　充满波玛王室异域风格的大殿四周是绘有摩尼花浮雕的石壁，殿内魔教侍卫大多佩戴着黄金、玛瑙跟青金石的臂饰和手镯、脚镯行走，黑色的纱幔随风而动，苏阿拿给红莺娇的水滴大小的红宝石额饰被她随手扔在了纱幔旁边。
　　明天便是魔教的不夜节。
　　西南境上下早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
　　红莺娇有着三百多年的经验，前几日已筑基成功。七岁筑基，赫兰圣女喜不自胜，决定在不夜节正式为红莺娇赐下魔教教名。魔教诸教徒这几日沐浴更衣，焚香祭祀，红莺娇被看的太严，已经十几天没能出去溜达溜达，自从她筑基成功，教中几个对她颇有微词的老护法都闭了嘴，沙尔卜长老每天十分乐呵。
　　但作为当事人的红莺娇，心情却不算很好。
　　四个多月前的海龙暴一行，红莺娇确实得到了不少收获，但在活捉那妖兽时，那海底妖兽为了不被哈桑所获，竟自爆妖丹，引来海面震荡差点被龙淮岛的人发现，最后，红英娇不得不跟哈桑暂时撤离。
　　哈桑只来得及砍下那妖兽半只脚掌，还有……红莺娇手一翻，手中忽然出现了一根干瘪的枯木枝。
　　木枝长六寸，皮黄内黑，皱皱巴巴，刺之渗水，嗅闻有清香，瞧着普通，实则前所未见，大有乾坤，是那群海兽拼死也要护住的东西。
　　红莺娇自拿到这根干枝回到魔教后，便查遍典籍，然而怎么查，都没有查出这根枯树枝到底是个什么宝物，相比重生后得到的零星线索，明显，这根从未见过的枯树枝更为重要。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咔咔咬着嘴里的青瓜，红莺娇往后靠在石壁上嘟囔。
　　若论天下至宝典籍，除了龙淮岛，或许只有紫薇幻境中过的玲珑宝塔阁能查清楚这个东西是什么了。
　　可她，是真不想去紫薇幻境啊。
　　要去紫薇幻境，必须参加仙界大典。
　　当年也不是没有硬闯过紫薇幻境的地盘，但若不是有柳月婵那朵冰心莲在，红莺娇能在那儿的八卦迷幻大阵中困个几百年。
　　按照红莺娇的原本想法，自然是要等她成为圣女醍醐灌顶后，再去耍耍紫薇幻境那群趾高气扬的家伙。
　　现在去吧，筑基毕竟不是金丹修为，金丹也远不及元婴。
　　跟从前一样凑热闹倒是可以，但真想进去查东西，明显还不够格。
　　最近的一届仙界大典，那可是柳如仪扬名道门的时刻，柳月婵在凌云宗学习，不会出现。一想到柳月婵不去，红莺娇便也不大想去了，鹤州这点子破事，要不是怕重蹈覆辙，她才懒得管柳如仪死活呢。
　　龙淮道那群妖兽，既然跟心月狐的线索无关，红莺娇还有许多要探查的地方，便决定暂且搁置，待七十年后，柳月婵去参加的那届仙界大典，她再移形换貌跟上，岂不是更有意思。
　　只是一想七十年之久，红莺娇心里更添了几分烦躁。
　　一口闷掉绿豆汤，红莺娇站起来，手一挥，牵引灵气将纱幔旁的额饰拿上，红莺娇抛了抛手里的红宝石，想着这段时间让人留意的凌云宗消息，知道柳如欢昨个已经将萧战天带进了凌云宗后，红莺娇便时常在脑海里浮现出柳月婵跟萧战天年少情深，你侬我侬的画面。
　　每每想到那一幕，她就蠢蠢欲动，很想出魔教溜达。
　　“烦死了，烦死了！”红莺娇呸了几声，想着周海上柳月婵说的那几句讨厌，实在没办法用童言无忌宽慰自己，她本就是爱耍小性的，心里憋了一口气，这几日被萧战天的消息一激，便想着：便是要放手，也不能叫柳月婵跟萧战天那么痛快如意了！
　　但夜晚这样囫囵着在心里骂一场，每当太阳一照，念着魉都之门柳月婵陪在自己身边时的模样，红莺娇又犹豫。
　　到底是这么多年的习惯。
　　一想着萧战天要跟柳月婵独处，红莺娇心里就跟猫抓了似的。
　　如今心里的猫儿戴上了枷锁，可痒意还是没停，惹得红莺娇急上火，唇角不知不觉都起了个泡，几大碗的绿豆汤下肚，也没搞明白自己这股火气到底从何而来。
　　“莺娇，怎么还玩呢！”
　　苏阿忙了一圈回来，见红莺娇还在大殿门口闲逛，象征身份的额饰也不好好佩戴拿在手里玩，连忙上前拉着红莺娇要给她戴上，“快快，我给你戴上，哈桑呢，我不是让她把祭服给你穿上么，人没影，衣服也没换……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跟圣女说说她了！”
　　“她拿给我了，这不是还早吗？我等下换嘛……”红莺娇避开苏阿的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今个多热啊，那么厚的祭服穿上，又不能用灵力驱热，流的汗能把我淹死。”
　　“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可不准再这样说！”苏阿皱眉，拉下红莺娇乱动的手，认认真真给她戴好了额饰，等红莺娇取出祭服，又拉着红莺娇进里屋换上。
　　“晚上要沐浴净身，你那些画册话本子，可不准带进去。”
　　“哎呀，我知道啦……”
　　苏阿严肃地拍了拍红莺娇的背道：“莺娇，虽说你还这么小，苏阿不该跟你说这些，可你已经筑基了，你自幼聪慧过人，应当知道明日圣女给你赐下教名意味着什么，教徒们不会再将你视为孩童，你的一举一动，关系着魔教的传承与荣耀，如果你不明白，至少要牢牢记住，你是下一任圣女的不二人选……”
　　“苏阿！”红莺娇截下苏阿的话，直视苏阿的眼睛，“我明白的，我真的明白……”
　　红莺娇怎会不知？
　　魔教，教她养她的地方。
　　也许她曾经对于魔教的教义跟许多事情，无法从内心接受，但经过魉都之门的事情后，她会好好继承魔教圣女，赎清自己的罪孽，镇守西南直到她死亡的那一天。
　　红莺娇曾无数这样告诫自己。
　　可当她于保婴堂外见到柳月婵后……内心却涌现出一丝强烈的不甘心。
　　夜晚的魔教，熊熊圣火于祭坛升起。
　　在苏阿的陪伴下，红莺娇沉默着完成了仪式前的所有的仪式，净身，洒足，着祭服手捧摩尼花自圣火中缓缓走过。
　　“教化钧天，脱苦众生，真魔万相，天外乾坤……”
　　一声比一声肃穆沉重的声音从祭坛四周不断响起。
　　“教化钧天，脱苦众生……”
　　赫兰奴着盛装站在火坛前方，猎猎狂风卷了红星，红莺娇看着火光下自己矮小的阴影，忽然感到一阵惊惧，从很久以前起，她就一直害怕这个祭坛。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魔教的人抢来祭坛的时候。
　　娘被拦在一旁嘶声哭喊着，她被重重抛入火坛之中，火星炸裂开，满眼都是星星点点的光芒。
　　包裹着她的软布很快就被圣火烧成了灰烬。
　　她很热，但并不疼痛，只是很害怕，无论哪个孩子，被从母亲温柔的怀抱中被夺走时，都是害怕的。
　　于是她在烈火中嚎啕大哭。
　　四周却传来欢快的呼喊声。
　　“莺娇，从今日起，赐你教名——”赫兰奴欣慰的看着红莺娇毫发无损自圣火中走过，当矮小的身影缓缓跪在她脚边时，赫兰奴将手放在红莺娇头顶。
　　“厄勒沙。”


第23章 
　　夜深人静。
　　柳月婵未就寝，太冷，她干脆盘膝在床修行静坐。
　　待体内经脉里的灵力收归于灵台之中，柳月婵双手掐诀，散去指尖涨热。
　　她今晚已运转十个周天循环，深知已达骨骼经络的极限，再继续下去反而有碍修行，便停下。
　　因着年幼，她还没有分到自己的院落，而是跟三百年前一样，与师姐柳青旋住在一起。
　　凌云峰常年是雪，绿植难存，柳青旋筑基之后移栽了一大片竹林在住所，置法器以维持生机，使得小小的院子里绿意盎然。寒风里，竹枝杆修长挺拔，凌霜傲雪，擦着叶片的簌簌声，更显得小院安静。
　　柳月婵性情的养成，与她所处的生长环境几乎是密不可分的。
　　最亲近的师兄跟师姐，都属于修者中难得的雅人，一个好诗词，一个通雅乐，连带着柳月婵修行之外，琴棋书画皆有涉及。
　　这几个月，柳月婵每日跟着内门弟子学习最基础的阴阳五行跟八卦理论，表面上并未有出格之举，私底下按照原本的阵法及心境相关精研，身为凌云宗弟子，夯实基础几乎已深深刻在柳月婵身体力行之中，她并不急于突破练气期，心中另有盘算。
　　修行完，拨弄了一会儿阮琴，柳月婵靠在椅背上，感受着从窗户吹进的冷风拂过额前的碎发，喃喃自语道：“雪……快停了。”
　　每年入夏，凌云峰的雪就会停，等入山的铁索放下来，拜师的人就可以登峰。
　　又是一个月过去。
　　凌云城里来了不少外地人。
　　凌云宗铁索已经放下，都是赶来拜师的，风雪虽停了，温度还在，凌云城中到处都是冰雕，每天都有匠人故意举着锤锥敲敲打打，瞧见新来登峰拜师的男女老少一脸睡眠不足的样子，已经成了当地一些老百姓的独特消遣。
　　这熙熙攘攘一群人中，能真正进入凌云峰的，能有五个都算破天荒。
　　“喏，小孩，你的糖葫芦。”
　　“咔。”人群中，一个戴着虎头帽的矮胖小孩搓了搓手，接过小贩递来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咯咯几下又吐出来，眼神不悦的望向小贩，“这也太硬了吧，咬不动！”
　　“天冷，使劲咬！”
　　“我要换一串！”
　　“那不行，咱们凌云城糖葫芦都这样，不兴换的。”
　　“吃个糖葫芦都嗑嘴……算了，不吃了！来这儿就没吃过一个中意的！”
　　小贩打量了下矮胖小孩的衣着，建议道：“咱们凌云城的冰酿、烈酒跟烧肉，那可是鼎鼎有名的，小公子，你上那儿，瞧见最高的那座楼没有，去那儿吃！保管你吃啥都说好！”
　　“酒确实不错。”小孩有些怀念的舔了舔唇，“可惜我喝不了。”
　　“外地人吧？哼……”小贩嘟囔着， “咱们这儿的娃娃，三岁就能喝酒！喝点酒身上才暖和！”他话还没说完，面前的小孩哒哒哒已经跑得老远了，只得悻悻闭嘴。
　　在凌云城最好的酒楼吃了一桌子素菜，到了黄昏时分，遥望天边紫红色的云，摸了摸头顶的虎头帽，矮胖小孩跟随着人潮慢慢向着凌云山山脚走去。
　　等到了凌云山山脚，戴着虎头帽的孩子高高仰起头，属于孩子的纤细脖颈被冷风一吹，不禁缩了缩。
　　人群中环绕的雾白之气可以看出这里有多冷。
　　红莺娇今个穿了男装，用魔教心法万相神功改变了肌理骨骼，观看脸，不过是个眉目清秀的富家小公子，此刻入乡随俗，穿的十分臃肿，厚实的胳膊圈在面前，红莺娇眯着眼睛认真思考着到底上不上去。
　　上去吧？
　　上去干嘛呢，不探亲不访故的。
　　不上去吧？
　　萧战天这会儿该不会跟柳月婵亲亲热热像城里的小屁孩一样在玩扮家家酒吧。
　　萧战天从前似乎是外门的，凌云宗内外门好像隔着不能随意亲近，但这也不一定，外头消息是这么传，里头什么光景谁知道？
　　柳月婵二十岁就选有情道了。
　　如今柳月婵七岁，满打满算，才十三年，短短十三年柳月婵就看上萧战天了！可恶，她都没那么快对萧战天动心呢。
　　柳月婵就不能矜持点！
　　年纪轻轻的，还好意思说她尽想着儿女情长，不好好修行。
　　虽说那两人定下婚约还早得很，但柳月婵二十岁时敢选有情道，肯定是这几年两人就郎情妾意，好上了！
　　细想从前，柳月婵二十岁择有情道，她二十七岁出西南玩，才跟萧战天遇上，萧战天那时候傻乎乎的，她那时候看这些名门道家弟子很不顺眼，就捆着萧战天当诱饵，探了好些奇川秘境，十几年的相处下来，红莺娇没得什么好东西，但难得遇见一个被欺负了还乐呵呵的小子，也当他是个朋友。
　　后来，在她三十六岁时，见着闭关外出的柳月婵，那时候的柳月婵已是成年模样，跟幼时很不同，因着姓丘的臭丫头，她跟柳月婵打了一架。
　　跟柳月婵打架那天，就是跟今天一样的大冷天，没飘雪，风大。
　　萧战天灵象缺失，远没有之后的能耐，当时压根打不过红莺娇。道门大半有名气的同辈人红莺娇也没少借着移形换挑战过，同境界内未尝一败，偏偏跟当时凌云宗寂寂无名，不显山不露水的柳月婵打了个平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两人憋着劲谁也不服谁。
　　后来，她见柳月婵在花树下朝萧战天笑，是从未见过的柔情笑貌，不知怎的，很不高兴，就抢了几个美貌公子哥回魔教吃喝玩乐。
　　结果萧战天赶来又急又气，与她吵起来，萧战天说红莺娇故意气他，红莺娇这才知道自己对萧战天竟已动了情，两人互通心意……
　　自那以后，三人之间的关系就乱了起来。
　　七十岁那年，仙界大典，柳月婵凭借容貌跟袖中长刺，在道门名声鹊起。
　　仙界大典跟魔教没啥关系，红莺娇参加不了，见她场中风光，白衣青帛，一群道门的傻蠢围着她献殷勤，心中很不是滋味，便故意邀跟萧战天去琼崖谷，柳月婵暗中跟上……好吧，按照那天柳月婵反驳她的话，不能算暗中跟上，似乎是柳月婵恰好路过。
　　哼，路过不路过，只有柳月婵自己清楚。
　　还说她小心思多？
　　幼稚？
　　红莺娇想着从前的破事，越想越入神。
　　正好她路过……来都来了。
　　她做出这么大让步牺牲，满足个好奇心也没啥吧。
　　要说幼稚，如今正经是个孩子的柳月婵幼稚的地方只怕更多，上次没能抓着柳月婵的痛脚，要是让她瞧见萧战天跟柳月婵在玩家家酒，看她上去羞不羞柳月婵！
　　红莺娇脑子里乱糟糟的，胡乱想了一通，越想越头疼，干脆不纠结了，想着自己肯定是对萧战天还留有情谊，所以才这个样子。
　　爱一个人要忘记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当年爹走了，她见娘难过，娘就是这么笑着告诉她的。
　　“喂，你老堵在这里做什么，小孩，你到底走不走？”身后有人催促着狠狠推了红莺娇一把。
　　红莺娇戴着虎头帽没好气回头瞪了那人一眼，道：“你管我堵没堵，这路你开的啊，我这不就走了吗，推什么推！再推，我剁你爪子！”
　　“好嚣张的臭小子！”身后的成年男子火了，一扬手，还没等巴掌落在红莺娇身上，红莺娇一个后空翻，脚已飞起揣上了身后人的下巴，只听“咔擦”一声，男子的下巴已然裂了，疼得他惨叫连连。
　　“看我不到你大腿高就想打我啊！我前头不还有人堵着吗？”红莺娇恶狠狠瞪他，咧咧道，“本姑……本小爷脾气差，今个就让你见识见识，小爷我可不是好惹的。”
　　放完狠话，红莺娇扬头甩了甩虎头帽上的小须须，做了个起跑的姿势，向前冲去，几个起跑挑高，跃过好几人，抢先飞扑到了山脚的铁索上，在凌云宗弟子的惊呼声中，红莺娇运转万相心法，手一伸一抓，麻利向上攀援而去。
　　“这小孩怎么插队！”
　　红莺娇头也不回：“不是说能爬上去，就过了进峰第一关，小爷我先爬！”
　　“有本事后头的就拉我下来呗~”
　　“哼！”
　　凌云宗始于景淮年，盛于奎山道祖时期，延至景和，已有三千多年历史，位于凌云城凌云山顶峰，山中腊梅，植于窗前屋后，亭周墙隅，青砖卵石铺地，宗门石碑联“天雨大，不润无根草；道法宽，要度有心人。”
　　至北向南分别设有凌风阁，远山堂，练武场，御书台。
　　凌风阁以教习道法为主；远山堂各大长老讲学非内门弟子不得擅入；练武场针对不同弟子需求安排以刀枪剑戟相关；御书台内外弟子皆可使用，大多引民间琴棋书画大成学者洗砚藏书。
　　有道是内外兼修，通明自然，在修行上，素来“严而有度”，长抓不懈，一以贯之。宗主柳震认为即便是修者，也不可贪图享乐，当于恶劣环境中磨砺自身，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道学渊源，是出了名的“严师出高徒”之地，就是这个高徒，随着道门各家兴起，广收门徒，凌云宗这精益求精的路子，多少显得人数稀少了些。凌云宗不到一定年龄修为不准随意下山，这让寿命有限，着急于修行的修者怎不煎熬。
　　奎山道祖逆转阴阳后，随着灵气澎湃而来的，还有太苍赤水一带不断出现的上古秘境奇宝。大好河山，风光瑰丽，修者逆天而行，本就有一部分修者执着于在不断的探险中突破自我，秘境以无比的惊险神秘，还有那可能得到的巨大利益，不断吸引着各地散修前去探索，紫薇幻境一跃为道门之首，与翊圣元君联合道门驱逐妖族后，占据的五藏山上古秘境关联十分密切。
　　而凌云宗虽也承认机缘的重要，但更崇尚“无为有心”，正如石碑所言，天上雨再大，没有根的草也吸收不了雨露的恩泽，认为道法万千，凭借外物拔苗助长，终究难以长远，唯有道心以持，方能超凡脱俗，破界飞升，
　　龙淮岛奎山道人与凌云宗开宗祖师，曾是师兄弟，可惜一人飞升，一人破界虚空逆转阴阳惠利凡尘，两派因着早年观念不同，曾发生不少分歧，之后虽在妖族进犯中结盟合作，事后却分隔两地，各立宗门。
　　时移世易，除了每代宗主，知道这段历史的人，已经很少了，柳月婵接任宗主时，柳震已死，对于这段历史，更是全然不知。
　　山外的人在寻思怎么进来，山内的人正寻思怎么出内门，去趟外门处。
　　柳月婵在缝接了帽子的外衣上画好了阵法，拿出灵石贴上，指尖一点，衣服上用朱砂画好的阵盘便散发出一股红光，又渐渐隐去。
　　柳月婵拿起外衣，轻轻抖了抖，然后将外衣披上了身，系好帽子。
　　一片竹叶打着旋落下，屋内柳月婵的身影渐渐透明消失了踪影。


第24章 
　　“傻子天，你过来，去挑水！”
　　几个外门的弟子偷偷生了火炉烤火，想着今日管事布置的几缸水还没挑好，挤眉弄眼互相看了一眼，便划拳推了一人出去叫门口蹲着发呆的少年。
　　此人不情不愿掀开厚厚的毡毛门帘，朝门外喊了一声。
　　听见身后的喊声，一个呆坐在梅花树下的少年愣愣转过头。
　　他有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着一种莫名的单纯与懵懂，脸却被冻得犯红，嘴唇也泛着紫，听见身后人说的话，少年在原地静静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屋里的人在说什么，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少年是无知无觉的，他乖乖站了起来，拿起木桶就往外走。
　　今天没有下雪，这让少年感觉不大舒服。
　　他这几天渐渐明白四周的人都不大喜欢下雪，可他不一样，他很喜欢，甚至是出奇的喜欢，他也很喜欢天边紫红色的团云，每次抬头，内心就充盈着喜悦。
　　可惜这些云……
　　都没有缭绕在那个人身上的云好看。
　　少年呆呆地从山腰的石子路走过，挑水的地方有些远，这条路他已经走习惯了，想着那天见到的行云，少年忽然向前伸出手，用力抓了一下，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等做完这个动作，少年抬起冻得发白的手指，疑惑地歪了歪头。
　　走到溪水边，少年放下木桶打水。
　　脚边这条山溪是凌云峰唯一一条没有冻住的溪流，潺潺的流水声十分动听，少年伸出手在水里搅了搅，手一凝，抓上来一条翻着白肚的鱼，这鱼还在动，滑腻腻的鱼身不停在少年手中摇尾拍打，少年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捏紧鱼身猛然拍在了一旁的岩石上。
　　“啪”的一声！
　　活鱼的鳞片被砸碎，少年的手也被砸出了不少血。
　　萧战天感到眼前有些发黑，他伸手扶住了自己的头，四肢发软，他忽然哭了起来，眼泪一串串从眼眶涌出，瞧着就像被人欺负了似的……有路过的凌云宗弟子路过，见状皱了皱眉，小声跟身边的同行者嘀咕，“又是他，外门那群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小子，好歹也是如欢师兄带回来的，万一哪天如仪师兄问到，我倒要看看赵管事怎么回话。”
　　“这小子也是个傻的，木愣愣的，被人欺负了就知道哭，听说他的资质还算不错，但这个悟性，只怕……”
　　“要不，我去跟如欢师兄说一声？”
　　“今天有新弟子要来，热闹都不够看的，咱们何必管这个闲事，惹这个麻烦，走走……”
　　萧战天背对着行人，带着几分好奇用哆嗦着手指擦了擦面上的水滴，看着指腹的痕迹，少年十分茫然，又有些新奇，他知道这是“哭”，上次屋里有人摔倒了，手上擦伤，眼泪就是这样流下来的。
　　木桶里的水已经满了，萧战天用指腹揩去眼眶里的泪水，将木桶抓起，不费吹灰之力向前走，但他走的很慢，那沉重的脚步，让他双手拎着的木桶看着格外重。
　　柳月婵走到外门附近时，远远就看到了萧战天挑水回来的身影。
　　目光仅在少年手上跟身上一扫，柳月婵便知道萧战天跟三百年前一样，又被外门那群混不吝的欺负了。
　　赵管事手底下那几个年轻人，最会偷懒耍滑，家中颇为富裕，每年塞给赵管事许多钱，如她这般的内门弟子，平日很少去外门，柳月婵还记得三百年自己看到这一幕的气愤。
　　这大抵是萧战天幼年，唯一真正受欺负的时刻了。
　　柳月婵在心中叹息一声。
　　对于萧战天，柳月婵内心十分复杂，曾经那些诡异突兀的情感，在重生后，越发叫她警觉，但她并无十分的证据，对于这个曾经帮助过自己不少的“心上人”，就算打着远离的主意，出于同门之谊，无论是萧战天，还是其它新入门的内外门弟子，柳月婵都无法坐视这等欺负人的事情在凌云宗发生。
　　只是这一次，她并不打算当众出面。
　　绕开萧战天将走过这条路，柳月婵伸出手轻轻拨开梅枝，从拐角的亭子边走了过去，当柳月婵走过亭角，萧战天忽然回头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前什么都没有。
　　但少年感应到了“云”走过。
　　于是萧战天迟疑着放下木桶，慢吞吞沿着柳月婵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的脚轻而游移，仿佛一缕阴魂飘过，无声无息。
　　“红小爷，第一名！”
　　山峰顶，红莺娇终于爬到了山顶，许久没爬山了，爬的她浑身发热，听着山顶凌云宗弟子的喊声，红莺娇倒没有表现出什么傲气，攀个铁索而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漂亮的白牙，揪下头顶的虎头帽，用手指轻轻搓了搓扎成团的头发散汗。
　　凌云峰又陡峭又高，光是爬铁索的第一关，昏黄开始，黎明前没爬上来就淘汰了，此时还有不少人在继续爬。
　　像红莺娇这样提早爬上来的，可以去外门专门的待客室休息，等待第二天的考验开始。
　　据说每个房间两张床，凌云宗人少房子多，宽敞的很，红莺娇迫不及待随便拿了一个房间的通行玉牌，便央着凌云宗的人带她过去。
　　“红小爷？”负责带领红莺娇去卧室的凌云宗弟子犹豫地喊出她的名字。
　　“哎哎，我在！”红莺娇脆声应道。
　　“跟我来吧……”
　　“好好。”红莺娇敷衍应道，睁大眼睛看四周走过的人。
　　“红小爷，今日的关卡，你已经过了，明日卯时将有凌云宗第二次收徒考核内容公布，到时会有人去外门通知你的。刚刚你拿到的玉牌，是通行外门住所与山下通道的禁制玉牌，凌云宗各地设有不同阵法结界，玉牌不同，可以通行的地方也不一样，所以，今夜还请好好休息，不要四处闲逛，若是触碰什么阵法误伤了性命，后果自负。”
　　一路上，负责这次收徒的凌云宗黄衫外门弟子尽职尽责的向红莺娇科普凌云宗明日一应事宜，可惜红莺娇压根没听，她如同老鹰一般，四处逡巡看着周边的少年弟子，尤其是个子矮穿白衫的。
　　等在外门饶了大半圈，没见到穿白衫的小弟子，红莺娇的心情总算静了不少。
　　一进门，不等黄衫弟子再说什么，红莺娇立刻进屋关门赶人，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小姐姐，你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好困啊，我要睡了！”
　　门被“哐当”关上，黄衫弟子颇不高兴在门外道：“若是你饿了，可吩咐巡逻的弟子领你去进食……”
　　“好好好。多谢！”门内传来红莺娇大声的应和。
　　“……”黄衫弟子颇感无语，转身离开。
　　等外头安静下来，红莺娇赶紧把门栓落下，然后从自己的百宝腰带，掏出了几个药瓶，沿着屋内角落洒满，最后拿出一个小小的圆盘注入灵气，刹那间圆盘上就长出了一个跟红莺娇此时移形换貌后差不多的小人，这小人在圆盘上越长越大，很快就跟红莺娇一样大小。
　　红莺娇笑，盘上小人也笑。
　　红莺娇翻白眼，盘上小人也翻白眼。
　　“我真棒！这次捏的可真像。”红莺娇满意的点点头，将圆盘挪到了床上，给这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小人盖好了被子。
　　身为魔教下一任继承人，自从筑基拥有教名后，魔教许多宝物便可随意取之，当然如乾坤鼎一类的至宝，还是没有机会碰的，红莺娇这次上凌云宗，不光隐姓换貌，还用法器给自己遮掩了气息，造了个假灵根通过了攀上凌云宗顶峰后的验灵盘考验。
　　若论富有，仅能靠着高深阵法藏匿身形的柳月婵，可比红莺娇穷太多了。
　　红莺娇此时的修为比柳月婵高，然而她根本不需要用到自己的修为，全靠一身魔器法宝走天下，准备好后，红莺娇便从窗外溜出了房门。
　　到底是凌云宗，红莺娇也不敢去探内门重地，那些地方的阵法，凌云宗内部的一些元婴期长老，也不乏有看破伪装的修者，那些可不是红莺娇如今的拥有的法器可以屏蔽的。
　　但在外门绕一圈不被发现，红莺娇信心十足。
　　苍茫夜色。
　　柳月婵在梅林缓步走了一半，忽然脚步一顿，回头。
　　柳月婵能感觉自己被什么跟上了，可如今神识不足，竟没有发现身后人的踪影，但多年修者的直觉还是让她停下了脚步，仔细聆听风中传来的细微动静。
　　很快，在月光的照耀下，出现了一个柳月婵意料不到的身影。
　　梅林下缓缓走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柳月婵第一眼，就对上那双漆黑的双眸，不禁心中一惊，明明阵法在身，柳月婵却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已经被萧战天看破了身形！
　　萧战天每靠近一步，柳月婵就愈发警惕。
　　她觉得今夜的萧战天，似乎跟她三百年前记忆里的萧战天，有些微不一样，还是一样摇晃的身体，泛紫的嘴唇，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太亮，恍惚间竟让柳月婵后退了一步，袖中的长刺微微探了头。
　　然而，萧战天很快就移开了目光，停在柳月婵不远处，伸手折断了几枝梅花，行动自然的仿佛他只是过来折一支梅花一样。
　　柳月婵观察了他好一会儿，心慢慢落回肚子了。
　　也许是她想多了。
　　萧战天已经转身往回走，柳月婵皱眉看着他的背影，还不等她看出什么，萧战天前方忽然伸出一只脚……
　　萧战天被绊倒了。
　　“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哈哈哈，怎么还是这么傻啊，萧战天。”
　　————————!!————————
　　第二更，晚安~
　　520快乐，寡王的夜晚，码字很快乐，你们呢？


第25章 
　　这声音是？
　　柳月婵将灵气凝于眼底向声音的源头看去，瞧见昏暗的石墙下，一个戴着花哨虎头帽的矮胖身影，那小小的一团就蹲在石墙下，挑着眉将伸长的腿缩回，正看着萧战天笑的一脸不怀好意。
　　这是一张陌生的面容。
　　但柳月婵对红莺娇实在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这是万相心法的移形换貌之术！
　　红莺娇怎么会在这儿？
　　她怎么又来了？
　　柳月婵瞪圆了眼睛，下一刻，见到红莺娇飞起一脚将迷茫爬起来的萧战天又踹回地上，眼睛就更圆了！
　　红莺娇到底要干嘛？
　　柳月婵连连后退几步。
　　明知在场的人看不见自己，柳月婵还是不自觉躲去了树后，然后搭扶着树干探头，蹙眉看不远处的情形。
　　红莺娇踢了一脚萧战天还不够，又上去朝着他的背补了一脚。
　　“让你不及时来，不及时来！”想着乾坤鼎，红莺娇愤愤不平，狠踢了两脚后，见地上的人止不住地抖，这才颇感复杂地停下动作，手一伸，想拉萧战天起来。
　　淡月朦胧，墙边人影一趴一立。
　　萧战天茫然看着身边这个陌生的小男孩，耳边似隐隐传来风吼之声，冷风往单薄的衣衫里一灌，他又冷，后背又疼，忽然落了泪，沉默良久，连红莺娇伸出的手，都没有理会。
　　“喂？”红莺娇有些纳闷，伸手在萧战天眼前挥了挥。心想着：萧战天虽说跟成年后一样傻，这个年纪，倒也跟从前不大像。
　　怎么哭成这样了？她又没用灵气去踢，顶多几分外伤，养养就好。
　　若是从前，萧战天还要笑着哄她，别踢疼了脚呢……
　　“行了，快起来。”红莺娇从百宝腰带取出一瓶治疗外伤的药瓶递给他，“这瓶药你拿去涂一涂后背，保管印子也不会留。”
　　这时候的萧战天还是个孩子，当年也是红莺娇自己将乾坤鼎偷给了萧战天，此时此刻，红莺娇见着他，心中虽然愤怒，却也知道，一切既已重新开始，此时一无所知的萧战天，就是要迁怒，也怪没意思的。
　　“唉。”红莺娇叹了一口气。
　　萧战天对人的情绪十分敏感，知道面前这个矮胖的小人虽然也在欺负他，但神情不一样，跟屋里那些人不同。
　　他不大能理解这种细微的感情，却将其牢牢记在了心中，下意识将红莺娇递给他的药瓶握住，撑着地面慢慢爬了起来。站直后愣了一会儿，慢吞吞拍打身上的草屑碎雪。
　　“你……是谁？”萧战天一脸迷茫地问。
　　红莺娇不知道一个月前，面前的人还只会说自己的名字，虽感觉萧战天幼年有些呆，倒也没深想，只吸了下被冻红的鼻子道：“嘿嘿，我就是一个路人。”
　　“你知道……我的名字。”
　　“哦，我白天听见有人这么喊你耶，不过你当时没看见我啦。”红莺娇随便找了个借口，见萧战天手里握着梅枝，“这么晚了，你还跑出来摘梅花啊，看不出来啊，挺文雅的嘛，萧战天。”
　　以前怎么没觉得。
　　萧战天居然这么文雅，难怪柳月婵心动！
　　柳月婵就喜欢这些文绉绉的玩意，什么踏雪赏梅啦，什么衔花候月，闲风抚琴啦，红莺娇想想就受不了，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整个人一哆嗦。
　　萧战天觉得面前的人，对自己说话的语气跟身边的人也很不同，这让他茫然的眼神，忽然露出几分思索之色，红莺娇语气中的熟稔，倒也没有遮掩，她如今移形换貌，过两天就离开凌云宗，日后碰见，萧战天未必能知道她就是今日踢他的“小子”。
　　萧战天听见“梅花”两个字，又看了红莺娇一眼，忽然将手中的梅枝握紧。
　　远处的“云”似乎已经平静下来，这让他的身体放松了许多，耳朵一动，萧战天能“听”到不远处，正有巡逻的人往这边来，想着自己挑水的木桶还在原地，萧战天转身往回走，“有人来了。”
　　“什么？”红莺娇迷惑的看着萧战天离开，张嘴欲叫停他，想了想，又闭嘴。
　　什么人来了？
　　红莺娇如今才筑基期，神识范围有限，并未感应到巡逻的人来，带在身上的法器虽然能无视修为预警，也需要靠近她一定范围才能感应。
　　但很快，神识范围中，就出现了凌云宗巡逻弟子的身影，红莺娇一惊，连忙向着石墙另一边跑去，边跑边想：萧战天幼时不机灵这点倒是跟从前一样，但怎么这么木讷。
　　她还想着重生后头一回见，不如跟他聊几句，这小子就这么走了？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跟萧战天分头离开，想了想，跟上了红莺娇离开的方向。
　　至于萧战天说话渐渐流畅一事，柳月婵并不意外，半个月前萧战天的伤好转后，连带着说话也流畅许多。
　　就跟三百年前一样。
　　今夜柳月婵本想去外门药田挖取一些布阵所用的材料，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待年岁大些，自然取用无妨，只是她急用，又不想被人发现会阵法一事，这才夜行。
　　当年凌云宗灭门，柳月婵一直疑心是凌云宗内部出了叛徒。若非如此，凌云宗的护山大阵怎会没有开启？凌云城竟无一个百姓看见护山大阵的阵光。
　　柳月婵决心花费百年，悄悄在凌云宗内部布一道她在上古秘境拿到的改良绝顶阵法，天地三才阵。
　　天地三才阵所用材料之昂贵，布阵要求之严苛，非一朝一夕可完成，柳月婵已列好清单，决心从近日起慢慢搜集。
　　她曾想过要不要跟师父说重生一事，可如今年岁尚幼，与师父师娘的感情还没有重生前那么深，就算她信任师父，师父未必信她。
　　万一走漏风声，倒不如自己谋划。
　　红莺娇忽然夜探凌云宗，听其言语，又不像是专门来见萧战天的，柳月婵不确认红莺娇此行的目的，实难放心。
　　就这样一人在前跑，一人在后追。
　　兜兜转转饶了大半个凌云宗外门的地界，红莺娇忽然在一处冻结成冰的瀑布大石前停下。
　　风不知何时也停了，柳月婵见红莺娇跳上大石，小手吃力的从厚厚的袖子中探出，贴在落满雪的大石上。
　　圆滚滚的虎头帽遮住了红莺娇的额头，柳月婵只能瞧见她纤长细密的睫毛扑簌，那红润的唇微微阖动，风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居然走到这儿了……”
　　红莺娇在回忆着什么？
　　柳月婵抬眸，凌云峰的瀑布常年是冻着的。那瀑布下的石头又有什么寻常？
　　只是凝神一看，柳月婵蓦然想起了一桩百年前的旧事。
　　天穹业火曾将凌云峰烧的一片通红，就连这瀑布，都难得化了冰。
　　火灭之后，她在宗门石碑前跪了许久。
　　后来她站起，路过这片瀑布，见其中流水潺潺，掬起一捧水看其中血迹，身后便传来红莺娇的声音。
　　说的是：
　　柳月婵，我们……
　　“我们喝酒去吧。”
　　红莺娇呢喃着，有些心不在焉的揉了一块雪捏在手心滚圆，“凌云城唯一能下咽的，也就是酒了，可惜以后……我也不能喝了，这辈子，是不是没有机会再跟你喝酒了？”
　　“……”
　　柳月婵愣住。
　　一直到红莺娇回了外门待客室，柳月婵还有些回不过神，她有些不可置信，又直觉红莺娇这次来凌云宗，似乎就是为着她来的。
　　可她跟红莺娇，早在周海之上已经划开界限。
　　红莺娇重生后越来越奇怪了。
　　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魔教既然有能混入凌云宗的法子，证明宗门内验证身份灵根的探灵盘确实有疏漏之处，今日红莺娇能进外门，当年凌云宗也许也混入过什么人。
　　时辰不早了，柳月婵不得不回师姐柳青旋的住所。
　　她上了床，仰面想着红莺娇的事，想着想着，伸出指尖揉捏自己的太阳穴，坐起身，点燃油灯，拿出阵法集册翻了翻。
　　这边有人睡不着，那边红莺娇一沾枕头就睡的十分香甜，半点不认床，哪儿睡哪儿香。
　　萧战天因着挑水中途溜了的事情，大缸自然是没有装满，只是这一次也没人敢说他，因为柳如欢来看他了。
　　柳如欢带着萧战天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柳如欢端出来一碗药往桌上一放，走到距离少年远些的地方，学着自家大哥的神情，用温柔的声音对少年道：“战天，快来喝药了。”
　　萧战天端起药碗，轻轻嗅了下，将碗放下。
　　“怎么不喝？”柳如欢眼中露出一缕精光，藏在袖子下的手不安地搓了搓，面上还是朝着萧战天露出微笑，“不是喝过很多次了吗？趁热喝，就没那么苦了。”
　　“我不想喝了。”萧战天直直望向柳如欢。
　　柳如欢与少年对视着，这对视的短短一瞬，竟然让柳如欢出了一身冷汗。
　　仅仅一个月！
　　不，甚至是半个月不到！
　　面前的少年已经可以流畅表达想说的话了，越来越像个平常人，柳如仪暗自心惊，脸色逐渐阴沉。
　　柳如欢深知不能再耽搁下去，如果再不将这小子收拾干净，万一……
　　“你的病还没大好，怎么能不吃药呢，不要任性了，来，我喂你。”柳如仪小心翼翼朝着少年走近了一步，猛然召出自己的本命剑朝着少年刺去！
　　一个呼吸间，桌上的药碗似乎被一阵气浪震得跳起，突然间砰的一声，裂了。
　　寒光一闪，柳如欢抬起的胳膊骤然在少年头顶停住，脖子因为用力胀的通红，手中剑锋却始终相隔少年的喉咙一指之远，再难寸进。


第26章 
　　浑浊的药汁顺着桌面流下……
　　“滴答——”
　　“滴答——”
　　在僵硬的对峙中，柳如欢看着少年黑色的瞳孔，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柳如欢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原本充盈在经脉的灵台中一团金光不断胀大。
　　“破！”柳如欢咬着牙，满嘴血腥。
　　形势几乎是瞬间逆转，萧战天原本逐渐阴沉的神色忽然扭曲了一瞬，随着柳如欢灵气的袭来，萧战天的唇色紫红，一阵一阵翻腾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涌起，那原本被遗忘的疼痛忽然从记忆中苏醒，狂怒，原本平静的少年面容渐呈目眦欲裂之态，而对他对视的柳如欢亦是脸红筋暴。
　　两股气在小小的房间内僵持着，又都狡猾地隐匿着自己的气息。
　　月上中天，房中终于分出了胜负。
　　萧战天倒落在地，柳如欢跌坐在少年身旁，只堪堪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心道：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崽子……
　　只是不等柳如欢露出笑容，就因为感应到萧战天生机的弥散，而惊觉自己灵台中的那团金光也正在渐渐消散！
　　“不！不可以！”
　　柳如欢慌了，颤抖的手拍了拍少年紧闭的面庞，“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可以！”
　　他的大道！
　　没有什么比得到了希望又失去更让柳如欢感到恐惧。
　　随着少年气息的微弱，灵台的光越发黯淡，柳如欢心知再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那些曾经对萧战天的顾虑、忌惮跟未来的恐惧，都没有近在咫尺马上要失去的希望更令柳如欢疯狂。
　　他拿出柳如仪百年来给他搜罗的一切延年益寿疗伤救命的药物捏住少年的下巴，用灵气融化成水流往萧战天嘴里喂，紧闭的窗户里传来“嗡嗡”的声音，院中盆水上的铜叶莲花更漏，在这云阴月黑的夜晚，不断沉浮以计昼夜。
　　一夜过去。
　　第二天，萧战天苏醒。
　　黎明的雾气环绕在山间，少年似乎睡得十分舒适，醒来面上还带着笑容，等瞧见守在他床头目露惊喜的柳如欢，萧战天惊讶道：“如欢哥，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昨夜还是一头黑发的柳如欢，此时头发已经花白，原本瞧着像三十多岁的怯懦中年人，如今更添几分颓废，柳如欢闻言，叹道：“还不是因为你小子！算我栽了，你……”
　　“如欢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怎么会在这儿……”萧战天眼底一直萦绕的茫然跟阴郁之色，已全然消失，今早醒来的他，似乎心情颇为不错，带着几分孩子的生动精神，“我们不是在曲溪镇吗？好冷啊。”
　　少年摸了下额头，“我的头也不疼了！”
　　柳如欢被他一阵抢白，又见少年这反常的话语态度，心中惊疑不定，脑海里无数念头划过，脸色发白。
　　萧战天见柳如欢不答，干脆自己站起来，推开门，看着外面白雪皑皑，连绵一片，满目震惊，扭头对柳如欢道：“如欢哥，这里好美，到处都是雪！”
　　“你，你又……不记得了吗？”
　　“什么？”
　　萧战天疑惑看他。
　　“你不记得了吗？我带你回了凌云宗，如今，你要叫我如欢师兄了……”柳如欢试探着小声道，“你已经被凌云宗收入外门，但伤一直没好，我放心不下你，便时常关照，给你喂药，昨日你病情加重，我又把你带回了小院里。”
　　“竟然有这样的事？”萧战天挠挠头，这样他周正的面容显出几分稚嫩的憨厚，“我不记得了……谢谢你，如欢哥。”
　　萧战天想了一下，实际上他一直懵懵懂懂的，但是不知为何，今天醒来，好像身边的一切都清晰起来，他隐约记得自己是孤儿，因为如欢哥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比起在睁眼看见如欢哥的那天，那一无所知又对身边一切充斥着迷茫跟好奇的自己，萧战天今日看见柜子上的茶杯，甚至会带着几分疑惑不解的想：为何他被如欢哥捡到那天，会不认识这是茶杯呢？
　　真奇怪啊！
　　这个圆圆的瓷器，是茶杯。
　　这可是周围的人最常使用的器具之一。
　　还有柜子，莲花的更漏壶、床铺、衣衫，这些东西他怎么会有不认识的时候呢？他应该认识的。
　　他认识。
　　萧战天如今的年纪，无法让他深思太多。因为屋外的雪实在是太美了，南边的炎热少年已经感受过，可远没有这里的冰雪让他心情振奋愉悦。
　　哪怕手冻得红肿疼痛，少年还是忍不住将雪团一块块抓起。
　　柳如仪看着萧战天一脸无忧无虑玩雪的样子，听着他流畅自如的话语，摸不清萧战天是装的，还是真的又忘记了，以后会不会又突然想起。但明显这样的少年，比昨晚那阴沉的一面要好掌控太多。
　　就算是装的，萧战天如今也跟他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柳如欢不打算再将少年送去赵管事处。有了昨天的事情，他要保证好萧战天的安全，他跟萧战天都太弱小了。
　　一定要藏好，直到大道飞升那一日降临。
　　柳如欢走到少年身后，如蛇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后背，抬手轻轻摸了摸少年头顶的柔软发丝，温声道：“忘了好。”
　　“战天，师兄会慢慢告诉你一切，以前的种种，都不重要。以后你就跟着我，我会把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
　　萧战天回头看面前的中年男子，眼中露出几分孺慕之情。
　　“如欢哥！”
　　“以后，要叫我如欢师兄。”
　　“如欢师兄！”
　　“好孩子！好孩子！”柳如欢笑了，“事不宜迟，我还有师门任务在身，今日你就跟我下山一趟。”
　　柳如欢心道：外门弟子可在外行走，只要他跟大哥说一声，就能将萧战天带走一段时间，可惜萧战天的命牌已经放进了宗内，有命牌在，无法将萧战天带离隐匿太久，否则会引起宗内怀疑。
　　大哥一向对他的事十分上心，若是没有那么上心，行事反而方便许多。
　　可惜！可惜！
　　“我们要去哪里？”少年一骨碌抛下手中的雪块，好奇道。
　　“不远，就在山下，你喜欢打雪仗吗？”柳如欢学着幼年大哥哄自己的神态，看着如今仅比自己腰部高不了多少的少年，“山下有许多孩子，能跟你一起玩。”
　　“雪仗？”萧战天没听过这个词，十分着急，“什么是雪仗？”
　　“就是像你刚刚一样，拿起雪，然后，朝人打过去……”
　　凌云宗山门处，排了长队。
　　卯时，红莺娇已经跟昨夜爬上山峰的众人赶到了凌云宗山门前，负责第二次收徒考核内容的凌云宗弟子正在发放木牌。
　　红莺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昨日攀爬铁索，就筛掉了许多人，如今在场唯有不到两百个人，有老有少，年纪大的大多只是想拜入做个外门弟子，过了第二关基本就能如愿，不会再继续进行考核。而那年纪小，跟红莺娇差不多的孩童，大多抱着进入内门修行的想法。
　　“……诸位令牌都拿到了，请看向手中的令牌，令牌中藏有一丝灵感，大家可以根据令牌上灵感的不同，前往山腰处寻找令牌对应的物品，率先找到者，交回宗门处即可，我等依次排名，前一百名，此次关卡便算通过了。”
　　“本次关卡，还请诸位将携带私藏的兵器尽数上交，禁私斗、伤人，禁私下转让令牌物品，犯者逐出山门。”
　　负责本次关卡的是个男弟子，一身青衫，话音刚落，就在人群的议论声中抬手一挥，瞬间不少人携带的刀剑一类的兵器就飞上了天空悬浮。
　　红莺娇的东西自然不会被吸上天空，只是她看着天空悬浮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武器，尤其是锄头镰刀菜刀一类，实在是看的想笑，大眼睛眨巴眨巴，扫了场中人一眼，大致看出几个熟面孔，心知在场这几个熟面孔，应当就是这次能如内门的五个人了。
　　嗯，这几个人，好像也没跟她说过几次话。
　　就是有一个吧……
　　场中正默默抠鼻屎那个小子，好像经常围着柳月婵献殷勤来着。
　　被红莺娇盯上的小男孩约莫十一岁，耳朵是典型的招风耳，这双耳朵实在引人注目，尤其那抠完鼻屎习惯性的往袖子上一擦的动作，看的红莺娇直挑眉。
　　这小子，叫啥来着，好像是叫张福……
　　等武器全部被收走，人群散开拿着令牌去寻找，红莺娇几乎第一时间找到对应物品的，但她就没打算交，就是打算拖到最后，唉，就是玩儿~
　　在所有人去山腰找东西的间隙，红莺娇在外门又饶了一圈，总算认清想偷偷溜进凌云宗内门有多难了，偷偷抓住几个修为差的外门弟子用迷幻术问了下凌云宗内门外的禁制，还有萧战天跟柳月婵的事情后，知道这两人几乎没可能一起玩家家酒，红莺娇一头热的脑子冷静许多。
　　她萌生了几分撤意。
　　第三关凌云宗的长老就要出面了，瞒不住，红莺娇压根不打算冒那个险。
　　只是在走之前，还存有几分侥幸，想着柳月婵说不定会出内门，就是隔着禁制远远看一眼也不错啊。
　　于是红莺娇想了想，跑去了内外门结界的那条路边坐着，毛绒绒的虎头帽在寒风吹得帽子上的老虎胡须肆意飞舞，等了大半天，没见着几个内门的人路过，只等到一个抠鼻屎的小子拿着令牌走来。
　　“奇怪，是这儿啊，怎么找不到……”
　　张福举着令牌感应其中的灵气指引，可惜还没有引灵的他，只能察觉道细微的灵感，来来回回走了几圈后，身旁传来一个欢快的声音。
　　“喂，你在找这个吗？”
　　张福回头，看向刚刚就一直坐在路边的怪人，见红莺娇从一旁的石头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察觉到那上头跟手中令牌一样的灵感，兴奋点头，“是，我就在找它！”
　　“想要吗？”
　　“嗯嗯！”
　　“你过来，伸手。”
　　张福乖乖伸出手，“太谢谢你了。”
　　红莺娇将手中荷包放在张福手上，然后在张幅高兴的向她道谢时，又忽然伸手将荷包拿走。
　　快乐的孩儿面凝固了。
　　红莺娇笑弯了眼，一脸财迷道：“不行，你这感谢，光说怎么也不来点实际的，我帮你找到这个，至少值三两银子吧，有钱吗，来点！”
　　张福着急委屈道：“我没有钱……”
　　“快拿钱，怎么，荷包不想要了？”
　　柳月婵隔着结界，站在红莺娇背后时，听到的就是她这欠扁的声音。
　　“……”
　　伸出指尖，穿过结界，点点红莺娇的肩膀。
　　红莺娇察觉不对，扭头。
　　柳月婵扔出一根捆仙绳，“咻”地将红莺娇捆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淡定的拿出传音符道：“齐师姐，我是柳月婵，我看到有人私下转让令牌物品，是个戴虎头帽的小子，还鬼鬼祟祟在内外门结界处逗留，请过来一趟。”
　　红莺娇差点崩溃：“柳月婵！”


第27章 
　　“柳月婵！你……快松开，这什么烂绳子！”
　　红莺娇用力挣扎，奈何越挣扎身上的捆仙绳就收缩的越牢固。
　　柳月婵十分淡定，对于红莺娇的怒吼，抬手轻轻拉了拉身上的斗篷，手中的细长梅瓶抱的稳稳的：“你还是别动的好，越动，绳子捆的越紧。”
　　“柳月婵，你出来！”红莺娇全身被捆住，只能踮脚双脚蹦跳到结界边，一边撞结界一边朝着柳月婵瞪视，“你这人，别以为躲在结界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有本事你不要出来！”
　　柳月婵轻轻眨巴了下眼睛，配合她细如柳叶的眉，竟有股子气定神闲的劲儿。
　　红莺娇多看了两眼，听见柳月婵告诉她：“我是不出来啊，有本事，你也可以进来。你们是这次前来拜师的弟子吧，难道不知今日关卡严禁私下转让令牌物品？”
　　“你……我们没有转让好不好！”红莺娇这才发现自己嘴瓢，登时红了脸，眼珠子一转，暗自庆幸自己移形换貌，不然可丢人了……
　　总之，这转让的事不能认。
　　可恶的柳月婵，在凌云宗这才呆了几个月，再见面嘴皮子都比周海时候利索，明明先头还很绵软可爱的。
　　张福在一旁欲哭无泪，见着这忽然冒出来如同仙女一般的小姑娘，生怕“私自转让令牌物品”的罪名落到头上，自己这第二关就此结束，见红莺娇不断挣扎，连忙冲道结界前，喊道：“对对，这位小道友，其实我们没有……”
　　“咚”的一下，张福撞到结界上，被一阵气劲后推半米，一屁股摔倒了地上。
　　“哎哟，哎哟！”张福疼啊，泪都要掉下来了。
　　张福看着红莺娇，怎么也想不明白，红莺娇双脚蹦跶着撞结界就没事，他就被反弹的这么疼。
　　此时柳月婵传讯的齐师姐已经赶了过来，见着场中情景，连忙跳下法器，面色严肃道：“怎么回事？”
　　此女身着黄衫，扎着与时下女弟子不同的马尾，干练劲瘦，名叫齐晴，是负责这次凌云宗收徒的女弟子之一，因与柳青旋关系甚好，跟这新入门的小师妹也比较熟悉，此时见红莺娇正在撞结界，直接一挥手运转灵气，将红莺娇“抓”了过来。
　　红莺娇感受到身后袭来的吸力，正想抵抗，想着不能暴露修为身份，瞬间又改为放松身体，被“咻”的飞去了齐晴手中。
　　因着矮小被成年女子半提在手中的感觉实在不是很好，连带着一缕头发粘到嘴边，红莺娇“噗噗”吐气，把唇边的头发吹了吹，浑身忍不住扭动了几下。
　　柳月婵看红莺娇被师姐半提着的样子，越看越想笑，心里乐开了花，深感今日出来一趟——
　　值了。
　　“小师妹，就是这个戴虎头帽的小子私自转让令牌物品吗？”齐晴抓紧红莺娇身上的捆仙绳，问柳月婵道。
　　柳月婵严肃点头。
　　“齐师姐，我用捆仙绳捆住的这个人，右手有个荷包，应当是地上那人的令牌灵感对应之物。”
　　齐晴手一挥，张福跟红莺娇的令牌就从腰间滑落，飞入了她手中。
　　齐晴低头看令牌上的信息，略微感应一二，发现果然如此，这个名叫红小爷的小孩手中，拿着是地上名叫张福之人的令牌对应之物，便道：“张福，红小爷？你二人难道不知，此次第二关，严禁私下转让令牌物品？”
　　张福十分羞愧，支支吾吾道：“我、我们知道……我没有，我们是……”
　　“我们没有私下转让令牌物品……我两说笑呢！可能是这个小师妹听岔了。”红莺娇接过话，看了一眼柳月婵。
　　这会儿她才有心思好好打量柳月婵，柳月婵今日穿着立领对襟的白色斗篷，颈部短带系结，上头绣着飞禽云朵，怀抱着青白釉的梅瓶，跟之前在保婴堂很不一样。
　　脸也红润了，气色也好了，这四周冬景映衬下，愈发显得眉目如画。
　　这才对嘛！
　　红莺娇看的直点头。
　　这样的柳月婵，才跟红莺娇从前的想象相同。
　　红莺娇曾经远远见过柳月婵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虽看着没有那么成年后那么貌美，但也是干干净净的衣物，唇红齿白的模样，不说跟今天一样手中拿个细长雅致的梅瓶……反正不能拿扫把。
　　红莺娇原先在保婴堂见着柳月婵，还生出过让自家亲娘收养柳月婵的主意，到了今日，不得不在心里承认，柳月婵果然，还是呆在凌云宗好。
　　这才几个月啊，原先那股子出尘缥缈的气质就出来了！
　　不错，不愧是凌云宗！
　　张福已经慌得神思不属，听见红莺娇张口否认，只知道跟着附和：“是是，我们没有转让！都是说笑……”
　　“师姐，事情是这样的。我呢，平日里最喜欢帮助别人，这不是拿到木牌后，就开始找了吗？但凌云宗实在太大，太美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学本事要往凌云宗寻，我就在咱们宗门一路找一路看，找着找着……啊呀，我迷路了！”红莺娇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转眼就想好了借口，还能情景结合，描述地绘声绘色，“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张福跌了一跤！”
　　“……对对对。”张福愣愣想红莺娇怎么知道他的名字，附和完，才后知后觉发现，刚刚齐师姐好像叫了他两的名字。
　　好像结界里头那个好看的小姑娘，也说了名字，叫，柳……柳月婵？
　　张福红着脸觑了一眼柳月婵。
　　红莺娇还在继续胡扯：“我看张福跌了一跤，那怎么能行呢！我跟他很可能以后就是同甘共苦的师兄弟，于是我连忙跑过去扶他起来，没想到他的荷包掉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个啥，顺手捡起来跟他说笑一二，可能这个小师妹只听了半截，就误会了……绝没有转让令牌物品的事情，绝对没有！”
　　红莺娇心想：转让个屁啊，张福还没给钱呢，她也就耍耍那小子，三两银子她才看不上，本小姐可是有十万灵石的身家！
　　真论转让，那也叫未遂！
　　齐晴从红莺娇讲话起，便施了个简单的真言咒在她身上。红莺娇自然感受到了真言咒的灵力波动，这等小术法，奈何不了她，光神识都能抵抗，面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其言语之诚恳，就连一旁的柳月婵都差点信了。
　　齐晴听完，以为红莺娇说的是真话，心想：这个叫红小爷的孩子，思维敏捷，言谈流畅机灵，乐于助人，虽说话有点多，但小小年纪如此聪慧的，异于常人者，往往代表其灵根悟性都很不错，便暗自记下名字，寻思等第三关看看是个什么灵根，若是有资格入内门，倒可以抢进她师父邱长老门下，添个小师弟热闹热闹。
　　齐晴抓着红莺娇，弯腰从红莺娇被捆住的手边抽出荷包扔给了地上的张福道：“张福，拿好你的荷包，红小爷说的可是真的？”
　　张福连忙将荷包接住，应声道：“是是！”
　　红莺娇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小子除了“是是”就不能说点别的吗？跟个应声虫似的，没意思，早知道不耍他玩了，这会儿还能跟柳月婵装成“路人”聊几句。
　　路人。
　　哼，路人。
　　“既然是误会，说清楚就好。只是你二人不该在此处逗留，分发令牌时，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们，找到物品便要尽快上交，这次关卡可是记名次的，晚了，就算拿到这荷包，不在前一百名，也只能下山去。”
　　张福连忙道：“师姐我马上就去交！”
　　张福听红莺娇一股脑说了一大堆，他虽然年纪小，但也有十一岁了，之前担忧之迹，压根没听大清楚红莺娇怎么说的，但也知道事实跟红莺娇说的完全不同。
　　今日之事，分明是红莺娇想让他用钱财换取令牌物品！他明明已经找对地方，若红莺娇不先一步把荷包拿出来，按照自己的灵感，找到荷包也是迟早的事情。张福不满红莺娇挟物要钱的行为，但也明白形势，他伸手接了红莺娇的荷包，哪怕没真拿到，可在这个漂亮小师妹眼里，一个说不好，指不定一同被逐出山门，
　　这会儿事情揭过，令牌物品也拿到了，张福只想赶紧上交，通过第二关。
　　“师姐你真好，既然误会说清楚了，能不能把我放下，松松绑？”红莺娇扭动着提醒齐晴。
　　齐晴看了眼红莺娇身上的捆仙绳，见这绳不似普通的捆仙绳，寻思是宗主赐给小师妹的法器，这种法器通常已认主，她解不开，便转头对结界里的柳月婵道：“小师妹，我刚刚已施了真言咒，这孩子说的是真的，应当是有什么误会，这捆仙绳你就给他解了吧。”
　　柳月婵在红莺娇胡说时，并未打断。
　　她见红莺娇说的眉飞色舞，一旁的张福点头连连，此时齐师姐也相信的样子，从梅瓶中抽出一枝梅花，伸出结界，点了点地上的张福，对齐晴道：“师姐，真言咒我昨天刚学，还没有机会用一用，不如让我再施展一次，验验张福的话，是不是跟这个红小爷说的一样？”
　　张福一惊。
　　红莺娇笑容凝固，紧盯柳月婵道：“不、不用了吧？”
　　“是是，不用了吧？”张福慌张地想：真言咒既然没有在红小爷身上奏效，也许在他身上也……啊，但他不记得红小爷刚刚是怎么说的了！
　　张福向红莺娇投出“怎么办，救命”的目光。


第28章 
　　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红莺娇不用看张福，都知道现在啥情况，喉头动了动，主动提议道：“齐师姐，本来就是我的缘故，让张福耽搁了这么久，说不定这会儿好些人都拿着令牌物品回去了，要不让张福先去交东西吧，这个小师妹既然要用真言咒，就让我来！”
　　柳月婵抬起宽大的袖子，瞳孔中红莺娇的倒影泛起了波澜，袖子后带笑的面容点头，应了一句，“好啊。”
　　齐晴却没同意，思索道：“小师妹，这真言咒我陪你练吧，这两个小弟子今日的关卡还没过呢。”
　　毕竟是争分夺秒的事情，事有轻重缓急，今个这事既然是误会，齐晴便不想耽误太多这些来拜师之人的时间。
　　柳月婵道：“我可随张福交完令牌后再测。”
　　“可你出不来结界啊，小师妹。”齐晴笑着指指结界，提醒柳月婵。
　　自从柳月婵测出“行云无定”的灵象后，凌云宗上下十分高兴，年后没多久，宗主柳震下禁口令，未免小师妹骄傲自满，不许内门弟子告诉柳月婵灵象代表着什么。
　　而且为了保障柳月婵的安全，宗主给小师妹制的通行令牌，跟内门中所有弟子都不一样，不光有禁制，还有防御法阵注入。
　　在小师妹筑基前，更不允许内门同龄弟子过多与小师妹玩耍，耽误小师妹修行。
　　除非宗主或宗主夫人带柳月婵出去，内外门这道结界柳月婵压根无法通行，更别说与外门之人接触。
　　“啊，我差点忘了……”柳月婵叹出一口气，顺势将此事揭过，她今日出来见红莺娇也不是为了这个，“那就算了吧，师父给我的通行令牌时，严明不入筑基不出内门，便是想去外门看一看也难。”
　　“齐师姐，不知何时我才能跟你一样，出行自由，下山去瞧瞧呢？听说就算是资质上佳的弟子，筑基也要十几年。”
　　齐晴向来觉得这新来的小师妹，有股出乎年纪之外的沉着老练，难得见她这样软软如稚童般抱怨，一时颇为怜爱，安慰道：“师妹不用担心，我想，大约十年，你定能筑基，说不定还要更早些。十年如一瞬，很快就过去了……”
　　红莺娇忽然插嘴道：“喂，那个柳、小师妹，你真出不来结界啊？”
　　跟她这几天打探到的消息差不多，只是听柳月婵亲口承认，倒是更让红莺娇安心一些。
　　柳月婵轻轻甩了下手中梅枝，连带将心中微妙的思绪甩去，然后将梅枝放回瓶子里，轻声应了一句“嗯”。
　　“哇哇。”红莺娇惊叹两声，在齐晴疑惑的目光中，嘿嘿一笑，心情莫名变的很好，“其实外门没什么好玩的，不出来也好，山下的凌云城都没什么好吃的，这里冰天雪地，哪儿有西南之地繁花似锦，等你筑基以后……”
　　唉，筑基？
　　红莺娇怔住，想起柳月婵是十二岁筑基的。
　　也就是五年之后。
　　也就是说，柳月婵十二岁出内门后，八年时间不到，就跟萧战天在一起了。
　　八年？
　　时间又缩短了。
　　弄清楚八年后才是柳月婵跟萧战天感情升温的时期，原本的十三年好像都没有那么令红莺娇惊讶。
　　从前没机会听柳月婵透露点她跟萧战天年幼的事，柳月婵居然……
　　她居然，只用了八年，就喜欢上萧战天！
　　柳月婵怎么这样？
　　也不说矜持，至少克制一下吧！
　　民间成亲还要十六岁呢，十二岁就想着些情情爱爱的事情吗？
　　短短八年情根深种，宁可跟她和萧战天三人同行那么几百年，都不肯提一句退婚。
　　原来不论认识多少年，柳月婵能那样对萧战天笑，只用了短短八年就够了。
　　旁的人，只能得到清清冷冷的一瞥。
　　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沉到低谷，红莺娇原本想说的话再也说不下去。这份糟糕的心情让她在身上的捆仙绳被解开后，也没觉得自在，松了松筋骨，红莺娇捏着自己有些发麻手臂，忽然有些不敢再看柳月婵。
　　红莺娇的视线从柳月婵仅仅到肩的乌黑发丝上掠过，便略感难堪的偏过了头。
　　“等我筑基以后，然后呢？”柳月婵好奇问道。
　　“没然后了，既然不能出来，就在里头呆久点……也别急着出来。”红莺娇说完，转身迈步就走。
　　张福见红小爷走了，齐晴也没拦，连忙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对齐晴道谢：“多谢师姐，那我去交荷包了……红小爷，你等等我！”
　　齐晴眼见面前的红小爷，一张笑脸垮下，不知他是怎么了，跟结界里的柳月婵对视一眼，笑道：“这个红小爷，还挺有意思，说不定过几天，咱们就能在内门见着。”
　　柳月婵看着那越走越远的小小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他不会再来了。”
　　凌云峰白茫茫一片，一眨眼，红莺娇跟张福的背影就消失不见。
　　齐晴迷惑：“唉？”
　　“师姐，你下次下山，能否帮我带一些东西回来？”
　　“当然，想买什么？我约莫下个月会下山一趟，你有什么想要的，大可列个条子，我在山下帮你买齐带回来。”
　　“多谢师姐，我已经写好了……”柳月婵腼腆一笑，从芥子戒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齐晴，齐晴打开扫了一眼，有些吃惊。
　　纸条上列了一些基础的阵法材料，恰好是内门不常备的，灵药令采分三等，凌云宗往往采集效果最好的一等灵材，小师妹列的条子上，许多都是品质低劣的东西，齐晴便道：“小师妹，这其中有几物，大可用宗门内别的灵材替代，就是这几个，苍松木，柯灵子……”
　　“师姐，我知道，只是这几样灵材我没见过，想买来认一认。”
　　齐晴笑笑，“好。”
　　“青旋上次还跟我说你十分用功，这样很好，不过这纸条上怎么都是灵材，小师妹吃过凌云城的冰酿吗，很好吃哦！”
　　这个时期的柳月婵，自然是没有吃过凌云城什么小吃的，明白齐晴好意，柳月婵期待的说：“没吃过，真的很好吃吗？”
　　齐晴哈哈一笑，“好吃的很！是不是有些后悔上次不跟我下山，那可是年前唯一下山的机会，如今就难咯……哈哈哈，等我回来，带冰酿你尝尝。”
　　“不光是冰酿，咱们凌云城的烧肉也很不错，可惜你年纪太小，体内杂质过多，饮食方面还需注意，那些就不给你带了，等你大点，自己下山去吃。”齐晴收好纸条，跟柳月婵闲聊几句，伸手摸了摸柳月婵手中的梅瓶，“好了，我还有事，你也快回去吧。这个梅瓶不错，青旋新买的？”
　　“嗯。”柳月婵点头。
　　“她眼光一向好。你回去告诉她，要是有多的，给我留一个。”
　　“二师姐已经备好了，说是晚点给师姐你送去。”柳月婵抬头看齐晴一眼，柳青旋跟齐晴都是性情温和之人，作为多年的好友，深知对方脾性，不用对方开口，往往许多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柳月婵也曾想有这样一个如知己一般的朋友，可惜……
　　对了，也不知道玉函怎么样了。
　　如今的好友玉函，还是个襁褓的婴孩呢。
　　“哈哈哈，那让她别来了，我晚点到你们那儿取。”齐晴摆摆手，跳上法器离开。
　　内外门交接的小径上，又安静下来。柳月婵最后看了一眼红莺娇离开的方向，这才转身回去。
　　她不是没看出红莺娇走时，忽然变化的脸色。明明红莺娇在知道她不会出内门，跟萧战天也没有交集时，满眼都是开心之色，怎么走的时候，脸色又变了，该不会想到几年后的事情了吧？
　　干脆早点告诉红莺娇，她这辈子根本不打算再跟萧战天在一起？
　　柳月婵闲闲的想，也只是想想。
　　待过几年，只要跟萧战天没交集，红莺娇自然会明白。
　　相认难免尴尬，如今这样，实在是轻松许多。
　　对于红莺娇跑来凌云宗的事情，柳月婵沉思一夜，终于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红莺娇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情。
　　从前为了不让她跟萧战天有机会独处，有时候甚至能忍痛将萧战天置于一旁，专心盯她的一举一动。往日里，秘境遇到两个分叉口，红莺娇通常也是选择硬拉着她一起走一边，让萧战天一个人去另外一边。
　　哪怕她让红莺娇跟萧战天一起去，这家伙也总疑心，时常胡言乱语，言之凿凿细数放她一个人，能跟萧战天暗度陈仓的可能，让人无语至极！
　　乃至于最后，她们不得不一边互讽斗殴，一边在秘境探索。
　　红莺娇做出了那么多牺牲，叛教偷鼎，舍弃魔教圣女的身份，跟在萧战天身边，种种事情，桩桩件件，柳月婵都看在眼里。
　　这一世，再见萧战天，她心中也没有那股子不舍的柔情之念。
　　待成全了红莺娇跟萧战天，也算是将这场持续三百年的孽缘划下一个圆满的句号。
　　只是当年魉都之门一事，始终是个谜团沉在柳月婵心中。
　　寒风刮过。
　　很快就此处曾留下的凌乱脚印模糊。
　　红莺娇等第一百个人交了令牌物品后，主动退出了第二关卡下山。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来，纠结之中，就已经进了凌云峰。
　　不明白为什么想走的心忽然这样强烈，乃至于脚步匆匆，等回过神，人已到了山脚。
　　从山脚处向凌云城方向跑了十几米，红莺娇这才猛地回头看。
　　云雪杳茫，几丝惆怅凝在红莺娇稚嫩的眉间，随风散了。


第29章 
　　“重来闲屈指，惜流年。人间何处有神仙。安排我，花底与尊前。争道使君贤……”
　　泰泽十四年，冬。
　　凌云宗新入门的小弟子捂紧身上厚厚的棉袄，无论从哪个炎热地方来的，此时一并齐齐在寒风中发抖。
　　清晨早起，柳月婵剪下新的梅枝往回走，拐过一处山道，忽然听见不远处大师兄念诗的声音，便抬脚向那松柏的掩映处走去。
　　走近了，眼望去，见大师兄柳如仪端坐在亭子里摇头晃脑，念的好不陶醉，至于诗词内容，跟这冰天雪地的四方天地，全然挂不上勾，
　　柳月婵上前一步，正待跟大师兄打个招呼，柳如仪身后忽然有人伸出手，递他一杯新沏的茶水，青瓷的茶杯上冒着热气，皓腕凝霜雪，递的人面露娇羞，接的人含情脉脉。
　　山中雾空濛，郎有情妾有意，活像一幅才子佳人图。
　　啊呀！
　　原来青鸾师姐也在。
　　此处偏僻寂静，一大早的，也没几个人，青鸾骨架小，坐在旁边，从柳月婵的角度看，正好斜着被柳如仪整个挡在了身后，乍一看去，方以为亭中只有一人。
　　难怪大师兄冬日吟夏诗，明显心不在焉，还吟的这么开心。
　　柳月婵止步欲转身，然而她这一望，早已经被柳如仪的神识发现了，柳如仪遥遥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师兄妹两个对视片刻，柳如仪唇角微弯，右手喝茶，左手借着站起背过身，朝柳月婵的方向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明晃晃地赶自家小师妹走。
　　柳月婵捂嘴笑笑，悄悄绕开亭子走了。
　　等回到柳青旋的竹林小院，又听着一阵琴声传来，柳月婵知师姐在练习新收新的曲谱，无意打搅，轻轻放下梅瓶，从书桌笔架上取下润好的毛笔跟纸张，装进芥子戒中，往远山堂方向去。
　　凌云宗按照入门时间的不同，安排了不同的课程。每年刚入门的新弟子，需在五年内，每日按时来远山堂听学。夯实基础后，便可按照各自不同的修行进度，根据远山堂的课程木牌告示，自主安排时间前往远山堂请教。说是自主修行，然内门弟子早在入门时便分去了凌云宗各长老门下，一旦有闲散懒惰之人，定然训诫严惩，待每年内外门考核末尾十人，便会被外门前十名换下。
　　卯时早饭，辰时进学。
　　凌云宗为了方便新入门跟炼气期的小弟子上课计时，统一采购铜叶莲花更漏壶置于各居所，待弟子筑基后，通灵彻视，便用不着了，只用掐算时辰即可。
　　柳月婵虽在宗主名下，为亲传弟子，但宗主柳震事务繁忙，平日亦是修行不怠，每隔三日才亲自指导柳月婵一次。其余大部分时间，柳月婵还是跟着凌云宗新入门的内门弟子一起上课。
　　私底下柳如仪跟柳青旋，也受了师父的嘱咐，若有时间，便会指点柳月婵。
　　一日之计在于晨，这般岁月静好的日子，柳月婵十分欢喜珍惜，只是学的内容早已在心中咀嚼了千万遍烂熟于心，免不得三心二用，一边听着长老们讲五行八卦，一边用指腹在桌子上推演排阵，偶有被发现点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偏偏柳月婵再分心，起来扫一眼，也能对答如流。
　　一来二去，就是最细心的元长老，也只能摸着胡须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分明是个专心的好孩子嘛。
　　柳月婵从中得了不少乐趣，分心二用还能锻炼神识凝练，待她老老实实上了两年课后，这才提出不再跟着新入门弟子一起定时上课，通过八卦五行等一应基础相关知识考核后，便跟着年长些的师姐妹自主修行。
　　修者功法分天、地、玄、黄四级。
　　凌云宗天级功法“揉花碎玉诀”，正与柳月婵灵象相合，据传，这曾是凌云宗第四代宗主破道飞升所用功法，可惜所需灵根灵象之苛刻，已有两千多年未能有人修炼成功。
　　再一次从师父柳震手中接过记载有揉花碎玉诀功法的玉蝶，柳月婵将其轻轻贴在额头，微闭双眼摒弃杂念，灵台中的行云无定之象灿然生辉，修行的静室一阵云气缭绕……
　　时如流水，转瞬五年。
　　柳月婵十二岁筑基，震惊凌云宗上下，宗门师长各个笃定她是这一代破道飞升第一人。
　　筑基之后，通行令牌的禁制便解了，柳月婵却极少出内门。
　　凌云宗这个天资卓越的小师妹，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并不感兴趣，任由身边的人叽叽喳喳说着山下的事情，脸上既无好奇，也无期待。
　　别人修行，她修行。
　　别人玩乐，她精艺。
　　执笔松紧适宜，手腕贴在桌面书写小字时，落笔行笔提按娴熟，一撇一划，笔势委婉含蓄，十分沉稳镇定，待默写好周天法门，画好基础八卦阵法图，交予长老后，柳月婵便收拾东西回去。
　　这一年，柳月婵夜里时常小腿抽筋，她抽条的快，见风猛长个子，黄口小儿渐长成，刚值桃李年华，已是同龄人中显眼的高挑。
　　身姿挺拔如鹤。
　　下课后从山间小道款款而行，青山覆雪，落雪濡湿了臂间青帛，只淡淡的一瞥，哪怕是那样一张冷面容，也足以叫路过的少年弟子们呆愣当场。
　　又是三年过去，凌云宗多了几桩谈资。
　　其中一桩就跟柳月婵有关。
　　说一个外门男弟子“年少慕艾”，喜欢上宗主的小弟子柳月婵，时常流连在内外门结界处痴等，只为看她一眼。
　　可凌云宗内人人都知道，柳月婵年纪虽小，于修行却是心无旁骛，眼瞧着是要修无情道的人，哪怕那外门弟子冒着严寒摘雪莲送花，也只客客气气托同门将雪莲送出外门，面都不露，仅递了个口信，言明：
　　心向大道，无心私情，望小师弟勤奋修行，勿扰清静。
　　这一日晚修后，几个凌云宗内门弟子结伴而行，走到内外门交界处，又见那外门弟子守在不远处痴痴的看，便推搡着小声议论。
　　“他又来了……”
　　“倒是个痴情人，约莫有三年了吧？”
　　“什么痴情人！”有人嗤道，“依我看，是痴心妄想之人，自不量力！他那个修为，也想打月婵师妹的主意？”
　　似乎发现走过的女弟子们在议论自己，那外门处的男弟子挠挠头，倒也不羞，冲着人大大方方露出笑脸，瞧着极憨厚又带着股傻气，因着面目周正英武，单从面相上看，倒也不惹人讨厌，这般冲人一笑，便有几个接话的女弟子哑然片刻，摇着头把话吞下了。
　　“喂——萧战天，你别等了！”朱秀心肠软，提醒他，“柳师妹早就回去了，她不想叫你瞧见，你就是等上千万年，也等不着啊，回去勤奋修行去吧！”
　　她已经回去了啊？
　　萧战天失落的想，转瞬又笑着朝朱秀拱拱手，“多谢师姐，那我明个再来等！”
　　“真是个傻子……”朱秀笑嘻嘻跟身边人说话，“但凡聪明点，便知道好好修行可比守在这里有用的多，就是小师妹真看上他，他那么个练气期的半吊子，宗主跟长老们也瞧不上啊。”
　　“等小师妹突破金丹，延年千载，这小子只怕都化土了，你理他作甚……朱秀，我怎么瞧着，你挺关注他呢？”
　　“我是看他好玩！先前他跟外门赵管事那几个人打架呢，被打的皮青脸肿的，面上还笑，说什么……额，莫欺少年穷！”朱秀叹了一声，“其实，他还挺有志气的，外门那几个欺负他多少回，也不见他跟如欢师兄告状。”
　　“你啊，看谁都能看出两分好来，就是那叶子底下的死蛤/蟆，你也能说道几句蛤/蟆皮入药的好处！”朱秀的好友笑她。
　　“这人我听我师父提过一句，说他灵根也算上佳，但灵象有缺，经脉窄小，这辈子就算能有灵丹妙药，也止步于筑基了。”
　　朱秀面上笑意未减，斜眼看了眼说话之人，“咱们修者本就是逆天而行，灵象有缺未必不能补上，负芒披苇，入海望潮，什么止步不止步，我师父还说我一百九十岁才能突破金丹呢，我偏不要他说中，明个我就去吕州！”
　　“去岁如欢师兄不是在苍山那边的秘境中得了个宝贝修为大涨，说不定我也得个宝贝……”
　　中都，吕州。
　　本是谷雨好时节，杨絮、柳絮漫天飞舞，而街上却没几个人。
　　时不时便刮起一阵风，从天上落下鱼跟青蛙一样的东西，虽说官府有修者贴出告示，言明苍山附近的海域发生了海龙暴，这才卷了风裹挟着水里的鱼蛙破天而降，但吕州人因着多年来在苍山边求生的经验，也不敢轻信这套说辞。
　　不说近日，就说三年前，春雨雷暴降下一个半米大的火球，官府也说没事，可当天夜里电闪雷鸣，法术的光阵轰隆作响，第二天一瞧，好家伙，那地上深坑里，躺着一具烧成焦炭的妖躯，连带着半截人类的脚掌，多骇人啊！
　　自道祖逆转阴阳后，先是原本老实的家禽都能成精了，没多久，又成妖，想从前，妖哪儿有那么普遍的呢，妖天性吃人，妖多了，人就少，打来打去又是几千年，总算叫那群该死的妖绝了明面的迹。
　　都说灵气足了，修者也多了，但这几千年下来，飞升的道人反而比从前少了。
　　天地之间，太苍赤水一带的地貌年年变。
　　岩石在风的影响下，被雕刻的怪模怪样，布满了海底大鱼的尸骨，就是那湖水，每年夏日，那绿湖就能变成灿烂的明黄色，若是哪里出现坑洞、地裂、盐沼，没有灵根的凡人便是头一个遭殃的，掉进去骨灰沫都不见一撮，唯有源源不断的修者兴高采烈自天边而来，铺天盖地般，跟农人们春秋两季最害怕的蝗灾也差不多了。
　　当地人便嘟囔一句——
　　“人蝗。”


第30章 
　　“谷雨萍始生，蝎子到门庭，老君下天空，转斩害人精！”
　　三月，西南上下，不少人家都在在门口张贴禁毒虫的“谷雨帖”。
　　说是谷雨帖，实际上是画着公鸡捉蝎、道士除五毒的图画符咒，没什么用，不过是寄托农人除害虫、盼丰登的心思，红彤彤的纸在黏上浆糊前，先被孩子们抢走拿去玩了，呼啦啦举着图画走街串巷的疯跑。
　　一边跑，嘴里还念着新编的童谣，声音清脆。
　　气温升高的暖风卷进魔教，护法哈桑一大早就来找红莺娇。
　　守门的教徒模糊听见几句“吕州”、“海龙暴”的话，没一会儿，大殿的门开了，红莺娇跨出门槛，脚踝上的铃铛叮铃作响，似乎被门外的热浪惊到，她抱怨了一句，“这才三月啊，怎么这么热？哈桑……哈桑！咱们马上走，等过了响午再赶路，我能热晕过去！”
　　守门的护卫问道：“厄勒沙大人，您要出去？”
　　“嗯，街上转悠转悠，你别跟圣女说，我去去就回。”撂下这句话，红莺娇已经走远了。
　　护卫站的笔直，看着红衣少女飘洒离去的背影，脸色瞬间显出几分苦相。
　　厄勒沙大人这兴冲冲的神情，怎么都不像是要去街上转悠的样子啊………可拦又肯定拦不住。
　　迟疑了一秒，护卫只能小声在哈桑走过时候，飞快说一句：“哈桑大人，还请早点回来，圣女三个月后就出关了，到时候问起来，小的不敢隐瞒！”
　　哈桑眼观鼻鼻观心，黑袍裹身飘一般走过，压根不搭理旁边人说话。
　　护卫见状，脸色更凄苦些，眉尾下撇，默默在内心祈祷红莺娇能赶在三个月内回来，否则他可能被圣女罚去挑粪。
　　*
　　“小心！”
　　柳月婵伸手拉住前方人的胳膊，赵芷一惊，这才发现脚下忽然冒出个裂口凹陷，连忙拍着胸脯呼出一口气，回头道：“月婵，多谢……”
　　见赵芷转过脸，柳月婵伸出手指比在唇间“嘘”了一声。
　　“别说话。”柳月婵用唇型示意，眼角一扬，引赵芷看向她右侧的繁葩成林的紫藤花树。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从远至近传来，在闭塞的空间，这细微声音的传递又快又明显，赵芷惊讶的发现柳月婵身后右侧，那一片紫色的绮丽光芒中竟逐渐多出了零星突兀的深黑色！
　　洞中的风腥臭难闻，随风摇曳垂落的紫藤花枝上缓缓荡出一节上翘弯曲的蝎子尾巴，密密麻麻从繁花处弯起的尾巴钩子，激起了赵芷浑身的鸡皮疙瘩。
　　好多蝎子！
　　方才进这片紫藤树林时，明明还没有的。
　　“你身上有什么？”柳月婵隔空传音，指了指赵芷的衣襟，赵芷连忙低头，又找出刚刚从这处秘境寻得的几株灵草，并未发现什么稀奇之处，只能摇头，刚摇完头，忽然想起适才跟柳月婵一起进秘境时分开了一会儿，她……
　　有些慌张的低下头，赵芷轻轻摸了摸手腕上乾坤镯，狠狠心，还是将镯子里的小香炉取了出来。
　　柳月婵看着赵芷依依不舍掏出的这个香炉法器，眼中显出几分笑意，摇头道：“不是这个。阿芷，我搜一下？”
　　赵芷露出几分惊喜，连忙收好香炉，摆摆手，又张开双手，示意柳月婵不用顾忌她，直接搜身就是。
　　柳月婵伸出手臂，大拇指掐无名指下端，一阵清灵之气自她指尖顺着赵芷眉心往下拂过膝盖，赵芷虽也运转灵气探查自身，并不觉得自己身上沾染了什么，但十分信任同伴，感受着拂面而来的清灵之气，一边惊叹柳月婵灵气的精纯，一边暗自留神身上的不妥之处。
　　就在这时，小腿后忽然有蚊虫叮咬般的刺痒，不等柳月婵将黏在赵芷小腿处作祟的东西抓出来，赵芷手一翻，已经将此物抓进了手中。
　　只见一团白而透明的肉块漂浮在赵芷手中轻轻蠕动，赵芷见这恶心的一团，喉头一阵翻涌，她有些想吐，但明显能感应到四周的窸窣声因为这团小肉块的出现，声音更大了点。
　　“这是什么东西？”赵芷同样隔空传音问柳月婵，“我能扔了吗？好恶心啊，像放大了的蛆虫。”
　　“它咬你了吗？”
　　“没有。”
　　“是蝎子的卵，给我吧。”柳月婵伸手将赵芷手中的蝎卵抓过，探查是否有不妥，马上就发觉这卵生机将断，隐隐有成精的迹象，思忖再三，柳月婵双手并拢向卵中注入一道锐利的寒气，拂袖一挥，将这蝎子卵拂去了右后侧气息最强的方向，同时神识压去。
　　她历生死一遭，神识远超同境界的修者，威压甚重，隐在一串串紫红色花枝后的鬼祟蝎影自知不敌，悄然发出摩擦声，缓缓从树枝后退去。
　　“那些蝎子好像退了……”赵芷绷直身躯，小心翼翼道。
　　“嗯，小心些，齐晴师姐不是说过了，进了吕州，灵气尽量环绕在身，隔开秘境里所能触碰之物。”
　　“太难了，灵力消耗太快，这里灵气又稀薄，月婵你怎么做到的……我维持一会儿，脚上都发虚。”赵芷叹了口气，紧跟着柳月婵往外走。
　　“走吧。”柳月加快脚步，她刚刚在那卵上留下的灵气，会在卵成精时将那只蝎子绞杀。
　　等出了这片紫藤林，走到秘境之外，赵芷呼出一口气，开心的拉着柳月婵的手，感谢她，“太谢谢你了，月婵，要不是你，我一个人都不敢回吕州。”
　　“快回去吧，这千年的无根草，摘下一日夜内效果最好，我不擅炼丹，还得你自己来。”
　　“嗯嗯！我炼丹很不错的，月婵你有想炼的丹药一定要告诉我。说起来，月婵你竟不怕，我听说太苍赤水这一带，每年有好多修者在这一带栽跟头，来的时候我都担心死了。”赵芷拉着柳月婵往家里赶。
　　“没什么好怕的。”柳月婵抬眸看天。
　　修行上的难关阻碍从未少过，太苍赤水一带的秘境纵然危险，收获亦是不菲，或灵药，或法宝，或危机之时突破修为瓶颈。
　　若说怕，柳月婵天上地下，唯独怕过一件事，那就是当年柳如仪之死，与之后凌云宗的覆灭。
　　自打踏入修真一道，柳月婵心中从未畏惧过死亡，她追求长生，自然不想死，但并不怕死。
　　若是灵气不够精纯，便多运转几个大周天淬炼；若是经脉难以承受，便以药浴丹药体术配合，扩宽经脉；若是与人对战刚猛不足，便精研阵法，扭转乾坤。三百年前，柳月婵先是跟大师兄柳如仪学剑，后来又发现剑法并不合适自己，于是试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最后选了长刺使用。
　　柳月婵很清楚，她天性谨慎，秘境中很少吃亏。
　　比起下秘境，反倒是萧战天跟红莺娇身上受牵连，惹来的麻烦更多……她真的，蹉跎太久、太久了。
　　赵芷是吕州本地人，二十年前拜入凌云宗，性情腼腆害羞，虽是内门弟子，但尚未筑基，如今不过练气五层。
　　自从半月前从吕州传来兄嫂中了妖毒，受重伤的消息，赵芷便十分心焦，偏偏这妖毒不一般，寄回家中的解毒丹只能减缓毒素蔓延，并不能根治，可千年的无根草，就连凌云宗也没有。
　　无根草素来是延年益寿灵丹主要材料之一，就连修者通市的百宝行年年也是供不应求。找了好几天，齐晴帮赵芷也问了几家修者的药行，偏偏就是一株难求，还是柳青旋想起曾经在吕州一处紫藤花林秘境中长有一株。
　　那处秘境小而隐蔽，若是没有人发现取走，如今当有千年了。
　　齐晴听柳青旋提过后，便打算带着赵芷去一趟秘境，可临时又有事，抽不开身。
　　柳月婵想着自己也有许多年没有下山了，便主动请缨，带赵芷回吕州。
　　凌云宗弟子，到达筑基期后，当下山历练一二，这本是常事。
　　但柳月婵年纪小，云夫人不放心，即便是个小秘境，也不赞成她独自前去。
　　柳月婵便干脆跟齐晴师姐当着云夫人的面打了一架，打完，众人惊讶之余，心也放回了肚子里。
　　齐晴没料到柳月婵斯斯文文的样子，灵气却这般凌厉锋锐，若不是小师妹与人对阵经验浅，破绽多，同修为境界下，她未必能胜。柳青旋是不担心的，光是师父赐下的宝物跟符咒，都足以保证小师妹安全回来。
　　于是在柳月婵跟赵芷出发前一夜，柳青旋只跟齐晴一起，细细讲了些出门在外需要注意的事情。
　　回去这一路，赵芷知道柳月婵不爱说话，虽有心搭话，但也找不出几个“没话找话”的事情开头，几次张嘴，又踟蹰着闭嘴。
　　等过了好一会儿，沉默一路，等看见不远处吕州主城的护城河，两女齐齐在心底松了口气，自在了。
　　赵芷想着那天柳月婵跟齐晴师姐那一架，忍不住将眼睛往柳月婵袖子里看了看。
　　人比人，真是叫人没办法。
　　月婵天资好，性格又好，人又好看，不像她……
　　赵芷垂头丧气，明明自己比月婵还大，法诀用的倒是顺畅，但一到关键时候，就容易忘这忘那，更别说像月婵一样灵活运用，这次进那裂洞之中，好几次都是月婵提醒，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赵家坐落在吕州主城，相比吕州其它地方，主城还算繁华，太苍赤水一带是无主之地，各大道门都有专人驻点吕州。
　　两女落在赵家宅邸门口，柳月婵从芥子戒中取出个白色的帷帽默默盖在了头上。
　　赵芷上前一步敲门，守门的家丁见她们回来大喜，“二小姐，柳姑娘，你们回来了！”


第31章 
　　回到赵宅，赵芷去看望兄嫂。
　　赵家在吕州城也算是富户，几代经商，赵家二老年近古稀之年，二十年前赵母老蚌含珠，算命的说此胎定是个儿子，这才拼着性命将赵芷生了下来，偏生是个女儿。养了没两年，被当时外出的凌云宗弟子发现赵芷身负灵根资质不错，赵家二老想着家里能出仙人，便兴高采烈将还是两岁稚童的赵芷送去了凌云宗。
　　之后每年虽有礼品往来，但关系到底生疏许多，赵芷长到十几岁时，都还不知道爹娘长什么样子。唯独赵芷的哥哥赵靖，虽比赵芷大了二十多岁，但对这个幼妹十分挂念，心疼她年纪轻轻就被爹娘送去了雪山上头，出门做生意回来，发现幼妹被送去凌云山，还特意赶去凌云宗想将妹妹接回。
　　然而那时赵芷已经拜了师，凌云宗长老跟赵婧谈了谈，赵婧只得无奈下山，之后每年都借着做生意去凌云山探望赵芷，去岁还带着妻儿一同去探望亲妹，他知道凌云宗弟子不达筑基不能随意下山的规定，想着以妹妹的资质，等筑基下山时，自己身体不好，恐怕早已入了土，便找画师将自家三口人连同妹妹一起，画了一幅画，兄妹两关系很好，若非是为了这个哥哥，天性腼腆的赵芷也不会这样着急回吕州。
　　主家病重，赵芷爹娘年事已高，赵芷探过兄嫂的情况，便急着炼丹去了，赵芷要炼一味春回丹，炼丹期间外人不得打搅，柳月婵跟着丫鬟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第二天，柳月婵在一声轰隆如雷的巨大炸响中惊醒。
　　外头传来“走水”的呼喊声。
　　走水了？
　　怎么回事？
　　柳月婵抓起屏风上挂着的外衣披上，拉开门冲了出去，抬眸见不远处天空冒着一团黑烟，立刻掐五行诀降水，水汽很快凝聚在指尖顺着她的指向扑往那团黑烟，等柳月婵奔至黑烟源头看去，脚步一顿，沉默了。
　　“哇，月婵，你起的好早啊！”赵芷一脸灰头土脸从冒着黑烟的卧房跑了出来，她好不容易炼成回春丹，高兴的擦擦汗，一出门见着柳月婵，还不等高兴，先被从天而降的水柱哗啦啦淋成了个落汤鸡。
　　赵芷：“……”
　　柳月婵：“……”
　　赵芷颤抖着掏出怀里的手绢擦了下额头，苍白着脸感叹，“好、好多的水啊……哈哈。”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赵芷小心翼翼问，“月婵，你为什么，要淋我？”
　　这时四周的家丁也提着水桶赶来了，一个个吆喝着“就是这，这着火了！”
　　“快来快来……咦，二小姐，你没事？”
　　“走水？”赵芷尴尬看着四周的人。
　　柳月婵若有所思道：“刚刚那声巨响，是你在炼丹？”
　　“是啊！”赵芷总算明白发生了什么，又窘又臊，“原来月婵你以为……我炼丹，动静确实有点大，但没事的，不会起火的！真的！”
　　“我炼丹术很好的，你看，我还多炼了几颗回春丹，月婵你拿几颗去吧，效果绝对好的……”
　　柳月婵看着赵芷摊开的掌心上，那几颗黑不溜秋的丹药，与赵芷对视一眼，平静地伸出手拿了两颗，“多谢，对不住……你快去换身衣服吧。”
　　观这几颗“黑丹”上的灵气十分充足，确实是上品回春丹，但就连柳月婵也是第一次见成品这样黑，仿佛烧焦了的丹药。
　　看上去……好难吃的样子。
　　柳月婵面无表情从芥子戒中拿出个空药瓶，将回春丹装了进去。
　　“哪里，是我不好，我应该跟你说一声的。”赵芷见柳月婵道歉，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在师门久了，一众师姐妹都知道她炸丹炉的习惯，并不感到惊奇，她出来一趟，炼丹前竟忘记跟月婵还有管家说一声，真是太不应该，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管家跟家丁听了自家小姐的解释，面面相觑，只好散去，只是走时，好几个年轻的家丁丫鬟忍不住探头往柳月婵脸上看。
　　柳月婵这才想起自己帷帽没戴，略不自在地拉了拉凌乱的外衣，总觉得今日这混乱的早晨，隐隐预兆了什么令人头疼的开头。
　　上辈子，柳月婵跟赵芷关系并不亲近。
　　柳月婵三百年前刚入门时，每日只想着拼命学习，无暇交友，赵芷在秦肃长老门下，跟她主要修行几门课也不同。秦肃长老擅长炼丹，赵芷算是秦肃长老的得意门生，修行虽然慢，但炼丹确实小有名声。
　　赵芷筑基后便下了凌云山，因着成丹率十分高，不少散修委托她炼丹，还在外头开了个生意很不错的丹药坊，后来干脆就驻扎在外，每隔几个月才回师门一次，当年凌云宗灭门，赵芷也正因此逃过一劫。
　　柳月婵这一回主动请缨送赵芷回吕州，其实打了故意与她结交，借赵芷的丹药坊探听散修消息的主意。
　　她要找一个人，而那人，应当是个隐世的散修。
　　赵芷道：“月婵，我先去给兄嫂喂丹，一会儿我们一起用早饭呀！”
　　“下次吧。等你兄嫂醒来，你们好好说说话。”柳月婵微笑回她，“我听闻吕州的酥饼豆浆很不错，想上街尝尝。”
　　“哦哦，那好，那你快去。”赵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正要走，脸上忽然涨红，指了指柳月婵的头发，“对了，月婵，你别忘记梳好头发穿好衣服再出去啊！”
　　“……这，我还是知道的。”柳月婵心想：若不是着急，她怎会这样衣衫不整跑出来。
　　柳月婵在心底叹了一口气，“阿芷，你身上也湿透了，快去换身衣服吧。”
　　“啊，嗯……”
　　“嗯。”
　　师姐妹两个在尴尬的气氛中，沉默回房。
　　当窗理云鬓。
　　换上白裙，披好青帛，鬓角有两分痒意，柳月婵拿起妆台上的小簪子对着铜镜轻轻搔了两下，简单用发带将头发扎起，这才取出帷帽盖好，出了赵宅。
　　吕州城的早市人不多，这里的温度没有西南高，也没有凌云城那样冷，谷雨时节温度正适宜，柔和的春风带着醒神的寒意。
　　柳月婵随便找了家看上去干净的早食铺子走进去点菜，不一会儿，小二就将早食拿了过来。
　　临街而坐，喝一口略带冰凉的豆浆，竟有种沁人心脾之感。
　　树上鸟儿啁啾成调，清风美食佳饮，柳月婵的心情瞬间好转。
　　指尖揭开帷帽的白纱，柳月婵轻轻咬了一口当地的酥饼，撒了芝麻的香脆外皮配上中间干菜肉沫的咸香，一口下去满嘴留香，她杏眼微眯，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心情大好。
　　真是许久没下山了。
　　当年时常来太苍赤水一带，吕州的酥饼也没少吃，吃久了不觉得多好吃，今日尝尝，竟比记忆里的滋味还好些。
　　柳月婵吃完一个，刚拿起第二个咬了口，还不等她咬第二口，只听轰隆如雷的炸响从身侧传来，这类似惊雷的响声，让本就怕雷的柳月婵不自觉浑身一颤，眼睛里瞬间罩上一层寒霜。
　　这已经是柳月婵一大早听见的第二道“惊雷”声了，难免叫她生出几分气恼郁闷。
　　周围的食客也被巨响惊到，齐齐扭头，看向街角不远处的空地。
　　只见不远处空地上，正有个中年女子正追赶在两个慌不择路向前的破衣烂衫男子身后，朝着食铺而来！
　　那女子飞在天空，不断掐诀施法，两手扭得跟麻花似的，左手一抬，一道细细的惊雷就打在街上跑的乏力的男子身上，右手又一抬，扭曲的闪电光就随之落下，劈上一脸惊慌的彪形大汉身上。
　　“啊啊！”食铺老板连滚带爬跑出铺子，“是雷！修士！城中守卫呢，啊啊啊……雷过来了！”
　　一路雷声带闪电，不过短短三秒，疯狂向前跑的彪形大汉已跑到了食铺前方，下一秒，一道细细的雷柱干脆利落的落到大汉头顶，向前跑的大汉一个趔趄扑到了临街的柳月婵桌面上……
　　“噼啪”一声，桌面裂开。
　　柳月婵一手抄起盘子，一个兔起鹘落，已经端着盘子豆浆，飘到了桌子三米之外的地方稳稳落下站稳，这飞扑来的冲势太猛，连带着桌子旁的一个酒柜也倒了下来，在食铺老板痛心疾首的痛呼声中，柳月婵并指一挥，指引筷筒里的一双筷子飞起，“笃”的一声撞到快要倒下的酒柜上，硬生生将酒柜后推稳定。
　　店小二目瞪口呆。
　　食铺老板大起大落，捂住胸口，跌坐在地。
　　食铺周围的客人在大汉砸翻桌子时已经麻溜全跑了，整个食铺就剩了两个小二，一个老板，外加一个柳月婵，跟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彪形大汉。
　　“跑啊！跑再快些~奴家倒要看看你们能跑哪里去~哈哈哈哈哈~”一道娇若银铃的女声忽然在四面八方响起，那声音仿佛能勾魂摄魄般，听的人心神不宁，
　　这语调，怎么有点熟悉？
　　柳月婵警惕扭头，瞧见一个十分熟悉，但妆容诡异的中年女子面容。
　　“……”柳月婵瞪圆了眼睛。
　　玉函？
　　不、不对！
　　玉函如今的年龄，应当还不到十岁，怎会一脸疲惫老态，莫非是……
　　移形换貌之术？
　　柳月婵运转灵气于眼，却惊讶的发现，眼前这个女子面容，毫无破绽，她竟无论如何看不破眼前人的伪装。
　　中年女子落到地上，几步踩上彪形大汉的背，长袖一甩，忽然哼哼唧唧哭了起来，“奴家好命苦，好不容易夫君出门坐一趟生意，却被你们谋财害命！什么海龙暴，奴家不信，今个就杀了你们，给我夫君报仇！”
　　柳月婵：“……”


第32章 
　　柳月婵打量着冲进食铺的中年女子，顺手将端着的盘子往食铺柜台上一放，抛出锭金子给惊慌失措的小二，“结账。”
　　店小二慌忙把金子接了，哆嗦着往店外挪了挪步，绕开远离中年女子，在掌柜的眼神示意下，向着外头跑去。
　　相比四周街坊铺子递来的看热闹目光，食铺这个戴帷帽的女子举动，明显过于镇定了些，中年女子在哼唧唱戏之余，不经意朝她看了一眼。
　　柳月婵隔着帷帽平视于她。
　　两人目光对上一瞬，中年女子觉得眼前的女子格外高挑，自带一股子飘逸出尘的气质，虽然看不清面貌，但在这烟火味十足的早食铺子里，怎么看都有几分格格不入的感觉。
　　应当也是个修者吧？
　　妇人看完这一眼，便低下头，继续跟踩在脚下的彪形大汉说话，捏着嗓子恶狠狠道：“说！你想要个什么死法？可不要装晕！”
　　这被踩在脚下的彪形大汉闷哼一声，只觉周身肋骨都要被踩断了，怎么也没想到中年女子平日里柔弱娇美，死了男人竟这样凶悍。一时后背冷汗澄澄，额头都渗出一层冷汗，见装晕不成，只好口齿不清的带着哭声求饶道：“三娘，三娘，有话好好说，我们真没骗你，那赤水死海上头真有海龙暴！”
　　“好啊，终于说实话了，你们去赤水作甚！谁不知道那片死海沾不得，人一掉进去一瞬成白骨！我夫君分明是说外出做生意，去的也是西南，你们竟诓他转身去赤水，这不是谋财害命是什么！”
　　“不是不是，我们没敢去死海上头，只是在附近，那风暴顺势卷了过来这才……哎哟，哎哟……疼疼疼………”
　　柳月婵默然，抬脚走出店。
　　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中年女子，语调很像，但绝不是红莺娇。
　　也是，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缓步走出了食铺，身后还能传来那大汉粗哑的求饶声，柳月婵有些心不在焉，刚拐过街角，适才跑出去的店小二便领着一群吕州城的守卫便急匆匆从她身边跑了过去，跑去的方向正是柳月婵刚刚走出来的食铺。
　　吕州驻扎的道门有很多，因着此地特殊，修士往来不绝，管理起来也格外麻烦，当地土生土长的民众大多不喜欢这些动不动惹麻烦，一言不合还会打架死伤的修士，日常骂修者是“人蝗”，骂妖怪是“畜蛭”，唯有那毫无灵根，跟自身一样在田间劳作的，才真正当得起一句“人”。
　　城中守卫碰见修者闹事打架，往往视情况赶来。那等小散修的纠纷，守卫就来的快些，修为高深当众斗法的，守卫就来的慢些，凡人趋利避害，有几分法术的城中守卫也掂量着，不敢轻易出面。
　　往往这样的情况，只能由冒出事情的店铺伙计或者小二，拿着店铺留在府衙的贸易凭证，去找能管事的人。
　　修士对金银不怎么在乎，吕州来往修士众多，出手往往比别的地方大方，普通的商家在吕州开一年的店就能赚个盆满钵满，因此，哪怕明知此地比旁的地方危险，也有商户源源不断从各地赶来，利益到了一定程度，命也就能豁出去了。
　　为了生存，商家也有自己的计策，能在吕州开店的商人会择一当地驻扎的道门递帖子，一旦出事，会有人专门来调节处理，这就是除了城中守卫以外，真正能管事的人。
　　柳月婵的目光从这些走过的护卫腰间掠过，见这些人腰间佩戴的紫薇图腾令牌，便知道这些守卫，是紫薇幻境的修士。
　　商人走南闯北，或提供消息，或宣传道门好处吸引凡间有灵根的弟子前往拜师，凌云宗虽对这些不感兴趣，但紫薇幻境很喜欢，也是跟商家互惠互利的事。紫薇幻境收徒比凌云宗宽松许多，恨不得将天下有灵根的凡人尽数收入自家，三百年后的吕州城，几乎被紫薇幻境的人占了十之八九，柳月婵见怪不怪，只是想着那妇人熟悉的语调，始终有几分在意。
　　“姑娘？姑娘？”
　　柳月婵想着事情，冷不丁从身侧传来呼唤声，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柳月婵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面目温和的白胡子老道正在看她。
　　这道人头戴莲花冠，白眉入鬓，皓齿朱唇，浑身气息全无，乃至于柳月婵转身看去，才惊觉此人竟已经距离自己这样近了，也不知是哪里忽然冒出来的！
　　柳月婵心中诧异，视线在此人唇下分成三缕梳理整洁的长长白须上停了停，睫毛微颤，抬手行了个礼，心知这样的人物若是要对她不利，也不用这般与她说话，便道：“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老道笑吟吟道：“我与姑娘有缘，姑娘可愿在我这里算上一卦？”
　　算卦？
　　柳月婵静静看向老道，答他：“前辈说笑了，我等修士，逆天而为，祸福吉凶动而不定……”
　　“姑娘，老道算卦分文不取，只看缘分，算一算不吃亏。”老道露出一丝俏皮的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看向柳月婵眉心，“我观你眉间似有死气，又隐隐生混沌之灵维持生机，不算上一卦，实在可惜。”
　　修者体内伴随灵根而生的一点九转明烁光，即为灵象，变幻万千，蕴含天地之间一丝混沌灵气，柳月婵身负行云无定之象，对混沌灵气并不意外，凡人修士度过化身即将飞升时，需经九九天雷劫，周身灵气转化为混沌灵气，方可破界飞升。
　　老道打量着她，目光似乎陷入回忆中，只说还是头一回瞧见，未及元婴，额间便隐隐有混沌之灵运转的修者。
　　怪哉！
　　“……死气？！”柳月婵心中惊疑不定，明明隔着帷帽，也未曾感应到有灵气神识探查，柳月婵没想到面前的道人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混沌之灵维持生机？
　　一时之间，重生前后三百年的回忆纷至沓来，可面前之人的确不识。
　　此人是谁？
　　街巷之间，处处垂杨影，不远处的酒旗被风吹得摇摆不定，路人熙熙攘攘从街道中穿行而过，站在街道中央的帷帽少女跟那格外仙风道骨的老道仿佛自成一界，被周围的人齐齐忽略过去，成了人群中静止的存在。
　　“前辈这话，晚辈听不明白，能否说的明白些……”柳月婵眨眨眼，“前辈要如何算？”
　　老道笑了，“你且伸出手来。”
　　柳月婵二话不说，扯了扯袖子，伸出玉白的手臂。
　　白胡子老道就喜欢这样聪明伶俐的年轻人，当即笑眯眯从袖中拿出个小小的拂尘，往柳月婵伸出的掌心中轻轻拂了下。
　　柳月婵只觉一股轻风拂面，吹起她帷帽白纱如波浪般飘动，一股柔和的灵气侵入她的衣袖肌理，明明并无危险之感，灵台中的行云无定之象却自发从身后浮现，寒云缭绕回环护住少女。
　　四周的行人还是那样多，却无一人对街上的异像感到诧异，瞳孔落在柳月婵跟老道的方向，却无这一老一少的身影，仅有垂杨。
　　路人擦肩而过时，往往还笑着跟同行之人寒暄一句——
　　“这街口的风，好大啊。”
　　白胡子老道本是笑眯眯看着柳月婵，可当少女的灵象显现之时，他目光闪烁，望着缭绕在少女身侧丝丝缕缕轻烟般的云气，眼中逐渐露出几分悲怆之色。
　　“竟是……竟是行云！”老道含混道。
　　柳月婵愣了下，自己的灵象十分罕见，可这世间灵象罕见之人，也并不少，面前的道人如此神色，倒像是透过她想起了什么人或事情。
　　“前辈？”柳月婵轻声呼唤。
　　白胡子老道回过神，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原本淡然含笑的面容，已是十足懊丧，在柳月婵疑惑的目光中，老道踟蹰一二，忽然长长一叹道：“姑娘，你这卦象，老道我，算不出来了……”
　　柳月婵听见此话，自然知道老道说的是真的，难免有些遗憾，凝神收了灵象，抿嘴笑笑，道：“前辈可否告知，这混沌之灵维持生机，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道我只能看，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才想为你算上一卦，可惜你这灵象，普天之下，恐怕无人能算得。”老道摇着头，忽然开口问她，“你……”
　　“你可愿拜我为师？”
　　柳月婵一愣，“承蒙前辈抬爱，晚辈已有师门。”
　　“凌云宗……揉花碎玉诀？”白胡子老道轻抚胡须，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只是眼神中的悲色更重了些。
　　柳月婵没想道面前的人一语道破她修行的法诀，揉花碎玉诀已许多年不曾现世，修者法诀多如牛毛，正待细问，这时一道传音纸鹤顺着风冲向柳月婵所站之地，晕乎乎打转，似乎十分焦急，柳月婵瞧见了，便伸手抓去——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身侧老道的声音虚浮不定。
　　身前人声渐沸，周围的行人一脸惊奇的望向街道中央这个带着帷帽的少女，似乎不解这姑娘怎么忽然冒了出来。
　　柳月婵捏住纸鹤抬眸时，已不见老道身影。
　　“姑娘，若是哪一日，你变了想法，便来苍山终老峰寻我。你之灵象，若是学这揉花碎玉诀，恐怕此生，难入元婴！时也，命也……造化弄人。”
　　一道传音入耳，柳月婵怔愣在原地，纸鹤叽叽喳喳响起了赵芷焦急的声音。
　　“月婵，呜呜……家里来人了，我不知怎么办才好，你在哪儿啊？”


第33章 
　　赵宅。
　　赵芷伸直了脖子，坐立不安的隔着门，偷偷看在西院厢房中胡吃海喝的中年女子，目光在妇人身边那个从进屋就一直很安静的小女娃身上停了停，小声问管家：“哥哥怎么说？”
　　赵家的老管家擦擦额头的汗，小声道：“老爷很伤心，让好好安顿。”
　　“啊？”赵芷低低惊叫一声，想着这妇人撒泼似的被紫薇幻境那群修者带来时的场景，还有些害怕，她从没听过这么多市井粗鄙的话语从一个女修者口中蹦出来，还是个长相那样好看温婉的妇人，实在是跌破想象，“可她，她是修士，哪里需要兄嫂照顾，袁管家，我觉得她来的好蹊跷……”
　　袁管家也是这么想的，但自家老爷的决定他怎么好置喙，只能道：“小的也跟老爷提过这事了，但这桃三娘的夫君，的确是老爷的同窗，幼时在一个私塾念书，关系很好，无论这桃三娘是否是修士，既然投奔来，要求在咱们家住几日，老爷怎么会不同意呢。”
　　“她今个在街上，不是差点被紫薇幻境的修士赶出城了么……听说被她打的两个汉子，一死一伤。”赵芷寻思自己的修为远不及这桃三娘，桃三娘早已筑基，若不是今日城中有紫薇幻境的金丹期修士坐镇，未必能将她擒下，本是要将这妇人赶出城，可偏偏这妇人说出与凌云宗旧故相识，要求见上一面，这一见，就赖着不走了。
　　吃完饭，桃三娘擦擦嘴，让赵家的丫鬟将桌子收拾了，便往床上躺。
　　这时，坐在凳子上的女娃，蹦下了软凳，静悄悄站到桃三娘床头，俯视着她，一直盯到桃三娘不自在的翻了个身，道：“急什么！这不是还早着嘛！我困了，先睡一觉。”
　　女娃还是不动，只是忽然伸出手，床铺上凭空掉下一根长长的木棍。
　　这棍子刚从空中出现，便猛然往下坠，差点打在桃三娘身上！
　　桃三娘烦躁翻过身，一手将木棍抓住，没好气的坐直了，骂咧咧道：“催，一天到晚就知道催，没那洞穴里的千年拓木，你就是给我再多木杆子，我能给你炼出花来啊？”
　　女娃还是不动，床铺上猛然坠落几十根长度大小不一的木棍，或黑或黄，材质不一，无一不是极昂贵难寻的好灵木。
　　桃三娘看的心惊，连忙从床上下来了，正要开骂，一扭头瞧见女娃得意的眼睛，还有屋里忽然出现的一团黑影，只能闭嘴，诡异的妆容上，一双白眼翻到老高，从芥子戒取出特制的麻绳、葛布等一系列材料，桃三娘认命的拿了一根木棍，一层一层往槊杆上包裹。
　　女娃这才满意了，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桃三娘开口，声音娇若银铃，动听至极。
　　女娃耳朵动了动，没搭理她，蹦蹦跳跳出去了。
　　柳月婵在收到纸鹤后，便失去了白胡子老道的踪影，她出门时本是早晨，可与白胡子老道说完话，在街巷中抓住纸鹤后，方才惊觉，四周的天色竟已暗了！
　　时近黄昏，暖黄色的光芒镀满吕州城每一片屋瓦。
　　——你之灵象，若是学这揉花碎玉诀，恐怕此生，难入元婴！
　　白胡子老道的话不断在柳月婵耳边响起，乃至于柳月婵走到赵宅附近街道时还有几分恍惚。
　　无论是重生，还是未能突破元婴的悔恨，都是柳月婵心中极为在意之事，今日遇见的老道一语道破这两桩事情，一时之间，竟让柳月婵方寸大乱，心中乱糟糟的。
　　她曾以为自己未能突破元婴期，是因为道心不定。
　　可从老道的意思来看，倒像是说她学了不适合自己的功法。
　　怎么会呢？
　　凌云宗揉花碎玉诀，正是最合行云无定之象的天级功法。
　　自三百年前修行开始，这功法与她自身十分契合，修行事半功倍，若非如此，她又怎能这么早就筑基，就连四九小天劫，也顺利度过。揉花碎玉诀的灵气运行流转几乎已根植在她身体中，随心而动，运转自如，从未有凝滞隔阂之感。
　　这样的契合之感，绝不可能是功法的问题！
　　还有她眉间的混沌之灵，死气……
　　——苍山。
　　——终老峰。
　　那道人虽不至于骗她，柳月婵却也不愿这样轻信于人，辜负师门百年恩情。
　　她隐隐对于自己跟红莺娇重生的原因，又多了一份新的思考方向，而前世今生，却仿佛迷雾一般、
　　凌云宗灭门，魍魉之都，红莺娇、萧战天跟她，当年种种，何时才能有拨云散雾之时呢？
　　柳月婵握紧了袖中长刺。
　　她的长刺还未炼成本命灵器，不过是按照从前使惯了的大小，让大师兄帮忙炼制了一个堪堪可用的武器。
　　柳月婵重生前惯用的长刺，取名为琼英，是取自各秘境搜集的天材地宝，以凤羽麒麟石与万年天蟾丝，用那天都尸火焚烧九九八十一天炼制而成的，非短时间能够取得。至于当年用于破幻的那朵冰心莲，取宝时也十分惊险。虽有心提早去取冰心莲，但此时的修为境界，没有万全准备，柳月婵独自一人，也不敢贸然前去。
　　若非红莺娇跟萧战天帮忙，当年她取冰心莲时，也不会有那么顺利。
　　红莺娇……
　　也不知红莺娇此时在魔教做什么？
　　柳月婵行以踏月清波步，身形飘逸如风，刚刚回到赵家大门，却见大门处推门而出一个身着红色棉裙的女娃。
　　这女娃瞧着约莫八九岁，一双漂亮灵动的凤眼，恍惚间，几乎让柳月婵以为是红莺娇来了。
　　定睛细看，这才发现走出的小女娃，虽说眼睛生的格外好，眉目却很普通，面色蜡黄，瞧着怏怏的，与红莺娇幼年神采飞扬的模样，全然不同。
　　跨出门槛的女娃娃也瞧见了柳月婵，目光落在她笼罩全身的帷帽上，瞳孔中显出几分好奇，等瞧见衣摆上青色的披帛，又有些呆住，愣在原地。
　　守门的家丁瞧见柳月婵回来了，连忙跑去迎，道：“柳姑娘，您回来了！二小姐嘱咐我，等您回来，一定先去见她。”
　　“出了什么事？”
　　“今个府上来了人，这会儿已经走了，小的也不清楚。”
　　柳月婵从帷帽里看向呆在身侧的小女娃，问家丁道：“这孩子是？”
　　“她是今儿府中客人的女儿，是个……”家丁挠挠头。
　　“是个哑巴。”


第34章 
　　哑巴？
　　柳月婵瞧这女娃漂亮的眼睛，天色越暗，越显得这双乌黑的凤眼明亮，眼睛里像盛着熠熠生辉的星星，这样一眨不眨的望着她，忽然触动了她心里头最柔软的那一根弦。
　　柳月婵忍不住弯腰蹲下，柔声对面前的小女娃道：“天黑啦，一个人在外面乱跑，会被狼抓走哦，你想去哪儿啊？”
　　柳月婵瞧着清冷，但认真跟人讲话时，会微微低头，专注地看着说话的人，此时，为着平视面前的小姑娘，蹲下的姿态也十分优雅，纤细的脖颈勾勒出完美的弧度，透过如波浪一般的白纱……
　　红莺娇隐隐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从白纱后传来。
　　这让她想起一百九十年前的温泉客栈，柳月婵也是这样戴着白色的帷帽，她移形换貌坐在楼下喝茶，熟悉的香气从身边走过，她从仅凭淡淡的冷香就认出了人。
　　虽然帷帽上施了禁制，无法用神识探看。
　　但红莺娇知道，面前的少女，一定是柳月婵！
　　八年前离开凌云峰时，红莺娇设想过自己与柳月婵再次重逢的情景。
　　没有萧战天，她跟柳月婵再见面，或许柳月婵都不记得她了，柳月婵可能会淡淡瞥她一眼，红莺娇很认真思考过，如果柳月婵淡淡瞥她一眼，她到底要不要上去打招呼，惆怅片刻，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再打招呼。
　　那……也许她跟柳月婵，就是互相看一眼，各自转头，擦肩而过的情景。
　　每每想到这个，红莺娇就不想再继续想下去，她每天很忙的，要修炼，要找心月狐的线索，要……
　　修士的八年真的很快，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哪怕不特意去打听凌云宗的消息，红莺娇派人看着凌云宗的探子还是会尽忠职守，按时将消息传回魔教。
　　红莺娇自己长高还不觉得有什么，她的移形换貌之术已经大成了，时而缩骨做个顽皮的孩子在街道游荡，时而扮成老叟亲自去查些东西，时高时矮，时胖时瘦，久而久之，高矮胖瘦在她眼里都是寻常。
　　可认出柳月婵这一刻，红莺娇不禁在心里激动的想：柳月婵长高好多啊！
　　跟那个她熟悉的柳月婵，越来越像了！
　　此刻，红莺娇望着柳月婵，很想变回自己原本的样子，跟柳月婵比一比身高，看看这时候的柳月婵跟三百年前定颜二十岁的柳月婵是不是一样高。
　　红莺娇捏了捏自己的大拇指盖，她向来比柳月婵高两个大拇指盖的高度，也不知道如今的柳月婵，是不是也比她矮两个指甲盖，手指难耐的捏搓了下，若不是还记得自己是个小女孩模样，红莺娇此时便要竖起大拇指比上柳月婵的脑袋。
　　哑巴自然回答不了柳月婵的问话。
　　柳月婵也没指望面前的小女娃回答，只是借着问话，想摸摸面前这可爱女童的头发，可惜她刚伸手，面前的小女娃就歪着头躲掉了，柳月婵自然不会勉强，略带遗憾的收回手。
　　一个扛着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从赵宅门口走过，红莺娇想起八年前保婴堂柳月婵随手指人的样子，灵动的凤眼微眨，小小的手指顺势向那买糖葫芦的小贩指了指。
　　柳月婵站起来，以为面前的小女娃是为着糖葫芦跑出来的，掏钱递给家丁道：“这孩子应当是想出门买糖葫芦，你去给她买一根吧，这么晚了，别叫孩子跑了出去，吕州城夜里不太平。”
　　家丁应了一声，小跑着追上走过的小贩，很快就举着一根糖葫芦回来了。
　　柳月婵接过糖葫芦，弯腰递给面前的小女娃。
　　“吃吧。”
　　红莺娇摸摸鼻子，抓过糖葫芦底下的签子，轻轻碰了下柳月婵冰凉的指尖，回想起刚刚柳月婵逗孩子说的那句“被狼抓走”的话，倏忽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无声而灿烂的笑了。
　　投喂完小孩，柳月婵站起身，嘱咐家丁将小女娃带回房里，然后便进门去寻赵芷。
　　家丁自是应下，伸手想握住红莺娇的手带她回房，红莺娇灵巧躲开，举着糖葫芦咬了一口，转身往宅子里头跑，身后家丁追也追不上，刚跑几步，就没了她的踪影。
　　“这小丫头，跑的还真快……应当是回去了吧？”家丁挠挠头，返回大门处。
　　“咔。”快乐地咬下一颗糖山楂球在嘴里嚼，红莺娇跳上围墙，轻轻一个响指，用法器将自己的身形隐去，快步在墙上向柳月婵离开的方向走去。
　　吕州的糖葫芦就是好吃！
　　比凌云城的好吃多了！
　　红莺娇美滋滋的想，她从不辟谷，美食这点子杂质，灵台多运转几个周天就炼化了，哪里有满足口腹之欲更快乐，仔细想想，柳月婵除了闭关以外，也没见磕几颗辟谷丹。
　　柳月婵酒量极好，然而克制的很，浅尝即止，除了凌云宗灭门后喝醉过一次，红莺娇就没见她再喝醉过，修士的灵酒后劲还是很足的。红莺娇自己倒是贪杯，可惜酒量极差，放纵也无用，几杯下肚，脚下就打转。
　　吕州的好酒不少，可惜不能再喝。
　　红莺娇守着魔教的教义，戒酒戒肉，平日里也只有酸酸甜甜的糖葫芦聊以慰藉，偶尔路过几家百年前常去的酒楼饭馆，仿佛都能听见肚子咕噜作响的声音，这当然是幻觉，但红莺娇每每目不斜视的走过，心中是真个馋啊。
　　萧战天就不喝酒，平日里辟谷丹不离身，一口肉也不沾，偶尔喝一口肉汤，还要吐。
　　在吃喝一事上，她两可比萧战天合胃口的多。
　　几百年的回忆在脑海里打着转，勉强将红莺娇那忐忑激动的心情压下。
　　八年前，离开凌云宗时，红莺娇头一次品尝了惆怅的滋味，那滋味不能老回想，怪难受的。
　　红莺娇清楚，自己的重生，必然会改变很多事情，因为她提早遇见了柳月婵，柳月婵甚至没有跟着她的师姐在凌云城逛街，娘那“一箭之恩”也没了。
　　没了那一箭，那她跟柳月婵，就真的是“路人”。
　　这辈子，那个会对她说“我再拉你上来”的柳月婵，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模糊。
　　红莺娇不想承认心中莫名的恐惧，于是她让自己这八年尽量不去看有关柳月婵的消息，可是当透过帷帽认出柳月婵的那一刻，红莺娇捏住颤抖的手指，用力按着自己的大拇指盖，咬着甜蜜的糖葫芦，满心满眼还是柳月婵。
　　她的情敌。
　　柳月婵。
　　红莺娇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么激动，她的脑瓜子在深思这些时，已经自动回避了最真实的想法，她只明白一件事。
　　她不想跟柳月婵做“路人”。
　　这辈子，如果做不了情敌，也必须有什么关系，将她跟柳月婵联系在一起不可！
　　那么问题来了!
　　除了情敌，她跟柳月婵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跟从前一样打打闹闹呢？
　　红莺娇已经许久没有跟柳月婵打架斗嘴了，她真的很想，前几天做梦还梦见跟柳月婵吵架来着。
　　机灵的小脑瓜，每每遇到柳月婵有关的事情，就往死胡同里钻。
　　红莺娇走在围墙上胡乱想着，她的思维向来跳跃，想不通的事情就搁置着，以后慢慢想，要是忘记了，那就更安逸了。
　　红莺娇跟了一路，在柳月婵进屋时，轻轻一跃，落到了窗户底下。
　　盘膝咬一口糖葫芦，红莺娇竖起耳朵偷听屋里柳月婵跟赵芷说话。
　　赵芷的兄嫂已经醒了，赵芷心也放了下来，只是今日忽然上门的桃三娘叫她始终放心不下，见柳月婵回来，便拉着她说这事儿，“……我哥有个同窗姓元，不久前被两个老乡诓去运个什么东西，遇着海龙暴丧了命……留下妻女，就是今个上我家的桃三娘跟她女儿。”
　　柳月婵想着门口见着那个女娃，道：“是那个哑女？”
　　“对对，月婵你怎么知道？”
　　“刚刚在门口遇见了。”柳月婵打量着赵芷的神色，“怎么了，可是桃三娘有什么不妥。你传信给我那样着急，出了什么事？”
　　“月婵你早上出去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这事，这个桃三娘砸了一家早食的铺子，还打伤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死了，剩下那个也是重伤，还在医馆呢。紫薇幻境的修士上门时，桃三娘一直在骂人，我吓了一跳。”赵芷忧心忡忡拉着柳月婵的手，“月婵，我总觉得让这桃三娘住家里，不大好。”
　　柳月婵先是一愣，接着问道：“早食铺子，是不是西市青石巷那家卖酥饼的？”
　　“月婵你已经知道啦。”赵芷惊讶。
　　柳月婵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早上，我就在那家店吃酥饼……”
　　红莺娇刚听到这儿，脖子上一块红石头项链有些发烫，皱了皱眉，几口将糖葫芦吃完，红莺娇从窗户下离开，转身回了桃三娘所在的房间。
　　桃三娘发病了，这会儿疼的咬牙怒骂。
　　冷汗几乎将她诡异的妆容全部化开，形成一个狰狞可怖的模样。汗湿透了桃三娘的衣服，桃三娘干脆将衣服都解开扔去了地上。
　　哈桑布了隔音的灵阵，见着“桃三娘”这个模样，眼观鼻鼻观心，出于魔教情义，将床上的杯子抱下来往她身上盖了盖，“坚持。”
　　桃三娘的声音娇若银铃，就是疼的受不了了，骂人的势头也十分猛烈，很显然一肚子火冲天，“坚持个屁！哈桑，你能不能让厄勒沙大人将’万喉舌’收回去？”
　　“不能。”哈桑言简意赅，“你，活该。”


第35章 
　　哈桑话音刚落，红莺娇正好推门探进一个小脑袋。
　　桃三娘冷汗澄澄地抬起头，仿佛瞧见了灾星，原本的痛呼都咽进了嗓子里，只认命的想，悔不该跟暗宗的兄弟打赌啊！
　　他那些在魔教安稳做铸器师的好日子，就这么飞没了影！
　　红莺娇蹦蹦跳跳天真可爱的跑到桃三娘跟前，露出可爱的笑容，然后嘿嘿一笑，做口型对地上的桃三娘道：疼吗？
　　“不疼！”桃三娘咬牙。
　　红莺娇就是不隔空传音，比口型比上了瘾，闻言也不生气，张嘴道：还赌吗？
　　“这……”桃三娘梗着脖子，他平生就爱在赌坊摇两把，哪怕落到今日的境地，还是不肯丢了这个趣儿，红莺娇见状给他鼓鼓掌，往那软塌上一坐，翘着长腿，摇晃脚踝上的铃铛。
　　“叮叮当当——”铃声响动，声音越大，地上桃三娘浑身的痛楚就越发明显，
　　熬了一会儿，桃三娘抽搐着哆嗦，“不、不赌了……”
　　红莺娇滴溜溜转着眼珠子，一伸手，一道红光笼罩住桃三娘，桃三娘身上的疼痛总算缓解了许多。
　　哈桑轻轻哼了一声，桃三娘平复了下呼吸，带着几分尴尬将扔在地上的衣服穿了穿，躲在被子里愤懑道：“厄勒沙大人，我确实不该把您跟哈桑的踪迹传回去，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也明白，扮女人也扮了，您让做的我也做了，都不带迟疑喘气的，也算将功折过吧。您这样折磨我，我提勒就是死！也不干了！”
　　哈桑闻言便道：“他想让您将万喉舌取回去。”
　　“这万喉舌就不是人带的玩意，太疼了！”提勒忙道。
　　哈桑补刀：“你自己要带的。”
　　提勒目露凶光道：“那不是不知道这玩意疼啊！知道我会带吗？”
　　哈桑持续补刀：“小姐，他怨您。”
　　“哈桑！好哈桑，你住住嘴！”
　　红莺娇打量着面前的“桃三娘”，无论是皮肉肌肤骨骼还是面容，都塑造的十分完美，几乎原本的桃三娘一模一样，只是内里的人全然不是从前的柔弱娇美。
　　从前红莺娇不明白自己的移形换貌之术，为何能屏蔽化神期修者的神识，却仍然会被柳月婵跟萧战天认出来。还是这一回来吕州，灵机一动，施法在护法提勒身上，让提勒假扮桃三娘，这才弄明白自己从前移形换貌之术的疏漏。
　　面对熟悉之人，哪怕变了容貌声音，举动假扮的再相似，一些细微的神情跟习惯是不会变的。
　　唯有从内心就抛却从前的习性，才能大成。
　　提勒见红莺娇不说话，沉默瞧着自己，越发感觉红莺娇跟第一次见面时差别太大，若不是知道面前的小女娃身份，提勒也不敢确认面前这个哑巴女孩，是魔教下一任圣女，厄勒沙。
　　“您怎么这么看着我？”提勒想骂人，但万喉舌带来的病痛是越来越重了，刚刚那一趟的疼简直是昨天的十倍，这话一说出口难免露怯。
　　他娘的，好汉不吃眼前亏！
　　红莺娇终于开口说话，其声若银铃，“听你说话，跟我说话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声音，但又十分不同，很有意思。”
　　“这万喉舌，如果是一般人，我还不给呢，何况是你主动找我要的……提勒，你明白我的意思吧？”红莺娇笑语盈盈，尾音像带了小钩子，听得提勒内心一荡，很快又清醒，暗暗叫苦，知道他这疼痛，短时间是没可能好了。
　　提勒是这五年来到红莺娇身边的暗宗护法。
　　魔教原为摩尼教，出自波玛王室，一个失落已久的古国，族人世世代代守护魍魉之都，多年传承不绝，魔教圣女为魔教内部最高掌权人，以血脉为契，握有镇教至宝乾坤鼎跟化钧斧。到圣女赫兰奴这一代，教徒人数达到了几十万人，西南境教徒按照地区，设为十六方，各方首领为“护法”，护法之中又分明暗两宗。
　　明宗崇尚仁爱、光明，与各家道门互有通商合作，重心放在如何更好维持鬼界之门的封印上，每天都在精打细算到处挖掘灵石，找秘境，修筑封鬼大阵。
　　暗宗崇尚大力、真我，对各家道门十分不屑且看不上。妖与人混战期间，无数暗宗骨干在战斗中牺牲，好不容易灭妖族取得了珍珑御印，道门人人眼热，当时的魔教之主迫于压力，将珍珑御印交给了道门之主太泽帝君，虽是以大局为重，还是导致许多暗宗心生不满，对道门极其厌恶。
　　红莺娇被赫兰圣女赐下教名后，相当于向魔教内部所有人宣示下一任魔教圣女继承人已经定下。
　　既然定了下一任圣女继任者，那左右护法的人选就该慢慢决定下来，明宗自然是哈桑出任，护卫红莺娇左右。暗宗则献上了铸器师提勒，也就是如今的“桃三娘”。
　　提勒幼年在街巷做了许久的小混混，满口市井粗鄙之言，为着一口饭吃坑蒙拐骗之事没少干，还因此被人拔了舌头。后来被暗宗的教徒收入门下，重新做人，习了锻造炼器之术，在锻造一道的天赋十分惊人，作为暗宗选去侍奉红莺娇的三人之一献了上去。
　　提勒对魔教很感激，但最烦应付小孩，红莺娇来挑人时，一张臭脸就差没把“老子脾气差”五个大字挂脸上，偏偏红莺娇也不想跟上辈子一样，选个只知道听暗宗话的俊俏护法在身边。
　　红莺娇从小就喜欢美人，又喜欢跟人说话，身边侍奉的教徒不是好看的就是会说话哄人的，暗宗献上来给她挑的三个人，有修为好的，擅长锻造的，术法精通的，也算得各有千秋。但乍一眼望去，最俊俏的那个明显是准备好的，修行姿容脾性都十分优秀，剩下的，一个没了舌头，一个格外丑陋，很明显照着她的喜好反其道为之。
　　上辈子红莺娇选的就是最俊俏那个，私底下跟萧战天柳月婵那些事，没少被身边人传消息回暗宗，惹了不少麻烦，这一回红莺娇自然不会再选他。
　　三人中，唯有提勒还多少有印象，身为铸器师，提勒锻造的本事极好，给红莺娇炼过不少一次性的马槊，脾气虽然怪了点，但有个随身携带，帮自己炼器的人挺好，红莺娇便挑了他。
　　可惜相处没多久，就发现此人太油滑了，一头发誓效忠红莺娇，另一头马上就卖了她的行踪，被哈桑发现警告后收敛了一段时间，又不老实起来。
　　提勒天性迷财好赌，暗宗的人知道他的爱好，开了几次赌局，用些上好的炼器材料套话，提勒这人别的不说，“愿赌服输”还是明白，一来二去，就被诓了不少话去。
　　这次出来，哈桑提议给提勒一个教训，红莺娇正有此意。
　　要是提勒还不改，红莺娇只能找个由头去了提勒护法的头衔，既然是找由头，那由头小了就没作用，大了又要人命。
　　哈桑知道红莺娇看重提勒的炼器的手艺，这回的提议也是给提勒最后一个机会。
　　红莺娇所修“万喉舌”，乃是魔教真魔心法中移形换貌之术中的一环法器，模样跟人的舌头很像，只是格外圆润灵活。
　　移形换貌之术共两册，一为错筋骨，二为万喉舌。
　　一个人说话的方式，极难模仿，但只要将“万喉舌”从灵台中取出，聚灵为线，悄悄自肌肤中渗入人的喉中，时间久了，便可将此人的说话语调模仿的惟妙惟肖。红莺娇放入提勒喉咙里的万喉舌虽未收集万人之声，但也有数百人之声了，其中自然有自己的声音。
　　提勒本就是炼器的行家，知道红莺娇有这样的法器，还是前几代魔教炼器大师的名品后，好奇了许久想开开眼，红莺娇干脆趁着这次出门，放进他喉咙里。
　　只是万喉舌毕竟是法器，一般人最多带三天就要取出来，否则时间一长，喉咙就要发肿刺病，如刀割一般，每日不定时疼上一回，若没有法器的主人安抚，能叫人疼死过去，提勒最开始用这万喉舌还开心的不得了，后来知道只能按照红莺娇的吩咐说话，又不能随意取下，时不时还要犯病，整个人就烦躁了。
　　疼一回，穿女装，再疼一回，掐着嗓子说话，又疼一回，总算老实了，只是红莺娇要叫他炼器，身为铸器师的傲气，提勒还是要咧咧几句的。
　　今个午觉都没睡成，就被“厄扒皮”叫起来做苦工，做到一半，又疼。
　　问他懂不懂什么意思？
　　他不想懂！
　　提勒是真不想懂红莺娇的意思，但瞧着面前女娃娃眼睛里闪烁的兴奋光芒，提勒在心里狠狠骂上了几句，还是心有余悸的开了口，嘟囔着表忠心：“厄勒沙大人，我真的不赌了，以后但凡有半句您的消息传回去魔教，我就自行了断！”
　　“今儿已经是第四次疼了，明个，不会更疼吧？”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有我在呢，你怕什么？”红莺娇也不知道会不会更疼，她还没把万喉舌放别人身上这么久过，但只要她及时赶回来，左右死不了人，“这几日你装好点，不要乱骂人，在赵家住着，那小妖不敢来找你，哈桑会看着紫薇幻境的人，等他们动身，就跟着去探探。“
　　“对了，这赵家，有个姓柳的女修，你客气些，否则这万喉舌到咱们回魔教前，你都别想取下。”
　　姓柳的？
　　提勒不明白，但还是配合着抛了个媚眼，长袖一甩，娇滴滴来了句，“奴家晓得啦~”


第36章 
　　夜近亥时。
　　赵芷拉着柳月婵说完桃三娘的事情，又请教了她几个修行上不懂的问题，等柳月婵出赵芷房间时候，天已经黑了。
　　正所谓“谷雨三朝看牡丹”，回房时，路过赵家花园，柳月婵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不经意被园子里盛开的牡丹吸引了目光。
　　月色正好，柳月婵行至牡丹旁，轻轻嗅闻花香。
　　“哒”的一声，一颗石子从柳月婵身后地面滚过，柳月婵扭头，瞧见花园走廊上站着个黑乎乎的矮小身影，正蹦蹦跳跳穿过圆形的月洞门向她跑来。
　　景墙上悬挂的红灯笼打出暖红的光芒，摇摇晃晃映着院子里的池水，几分红荡漾在女童炯炯有神的双眼中，随着那清快的脚步声使人眼前一亮。
　　女童扎啾啾的红色发带正随着她身体的蹦跳随风摆动，很快就摇到了柳月婵跟前，差点撞到柳月婵身上，柳月婵连忙将人扶住，刚扶稳，低头便见不及腰高的女童抬头，朝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柳月婵隐约生出几分熟悉感，柔声问道：“小姑娘，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那自然是来找你的！
　　红莺娇心想，眼神却很懵懂，想着柳月婵小时候那股子腼腆样，依样学样，沉默着指指园子里的牡丹，用手比了个大大的圆，用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柳月婵犹豫着指了指院子里开的牡丹，“你想要朵花？”
　　红莺娇点点头。
　　柳月婵左右看看，也没个丫鬟在，寻思赵家的巡逻的家丁也太懈怠了些，神识一扫，果然在角门处瞧见几个喝酒的家丁聚在一起闲聊，便想着回头跟赵芷说一声。
　　摘一朵牡丹倒是无妨，施法很快又能长出来一朵新的牡丹，柳月婵看着红莺娇，哄她道：“我摘一朵给你，摘完，你乖乖回屋睡觉，不要再出来了，好不好？”
　　红莺娇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是真没想到这辈子有机会听柳月婵这样柔声细语跟她说话。
　　虽说早就看出来柳月婵喜欢小孩子，但平日也是淡淡的，只是偶尔瞧见孩子摔倒了扶一把，路过有乞儿买几个包子的程度，她这脸捏的随意，也没多可爱，居然投了柳月婵的眼缘。
　　想着先前柳月婵进门，还想摸自己的脑袋，红莺娇的大脚趾在鞋底抓了抓，点头。
　　柳月婵便走到一朵牡丹旁，刚想摘，身边一双小手摁住她，抬眸见女童摇头，柳月婵眨巴眨巴眼睛，若有所思道：“想要大些的？”
　　红莺娇嘴角咧了咧，重重点头。
　　于是柳月婵环顾四周，选了个大些的白牡丹，指着问女童道：“这个如何？”
　　红莺娇不等了，径直走到自己看好的一朵肉红色牡丹边，她分明能自己摘，可就是不动，等柳月婵伸出手攀折下，又指指自己的头发，示意柳月婵给她戴到头发上。
　　柳月婵觉得这孩子挺有意思。
　　虽然不能说话，一双灵动的凤眼却仿佛藏了千言万语，轻轻将牡丹花别到女童发髻上时，柳月婵看着女童高兴的双眸，有那么一瞬间，竟觉得面前的女童在跟自己撒娇。
　　仿佛满足了什么长久以来的心愿一般，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意。
　　红莺娇心里乐的像只偷了腥的猫儿，今夜本来也没必要找柳月婵，可一想着跟柳月婵在同个屋檐下，便有些坐不住。
　　这个时辰不早了，远远瞧着柳月婵在赏牡丹，头上的帷帽也没带，红莺娇想着自己还没瞧过柳月婵如今的样貌，连忙就跑了过去。
　　这会子摸着头上软软香香的牡丹花，面前人熟悉的容颜占据了红莺娇瞳孔的全部。
　　红莺娇心里有些酸涩，她距离柳月婵这样近，能清晰感受着柳月婵是真的长大了，跟在太泽时完全不一样，那稚嫩的面庞已逐渐流畅，秀挺的鼻子，双眼皮平缓舒展开，冷冷看人时，显得十分清冷难以接近，但透过月光，这样垂着眼睛，又有种柔情似水的感觉。
　　红莺娇以前时常在心里默默与柳月婵比美，情敌嘛，哪有不对比的呢。
　　在跳下魉都之门前，红莺娇一直坚定的认为自己与柳月婵不相上下，但自从拔下柳月婵的玉簪后，红莺娇便也在心里承认，柳月婵，确实比她好看那么一丢丢。
　　也许是今夜月色迷人，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红莺娇抬头看着看着，摸花的手就放下了，面颊微微泛红。
　　等听见柳月婵表示要送她回屋时，红莺娇看着柳月婵伸出手掌拉她，难得手心泛汗羞答答将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当然，红莺娇不觉得自己害羞。
　　那微微加快的心跳，被红莺娇归类为骗到柳月婵给自己戴花得意与激动上。
　　桃三娘筑基期的修为在这赵宅里十分显眼，柳月婵刚刚神识一扫，顺便将哑巴女童的住处也确定了，此时牵着红莺娇，慢慢走在回廊上，谷雨时节雨水多，刚走一会儿，天上就飘起了小雨。
　　夜风卷了雨丝打在人身上，带着微微的寒意。
　　不知是哪个石隙草缝里的虫子鸣叫，一声隔着一声，红莺娇感受着柳月婵柔软的手心，忽然抬头，顺着长廊这一路，灯笼的光透过不同花纹镂空花窗，打在柳月婵侧颜。
　　要是能这样一直走，永远都没有尽头就好了……
　　红莺娇忽然痴痴的想。
　　然而，很快她们就回到了桃三娘的房门前，柳月婵上前敲门。
　　“砰砰——”
　　桃三娘嗑着瓜子一把拉开房门，歪在门槛便咧咧道：“谁啊，这么晚了……”
　　话没说完，瞧清楚来人的模样，整个人就愣住了。
　　柳月婵轻推了下红莺娇的后背，淡淡道：“可是桃三娘子？我姓柳，见令嫒一个人在花园里，顺路带回。还望三娘子将令嫒看好，夜已深，吕州城位于常山赤水一带，素来……不算太平。”
　　红莺娇见“桃三娘”看呆了，一个健步上去，踢了她一脚。
　　柳月婵见状眼微瞪，心下诧异，“桃三娘”倒是回过神，连连高呼两声，“不疼！不疼！”
　　“哈哈哈，我这拙女，跟我玩呢，多谢柳道友，那个……如此恩情难谢，不如进来喝杯茶？柳道友年纪轻轻，可有婚……”
　　接下来的话，“桃三娘”在红莺娇的不愉的眼神下很识相的住嘴了。
　　提勒终于想起来，面前这人，就是先前红莺娇提醒他要客气些的人，一时间，这位暗宗的左护法，心思电转，对柳月婵的身份多了许多猜测，寻思莫不是厄勒沙大人的朋友，也不敢再借着女装打什么主意，正色道：“多谢柳道友，时候不早了，柳道友也快回去休息吧。”
　　“厄……娥儿！”提勒一时忘记桃三娘的闺女叫啥了，干脆胡诌了一个，“快进来，真是的！一个不注意，你就又跑了出去，可不能再这样了。”
　　柳月婵早已松开手，红莺娇抬头看了柳月婵一眼，跨步进屋。
　　门被哐当关上。
　　柳月婵转身走了几步，回首看这院落，心中生疑。
　　那桃三娘屋里，分明还有个道行高深的修者，方才她神识扫过却没有察觉，反而是隔得近了，才发现此人行迹。
　　看来阿芷所担忧的事情，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这桃三娘身上有不少秘密。
　　今夜送那名叫“娥儿”的孩子回来，柳月婵也是想再细瞧瞧这桃三娘，早上一别，隔着帷帽，这桃三娘与友人丘玉函相似的容貌虽让柳月婵惊奇，但世间容貌相似者，也不是没有。
　　偏偏此人，又进了赵家。
　　这桃三娘，究竟想做什么呢？
　　思及前世，这个时期的吕州虽没有大的事情发生，但平日里的各家道门子弟的摩擦冲突从未少过，上辈子赵芷的哥哥痊愈后，家中也算太平，未曾听说出过什么事。
　　柳月婵摇摇头，转身离开。
　　提勒听着门外的动静，神识探出去，察觉柳月婵走了，将嘴里的瓜子壳“噗”的吐到地上，一扭头，便看见软塌上横躺的女童正满脸不高兴的看着他。
　　“拙女？”红莺娇嘴巴不动，传音至提勒耳中。
　　“厄勒沙大人，我就是随口一说。”提勒抛着媚眼试探道，“原来您说的姓柳的修者，就是刚刚那个美人，瞧着真是气度不凡，莫非是您在道门的朋友？”
　　“你早上应当见过她。”红莺娇颔首，“在青石巷酥饼铺子里。”
　　提勒一愣，迟疑道：“难道早上那个戴帷帽的女子，就是她？”
　　“应当是吧，我又不在。唉，早知道你会遇见她，我就不给你捏这张脸了。”红莺娇烦闷道。
　　柳月婵记性很好，万一以后见着丘玉函那丫头，只希望柳月婵别想起吕州的事情才好。
　　哈桑从一旁显露身影，皱眉道：“小姐，我刚刚……似乎被她发现了踪迹。”
　　“什么？”红莺娇惊讶，“怎么可能，柳月婵才筑基三年。”
　　哈桑也不确定。
　　毕竟这凌云宗的女弟子，在哈桑印象里，还是那个自家小姐莫名在意的保婴堂孤儿。
　　哈桑冷眼旁观，自从红莺娇在船上跟柳月婵说过“讨厌”，后来又悄悄跑去凌云宗后，哈桑便先一步比红莺娇意识到了柳月婵对自家小姐的特殊性，这让哈桑心中隐约的不安感蔓延。
　　八年前，在船上，哈桑就很不喜欢那个名为月牙的孩子。
　　哈桑早已是金丹期修士，出于对魔教的信仰与忠诚，当年瞧着那凡人时生出的几分忌惮一直让哈桑警惕着，如今柳月婵也是修士，据底下的消息，更是十二岁就筑基。虽没有自家小姐天资惊人，但仅仅入道五年，就得以筑基……
　　魔教传承与道门迥异，若日后真是红莺娇命中一劫，恐怕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测的后果。


第37章 
　　哈桑的“似乎”到底是猜测。
　　听了红莺娇说的话，提勒一边吃瓜子一边插嘴道：“才筑基吗？那肯定没发现，瞧着很年轻啊，应当是道门这一代的佼佼者吧，当然，跟咱们的厄勒沙大人肯定是不能比的！”
　　红莺娇见他吃的香，抓了一把桌子上的瓜子，笑道：“少拍马屁。”
　　提勒今日被这喉咙的肿刺病疼了个半死，连带着四肢都酸麻难受，好赖是没个气性了，只想哄着红莺娇尽快将万喉舌从他喉咙里取出来。
　　“奴家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真心可鉴啊~您这样说，奴家好心伤！”
　　奴家长奴家短的逗笑屋里的人后，提勒搓搓手，将炼好的几根长槊拿出，展示给红莺娇看，“厄勒沙大人，您下午让我炼的长槊，我炼好了，您试试？”
　　红莺娇放下手中的瓜子，示意提勒在地上摆好，等提勒松手，脚尖打在槊杆向上一踢，随手握住一根，凝神看去。
　　提勒的手艺一直很好，但比起三百年后，还是差了一点。
　　屋里这些长槊自然比不上红莺娇重生前金丹期大圆满时用的那些好，不过对于她如今筑基期的修为来说，倒也堪堪一用。
　　槊杆顶端形如剑锋，与枪、矛的外观很像，但无论是锋还是杆都比另外两个长。
　　在民间跟修真界，制造长槊所需要材料的材料永远比其它两个昂贵百十倍不止，不光是木杆的选取，就连胶漆、麻绳，一层一层裹上槊杆的葛布都有要求，民间槊杆需得最后用刀剑砍，发以金属之声，不断不裂才是一根做好的槊杆。
　　修者使用，破甲驱瘴，材料不同，需要讲究的地方就更多，提勒以前也没炼过几根，还是这几年现学的。
　　提勒谄媚着将一杆杆炼好的长槊拿给红莺娇看，“厄勒沙大人，您看这里……我还特地雕了个摩尼花的纹路上去，保管您拿着好用又好看！”
　　提勒是个圆滑人，女儿家爱俏，红莺娇平日里又戴花穿着也讲究，便自发雕了这么个花样子，想讨红莺娇的好。
　　可出乎提勒意料的是，红莺娇闻言看了他一眼，脸上却并无高兴之色。
　　红光一闪，那花纹已经被红莺娇抚掌，顺着槊杆重重抹去了。
　　“以后不要弄这些花哨的玩意，我要的是兵器，不是钗环。”红莺娇抚摸槊杆，认认真真打量每一处细节。
　　“是是，我再不弄这些了！”提勒尴尬，暗自心惊，瞧着红莺娇稚嫩的面庞中，竟从里头看出几分威严之色。
　　红莺娇如今不过是个十五岁少女，提勒心里虽被选为左护法，心里却不服她。
　　魔教的规矩诡秘深严，当年救了他的老护法，被选为祭祀者时没有选择最虔诚的方式，切下手臂献祭圣火，而是取数百牛羊祭祀，导致暗宗内部不满，将他调入西南最偏僻的一方地界。
　　那时候的提勒修为还不高，没了舌头，若不是老护法私底下给的腹语石，未必能振作起来，心中十分愤懑，老护法毫无怨怼，甚至颇感惭愧，抚摸他的头，让他跟着好好学习锻造之术，日日嘱咐他，若有机会，好好侍奉圣女。
　　那时候提勒不明白，为什么老护法会那样说。
　　一直到提勒将老护法一身锻造之术学完，出师那一天，看着迫不及待切下手臂，匍匐在圣火旁的老护法，想着老护法不止一次夸奖自己锻造的才能，提勒方才恍然。
　　提勒已经很久没有回忆那段时光了。
　　此时看着红莺娇严肃的目光，提勒有几分触动。
　　提勒从前一直觉得厄勒沙是个任性顽劣的少女。他已经在厄勒沙身边有几年了，厄勒沙不爱看书学习，行事幼稚，说话不饶人，还时不时有些古怪的念头和想法，避开他跟哈桑四处乱跑。
　　既没有上一任圣女的霸气，也没有赫兰圣女的沉稳。除了天分跟美貌，实在没有什么让提勒生出效忠意愿的地方，今日却有几分不同的感觉，身为铸器师，红莺娇这句“不是钗环”的话，对了他的胃口。
　　提勒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厄勒沙大人，您为何会选长槊作为兵器呢？”
　　红莺娇一愣，正想开口，忽然想起自己已经重生了，原本的理由都还没发生呢，自然不能按照心里的话说，便含糊道：“就……喜欢。”
　　提勒有些失望。
　　红莺娇却没发现这一点，她正回忆着三百年前的往事。
　　这辈子，她早早就挑了长槊作为兵器使用，但在三百年前，她一开始选的兵器，不是长槊。
　　红莺娇幼年喜欢用漂亮的刀剑匕首一类，剑柄还会镶嵌璀璨漂亮的宝石。
　　三百年前，她十一岁时，因十足顽劣，不喜欢被拘在魔教，就拉着哈桑到处乱跑。她们路过一处战场，见两个民间偏僻小国打仗，红莺娇那时候小，还没见过那样的场面，就停下看热闹。
　　一场平原马战，一直到今日，还深深刻在红莺娇脑海之中。
　　普通士兵暂且不说，那一日对阵兵前，一方为首的将军一身重铠，骑在马上，长槊挥舞十足悍猛！
　　轻捷如飞，骑马越阵，手中长槊轮圆了借着冲力，“噗”的一声，就能隔着老远将人扎个大窟窿，又兼左右击刺，那等威风凛凛，直看的红莺娇心潮澎湃。
　　那时候她还没有小马驹高，士兵瞧见她从天而降，一阵惊慌，可那将军却很沉稳。
　　她说要学将军手里的兵器，将军却说他要继续打战，没办法教她。
　　她要帮那将军打胜仗，那将军却说修者不该掺和到凡人之中。她要等，那将军不理她，让她去找能教她的人。
　　红莺娇才不听呢。
　　她吃着哈桑买回来的糕饼，飞在天上，看战场血流成河。
　　将军奋勇杀敌，以一当十，可惜寡不敌众，等敌方援军到了，座下马儿被无数铁索穿过，轰然倒下，将军狼狈地滚落在地，坚持没一会儿，被几十把刀剑穿胸而过，这时候她才又落下，在众多战士警惕的眼神中，落到将军身边，再次提出让他教她。
　　——嘻嘻，要是你教我用这个兵器，我就救你的命。
　　将军满脸是血，沉声问她。
　　——你为什么想学？
　　——很厉害，很威风啊。
　　——我不教你。
　　——为什么？你不想活吗？
　　将军摇摇头，还是没教她，他闭上眼睛等死，很快就因为失血过多晕了。
　　将军本该战死沙场，但红莺娇太想学了，虽然很不高兴，还是把人救下。后来将军醒了，可红莺娇还是没学成，因为国破家亡，将军要去死。
　　而为将者，理应战死沙场，可却因为她这个一举动，不得已做了民间所认为的，最窝囊的死法，自戕而亡。
　　那时，红莺娇什么都不懂，却忍不住哭了，哈桑擦掉红莺娇脸上的泪水，告诉她：这些不知好歹的凡人，您无需在意。
　　可红莺娇还是很在意，她无法像从前一样，坐在法器，被哈桑抱在怀里，高高在上看着战场。
　　魔教很快给红莺娇找了学习长槊的老师，红莺娇学的并不满意，后来她自己摸索着学，天南地北，总有能教她的人。
　　红莺娇找许多人学过长槊，基本都是男老师，因为在民间，会使用长槊的女子几乎是没有的。
　　一根好的马槊可以代代传承，但这样好的兵器，一般只会传给最勇武力大的儿子，它太昂贵、太重、也太难使用了，若非从小打熬磨练，女儿家力气小，往往也挥舞不动。
　　女修者中，用长槊的也很少。
　　民间普遍觉得女儿家要文雅些，修者部分也是从凡人修道，对女修的习惯看法，仿佛也潜移默化挪了过来。女修者本就对长槊了解的少，更别说去学。何况这玩意不那么好看，制造起来又昂贵，笨重，使用起来需要磨练技巧，体术向来也不是修行的主流。
　　魔教风土人情跟别的地方差异很大，最高掌权者代代是女性，上一任圣女使锤，赫兰奴掌鞭，红莺娇要学朔，魔教内部习以为常，并不感到惊讶，没有哪个教徒内会遏制圣女继任者对武道的追求。
　　各大护法会根据不同需求培养，稳定西南的局面。而魔教圣女醍醐灌顶后，只需要做到一件事。
　　那就是，强！
　　成为魔教最强的那个人。
　　红莺娇不喜欢看书，但痴武，后来也渐渐明白了兵器对于武者的意义。她移形换貌在民间学习感悟时，第六个老师曾经问她：莺娇，手握兵器，你想去杀戮，还是守护什么？
　　在那个问题问出来前，红莺娇没想过那么多，她选兵器，只是因为人人都有兵器，她也应该有。修者握着兵器，自然是为了强大自身，道门逆天而行，是为了追求长生，可魔教没有办法长生，如果她继任圣女，从生到死的路就注定了。
　　她会守护西南境直到死亡那一天。
　　——应当是，守护吧？
　　老师说她在说谎。
　　红莺娇也知道自己在说谎。
　　她选长槊，或许是因为，她想要——
　　反抗。
　　凡人只能以一当十，可修者不一样，当年她握着自己长长的“重”家伙，仿佛内心也能够变得和那个势单力薄的将军一般勇猛。
　　可是她真的勇敢吗？
　　由白转为红色的摩尼花，满头脓血的沙尔卜爷爷，午夜梦回，魉都之门的夜晚那样长，依旧让红莺娇噩梦连连。
　　不再饮的酒水，一口不曾再吃的大鸡腿肉……
　　如今这样也很好。
　　不是吗？
　　红莺娇摩挲着手中的槊杆，紧紧握住，不再继续往下想。
　　“做的不错。”红莺娇眉眼一弯，笑着夸提勒，手一挥，将这些长槊统一收进了芥子戒中，捏起一颗瓜子嗑，“咔擦——明日继续。”


第38章 
　　桃三娘在赵家住了三天。
　　第三天夜晚，哈桑收到消息，紫薇幻境的修者在吕州一处地界，果然发现了一道因海龙暴形成的裂口。
　　上辈子，红莺娇查海龙暴时，曾见过这紫薇幻境对吕州这一段时间有关海龙暴的记载。
　　这道看上去没什么危险的裂口，吞了紫薇幻境三个筑基期的修士，只有一个人逃了出去，那人逃出没多久也死了，只留下个消息，说那裂口中有一片紫藤花林，其中有只蝎妖，守护着一棵千年拓木树。
　　拓木作为炼器的极品材料，几乎已绝迹人间，当年这消息一出，引了道门不少人前往吕州，可那裂口却平白消失了！
　　此后数百年，也未曾有人能再找到入口。
　　红莺娇的长槊不经用。
　　她灵象暴烈，随着修为的精深，愈发需要炼制本命兵器配合灵象使用，但身边的长槊品质都达不到她想要的标准，便打算着乘这次吕州一行，将那拓木拿下。
　　那洞穴的地点，红莺娇不知道，只能派哈桑盯着紫薇幻境的人，等当年那几个紫薇幻境的人发现了，再一同进洞穴之中。
　　至于桃三娘。
　　桃三娘本是魔教的教徒，魔教普通教众可以婚配，但不能离开西南境内。
　　桃三娘不知用什么法子假死脱身，跑到了吕州住下，跟一个资质较差的散修成了亲，后来这散修被诓去做生意。
　　吕州的“生意”大多跟夺宝有关，散修之间也算平常事，那散修就去了，不知怎的，却没有去原本告诉桃三娘的地方，而是去了赤水死海附近，遇到海龙暴身亡。
　　那桃三娘当即发了疯，使用魔教雷霆之术在吕州城追杀那诓她夫君的男人，惹了不少麻烦，后被紫薇幻境的人拿下，发现是魔教潜逃的教徒，向魔教递了消息。
　　当年桃三娘被送回魔教时，身为叛徒，自然免不了一死。
　　死前，她留下了一个追查海龙暴的线索，严明自己的夫君在做“生意”期间，曾通过传音符与她传家书，去过一处很奇怪的洞穴。
　　那是一个通孔洞穴，洞穴口有很多均一、土黄色的蚯蚓粪，是一处很明显的蚯蚓洞，但格外大，大的惊人。
　　民间蚯蚓洞最大不过筷子粗细，桃三娘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可没两天，自己的夫君就死了，两个“好兄弟”逃回来逍遥，似乎得了不少宝贝，桃三娘拼着暴露身份，也要将那两人杀死，就是因为在那两个汉子身上，发现了自己夫君的法器，而那两个汉子，当年并未被桃三娘杀死，反而在桃三娘离开吕州不久，被妖怪杀死在房中。
　　这个洞穴的消息夹杂在海龙暴消息中间，一起呈给红莺娇看过。
　　重生后这几年，红莺娇一直让人四处打听海龙暴的事情，吕州的消息传来时，红莺娇忽然就想起了桃三娘这件事。
　　当年桃三娘假死离开魔教，红莺娇还曾研究过她假死离教的办法。
　　那时候她还没决定叛出魔教，假死无疑是个好法子，但因着时日久远，桃三娘也早就去世了，当年桃三娘假死的法子，红莺娇始终没查出来，对她的消息，印象就比较深刻。
　　也许那海龙暴引出，有拓木的蚯蚓洞，就是桃三娘的夫君去过洞穴。
　　提勒假扮桃三娘，不过是红莺娇一时兴起，当年那两个汉子死的蹊跷，红莺娇让提勒追着那两人打了几次，便发觉有一股妖气锁在了提勒身上。
　　妖气并不强，至少比提勒弱，提勒倒也不怕，只是红莺娇不想打草惊蛇，提勒也只能避着不起冲突。
　　桃三娘本人被红莺娇藏去了西南一处偏僻地界，通过谈话知道桃三娘的夫君跟凌云宗有旧，三人便又来了赵家。
　　没想到遇见了柳月婵。
　　红莺娇不止一次觉得巧，深深觉得，这就是她跟柳月婵的孽缘！
　　没法子！
　　哈哈哈！
　　赵家这三日，红莺娇扮成女童，没沉默着跟着柳月婵身后转。
　　身为修者的孩子，红莺娇做出一副身手还算灵巧的样子，偶尔窜上树，偶尔从墙角跑出来吓唬柳月婵。
　　柳月婵自然不会被吓到，通常都是一脸平静看着红莺娇，偶尔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你想做什么呢？”柳月婵问她。
　　红莺娇也不知道自己想做啥，反正这些小动作她玩的挺开心的，干脆就傻笑。
　　赵芷遇见过几次，还跟柳月婵感叹，“桃三娘那孩子真可怜，不光是个哑巴，好像脑子也有些毛病。”
　　“……”柳月婵无言以对。
　　这一日柳月婵跟赵芷饮茶回来，刚走到巷口，忽然瞧见一辆马车飞驰电掣般从巷道跑了出去，骏马奔驰，十分迅速。
　　赵芷纳闷：“怎么有马车？”
　　柳月婵察觉马车里一股熟悉的气息，“那马车上，似乎是桃三娘跟她女儿。”
　　“啊？”赵芷连忙拉着柳月婵回去，走到赵宅门口，问了几句家丁，赵芷这才知道，刚刚从巷道离开的果然就是桃三娘母女。
　　“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赵芷目瞪口呆，“她，她们就这么走了啊？”
　　家丁也纳闷呢，“老爷还留人了，让搬了好些礼品上马车，但那桃娘子，硬急着走。老爷留吃午饭，都不肯。”
　　虽说桃三娘此举无礼，但赵芷却有些开心，对柳月婵道：“她竟就这样走了……月婵，我还挺开心的，她在时候我一直担心来着。”
　　柳月婵皱眉，“确实走的太急了些……”
　　桃三娘离开没多久，赵婧从铺子上回来，说起今天遇见一个老主顾，听他讲了个趣事，便说给妹妹听。
　　“老袁说他朋友发现了一处新的秘境，似乎是个蚯蚓洞的模样，紫薇幻境的修士都去了，那蚯蚓洞大的吓人，也不知道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蚯蚓洞？”柳月婵闻言沉思。
　　“怎么了，月婵？”赵芷愣了愣。
　　从赵婧嘴里听见“蚯蚓洞”的三个字时，柳月婵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就是魉都之门，妖族是如何找到的。
　　除了魔教圣女，没有人能让魉都之门现世，除非用珍珑御印！
　　可当年妖王座下，有二十八妖卫，与人族征战多年，死的七七八八，轸水蚓曾有明确记载，为人族修士所杀，世人都以为这等上古大妖早已死去，可回忆着当初沙尔卜爷爷临终前对红莺娇说的话。
　　心月狐若是还活着，危月燕的出现，还有二十八妖卫的轸水蚓现身，也未必不可能。
　　珍珑御印在太泽龙脉底下，妖族之中，除了轸水蚓，几乎没有妖族有办法接近龙脉上的太泽帝君遗骨。
　　想拿到龙脉下的珍珑御印，唯有地下可以行事。
　　“那洞穴在何处？”
　　“月婵你想去看看吗？”赵芷一愣，“要、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过几天我们就要回凌云峰了，你多陪陪家里人吧。”


第39章 
　　烈日高悬。
　　谷雨作为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降水增多，气温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升高，经过两天的小雨，今天的吕州城笼罩在一片耀眼的阳光下。
　　赤水附近一处洞穴。
　　摩挲着指尖已经干燥的蚯蚓粪便，紫薇幻境的修士傅元，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比起前几日雨夜那踩在泥泞泥土上的声音，同伴这回的脚步声明显干脆许多。
　　一双手拍上傅元的肩，问他，“怎么样，要是没什么特别的情况，我们这就下去吧。”
　　“洞穴有风，应当是通的。大哥，你看着洞穴口的蚯蚓粪，明明一丝妖气全无，但我神识探出去千米，却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气息阻隔。”
　　“这裂口中的洞穴，大的惊人，神识也无法全部覆盖。”
　　“比这还古怪的地方，咱们师兄弟四人也不是没去过，等下了洞穴小心些便是，吕州城大半的洞穴，都有瘴气存在，四弟，你太小心了。”被傅元唤做大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此人挺着胸，一脸傲气，也是在场四个人中修为最高的人。
　　“可是，大哥，上次咱们就吃了亏……”傅元还想说些什么，但中年男子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一双眼睛阴鸷地看着他。
　　傅元心里打了个突，不敢再继续往下说。
　　中年男子已经开始发号施令，叫上后面两个兄弟上前一步，“二弟三弟，你们先下去。我摆阵，四弟断后。”
　　身后两人走入洞穴，中年男子拿出几个阵旗，往周围摆了摆，转眼洞穴的入口就被一阵迷雾笼罩，渐渐在林中消失了踪影。
　　等中年男人也从洞口消失后，傅元的神色变换不定，迟疑再三才跟着中年男人两步之后，往这海龙暴引出的这处山壁裂口洞穴内走去。
　　“咔嚓——呸！”见石墙四个人消失在洞口，林中响起了尖锐的嗑瓜子声。
　　“厄勒沙大人，我就不用进去了吧？”提勒摸着自己的下巴，看了身后的女童一眼。
　　密林中的空气潮湿闷热，提勒卷起长长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雾气卷来时，哈桑的黑色身影已出现在迷雾当中，提勒咪起眼睛，“有哈桑，小的不管去哪儿也只有拖后腿的份儿啊。”
　　“不用～你就在外面等着吧！”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提勒的心思，红莺娇的声音颇为玩味，“怎么会拖后腿呢？望风也是一桩大功劳，做得好，赏你，做不好……”
　　提勒连忙道：“奴家一定看好这处，绝对没人能再进去。”
　　“哼哼。”红莺娇不置可否。
　　风卷起四周的树叶，一阵红光柔和的环绕在林中，树底下矮小的女童阴影晃动起来，逐渐拉长……
　　一双绘着西南摩尼花精美图案的玉白手臂破开迷雾，唰的一声，槊锋划过空气的金属声微震，便将傅元布阵扩散的这一片林中雾气，荡扫而空。
　　骨骼嘎吱作响的声音在这幽暗寂静的密林中响起，红莺娇恢复原形的时候，提勒自然是不敢回头的。
　　直到瞧见地上那晃动的阴影拔高，提勒这才笑眯眯回头，也未平视，而是将目光落在红莺娇手臂上的花纹处，以示恭敬。
　　魔教的男女，时常用天然的花树树种磨糊过滤，作为染色的材料，给四肢画满图案，这是魔教古老的风俗之一，普通教徒只能绘以鸟兽木纹，唯有圣女及其继任者可以绘以摩尼花的图案。
　　红莺娇自从判出魔教后，很久没染绘过了，魔教的女体绘师技艺都极为高超，白的指尖，红的花纹，显出一种青涩魔魅的妖娆美艳。
　　林中的红衣少女一手扶着脖颈，后仰扭了扭头。
　　红莺娇已恢复成原本的身型容貌，那比常人颜色稍淡的瞳孔中，隐隐流窜着淡淡红光，“紫薇幻境的修士还是这么损人不利己，这雾旗一摆，别人是找不到这地方了，但日后他们自己出来，也找不到入口了哈哈哈。”
　　想着上辈子，道门一群人浩浩荡荡来找这个洞，却根本找不到入口的样子，红莺娇的笑声越发爽朗。
　　尤其是紫薇幻境，最开始信誓旦旦说是紫薇幻境的修者发现的，不允许其他修士来赤水附近找，结果自家也没找着这个洞穴。
　　提勒不明白红莺娇在高兴什么，只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厄勒沙大人，您这次下去，也不知何时出来，您看我身上的万喉舌……”
　　“所以，你要好好祈祷，我早点出来嘛。”红莺娇眉眼弯弯，“我跟哈桑不在，那盯着你的妖气来源，你多注意些留个记号，等我们出来再追踪。”
　　“……是。”提勒愁眉苦脸。
　　红莺娇撩了一把面颊边的碎发，与哈桑对视一眼，虽然震开了四周的雾气，但红莺娇并未完全破坏紫薇幻境修士的阵法，腰间的摩尼花铃铛轻响，红莺娇已经跟哈桑一起进入了石壁裂口当中。
　　另一边。
　　吕州城内。
　　赵婧称为“袁老”的友人，是个在城内卖低阶法器的商人，在吕州也属于消息较为灵通的那一类人，只是这蚯蚓洞的具体位置他也不知。
　　柳月婵一大早来寻他，见着面竟还有几分熟悉。
　　柳月婵想起许多年前，这个叫“老袁”的商人，似乎花言巧语骗刚来吕州的红莺娇买了不少法器。
　　——这吕州城的奸商实在是多！
　　想起当年红莺娇气愤的样子，柳月婵摇摇头。
　　吕州到底是跟红莺娇和萧战天来过太多次了。
　　每走几步，仿佛都能在拐角处听见红莺娇的声音，桃三娘且不说，就连那名叫“鹅儿”女童也总有股子熟悉感。
　　莫不是纠缠久了，魔怔了？
　　柳月婵凝视着老袁手中拿出的一团蚯蚓粪，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将分神的思绪拉回，指尖灵气探向那干黄的一团……
　　看在赵婧的面子上，老袁也不奸商了，将吕州城散修手中收来的蚯蚓粪展示给柳月婵看。
　　“柳姑娘，你是赵家的人，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这蚯蚓洞的事儿，在吕州城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我是当个趣讲给老赵听的，可具体这洞穴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我这人说话，爱喘个气儿，喘个大气儿！也不知道赵兄弟是怎么跟你说的，但你要想知道这是蚯蚓洞真正的消息，那可能跟他说的有些出入。”老袁一双眼睛盘算着，在这凌云宗女修的衣着上打转，见面前女修衣着虽素雅，但光那青帛瞧着就不是凡物，脸上的笑就更深了，“赵婧是我兄弟不假，但有句俗话叫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
　　“你开个价。”
　　老袁高兴了，比出三个手指。
　　柳月婵袖子一抖，拿出一块中等灵石亮了两，在老袁疑惑的目光，用灵石摁下他两个指头，淡淡道：“吕州城的秘境贩子很多，千机楼一个未被探过的秘境消息，也只值一个中等灵石。”
　　老袁的嘴角扭曲了下，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之色，忙不迭将灵石收下，倒豆子般说起了那蚯蚓洞的消息。
　　“那蚯蚓洞，就在赤水密林里头，前段时间赤水发了海龙暴，道友也知道，这海龙暴的形成原因，还没人弄清楚过，那风浪一起，雷卷着灵气云雨旋转，速度又快，十足吓人，也不知怎么的，风卷到青山石壁上，就轰开了道口子，妖瘴很快就从那道口子泄了出来。”
　　“赤水苍山这一带，年年地动山摇的，总要得弄出些怪事儿。咱们这里，又是当年妖族与人界大战的战场之一，多少能者异士，埋骨其中。要不是近百年来，赤水退了潮，未必能有咱吕州城啊。大家也是习以为常的，既然裂开了，有瘴气，总得探探，就有几个散修下去了，但人没回来……后来吧，这消息就被紫薇幻境的修士买断了，洞穴的位置，我就没本事知道了。但这蚯蚓粪，道友要是擅长追踪之术，兴许能有线索。”
　　“我也是凑巧，认识当初一个下了洞穴的散修，这才从他手中，拿了块蚯蚓粪。可怜那小子，年纪轻轻，就死在里头了。”
　　“这蚯蚓粪上，并无妖气。”柳月婵收手，沉思道，“奇怪。”
　　“道友也发现了吧！我听道友的声音十分年轻，但行事这样老练，便知道道友肯定是能耐人。”老袁神神秘秘将这粪便用布包好，递给柳月婵，“这么大的蚯蚓粪，要说那蚯蚓没成精，没成妖？我可不信。”
　　“这等蜕了妖气的妖物，只有一个可能……”
　　“这妖，定然已食人过万！”
　　老袁这话一出口，也不知道憋了多久，哆嗦着手，眼底流露出一丝恐惧，“我劝姑娘你啊，满足个好奇心就算了，这洞穴古怪的很，吕州城的秘境数不胜数，何必冒险呢？”
　　“这炼了人珠会遮掩妖气的大妖，那都是传说里才听过的了。说不定啊，这会儿都披着人皮混进城内了，这还不是那种小妖，披人皮面上也没血气儿……真有人珠的妖怪，那活脱脱跟人没两样了，像道友你这样，伸出手，打灵气往里头探一圈，都未必能探出来。”
　　“多谢，告辞。”柳月婵将蚯蚓粪收入芥子戒，便利落告辞。
　　对于老袁所说的话，柳月婵不是没想考虑过。
　　但事关魉都之门，她对自己也略有信心，还是决定去探探，通过这团蚯蚓粪追踪披着人皮的妖怪绝无可能，但打探蚯蚓粪出现在吕州的位置对她而言却不难。
　　若是不对劲，第一时间出来便是，日后递个消息给魔教，红莺娇自然会查清楚。


第40章 
　　离开了老袁的商铺，柳月婵随机取几块铜板，将那蚯蚓粪落地而生的一丝泥土阴阳之气盘阵引出，取灵石柏木设了个“引气桩”。
　　很快从那干燥的蚯蚓粪上，盘旋出一丝白气，逐渐在飞舞的铜钱阵中，形成了一丝淡如烟的阴阳八卦图。
　　山河有灵，阴阳轮转，这浩瀚天地间的阴阳之气，非人与畜牲、妖孽的力量所能抗衡。
　　阵法已成，柳月婵拿出一根柏木皮研磨风干的细香，点火燃上，手腕轻甩将那火星灭了，留下一丝香火细烟往八卦图中搅了搅。
　　铜钱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柳月婵查明白方位所在，随即动身，往目的地而去……
　　“咔嚓——”
　　“咔嚓——呸！”
　　提勒的瓜子还在继续磕。
　　红莺娇跟哈桑进了洞穴，他可就舒坦了，搬出个竹制的躺椅，一边嗑瓜子儿，一边注意着密林里的动静，一边把偶尔路过，往这边走来的修士，用术法引开。
　　提勒毕竟是暗宗的左护法，虽然是个技术人才，到底是高龄百岁往上的修士，去年刚突破了金丹期。
　　吕州城的散修人数众多，大多也就是些练气期的修士，筑基修士除了刚刚紫薇幻境那四个，还没见着别人，提勒应付这些人，别提多容易。
　　嗑着嗑着，也就没注意到，某位凭借高深阵法藏匿身形的凌云宗女修，从他两百米处旁若无人静静走过的样子。
　　柳月婵虽然走的平稳，但目光还是在两百米外的提勒身上看了一眼。
　　提勒还穿着粉红女装，但已改头换面，恢复了自己还算帅气的面庞。配合他吃瓜子的动作，大刀金马的坐姿，明晃晃露出随风飞舞的大毛腿，颇有几分变态风骚。
　　柳月婵一边沉思此处竟有金丹期修士坐镇，一边“非礼勿视”，仿佛眼睛被烫到般移开了目光，加快了脚步。
　　待进入洞穴。
　　柳月婵甩手就是两道阵法布在洞口内外。一道封住洞口的气息，一道甩了个“落叶归根符”留个后路。
　　万一有什么不对劲，这符柳月婵如今的修为灵气难以开启，但为了她这小弟子的安危，凌云宗宗主柳震，留给徒弟的那含有三道元婴期修士灵气的渡灵印就正好一用。
　　确保了万无一失，柳月婵一步步往黑暗的洞穴下方走去……
　　阴暗的洞穴内。
　　傅元一行已经很深入了。
　　兄弟四人探过不少秘境，互相间的配合也算默契，行动起来又轻又快，只是越往洞穴里走，傅元越是不安。
　　四周实在是太静了。
　　这洞穴分明是通的，有风流动，但进入没多久，傅元便发现这洞穴之中竟一个活物也没有。
　　往日这样的洞穴里，倒挂的蝙蝠，流窜的爬虫不说多，也不会少，而这个洞穴，活物竟都消失了踪影。
　　“大哥，这洞穴里头，好像没什么好东西。”
　　黑暗里，响起同伴的声音。
　　“再往前看看，既然有遮掩气息的东西在，必然藏着些什么。”中年男子的声音隐隐带着几分不耐烦，“这才下来多久……就因为上次的事情，把你们胆儿都吓破了？瞧你们这孬样！”
　　“大哥，这洞穴里头太干净了！要不咱们先停停？”傅元用神识扫了一眼远处，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是某种视线停留在了自己的脸上，然而前方还是什么都没有，这让他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怎么，你还想教我做事？”中年男子不愉道，“老四，要停你自己停。”
　　“可不要怪大哥我没有提醒你，你寿命将尽，兄弟几个也是为了你，才频频往这些没探过的秘境里头跑，做人要是没个良心，还不如死了干净，你可别逼我！这干净的洞穴，咱们也不是没遇见过，顶多是空手而回，可不往前头仔细瞧瞧，你能甘心？”
　　傅元在心里暗骂一声。
　　分明是大哥自己寿命将尽，这才急着四处搜寻，这洞穴里哪个人不清楚。
　　要不是修为压制，多年情谊……
　　前方脚步声不停，但傅元能感觉到中年男子的神识已经锁定在了自己身上，也不敢真的停下脚步，只能匆匆跟上去。
　　洞中忽然响起了一道奇异的声音。
　　就像是一阵风拂过，吹开了一片树林，树叶唰唰作响，有淡淡的呼吸声随之响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神识扫过的地方，好像也没有什么意外之处，可傅元总觉得后背痒痒的，身体微不可查的绷直了，傅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打量他。
　　不……
　　不是看他。
　　是在看，他们。
　　“什么人！？”只听前方一声暴呵。
　　“啊，大哥，有什么在咬我！”
　　“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啊啊啊，大哥，老四，你们在哪儿？”
　　寒光一闪，剑锋与金属声混乱响起，法师的波动从前往后传递到傅元身上，然他神识中却依旧是一片空白，只能看见洞穴干燥的岩壁。
　　千钧一发之迹，傅元心知不妙，随着那淡淡的风声吹来的，还有以及几个兄弟逐渐混乱仿佛越来越远的声音。
　　傅元用力甩了甩头，神情一整，猫着腰，本能的用灵力锁住了自己所有的气息，几乎是不暇思索的拿出前几年偷偷藏下的一柄上等匿气法宝，往洞穴石壁上方，迅速贴了上去。
　　是幻觉！？
　　傅元默念着清心咒，然而并没有多大作用，他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昏沉，眼前一片模糊。
　　中年男子走了好一阵，这才发现周围兄弟的脚步声愈发微弱，忍不住开口道：“二弟，三弟……老四？”
　　洞穴内安静了几秒。
　　“幻觉吗……”中年男子面露凶狠，掐了个破幻的法决，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周围却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仿佛走不到尽头的黑暗洞穴，只是身边再无一个同伴。
　　中年男子的心沉了沉。
　　他到底修为最高，知道自己陷入幻境后，便不断从芥子芥中往外掏法宝，脚下矫健如飞，不断躲避着从黑暗中打来的气劲波动，连带着几道凌厉的剑气往四周的石壁上刮去。
　　剑锋划在石壁上，发出刺耳尖利的声音。
　　然而法器剑法使完，周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产生，中年男子心中焦急，冷汗渐渐从他额上流下。
　　另一边。
　　哈桑与红莺娇不紧不慢地跟在紫薇幻境修士四人后面走着，对于前头的异状自然是瞧见了。
　　在傅元贴上洞穴顶部一个小小的钟乳石平台时，哈桑正想动手，被红莺娇连忙拉住，带着哈桑一同飞上了那平台之上，借着屏蔽身形的法宝传音私语。
　　“别动手，瞧瞧。”红莺娇感叹的看着旁边的傅元，“这小子好谨慎。”
　　当初从这洞穴跑出去的，就是他了吧？
　　傅元紧张的注视前方，浑然不知身边来了两个魔教中人对他指指点点。
　　“小姐，是蝎子。”哈桑凝神看着下方隐藏在地底冒头的无数深黑色影子。
　　“我看见了。”红莺娇用指尖引了一缕风在傅元后背转了转，傅元可瞧不出金丹期修士的结界，后背忽然被凉风一吹，跟有人在他背上吹了口气似的，吓得傅元一个哆嗦回头，伸出的脚差点跳下平台去。
　　红莺娇见状，一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直转。
　　哈桑已经习惯了自家小姐冷不丁调皮，她见这紫薇幻境的男修士长的很不错，面容清俊，不由多瞧了两眼，莫名其妙竟想到红莺娇也大了。
　　过几年，可以在教徒这一代年轻的少年中好好挑几个献给小姐。
　　“小姐，觉得，这小子长的怎么样？”哈桑轻声问道。
　　“啊，什么？”红莺娇没明白，扭头看了下哈桑，“还行吧，长的确实不错。你问这个做什么？”
　　“等您，继承圣女……”哈桑刚开了个口，红莺娇瞬间明白过了，想当初百年前，哈桑活着时天天念叨的也是这些。
　　魔教离情但不禁欲，只是碰过圣女的男人，那不叫男人，叫“祭品”，通常喂过药没法让圣女怀上，事后也难逃一死。偏偏魔教教徒众多，也不知道下头是怎么传教的，个个格外虔诚，被选为祭品时的门户，通常还要摆庆祝席面，一副十分光荣，与有荣焉的样子。
　　红莺娇每每想到这些事情，心中百感交集。
　　几百年前，因着她迟迟不选“祭品”，教内还出了不少风波。
　　萧战天非魔教教徒，没有做“祭品”的资格，灵根又不算上佳，还是太泽的人，为暗宗所恶，知道她的身份，更别说成为魔教“传承”的种子人选了。
　　当年为着红莺娇喜欢上萧战天的事情，魔教内部纷争不断，萧战天被追杀了几次，甚至重伤，柳月婵也被波及，有一次甚至为了救萧战天，差点丧命暗宗之手，进一步激化了红莺娇跟魔教的矛盾，种种加在一起，才有了后来红莺娇判教之举。
　　想到这里，红莺娇忽然一愣。
　　忍不住抓了抓头发。
　　真奇怪。
　　好久没想起萧战天了，今天诧然想起，红莺娇又一次叩问自己：当初的萧战天，到底为什么那么有魅力啊啊啊？
　　八年前见着萧战天，心中分明没有多少重生前的感觉。
　　娘说爱爹的感觉，很难忘记，要用很长一段时间慢慢淡去。
　　但她，也忘的太快了吧？
　　虽说一想到柳月婵那么早就看上了萧战天，这两人青梅竹马的样子让她心里有些吃味，恍惚间百年前那点子复杂的感情隐隐在内心浮现。
　　可平日里没事，当年的“相思”之情也全然消散。
　　怎么回事？
　　按照道门的说法，莫非是她顿悟了？
　　心境有所突破？
　　学会了成全与放下？
　　难怪她在吕州城遇到柳月婵单独一人还挺高兴的。
　　红莺娇沉思着，哈桑却误以为自己猜中了红莺娇的喜好，又往这紫薇幻境男修士的脸上打量了一番。
　　傅元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视线在瞧他，可周围有什么都没有，心想这幻觉是越发厉害了，牙齿不禁打个寒颤，顺带把平台上的红莺娇拉回了神。
　　见哈桑又往这个紫薇幻境的修士脸上看了一眼，红莺娇红莺娇连连摆手，“不行，他远看还成，近看丑绝，还有鼻毛外露，哈桑你没看见吗？我对这种男人没有兴趣！”
　　“那您喜欢什么样的？哈桑买来给您玩玩……”哈桑又道，话未说完又被红莺娇急急截住话头。
　　“什么什么样，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还是个孩子，哈桑你怎么这么早就考虑这么远的事情了。”内心三百多岁高龄的红莺娇理直气壮，气势汹汹表明自己青春年幼。
　　“师父也还年轻，等我继承圣女，还不知道要多少年以后，更别说下一代了，我没兴趣想下一代圣女的传承，我只想广大魔教！”
　　哈桑也只是顺嘴一提，没想到红莺娇这么大反应，愣愣道：“是。”
　　两位魔教的护法跟下一任圣女还在随口唠嗑，傅元瞧见地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蝎子尾巴已经是面如土色。
　　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神志越发模糊。
　　他分不清那些平台下头，这些个个仿佛都有筑基期修为的小蝎妖是真实还是虚幻，但也深知，在停顿下去，周围的妖气已经浓郁起来，恐怕很快变有大妖现身。
　　必须出洞！
　　傅元心里一阵肉痛，从怀里拿出个模样古怪的圆盘法器，这法器瞧着古朴平常，但等傅元一注入灵气，变从圆盘上逐渐变化，蜕变不凡之处。
　　哈桑凝神道：“此人，拿的，破损法宝。”
　　红莺娇也看出来了，好奇伸出手，猛然将这圆盘从傅元手上抢了过来，“好东西啊，这小子竟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
　　法宝往往是化神期修士炼制，即便是破损之物，使用起来也并非一般上等法器可比。
　　这法宝早已被傅元炼化了一部分，突然从手中消失，面前虽什么都看不见，但隐隐能感受到法宝的方位所在，凭借着着法器与自身心神相连，傅元恍惚着扭头，朝自己右方看去。
　　只见自己右边不到半米处，忽然大变活人，还出现了两道身影。
　　傅元吓得心都要跳出胸腔，甩手就是一道攻击的火符扔过去，“啊！”
　　哈桑挥手将火符划成两半，红莺娇看着面前紫薇幻境修士满是惊恐的眼神，眉一挑，将翻来覆去看了把的圆盘法宝扔回给了他，然后转身——
　　跳下了平台。


第41章 
　　红莺娇跳下平台后，哈桑也随之化为一道黑雾般紧随而下，傅元感觉眼前一花，刚刚出现在面前的两人又齐齐消失了，当下更是分不清是幻是真，很快红莺娇就听见上方传来那紫薇幻境的修士的哀嚎声。
　　红莺娇下平台自然不是想杀地上这些看上去真实，实则虚幻的“蝎妖”，而是她感到一股灵气波动从她跟哈桑来时的通道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行来。
　　洞穴又进了人！
　　红莺娇在心里暗骂了句提勒，但也知道提勒为着万喉舌，不会在望风一事上打马虎眼，此时洞穴进了人，要不就是修为比提勒还高，要不就是有特殊的法器或阵法屏蔽了金丹期修士的探查。
　　无论哪种，都比此时在她前头那几个筑基期修士麻烦。
　　红莺娇示意哈桑跟上她，两人往洞口来时方向而去……
　　黑暗干燥的洞穴深处，几乎一滴钟乳石上的水落下都清晰可闻。
　　柳月婵抚摸着身旁一处渗水的石壁，停下打量了好一会儿。
　　一般的修士或许看不出，但柳月婵几乎是神识扫过，就发现了洞穴里这一出石壁的异样，当即凭空画了一道八仙鱼鼓符，轻敲符面，听石壁内侧回音阵阵，很快便对这洞穴内部结构有了一个大致了解。
　　这洞穴看上去一条通道走到底，实则在柳月婵所站的石壁处，已经设置了岔口，往里衍生，又分四洞十道，其中九条道走到尽头，都有奇异回声，恐怕盘踞了不少妖物木植。
　　柳月婵没想到这蚯蚓洞内部竟如此复杂，抚掌静静粉碎石壁，柳月婵闪身而入，刚进去没多久，柳月婵眉头一皱，几乎是瞬间，长袖出刺，回头迎上一道重器曲指铰去……
　　“咔——嚓！”洞穴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兵刃相撞之声！
　　一击不中，只见黑暗中一杆长槊倒转，自柳月婵灵动跃起的脚底横扫而过，来不及心惊，柳月婵本能配合凌云宗的踏月清波步躲开后，便向着来人攻去，拦、刺、穿、挑，长刺闪动左右回旋，寒光自她眉上一闪而过，十足凌厉。
　　红莺娇腰部发力，槊杆高举过头顶，活攥挥舞灵动自如，虽然洞穴空间不大，但也勉强能抡圆了使用，只是打着打着……两女的动作不约而同，都渐渐慢了下来。
　　哈桑手持匕首，忽然闪到柳月婵身侧，柳月婵一直暗中警惕，几乎是同时间腾身与哈桑拉开距离，也就是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哈桑，你等等……”
　　哈桑愣住。
　　“是柳、柳月婵吗？”红莺娇犹豫着问，口吻十足惊讶。
　　“红……”柳月婵一张嘴，差点将红莺娇的名字脱口而出，一时只觉得脸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在听见“哈桑”两个字时，柳月婵已心道不好，红莺娇的声音更是十分熟悉，昨天还寻思桃三娘与她声音太过相像，今日就听了正主的。
　　八年未见，猛然重逢。
　　柳月婵脸色微变，不知该做个什么表情更自然。
　　还不等她思索明白，似乎嫌柳月婵身上的阵法屏蔽神识探看，“砰”的一声，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被扔到了地上，红莺娇选择用最质朴快速的方式看人。
　　夜明珠的荧光，猛然照亮了这片的洞穴空间。
　　四目相对。
　　柳月婵：“……”
　　红莺娇：“……”
　　“你怎么来这儿了啊？”红莺娇昨日才见过柳月婵，脸上一点惊讶的神色都不记得装一下，只有满心的诧异。
　　“道友似乎有些面熟，可是在哪里见过？”柳月婵冷不丁瞧见红莺娇一张脸挤进瞳孔，旧日的回忆在脑海翻腾，面上虽沉稳镇定，但心中已是诧异非常，还没控制好面上的表情，已是脱口而出这句话。
　　似乎觉得这句话还不能表达出对红莺娇的陌生和生疏，柳月婵又赶紧加了一句，“道友竟知道我的姓名，我见道友确是十分陌生。”
　　红莺娇眨巴眨巴眼睛：“……”
　　柳月婵嘴角微抽搐：“……”
　　“奇怪，这以前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没有这么多话。”红莺娇忽然沉思道。
　　或许是因为提前预想过再次当面重逢时会发生的事情，什么不记得她的，很陌生啊，红莺娇都预测过，此时柳月婵这样说，她竟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失落与难受，反倒是平静的将柳月婵不认识她这件事情自然而然地接受了。
　　甚至因为昨天才分别，红莺娇甚至有闲心，将自己几百年前第一次见到柳月婵的状况，跟今天重逢互相对比了一下。
　　柳月婵额头青筋微跳：“……”
　　糟糕，第一次见面，她不应该说这么多话的。都怪红莺娇总是聒噪的很，连带着她一见红莺娇就习惯性……
　　柳月婵在心里念了念清心咒，马上镇定下来，打量着好像聪明了不少的红莺娇，忽然故作惊喜道：“难道，你是……”
　　“什么？”红莺娇有些惊喜的瞪大了眼睛，迫不及待的问。
　　难道柳月婵还记得她？
　　“难道你也是我凌云宗外出历练的弟子？”
　　红莺娇一噎：“……不是。”
　　“那道友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是红莺娇……”
　　柳月婵一脸疑惑，似乎在翻找回忆里到底有没有这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一直沉默到红莺娇受不了了，大喝一声！
　　“就是那个八年前！在太泽，蝙蝠底下救了你，我娘还送你回保婴堂的红莺娇！咱们同行，你我，还有你大师兄，柳如仪，我娘红姑，我们四人不是坐一条船出的太泽吗？要不要想这么久啊！”
　　红莺娇愤愤不平，“可恶！”
　　柳月婵恍然大悟，带着几分惊讶道：“原来是你。”接下来的称呼也就自然而然地改了，“这么多年没见，红莺娇你竟然都这么高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好、好巧。”
　　红莺娇连忙问道：“你怎么会来这儿？”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儿？”柳月婵问的也差不多。
　　两女异口同声，问完，哈桑都沉默了。
　　“听说这里新来了一个秘境，便来探查一番。”柳月婵垂眸道。
　　“我、我也是啊！”红莺娇顺口道。
　　“原来如此……”柳月婵温柔浅笑。
　　“哈哈。”红莺娇摸鼻望天。
　　对于这熟悉的仿佛是重复过无数遍的话。两女一时之间都想到了当初几百年内在各地秘境频频遇上的尴尬时刻：那就是明知道对方说的都是骗人的，又不好揭穿。
　　上辈子关系不和，还能嘴上讥讽几句。
　　这辈子正上演故人重逢呢……要不怎么说，最开始见面时总有一点拘谨与尴尬，彼此太熟悉，这一客气起来，都别扭的很。
　　想到这里，红莺娇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禁道：“小时候我俩吵架，我还以为你认出我了，也要装不认识呢！”
　　对于红莺娇跳跃的想法，柳月婵已经习惯了。
　　当下客客气气道：“我们吵架了吗？我都不记得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儿时稚拙，我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红莺娇总觉得这句话好像拐着弯在说她幼稚，一时间当年柳月婵骂她的那几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但回忆里的人，跟面前的人，分明两种神色。
　　此时的柳月婵一脸客气生疏，言语十分温和。
　　这也算好事吧，毕竟上辈子第一次见柳月婵的时候。闹的很不愉快，这辈子至少像个正常的，有一点故人的感觉……吧？
　　“既然如此，正好遇见了……”红莺娇带着几分别扭道，“干脆我们一起走吧，还能互相照应一下。”
　　“……好。”柳月婵看着红莺娇的神情，诧异着微笑点头。
　　黑暗中两人各怀心事，静静地走了一段路。
　　哈桑已经被遗忘在角落，还好她没啥感觉，只是看着柳月婵跟红莺娇，总觉得这两个少女今日相逢，有些怪，又说不好哪里怪，话说的生疏吧，但这相处的感觉，又不像多年没见的人，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流畅自然。
　　想着八年前的事情，哈桑皱了皱眉，这才默默跟上往前走的两人。
　　走着走着，红莺娇脚步一顿，忽然问道：“不对啊，柳月婵，你的长刺什么时候学的？”
　　“……有几年了。”
　　也许是柳月婵镇定的语气一时迷惑了红莺娇，红莺娇也确实不记得柳月婵是什么时候学的长刺，她隐约记得柳月婵好像不是这么早就学会了，何况刚刚一招一式的笔比划实在是太过精妙熟悉，“那，那你学得挺好啊……”
　　“还行。”
　　“那……我们再比划比划？”红莺娇有心再打一打看。
　　柳月婵的双唇轻轻抿紧。
　　“洞穴里还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你若想切磋一下，不妨等我们出了洞穴之后。”
　　柳月婵的想法是挺好，红莺娇的性格若是这会儿不打，那很可能等一会儿就会忘记这件事情。
　　然而红莺娇急性子啊，她等不了。
　　“没事，反正进来都进来了，你这一会一时半会的也找不到地方，咱们点到即止！”红莺娇老早就想跟柳月婵打架了，刚刚略微过了几招还没过瘾，这会儿正是满腹斗志，话还没说完，手一伸，将长槊握在手心，已向着柳月婵扫去。
　　柳月婵心知以红莺娇三百多年在长槊一技的磨练上，可谓是已臻化境，绝非如今十五岁初出茅庐的她可以比划得来的。
　　两人对阵多年，便是此时此刻，明知道放水随便比划两下，红莺娇心中的疑虑自然就消了，但……
　　不相上下多年，柳月婵就是迈不过去输的坎儿。
　　柳月婵以凌云中踏月清波布连连闪避，不肯正面迎敌，躲了几回，洞穴施展不开，便有些心烦，冷声道：“你我还是保存体力为好，何必做无益的斗争呢？”
　　红莺娇心中此时已是十分惊异，她几次出招，柳月婵仿佛都能抢先一步预测到一般，提前闪过。
　　“柳月婵，你对我的招式好像很熟悉啊……”红莺娇停下愣愣道。
　　柳月婵闻言，脚下的步数也乱了，要不是赶紧一个翻身回旋，差点没站稳，“怎么会？洞中空间小，你这武器长，若想避开倒也不难，若是在洞穴外头，就不一定了。”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嗯。”柳月婵一时摸不准，红莺娇是真的信了还是没信。
　　“原来你这么早就这么厉害了。”
　　“哪里……你才是。”
　　尴尬的气氛蔓延后，不知为何，两女突然互相吹捧起来。
　　“红莺娇你的棍法真是精妙啊，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呢，倒是十分别致。”
　　红莺娇还没有被柳月婵这样夸过。
　　难道没有了情敌的身份以后，故人重逢，话题展开竟然是如此的平和，亲近的吗？做故人的感觉还不赖嘛！
　　但被夸，以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啊！心里的别扭感又来了，红莺娇情不自禁，不甘示弱，又连忙夸了回去，“没有没有，我这个武器虽然好使，但空间一小就施展不开，笨重的很。倒是你的武器挺不错的……”红莺娇明知故问，“你这是什么武器啊？我这武器名为长槊。”
　　“我所持为双刺，分一长一短。”
　　“挺好的，哈哈哈哈哈嗯嗯，你舞动的时候真好看。”
　　“你挥舞长槊时也……”柳月婵忽然有些恍惚，遥想当年无数次见红莺娇提槊而出的样子，“也十分飒爽。”
　　“你夸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明明是被夸的人，但被这样夸着夸着红莺娇突然像鹌鹑一样，贴紧了双臂。
　　柳月婵也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于是洞穴，一时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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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洞穴中骤然安静后，哈桑看着红莺娇径直跟在柳月婵身后大大咧咧往前走的样子，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的问道：“你为什么往这边走？月牙。”
　　月牙？
　　红莺娇直起肩，抬头。
　　一道霹雳在两女脑海中劈下。
　　柳月婵：“……”
　　红莺娇：“……”
　　两女同时停下了脚步，看向对方，眼神飘忽。
　　没错！
　　哈桑叫的才是对的！
　　她们二人只是一起坐船出了太泽，月牙是进了凌云宗后，才改名为柳月婵，红莺娇无论如何也不该此时这样熟稔的憨她“柳月婵”这个名字。
　　难怪刚刚总觉得哪里不对。
　　名字都叫的太顺口了……
　　竟然忘记了按照时间线来说，她两这“故人重逢”，分明应当是一个喊“月牙”，一个再“原来是你”。
　　红莺娇忍不住扭头仔细观察柳月婵的神色，然而柳月婵动也不曾动一下，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幅清清冷冷的模样，似乎哈桑的“月牙”并没有让她察觉什么不对的地方。
　　柳月婵在哈桑话音落时，马上就发现了自己这个疏忽。
　　按照常理，就算是红莺娇叫出来她的名字，她也不能说什么原来是你之类的话，因为红莺娇这时候，分明应当是不知道他名字的。两人的身份，应该是“幼年同行的路人，忽然重逢，红莺娇应该叫她月牙才是正确的叫法”，而不是“忽然重逢，小时候说过几句话吵架的小姑娘，八年不见忽然叫出她改过的名字”。
　　而她竟也对此没有表现出惊讶并发出疑问。
　　红莺娇打量的目光望过来，柳月婵淡淡看她一眼，便转身，回答哈桑道：“我刚进这洞穴，见这石壁后似乎是空，就打破进来瞧瞧，也没个方向，前辈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
　　哈桑问完便不再搭理柳月婵，只将目光落在红莺娇身上，带着几分请示的语气道：“小姐，咱们往哪边走？”
　　红莺娇的心思根本没放在哈桑跟柳月婵的对话上，一时间想为啥柳月婵对她不喊月牙的事情这么无动于衷呢？
　　一边想柳月婵如今竟这么不谨慎的吗？别人说什么都信。
　　哈桑话问出口，红莺娇还没反应过来，只专注想着柳月婵刚刚说的，郁闷道：“柳月婵，你干嘛喊哈桑前辈啊，哈桑才两百多岁，年轻的很！其实三百岁也是很年轻的，你这喊得……我觉得自己都老了。”
　　柳月婵：“……”
　　哈桑的目光中，不经意透露出几丝茫然，“小姐？”
　　在场的人，只有柳月婵确切明白了红莺娇的想法。
　　柳月婵喊哈桑前辈，触动了红莺娇迟钝的年龄神经。
　　真是难得……
　　柳月婵一掀眼皮，心想：红莺娇竟然还记得自己已经三百多岁了，她还以为红莺娇当真“返老还童”，彻彻底底将自己视为年轻的小姑娘呢。
　　柳月婵跟哈桑打过不少交道，话虽然没说过几句，但几百年的时光，深知哈桑从来都看不惯红莺娇跟在她身后走的模样。
　　哈桑是魔教明宗的护法，似乎认为身为魔教圣女的红莺娇，即便在秘境与人合作，也应当是领头的那个。
　　魔教在各大道门的消息都很少，无论是圣女的传承还是培养，柳月婵都一无所知，她冷眼旁观，只知道哈桑十分忠心，甚至带着一种狂热的信仰般，除了红莺娇，对任何事，都不怎么上心，对任何人，也不会看在眼里。
　　哪怕是红莺娇衷情的萧战天。
　　哈桑是明宗的人，魔教明暗两宗教义有别，明宗教徒总比暗宗的教徒好得多，就算哈桑时常无视红莺娇以外的人，至少不会对道门修士下手，与柳月婵也没有什么仇怨可言。
　　上辈子柳月婵跟萧战天被暗宗所伤，哈桑甚至愿意听从红莺娇的吩咐，背着魔教偷偷带回暗宗恶咒的解药，然而红莺娇判出魔教不久，哈桑就渡劫失败而死。
　　柳月婵那时候正在四处寻找凌云宗灭门的线索，与红莺娇也少有见面，还是很久以后，才从红莺娇口中知道哈桑的死，她总觉得红莺娇的语气不对，但当时两人俱是心力交瘁，根本无暇坐下聊聊。
　　若说跟红莺娇最熟悉的那几年，还是她，红莺娇和萧战天三人同行在苍山赤水跟吕州城徘徊往返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红莺娇没有判教，还是魔教下一任继承者，嬉笑怒骂肆意妄为。
　　那时候她师出名门，身负宗门厚望，瞧着清冷，实则年轻气盛。
　　那时候萧战天刚刚下山，还没有成为太泽帝君，待人真诚，略带着几分傻气。
　　果然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哪怕回到年轻的时候，柳月婵也深知，自己再不是当年十五岁时候的心境。
　　可每每见到红莺娇，不知不觉间，那些年轻时的感情又会在心底浮现，好像年少的时光还停留在内心的一个角落，只是要等到那个跟自己曾一起经历的过的人出现时，才会惊鸿而现，触动内心最柔软鲜活的一处。
　　柳月婵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她看着红莺娇，慢吞吞道：“好，那就不叫前辈，我叫哈桑好吗？”
　　红莺娇高兴了，“这样才对嘛！”
　　哈桑眉头紧皱，又问了一遍道：“小姐，咱们往哪个方向走？”
　　红莺娇这回倒是听明白了。
　　其实红莺娇跟柳月婵大多时候都是并肩而行，但秘境里柳月婵自创的八仙鱼鼓符实在太好用了，跟在柳月婵身后走总是能避开好多危险的地方，柳月婵领头她断后，也算是多年的默契。
　　当然哈桑看不惯这件事，也很正常，红莺娇也早已习惯。
　　百年前，红莺娇我行我素，不会将哈桑的话听在耳朵里，她还是很信任柳月婵的实力的，但今日哈桑这一问，红莺娇终于想起来面前的柳月婵已经不是那个金丹期，她所熟悉的柳月婵。
　　十五岁的柳月婵，就是想自创个八仙鱼鼓符，只怕知识底蕴也不够。
　　凌云宗八年的时光，顶多也就学学长刺，八卦五行诀，修行心法之类，进一步精研还得用时间慢慢积累。
　　但想是这么想，习惯性跟在柳月婵身后的红莺娇，还是抱着侥幸心理，问柳月婵道：“柳月婵，我跟哈桑先前路过这里，都没发现石壁后是空的，说不定咱们往这个方向走就是对的，你有没有什么符咒法器啥的，可以探探前路？”
　　“没有。”
　　“真的没有吗？”红莺娇不死心，“你觉不觉得你应该有？”
　　“……没有，不觉得。”
　　柳月婵深知红莺娇又想捡她八仙鱼鼓符的便宜，她当年自创的这八仙鱼鼓符，探查秘境各处方位极为便利，红莺娇知道她有这手绝技后，无论去哪儿，总不带脑子，胡乱跟着她后面走。
　　而八仙鱼鼓符，此时此刻，柳月婵总不能说自己已经学会。
　　她如今才十五岁！
　　长刺耍得不错勉强能说得过去，可符咒非一夕一朝的知识储备可以自创，若是告诉红莺娇她这么早自创了出来，也太反常，破绽太多。
　　红莺娇这么问莫非是在试探她？
　　红莺娇听了柳月婵的否认，神色一禀，十分失望地看向柳月婵，嘟囔道：“那你要好好学符咒啊，多看书！”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这失望的眼神，心想到底装成十五岁的自己，在红莺娇眼里到底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此时在场的三个人，红莺娇道行比他高，更不要说哈桑还是一个金丹期修士，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领路往前走吧？
　　“唉！你还走的这么果断，我以为你知道呢……”红莺娇带着几分无奈的口吻埋怨她，“既然不知道，你就不要随便乱带路嘛~”
　　“……”柳月婵袖中的拳头一瞬间就握紧了。
　　柳月婵很想回红莺娇一句：那你不要跟在我后头走啊！
　　要命。
　　万恶的习惯。
　　红莺娇没半点自觉。
　　其实两条岔道，无论走那一条都能通向洞穴深处，看着哈桑，无论红莺娇是为了什么出现在这蚯蚓洞中，有一位金丹期修士在，此行都能顺利许多。
　　柳月婵甚至有几分无奈的想，这蚯蚓洞说到底跟凌云宗当年灭门一事关系不大，说到底也是因为魉都之门她才想来探一探，既然红莺娇出现了……
　　要不，她走？
　　不然这一路假装成十五岁筑基期修士行事，也颇为不便。
　　柳月婵在心底叹了口气，道：“我确实不知，你们刚刚另外一条道情况如何？”
　　“没这里平静，刚刚那条道，差点中了幻术，还好哈桑在我身边……”说到这里红莺娇总算想起了介绍哈桑，“哈桑你还记得吧？就是我、我师父安排在我身边保护我的人，跟我姐姐似的。所以你不用这么客气的叫前辈，就跟以前一样喊……嗯，反正你叫哈桑没错的！”
　　以前两人关系差，初遇的时候，柳月婵跟哈桑互不搭理，自然也是直呼其名，哪里会这么客客气气喊前辈嘛。
　　红莺娇不喜欢这种拘谨的感觉，她不是没见过柳月婵跟凌云宗师兄弟怎么相处的，就是对丘玉函那丫头，柳月婵也没那么客气啊。
　　难道真是年岁小，所以才这么柔和？
　　这样的柳月婵，还不如八年前在客栈生气要回保婴堂那个犟模样叫红莺娇适应。
　　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红莺娇，我听大师兄说你师承散修，不知是何方高人？”
　　“就是……”红莺娇本想着柳月婵知道也没什么，只是一开口，便听得身后哈桑轻轻咳了一声，红莺娇也不好再继续说下去。
　　“我师父她人很厉害的，就是脾气有点暴躁，不喜欢我在外面提她的名字，生怕我丢她的人，还是不提了。”
　　柳月婵：“……”
　　“倒是你，你在凌云宗过得还好吗？我听说凌云宗宗主柳震是个很严苛严肃的人，你也不要把自己逼太紧了……有些书籍什么的慢慢看嘛，总有一天会学会的。”红莺娇想着当初认识柳月婵时，柳月婵那股子在修为记忆上的拼劲儿，心有余悸。
　　柳月婵的灵相偏于柔和，当年能跟她打的不相上下，完全是因为柳月婵在修行上格外用功的原因。
　　当年柳月婵金丹期前，隔三差五就在精研修行与阵法，红莺娇想玩耍吧，见了柳月婵那样，又生怕自己被柳月婵超了过去，于是只好一起跟着努力修炼。
　　柳月婵想敲她脑袋，“你刚刚还让我多看书！”
　　“我就是这么说说……”红莺娇重重叹了口气，恨恨看向前方洞穴的黑暗深处，“反正你也不会听，哈桑，我们就走这个方向！”
　　哈桑已经彻底无语了。


第43章 
　　既然同行，红莺娇自然要分享一些情报给柳月婵知道。
　　“……拓木树？”
　　“对，我跟哈桑之所以会来这里，就是因为我想要一根拓木做把新的长槊。”红莺娇略去探查海龙暴一事，向柳月婵说起这个洞穴的事，“我收到一个消息说这个洞穴里头，有一片紫藤花林，其中有一只蝎子妖，守护着一棵千年的拓木树。你也知道拓木这个玩意儿有多难得到，听到消息我马上就赶过来了。”
　　柳月婵思索着红莺娇是重生之人，若是能知道消息来这个洞穴，想必心中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跟把握。
　　至于紫藤花林，柳月婵不禁想到前几日跟着师妹赵芷在一束紫藤花林拿到无根草一事。
　　可两个洞穴分明不相通，轸水蚓，蝎妖、无根草与拓木树，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关联？
　　“我听人说此处有一个蚯蚓洞，这才想着要来看一看。”柳月婵观察红莺娇的神色，“你可曾听过上古妖兽轸水蚓？传说此妖的洞穴便是奇大无比，内部奇花异草无数。”
　　“轸水蚓？”红莺娇思索着，“好像在哪里听过，哦哦，二十八妖卫之一对吧，那玩意不是都死了好多年了吗？”
　　“你以为这个洞穴是那蚯蚓的，不可能吧？吕州蚯蚓妖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不过，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红莺娇沉默片刻，忽然猜到了什么，想着当初魉都之门的事情，她还思考过，门会现世的缘由。
　　红莺娇一直以为是因为赫兰奴的死，才导致门开了，旁人不知道，但魔教内部很清楚，圣女的血脉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可以引动魍魉之都。
　　今天柳月婵提起了那只轸水蚓，忽然扩宽了红莺娇一个思路，她惊觉自己竟束缚于魔教固有思维，忘记了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能开启门的方法。
　　若心月狐还在世，当年的二十八妖卫或许仍有幸存。除了圣女的血，开魉都之门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用道祖当年逆转阴阳的法器之一，珍珑御印。
　　珍珑御印被封印在太泽龙脉之下，几乎没有妖怪能够靠近，唯有一个例外，轸水蚓。
　　二十八妖卫各有神通，轸水蚓一入泥土之中，如入无人之惊畅通无阻，若是那蚯蚓偷了珍珑御印开魉都之门也不是可能。
　　可惜她当年离开魔教太久，关于魍都之门发生异变的半点征兆线索也不知，哦西南境内凡人入魔教，必然会取一滴血置入圣火之中，这个仪式，基本也杜绝了妖族藏匿魔教的可能。
　　当初师父贺兰奴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心月狐所杀，一直是红莺娇一块心病。
　　魔教圣女醍醐灌顶，即便心月狐已入化神，也没有正面杀死魔教圣女的能耐，即便是偷袭，又是以什么方式潜入魔教的呢？
　　哈桑又在黑暗中发出声音，问柳月婵道：“柳姑娘，你是如何进入洞穴之中的？”
　　红莺娇听到此处，便试探着问柳月婵道：“你进入洞穴时就没有遇上什么人，发现什么不对吗？”
　　柳月婵一直等着红莺娇问这件事情，没想到最后还是哈桑问出了这个疑问。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有师门赐下的法宝，可以屏蔽元婴期修饰以下神识窥探。那在洞穴门口徘徊的是何人？”
　　红莺娇有些失望，”哦“了一声，胡扯道：“是紫薇幻境的人。其实我们来时已经有几个紫薇幻境的修士进来了，他们留了一人在外面望风。为了避免麻烦，我跟哈桑是偷偷潜入的。”
　　“紫薇幻境的修士现在何处？”
　　“他们走的另外一处岔道。”
　　柳月婵反问红莺娇道：“我们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在原地踏步，我怀疑此处应当另有岔道口，不如在周围的石壁上查看一番。”
　　哈桑也发现了这件事，指着一处石壁道：“这块石壁之后，有东西。”
　　红莺娇看看柳月婵，又看看哈桑。
　　这样的秘境并没有被哈桑放在眼里，不过是打着维护红莺娇生命安全，让红莺娇历练一番的念头才跟着进来，若非必要时刻哈桑一般不会主动插手。
　　像今日这样频频开口，必然是对柳月婵起了疑心。
　　红莺娇抬手轰向石壁，嘴里还在碎碎念，“其实我也发现了！我不开口，只是想看看你们谁先说这个事儿……”
　　红莺娇不想承认柳月婵在身边，又没遮掩面目，一起在洞穴中探险。让她想起了曾经与柳月婵，萧战天并肩而行的日子，略有些心不在焉。
　　哈桑倒是很早就发现了，红莺娇今日有些神思不属，也没有往日里机灵古怪，眼神飘忽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姓柳的女修一出现，自家小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洞穴破开，里面却没有东西。
　　但确确实实有了一条新的岔道口。
　　红莺娇不明所以的往里走了几步，原本干燥的地面。仅有几分泥泞湿润，洞穴深处又吹来一阵风，但与刚才的气息完全不同，而是带着一股腐烂浓烈的味道，令人闻之欲呕。
　　“好臭。”红莺娇皱起了眉头，弯腰捏了一把泥土，“这地面有些温热潮湿，刚刚应当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但一瞬间就没了，柳月婵，你有捕捉到什么气息吗？”
　　其实这时候问哈桑，比问柳月婵要靠谱的多。
　　不过柳月婵也知道哈桑跟着过来，应当只是想保护红莺娇的安危，若是哈桑觉得没有什么危险，是不会主动开口告诉她们什么线索的，只会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们往前行。
　　“没有，往里走走。”
　　这一走便走了约摸两个时辰。
　　柳月婵跟红莺娇，一个问一个答，客客气气，陌生之中又带着几分熟稔，两人这样闲聊着，难免提到琐事。
　　红莺娇听柳月婵说了先前跟师妹赵芷一起去的洞穴里就有紫藤花林，便道：“那倒是有意思，等从这个洞就出去，我们再去你说的那个洞里看看……”
　　在路上遇到了两波小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被红莺娇打散了去，一边打红莺娇一边默默注意着柳月婵的动静，寻思自己杀的比柳月婵又快又多，心中十分欢快，嘴上便露了几丝得意，“我听我娘说凌云宗有个小弟子，十二岁筑基，想来就是你了，其实我筑基比你还早一些。”
　　柳月婵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她。
　　红莺娇尽量用风轻云淡的语气道：“说来你可能都不信，我七岁就筑基了！”
　　想着上辈子，自己因为年幼懒散，十四岁筑基，后来得知柳月婵比自己早筑基，心里很是不平衡，这辈子凭借三百多年的经验自然早早筑基，魔教上下都认为红莺娇的天资悟性，当世无双，举世绝伦。
　　红莺娇听过不少教徒的夸，向来没放在心中，但先前柳月婵夸过，这会儿子她就忍不住，暗戳戳显摆起来。
　　柳月婵知道红莺娇这点小心思，嫌弃地看她一眼，嘴上轻轻“嗯”了一声。
　　“……额，你不夸夸我吗？”红莺娇疑惑道。
　　“哇。”柳月婵双眼木然，听着红莺娇这不依不饶的劲，直接满足红莺娇想听的，“比我筑基早好几年呢……厉害，真的厉害。”
　　“也没有啦，你也很厉害，虽然比我晚几年，但你也不要气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们修道之人要以平常心对待。”红莺娇用一种长辈人的语气道。
　　柳月婵：“……”
　　柳月婵觉得自己快忍不住了。
　　可能是重逢的兴奋发酵，若是重生前，听见自己想听的，红莺娇也会在柳月婵的冷眼下，稍微收敛。
　　但谁叫“十五岁”的柳月婵看上去比重生前好说话太多呢。
　　嘚瑟完，红莺娇又准备叨叨，忽然前方一阵亮光袭来，红莺娇隐藏在暗处，柳月婵皱眉，红莺娇跳起身来，长槊一挑，已将来人震飞……
　　红莺娇定睛看去，这才发现这忽然袭来的人，就是刚刚在另外一条岔道的紫薇幻境修士之一的中年男子。
　　只见这中年男子浑身是血，神色惊慌，红莺娇那一杆子震的他双脚略抖，抬眼见场中两个绝色的少女，竟还以为是幻觉，使劲甩了甩头，只听这中年男子恶狠狠道：“美人计？好可怕的幻术！也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红莺娇与柳月婵对视一眼。
　　红莺娇眼珠子滴溜溜转，闻言故意站在原地朝着中年男子勾了勾手。
　　“做鬼也风流？哟，过来～快过来～”
　　中年男子已心存死志，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也看不破两女身上屏蔽修为的法器，恍惚间红衣少女一双美眸勾魂摄魄般，便又哭又笑向红莺娇走去！
　　然后还没挨着红莺娇的身，便觉自己伸出的手刚碰到的红衣，仿佛碰在了一团棉花堆里，转瞬间忽然惊觉，面前两女或许不是幻觉，然而身体已经不由自主朝前跌去……
　　红莺娇以错筋骨之术，汇聚灵气于五指，小臂如蛇滑去，连碎此人脖颈、胳膊、手腕五处关节，封住中年男子灵气运转的周天经脉，只听一声惨叫响起，柳月婵摇摇头，抛出捆仙绳直接将这中年修士直接捆住，对红莺娇道：“同是修道之人，不喜又何必折磨。”
　　“谁叫他色眯眯地瞧咱们，我要挖了他一双招子去！”红莺娇笑眯眯道。
　　“此人陷入幻境，神智已失。”柳月婵上前一步查看这被捆住的中年男子，见他额头隐隐有一股妖气盘旋，面色青黑，我不知道在幻术里迷失了多久的心智，“他应当是中了妖毒，看来前方便是洞穴尽头了，小心些。”


第44章 
　　蚯蚓洞分为四洞十道，十条通道纵横相连，中年男子也不知在中途遇到了什么麻烦，东走西晃，无意中破开几道石壁，跑来了红莺娇走的这一条通道里。
　　柳月婵开了口，红莺娇也就摊摊手，只踢了这中年男子两脚，将柳月婵往自己身边拉了拉，“你别离他这么近，这人身上也不知道沾染了什么，浑身上下臭烘烘的。”
　　“这人就是你说的那紫薇幻境修士？”柳月婵站起身问道，“这妖毒倒不难解，只是不知道导致他陷入幻境的东西是什么？紫薇幻境的修士在幻术一道比各家道门擅长许多，一般的致幻物不至于叫此人如此狼狈。”
　　“嗯，他还有几个同伴，应当跟他走散了吧。”红莺娇回答道，“管那东西是什么，对我也没影响，你也别担心，要是你陷入幻境中了，我会叫醒你的。”
　　“我不是担心我自己。”
　　“啊，那你担心什么？”
　　柳月婵看了她一眼，“我师姐曾说过，无论是什么样的秘境，既然到了里头，或会遇见妖，或遇见上古前辈留下的机关阵法，多思、多想、多看，总是没错的。”
　　红莺娇小声嘀咕道：“那是你去的秘境少，你去的多了，就知道这里真没什么。”但转瞬红莺娇想着柳月婵还没来几次秘境，小心些也没错，便解释道，“这里头也就是绕了些，你不信我，咱们继续往前你就知道了。”
　　“我虽然不知道莺娇你手中有什么样的依杖，但人活一世，永远只能往前看，若是一味用“过去”的消息衡量一切，许多东西瞬息万变，反倒不如当下好好了解一番，更准确。”
　　柳月婵自然知道这个洞穴，跟曾经她跟红莺娇一起去过的秘境中，算不得什么危险地方。
　　顶多那洞穴尽头的蝎子妖，行踪诡秘了一些，能致人于幻境的东西，恐怕也有几分来头。
　　可她这一次与红莺娇相遇，观察红莺娇的言行举止，似乎比起当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长进，遇着什么事儿，第一想法还是用武力来解决。
　　或许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又或者难得有在她面前显摆的机会，当年初遇时的那几分爱吹牛的习性又冒了出来，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被夸两句，又有些找不着调了。
　　“你什么意思？”红莺娇有些不高兴，“你想说我夸大？你跟着我往前面去去看看你就知道了！你才来过几次秘境啊，不是我说，我都去过好多……”
　　“红姑娘。”柳月婵淡淡道，“你我久别重逢，叙叙旧自然是好，但你我同岁，你倒也不必用长辈的口吻说话，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似的，说一次，我只当你同我玩笑。多说无益，什么我不会听，什么乱带路，你我多年未见，谈这些，言过其实了吧。”
　　红莺娇那重逢的兴奋，心里的得瑟劲儿，总算被柳月婵这句话哐当一盆冷水泼下，找回了几分正形。
　　“我，我说喘大气儿，要是有什么你听了不高兴的地方，你、你就当我瞎说的。”红莺娇想着刚刚自己不着调的那些话，确实是破绽极多，哈桑都露过好几次茫然，虽然不高兴，但也认可柳月婵说的话，连忙找补道，“我确实是跟你开玩笑的。”
　　又是喘大气儿。
　　柳月婵想着先前被红莺娇骂奸商的老袁，轻轻笑了一下，“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红莺娇见柳月婵不是想翻脸的意思，心中庆幸，便在心里自我反省了会儿。
　　那时候听柳月婵这些话每每都要吵一架，可吵的多了，有时夜里静静想一想，却也知道柳月婵跟她吵架往往事出有因，若不是她惹怒柳月婵，柳月婵不会急火，往往说她的地方也没有什么错。
　　只是那时候她做了太多年的圣女，心里明明对魔教有怨有恨，可魔教上下哪个不捧着她，哪个不纵着她，哪个又不护着她，对于魔教圣女的身份，她年轻时也是乐在其中，肆意享受的，哪里能容忍一直不看在眼里的道门弟子说她。
　　等红姑走了以后，就更没有人会说她哪里做错了。
　　真正敢说红莺娇，红莺娇又愿意听一听的，只有柳月婵一个。
　　旁的人不是修为比她差，就是相貌天资皆不如她，不是那势均力敌的人，又怎么会被红莺娇放在眼里。
　　想到当年在外头吃饭，她吧唧嘴吧唧的老大声，夹菜夹的汤汤水水满桌子都是，纵然有故意的成分，但总有些跟自己不对付的人说她“没家教”、“举止粗鲁”，然后被她抓着打一顿。
　　只有柳月婵会在吃完饭以后，淡淡说她一句，“再好看的人儿，吃饭发出个猪吃糠的声音，都算不上美人了，红莺娇，刚刚饭桌上，你是做绿叶衬你头顶那朵红花来的？”
　　那时候两人已经很熟了，柳月婵说她早不是最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冷漠，柳月婵说话不带脏，骂人都是拐着弯说，眼睛里满是揶揄，一时眼波流转，能看得人脸发臊。
　　红莺娇就想柳月婵可真是她遇见过的女修中最会扎她心的那个，可偏偏每一句话都吐到她的痛点上。
　　她行走坐卧不那么规矩，但总还是喜欢自己美美的，后来每每想吧唧嘴恶心人的时候，免不得就想到那猪吃糠的话。
　　寻思恶心别人，没必要搭上自己，还是换个法子。
　　被夸了半天，柳月婵总算冷下脸说她了，熟悉的感觉终于回来，红莺娇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开始认真探索这个秘境。
　　柳月婵把那中年男子捆住了就扔在一旁也没再看一眼，只打算出去的时候，若是顺手就把他一起带出去。
　　又快速走了约摸半个时辰，清扫过几波小妖，便到了洞穴尽头。
　　只见那最尽头的石壁投下一缕天光，抬头顺着石壁上方看去，红莺娇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在石壁上距离自己只有十米高的一片紫藤花林。
　　只听得窸窸窣窣一阵声响。
　　石壁上，青苔流水的间隙，隐隐可见十几只硕大的蝎子妖钻了出来，那上翘弯曲的蝎尾钩子，瞧着便毒性十足。
　　红莺娇取出自己的长槊，后退几步，猛然投掷而去，直接将挨在一起的四只蝎妖洞穿，十几道毒液瞬间朝着红莺娇喷来，红莺娇毫不在乎甩手一挥，按着这些毒液飞来的轨迹打了回去，剩下的蝎妖便被那毒液轰进石壁中，碎成了七零八落。
　　直接将这群蝎子妖干脆利落的处理完，红莺娇立马回头，却没看见柳月婵的人，再一抬头便发现柳月婵已经向上往那石壁上方十米高的紫藤花林飞去。
　　“还叫我小心，你自己才要小心一点吧，那片林中还不知道有什么呢，你等等我！” 红莺娇目瞪口呆，然而她还没有飞上去，便听得林中传来一声闷哼，似乎有什么东西与树干撞击发出了声响。
　　红莺娇一跃而上，连忙朝林中看去，只见落花纷纷如下一场紫色花雨，一道深黑色的鬼祟黑影从眼前一晃而过，速度快的惊人！便是以神识凝神看去，都无法一眼清晰捕捉其行动的踪影痕迹。
　　红莺娇眉头一皱，正想去帮忙，柳月婵踏月清波步一点，已在原地消失，瞬息之间，一道黑影被横生出的一柄长刺，自其身体中心重重划开，将其一分两半……
　　这与那十几只胖蝎妖相比，格外瘦小的蝎妖尸体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你怎么捕捉到它的行动痕迹的？”红莺娇纳闷，上前一步走到柳月婵身边。
　　柳月婵伸出手，忽然从这蝎子尸体上取下了一颗白而透明的肉块。
　　“这颗卵我曾经见过，还往其中注入了一道寒气，这蝎妖将卵吞在腹中，实在与蝎妖的习性大相径庭。”柳月婵若有所思，“更奇怪的是，这妖卵的生机竟还未断绝……”
　　“我看看。”红莺娇用灵气包裹着，将这团黏糊的卵接过看了两眼，灵气探去，果然发现其中留有一道凌厉寒气，迟疑道，“这里……莫非有月灵石？”
　　“何为月灵石？”柳月婵问。
　　红莺娇惊讶，“你不知道吗？”
　　柳月婵自然是知道，但嘴上还是那句，“不知。”
　　“我以前跟一个……一个朋友，看过一段古籍记载，据说妖族人间逆转阴阳之前，本是以月光精华修炼，而非食人，所以要千万年才能修成妖身，十分稀少，绝迹人间，这些妖会将月光中的天地灵气，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注入石头里，形成月灵石，在没有月亮出现的日子，供它们使用。”
　　“但如今的月光早已不再含有任何天地灵气，这月灵石我也只见过两次，那石头用来孕育未出生的小妖，可以保其生机不绝。”
　　红莺娇伸出一根指尖，一道红光笼罩在蝎子卵上，很快便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石头碎块从卵中浮现，逐渐在接触空气后转为灰黑色，碎成粉末落下。
　　“果然是这东西。”红莺娇道。
　　柳月婵可以确定，在几天前，这颗蝎子卵里还没有这月灵石的存在，当下便与红莺娇一起于紫藤花林中寻觅。
　　另一边，傅元借着自己藏着的法宝，终于跌跌撞撞出去了蚯蚓洞外头，只是刚一出去，人还没站稳，骤然一个闷棍打在他头上，叫他彻底晕了过去。
　　“唉？怎么是小子先出来了……”
　　一位粉衣大汉蹲下，饶有兴致地从傅元怀里拿出圆盘法宝，将这宝物对着光看了看，毫不客气塞进自己怀里。
　　“厄勒沙大人怎么还不出来，有哈桑在，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第45章 
　　“这里的月灵石碎片竟然这么多。”红莺娇翻捡着散落在紫藤花林的半透明石头碎片，一时连身旁的千年拓木树，都没有什么兴趣了。
　　红莺娇本是让人打听海龙暴的消息，又误打误撞回忆起桃三娘，从桃三娘的卷宗思及此处洞穴可能有炼制她长槊的千年拓木，这才赶来一探。
　　来吕州这些天，海龙暴出现的缘由没什么线索，就连当初在龙淮岛得到的枯枝也没发现什么消息。
　　本以为这一趟出行，也就是收获一根上辈子念叨无数次却没得到的炼器好材料。
　　好巧不巧，竟然又遇见了柳月婵，顺带在这蚯蚓洞中发现当年二十八妖卫的可能存活的消息。
　　等回魔教后，探查的范围就更大了，红莺娇感觉自己距离抓到心月狐扒皮抽筋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仔细想想，她们刚来吕州城不久，便有一道气息锁定在了提勒身上。
　　桃三娘身上的一应物品全部都交给了提勒保管，发现妖气的时候，她便想着桃三娘那一堆零碎里头有妖物惦记的东西，只是全部拿出来翻找了好几遍，也没瞧见什么稀奇的，等出了洞穴，得再看看。
　　会是什么呢？
　　红莺娇偷偷了一眼柳月婵。
　　柳月婵看着地上的拖行痕迹，若有所思，察觉到红莺娇的视线，觉得有些奇怪，便道：“怎么了？”
　　“柳月婵，其实我这一次来，还想查一查有关海龙暴的事情。”
　　柳月婵略沉思，问道：“你觉得海龙暴的形成与这些妖物的盘旋聚集有关？”
　　“对。”
　　“你可是得到了什么线索？”
　　关于海龙暴，柳月婵也曾翻阅过相关的记载。
　　这海上的天象形成，极为诡异。
　　一旦形成，海底漩涡处处，时常能引发附近的山脉海底动荡，那海上打渔的普通人，往往遇着了，惊涛重浪下，难逃一死。
　　但这异象最活跃的阶段，主要集中在柳月婵三百年前，十岁到五十岁之间。
　　重生之前，柳月婵二十多岁才出宗门历练，在海龙暴最活跃的时段，并没有去过相关的地方，只是在海龙暴平息后，无意中翻阅过相关记载。
　　此时她见红莺娇面有难色，便猜想，莫非这海龙暴与她什么联系？
　　又或者与那心月妖狐有关？
　　若是与她无关，红莺娇不会以这种眼神看她，顾忌着什么，不好开口。
　　往日同行的年月，红莺娇若是想说什么她听了难受，又或者要说她身边人的坏话，便是这样一幅表情。
　　红莺娇说话，嘴比心快，只有在她跟萧战天面前，时不时会犹豫会儿。
　　可一旦脾气上来了，吃醋了，不高兴了，再多的犹豫也能抛开。
　　红姑那样一个看得明白，洒脱干脆的人，生出的女儿竟是这样的性子，兴许魔教分不开关系。
　　红莺娇是个言语不忌的人，说话也不甚动听，唯一的好处，大抵是一旦听进去人说的，改起来就痛快的很。
　　但大部分时间，总少不了那似孩子似的调皮，隔着几日不敲打两下，便要上房揭瓦，得寸进尺。
　　这样的红莺娇，身上有一股野性粗糙的美，可相处久了又有一种微妙的、敏感的细腻感觉。
　　柳月婵不止一次在心里感慨：这世上怎么会有红莺娇这样矛盾的人呢？
　　矛盾……
　　这是个危险又富有魅力的词语。
　　也正因为如此，她们三人当年的情感纠结，时常让柳月婵渐趋于痛苦与分裂的迷茫。
　　她与红莺娇总是争吵不休，可是在她最伤心哀痛的时候，也只有红莺娇，不会去安慰她，只是语气爽朗请她痛快喝一通。
　　喝完还要笑。
　　也许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有时候不是亲人，也不是朋友。
　　反而是以为是敌人，是情敌的那个人。
　　她也一样。
　　红莺娇递来一个眼神，柳月婵便能隐约猜到她在隐藏着什么。
　　倒也不难猜。
　　重生至今，许多红娇反常的行为，可以串联起来。
　　第一桩，便是当初在船上，红莺娇给了她，魔教继任者代代传承的金铎铃，特意提醒她不要找姓丘的。
　　几乎瞬间便让柳月婵明白了，凌云宗灭门一事，这么多年过去，红莺娇是挂在心里，甚至于耿耿于怀，重生后见着她，还要再重复一次对丘氏的不满。
　　同理。
　　若是凌云宗的事情被她放在心上，背地里肯定做过一番调查。
　　那么，海龙暴与龙淮岛有什么牵扯吗？
　　当年凌云宗灭门后，红莺娇不是没有跟她说过丘氏的事情。但红莺娇与玉函积怨已深，早年她实在听了红莺娇太多瞎编胡扯的话。
　　这也是红莺娇脾性最任性恶劣之处。
　　红莺娇这人虽然总跟柳月婵作对，但一旦下定主意，认定在心里的人和事，那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谁说也不听。
　　爱也长久，恨也长久，偏见也长久。
　　她俩之所以不成为死仇，便是因着柳月婵就算与红莺娇是情敌，但情敌罪不至死，同行在秘境的日子，能帮一把，柳月婵从不犹豫，定然伸出援手。
　　红莺娇嘴上不领情，秘境中却也默默报答她。
　　红莺娇嘴欠好强，有时候硬要逞能，受了重伤也一声不吭，生怕在她面前落了什么面子，丢了什么丑，可她不说，柳月婵有眼睛会看，也承她的情。
　　只有那蹭破油皮没什么大碍的小伤，红莺娇才会反复放在嘴巴里念叨，当着萧战天的面喊疼，惹了萧战天心疼，又得意洋洋给她个挑衅的眼神。
　　若是旁的事情，柳月婵也愿意相信红莺娇，但她感念丘玉函的厚谊，没有证据，不会去随意怀疑自己的友人，纵然对丘氏有疑心，背地查了许多，可对于丘玉函，她不会如红莺娇想要的那般冷眼相待。
　　那段时间也是她与红莺娇争吵最厉害的一段时间。
　　红莺娇分明知道她的脾性，她也明白红莺娇的意思。可她们俩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时候，柳月婵隐约觉得，红莺娇想从她这里讨一样东西，也许是信任，也许是什么特殊的地位。
　　可依着她们当时的立场与身份，有些东西她是不可能给她的。
　　她甚至不理解为什么红莺娇想要从她身上要那些，就像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说来可笑，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
　　但有一点，柳月婵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红莺娇是个幼稚赤诚之人，所以她想要的，喜欢的人和事总是不依不饶，歇斯底里闹着喊着要抓在手中。
　　这世上，哪里有想要就能抓在手中的东西。
　　只有孩童才会这样想。
　　柳月婵知道红莺娇叛出魔教那一天，丝毫不觉得意外。
　　那就是红莺娇会做出来的事情，无论是叛教、偷鼎，还是最后跳下魉都之门，都是红莺娇会做的事情。
　　幼稚。
　　逃避。
　　又赤诚。
　　就像是世俗伦常中的一个例外，不守规矩，又有她自己的道理跟解释，琢磨起来，时常令人惊叹。
　　有些人厌恶这样的人，有些人喜欢这样的人，总是两个极端。
　　柳月婵知道自己与红莺娇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唉。
　　八年前相逢时，红莺娇给了她金铎铃，八年后相逢，红莺娇欲言又止，这是第二桩。
　　适才闲聊着，每次红莺娇提到海龙暴，语气便略有缓慢，很快略了过去。
　　柳月婵本没有把海龙暴一事放在心上，但此时红莺娇又看她，倒是叫她想起往事。
　　萧战天曾经在宗门消失过一段时间，说是陪朋友去赤水。
　　那时候她在宗门内，萧战天黏着她都来不及，怎么会有舍得离开她出去陪的友人，思来想去，也只有红莺娇才会叫萧战天如此。
　　她好几次见萧战天在藏书阁翻阅有关海龙暴的消息，问萧战天，萧战天又转移话题，不肯多说。
　　那时她跟如欢师兄去了几趟鹤州，琐事缠身，又见萧战天与红莺娇越走越近，心中十分疲惫，师娘担忧她再这样忙碌下去，道心有损，便勒令她闭关了一段时间。
　　出关后，堆积的事情也没有减少。
　　红莺娇又跑来，话里话外说玉函的坏话，要证据，又支支吾吾，两人闹得很不愉快，原本因为当初一起喝酒略有缓和的关系，一路崩盘，几乎到了互不搭理的地步。
　　还是后来太泽放出消息希望萧战天能与已是凌云宗宗主的柳月婵尽早完婚，红莺娇这才又出现在她身边，倒也不再说玉函什么坏话，只是一味烦扰，不许她与萧战天成亲。
　　魔教到底掌握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线索与消息呢？
　　当年红莺娇在她面前吹过几次大话被她揪了个正着，那之后红莺娇的口风便紧了许多，没有完全的证据，也不敢在她面前轻易开口，心知胡乱说话会消耗她的耐心与信任。
　　如今看，倒希望红莺娇透露个只字片语，叫她琢磨琢磨。
　　红莺娇再这样欲言又止下去，她早晚有一天会忍不住告诉红莺娇自己也重生的事情，好换取魔教的消息线索。
　　等真到了那天。
　　昔日情敌，又是个什么光景？
　　左右是头疼的光景。
　　柳月婵想着心事，红莺娇也是犹豫着半天不说话。
　　好一会儿，红莺娇才抛着手里的月灵石，开口道：“我去过好几个海龙暴产生的地方，总有妖物藏匿的行迹，只是不知为何，时常一去，就扑了一场空，好像预先被那儿的妖物猜到有人会去似的……哈哈。”红莺娇摸了摸鼻子，“你说这海龙暴，该不是当年的二十八妖卫弄出来的吧。”
　　“听说鹤州也有海龙暴呢……这异象，如今还只是对渔民有害，也许某一天，对金丹期的修士也会有影响，被秘境吞噬找不到行踪的修士每年都有许多，你说是不是？”
　　“多谢你告诉我，若是真跟妖物有关，我必然告知师门，好好探查一番。”柳月婵认真道。
　　“不过这也是我一个猜想，具体怎么样……总之有这么个苗头，早些发现，总比这些风暴啊浪啊，停了以后再去探查要方便许多。有些东西这时候不查，等过个二三百年，那些记载或许都被损坏了。”红莺娇想到当年的事情，心里还有气，“只是你回去宗门说这事儿，就算是查，也得隐蔽些，有句老话，叫打草惊蛇，你说是不是？”
　　“是啊。”柳月婵听出红莺娇话里的愤愤之意。
　　被人损坏了？
　　柳月婵默默看着红莺娇，忽然有些好奇，若是当年红莺娇真背着她查过大师兄的事，最后又一无所获，也难怪还那样生气，莫不是迁怒到丘玉函？所以当年跟她争吵，她一向着丘玉函说话，红莺娇话里总带着一股子委屈。
　　背过身的红莺娇忽然扭头，看了眼柳月婵，有些不自在道：“你老盯着我做什么，看得我背都有些痒痒了……”
　　柳月婵“嗯”了一声表示疑惑，一双杏眼十足清澈无辜对上红莺娇的眼睛，很快流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
　　她心里也知道，便含蓄偏头，去看身旁的紫藤，“没什么。”


第46章 
　　没什么？
　　红莺娇回头狐疑的看着柳月婵，见她站的笔直，清清冷冷遗世独立般，也摸不准刚刚柳月婵眼睛里那点子笑意是不是她看错了。
　　她也没说什么惹柳月婵笑的事情吧。
　　“下雨了。”
　　柳月婵抬头看着石壁那一缕日光漏处。
　　细雨从头顶落下，不一会儿就化作断断续续的水流打在底下的紫藤树上。
　　藤花紫蒙茸，藤叶青扶疏，水滴打的柔蔓轻微摇摆，忽然一股子淡淡的紫色雾气从树上扩散……
　　“原来使那紫薇幻境修士迷失的东西，就是这些紫藤花树。”柳月婵一拂袖，将那向着她与红莺娇蔓延来的紫色雾气挥散，从芥子戒中掏出一颗清心丹服下。
　　红莺娇也发现了，心想：难怪柳月婵不担心她自己。
　　就算只有筑基期，柳月婵下洞穴，必然也是准备齐全的，这上品的清心丹，或许一般的修士难得，但作为凌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又怎么会没有呢。
　　好久没吃过清心丹，都忘记什么味道了。
　　以前，只要有那一盏冰心莲在，几乎没有幻境能影响柳月婵。
　　“我也想吃一颗。”红莺娇道。
　　柳月婵见她好端端的，半点没被这紫色雾气影响，哑然两秒，从瓷瓶又倒出一颗，抛给了她，“清心丹，并不好吃。”
　　红莺娇接过，扔嘴巴里嚼了嚼，“味道还行啊，有点像我们西南的糖豆，就是没那么甜。”
　　“一颗上等清心丹，折价两块中等灵石。”柳月婵静静道。
　　“啊？”红莺娇堪堪将清心丹吞下就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你居然要收我钱？”
　　“你我虽是旧相识，但这清心丹昂贵，我也没有几颗。”柳月婵心平气和道，“若暂时没有那么多灵石，也可赊欠着，百年内还我就好。”
　　“……那，那就欠着。”红莺娇愤愤，上辈子做情敌，吃颗丹药，柳月婵还没收过她钱呢，这辈子相处这么和睦，居然还要收钱了！
　　柳月婵可真有意思。
　　她是绝对不会还的！
　　有本事，柳月婵找她讨一辈子债！
　　“这紫藤树遇着水居然开始弥漫妖气，能使人致幻，定然已经成精了。”柳月婵脚下不停，聚灵气于双眸之中。手中快速掐诀，找寻着大片紫藤花林真正已然成精控制整片花林的那一棵本体。
　　“这里的蝎子妖好弱，几下就死了，紫藤成精倒是少见。”红莺娇回道。
　　捡了一堆月灵石碎片后，红莺娇终于来到自己心仪已久的千年拓木面前，她财迷般搓搓手，色眯眯将这根长长的健壮拓木树树干狠狠打了几拳头！
　　“砰！”
　　“砰——”
　　“砰！”
　　感受着树木柔韧强劲的回弹，红莺娇心满意足的收回手，兴奋地将自己的快乐分享给柳月婵，“柳月婵！这根拓木树好好哦！简直就是为我量力定做的！我以前找的那些百年拓木就不行，拓木！还是千年的好！”
　　“好好好。”柳月婵头也不回，“那你还不赶紧将它砍下收好？”
　　“这就砍！我还想将它移植回魔教呢……”红莺娇芥子戒里武器极多，立即就取出来一柄斧头法器，朝着这千年拓木连续砍去！
　　种不活的吧……
　　柳月婵背着身，默默想：这等天材地宝，要是那么容易种活，也不会让红莺娇寻觅数百年，重生后才得了这么一根。
　　算了，不管红莺娇。
　　她还是赶紧找这紫藤花树的本体才是。
　　红莺娇斧头使得十分带劲，对准一个方向，哐哐哐的声音一直十分有节奏地传进柳月婵耳朵里，柳月婵加快了脚步，距离红莺娇远了点。
　　要不说这树千年不好砍呢，斧头砍了几下都豁口了，要不是红莺娇一直用自己的灵气红光包裹着，那树木倒下的声音还未必能叫人听着。
　　“喀嚓——”树终于轰然倒下。
　　红莺娇连忙将树根这一块的泥土一起收进了芥子戒里，然后迫不及待抱住这还没处理过的粗糙树干，又开心又宝贝的抱紧了。
　　想她重生前一直遗憾没找到千年拓木这样的好材料，这辈子终于如愿！
　　上上下下打量着树干，红莺娇依依不舍将这拓木收进了自己的芥子戒，寻思等一出洞穴，就交给提勒好好炼制。
　　但转瞬又想，提勒如今的铸器技术还没有三百年后好，这时候将这么极品的材料给提勒，万一炼的不好，岂不是很可惜？
　　一个风骚的粉衣大汉浮现在脑海。
　　要不说距离产生美呢，当年提勒不是左护法，仅仅是个炼器的，反而让红莺娇更信任他的技术。
　　如今的提勒嘛。
　　还是换个更靠谱的吧。
　　西南境铸器经验最充足，铸器能力最好的人是谁来着，好像是隐居在熊耳山的熊岛道人……
　　回头就让哈桑备上礼物，去熊耳山！
　　红莺娇很快就决定好了这块好木材的去处，爱材如命的提勒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此时他在洞穴外，光着毛腿，一边研究从傅元身上抢的圆盘，一边磕瓜子，林中雨后花香，还有蜜蜂蝴蝶时不时飞过，背影看去，好一幅蝶舞粉衣翩的美人图！
　　也就在这时，原本进到洞穴中，除已出洞穴的傅元跟被捆仙绳捆住的中年男子，剩下的两个紫薇修士抵制着幻术的侵袭，神智一半清醒一半混乱地走到了柳月婵跟红莺娇平台下的洞穴底部。
　　听见洞穴上方的拓木倒塌之声，这两个紫薇幻境修士的神智勉强回笼，以为是自家大哥在上头，便齐齐兴奋地一跃而起。
　　还未在平台站稳，这两个修士只是紫薇幻境的普通外门弟子，没有红莺娇的法器多，也没有上等的清心丹，当下就被四周紫色的妖气迷惑了心智，唯有其中更年长的那个发现不对，连吞好几颗丹药，用手中长剑一挥，朝着四周的紫色妖气打去，结果妖气没打散，反倒是剑气直直划过去，将那紫藤花树的枝条猛然砍断了……
　　一股似哭似喊的怪声猛然席卷洞穴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柳月婵在这两人飞上平台时已觉不妙，正要开口提醒，没想到这两个修士已经直接将紫藤藤条斩下。
　　红莺娇听见声音也愣了，当下提声道：“这紫薇幻境的修士不是道门中最擅长应付幻术的么，怎么做事这么莽撞。”
　　柳月婵寻思都这时候了，红莺娇还要贬一顿紫薇幻境的人，又气又好笑，运气传音道：“多说无益，快找本体！”
　　话音未落，只见这洞穴平台之上，大片的紫藤花树枝条忽然如鞭子一般，狂乱的甩动挥舞起来，树叶的沙沙声越来越剧烈，很快大片的花朵落了下来，妖气弥散开，红莺娇这一路小打小闹老半天，见这阵仗，总算来了几分兴致。
　　因着是那两个男修士伤了紫藤，紫藤的枝条便仿佛盯紧了那两个修士报仇一般，狠狠向着他们抽去，其凶猛的攻势极为迅捷，只是还没有到这两人跟前便被红莺娇用灵气直接震断，紧跟着，几根就近的枝条扭在一起，瞬间拧成长长一条，向着红莺娇打去！
　　这一下攻势凶猛，红莺娇总算有了几分压力，以双臂护住要害，借着抽过来的力道往后倒飞了几步，这才手臂一提，将长槊握在手中！
　　只是红莺娇这一退，那两个紫薇幻境修士就没那么好过了，两道枝条迅捷如长影般，几乎在同一时间，便从这两个修士脑门穿额而过！
　　“啊！！！”惨叫声戛然而止，两个紫薇幻境修士被吊起，脚背已然绷直僵硬。
　　一时间，大量鲜血裹着妖气，从被枝条洞穿的额头，顺着两个修士苍白的脸蜿蜒而下，周围的紫藤枝条闻见这血腥之气，个个蠢蠢欲动，原本抽向红莺娇的枝蔓生怕赶不上吃饭似的，瞬间拐了个弯，跟四周的枝条一起奔着那两个男修士而去，转瞬之间，两个人类修士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枝蔓包裹，只听咕咚咕咚几声，不过两个呼吸，枝蔓松开这两个人类修士时，地上已然只剩两泡血水。
　　“红莺娇！”柳月婵冷呵。
　　“我也没想到他们这么没用……”红莺娇忙回道。
　　倒不是别的，主要是这紫藤花林本已成精，吸食人血人肉之后，马上就会由精转为妖身，这样一大片紫藤花林，要是精变成妖，那可一般的小妖麻烦许多，至少不是两个筑基期的“十五岁”少女修士可以解决的。
　　不过，谁叫在场压根没有“十五”岁少女呢？
　　柳月婵冷呵的大声，看上去似乎有点慌，但脚步极其稳健。
　　红莺娇嘴上有几分后悔，但救了一次这两个男修还不知道跑，非亲非故的，她可没那么多好心，魔教信火不信菩萨，后悔个屁！
　　这紫藤妖显见要厉害起来了，赶紧去柳月婵身边才是。
　　红莺娇一身红衣快如闪电，长槊拿出还几根，左扔右挥，抡圆了几圈打去，将柳月婵身边的枝条打碎，红莺娇忙道：“没事吧？”
　　柳月婵喘着大气，额头上还流汗，瞧着一副灵气快用尽的模样，还要冷淡说一句，“没事。”
　　“你就别逞强了！”
　　柳月婵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手擦擦汗，目露坚韧道：“红莺娇，前方西南角一百二十六步处，就是那紫藤花树的妖身！你快去，别管我，我还能坚持！”
　　“你看你头上的汗！”红莺娇难得见几次柳月婵这样，倒是想起从前一起在秘境遇见困难的时候，心知这时再说什么反而叫柳月婵难堪，柳月婵也不是会放大话的人，说能坚持，肯定能坚持，就是受伤轻重摸不透，当下也不迟疑，从怀里掏出一堆法阵符给她，“你先用这些符使着，我去去就来！”
　　红莺娇向着林中西南而去，柳月婵捏着这堆揉成一团咸菜似的符咒，一张张看过去，手中长刺回旋将靠近自己的枝藤轻而易举地斩落，还有闲心布了个阵屏蔽红莺娇神识探看。
　　御火符、震地符、神行符……柳月婵边看边点头。
　　魔教还是这么富啊。
　　红莺娇这个年纪就有这么多好东西了，看来她清心丹还喊便宜了，想着上辈子红莺娇要给自己的那三万灵石，当时没收下，可谁叫自己跟着红莺娇又跳下门了呢。
　　柳月婵轻轻挑眉。
　　红莺娇脚尖轻轻擦在树梢上，如一阵风刮至西南角，落在了那已经妖变的紫藤花树妖跟前儿，在四周的枝藤朝着她裹来时，已展开她吼风雷吐的灵象，夹杂着爆裂的灵气附着着长槊直直刺入那紫藤花树树根处……


第47章 
　　一转眼瑰丽的晚霞都没了，提勒在洞穴外等到入夜，抬头看着天空依次亮起的星星，大声打了个哈欠，摸摸自己的喉咙，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快要发作，面上露出几分颓废中年“少男”的惆怅。
　　瓜子是没心情再吃了，勉勉强强啃了几十块糕点，喝了几壶热茶，肚子实在撑的难受，提勒便干脆站起身，伸长脖子往洞口一探，试探着喊了一声，“哈桑桑？小姐？”
　　可能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提勒不喊红莺娇厄勒沙大人，只跟着哈桑一起喊红莺娇小姐。
　　“哈啊啊~~桑桑~~”提勒一个弹舌，借着万喉舌还在喉咙里，喉咙里咕噜噜拉长语调，鬼哭狼嚎般，嚎得正开心，一团黑乎乎的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砸向了他的嘴。
　　提勒赶紧闭嘴，鼻子就没逃过，“唉哟！嘶嘶！”
　　“鬼鬼祟祟嚎什么！”哈桑的冷呵声从洞穴传来。
　　提勒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声喊，竟然还得到了回应，捂着酸涩的鼻头，提勒连忙往洞里看去。
　　转眼洞穴里就走出来三个人，都是提勒见过的。
　　“她？”指着柳月婵，提勒十分惊讶，连忙暗中传音对红莺娇道：“这个姓柳的女修怎么在这？小姐，我没瞧见她进洞穴啊！我、不是，奴家没有偷懒！”
　　“这位是？”柳月婵打量着面前的粉衣大汉，进洞穴时隔着远，近看提勒更是叫人汗颜，但这衣服的花纹，隐隐约约，似乎在哪里见过……
　　红莺娇本以为先前在洞穴里胡扯的那句紫薇幻境修士望风要被拆穿，柳月婵假装的这一问，红莺娇倒是放心不少，便道：“这是我家的护卫提勒，哎，提勒你怎么来洞穴口了，那紫薇幻境望风的修士走了吗？”
　　“走了，早走了。”提勒闻言知意，十分机灵，一边回话一边透露洞穴外的情况给红莺娇，“刚刚出来一个紫薇幻境的修士受了重伤，就被那个望风的人带走救治。小姐，你没事吧，里头好像很危险的样子，进去四个紫薇幻境的修士竟只跑出来一个。”
　　哈桑提出一个人扔地上，“还有一个。”
　　提勒将捂鼻子的手放下，打量了下哈桑扔出来这个被捆的结结实实的中年男子，见此人一脸黑青，身上还有明显被红莺娇打过的痕迹，伸手往这修士身上探了圈灵气，小声道：“居然还活着？”
　　红莺娇挥挥手，给提勒使了个眼色，“提勒，你跟哈桑把这个人带回去客栈吧，同为修道之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对吧？好好治治。”
　　提勒点头，打算回去问完话，就跟那叫傅元的小子，一起打包找个地方这两个紫薇幻境的修士丢出去，免得暴露魔教在这洞穴的行踪。
　　“这么晚了，我也饿了，那个……柳月婵，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去。”
　　哈桑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此时听了红莺娇的话，便出声道：“小姐，我带了辟谷丹。”
　　红莺娇嫌弃撇嘴，“我不吃那个，没滋没味的！柳月婵也不吃！”
　　柳月婵：“……”
　　“哈桑你跟提勒先回去吧，我找个铺子吃点儿东西，有事我再用铃铛叫你。吕州城就那么点儿大，也用不着一直跟在我旁边。”
　　哈桑道：“小姐……”
　　提勒抹了一把鼻子下的血渍，凑到哈桑跟前道：“哈桑，小姐要跟友人单独吃宵夜，孩子大了，都是这样的，你老跟着多烦人。”
　　红莺娇：“唉，是这个理儿。但我跟她不是友人……”
　　哈桑冷不丁道：“是路人。”
　　红莺娇的笑容凝固了：“……是故人。”
　　柳月婵：“……”
　　红莺娇是真没想到八年前的事情，哈桑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
　　这个路人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个时候提！
　　真是尴尬啊。
　　“是吧，那您看我这万喉……”提勒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这是两回事，提这些做什么！”还没等提勒说完，红莺娇抬手打了一记红光去提勒身上，转过头来对柳月婵道，“柳月婵，我们找个地方吃宵夜啊，聊聊？”
　　柳月婵点头：“好。”
　　红莺娇拉着柳月婵离开后，哈桑想去追，被提勒拉住压低声音问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凌云宗的女修，厄勒沙大人很在意的样子，哈桑，别怪我没提醒你，厄勒沙大人长大了，这个年纪正是不大不小的时候，桃李芳华，教内虽然分明暗两种，但各方护法长老对道门是个什么意见，你心里也清楚，女修就算了，这要是个男修……你跟在圣女身边久，平时还是注意点。”
　　“滚！”哈桑将提勒的手从她黑纱上拍开，说完头也不回的追去了红莺娇身后。
　　“哎，你这人，怎么就不听我的呢？”提勒捂着被拍红的手追了几步，“像这种年纪的小姑娘，就不喜欢大人跟着，咱俩去吃两杯不挺好？厄勒沙大人身上多少法宝，用得着跟这么紧吗……”
　　圣女长老要净口，护法又不用！
　　话还没说完，前方已经看不见哈桑的影子，提勒在心里骂了几句，一回头，认命看向地上的中年男子，将此人拖到被他打晕藏在不远处林子里的傅元旁边，拿出一道符，轻轻一吹，三人在原地消失了踪影。
　　吕州城的夜市十分热闹。
　　周边酒楼客栈几乎是通宵达旦开着，时不时便能听见马蹄声穿过街巷。
　　灯火煌煌。
　　修士无需睡眠，无论什么时辰从秘境中出来，若是到了几分宝物，高兴起来，出手极大方，只是那探寻秘境一无所获的修士，脾气也格外暴躁。商家既然不肯错过发大财机会，危机也就一并承担。
　　夜里嬉笑声，怒呵吵嚷声，已经成了吕州城一大特色。
　　红莺娇带柳月婵去了她们当年时常去吃的一家馄饨铺子。
　　这馄饨铺子也算是百年老店。
　　百年前，她跟柳月婵吃的是这铺主人孙子的手艺，如今这铺子主人的孙子还没出生，牌匾倒是跟从前一模一样。
　　街角一处小楼，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不如百年后热闹，但冲着这熟悉的牌匾，红莺娇这辈子刚来吕州城时，一见着，便想跟柳月婵过来吃。
　　无论当年有什么样的过节，吃东西的时候，她跟柳月婵还是友好许多。
　　柳月婵踏进这馄饨铺子时，也是第一眼就发现了那熟悉的牌匾。
　　铺子里的人不多，角落摊开着一些竹篾簸箕晒着干货，淡淡的馄饨香气飘来，远没有后世浓郁，就连那少年老板干活的身影，也没有百年后忙碌。
　　“两位客官里面请，可有忌口的？”
　　“来两碗馄饨，一碗不要葱，一碗不要肉，上个素馅。”
　　店家听的一愣：“素馅？”
　　“对，钱我照给，你照做就是。”
　　柳月婵没有多看，跟着红莺娇入座，听红莺娇点了两碗馄饨，习惯性从桌子的托盘里，拿出了三个杯子，只是手刚碰到第三个茶杯，柳月婵指尖一颤，又轻轻放下。
　　馄饨很快就上了。
　　没葱的那碗被推到了柳月婵处，尝了口这年轻馄饨老祖宗的手艺，柳月婵跟红莺娇齐齐在心中一叹，心想：这老祖宗的手艺，好像远没有他孙子的手艺好啊。
　　想都是这样想，面上话就不能这样说。
　　夜里虫鸣声不绝，搅拌了下碗里的馄饨，柳月婵听见红莺娇开口道：“这馄饨味道还不错……”
　　“嗯。”
　　“我原本还想着出了洞穴以后，跟你打一场，比划比划，没想到出来时，天就这么黑了……要不等一会儿鸡叫，天亮些，我们再去林子里打一场？”
　　红莺娇话还没说完，也不知是旁边哪家哪户人家的大公鸡，十分捧场的在这夜黑风高之夜“喔喔”叫了两声。
　　柳月婵早在回吕州城时，已经戴上了帷帽，还给红莺娇也递了一顶，只是红莺娇不肯戴。此时听着鸡叫，柳月婵提了提往肩下滑的青帛，道：“鸡叫了。”
　　“好吧。”红莺娇一胳膊肘无奈的撑在桌子上，托腮看柳月婵，“不过天还没亮。”
　　两女对视一眼，眼里都闪过笑意。
　　红莺娇静静看柳月婵吃馄饨，她明明看的是眼前人，又仿佛是透过眼前人去看另外一个人，以至于情不自禁带着几分怀念的语气道：“我以前听人说沧海桑田，虽然明白是什么意思，但心里没什么感觉，如今才明白，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跟二十几岁时候，也很不一样。
　　“令堂身体可安康？”柳月婵拿出帕子擦擦嘴，问红莺娇道。
　　“令堂？”红姑是红莺娇娘亲的事情，魔教藏得很深，以至于红莺娇还没听过别人这样称呼红姑过，愣了一下才回过神，“你问我娘啊，我娘身体可好了。”
　　红莺娇也没什么机会跟别人叙旧，寻思着柳月婵竟然问她娘，那她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的问一问柳月婵的师父师娘？
　　“你师父师娘还好吗？”
　　“你认识家师？”柳月婵一看红莺娇这不经思索的样子，便知道她有些心不在焉，但竟也能明白此时红莺娇的想法。
　　“当然……不、不认识啊。”红莺娇提了提神，“我是想问你大师兄。”
　　“大师兄很好。”
　　“看来大家都过得挺好的……那就好。”红莺娇垂头看着碗里的馄饨，世人总说谷雨收寒，过了这个节气，气候就越来越暖和了，今夜的风都被往日里暖，吹在身上，竟让红莺娇生了几分难得的倦意。
　　她许久没有入睡，夜里怕做噩梦，每天都很忙，跟年岁赛跑似的，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就在这几个呼吸间，却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手里的筷子一个没夹紧，差点将碗戳翻，于是马上惊醒。
　　柳月婵察觉出红莺娇的异样，静静凝望着她。
　　“怎么了？”
　　“没事，我天生力大，手上没把住劲儿。”红莺娇把碗扶住，以为不经意，实则十分明晃晃的用一种十分在意的神态，轻描淡写般问柳月婵道，“对了，柳月婵，你有没有、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什么人？”
　　“就是、就是那个……心上人。”
　　柳月婵额头青筋微跳，红莺娇对于她这个八年未见，不算很熟悉的故人，第一天见就问这些，也太明显，太八卦了点。
　　“怎么，你要给我做媒？”柳月婵忍了忍，没忍住，淡淡反问道。
　　“噗！”红莺娇差点被馄饨汤烫到舌头，“什么做媒啊？我又不是媒婆，我给你做什么媒！”
　　“没有。”柳月婵直截了当道。
　　“啊，你真的没有吗？”红莺娇不信，“我听说凌云宗有很多青年才俊，内外门，特别是外门……”
　　“你有中意的凌云宗外门弟子，想让我帮你引荐？”
　　“……不是！”红莺娇差点跳起来，“你怎么会想到那个上面去？”
　　柳月婵一脸正色道：“红莺娇，你我故人重逢，也算有缘，我便与你说句心里话，自入师门，我每日修行，勤勉以待，只愿求证大道，儿女私情非我所愿。”
　　红莺娇见柳月婵这样一脸严肃清冷的样子，终于想起这时候的柳月婵跟她还不算很熟，一时也不好意思再继续把话题往萧战天扯，可心里却是不信的。
　　“我也就是问问，你别说这么正经，我不习惯，算了，不说这个了……”红莺娇为避免尴尬，连吞好几口馄饨皮，越发感觉这老祖宗的手艺实在是差劲，分明是一样的皮薄肉厚，难道没了肉，就真这么难吃？她虽然不吃肉了，但偶尔喝口肉汤也不算破了教义，偏偏这肉汤也滋味平平。
　　红莺娇心里正暗暗吐槽，又看见柳月婵拿出一个小册子跟毛笔，这默默写着什么。
　　“你不吃啦，写什么呢？”红莺娇好奇。
　　柳月婵落笔，将那本子拿起推到红莺娇面前，“欠条。”
　　原本被红莺娇揉成一团的符咒也被柳月婵一张张整理平整，边角对边角压得极为端正，此时一并推到红莺娇跟前，“你这符咒我也没用到，干脆还你，你还欠我两块中等灵石，画个押吧。”
　　红莺娇：“……”


第48章 
　　“我、我看看……今借凌云宗弟子柳月婵清心丹一颗，约价两枚中等灵石，以百年为期如数归还，不得违误，倘至期不付，每逾期一年，利钱双倍，空口无凭，立此欠条为证。”
　　红莺娇逐字逐句将这欠条上所写念了出来，念到最后愤愤将这小册子拍在了桌子上！
　　“有必要写这个吗！就那么一颗那小、小小的丹药……”红莺娇捏紧大拇指与食指，在柳月婵面前比划了一下，“我给你这些符咒的时候也没想着收你钱呢！”
　　“下次，你也可以收。”柳月婵喝了一口茶，“符咒我没用，不然两相抵消也不错。”
　　“还有这个利钱双倍，哪儿这么算利钱的！”红姑是做生意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红莺娇就没见过有人将利钱写这么多的。
　　柳月婵写这个，本就是想逗红莺娇玩，寻思红莺娇见到这欠条应当是一把撕了去，没想到红莺娇竟然还这么认认真真的跟她掰扯起来。
　　“好像是不大妥，我从前也没写过这个……那你画押吗？”柳月婵慢吞吞问。
　　红莺娇“哼”了一声，拿起这小册子，出乎柳月婵意料的是，红莺娇干脆利落把指尖一咬，竟当真用血在上面画了个押。
　　“没事，欠着。就这样，先欠着吧！”
　　反正她也没想还，利滚利，滚着呗。
　　柳月婵都这样了，能拿她怎么样？
　　“哪天我要还的时候，就去找你！你想让我还钱的时候，就来找我！”红莺娇这样说着，巴掌大的脸上，双颊亮出两个小酒窝。
　　“知道怎么找我不？”红莺娇夺过柳月婵手上的毛笔，刷刷刷几个小字歪七扭八写在了小册子的下方，“我留给我娘的住处给你，以后你要是想找我，就传信儿到这地方去。对了，我之前给你的金铎铃你还收着么？”
　　“金铎铃？”柳月婵静静思索片刻，点头，“收着呢。”
　　“你收好啊，还记得怎么用吧？”
　　“记得。”
　　“找不到我就去我留的这个住处找我，可别随便碎铃铛！”红莺娇有些不放心，“那东西很宝贵的！”
　　“红莺娇，你何时知道的？”柳月婵倾斜身子，看向红莺娇的眼睛。
　　“什么？”红莺娇愣了一下，眼神有些不自然的往边上瞟了瞟，“什么知道不知道的，我们不是在说金铎铃吗？”
　　“真傻，装不了傻。”
　　“……你还真把我当傻子啊！我可聪明了。”红莺娇脸色微变，偏过头，不去看柳月婵的神情，只凝神看着街上红红的灯笼摇啊摇，摇啊摇。
　　“竟然认出来了，还陪着我演什么呢？”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红莺娇含混道，“既然吃完了，我们去街上走走！”
　　“是动手时候发现的？嗯，不对，应当是在这个馄饨铺子里发现的……”柳月婵环顾四周，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露了痕迹，“是牌匾？还是是这碗没放葱的馄饨？”
　　红莺娇想反驳些什么，嘴里却吐不出半个字，只是回头愤愤的看了柳月婵一眼。
　　夜里风大，吹得碗里的馄饨也渐渐凉了。
　　店里伙计擦桌子的声音邻桌几个吃馄饨的咀嚼声愈发显得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
　　“你在怕什么，红莺娇？”
　　红莺娇头一次明白什么叫心乱如麻，她心里其实有很多想问，可是一想到从前，免不得便要提起一个人，而那个人……
　　感受到身边的人忽然站了起来，两锭银子被抛在了桌面上，红莺娇下意识伸长手臂一抓，将柳月婵的胳膊紧紧攥在了手里，“你去哪儿！那紫藤妖不是说要一起查查，还有等天亮了，我们不是要去比划比划么……”
　　说着说着，红莺娇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对柳月婵道：“你拿了三个茶杯，我瞧见你伸手了，你要拿第三个茶杯！”
　　“你要是真的不认识我，你不会帮我拿杯子的，我跟你刚遇着那会儿，你才没那么好心……”
　　也许幼年还能被没见过的孩童样子蒙蔽，可日夜相处那么久的人，有些小习惯是潜移默化的，红莺娇移形换貌之术用了这么多年，对个人感兴趣，便要观察琢磨那人的一举一动，更别说是情敌的柳月婵了。
　　少女模样的柳月婵跟成年后的容貌举止已是十分相似，红莺娇或许幼稚，但绝不是傻子，从在洞穴里交手开始，心里就一直隐隐怀疑着，只是平日里的柳月婵跟在她面前的柳月婵差异不小，这才迟迟不敢确定。
　　而在萧战天的事情上，红莺娇又格外敏锐，几乎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能第一时间察觉柳月婵的想法。
　　“柳月婵，你拿那杯子时心里想着谁，真当我不知道么？”
　　柳月婵挣了下胳膊，拿红莺娇没办法，摇了摇头道：“竟是因为这个。”
　　“就我们两个人，你还去拿那第三个杯子！什么一心大道，儿女私情非你所愿，假清高，你就是忽悠我呢！”红莺娇急急问，声音里有些微颤抖的期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么在意他，当初何必祝我早生贵子？”柳月婵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我。”红莺娇哑口无言，一时也搞不明白自己在心烦什么，于是恶狠狠道，“我说的是肺腑之言！只是见不惯你装模作样，你既然回来了，我就实话实话了，我这辈子要杀心月狐，没心情搅合你们，你干脆早日跟萧战天成亲吧！我第一个去喝喜酒！”
　　“喜酒还没喝，醉话倒说上了。”柳月婵也不装了，反唇相讥道：”你叫我成亲就成亲？说了多少次不要擅自揣测我的想法，我跟你不一样！松手！”
　　“我不松！”
　　“你松不松？”
　　“我就不松！”
　　“看来我们不用等天亮了。”
　　“怎么，来啊……唔！”红莺娇忽然觉得手掌一僵，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松了手，原本随手揉进衣襟里的一叠符咒忽然飘出来一张，绕着红莺娇轻轻飞了一圈后燃烧了起来，红莺娇动弹不得，横眉倒竖，“不是说好了你不用阵法，我不用法宝，居然偷袭，卑鄙！”
　　柳月婵踏月清波步一点，瞬间就拉开了跟红莺娇的距离，双手拢进广袖，柳月婵扶了扶头顶的帷帽，夜风如浪，吹的她纤细的身影几乎要随风飞走一般。
　　一道传音入耳，红莺娇清清楚楚听见柳月婵的声音，“卑鄙？红莺娇，说这话，你羞也不羞？上辈子说好了，这辈子还没说呢。”
　　红莺娇正要反驳，但她先头那一声喊太大声，并未传音，一直躲在不远处跟着的哈桑察觉不对，听见“偷袭”二字，立刻赶了过来。
　　一道黑影刮到红莺娇跟前一掌破开柳月婵的阵法同时，另一掌已飞出一柄匕首直直刺向柳月婵！
　　“哈桑，住手！我们闹着玩的！”红莺娇大呵，刚能动，瞬息之间便已掐诀去追匕首，“画地为牢……”
　　柳月婵指如拈花，红莺娇的灵诀未至，已率先出手迎上了哈桑投掷来的匕首，朱唇微启：“困。”
　　柳月婵伸出右掌，掌心轻盈飘荡着哈桑的匕首，这匕首几乎在落在柳月婵掌心时，哈桑便已失去了对匕首的控制。
　　这对于金丹期中阶的哈桑，实在算不得什么好的感受，倒是一旁酒楼上几个修士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喝了一句彩。
　　“这姑娘，好精妙的灵术！”
　　“定是个美人！”
　　“怎么了怎么了，楼下是不是要打起来了，听说西街今日一片混战，打的好热闹……”
　　哈桑的目光显得有几分凌厉，她自然知道柳月婵这一手控制的灵术，极为精妙，竟从未见过，然而还不等哈桑做出什么反应，拦在身后的红莺娇已经绕开她跑去了柳月婵身边，嘴里还急急喊着：“柳月婵，你没事吧？”
　　哈桑：“……”
　　红莺娇跑到柳月婵身边，又要拉她的衣袖，被柳月婵一甩袖子隔开了，顺手张开隔音的术法道：“吕州城人多眼杂，你在这掐画地为牢之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魔教的人？”
　　那酒楼上的几个修士来的晚，两女坐的位置又隐蔽，这才瞧见那馄饨铺子里，竟跑出个绝色的红衣美人，一时吸引了好些目光。
　　柳月婵耳朵动了动，抬眸看了眼酒楼的方向，皱眉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早该换了，拉你一下这么大反应……”红莺娇抓住柳月婵手掌上悬浮的匕首，朝哈桑扔了过去，“哈桑，别跟着我，我们闹着玩呢，再跟着我就生气了！”
　　“……喏。”
　　一遇见这个凌云宗的女修，小姐本来就怪的举动就更难以捉摸，这女修的天资似乎也十分出色，哈桑站在原地，看着两女离开的背影，眼中的凌厉之色越发重了。
　　柳月婵以踏月清波步在街上快速走过，红莺娇本来挤在她旁边要跟她赛跑，被柳月婵怼了句“热死了，走开！”后，一气之下狠狠拽了好几次柳月婵飘在身侧的青帛，在柳月婵追她要打的势头里，脚步轻点，跃上了附近人家的围墙，两人一上一下飞速前行着。
　　本来飞去是最快的，但两人许久没憋着气竞走一番，一步便是十米之远，站如松，行如风，借着夜色遮掩，在吕州城尽兴绕了一圈，两女心中俱是十分爽快。
　　一边快速往前行，一边叨叨着说话。
　　“你到底什么时候重生回来的？”
　　“你猜？”
　　“说说嘛！”
　　“你猜啊，猜中了赏你根糖葫芦吃吃。”
　　“……柳月婵，你哄小孩呢！”
　　“你那个护卫提勒是桃三娘？”
　　红莺娇脚步一个趔趄，踢下去一家富户围墙上的瓦片，惹来底下狂暴的犬吠声阵阵，见红莺娇这个反应，柳月婵心里也就有数了。
　　“好一个娥儿戴红花。”柳月婵帷幕下的嘴角抿了抿，抿出一丝笑。
　　一边前行一边回忆这几天的事，柳月婵不光想起了提勒身上的衣服在哪里见过，红莺娇移形换貌之术她三百年间也没少见，从红莺娇在洞穴见着她时毫不意外的神情，便也联想到在赵宅里的事情。
　　“少在这儿挤兑我，你在太泽时就不对劲，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回来了，保婴堂你拿我画册是不是故意的？”红莺娇梗着脖子问，不知从哪儿被风刮来一张红彤彤的谷雨帖，朝着红莺娇面上扑，红莺娇一把抓下，在灯笼的红光下看了一眼。
　　还是那常见的公鸡捉蝎，道士除五毒的图画，红莺娇看了一眼颇觉没劲，揉巴揉巴正要扔掉，又听见底下那冷冷一句——
　　“你猜。”
　　“可恶！”红莺娇将掌心揉成团的红纸一把子扔去了柳月婵的帷帽上。
　　帽沿弯了。


第49章 
　　霜芽露叶，一把子嫩草叶将灰衣侵染。
　　“战天，你在看什么呢？吃饭了！”
　　自从萧战天跟外门管事和几个弟子打了一架，这事不知怎么的传进了灵药圃的一位长老耳朵里，这位姓李的长老十分欣赏那句“莫欺少年穷”的话，便做主将萧战天要进了灵药圃。
　　灵药圃偏僻，没其它地方油水铎，但好在温度适宜，林木众多，在凌云峰这个连年大雪覆盖的冷地方，算是少有的绿意盎然之地。
　　相处时间久了，李长老见萧战天上进勤奋，又是个老好人的性子，倒是十分喜欢他，可惜李长老之所以位居长老之位，纯粹是因为他灵药养的好，修为上因为早年被人暗伤损了根基，反倒是凌云宗长老里修为最低的一位，但此人不以为然，心态极好，连带着收留在身边的几个外门弟子，也都是和善人。
　　萧战天来灵药圃没多久，便与这里的几个师兄弟相处得十分愉快。
　　此时听见同伴喊他，萧战天“唉！”了一声，忍住大脑的晕眩感，视线透过雨雾，往那灌木林里露出的一小撮白色的绒毛看了两眼，这才转身跟上。
　　“战天，你刚刚看什么呢？是不是那野猫儿又来了，不是师兄说你，你总这样偷偷喂，搞得这后山之前野猫野耗子老往这跑，回头要是啃了哪颗灵药，师父怪罪下来，可不是你我担待得起的。”自称为师兄的男子，名为周南，乃是李长老最得意的一位弟子，在护养灵药圃灵植上颇有一手。
　　“凌云峰上常年都是雪，我看那些小家伙怪可怜的……”萧战天露出憨憨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它们很乖的，从来不咬咱们药田里的药。周师兄，我们什么时候能下山？我想把后头那几只野猫生的幼崽送到山下去。”
　　萧战天已经是个少年模样，外门弟子的灰衣被他浆洗的极为干净，一双眼睛看着人说话时，显得澄澈又真诚。
　　“过几天好像有个小宗门的人要过来取药，也就这两天吧，回头我告诉你说一声，你就跟我一起下山，这猫送走了，你也别老惦记，多用心修行才是。师傅不是给你调了药吗，这几天的经脉可通畅了些？”周南关心的问。
　　“好多了。”萧战天笑着回道，等周南不再问他，大步向前走时，又低头，露出几分苦涩地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沉默不语。
　　出了灵药圃的园子，漫天的雪就落到了两人身上，周南运起灵力抵抗，萧战天却觉着这雪落在身上还挺舒服的，眼望着大雪纷纷，想着这几天去内外门下课的路边等，却始终没有等到想见的人，心情颇有几分失落。
　　外门弟子进食的堂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外门就这么些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人你不愿意遇见，偏偏隔着几日就要聚一聚。
　　瞧见周南跟萧战天进来，先前与萧战天打过架的一个外门弟子便白眼一翻，怪声冷笑道：“看看这是谁来了？这会儿子不正是内门弟子下课的时候吗，某些人不去路边哈巴狗似的守着，跑这儿吃什么饭啊！”
　　几个进食的弟子看了眼这怪声说话的人，又瞧了瞧人进门的周南跟萧战天，见不认识便低下头继续吃饭。
　　外门弟子人多，各有各的差事，也没空管人家的恩怨，萧战天喜欢上宗主的小弟子那事儿也不算什么新鲜事情，认识萧战天的吧，对这事儿也不感兴趣懒得给眼神，不认识的抬头望一眼，也只听个热闹。
　　听得这人发难，周南没好气地看了此人一眼，对萧战天道：“甭搭理他。”
　　萧战天知道这些人在奚落他，他早年听不大懂这些怪话，只是疑惑，这些人为什么要把他做过的事情，用些怪模怪样的表情笑他呢？
　　后来明白了，原来在许多人心里他配不上宗主的弟子，那样说他，只是想叫他难堪。
　　于是，他就跟着这些外门的人打了一通。
　　对方人多，他没打赢。
　　可他被打的头破血流，还要站起来打，后来这些人就怕了，哪怕之后养伤养了许久，至少没几个人当着他的面说那么难听。
　　因为这件事，萧战天头一回明白了书上“欺软怕硬”的真实意思，后来他又学了几个词，什么“莫欺少年穷”“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一类的话。
　　比起前几年传的那些，今日此人怪声怪气说的这些话反而不痛不痒，萧战天是一点也没在意。
　　以前是听不懂，如今是听懂了，但觉得说的也是实话，只要不说他心里想的那个人，想说他，说就说吧。
　　萧战天跟周南安静的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下午便继续干活。
　　收拾完灵药圃的事情，便当去修行了，只是不知道是否是今天中午吃的饭食里，厨娘多加了一勺荤腥，萧战天胃里有些翻腾，扶着树，吐了好一会儿。
　　一边吐，一边揉着头，萧战天想过几日便要到外门考核的时候。
　　文化课他倒是不怕，只是在修行之上，他入门这么久，始终是练气期二层，心知绝无可能拔得头筹，难免有些懊丧。
　　这两年如欢师兄的修为突飞猛进，虽说如欢师兄对他极好，时常指点他修为不通之处，又因为他年幼时多病，一直为他寻觅温补身体的药材食用，可跟着李长老打下手这几年，随着对灵药圃的了解，萧战天却渐渐发现，他这些年温补身体的药材，似乎对他的经脉总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损害。
　　虽说如欢师兄给他吃的这些药，总体上对于他的身体而言实有好处，可长久服用，对于他们这种身体杂质过多，需要精炼灵力的小弟子而言，却不是很合适。
　　萧战天对于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记不清楚，从记事起，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唯有两张面孔。
　　一个是他视为半个父亲的柳如欢。
　　一个就是宗主的关门女弟子柳月婵。
　　他有几分烦恼，该如何对如欢师兄提不喝药这件事。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也渐渐发现他视为父亲的如欢师兄，似乎对他总有一种莫名的防备。
　　这叫萧战天有一些伤心，他吐的难受，抬手擦了擦眼眶里的泪。
　　吐完身上不成样子，萧战天便准备打水洗一洗，水桶连着绳子一起扔到井下，“咣当”砸进井水之中，荡漾开层层涟漪……
　　另一边，柳如欢正在闭关尝试突破金丹期。
　　这一年他已经试了无数回，却每每败在自己的心魔上。
　　灵气氤氲间，柳如欢汗如雨下，他正面对着自己内心最不愿回想的一幕。
　　在一片心魔幻象中，柳如欢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声，他不停往前跑，拼进全身的灵气往前跑，在以为自己已经成功离开时，带着几分兴奋一回头，就看见一把大刀向着自己的脖子划来。
　　刀口凌厉泛着冷冷的光，那一瞬间柳如欢有几分恍惚，隐约知道眼前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突破金丹一定会经历的心魔幻象，可浑身上下的皮肉却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刀锋挥舞时候带起的风，仿佛将他身边的一切掀的哗哗作响，越逼近，越能感觉到其中能刺透肌骨的寒意！
　　要死了吗？
　　——还给我！
　　脑海里响起那如钟雷一般的怒吼声。
　　柳如欢咬紧牙关，面上紫青筋条条暴起，他怎么能还呢？
　　他绝不会还回去！
　　于是不停奔跑着，在那个下了雨乌糟糟全是泥水的地面上，随着重重脚步声响起的，还有声音杂乱的呼喝打斗之声，在心魔幻境几乎回忆重现的虚幻之中，柳如欢淌了一身泥，撑在地上站起来，又跌跌撞撞向着密林中跑去。
　　还没跑出几步，便被一只手大力的拉了回来。
　　然后身体不受控制的一转，眼睛面前出现一团黑影，然后便是无尽的刻骨的疼痛，柳如欢清晰的感到自己的右眼被砸到，疼痛与温热的感觉涌出，他的眼睛流血了！
　　刺骨的疼痛令他忍不住捂住眼睛跪在地上痛呼出声。
　　“啊！啊！”
　　我瞎了吗？我又要瞎了吗！
　　柳如欢满是不甘心！
　　他狠狠喘了两口气，捂住眼，用剩下的左眼死死盯向打他的人。
　　是谁？
　　一个壮硕如熊的身影与眼前人蓦然的重合，却影影约约忆不真切。
　　是谁？
　　——在哪里！在哪里！
　　——你会后悔的！我会找到你……
　　到处都是血！
　　谁的血？
　　是他的吗？
　　还是那个孩子的！
　　“啊啊啊——”柳如欢仰天吐出一口鲜血，周身灵气一扫而动，突破金丹的这一次尝试再次宣告失败，密室内传来柳如欢痛苦的大喊大叫声，几欲癫狂。
　　“呼~”
　　红莺娇吹开浮在杯子上的茶叶，茶汤荡开层层涟漪，将她模糊的相貌映在其中。
　　身边灯烛明亮，她与柳月婵已经绕了吕州城一圈，此时来了家茶馆包了个雅间歇息，顺便说说话，隔着栏杆，楼底下大堂正中搭了个小台子，正有个擅口技的艺者在屏障后头抚尺说话……
　　这么晚还在听口技的，大多是修士，自然也做不到普通人那般寂然倾听。
　　底下嘈杂，那口技者倒也灵巧，先是“啊啊啊”几声惊悚怪叫，吸引了周围的注意，不一会儿又听得百兽低吟，那屏障后的扇子一开一合，连带着声调也变化各异，红莺娇不由听得入神，柳月婵借着饮茶，却没注意听楼底下的声音。
　　她只静静看着红莺娇，一双美眸若有所思。
　　柳月婵原本没想这么快与红莺娇相认，奈何事出突然，从红莺娇不撕那欠条，反干脆利落画押开始，柳月婵便发现了不对。
　　画押后，红莺娇虽然声音不变，但目光始终游移着不敢看她，和先前在洞穴里分明两个眼神。
　　而每当她偏过头，又能感受到来自红莺娇自以为“不动声色”的打量时，种种，柳月婵心中便清楚，红莺娇认出来了。
　　别的事情不见红莺娇这样细心，每每遇见与萧战天的事情，倒是警醒的很。
　　竟是因着她下意识拿杯子的举动……
　　柳月婵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她便道：“红莺娇，你只饮茶不喝酒，吃馄饨也只吃素馅，可是真想好了，要继承魔教圣女之位？”
　　“当然！”红莺娇听的入神，但柳月婵一说话，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你怎么这么看我，怎么？你觉得我不该继承魔教圣女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提醒你。”柳月婵淡淡道，“你要想好。”


第50章 
　　“我自然是想好了的！”红莺娇听柳月婵这样说，看着柳月婵的神情有些呆若木鸡，随即端起茶杯掩饰地喝了一口，“那还用你说……既然回来了，我肯定会继承圣女。”
　　“我曾经问过你一个问题，今日还想再问你一次。魔教代代圣女，没有活过千年的。”柳月婵慢条斯理地把红莺娇手里的茶杯拿了出来，“为什么？”
　　红莺娇伸手轻拍柳月婵手背，“你拿我茶杯干嘛！”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何况……这是我的茶杯。”柳月婵目不转睛看着红莺娇。
　　红莺娇瞳孔一缩，瞬间脖子上的红就延伸到了耳朵上，往桌面一看，果然自己的茶杯就在边上，也不知这手怎么就自然而然往柳月婵那一边伸，只得讷讷松开手，“我，我没注意……”
　　“我一问这个，你就慌神。”
　　“我慌什么？我魔教的事也犯不着跟你说！”红莺娇呛道，她不知道自己逃避时，眉眼就不再凌厉张扬，而是虚着眼，那比常人淡的瞳仁也会被细密的睫毛遮盖大半，仿佛要将那些犹豫难堪的事一起藏进眼睛里去。
　　柳月婵也就不再问了，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被这被红莺娇喝过的茶杯放去了另一边，再额外取了一个新的茶杯。
　　“修者金丹期，延年千载，飞行天地。待入元婴，存亡自在，化天地之气为己用，至化神，移山竭海，飞行天地，何等逍遥自在……”柳月婵轻声细语，“大道长生，乃是我毕生所求。这一世，亦是如此。”
　　“我知道啊，你求你的长生，我做我的圣女，你管我呢！我们魔教确实没有活过千年的圣女，我就做那第一人。”红莺娇强辩道，“我以前是跟你们说我不想当圣女，那是以前，如今我想明白了，当圣女……”
　　“也没什么不好的。”
　　“魔教万人之上，可比做个叛徒要得意的多。你说我以前怎么那么傻，早想通了，不就没后面发生那些事了么！”红莺娇红唇紧抿，“不说这个了，你既然回来了，凌云宗的事情，你是怎么打算的？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直说就是。”
　　柳月婵不肯告诉红莺娇重生的缘由跟时间，只让红莺娇猜。
　　这一猜，红莺娇难免胡思乱想。
　　一会儿想那化钧斧未能将鬼门闭上，导致群鬼倾巢而出，柳月婵因此丧命。
　　一时又想，或许柳月婵没死。
　　她落进这鬼门之中方才重生，柳月婵的重生兴许也跟她一样，是因为落入了鬼门之中。
　　只是不知是被那些小鬼拖进门里的……
　　还是跟着她一样，是跳进门里的。
　　无论是哪一种，红莺娇细想想，心中便是一痛，痛的五脏六腑，仿佛有一把火，烧得她灼痛懊悔。
　　心里越是乱，红莺娇越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边看茶馆楼底下的口技艺者，寻思可声音真是精彩，一边畅想着自己成为圣女后，马上就能突破元婴期，那醍醐灌顶的法子可比柳月婵这样慢慢修炼快多了。
　　只是再怎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样静静坐下，随着时间的流逝，红莺娇还是忍不住当日魉都之门发生的事情。
　　当日魉都之门前，沙尔卜长老一句圣女，当头棒喝。
　　若柳月婵也因为她当年偷鼎叛教之错被群鬼拉入门中……
　　自重生起，经过魉都之门一事，红莺娇第一个下定决心的，便是好好继任魔教圣女一职。
　　告诫自己最多的，也是万万不能再犯错。
　　柳月婵沉吟半响，道：“我自有安排，若是有需要你帮忙的，我再跟你说。倒是你，心月狐毕竟是二十八妖卫之首，既然还活着，当有化神修为，你可有跟你师父，还有红姑商量过此事？”
　　“我跟她们说什么……”红莺娇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我自己查就行了。”
　　“……八年了，你还没有告诉红姑？”柳月婵眼中闪过一起惊讶，已明白了红莺娇的想法，“你担心红姑知道你叛教？”
　　“难道你就告诉你师父了？我的人在凌云宗，可没见柳宗主有什么迹象。”红莺娇偏过头。
　　“师父师娘对我有恩，只是如今感情尚浅，我在她们眼里年仅十五，言不足信，这才选择不说。”柳月婵面上一片冰凉，眼睛却快要冒火了，“红姑是你亲娘，她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信你？”
　　“说与不说，与你何干？”
　　红莺娇知道自己若是说了，红姑一定会信，但她不想说，于是避开柳月婵的眼神，沉默片刻，只轻声道：“柳月婵，你不要告诉我娘。”
　　柳月婵蹙眉，顺着红莺娇的视线去看那楼底下的热闹，茶馆里人来人往，铜黄色的茶汤冒着蒸腾的热气。
　　店小二敲门进屋添茶，红莺娇头也不抬道：“进。”
　　小二便搭着汗巾躬身哈腰进了雅间，察觉屋里子低沉的氛围，他们做一行，最要紧就是眼力劲，心知这个时辰出来的女子大多是修士，生怕是秘境里倒了霉的，头也不敢抬，怕惹了修士们怒火遭殃。
　　前个店里有个伙计就被修士迁怒一道法诀打死了，唉！真吓人！
　　匆匆倒好茶水，店小二轻手轻脚走到门口，道一句“两位慢用”后便连忙关上了门。
　　门被关上，带动着珠帘微微晃动。
　　“既是与我无关，我又何必多嘴。”柳月婵冷笑一声，“你放心。”
　　“但妖族蓄谋已久，魍魉之都事关重大……并非你我可以担待。魉都之门若是开了，道门也难以幸免，我无法袖手旁观，既然你不肯告诉红姑，我们不妨一起探查此事。”
　　“没必要勉强，我一个人也可以。”红莺娇听出了柳月婵的意思，心里不服，倔道。
　　“……好好。”柳月婵今夜在馄饨铺饮了春茶，又在这专门的茶馆饮了牡丹花茶，心想这饮茶，一饮涤昏寐，二饮清心神。
　　她又何须，苦心破烦恼？
　　“那我就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柳月婵豁然起身，扶住栏杆，翻身一跃而下，轻飘飘落地后，转头就往茶馆外头走，这一举动，倒是将红莺娇吓了一跳，不知道哪里又惹了柳月婵生气。
　　“柳月婵，你生什么气嘛！”红莺娇急了，放下银子同样翻过栏杆追去。
　　天色已朦胧亮。
　　柳月婵出了茶馆，潮湿的风一吹，总算叫她心里那一丝热血凉了下来。
　　她也不明白为何红莺娇总能轻易带动自己的脾气，说到底，红莺娇怎么选，怎样做，与她又有什么相干呢？
　　只是柳月婵心底，并不觉得当年红莺娇叛出魔教有什么不好。
　　那时候的红莺娇或许莽撞，胆大妄为，可无论如何，至少知道自己当时要的是什么，在魉都之门一事发生前，柳月婵知道，红莺娇是不悔的。
　　如今……
　　也罢，人总是会变的。
　　萧战天如此，红莺娇如此，自己又何尝不是……
　　计较这个，烦心劳神。
　　气来得快，散的也快，于是柳月婵戴好帷帽，双手拢进袖子，放缓步伐慢慢走，等身后红莺娇追上来了，这才慢悠悠道：“茶喝饱了，我散散步，你跟过来做什么？”
　　“拉倒吧！你刚刚分明是因为生气走的！”红莺娇紧跟着与她并肩，“柳月婵，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吹牛？我知道，你心里就是不信我，我告诉你！就算没有我师父，等我继承圣女后，就算是化神期我也不惧！”
　　“这一点，我信。”
　　“我们魔教的法门跟你们道门不同，你信也好不信……唉，你信？”
　　红莺娇金丹期时，便已是同境界第一人，甚至能越级与元婴期修士一战，柳月婵自然是信的，她若没有阵法加持，未必能与红莺娇打成平手。
　　若是与红莺娇，依着那你死我活的打法，柳月婵也相信，自己必败无疑。
　　听说魔教有一法门，可以让圣女在段时间内突破元婴期，柳月婵也不止一次怀疑，当年她因为道心之故无法突破，可红莺娇却也困于金丹期，或许就与她所学魔道法门有关。
　　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红莺娇宁可判教在秘境中寻觅其它天级功法，都不愿在魔教突破元婴。
　　红莺娇有些高兴，只是更加搞不明白柳月婵刚刚在生什么气了，只能心有不甘的嘟囔一句：“那你到底气什么嘛，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柳月婵脚步不停，“彼此彼此。”
　　路边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柳月婵的帷帽上，不知哪户人家的鸡醒了梦，忽听鸡鸣声随着天边一迹光渐鸣渐大。
　　“天亮了。”柳月婵抬眸。
　　“鸡正鸣。”红莺娇下意识接到。
　　柳月婵轻声道：“不用阵法。”
　　“不用法宝。”红莺娇低声回。
　　帷帽里传出柳月婵清冷的声音，那声音饶有兴致地问红莺娇：“打吗？”
　　红莺娇下巴一扬，开心道：“打！”
　　柳月婵一手摘去斗笠，斗笠飞上天空之际，底下两女已你来我往，拳掌相推，你拗我夺的过了几招以作热身，比起拼灵气斗法，两女自有招数手法打斗的乐趣，因着红莺娇天生力大，重生后，柳月婵亦不曾放下多年体术方面的修行。
　　待斗笠落下，红莺娇纵身跃起，脚尖点在落叶上飞向城外，柳月婵翻手抓斗笠，轻轻盖在自己头顶，亦追往城外。
　　山家谷雨早茶收，细雨缠绵而落。
　　凌波微步点在浮萍之上，从郊外茶山偏僻处打到吕州荒野幽湖，青石裂，飞鸟惊，林间偶有娇呵几声，湖上影子，一白一红，倒映花前——
　　蝶双飞。


第51章 
　　四时天气促相催，柳月婵在吕州不过呆了短短九、十日，谷雨已过，转眼立夏。
　　首夏清和，槐绿成阴。
　　赵宅墙边瓜果的藤蔓拼了老命似的爬，某一日赵芷起床，都忍不住惊叹，“这藤蔓怎么这么一大片了……”
　　“是啊，好热啊。”赵靖擦擦额头的汗，“妹妹，庄子上送了时鲜来，你跟柳姑娘晚上想吃什么？”
　　立夏日，民间素来又尝“八新”风俗，依据地方不同，吃的东西略有差异，总归水里游的，树上摘的，地上长得，新上市的都要吃吃。
　　赵宅厨房采购了蚕豆、黄鱼、河虾、新笋，赵家田庄子上送来了最新鲜的樱桃、青梅，许多人家还煮了“立夏蛋”，求个“立夏吃了蛋，热天不疰夏”心安，一大早柳月婵都收到了一小篓的蛋，因着吃不完，早晨出门时便一并拿出去投喂红莺娇。
　　赵芷年年收到兄嫂寄去凌云宗的东西，对这些习俗还是知道，但自从成为修士，赵芷对时间流逝感触十分迟钝，若不是兄嫂早上给的“立夏蛋”，她对节气的变化，绝不会有在吕州城这段时间强烈，听了赵靖的话，赵芷忙道：“那我送个传音符问问月婵，看看她想吃什么，庄子上送了什么来？樱桃吗……啊，哥哥你别说，我去厨房看看！”
　　“去吧！你嫂嫂听说庄子上熟了一批，知道你喜欢吃，特意让人一大早送来的。”赵靖笑眯眯看着自家妹妹高高兴兴往厨房去，摇了摇头，出门办事去了。
　　落絮蒙蒙，红莺娇这几日跟柳月婵交换了许多信息，两人时常约在一起吃饭，吃完饭便四处转悠转悠，点评了一下百年前两人去吃过的各家“百年老店”，对于吕州城后世百年老店的名声和信誉，在内心推翻重塑了许多次。
　　无他，许多后世滋味极好的店家，此时此刻，老祖宗们的手艺，实在是很平常乃至于糟糕。
　　其实有几家还不错，但……
　　红莺娇看柳月婵吃了两小口，蹙眉，默默放下筷子的样子，心中再一次感叹：
　　看吧！
　　看吧！
　　她就知道！
　　柳月婵可挑嘴！
　　所以柳月婵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太泽保婴堂的伙食真的很差，八年前她躲在树上偷看，柳月婵跟着那群小孩儿从保婴堂出来扫地时，嘴里还啃着窝窝头，一脸津津有味的样子，就是脸色差了点，柳月婵被柳如仪带走后，她还偷偷摸去后厨拿了个窝窝头尝了一口，难吃至极！
　　还有那个咸鱼，跟柳月婵身上一个味那个，难吃的要命！
　　差点没给她齁死！
　　那窝窝头跟咸鱼，可比今天这家茶楼的糕饼难吃太多了。如果柳月婵是八年前回来的，没道理那时候那么能忍……
　　所以柳月婵到底什么时候重生的呢？
　　红莺娇揪心挠肺，偏偏柳月婵气定神闲，见红莺娇也不吃了，以为红莺娇同样不爱吃这个，这家茶楼的糕饼太甜，不大合柳月婵的胃口。
　　柳月婵从芥子戒拿出一个小篓子，放到桌子上。
　　“吃蛋吗？”柳月婵问道。
　　红莺娇一愣，从小篓子拿出一个鸡蛋，“这啥啊？”
　　“我师妹给的，立夏蛋。”
　　“什么叫立夏蛋……”
　　“民间习俗，吃了不生病。”
　　“我们都筑基了，早就不生病了啊。”
　　“你吃不吃？”柳月婵将小篓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被红莺娇赶忙拉住。
　　“别别……我、我尝尝！”
　　没吃过的东西，红莺娇怎么会放过，她的好奇心一向强烈，拿起鸡蛋两手一捏，“咔”的一声，几下剥去蛋壳，三口吃掉一整个，一边咀嚼一边吐槽，“这不就是煮鸡蛋吗，有股子胡桃壳的味儿。”
　　“舌头还挺灵，就是用胡桃壳煮的。”柳月婵道。
　　“难怪我说今天街上怎么好几个小娃娃胸口都挂了个蛋，你瞧见没有，用彩线编的，还挺好看……五颜六色的，就是中间挂了个蛋。我心里还纳闷呢！我们西南不吃这个，立夏我们吃三鲜。”红莺娇说话时抑扬顿挫，有时候说的兴奋时，还有些手舞足蹈，喜欢比划，很能调动人的情绪。“那些鸡蛋挂脖子上，是等饿了吃啊？”
　　此时对着柳月婵，红莺娇就比了个鸡蛋的大小，柳月婵便知道，红莺娇看上那些小娃娃脖子上的彩线了。
　　对于这一点，柳月婵见怪不怪，就是觉得无奈的同时，又觉得很好笑。
　　“你现在才注意到？我们都来吕州多少次了。”柳月婵笑笑，“脖子上挂的，是咸鸭蛋，吕州的孩童用来压邪，斗蛋玩的。”
　　“那时候哪儿有心思看这些，光记得去秘境……”红莺娇默默在心里吐苦水，那时候她光是看着萧战天跟柳月婵已经够烦心的，哪儿有兴趣看街上小孩儿在干嘛。
　　“柳月婵，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看书。”
　　“我老早就想说了，你看的书也太杂了吧！”
　　“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算了，跟你说了你也想不明白。”柳月婵轻轻靠在桌子上，托腮看着楼下行人。
　　在能力范围以内，柳月婵总是尽情享受生活的。
　　闭关时苦修，平日里勤勉，但衣食住行，若非必要，她素来不委屈自己。
　　能享受的东西，为何不享受呢？
　　至于红莺娇不看书一事，柳月婵本来没有想劝的想法，最近越发想劝劝，但想着红莺娇酒都不喝了，心里知道，此时劝了也是徒劳无功，便把话吞下，嘴闭紧，不去找那麻烦。
　　柳月婵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很多事情，不是说了，对方就能了解，感同身受的。
　　无论是兴趣爱好，还是对事情的看法，年岁经历不同，各有各的道理，强劝无益，何况就连她，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想法时时是对的。
　　三百年很长，也很短。
　　谁不是逆天而行，摸着石头过河呢？
　　她跟红莺娇差异很大，三百年前，她第一次跟红莺娇见面时，就明白了这件事，这样的人，柳月婵素来冷淡视之，没什么想亲近的想法。
　　至于之后数百年三人的纠缠，就完全在柳月婵意料之外。
　　一想到那么多年的三人行，柳月婵便心梗，见红莺娇将剩下的鸡蛋拿走，一边抱怨一边津津有味地吃了一个又一个，柳月婵忍不住看着楼下的风景，叹了口气。
　　红莺娇含糊道：“嗷呜……你叹什么气啊？”
　　阳光强烈，柳月婵抬手遮了遮，懒懒看红莺娇一眼，不想回答，正好赵芷的传音鹤飞来，柳月婵伸手抓过听完，在红莺娇好奇的目光中，轻声道：“赵芷叫我回去吃饭，问我有什么忌口的。”
　　“这是要做什么好菜，今天还特意来问你？”红莺娇惊讶。
　　“早上出门，好像赵家庄子上送了东西来，大抵是时鲜吧，我瞧见几筐子樱桃。”柳月婵话还没说完，看见红莺娇默默放下没吃完的半截鸡蛋进篓子，嘴角抽了抽，“那我，先回去了……”
　　刚站起，还没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拉住袖子。
　　红莺娇拉住柳月婵认真道：“我也想吃。”
　　柳月婵右眼皮一跳，想不通为何红莺娇能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柳月婵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扯不动，再扯袖子要烂，口头挣扎了一下，“赵家的厨子，手艺也就那样……不大好。”
　　“还行啊，我装哑巴那会儿，我觉得炒菜挺好吃的，比我们这段时间吃的几家，手艺高多了！”红莺娇忍不住道，“你就是太挑嘴了，我觉得很好吃啊，有段时间没吃了，我真的很想吃！”
　　“赵家也不认识你。”
　　“没事，我认识你嘛！”
　　“……”
　　“走吧，我跟你一起回去！”
　　红莺娇已经决定了。
　　柳月婵已经习惯了。
　　去赵家的路，红莺娇走的比柳月婵还熟悉，大步向前，她身材极好，背影摇曳生姿，柳月婵隐约记得，萧战天跟自己说过，红莺娇这走路坐卧的姿势，好像是跟什么人学的。
　　虽然没少被人讽刺走的不正经，但红莺娇就喜欢这种走法，像猫儿似的，轻盈好看，有一种纯真的娇媚，红莺娇向来不在意那些“她不感兴趣”之人的看法，就是有时候太不在意了，这不……
　　走着走着，红莺娇眼睛一亮，不等柳月婵阻止，她已经一把将路过一家店铺开的牡丹摘了一大朵下来，在店家嚷嚷追来的吼声中，红莺娇随手抛出一颗夜明珠，然后美滋滋又给自己把花戴上了。
　　店家灵机应变：“谢谢，谢谢……客官下次再来啊~咱们家还有好花！更大，更红！”
　　柳月婵：“……”
　　柳月婵觉得自己最近跟红莺娇的相处方式，真的很怪，说不出来哪里怪，但是缺了“情敌”的身份，很多事情，讽刺倒是很方便，但强硬反驳起来，就不是很方便。
　　毕竟有过“共死”的经历，这点情分，摆去了明面上，相处起来的距离，显得有些微妙。
　　她便又叹了口气。
　　红莺娇耳朵尖，时刻注意着柳月婵的动静，听见她叹气，猛然回头道：“你又叹什么气？你不要老叹气好不好，你想说什么你说啊！”
　　“没什么。”
　　“柳月婵，你怎么老吊人胃口。”
　　柳月婵年轻时心高气傲，确实喜欢吊人胃口，话不说尽，意犹未尽引人来猜。猜中了便心中欢喜，猜不中便觉得不是一路人，多说无益。
　　因而当年在宗门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极少，师兄师姐是长辈，对于同辈人，除了个萧战天心中生怜，丘玉函诗书相投说得上几句话，在她心里当得朋友的人极少。
　　柳月婵偶尔会想，若是在凌云宗覆灭时，红莺娇没有请她喝酒，她或许就不会跟着红莺娇跳入魉都之门。
　　可细想想，又觉得不是。
　　不敢深思。
　　此时被红莺娇点出这点，柳月婵笑笑，也不意外，嘴上她是不承认的，只道：“我可没有吊你胃口，不想说而已，你可以不猜。”
　　“那我很想知道啊，可是我就很想知道！我很想知道啊，你越不说，我就越想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柳月婵被她闹的头疼，“我在想午饭吃什么，红莺娇，你想吃什么，我跟赵芷说。”
　　“先上几个凉菜，做个黄鱼的汤，不过我还想莲子猪肚，你让厨房也做个！菠菜炒个牛肉，蚕豆做五香蚕豆吧，酥脆，还能当个零嘴吃……”
　　柳月婵手中飞着纸鹤，但是她不想开口了，直接将纸鹤抛给了红莺娇，于是之后的路程，红莺娇喋喋不休对着纸鹤唠叨。


第52章 
　　午间刺眼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落下山头，天色变暗，灯笼亮起，家家户户生火做饭，麦饭香连着屋，弥漫在赵家附近的街巷。
　　赵芷下午收到柳月婵传回来的纸鹤时，一开始是一脸高兴，然后疑惑声音怎么不对，不一会儿眉头皱起，听到最后已是目光呆滞，无可奈何之下，赵芷将纸鹤带去了厨房，让厨娘自己听。
　　厨娘对菜式熟悉，虽然这纸鹤口吐人言，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没个条理，但能成为赵大户的厨娘，这位干练的妇人也是十分有本事，在一连串废话中抓住重点，将红莺娇说的那些菜式直接记在心中，给了忧心忡忡的赵芷一个放心的眼神。
　　于是乎，一整个下午的忙活后，等柳月婵回赵家时，厨娘已自信的将所有菜式呈了上去。
　　然而席间，却不如赵芷所想那样温馨快乐，看着柳月婵身边陌生的红衣少女，赵芷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陌生的、奇奇怪怪的女子，竟会是柳月婵的友人！
　　这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点了一桌子菜，最后却不吃！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柳月婵在席上一直忍笑，赵芷兄嫂以为红莺娇真如她自己所言是柳月婵的“友人”，倒是十分热情，一直劝菜道：“来来来，吃啊，多吃点，姑娘不必客气，都是些本地的小菜，就怕不合姑娘的胃口……”
　　红莺娇这一兴奋起来，得意忘形的习惯，重生后，头一回吃了憋。
　　她这几天跟柳月婵在一块，上辈子的那点子习惯就开始从骨子里苏醒，不知道多久没吃肉，今个被柳月婵自然而然投喂了鸡蛋，好久没吃，忍不住吃了一个又一个，还未察觉什么不对，实在是氛围太好。
　　后来柳月婵自然而然一问，她竟一时忘记了魔教教义的事情，自顾自点了一大桌子菜，难怪她对着纸鹤说话时，柳月婵一直在她身后不说话！
　　席间，见赵芷兄嫂如此热情，红莺娇拿着筷子，迟疑着夹了几根肉菜里的青椒、然后夹了些蚕豆，对着青菜又夹了几筷子，碗里是堆起来了，吃的确是挑挑拣拣不成样子。
　　吃着吃着，红莺娇没忍住，偏头瞪了柳月婵一眼。
　　柳月婵拿出手绢压了压嘴角，总算开口了，“是啊，莺娇，多吃点。”
　　红莺娇：“……”
　　“怎么会不合胃口呢，她就是太腼腆了。”柳月婵淡定接过赵靖的话，对这一家人道，“我这友人，天性腼腆，人一多，不敢放开肚子吃饭，阿芷，不若安排个小桌，让她去我房里吃吧。”
　　修士怪癖多的也不是没有，赵婧夫妇做生意见多了，倒也不意外。
　　赵芷是凌云宗内门弟子，周围的师兄姐妹都很和气大方，她算是真腼腆胆小的那个，可自己也不这样啊！
　　一时对红莺娇的“怪”心中更加确信，想不通这样的人，居然自称是月婵的“友人”，刚刚还瞪月婵来着，看着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她还是头一次见人瞪月婵！
　　这个人真的是月婵的友人吗？没听月婵提过啊…
　　赵芷犹犹豫豫点头，唤来丫鬟安排。
　　红莺娇忍了又忍，在赵家人面前，进门时候多得意，这会儿就有多不自在，只得认下“腼腆”二字，倒也很迅速换了一副羞涩的表情，爽快道：“是啊，我……我比较害羞。还是去月婵房里吃吧。”
　　干脆痛快地站起身，看着席面上一大堆好吃的，红莺娇狠狠咽了咽口水，从背后按住柳月婵的肩膀，咬牙道：“月婵，我一个人吃害怕，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房？”
　　“不妥。”柳月婵眉不动，眼不动，“此时若是我也离席，实在失礼。”
　　赵婧夫妻摸不透这名为红莺家的女子，跟柳月婵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商人眼力劲过人，总觉得比起“友人”，柳月婵对这个姓红的姑娘，态度却很不同。
　　见红莺娇扭扭捏捏，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迟疑着开口，正尴尬说着：“没事……”
　　红莺娇已愤愤转身走了。
　　柳月婵安抚似的朝赵家人笑笑，自顾吃菜，她人在席间，镇定自若，受着柳月婵的态度影响，赵家这一顿晚饭总算照常吃完。
　　等吃饱喝足，喝了几杯酒，柳月婵悠悠然走回自己的房间附近，刚至门前廊下，神识已察觉到红莺娇不在房内。
　　抬头一看，自己房间屋顶上隐约一道红色的身影，红莺娇正望着天，一脸闷闷不乐，瞧见柳月婵回来了，俯视她又瞪了一眼。
　　柳月婵压根不理红莺娇的怒瞪，直接开了房门，抬脚进屋。
　　等坐到床上，两道阵法打出去护卫，柳月婵便开始修行，待运转几个大周天后，又拿出自己的小阮拨弄了几下，这时总算听见外头传来按捺不住的声响。
　　先是窗户被小石头砸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
　　柳月婵不想搭理，继续弹拨，紧接着又是几块石子砸到窗户上，不一会儿一双手从外头将这房门的窗户拉开，阵法破了一个小口，窗户伸进一个戴着红花的头。
　　夜里柳月婵只点了一盏油灯，艳艳灯火如豆。
　　微弱的光芒下，这从窗户里伸进的头头颅，实在算不上好风景。
　　“红莺娇，你又想干什么？”柳月婵无奈，放下手中的小阮，撤掉阵法，走到窗户前，把这探进来的头颅摁住脑门，往外推了推。
　　“别推别推！”红莺娇扒开柳月婵摁她脑门的手，“我就是想要问问你今天月亮这么圆，咱们去屋顶上喝喝茶？”
　　“别人都是对酒邀月，你倒好，天天拉着我喝茶，你自己赏月去吧，这茶我是喝够了。”柳月婵嗤笑了一声，手上用力，不一会儿就在红莺娇脑门摁了个红印，但这头愣是没从她窗户里推出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不能喝酒……你今天故意，你是不是故意的，叫我馋来着！”红莺娇力气大得很，下盘稳如磐石，柳月婵除非强硬来推，不然她这大好头颅，能在窗户里扎根。
　　“哪里，我见你点菜的十分干脆，还以为……”柳月婵带着几分玩味，意犹未尽道，“没想到……”
　　“想说什么你就说！”红莺娇脸色微变。
　　柳月婵淡淡道：“既然你这么想吃，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哪儿有很想吃！”红莺娇嘴硬，可心里听柳月婵这样说，别提多酸楚了，
　　往日里，不去点那些好饭菜，只吃点素炒的，只要好吃也不是不能下咽，肉食只要不摆在她面前，尚且可以忍耐，今个倒好，满满当当一桌子，全是她爱吃的，忍得她好生辛苦。
　　席面上每每开口，都怕自己的口水掉下来。
　　“是，你不想吃。”柳月婵挑眉，“既然你不喝酒，不吃肉，那便不要邀我，我既然不曾辟谷，便是爱喝酒，更爱吃肉的人，没有勉强陪着你吃素的道理。”
　　“……其实我也喝了个饱肚，最近实在是一盅茶都喝不进去了。”红莺娇忽然泄了一口气。
　　“魔教净口的教义，你素来不喜，何必勉强。”
　　“可我……我是要做圣女的。”
　　“魔教教义就没有变过？”
　　“很难的……”红莺娇虚着眼，“还是算了。”
　　“你变了很多。”柳月婵眼里本带着笑，此话一出口，连带着眼中的笑意也淡薄。
　　她看着红莺娇浓密乌黑的头发，光洁的脑门，这张脸在她记忆里总是神采奕奕的，没有魉都之门时的哀痛，也没有过此时回避的目光，思及从前，柳月婵心中百感交集，胸口竟莫名一痛，面上就更冷了些。
　　“那这样，我喝茶你喝酒。”红莺娇的手抓在窗棂上，纤细的指尖不自觉敲着木质的横格。
　　柳月婵只道：“我要修行。”
　　“你刚刚不是在弹琴吗？”
　　“修行，一张一弛。”
　　“什、什么意思？”
　　“劳逸结合，身心平衡自在。”
　　红莺娇瘪嘴，撒开手，扭头愤愤离开。
　　本以为今夜没别的事情了，夜里却起了风，一阵乌云裹挟着飘至吕州城上方。柳月婵听见敲门声，本以为是红莺娇又回来了，神识一看却不是。
　　开门见着来人，问道：“阿芷，你怎么来了？”
　　赵芷见柳月婵窗户开着，屋里有灯，便知道柳月婵没在修行，见着面后，便温声道：“月婵，我是听丫鬟说，没瞧见红姑娘，就想来问问你，红姑娘今晚回家吗，若是不回去，我好安排个厢房，她也好休息。”
　　“不用管她。”
　　“还有……”赵芷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柳月婵，“我这几天老是不见你，其实我是想问一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凌云宗呀？”
　　柳月婵微怔。
　　“月婵你没下过山，是不是也觉得外头挺好玩的，比咱们凌云峰热闹，都不想回去了吧？”赵芷以为柳月婵跟她一样，“我也是许久没回来了，这一次回来觉得哪儿都好，街角的豆花都比咱们凌云城下头的甜，这个时节去哪儿都是一片鲜花盛开之景，只有咱们凌云峰还覆盖着一大片的雪。”
　　“不过就算再留恋外头的风景，我们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赵芷叹息道，“我师父传音催我回去了，哥哥嫂嫂也已痊愈，我真舍不得离开……”
　　“是该回去了。”柳月婵眼一垂，不知在想什么。
　　赵芷带着几分疑惑静等片刻，柳月婵才回神，轻声答她：“那就三日后吧，三日后我们出发回凌云宗。”


第53章 
　　风叶鸣廊，一场雨忽然就下了起来，瓢泼整夜。
　　红莺娇后半夜就再没回来，也不知生闷气跑去了哪里，之后又一连两日见不着人，柳月婵也主动未传音去找她。
　　柳月婵联系了几个以前在吕州城有过合作的情报贩子，这些人大多是修者，当年见面，有些已是寿命尽头，面目虽然年轻，头发却已显出衰老之态，如今见面，大多还正值壮年，虽然机灵，但远没有后世狡猾，柳月婵从这些人手中买了一些她想要调查的消息，其余时间，每日雷打不动按时修行，赵芷在预计离开吕州城前一天的下午，邀请柳月婵跟她一起去街上买些吕州城特产给师门姐妹带回去，柳月婵自是应下。
　　两人逛完街，走到一处首饰铺子，赵芷兴冲冲跑进去，让店家拿了几个现下最流行的首饰挑选，柳月婵随便看看，无意间瞧见柜台上摆着一整套完整的白玉头面，忽然停下了脚步。
　　“好漂亮啊，月婵，你喜欢这个吗？”赵芷挑完自己喜欢的钗环，见柳月婵盯着柜台上一套白玉的头面，眼前一亮，“怎么不叫店家拿出来看看？”
　　“不了。”柳月婵摇摇头，制止了店家要拿出来的举动，“也不好说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难割舍……如今，倒是自在许多。”
　　赵芷听不大明白，迷茫道：“啊？那买还是不买啊。”
　　“你买好了吗？”
　　“嗯嗯。”
　　赵芷给柳月婵看她鬓边的金嵌蝴蝶赶花簪，这簪子十分精致，层层缠绕的花朵中心镶嵌了红宝石，十足耀目，阳光下，称得上流光溢彩，只是赵芷姿容清秀，这簪子过于艳丽，有些压不住，在柳月婵看来，远没有赵芷原本戴着的翡翠簪子更适合她。
　　赵芷倒是很喜欢，比着首饰铺子里的铜镜看了又看，“怎么样，月婵，这簪子好看吧，据说是吕州城时下最新的款式，我一见着就喜欢的不得了！”
　　千金难买心头好，柳月婵点头道：“好看。”
　　说完，柳月婵看着赵芷头上那红宝石的花朵，不知为何，又想：这簪子，若是红莺娇见了，也定然会很喜欢，红莺娇就喜欢这样精致绚目的首饰。
　　“走吧。”柳月婵抬脚离开。
　　“唉？真的不买吗？”赵芷犹豫着看了看柜台上的白玉头面，转身追了上去……
　　入夜。
　　柳月婵没关门。
　　红莺娇翻墙来找她时，便略感惊讶地进门问她道：“柳月婵，这个时辰，你怎么没修行，该不会在偷懒吧！”
　　“嗯。”柳月婵背过身，随口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真在偷懒？你忙活什么呢……”红莺娇手上捏着瓜子往床边走，瓜子正是出门时她从提勒那里抢的。
　　“收拾东西。”柳月婵听见身后嗑瓜子的声音，淡淡提醒了一句，“壳不要乱扔。”
　　气氛凝滞了一瞬间，红莺娇有些后知后觉明白了柳月婵举动的意义。
　　“你、要走？”红莺娇佯装不在乎，将手里瓜子倒在了桌子上，又拍了拍掌心的残渣碎末，“这么快……”
　　“也该回去凌云宗了。”柳月婵将打包好的特产一类，手一挥，齐齐收入芥子戒中。
　　整理好柜子里的衣服等物品，柳月婵转身拿妆台上的东西，顺便吃了一颗梳妆台上小瓷瓶里的丹药。
　　“你又吃什么？”红莺娇拿起这瓷瓶看了看。
　　“丹药。”
　　“什么丹药，你不要乱吃啊。”
　　“无碍，美颜的。”
　　“效果好吗？”
　　“还行。”
　　“我也想尝尝。贵吗，多少钱……”红莺娇盘算着，收钱她也想吃。
　　“你怎么什么都想吃一口。”柳月婵递给她一颗，“不收钱，也就是民间一些珍珠粉做的，掺了些灵药。”
　　红莺娇还没吃过美颜的丹药，心想着柳月婵又在讲究，这丹药丢嘴里一嚼，瞬间苦的整张脸都皱巴了，噗的一声将这丹药吐出来，呸呸两声指着柳月婵控诉道：“这也太苦了。”
　　“会吗？”柳月婵颔首，“我觉得还不错。”
　　“这么苦你也不说一声！”红莺娇叫道。
　　柳月婵一抬下巴，看着红莺娇不说话，清清冷冷的一双美眸，看得红莺娇莫名心虚，“这么苦，有什么好吃的。”
　　“甜有甜的好处，苦也有苦的好吃。”柳月婵又咬碎一颗，苦意从口腔往四肢百骸延伸而去，这八年的时光过得太快太美好，她时常就吃吃苦丹药，提醒自己不要沉迷于重生后的快乐愉悦。
　　红莺娇打开几个装着首饰的盒子看了看，啧啧道：“你喜欢的簪子永远都这么几个款式，素净，看来看去都是一个色，就没想想试试别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要回凌云宗，那先前你不是说想跟我一起查吗？其实我觉得你这个建议也挺好的。”红莺娇支支吾吾道，“要不你也别回去了，凌云宗那些个八卦阵法的课，你学了这么多年，还没学够啊，我看你都倒背如流了，还回去干嘛呢？”
　　柳月婵懒得理她，将已打开的门推地更大些，道：“请。”
　　“去屋顶吗？”红莺娇乖乖踏出房门。
　　转瞬之间，门就从红莺娇后面哐当关上。
　　然后下一刻又被红莺娇猛然推开，因为太用力，门直接被拉出了两个大洞。
　　柳月婵：“很晚了。”
　　“这会子月亮正圆，你都要走了，我们不一起赏个月什么的？”
　　“没必要。”柳月婵摆摆手，“你我认识这么多年，若是想送别，大可不必。”
　　红莺娇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她有些难受，心情瞬间低落下来，甚至有些后悔这两天没来找柳月婵，但柳月婵一向如此，思来想去，红莺娇抓了抓自己的鼻尖，眼珠子一转，“凌云城我也好久没去了，要不我跟你一起，我娘上次让我打听凌云城一个什么买卖，我正打算去凌云城转转呢……”
　　“好。”
　　“你怎么答应的这么快！”红莺娇一愣。
　　她小步快走，绕到柳月婵面前，弯腰偏头看柳月婵的神情，“你就不怕，我顺便跟你上凌云宗溜达溜达？萧战天我也好久没见了。”
　　柳月婵见她突然杵过来一张脸，后退了两步，淡淡道：“是啊，你迟早要去的，萧战天在，你能不去？”
　　红莺娇猛然站直，不高兴道：“什么叫萧战天在，我能不去……”
　　“红莺娇，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要是想跟萧战天在一起，我可以撮合你们。”柳月婵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块令牌，扔给红莺娇，红莺娇手忙脚乱地接了，低头一看，看出这个是凌云宗外门弟子的出入令牌。
　　“你怎么给我这个？”
　　“外门掌事师兄，阵法上欠我一个人情，你拿着这张令牌，我可以将你安排进内门几年，如果你想跟萧战天在一起，这是个好机会。”柳月婵背过身，始终没叫红莺娇看清楚她的神情。
　　“我、我也跟你说了，我这辈子要杀心月狐，当圣女，我们魔教的教义你也是知道的，没心情搅合你们，回头你跟萧战天成亲时，记得发我张请帖就是！”红莺娇火了，“我说这些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不用试探我！还是那句话……祝你们早生贵子！”
　　“好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你说一句，深思熟虑的话。红莺娇，你竟如此想让我跟萧战天在一块……”柳月婵嗤笑着，鼓了两下掌，“那我就放心了。”
　　“再过几年，太泽就要来人，萧战天的灵血是藏不住的，我身负行云无定之象，太泽的人打什么主意，你也知道，太泽必然会跟我师父提出婚约……这喜酒，大约过几年，你就能喝上。”
　　虽说柳月婵早就打定主意要拒婚，但并不相信红莺娇所说对萧战天没了心思，红莺娇对萧战天付出那样多，柳月婵都看在眼里，若论痴情，柳月婵知道，自己不如红莺娇。
　　这几日听了太多红莺娇的违心之言，今日旧事重提，柳月婵干脆应下，倒是想看看红莺娇还要怎么说。
　　收好东西转身，柳月婵望向红莺娇的眼睛，果然见红莺娇一脸怔愣，似乎被她干脆应下的话惊住了，眼睛里星星点点，竟隐约荡出一层泪意。
　　红莺娇脱口而出道：“不行！”
　　柳月婵静静看着她，对这样的反应毫不意外，只道：“怎么，又不想吃喜酒了？”
　　“反正就是不行！”红莺娇自己提议时还很得意，可柳月婵真应下了，她倒是慌了神，若是柳月婵没有重生，红莺娇绝不会像这段时间一样，时不时跑柳月婵跟前祝福她跟萧战天。
　　但柳月婵既然已经重生回来，红莺娇本以为，依着柳月婵的性子，既然上辈子对萧战天说了“恩断义绝”的话，这辈子怎么也不会那么快就选择跟萧战天在一起。
　　再或者，怎么也要等到查清凌云宗灭门一事后再考虑婚事！
　　虽说柳月婵总是欲擒故纵，说走不走，欲留还休……可、可柳月婵也不是会随意说出“恩断义绝”四个字的人。
　　谁知道听柳月婵的意思，竟是要过几年就跟萧战天成亲！
　　那怎么能行呢！
　　红莺娇愤怒道：“你、你不是要修无情道么，不是恩断义绝了么，既然你都记起来了，以前说过的话，都当屁放了吗！”
　　“我是记起来了，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大方，既然你都祝我早生贵子，你我三人纠缠数百年，也该有个了断。”柳月婵往日里也不会说这样的话，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听着红莺娇张口闭口萧战天，还要喝她跟萧战天的喜酒，心里一股莫名的愤怒席卷，连带着目光也锋利起来。
　　红莺娇心里乱糟糟的，忽然一把将手里的凌云宗出入令牌握紧了，道：“我、我再想想……”
　　“魔教圣女，离情，净口。你舍得下美酒好肉，舍不下萧战天？”柳月婵忍了忍，没忍住讽刺，讽刺完又莫名觉得难堪。
　　红莺娇没察觉柳月婵的异样，只道：“那不一样！”
　　“既然你收下了令牌，明日出发，就跟着我一起回凌云宗吧。”柳月婵面容已恢复平静，红莺娇对这件事的反应已叫她心中有数，明白红莺娇对萧战天并没有她表现出的那样大方，心中分明没有放下。
　　也罢也罢。
　　红莺娇一片痴心，早该成全她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谎！”红莺娇的语气粗了许多，带着几分干巴巴的心虚气短，她脑子已然全乱了，只是又急又气，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不情愿。
　　莫非她还惦记着萧战天？
　　就跟娘说的那样，爱一个人忘记是需要时间的……
　　她以为自己忘得很快，其实并没有放下？
　　“我是真心想叫你跟萧战天在一起的！”红莺娇本就是跋扈性子，唯独在柳月婵面前总翘不起那骄傲的尾巴，此时又像被人揪住了命脉，什么机灵劲都抛诸脑后，只不断强调，“我重生回来那天起，就决心做圣女！我是真的不想在搅合在你跟萧战天中间……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要将那心月狐剥皮抽筋！”
　　“那我跟萧战天成亲，你为何反应这么大？不是正如你所愿，你又反对什么呢？”柳月婵只认真问她。
　　红莺娇哑口无言：“……”
　　“你分明爱吃肉，可你说你要做圣女，所以你不吃。你分明喜欢萧战天，可因着要做圣女，又惦记着当初魉都之门我伸出援手一事，这才将萧战天推给我。这个圣女，只因你心中愧疚，所以你要当，可你真的想当吗？”
　　“何必自欺欺人！”
　　柳月婵语气平静，“当年，你牵着萧战天到我跟前，说你们相互爱慕，让我取消婚约，众目睽睽之下，我实感难堪，不曾应允。”
　　“萧战天在你我之间摇摆不定，那时我曾告诉你，既是情敌，公平竞争便是。”说到此，柳月婵若有所思，自己当年为何会对萧战天不肯放手，其中种种原因也实在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在萧战天跟红莺娇手牵手来到她跟前时，柳月婵便让萧战天自行做出抉择，若是萧战天选红莺娇，她退出也无不可。
　　若不是红莺娇语气恼人，萧战天支支吾吾，她也不会跟红莺娇又吵起来，乃至于大打出手，导致后来宗门中人，个个以为她与红莺娇为着萧战天争风吃醋。
　　那时候她年轻气盛，被周围人指指点点，对红莺娇也是恼怒异常，不肯轻易退缩，后来又因为……
　　萧战天。
　　为何那几年，她对萧战天那般难以割舍？
　　“当年你偷鼎，反悔，于是如今，又选择去做你当年宁可叛教也不愿意当的圣女。今日你若是又因着魉都之门一事将萧战天推给我，万一日后反悔……你又当如何？”柳月婵许久没有说这么多话，心知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机，可话既出口，便也再难收回。
　　或许是萧战天触动了两人敏感的心神，今夜又翻起了旧账。
　　“你这样违心处事，倒不如当年随心自在，或许结果未必是好，但……”柳月婵深深看向红莺娇。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红莺娇大喊一声，打断了柳月婵的话，目中带泪，“你知道什么，柳月婵，你不要说得好像很懂我一样，你知道我在魉都之门看见沙尔卜爷爷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不想再后悔了，我也不会后悔。”
　　红莺娇掷地有声，“我会成为圣女，杀尽天下妖鬼！”
　　“至于这令牌，我想好了，还你！”红莺娇将手中的令牌重重掷去了柳月婵的方向，“我没有自欺欺人！”
　　“一个臭男人，你要，拿走就是！”


第54章 
　　夜里风大。
　　提勒不知道为何红莺娇出去一趟回来就一脸闷闷的样子，他非常好奇，而且迫切想让红莺娇给个机会他发挥发挥表个忠心哄她开心。
　　然而没机会。
　　提勒难啊！
　　他这几日坐立难安，挠心挠肺，只想着一件事：如何让红莺娇将那千年拓木的好材料给他炼制！
　　一个好的铸器师怎么会不眼馋那难得一遇的好材料。
　　平日里赌坊设赌局用了点上好的炼器材料，提勒都克制不住要去玩两把，他虽然是魔教教徒，但那时候地位低，手头也实在不宽裕。
　　在成为左护法前，提勒穷，爱赌，手上存不住钱，脾气也差，不是什么人让他铸器，他都愿意的，如此一来，就算知道他铸器厉害，魔教大部分教徒也不想找他。
　　等做了暗宗推到下一任圣女身边的左护法，提勒总算是富了，光是下头孝敬都不少，但由于前段时间被哈桑抓包戴了一段时间万喉舌，提勒也不敢像从前一样乱收东西。
　　提勒愁啊！
　　这段时间他也回过味来了。
　　他这个左护法，分明是个烫手山芋，一不注意，两头不是人，保不齐哪天就被暗宗的人推进火堆里，烧个粉身碎骨。暗宗那几个老家伙，不光要他观察圣女的情况，实时汇报，平日里也没放松对他的监视，就等他出错，好提议着换人，将原本备好的人选顶替上。
　　前头提勒脾气不好，本懒得搭理这些，结果暗宗设了局用上好的炼器材料套话，他一个没忍住就中了套。
　　如今想想，还要捶足顿胸骂一句：代代暗宗都是狡猾的硬茬子！
　　想到这里，提勒掏出瓜子嗑了磕，没忍住望了眼回到客栈就在院子里设了个结界愤愤挥舞长槊的红莺娇。
　　厄勒沙大人这天分确实难得一见，据说也是这几代圣女中灵象天资最好的那个，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把明暗两宗那群老家伙一个个打服了乖乖听话！
　　他可太期待了！
　　年年圣女更新换代都要死一批老人。
　　明暗宗那些老家伙，包括养他长大的老护法，各个都把献祭圣火视为毕生的追求和信仰。
　　这一点，幼年在街巷做小混混的提勒是万万没办法跟周围的教徒一样打心底狂热遵循的，提勒唯一能意思意思表态的，也就是跟着周围的教徒一起大声喊口号，在暗宗每年的内部大会上，激昂坚定的宣誓对魔教的忠诚。
　　他被魔教收养，自然不会背叛魔教，至于私底下……他只是个铸器的小人物罢了，可不想牵扯那么多东西。
　　赫兰圣女这一代，是死伤最少的一代，继任者也最少。
　　若不是上一任圣女身体出了变故，只生了两个女娃娃，当时还是赫兰弥的红姑又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依着如今圣女的资质，原没有那么顺利能接任圣女之位。
　　如今的赫兰圣女，又始终不肯孕育子嗣，一心让厄勒沙大人接任下一代圣女之位，暗宗早已积压了多年不满，就连明宗……
　　哈桑虽然是明宗长老之女，也算得上名正言顺，但这里头猫腻众所周知，哈桑自小被圣女接去培养，明宗反对了多少次，若不是圣女强硬，哈桑作为明宗右护法，万万不会这么早就忠诚于厄勒沙。
　　到底为何厄勒沙会选自己做左护法呢？
　　“唉唉！”提勒长叹两口气。
　　提勒很清楚几年前选左护法，自己只是个凑数的。
　　被厄勒沙选中时，他头都大了。
　　魔教圣坛底下镇着“鬼”。
　　做不到魔教最强的那个，可没有资格从赫兰奴圣女手中接过圣火种。
　　虽说暗宗时常让他打探圣女身边的事情传回去，但万一圣女在正式继任试炼前出了事……
　　魔教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圣女死前，她的左右护法没先死，那就是明暗两宗护法的耻辱与背叛，就算侥幸活下来，明暗宗也会将左右护法追杀至死。
　　提勒不觉得以赫兰圣女的重视，厄勒沙会出什么事，但跟在厄勒沙身边一段时间后，提勒实在被这姑娘不按照常理出发的想法跟行动惊到，现在还是小打小闹，以后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西南偏安一隅，以镇“鬼”为主，向来不怎么管妖怪的事情。
　　道门与魔教本就是各司其职，那些妖啊精怪什么的，跟魔教的关系也不大，这几日他冷眼旁观，实在迷惑，不明白哈桑到底听命在查什么妖怪。
　　提勒散漫地想了一堆事情，又搬了个小板凳，嗑瓜子看了一晚上红莺娇修行。
　　等天蒙蒙亮，红莺娇累了，狠狠擦汗提着长槊又一脸不甘心的腾飞远去时，他拖长语调传音问了一句——
　　“厄勒沙大人，您去哪儿？”
　　提勒没了万喉舌，声音再无那娇若银铃般动听，粗犷的声音带着油滑的语调。
　　红莺娇耳朵动了动，依旧没搭理他，很快就飞没了影子。
　　夏季雨水多，依依不舍送走妹妹，赵靖见邻家小儿坐在门槛上，便提醒道：“李家那娃儿，可不能做门槛上啊，有道是夏不坐木，你坐久了，沾染湿气，回头可要生病的。”
　　李家的小娃怔怔看了一眼地下，思索了好一会儿赵靖的话，虽然听不大明白，但还是点点头，笑眯眯站了起来。
　　赵靖前头见过几次这孩子，分明内向的很，也不知道他今日怎么会坐到门槛上呆呆看路人，心中有几分好奇，见他身边无人，便又关心一句，“娃儿，赶紧回屋吧，这天眼见着就要下雨，你家下人呢，怎么不跟着你？”
　　“他们……”李家小儿沉吟片刻，“在睡觉。”
　　“主家都起来，还在睡觉？”赵婧皱眉，“那你快进屋吧，进屋后将门栓放下，身边没人可不要再出来了。”
　　李家小儿点点头，面皮不自觉抽搐了一下，连忙又低下头，所幸赵婧已经转身回家，没有看见这一幕。
　　“是了，太早了，我也要去睡觉了。”这邻居家的三岁稚童转身往屋里走，在门背后思索半天，这才想起门栓将其放下，放下门栓后，便听见身后泥土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李家小儿闭上眼睛，慢慢的……头发里的耳朵也缩回了脑袋中。
　　它长期生活在地底下，本就没有眼睛和耳朵，虽说钻进了孩童的身体里，到底还不熟悉，睁开眼睛反没有闭上眼看得清楚。
　　夏季炎热的气候让它有些不适，若不是因为感受到天空即将降雨，它也不会去门槛坐着。
　　蚯蚓用皮肤呼吸，冬日休眠，春日茧卵，夏日就难熬许多……
　　李家小儿学着刚刚瞧见的赵靖，叹了口气。
　　对于从赵宅离开的两个人类低阶修士，它心中毫无波澜，只闭目感受着那充斥着淡淡鬼气的魔教修者方向。
　　出乎它意料的是，那两个金丹的修士也离开了。
　　惊雷势欲拔山，在滚滚浓云中翻滚，一时急雨从瓦檐落下犹如飞瀑，两道女子的身影在浓云间穿梭。
　　赵芷从凌云宗出来时，为了尽快赶到吕州城，特意向自己的师父借了一道飞行法器，名为枯叶竹，瞧着虽然只是一道粗粗的竹竿，周身却刻满了灵纹，飞行天地之间，能大大节省灵气。
　　赵芷依依不舍跟兄嫂告别后，一直到瞧不见吕州城了，眼睛里还挂着泪珠。
　　若不是师父催的急，赵芷是舍不得这么快走的，心中更坚定了要跟着师父秦肃长老好好学炼丹的心思。她知道自己资质虽然不错，但短时间内修为不会有什么大的进益，倒不如学丹术争取争取早日出宗，开个丹药坊什么的驻扎在外。
　　这样一来，只需要隔几个月回一次宗门，平日里也能照顾兄嫂，待过个几十年兄嫂身故，她再回宗门修行闭关……
　　掏出帕子擦擦泪水，赵芷沉默好一会儿，一直到天空响起惊雷，这才发现了柳月婵的不对劲。
　　“月婵……”赵芷小心翼翼地唤了柳月婵一眼，被她阴郁的神色吓到，“你怎么了？从早上起，就不怎么说话。”听着周围叠响的惊雷，赵芷施展术法，勉强支撑了个防护的灵罩，“好大的雷声……”
　　柳月婵略回神，随手结印撑开一道结界将两人罩住。
　　赵芷脸微红，将自己的术法撤去，憧憬道：“月婵，什么时候我能跟你一样随手就布出一道这样的灵阵就好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柳月婵总算开了口，只是听着四周的惊雷声，身体还是不自然轻轻颤抖，雷声每响一次，她的心就揪紧一次，最后不得不半路落下，停到一艘开往凌云城的大商船上。
　　赵芷不知柳月婵怕雷，甚至因为身体不适，灵气运转都有些不通畅，只以为是柳月婵灵气不继，想休息下这才落到船上，见柳月婵戴着帷帽不说话，便自发跟船家问了去凌云城的船资，又让准备了两间房休息。
　　来往凌云城的商船，自然没少见到修者，拿了钱应下，很快就准备好。
　　两人坐上船，另一边，红莺娇追了一路，却怎么也没瞧见柳月婵的身影，倒是先柳月婵一步到了凌云城。
　　再入凌云城，比起八年前，凌云城的街巷可谓是大变样，原本肃穆的冰天雪地一片白中，出现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彩旗。
　　也不是什么大日子，竟还有舞狮表演。
　　城中西南角正在修建一座高楼，一个锦袍少年握着马鞭，在高楼附近呼呼喝喝来回晃荡，他约莫十九岁，生的十分英俊，连带着四周不少姑娘偷偷瞧他，红莺娇路过时本没注意此人，只是匆匆一瞥，又觉得有些熟悉。
　　又见此人翻身下马，一个仆人抱靴来迎，跪地给他换上干净的靴子……
　　红莺娇低低咦了一声，在周围路人对高楼的议论声中，终于想起此人是谁。
　　这少年，应当是凌云城少城主，徐羽！
　　她虽没见过活的徐羽，却见过此人死的模样，三百年前凌云宗宗门秘境，这小子被妖兽吞噬毙命，后来被凌云宗的人将那妖兽斩杀，取了个残损的尸身出来，那时她无聊，移形换貌，在秘境里远远瞧了这人一眼。
　　那时她对凌云宗本无兴趣，只是碰巧在秘境遇见凌云宗的人，听了一耳朵的凌云宗八卦这才想去凌云宗的地界瞧瞧。
　　什么凌云城少城主对宗主关门弟子死缠烂打，什么凌云城少城主落败于萧战天心中愤懑这才来秘境，没想到会丢了性命难以对凌云城城主交待云云，听着十足有趣。
　　因为想看看凌云宗这修真界名门的热闹，红莺娇这才一路同行。
　　然后，她遇见了萧战天。
　　再然后，又遇见了柳月婵。


第55章 
　　身在云间，目穷天际。
　　待雷声停了，拨云散雾时，柳月婵便跟赵芷一块，又一次乘上枯叶竹，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凌云峰飞去，距离宗门越近，熟悉的清灵冷冽之气便又环绕在身侧。
　　柳月婵看云，赵芷看雪。
　　虽然知道回到凌云城附近必然是一片飞雪，但看了这些时日的繁花春景，哪怕修士不用跟城中的百姓一样穿着臃肿厚实，瞧着这雪，赵芷还是忍不住轻轻搓了下胳膊，“月婵，从出山到回来，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你知道晓师姐吗，从我入宗门起就闭关，她就在闭关，到如今已经闭关二十多年，我连她一面都没见着。等以后修为高了，也许过百年，也只是一眨眼……”赵芷怅然，“可这一眨眼的时间里，我爹娘、哥哥嫂嫂的一生，也就过完了。每每想到这个，我就没那么讨厌我爹娘，可又十分舍不得哥哥嫂嫂，恨不能当个没有灵根的人，就待在家里过百年便罢。”
　　“凝神，定气。”柳月婵看她一眼道。
　　赵芷慌忙念了念清心咒，心中的愁绪总算少了许多，叹了口气道：“我道心未定，这才想东想西，修行也难有进益。”
　　“不着急。”
　　柳月婵略有些出神，云间的雪落在她头发上，被她轻轻伸手拂去。
　　柳月婵如赵芷般二十岁时，道心也未定下，那时候她虽因着太泽的事，择了有情道，但揉花碎月诀的有情道，只是道法之一，也仅仅代表着她日后道心所向，并非出世之道，而是入世之道。
　　师父柳震跟大师兄柳如仪修的便是入世之道，正常的结道侣，生儿育女，时时面临红尘种种诱惑与情俗相关，凭借定力磨练，动心忍性，执着修行之心，乃至于开慧明悟，以求天地道法自然。
　　这也与凌云宗教习道法内外兼修，通明自然相符。
　　凌云宗大部分弟子修习的都是入世之道，但既是入世，面临种种天性跟欲望，难免会有修者在道侣、亲友逝世时，难以调解自身，导致道心崩毁。
　　由此，便又衍生出世之道。
　　凌云宗百里成冰，千里飘雪，进入山峰的弟子，若是想脱离曾经的人世俗事，避亲友，离爱欲，远贪妄念，也可择出世之道，强制割舍感情，心不动，耳不听，身不接触，待亲友百年后，感情自然淡薄，佐以关乎忘情淡情的道法，在修行上也可大有进益，只是往往难过化神期心魔关。
　　然而这世间，能到达化神期的修士到底极少，心魔关也不是不能借助外物法宝抵御清醒，反倒是前期修行寿命有限，若是被俗事羁绊崩毁道心，更让一些修者感到无法接受。
　　修行本是逆天而为，寿命天资有限，往往修者衡量利，没有把握入世修行，便会择出世之道。
　　曾以为按照师父的期待，背负宗门的期望而修行，就是她修道的目标与意义，这些东西无外乎与“恩情”相关联，前期确实能叫她勤勉刻苦，却无法支持她忍受清修孤寂，数百年如一日，持之以恒精研道法。
　　二十岁那年定下有情道后，若是萧战天与她同心同意，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么多事情，没有遇着红莺娇，或许她的道心就平稳许多。三人同行那段时间，柳月婵不知多少次想要改修无情道，却每每机缘巧合下因着萧战天的缘故无法成功。
　　贪痴爱恨，纠缠蹉跎。
　　曾经，柳月婵不明白，为何十几岁那年师父跟师兄师姐知道她对萧战天多有照拂，会阻拦着让她少见萧战天。
　　那时候的她，跟赵芷如今的茫然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年轻的时候，以为短短二十年，就能看尽往后数百年的时光，想着道心不定，便要早早寻个目标定下，以为所有的不懂得，都能在书本中寻得解释跟道理，以为世间非黑即白，以为赤子之人以“真心”待她，她便也要回报以“真心”。
　　殊不知，时移世易，人心易变。
　　她以为的“真心”，也未必就是“真情”。
　　“道心未定，也并非一件坏事。”柳月婵看向赵芷，“这世间许多年轻的修者，早早定下道心，但真正能坚持道心直至破界飞升的人，很少。”
　　“不着急。”柳月婵又重复了一遍，那声音十分轻柔，与回来这一路的阴郁清冷很不同，仿佛面前的少女正回忆着什么让人难以揣测的心事，眼角显出几分柔和，但很快，那细细的眉就蹙了起来，“总归，要想清楚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后头一句话，赵芷被柳月婵忽然加重的语调吓了一跳，隐隐约约竟有种上课时被长老们训诫之感，配合柳月婵清冷严肃的年轻面容，赵芷一瞬间竟觉得柳月婵是不是当成了某个小辈的错觉。
　　但这天上，除了自己跟月婵，也没别人了……
　　“嗯嗯嗯！”赵芷认真点头道，“月婵你放心，你的话我会记住的！我师父也常说，我心乱，这时候想着定道心，那叫好高骛远……”
　　好高骛远！
　　柳月婵一时语塞，半响，强撑着苦笑了一声。
　　凌云城上空飞过一道竹影，红莺娇是没瞧见的，她自从见了凌云城少城主徐羽后，原本发热的脑袋总算是凉快了，那些个死死活活的人，或远或近的羁绊，无不提醒着她过去三百年的点点滴滴。
　　“哎，烦死了！”红莺娇捋了一把洗完澡落在面颊的头发，愤愤拿过客栈房间里一把梳子梳头发，一个用力，拔下一缕“嘶”的一声，“可恶，这讨厌的梳子都跟我作对！”
　　红莺娇将木梳丢在妆台上，头发也懒得梳了，翻身往床上一躺，室内烛火明亮，外头时不时有人上楼下楼，脚步声杂乱，小二的呼喊也未断绝后，听得红莺娇眉一动，一股子无名火忍了半响，到底没撒出去，全闷在心里。
　　没办法。
　　这会子，红莺娇心里后悔。
　　从前不是没跟柳月婵大吵过，但重生回来，这还是头一回，先前那些小打小闹柳月婵是不会放在心里的，可这次吵架跟先头不一样，旧事重提不说，说的还是她两最在意的，她跟柳月婵争了三百年的萧战天。
　　臭男人的话说出去是很爽。
　　说完没多久，红莺娇悔的肠子都要青了，连带着脸色也犯青。
　　先前吵架那会儿，柳月婵说她自欺欺人，说她违心处事的话，红莺娇听是听了，但愣是一星半点没过心，仅仅过了个耳朵，只抓住了几个柳月婵话语里透露的几个关键词，过了一晚上心里头的火都下不去，紧赶着追到了凌云城，翻来覆去想的也还是柳月婵那几句话。
　　——那我就放心了。
　　——没想到你这么大方！
　　——这喜酒，大约过几年，你就能喝上。
　　“成亲！”红莺娇冷笑出声，一个鲤鱼打挺，将被子从床上踢下去，“可恶！柳月婵你这家伙，出尔反尔，我就知道，你说过的话都是放屁！”
　　直愣愣后仰，再次往床上一躺，红莺娇忽然想起自己三百年前第一次见柳月婵的时候，那时柳月婵二十七岁，定颜在二十岁，美的不沾人气。
　　不是红莺娇自夸，这世上比她好看的女子，没有超过三个的，偏偏柳月婵占了个最。
　　三百年前，她跟萧战天一起在街上闲逛，萧战天这人虽然没趣，但很听话又憨憨的，坏了她的事，被她抓去当诱饵也不生气，一来二去倒让她生了不少好感，她指东，萧战天不往西，什么都顺着她，偏偏话又说不出几句好听的，被她使唤的团团转。
　　按理说她那时候放萧战天走，这人也该滚了，可萧战天没走，学着说她爱听的话，不仅不走，眼睛里反而生出了光。
　　可那次街上遇见个同门师妹，萧战天忽然就变了神色，不听她话了。
　　她要往左拐，萧战天忽然往右边跑去。
　　右边一处桥上，站着两个女子，一粉衣一白衣，白的那个高挑些，戴着帷帽，粉衣的拿了一卷画，正偏头说着什么。
　　那白衣的自然就是柳月婵。
　　四个人碰面，柳月婵瞧见她跟萧战天一起，还没开口呢，身边姓丘的那丫头就先皱眉，很不高兴怒瞪了她一眼。
　　红莺娇碰上这种眼神，自然是要扬了扬拳头，瞪回去的，一场瞪眼官司，就让她跟丘玉函互相看不顺眼几百年。
　　而萧战天在她身边痴痴喊了一句——
　　月婵。
　　那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就抬手掀开帷帽，抬眸朝他看了一眼……
　　红莺娇也想不明白，头一次见柳月婵是个什么感觉。
　　但柳月婵貌如其名，那样一张脸露出来，像一团云笼着月，更增添了几分妍绝，她记得自己呆呆看了好一会儿，看的柳月婵没忍住，蹙眉望向她，沉默半响，说了一句话。
　　唉？
　　对了。
　　柳月婵那时候说啥来着？
　　她居然没听见！
　　想到这里，红莺娇略略回神，挪开脚，用脚丫子勾地上被子，勾了半天没勾着，干脆手一挥，让被子飞来自行盖在了她身上。
　　这才又接着回忆。
　　可也没什么好回忆了，那天，她只记得丘玉函那丫头很不客气的问她是萧战天什么人，后来便是争吵，柳月婵的视线压根没怎么落在她身上，红莺娇移形换貌那么多次，自然看得出来柳月婵当年对她是个什么看法。
　　那是没把她放在眼里的目光。
　　年轻时候的柳月婵，那叫一个傲，对于不放在眼里的人，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清清冷冷的一个眼神，像九天里的寒雪，能把人的心刮下一层冰碴子。
　　对于这种人，打一架就好了！
　　可她又没打赢。
　　两人打了个平手。
　　红莺娇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后悔还是什么，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她跟柳月婵吵完架总是这样的，若是她跟从前一样，没事人似的回去柳月婵身边聒噪，柳月婵也奈何不了她。
　　可如今的情况，跟那时候又不一样了。
　　她从前可以正大光明的叫柳月婵别跟萧战天在一起，可重生后，她分明是想好了不掺和。可心里想是一回事，她一向行动比心里想的还快。
　　既然已经追到了凌云城，红莺娇也很清楚，她确实不愿意。
　　她应当还没放下。
　　柳月婵放心的也太早了，到底当了这么多年情敌，柳月婵放心痛快了，她可真不痛快！
　　说她自私也罢，反正柳月婵就不能这么早跟萧战天在一块。
　　也许等她继任圣女，就放下了。
　　那时候再让柳月婵跟萧战天成亲……应当，也可以吧？


第56章 
　　回到凌云城三日后，柳月婵收到了红莺娇的传音符。
　　月转高墙西，人约宗门口。
　　收到传音符那一刻，柳月婵冷笑一声，双手并指将符纸人一夹，瞬间蹿上一缕火就要将这符纸烧干净……
　　然而这纸就跟红莺娇的脸皮一般，厚实得很，也不知是个什么珍贵材质，能悄摸摸穿过凌云峰的护山结界进来传信不说，此时被灵火烧灼，愣是烧不灭，毁不掉，灵气灌多了，还发出一阵阵尖利的女声：“见一面，就一面！”
　　“就一面！就一面！”
　　声音越来越大，若不是柳月婵急忙施了个隔音的术法，只怕隔壁的同门都要听见来问。柳月婵眼中闪过冷冷的寒意，将这纸人拍在桌上，取了桌上的毛笔，笔杆顺手一转，抬起手腕凭空画了几个符号，打进这传音纸人里以作回应。
　　纸人收到回信，总算不喊不叫了，慢慢在柳月婵面前自燃成了灰沫沫，这一点残渣子顺风成一缕细细的灰线，顺着窗户底下的缝隙做贼似的飘了出去……
　　夜间。
　　雪大。
　　凌云峰气派的宗门门口，立着一个圆圆的雪人。
　　柳月婵走出宗门时，猛然从雪人里跳出个红衣少女来，雪人身上原本凝结的雪噗的溅出不少到柳月婵身上！
　　“嘿！想不到吧，我又来找你了。”红莺娇佯装没事人一样得意道。
　　柳月婵挥手弹弹斗篷上的雪，凉凉瞥她一眼，一声不吭，只从袖子里滑下一块外门出入令牌在风雪里晃晃悠悠打着转。
　　红莺娇看了令牌一眼，想说不是为着这个令牌回来的，但嘴巴张了张，又憋闷的闭上，眼神游移道：“我这雪人堆得不错吧。”
　　柳月婵懒得听她废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红莺娇似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只好先胡乱说几句想缓和今夜这尴尬的氛围，“柳月婵，你觉不觉得你比以前粗俗了许多。”
　　“呵。”
　　“咱们前几天是吵过架，但认识这么多年了，哪天没吵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不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情……”红莺娇在凌云峰底下，凌云城客栈里还是怒气冲冲的，可见了柳月婵，难免声量就弱了，“好吧，令牌给我。”
　　柳月婵努力克制，才没当场翻出个白眼来。
　　但红莺娇这反复不定的态度，柳月婵也是见怪不怪了，无论吵得多么厉害，红莺娇过段时间也能没事人一样跑她跟前聒噪，哪怕这一回她动了真气，想来红莺娇也没把她的话放心里。
　　倒是比从前，来的更早了些！
　　红莺娇回回说她倒是很利落，也不反思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应了那句“都当屁放了”的话，旁的事情，柳月婵自认也算能揣度出几分红莺娇的意思，但每每遇见萧战天，红莺娇情绪上来了，什么都干的出来，她也着实摸不透红莺娇在想什么。
　　柳月婵不知道红莺娇三天前，比自己还早就回了凌云峰的地界。
　　此时，她见红莺娇这厚着脸皮装没事人一样的举动，耳边响起了好几句红莺娇当初“一个臭男人，拿走就是”的话，忖度着：原来这就是红莺娇的不会后悔跟深思熟虑。
　　好个不会后悔。
　　好个深思熟虑。
　　她二人，看来确实没办法平心静气呆着，光是“彼此彼此”的猜测对方想什么，都够吃个饱肚的怒火了。
　　红莺娇装个没事人，柳月婵还在气头的后劲上，面上清清冷冷，眼睛里却压着情绪，见着这惹她心烦的始作俑者，火气就更盛。
　　“跟我来。”柳月婵转身往前走。
　　红莺娇迟疑着跟着柳月婵进了凌云宗，有了出入令牌，这宗门果然就好进许多，红莺娇一路起了好几次头，想胡搅蛮缠将上次吵架的事情糊弄过去，但柳月婵带她去外门这一路，就是不搭话，到最后，红莺娇终于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讪讪闭上了嘴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顺着凌云峰的山道一路向下，来到外门一处极偏僻的地方，红莺娇看着附近一片片灵药田，轻声问道：“这是灵药圃？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这是我外门李长老负责的灵药园子，像这样的园子一共有六处。”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你换个形貌就住这儿吧，我出来时已跟这里的掌事师兄说过了，从今日起，你就叫小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直接住下便是。这里是西边的园子，从这边出去，有个小山道往下左拐再往右约莫一里，便是萧战天负责的药园子。”
　　“其实我来……也不全然是为了令牌。”红莺娇没想到柳月婵来见她居然就猜到她要说啥了，还提前去找掌门师兄！
　　“自然，你是为了萧战天。”柳月婵淡淡道。
　　“我……”红莺娇一见柳月婵这个神态，便知道自己说了柳月婵也不会信，但她这点子心思，也说不出个有条理有道理的所以然来，只能默默在心里道：算了，不跟柳月婵分辨这个！
　　反正她这次来，能让柳月婵别那么快跟萧战天在一块就行。
　　也就这几年了，先拦住太泽那边，将柳月婵跟萧战天的婚约缓一缓再说。
　　日后等她放下这段情，她再撮合撮合柳月婵跟萧战天就是！
　　到时候，柳月婵就会明白，她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
　　她是真心实意想着不掺和的！
　　只是这个不掺和，到底掺和了几百年，一时半会儿再掺和个一日两日，也没差。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事情，你不是说，你无法袖手旁观，那个……那个，我查心月狐的事情，无意得到了一根枯树枝，约莫六寸长，很有些神异的地方。”红莺娇知道柳月婵跟丘玉函的交情，故意瞒下了这枯树枝实在龙淮岛得到的事情，“可我查了许久，也不知道那枯树枝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枯树枝？”柳月婵眼中露出几分疑惑，“给我看看。”
　　“凌云宗里我可不敢拿出来，谁知道你师父师叔们有没有放出神识或是探灵盘一类的东西，还有当年你们凌云宗出了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内鬼，万一被探知到，抢了我的宝贝怎么办。”红莺娇仿佛是不经意般，提了提柳月婵当年凌云宗的事情，“其实我也是认真想过，咱们当务之急，还是得放在查探心月狐跟你凌云宗当年的事情上……萧战天也不会跑，你干嘛这么着急成亲呢。”
　　“确实不会跑，那你跟我吵一架，又何必急急来我凌云宗？”柳月婵反唇相讥。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
　　柳月婵道：“连你也查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红莺娇点头道：“那东西皮黄内黑，嗅闻有清香，竟不知是树上的枝桠，但被妖族守护着，我费了老大劲拿到。”
　　“想让我帮你什么？”柳月婵问道。
　　“你也知道，天下至宝典籍，除了龙淮岛，便是紫薇幻境的玲珑宝塔阁，但紫薇幻境把那个宝塔阁围的严严实实，实在难以接近。我本想着等你七十年后参加仙界大典，我再浑水摸鱼，移形换貌找个借口拉你陪我破阵，但你这不是回来了么，我们不如早些去探探。”
　　“你有把握通过紫薇幻境的八卦迷幻大阵？”柳月婵皱眉。
　　“没有。可你有啊！”红莺娇笑眯眯道，“我们，提早去取你那朵小莲花吧？”
　　柳月婵若有所思，“你是说冰心莲？”
　　“有冰心莲在，配合你的阵法，八卦迷幻大阵你我还不是来去自如？”
　　“你我如今仍在筑基期，未及金丹，想取冰心莲还需细细筹谋，修行再快，也无法一朝一夕突破境界。”
　　“我知道你独创了一个聚灵阵，可以汇聚方圆十里的灵气为之所用，就是阵法所需灵石庞大，我在魔教别的不说，灵石矿脉倒是取之不尽的，你我不如共同修行，我出灵石，你摆阵法，也算得上事半功倍。”
　　柳月婵沉默了一会儿，狐疑着看向红莺娇，“你如今在魔教有这样大的权柄？聚灵阵需要耗费的灵石可不少。”
　　“自然是……”
　　没有的。
　　红莺娇虽然没有，但嘴上还是铿锵道：“有！我重生后，七岁筑基，你是不知道魔教有多么崇敬我这个下一任圣女。真的，不然我怎么会这么着急来找你，总不能我找你要令牌在凌云宗呆着，就只是为了萧……”
　　敏锐略去那个男人的名字，红莺娇强调：“反正，我一心想着门的事儿，也是考虑了很久，才决定跟你合作的。”
　　“我在凌云宗，与你修行也方便许多。”红莺娇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阻碍或是撮合你与萧战天也方便许多。
　　柳月婵并不相信红莺娇的话，实在是红莺娇没少吹牛，回回一吹牛就是这样一副理直气壮铿锵有力的语调，但红莺娇既然没忘记正事，倒是比从前一心痴缠着她跟萧战天要好许多。
　　“好。”
　　柳月婵答应了。
　　聚灵阵还是魉都之门一事发生不久前，柳月婵为了转修无情道创出的阵法，为此，没少搜罗各种灵石矿脉，那时红莺娇便隐约猜到，柳月婵应当是要跟萧战天“恩断义绝”了。
　　虽说红莺娇当时只当个热闹看，并不相信“欲擒故纵”的柳月婵真能狠下心。
　　但在魉都之门一事发生时，柳月婵顺口找红莺娇要三万灵石，红莺娇寻思自己这一跳或许就要死了，柳月婵万一真重修，也不知会有什么变故，还是干脆利落将芥子戒抛给了柳月婵。
　　其实她当时的芥子戒里远远不止三万灵石。
　　但如今……
　　红莺娇放了豪气的大话，等柳月婵一走，立马撮着牙花子愁眉苦脸的盘点自己的身家，至少在太泽来凌云宗前这几年，零零总总加起来，应当是足够她跟柳月婵使用了……吧？


第57章 
　　西南入夏，魔教教徒各个喝着绿豆汤吃着西瓜时，魔教下一任圣女却在冰天雪地里烤红薯。
　　一烤就烤了大半个月过去。
　　柳月婵知道红莺娇的脾性，拜托掌事师兄给她安排的也是最好打理的一处灵药圃，别的灵药院子，二十四个时辰里施肥、浇水各有讲究，唯独红莺娇面前的这几块灵药田，都是些生命力顽强的灵草，红莺娇只需每日顺手洒把水，药田里的草苗都能在寒风中坚强生长。
　　院子中的住所不好不坏，也算得上整洁干净，红莺娇还算满意，就是嫌弃这地方太朴素了点，跟她原本预想的凌云宗生活大有不同。
　　除了隔三差五跟柳月婵一起修行，处理魔教的事情，闲暇时，红莺娇偶尔会去看看萧战天的动静。
　　红莺娇三百年前遇到萧战天时，萧战天已经是凌云宗内门弟子，她也听萧战天说过一些在凌云宗外门修行的生活。
　　在萧战天的回忆跟话语中，做外门弟子时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十分愉快。
　　然而红莺娇在凌云宗住了一段时间，对萧战天原先说的话，就怎么也没法相信了。
　　无论外界是多么温暖，凌云峰永远是大雪覆盖的冷天气，眼下虽然比冬季稍微回暖一点，雪下得少，可风还是那么寒冷，一些修为低的小弟子，不得不穿着厚厚的棉衣抵御严寒。
　　萧战天已经不是小弟子，但属于修为低的那一类。
　　红莺娇对于这个曾经的“老情人”虽说时常忘记，但也是关切的，于是免不得跑去瞧瞧，每每瞧见就他一个人在外头干活，也没人搭理，虽然觉得有几分诧异，心里又隐隐松了口气。
　　她没特意遮掩行迹，萧战天十分敏锐，自然也能察觉到偶尔窥探自己的目光，这样的目光跟旁人不同，少年因为给宗主弟子送花的举动，没少被人打量，一开始倒不觉得有异，自顾自做自己的时常，锄草，浇水……精心饲养灵花药草。
　　对于将自己接到身边，几乎毫无保留教导自己灵药知识的李长老，萧战天内心十分感激，他很喜欢在灵药圃的日子。
　　只是随着柳如欢师兄的外出修行，外门小考将至，外加上一个有关柳月婵的传言，萧战天这段时间过的不大好。
　　这一日走在山道回住所，察觉脚踩的泥地凹陷时那一刻，萧战天面色一变，心中倒不惊讶，心知又有人想找他的麻烦，眼见前方一道小梭子向他的胸口袭来，他心中发苦，运转经脉里细细的灵力，护住胸口，顺势往地下一滚……
　　地面已是泥泞一片，就在萧战天倒下时，从柏树后隐约显出三个外门弟子的身影。
　　只见这三人，配合十分默契掐诀丢出一道品阶不低的灵符，转眼已将此处动静屏蔽起来，萧战天虽灵力不足，经脉调养许久也未有见效，但有李长老私底下给他熬制药材泡浴，一身刚筋铁骨，修了一般修士不怎么看在眼里的炼体之术，纵然一直有人看不惯他，找他麻烦，萧战天也越发不好对付起来。
　　因而这三人，今日也是下定了决心，这才破费买了符咒暗器，想要一举废了萧战天。
　　萧战天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三道暗器十足阴狠，几乎避无可避，他猛然惊觉，知道今日躲在暗处的人，竟不顾及长老跟如欢师兄，拼着要受罚，也要叫他废去灵脉不可了！
　　分明是同门，为何这世间，有师兄师父那样的好人，也有这样阴狠的坏人呢？
　　萧战天眼中略过一丝茫然，但内心并不惧怕，他自有意识起，便天然不曾畏惧过什么，只是欢喜悲伤的情感，与身边人也无两样。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萧战天在不甘之余，几乎是本能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暗器袭来的之处……
　　落地时，萧战天还未闭上眼睛，泥水挨着他的眼睛，有些刺痛，但身上刚被戳破一道伤口，便有两道灵气如气刃，向着飞驰向萧战天的暗器打去，只听得“笃、笃、”两声，暗器落地，萧战天回头一望，便发现那个一直在暗处观察自己的人从石壁后走了出来。
　　挡住袭击萧战天的暗器后，红莺娇一个响指，落地的两件暗器瞬间漂浮起来，沿着原路返回，威不可挡的袭向柏树之中！
　　“喂喂，偷袭啊？太不要脸了吧！”
　　红莺娇笑声若银铃，一边走到山道上，一边撩了下头发，她如今移形换貌，面容只与本来的自己有两分相似，粗眉圆脸，瞧着十分普通，然而一双眼睛亮如星子，几乎是锦上添花般，让这样一副平凡样貌也能称得上一句灵秀，“三个打一个，本姑娘可看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事儿发生，这样吧，躲在树后那几个，出来跟我也比划比划！”
　　这三人被袭回的暗器打了个措手不及，若不是其中一人有防御的法器，便要重伤，如今被暗器擦了一个，手臂极为酸麻，领头那个忌惮地看了一眼红莺娇，目光在她腰间的出入令牌上看了一眼，见等级跟他们差不多，但面上颇为嚣张，一时摸不清她什么背景，偷袭的事情被人发现，萧战天也丝毫无损，三人对视一眼，当机立断撕去遁地符自陷入土地中消失了身影。
　　“哼，想跑？”红莺娇一皱眉，正要发作。
　　萧战天忽然出声含糊道：“算了。”
　　“唉？”红莺娇不悦，望向擦着面上泥巴站起来的萧战天，“又算了？你傻啊！”
　　又？
　　萧战天疑惑看向红莺娇，传音道：“姑娘好意战天十分感激，今日之事我心中自有主张，实在不想连累姑娘，何况外门小考在即，今日偷袭我的人没得逞，之后就会收敛许多。”
　　“小考？”红莺娇一愣，这才想起萧战天如今还是凌云宗外门记名弟子，约莫这两年会考入前三，进入内门。
　　这段时间她在凌云宗外门也渐渐弄清楚这小考对外门弟子的重要性，外门被内门修道困难太多，资源有限，经商的在外行走的，光是为着寿命，也要拼一拼进入内门的机会。
　　在凌云宗的短短半个月，红莺娇也没少听见人议论萧战天，红莺娇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她虽然深怨萧战天没能及时赶回来，但心里也觉得萧战天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她天生护短，又将萧战天看做“心上人”这么多年，哪怕重生后想着将萧战天放下，也当萧战天是朋友。
　　她红莺娇欺负萧战天可以，旁人欺负萧战天，就不行！
　　比起八年前，萧战天已有了成年后的面容轮廓，是十分英武的长相，有着这样长相的男子，本该十分严肃，偏偏这小子的眼睛又亮又憨，时不时还要露出傻笑，瞧着便“好欺负”的多。
　　红莺娇还记得刚认识萧战天的时候，萧战天就是这样的，可惜随着年岁增长，萧战天越来越忙碌，人也变了许多，从继任太泽帝君开始，便不怎么像这样露出傻笑了。
　　“小考你肯定能过，放心，连累不了我。”红莺娇顺口说了一句，“不过这些人怎么回事啊，跟你有仇？你这么个面团，他们还下这样的狠手。”
　　“我肯定能过？”萧战天听面前少女言语中的肯定，心头忽的一动，偏头看了一眼红莺娇的双眼，强忍着肩膀上的疼痛，抱拳笑道，“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啊……”红莺娇眼睛一弯，“我叫小莺！”
　　“是新来的外门弟子，负责灵药园，离你不远，我从前没照顾过这些花花草草，听说你挺会种灵药的，改天教教我。”
　　萧战天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何总能感受到面前的少女在暗中观察自己，便欣然应下，从芥子戒中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她，“小莺姑娘若有什么不懂，尽管来找我，我这里有个记载了平日打理灵药的小册子，你先拿去看看吧！”
　　“行，那我先拿着。”红莺娇虽然懒得看，还是接过了，顺手往芥子戒里一丢完事儿，“不过你也不能总这样面团……”
　　红莺娇想起萧战天曾跟自己提过，幼年受过柳月婵不少帮助，想来想去，便是如今的情况，柳月婵见了萧战天被人欺负肯定忍耐不得，你帮我，我谢你，一来二去，可不就青梅竹马，柔情蜜意了。
　　“这样，我给你个铃铛，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摇铃。”红莺娇二话不说，也不管这辈子萧战天跟自己不熟，直接拉过他的手，往他手里放了个古朴的传音铃。
　　萧战天看出手里的小铃铛应当是个法器，推辞道：“如何当得！姑娘，我……”
　　“没事，你就收着嘛！这铃铛不值几个钱，虽说感应的距离约莫过一里，但你摇一下，我听得见，我摇一下，你也听得见。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帮我，我帮你，多好啊。”红莺娇眼珠子一转，“我听说你喜欢宗主的小弟子，时常去路旁等待，可那宗主的女弟子也不理会你，你何不将全部心思好好放在小考上呢……”
　　“你也知道，我们这样身份的人，要是没本事，肖想一些如今得不到的人，难免遭人嘲笑，但等你进入内门后，这些嘲笑你的人也会高看你一眼。快小考了，修行为重，我建议你就别出灵药园的地界，你看你来回走这个山道，又是固定的时辰，若是那些人又埋伏着，找你麻烦怎么办？”
　　说一说完，红莺娇又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有些牙酸，怪别扭的，便掩饰道：“对了，你受伤了，没事吧？”
　　“我没事。”萧战天在外门之中，还未被女子这样关切过，虽觉得交浅言深，但面上还是微微红了红，还好他小麦肤色，面红瞧着也不明显。


第58章 
　　红莺娇救下萧战天的事情，很快就被柳月婵知道了。
　　这八年内，柳月婵一直默默在凌云宗布置自己上辈子在上古秘境拿到的天地三才阵，天地三才阵所用材料之昂贵，布阵要求之严苛，非一朝一夕可完成，为了当年凌云宗灭门的真相，她在有所怀疑的人和地方，也布下了不少耳听旗，这种阵旗也是她闲暇所创，只是没想到会有一天，用在师门之中。
　　她无意探究同门隐私，未免被人发现，也只是在一些僻静处在泥地树根中放置了一些小旗，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选取一些听听，对于当年没能来得及将乾坤鼎带来的萧战天，柳月婵心中也是怀疑的。
　　柳月婵当年，年纪虽轻，但也不是会被人蒙蔽数百年的人，三百年前，她二十岁会被萧战天所打动，也是因为萧战天在她的观察相处里，一直是个真诚乐观的少年。
　　她跟萧战天有着相同的身世，因着颠沛的生活跟孤儿的身份，侥幸被已收入凌云宗，她跟萧战天有着截然不同的待遇，在她在师门备受宠爱时，萧战天却总是被欺负，而萧战天初见时那样可怜，后来又那样坚强乐观，这些品质，都是柳月婵欣赏喜欢的地方。
　　七岁时，她伸向萧战天的手，从那一日起，在之后二十年间，无数次上演。
　　萧战天被欺负了，她无法忍受师门出现这样的恶行，于是亲自出头，她帮萧战天，萧战天谢她，那时候的雪莲，或许比如今萧战天只因远远看了她一眼，就为她的容貌倾心，要更叫柳月婵相信一些。
　　可重生后，正因她没有出面，甚至与萧战天也未搭话过，而萧战天却表现了如三百年前那样的痴情，哪怕柳月婵不愿分辨自己当年对萧战天的感情究竟源自爱，还是源自怜，却由此，怀疑起萧战天对自己的感情。
　　柳月婵一直很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萧战天看红莺娇，跟看自己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柳月婵在凌云宗遭遇灭门前，并不是个疑心重的人，可当年之痛刻骨铭心，萧战天冥冥之中，又被天命眷顾，乃至于她也时常有无法控制情感之处……
　　在处理萧战天跟红莺娇的事情上，柳月婵虽表现的不在意，心中却还是在意，会想知道这两人在做什么。
　　萧战天这一世，也跟从前一般，总是被外门弟子欺负，可柳月婵再没有亲自处理这些事，而是凭借自己内门弟子的身份，找了上辈子值得交往信任的外门师姐，将萧战天挪去了灵药圃。
　　至于萧战天的李长老门下的生活，也跟三百年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三百年前，柳月婵年纪尚幼，并没有发现萧战天跟柳如欢师兄之间那略有奇怪的关系，按理说，萧战天是柳如欢带入师门的，依着柳如欢师兄平日表现出的言行，不该对萧战天幼年的遭遇一无所知，可偏偏……
　　柳月婵叹了口气。
　　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大。
　　夏去秋来。
　　柳月婵知道了红莺娇给了萧战天一个铃铛，跟红莺娇递给自己的金铎铃，单从外表来看，没什么区别。
　　也知道红莺娇与萧战天走的越来越近。
　　更知道红莺娇帮萧战天私底下教训了好几个挑衅的外门弟子。
　　就如她三百年前做的那样。
　　只是换了人，她不再出现，红莺娇频频出手。
　　又一日在聚灵阵中修行完，柳月婵盘膝睁眼，下榻推开门，“嘎吱”一声，身后传来红莺娇咋咋呼呼的声音， “今儿这么早就回去？柳月婵，你不要总偷懒啊，每次布阵，我花费很大的，回头这些灵气浪费了。”
　　柳月婵站在瓦檐下，望着天空飘飘洒洒的雪，这样美的雪景，她已经看了太多太多年，再美的东西，看久了，便会觉得有些单调。红莺娇屋子外头，摆了一个白色的陶瓷鱼缸，柳月婵一见，就知道这不是红莺娇会买回来摆放的东西。
　　这鱼缸的花纹十分雅致，是萧战天喜欢的风格。却被红莺娇随手在溪水里捉了条鲫鱼扔了进去，在这冰天雪地中，已然冻成冰，凝固了。
　　“你看什么呢？又不理人。”红莺娇从身后走来。
　　见柳月婵一脸漠然看着院子里的鱼缸，红莺娇纳闷地眨巴了下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鱼缸居然冻住了！
　　“啊呀，这鱼咋冻住了，太冷了哈哈哈。”红莺娇笑了，她心里半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圈起指尖对着鱼缸弹了一下，在瓷器清脆的响声中，兴致勃勃问柳月婵，“你想吃鱼吗？这条鱼你带回去吃啊，我昨儿刚在溪水里抓的！”
　　柳月婵摇摇头，“不吃。”
　　“你今儿不高兴啊？”红莺娇问道。
　　“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柳月婵反问。
　　红莺娇一愣，“什么日子？”
　　柳月婵又不说了，忽然笑笑，转身离开了此地。
　　此时凌云宗远山堂玉阶前，雪花吹影重重，全是外门弟子的身影。外门弟子唯有在大考评比的日子才能前往内门弟子听各大长老讲学的远山堂。
　　今年的评比，萧战天应当位列第三名，李长老一定很高兴。
　　上辈子，萧战天的小考没有那么顺利，但这辈子，柳月婵却早早有心成全他。
　　柳月婵慢慢撑着伞走在山道中，身后红莺娇忍了忍，虽然想跟上去，但知道自己没有内门的出入令牌，追也追不上多久。
　　今个柳月婵摆明了不高兴，略一迟疑，就见那打伞的人越走越远了，仿佛要散入这青山白雪中，红莺娇望着望着，心里一紧，还是追了上去。
　　“什么日子嘛，你吊我胃口又不说了，你这么不开心，难道今儿还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成，谁的忌日啊？”红莺娇挤到伞下。
　　柳月婵被她一挤，若不是下盘稳当，换个人就得趔趄，又听红莺娇这话说的离谱，脚步一顿，没好气瞥她一眼。
　　“不是忌日。”
　　“我就知道不是。”
　　红莺娇得意挑眉，将伞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遮着我点，回头把我冻病了。”
　　柳月婵：“……”
　　红莺娇看柳月婵面色，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她这样插科打诨，就是想叫柳月婵面上的表情丰富些，便抢先说了出来：“我知道，炼气期，疾病不生。但天这么冷，说不定我要生心病呢！好姐姐~你就心疼小妹一二……”
　　唉？
　　好姐姐的话一说出口。
　　两女都是一愣。
　　重生后的相处，虽然争吵，但还算和平，许久没听这样的称呼。
　　往日这样说，都是互相讽刺用的。
　　没想到红莺娇跟萧战天在一块没多久，这个称呼倒是先冒了头。
　　柳月婵冷笑道：“好妹妹。”
　　“你什么都没听着！”红莺娇连忙道。
　　柳月婵将手里的伞收了，顶着雪大步往前走，很快碎雪就铺满了她的肩发。
　　“我就是顺嘴一说。”红莺娇急急解释，“不是要讽刺你什么……”
　　见柳月婵头也不回。
　　见状，红莺娇也火了，停下脚步。
　　柳月婵没用灵气抵御寒风，红莺娇不知为何，也没用灵力抵御寒风，天冷，风吹到脸上刮刀似的，红莺娇看着洁白的雪地上，柳月婵的脚步向远处延伸，忍不住伸脚，踩住了一个柳月婵留下的脚印。
　　踩了一下，又重重踩了两下。
　　“柳月婵怎么回事，最近怪怪的。”红莺娇心想，这一想，忍不住就猜测柳月婵因为她跟萧战天走得近，正吃醋。
　　心中便又得意起来。
　　萧战天跟柳月婵能不能在一起，得看她红莺娇放不放手了。
　　红莺娇挺了挺胸，高高兴兴回去住处，见鱼缸里的冰还冻着，扔了团灵火上去烧冰，等晚间远山堂的成绩出来，萧战天兴奋从山道跑下来找红莺娇时，门口鱼缸里的鱼儿已经熟了，还冒着热气呢。
　　红莺娇推开门，就看见一脸红扑扑兴奋的萧战天。
　　“小莺，我通过小考了！”萧战天激动道。
　　红莺娇这才想起来，今个是萧战天的外门小考的日子，她刚刚正在屋里吃炒豌豆呢，这个修为境界，对萧战天的兴奋实在没啥感同身受的想法，但见萧战天这么高兴，便也笑眯眯道：“不错，不错。”
　　“咯嘣，咯嘣——”
　　“小莺，你在吃什么？”
　　“豌豆，你要吃吗？”
　　“好啊。”
　　“给~唉！”红莺娇伸出手，又收回手，“不给~”
　　见萧战天像三百年前那样懵住，红莺娇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好傻啊你，萧战天，我都不够吃，你还想吃，自己买去！”说着抛出锭银子，“我找看管宗门的小六师弟买的，喏，这银子就当我请你吃的，祝贺你要成为内门弟子了。”
　　“你进了内门，不会就不认我这个外门的朋友了吧？”
　　“怎么会！”
　　萧战天跟红莺娇相处这么些日子，也渐渐发现面前少女跟旁人不同的地方，他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了，可心里只觉得小莺跟旁的人不一样，十分可爱有趣，于是面庞在寒风吹拂下，便又更红了些。
　　“小莺，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好好。”
　　红莺娇寻思着，可算等到这一天了，明个她就要找柳月婵拿进内门的出入令牌。
　　萧战天这个年纪，还挺好玩的，比三百年前认识的时候，更傻，也没有后来那么会哄她开心，这个时候的萧战天，对旁人，也没有后来成为太泽帝君后行事果决，软绵绵的，有些犹豫，反而叫红莺娇回忆起初遇萧战天的时候。
　　还是这个时期的萧战天好耍。
　　她这辈子，也算是看着萧战天长大了？
　　居然多了几分长辈的感觉。
　　真要命！
　　红莺娇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个哆嗦，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第59章 
　　“你说你修行揉花碎玉诀，经脉之中总有凝滞之感？”柳震听着底下小徒弟的话，负手站在窗边沉默片刻，他素来严苛，约莫三十多岁的样貌，高大伟岸，双手垂下足以过膝，喜怒不形于色，一双眼似有寒星。
　　“是。”柳月婵位于阶下，躬身应道，“师父，弟子想请出师祖记载揉花碎玉诀的手籍一览。”
　　柳震闻言，眉头微皱，右掌前探已经打出一道灵气自柳月婵眉心而入，柳月婵垂眸静立面上并无异常，只等柳震探查过她的经脉后，方行礼道：“师父无需担心，弟子灵气运转无虞，只是灵台细微之处，确有凝滞之感。”
　　修者灵台，旁人即便探查也难明了其中万千变化，小徒弟想看先人秘籍，柳震自然不会不同意，只是在柳月婵走后，他不知想到什么，眉头渐渐皱成小山般。
　　柳月婵离开不久，云娆自内室跨出，见了丈夫的面，先是笑，然后道：“月婵要，一本手籍给她便是，竟叫你眉头皱成这样？”
　　柳震见着云娆，面色便和缓许多，道：“这孩子心思重，你也知道，我担心她灵气凝滞非一时半刻，只是不肯严明。”对于柳月婵入门后的种种表现，夫妻两人看在眼里，虽未看全，但对于柳月婵的性情，却已明白大半，听了柳震的话，云娆便道：“你总是板着脸，谁见了不怵？月婵年纪虽轻，我瞧着却是几个小辈中最沉稳那个，若是修行上有了问题，她自知道轻重，不会不跟咱们说的。”
　　柳震道：“夫人，你手上拿着什么？”
　　云娆抬了抬臂弯里的竹篮，笑道：“是雪莲花，我今儿在山道，又遇见那个常给月婵送花的外门弟子，便顺手将这花要了过来，考了他几个道法上的问题，那少年学识不错，答的尚可，今年的小考也过了，不日便要进内门。”
　　柳震便又皱眉，道：“他还在给月婵送花？”
　　“可不是？”云娆伸出手指抚平柳震眉心，“师兄，你说人家多有心，你年轻时候，怎么也没送我一枝半枝的花儿，每日就知道一大早拉我去上课，可恼人，我看月婵那性子，跟你年轻时候倒是很像。”
　　说到这里，云娆一顿，又道：“像，也不像……青旋跟我说，月婵平日里爱看些诗文，喜好弹琴，还是文雅许多。”
　　“唉！你这么个粗人，怎么收了几个徒弟尽是雅人呢？”云娆叹息着坐到柳震怀里，柳震严肃的面容露出几分羞窘，轻轻将云娆抱住，老夫老妻凑头说了几句甜蜜话，这才又转到正事上。
　　“月婵道心未立，还是少叫她与那送花的小子来往。”柳震重提话头。
　　“我晓得，若是不在跟前，月婵应当不会将那少年放在心里。”云娆摇摇头，“只是那少年的性子，却是叫人不由想去关心，日日在月婵面前，长得又周正，万一月婵瞧上了，我心里可愁。”
　　柳震奇道：“怎么，月婵不是从未搭理过他？”
　　“若是真对那少年无意，月婵就不会离他远远的……”云娆见柳震不解，笑笑，“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忙你的，青旋去岁摆的剑阵，我已帮她改好了，正要拿给她。”
　　“剑阵？我也瞧瞧。”
　　云娆笑道：“师兄，道法我不及你，剑法可不一样，青旋心里都清楚，不找你找我这个师娘，宗门那么多事情等你处理，还不够你看的？行了行了，不早了，我走了。”
　　柳月婵早已从柳青旋的小院里搬了出去，师姐妹两个住的不算远，云娆来到柳青旋的小院时，正好瞧见齐晴出来，齐晴见着她，忙行礼道：“云夫人。”
　　虽凌云宗诸多弟子，明面上都可以算作宗主柳震的门徒，只是能称云娆一声“师娘”的，也只有被赐下柳姓的几个亲传弟子，旁的便尊称云娆一声“云夫人”。
　　云娆看齐晴一眼，微笑点头，却无意与她说话，径直走入院门，拂袖一挥便将院门关上了。
　　齐晴翻手拿出柳青旋新带回给自己的黄石印章把玩了一下，这才往山下去。
　　柳青旋拿了师娘带来的剑阵，很是高兴，兴致勃勃向云娆请教这剑阵改良中一些她不明白的地方，云娆一边讲解，目光不由落在云娆书架上一方小小的新黄石印章上，从右向左看去，依次又是些笔墨纸砚与琴谱梅瓶的物件。
　　看着看着，云娆几番心思在脑海里打转，面上却没叫人瞧出来一星半点的异样，只是等出了青旋的小院，这才叹了口气。
　　自家夫君几个徒弟中，柳如仪虽清正，可惜有那样一个弟弟羁绊着，哪怕柳震最为看重自己的大徒弟，云娆这两年却愈发觉得柳如仪不是下一任宗主的最佳人选。
　　云娆本有意使青旋接替。
　　这两年认真考量一二后，却又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依着夫君的个性，若是日后青旋的事情暴露，不说如何震怒，只怕凌云宗上下也要惹来不少非议。
　　道门清正，可修者，来自凡人。
　　那些违背世俗伦常的事，私底下旁人管不着，要抬到明面来，在道门之中虽不至于是一种罪行，可在道门及世人眼中看来，依旧算得上是一个人道德修养的问题。
　　自古以来，自诩正统的思想家对这些有违于男女阴阳的情感，大部分不愿也不屑以高深的理论加以研究，一旦抬到明面上，大多还是谴责、不认可的态度，修者之中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与事，只是传出来后，世人往往以歧视、猎奇调侃的言论目光看待，或归类于淫者，或归类于怪癖，说到底，还是为世俗所不容。
　　依着青旋的心性能力，若为宗主，不说力压众人，光是道心上，只怕都要受影响。
　　云娆年事已高，不知见过多少事情，心中虽无奈何，却也不忍苛责，且齐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心知齐晴所想未必与青旋所同，只恐将来一日，自家徒儿道心所累。
　　想着想着，又想到柳月婵。
　　小徒弟年纪尚幼，如今看着事事都好，却缺少阅历，未经历过什么大事，日后如何，还得再看看……
　　雪纷飞，灵药圃里支起了一个小火炉。
　　周南下山在凌云城买了些好酒，庆祝萧战天得以顺利进入内门，酒在碗里温热时，周南有些醉了，大着舌头感叹：“可见恶人自有天收！小考时，总跟咱们作对那几个竟被抓出作弊，除了修为超过你，不论是道法还是八卦，哪个学的有你认真，你资质也不错，若不是灵象有缺，早该进内门了，师父说，等他给你找着补全灵象法子，日后突破元婴期，也不是不可能。”
　　“师弟，你这次得进内门，师兄真为你高兴！我是不能了……”周南抹抹泪，“当年我进了凌云宗，爹娘不知道有多高兴，可真学了这么多年，我这才明白……有些东西，学不明白，就是学不明白。”
　　萧战天拍拍师兄的肩，见周南哭的动情，心中却没有生出触动，跟他无关的人和事，从旁人嘴里说出，还是叫他很难生出相同的感触，今年小考，萧战天也奇怪怎么会如此顺利，虽然在师父的帮助下，炼体颇有成效，但修为上，萧战天依旧只有炼气期四层，若不是今年因着一些事推迟了小考的时间，他私底下又偷偷停了如欢师兄给自己带的药，说不定还停在炼气期二层。
　　观察着周南的神情，萧战天明白周南提起往事，心中是很难过的。
　　他便又想，若是自己该如何？
　　可他没有爹娘，如欢师兄说他是孤儿。
　　在灵药圃这几年，周南笑的时候，萧战天也会被感染的高兴起来，周南哭，萧战天大部分时间也能体会到跟周南一样的悲伤，比如修为难以进益的不甘与难过。
　　可也有跟今天一样，无法明白的时候。
　　周南醉酒的状态跟平时不同，高大的身躯佝偻着，黑中泛着红的面颊上有一道透亮的泪水，浅显的喜乐，跟进一步的情感层次，对萧战天而言，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困难。
　　此时此刻，他轻轻拍着周南的背，安慰道：“师兄不要丧气，书里说，有志者事竟成，今年不成还有明年。我就是这样的，如果今年我还没过，明年我也会努力。”
　　周南苦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窗户透进几丝寒风，叫周南清醒了些，他目露复杂的看着萧战天，对于这个师弟，他既高兴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嫉妒，更有几分庆幸萧战天灵象有缺，他是知道萧战天私底下有多么刻骨认真的，悟性学识都极好，只是限于经脉，这才跟自己一样做了这么久的外门弟子。
　　“不说这些了，今个非跟你喝上三斤酒不可！”周南用袖子擦了把脸，举起酒坛，拿了一旁的大碗，给萧战天倒酒，“你快把这小杯子扔了吧，可不要再跟那娘们似的，磨磨唧唧喝不到两口。”
　　正倒酒，屋里又回来了几个师兄弟，其中一个见了便凑来一起喝酒。
　　“喝什么好东西呢？哟，这不是春风楼的美人醉吗？好酒！周师兄，给我也来一碗。”
　　“我庆祝战天进内门，你凑什么热闹，山下的酒还没喝够？”周南摆摆手，“你这身上的酒臭味，齁人！”
　　“师兄你就不懂了吧，我难得下山一趟……唉，战天，往日叫你跟我一起下山快活，你说要温习，不肯跟我去，如今进了内门，可不能在推辞了，改明儿我带你去凌云城见识见识。”来人挤眉弄眼，不知想到什么，看着萧战天嘿嘿笑了两声，“你进内门，也就能时常见着那位……嘿嘿，我不劝你什么，那样的美人谁见了不动心，但我还是那句老话，那高山上的花漂亮但刺手，你往路边摘一朵，也未必没山上的花香软。”
　　周南听了这话，怒道：“你又去那些地方，师父回头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来人一身惫懒样子，拿了萧战天桌子上的酒仰口就喝，喝完不悦道：“师兄你家里有老婆孩子热炕口，我可没有，还不得自己找点乐子。”
　　“那你不会正经找个人成家？”周南呵斥。
　　萧战天忽然开口问道：“元师兄，你又去青楼了吗？”
　　“怎么，战天你终于开窍了？”来人笑了一声，“那儿可是个好地方，都是美人，保管你见了个个都喜欢。”
　　周南踢他一脚，“滚滚，战天可不像你，少说这些。”
　　“元师兄，你既然都喜欢，为什么不跟周师兄一样，娶回家里？”萧战天不解。


第60章 
　　“哈哈哈哈，战天，可不是喜欢就得娶回家里的。”来人哈哈大笑，“在我心里，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玩玩而已，那些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我怎么可能娶回家里，倒是外门几个新来的师妹不错。”
　　“喜欢不需要娶回家里么？”萧战天聚精会神听来人说话。
　　凌云宗御书台内外弟子皆可使用，大多引民间琴棋书画大成学者洗砚藏书，虽说外门弟子大多只想着修行，不肯浪费时间在看书上头，但也有不少人喜欢读书，萧战天就很喜欢去御书台，他幼年总是懵懵懂懂的，又心知不可问太多，便自己识字看书去了解生活中的常识，后来，听说柳月婵喜欢诗词，便也找了不少诗文来读。
　　萧战天幼年见过一次柳月婵，从此念念不忘，辗转反侧日夜想着她。
　　在书里便也应了“寤寐思服”的话，便深信自己爱慕宗主的小弟子，学着书里一些行径，或作诗或送花，想博佳人心悦，虽说从未得到过回应，但他心里知道，若是想跟柳月婵长长久久在一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娶柳月婵为妻。
　　“当然要娶回家里！”周南横眼觑过去，“战天，你别听他的，一肚子坏水。”
　　“元师兄，对我很好。”萧战天愣愣道，在他心里，灵药圃几个师兄弟都是好人，对他很好，从不打骂他，还会在旁人骂他时候维护他，所以他觉得周南这句“一肚子坏水”说得不对。
　　“什么？”周南听萧战天突然夸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元师兄对我很好，他不是一肚子坏水。”萧战天认真道。
　　周南看着萧战天认真的神色，那双直直盯着他的双瞳，是那样黑白分明，却不知为何，令周南心头直跳，猛然蹿上一层寒意。
　　这是周南头一次发现萧战天澄澈目光中，那叫人感到恐惧的一面，仿佛世间好坏，在战天师弟眼中，仅仅关乎于对他的好坏。
　　可看萧战天平日里的行事，周南又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想多了。
　　来人听了萧战天的话，却没多想，只笑道：“好小子，这话听得人舒坦，周师兄，你看看战天多会说话，你就知道训我！我不过是寻点乐子罢了，哪儿就一肚子坏水……”
　　是了，战天师弟分明是打个圆场，他一贯好性，只说人好，极少说人坏话。
　　周南在心里解释一番，忽然为自己先前的想法感到可笑，便摇摇头道：“不说这个了，喝酒吃菜。”
　　凌云城城主府，此时也正摆酒菜。
　　但府中火炉跟摆设，可比凌云宗外门弟子的小院要气派太多。
　　少城主徐羽接过亲爹徐豪递过来的一杯酒，听着爹娘对他前往凌云宗进学的唠叨，心中很是不耐，刚走神没一会儿，只听自家娘拍桌怒吼道：“羽儿，你听清楚没有？”
　　徐羽心一跳，连连点头道：“听清楚了，娘，我这次去凌云宗，肯定好好学……”
　　说是这样说，但徐羽对于凌云宗却没什么兴趣，他们徐家自有家传的法诀，也曾是道家名门之后，可惜后来遭妖族之祸，这才不得不与凌云宗结盟，数百年前，因着凌云宗对先祖有恩，徐家便来此建城组织民众搬建重石墙，时间久了，在凌云城安定下来，联姻的联姻，生娃的生娃，好好的四季繁花之地不住，跑这里受寒受冻就算了，这么多年过去，提前当年抵御妖族，人人都念着凌云宗，哪个还记得徐家？
　　徐羽觉着不值当。
　　他幼年想着自己做了城主，便要将凌云城改头换面，自己左拥右抱，待大些，又想让凌云城从“凌云”两字中脱离出去，改名为“徐城”。
　　既然起了这样的心思，自然不肯依着旧俗，前往凌云宗听学。
　　若是在凌云宗学一场，日后他这一身本事，无论在谁嘴里说出来，都少不得一句“凌云宗弟子”的身份。
　　偏偏徐羽生带灵象，无论放在那里，都是资质上佳的修士苗子，凌云宗一直记着他，年年邀他上山，徐羽年年换着法子拖延，暗地里没少跟别的道门联系，但今年被自家老爹发现了，狠狠揍了一顿，不得不老实听话。
　　吃着桌上娘做的家常小菜，徐羽食不知味，他明明是凌云城的少城主，衣食起居上还不如城中富商，光是在城中喊人建几座高楼，爹都要训斥他，也只有爹不在城中时，才能摆摆威风。
　　匆匆吃完饭，徐羽便呼喝着几个护卫跟着他外出跑马，夜里风雪裹了一身，平日里几个跟他交好的纨绔瞧见少城主半夜骑马出城，知他心情不好，挥鞭跟了上去……
　　夜色中，高而雄伟的重石墙上，一大滴水正顺着墙面滚下，很快结成了长长的冰凌柱，冰柱里隐约可见一层淡淡的银光流窜，那正是重石墙由凌云宗历代宗主加固刻印的灵纹。
　　凌云宗内门。
　　一处小院屋檐下垂着的光秃枝桠，也挂着一小串冰柱，但很快就被重重的敲门声惊地掉落在地上。
　　“不给。”
　　对于来找她要内门出入令牌的红莺娇，柳月婵拒绝的干脆利落。
　　柳月婵拿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手上正翻阅着红莺娇拿给她的，有关魔教最近探查出心月狐行踪的消息，心中默默与跟从吕州消息贩子传回来的消息做对比。不光是妖族的消息，还有凌云宗揉花碎玉诀跟她在吕州遇到的白眉老道，柳月婵思索着自己目前的修为进度，虽然有聚灵阵帮助修行确实事半功倍，但还是不够。
　　柳月婵心中早已下了个决定。
　　“什么？”红莺娇差点没跳起来，“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红莺娇，你忘记你是魔教的人？”柳月婵回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指地面，“这里是凌云宗。”
　　“你不信我？！”
　　“自然。”
　　红莺娇挑眉，“外门令牌都给我了，内门再给我个呗，我真想要，也不是没办法拿到。萧战天进内门了，你想叫我一个人留在外门，那可不行！”
　　“他会出内门看你的，而我……我准备闭关。”柳月婵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每天没什么事，也不着急修炼，让你看管的灵药田，杂草都一寸高了，不如去厨房酿醋？”
　　“你要闭关？”红莺娇自动过滤掉柳月婵讥讽她吃醋的话，抓住这句话里的重点。
　　柳月婵点点头，她见红莺娇一脸不可置信，静静道：“我决心闭关三年。”
　　“三年，会不会太……”红莺娇皱皱眉，“你想等太泽的人来了，再出关？”
　　三年，对于修者而言，实在不算久。
　　柳月婵闭关，向来都是以十年起步，认真算起来，还算时间短的了。
　　红莺娇虽然很清楚这一点，心里却不愿意，总觉得三年说起来短，仔细一想，又挺长的。
　　这几个月来，隔三差五与柳月婵一起修行，偶尔斗斗嘴，日子过得飞快，哪怕哈桑用各种借口催促她回魔教，红莺娇也没想过这么快回去。
　　“一则，我修为进益，若不找个缘由，实在惹人眼目。二则，你也知道，凌云城少城主即将入内门修学，我不愿与旧人纠缠。”柳月婵放下茶杯，她抬眸看了看门外，目光在落下的冰柱下停了停。
　　柳月婵如今住的小院自带几棵梅花树，有些一夜就开花了，还有一些，就这样秃着，卷了叶子，从枝条开始慢慢枯萎，像是……怯了风寒。
　　草木枯荣生死，曾令柳月婵对天地之道有所感悟，她并不时常用法术干预，但也不想看着梅树枯死，便自己动手寻找原因，白天，她检查过这棵梅树枯死的主干，排除了病虫所害，细细查看枯死的枝桠，也没有发现虫孔，最后在树木根部，找到了腐烂坏死的根须一一剪去，重新换了土，总算叫这棵梅树振作了些。
　　因而夜里，心情倒也不错。
　　若不是红莺娇突然上门，柳月婵的好心情或许能保持的更久些。
　　柳月婵心知萧战天跟徐羽很快就要进入内门修行，她不可能不遇上这两人，但细想想，又实在不愿与这两人有过多的联系。
　　三年时间，避开徐羽跟萧战天，成全红莺娇，无论怎么想，都不算一件坏事。
　　“那聚灵阵怎么办？”红莺娇嘴比脑先行，“要不我跟你一起闭关吧？”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红润的面庞，听着她不经思索的话语，捏着茶杯的手在空中一滞，转而轻轻放在桌上，淡淡问红莺娇，“跟我一起闭关，那魔教那边呢，你打算怎么解释？”
　　红莺娇也很快反应过来，想着自己的身份，跟着柳月婵在凌云宗闭关三年不与魔教联系，怎么想都不可能，她进凌云宗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说服哈桑帮着保密，时不时还要回魔教一趟处理事情，真跟柳月婵闭关三年，魔教联系不上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若是从前，红莺娇巴不得跟魔教捉迷藏，如今却不能。
　　柳月婵见红莺娇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面露难色，就像看着一株盛放的牡丹，同样卷了叶子，昏黄的灯光下，茶汤里泡开的叶片沉浮，心中一时有些说不上的滋味，心绪难平。
　　转念又想，这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她已选择慢慢退出，若不是红莺娇几个月前提出聚灵阵，她或许早已闭关。
　　重生这几年，身边许多事已被柳月婵提早安排好，如今欠缺的，唯有实力。柳月婵心知提升修为才是头等要紧之事，早日突破金丹，正如红莺娇所说，也可早日取得冰心莲。
　　死过一回，无论如何，她应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第61章 
　　柳月婵闭关了。
　　除凌云城地界以外已然一地金黄，稻谷、玉米成熟，玉米长成一人高，这个时节不少魔教小儿教徒正在田间嬉戏玩耍，沙尔卜长老许久没见着红莺娇，颇为想念，十分童心掰了几根大玉米让哈桑给她带去。
　　今日红莺娇就在凌云宗接到了哈桑带来的玉米。
　　拿下玉米穗上系着的小纸条，红莺娇看着信上沙尔卜爷爷熟悉的字迹，上头正询问着红莺娇回魔教的时间。
　　“沙尔卜爷爷怎么还写信啊，传音符不是更快。”红莺娇嘴上嘟囔着，手里将信条卷阿卷，用手绢裹着收进了自己的芥子戒，“哈桑，我们一会儿烤玉米吃！你来烤！”
　　不得不说，可爱的沙尔卜长老，实在是红莺娇在魔教最喜欢的一位长老。
　　收好信纸，将玉米丢给哈桑后，红莺娇搬了个板凳坐到门口，看着屋外飘的雪，自从柳月婵闭关后，她忽然觉得凌云宗实在是个很无聊的地方。
　　入目的一切，永远都是白茫茫一片。
　　在刚进凌云宗的时候，她兴高采烈，不管是跟柳月婵还是萧战天一起，心情都颇为不错，但仅仅过了几个月，柳月婵闭关后的第三天，她就像霜打的茄子，做什么都有些提不起劲。
　　身后哈桑又在问红莺娇什么时候回魔教。
　　红莺娇在冷风中呼出一口气，一片雪花落在她面颊，凉凉的，头一次生出想离开凌云宗的想法，但还不等她回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哈桑一瞬间就化为黑雾消失了踪影，红莺娇托腮在木凳上坐着，眼神有些放空，直到萧战天出现在她比常人稍淡的瞳孔中。
　　“小莺！”萧战天一瞧见她就露出笑容。
　　红莺娇在坡上懒洋洋伸出手，抬手挥了下，等萧战天跑到屋子跟前，便听见红莺娇问他，“你怎么来了，好不容易进内门，可别偷懒。”
　　萧战天敏锐的察觉到这两日的小莺，似乎精神不大好，他其实跟红莺娇说过自己上课的时辰，但明显红莺娇没记住，闻言摇头道：“我下午才有课……”
　　“小莺，这两日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你怎么不高兴？”萧战天进屋看了眼桌子上自己昨天带来的几包炒豌豆，“豌豆，你没吃吗？”
　　“吃腻了。”红莺娇抬眸望望天，每每萧战天来，她都会逗逗萧战天，可今日意兴阑珊，瞥了萧战天一眼，只纳罕道，“你脸上怎么有伤，内门有人欺负你啊？”
　　萧战天摇头，将背上负着的包裹取下，“跟新来的一个弟子，有些口角，便动了手，小伤而已，你别担心。”
　　新来的弟子？红莺娇玩味地想，肯定是那个凌云城少城主，徐羽。
　　她张开嘴，有意问点什么，可一想着就是因为萧战天跟徐羽，柳月婵才选择了闭关，一撇嘴，转而问道：“你往桌子上放什么呢？”
　　“我带了些书。”萧战天抬头飞快看了红莺娇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小莺，这些都是我幼时用过的书，你平日没事可以看看。”
　　萧战天跟红莺娇认识这几个月，哪怕红莺娇言谈上没什么疏漏，他也很敏锐发现了红莺娇学识上的不足，外门弟子中，有不少人因幼年家贫，以至于被凌云宗收下后，还得识字才能明白法诀典籍的意思，萧战天自幼便孜孜不倦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也比身边同龄人更早明白书籍的好处，自己房内的书籍都堆满了，便是芥子戒里也满满都是书籍。
　　红莺娇听的双眉直竖，挑眉望向萧战天，不悦道：“你当我跟你们似的，有事没事捧着本书看？”
　　“书、书有好处，可以教我们人为处事的道理……”萧战天懵了，磕巴道。
　　红莺娇瞪他，“我又不是那三岁小孩，能不知道书有好处？幼年我也不是没耐着性子读过，是真读不进去这才没看。”
　　在红莺娇小时候，红姑就发现了自家闺女性格上一大特点，那就是感兴趣的事情，不用人教不用人逼着学，红莺娇就学的玩的十分精通，可但凡不敢兴趣的事情，无论多好，红莺娇都看不进去，也学不会，于是早早便尝试过培养红莺娇看书的兴趣，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就算读不进去，也要读，不然会弄不清楚很多事情……”萧战天想着自己，正要劝劝红莺娇，然而红莺娇认识他几百年，怎么会不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不然什么，咱们是修士，玉诀往额上一贴，什么不知道，书读不进去，我还能找人扮个故事看，不一样是学，你啊……”红莺娇指尖一挥，指引桌上一颗豌豆噗的打到了萧战天额头上，“这个年纪，还真是个闷疙瘩，我给你提前醒醒神~”
　　萧战天又被“打”了。
　　额头上这一下，不能说不痛，但又不是特别痛。
　　萧战天摸着额上鼓起的一个小红包，愣愣看着笑眯眯的红莺娇，眼中又透出迷茫。
　　他知道会打自己的，作怪表情奚落自己的，都是对自己抱有恶意的人。
　　“小莺”打自己，也曾作怪表情逗自己，可她跟别的人对自己的态度，又很不同，不是自己所以为的“坏人”，相反每次被“小莺”这样对待，他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这叫萧战天一时万分纠结疑惑，额头隐隐作痛，不禁伸出手揉了揉，又听红莺娇道：“赶紧把这些书收回去，再叫我看见，看我不揍你。”
　　“最烦这些书了，密密麻麻都是字，一幅画都没有。”红莺娇嘀咕着，“你说说，画两个小人进去，也比干巴巴写那一长串好啊，这些书，我一看就犯困，误了我修行了！拿走！拿走！再拿这些出来，你也一并滚。”
　　“我、我收着了！”萧战天只好赶紧把东西都收起来。
　　他走到红莺娇旁边不远处坐下，偏头看红莺娇两手笼进袖子，一脸烦躁看天的模样。
　　外门弟子只能穿特制的袄子，很厚实，但也十分朴素不好看，红莺娇去哪儿都要打扮自己，便是在凌云宗也收不了穿灰扑扑的袄子，便自己找人在发下来的衣服上绣了大片的金线红花，发髻上照例戴花，攒丝的绢花，配上她如今不算好看的容颜，艳的土气十足，惹了不少非议，但红莺娇一句也没放心上，谁敢来她面前多话，往往只有被她骂跑的份。萧战天遇见过一次这样的情况，听红莺娇骂的中气十足，整个人是目瞪口呆。
　　私底下，红莺娇见柳月婵都是真容，用真容做这个打扮，只有好看的份。
　　别的人说红莺娇土丑，丑就丑呗，红莺娇年事已高，早不像三百年前那会儿，那么在乎旁人的话了。
　　这会儿，红莺娇仅在心里反复思索着回魔教的事情，沉默好一会儿，才皱眉抬头看萧战天道：“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能看出花啊？”
　　萧战天便又露出了他年轻时独有的，憨憨的笑容。
　　“小莺，你真好看。”
　　红莺娇挑眉，“那当然。”
　　听着萧战天如三百年前一样夸自己的话，还有看向她时，如三百年前一样，闪烁着的喜悦光芒。
　　红莺娇便知道，面前这个人，跟三百年前一样，对自己是喜欢的。
　　可红莺娇却没有年轻时的那种略带羞涩心情，她忽然明白，这段时间面对萧战天时那股让她起鸡皮疙瘩的感受，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不再如当年那样被萧战天哄几句就很高兴，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恍惚间，她反复将面前这个年轻的萧战天，与记忆力的萧战天做对比，好端端的，竟又生出几分怅然。
　　红莺娇忍不住想，柳月婵看着如今的萧战天，心里会不会跟她一样，有些陌生奇怪的想法呢？
　　柳月婵闭关的举动，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柳月婵一向看重修行。
　　可红莺娇总觉得，柳月婵让她进凌云宗，放任她跟萧战天一起，又忽然闭关的举动，实在不符合柳月婵话语里透露出的要跟萧战天成亲的意思。
　　自从知道柳月婵也重生后，红莺娇连柳月婵真正重生的时刻也捉摸不透，更别提弄明白如今柳月婵的真实想法。
　　她们两人，说熟悉也熟悉。
　　说不熟悉，也常有不熟悉的时候，
　　你瞒着我，我瞒着你，说反话，互相讥讽猜测，早已成了常态。
　　除了凌云宗灭门，魉都之门现世之时，两个人隐约感受到彼此之间，那微妙的情感，其余时候，谁不是各怀心思呢？
　　萧战天被李长老的传音叫了回去，等萧战天离开，红莺娇身后便重新浮现了哈桑的身影，不等哈桑开头说话，红莺娇已经先开口。
　　“哈桑，不用在这儿烤玉米了，我们回魔教烤。”
　　红莺娇决定好了，便将令牌还给外门掌事师兄，随手收拾了几件东西，当日便离开了凌云宗。
　　外门掌事师兄本就是因柳月婵的托付，这才时时关照红莺娇，对于她要离开的事情十分惊讶，偏偏柳月婵正在闭关，劝说了几句，见红莺娇坚定，只好收回令牌。
　　一个外门弟子，走就走了。
　　除了灵药园几个弟子议论一番，也没别的人在意。
　　“你说灵药园那个小莺？太好了，总算走了！”负责收菜的几个灵药园外门弟子闻言无不欣喜，“再也不用去锄草了。”
　　“她也不浇水的，回回我去了才掐诀浇个水。”
　　“她药园子的灵药，是咱们凌云宗品相最差的！说她一句，她还白我！”
　　“就没见过这种眼里没活的弟子，难怪都说是她掌事师兄的亲戚呢，好吃懒做，一天天不是四处闲逛，就是关门睡大觉，脾气还大。”
　　“可惜……”众人言语中传来一个叹息的声音，“她出手大方，以后她不在，咱们可找不着那样好赚钱的路子了。”
　　“……”
　　“……”
　　气氛一时低沉。
　　“她只喊你去，又不常喊咱们。”
　　“谁让你说坏话，叫她听见了，连累我也……”
　　“这下好了，大家都别赚这个钱。”
　　低沉的气氛转向愤怒的激情，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几个外门弟子就你推我搡打成了一团。
　　内门中，柳月婵闭关，萧战天本期待能在内门多见见心上人，得知这件事后不知有多失望，正巧内门来了个新弟子，每日耀武扬威，名为徐羽，与萧战天是相看两相厌，天生没眼缘，又加上他入内门，占了某个姓赵的师兄表兄弟的名额，哪怕内门诸位师兄弟都忙于修行，不像外门一般爱找人麻烦，萧战天还是没少被人针对。
　　好在他进了内门后，私底下倒掉如欢师兄的药，原本凝滞的经脉这段时间在李长老的调理下，愈发好转，连带着修行也顺利许多，当初小考时遭遇的那次截杀，在他跟如欢师兄提过后，也再没有发生过。
　　因而哪怕每日小麻烦不断，萧战天还是乐呵呵的。
　　唯独灵药园“小莺”的离开，叫他猛然失了笑容。
　　萧战天头一次体会到一种跟与人对打失败不同的“愤怒”，这愤怒不强烈，持续的时间却很长，叫他心头泛着一层一层的苦意。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小莺”会不告而别。
　　他翻阅了许多书籍，列了一条条的可能，最后不得不承认，或许他在“小莺”心中，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无足轻重的人物，这才遭到了这样的对待。
　　想清楚这一点后，萧战天将自己借出的书籍一本本又放回了御书台一层层的书架上，阳光透入室内，打在他脸上，一半光亮，一半隐于黑暗中。


第62章 
　　柳月婵不知红莺娇已经下山。
　　她闭关于凌云峰一处寒潭洞窟之中，蒲团盘膝打坐，摒弃杂念专注修行已有数日，偶尔自修行中醒来，会细细查看师祖记载揉花碎玉诀的手籍，然后将其中记载的感悟与自身相对比。
　　随着柳月婵一呼一吸，灵气吐氤氲，犹如云气缭绕。
　　三百年前，柳月婵二十岁与萧战天定下婚约之时，已决定走入世有情之道，之后三百年的岁月里，纵然有后悔，但对有情道的感悟也是最深。
　　修士为人，而人皆有情。
　　父母子女亲缘之情，男女父亲之情，师徒之情，友人知己之情。
　　世间万物因情羁绊而生，若说天道无情，偏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总有一线生机，因而柳月婵相信，天道有情，然大道无为，也正因如此，修者逆天而行，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遭遇种种磨难，每突破境界时的雷劫也由此而来。
　　随着寿命的增加，黑发人送白发人，亲缘之情断绝，此为修士入道必经之难，也是源于血脉，天生最难割舍的一段感情。
　　柳月婵曾观察过道门诸多人，往往幼年双亲已失者或年幼坎坷的修士，会容易过渡此劫难，心境极少因此波动，选无情道者，也比双亲健在，幼年家庭和睦的修士多。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柳月婵自身，便是那个例外。
　　柳月婵幼年初闻道法，便对长老口中的无情道毫无兴趣，她只略想想，若想修无情道，便要忘记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感情，便觉得无情道与自己极不合，几乎是瞬间就决定选有情道。
　　她身世坎坷，但并不忌讳谈起自己的出身来历，只是旁人不问，也不会主动提及。
　　或许择有情道，在经历亲缘友人夫妻之情断绝时，心中必然隐痛，但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依旧保存在回忆之中，柳月婵不愿遗忘那些回忆。
　　柳月婵不晓自己的出身，不知父母来历，待晓事起，便不肯浑浑噩噩活在世间，只想清醒的活着。
　　哪怕是痛苦的回忆，也要明明白白记在心里。
　　幼年，她渴望亲情，感恩师徒之情，稍年长些，喜悦友人之情，期待夫妻之情，待百岁过后，忽悟得世间一切随缘而生，从“有”到“无”，在一定机缘下，又会从“无”到“有”，生老病死生灭存亡，也会随着自己的年岁阅历而得到不同的感悟。
　　有情一道，需得先拿起，才能悟得放下。
　　凌云宗诸位先贤，对于有情一道的记载与领悟，早已写的明明白白。
　　只是学的明白，真去经历，却未必明白。
　　柳月婵曾以为自己对萧战天是真心换真情，待百岁后，那无法控制的情感，难以维持的清明之念，却渐渐让她生出猜疑之心，她越发觉得自己的有情之道，陷入一团迷雾之中，连带修为也因此受阻。
　　当年种种，何谈清醒？
　　她真的“拿起”过吗？
　　又如何去“放下”？
　　后来她终于决心改修无情道，偏偏无论多少次想斩断跟萧战天和红莺娇的孽缘，便有多少次因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打断。
　　感受着毫无凝滞的灵气运转，翻阅着先人手籍，柳月婵相信揉花碎玉诀与自己的灵象极为符合，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
　　可弄清楚这一点，并没有让柳月婵心中更轻松一下，吕州遇见的那位白眉道长，断言她若学此法诀，此生难入元婴的话，时不时便要在她脑海中轻微的刺上一刺。
　　柳月婵这段日子查了不少有关白眉老道的消息，可惜一无所获。重生前后未曾听过苍山有什么隐士大能，凭借体貌特征，也与现存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没一个能够对上。
　　那日叫住自己的白眉老道，仿佛只是柳月婵所经历的一场幻梦。
　　牵引着行云无定的灵象环绕在身，柳月婵思虑再三，还是决心再试一试……
　　不到最后一步，她并不想改投师门。
　　晴空一鹤排云上。
　　秋风过后，枯黄的叶子一层层铺满了街道，随着天气一天天变凉，万物凋零，远在西南的提勒偶尔抬头，看过鹤，又看过鹰，便觉得随风而来一股子莫名的苍凉肃杀之气。
　　他最近跟哈桑混的熟了些，又因着炼器对红莺娇多了几分好感，最近的动作很谨慎，默默表忠心，因着同为下一任圣女护法，哈桑见他识相，也开始透露一些红莺娇想查的东西给提勒知道。
　　先前吕州一行，提勒也参与了，当时便从那紫薇幻境的两个修士口中知道了一些紫薇幻境的秘密，提勒也没想到，紫薇幻境中竟有人跟妖族搅合在一起，虽说依着那姓元的修士所说，那跟妖族搅合的修者早已被紫薇幻境的师长处理了，他们不过是拿了那修者一两个物件，无意间发现那修士记载了灵草的宝图线索，这才去吕州一探，可有一就有二，妖族竟能混入紫薇幻境之中，着实叫提勒也吃了一惊。
　　要知道，当今道门之首，当属紫薇幻境的翊圣元君。
　　当年翊圣元君联合道门驱逐妖族后，便将宗门落于迷雾重重的五藏山之中。那可不是妖族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若厄勒沙成为圣女，又将带领魔教变成什么样子呢？
　　提勒摇摇头，抬脚跨入暗宗一处小房间内。
　　“呼罗长老。”提勒行礼。
　　“提勒，终于见到你了。”被称为呼罗的长老，乃是暗宗权力最大的一位老人，他刚刚祭祀了圣火，头发上沾染了一丝白灰，鼻若鹰钩，脸上无肉，干巴巴像覆了层干皮，看着提勒露出一抹笑，手掌抚在提勒肩头，瞧着像要跟提勒话一话家常，“你这个暗宗护法，做的真是不错。”
　　然而那如同老鹰一般的眼神，看的提勒努力扯动嘴角，只露出一丝干笑，用腹语道：“能被厄勒沙大人选中，是小的荣幸，自然要小心侍奉。”
　　“那你侍奉的厄勒沙大人，此时去了哪里呢？”呼罗长老不经意道。
　　去了哪里谁知道？
　　都只晓得问他，暗宗查不到，他一个还没得到信任的护法就能知道了？
　　“大人外出办事去了。”沉闷的腹语又在室内响起。
　　“什么事？”
　　“小的不知。”
　　“舌头割了，口风也越来越紧。这很好，你要忠心于厄勒沙大人。”古怪的笑声从呼罗长老喉头发出，“你师父还好吗？”
　　提勒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了下拳头，“师父、师父他很好。”
　　一个失去双臂，背上骂名的老护法，又怎么称得上很好？
　　被选为祭祀者时没有切下双臂，哪怕之后切下了，却也只能用虔诚的态度，让自身所背负的骂名不至于连累到徒弟。
　　呼罗长老慢慢道：“你能被选为左护法，我是很意外的……”
　　“你意外什么，我选又不是你选——”
　　忽然房间的门被猛然踢开，一个戴着红花的少女大咧咧走了进来，眼角掠过一丝冷冷的光，走向上位，随手扯了把椅子坐下，翘着双腿横坐在椅子上晃了下，看的提勒十分担心她会晃的后跌倒地。
　　红莺娇大声道：”呼罗长老，你怎么私会我的左护法啊？都没人知会我一声，我想使唤提勒做事，都找不到人。“
　　“这么小这么偏僻的房间，你们该不会瞒着我，偷偷摸摸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哈桑紧随其后，默默站到了红莺娇椅子后头。
　　“厄勒沙大人，您回来了。”在魔教，当红莺娇赐下教名，确定下一任圣女的身份后，哪怕年纪尚幼，魔教上下也会一致尊称于她。呼罗长老眯着眼睛，他的话语显得十分慈爱，但望着红莺娇的眼神却很锐利，他打量着她，虽说什么情绪都没透出来，但红莺娇知道，呼罗长老心中只怕没少浮现对她的轻蔑之情。
　　在她真正继任圣女之位前，这些老家伙就不会臣服，依旧会向赫兰圣女进言，祈求她生下更多的继承者。
　　像她这样一出生就自动获得下一任圣女继承权的，还是魔教头一任。
　　没有竞争，没有抢夺，自然也没有来自最亲近之人的威胁与危机感，暗宗很是不满，觉得她没有历代圣女镇压魍魉之都的霸气跟血性。
　　用暗宗私底下的话说，就是宠的跟小娃娃似的。
　　要不是筑基的早，证明了资质的惊人，在下一任圣女的继承问题上，魔教也不会保持住这段时间的平静。
　　红莺娇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呼罗长老不满的事情，如今回过头想想，也没啥问题，只是身边那些审视的、不满的，锐利的目光围着自己，依旧娇红莺娇满心烦躁。
　　只是她再也不是那个年幼的孩童，修为不济，面对这些人的目光烦躁起来只能拉着哈桑往外面跑。
　　她不能再跑了，背负着罪孽重生，也应在魔教沉沦。
　　红莺娇没有接呼罗长老的话，见一旁提勒想打圆场，抬手压了压，也不许提勒出声。
　　她只是静静望着呼罗长老的眼睛，直到呼罗长老明白他必须回答之前红莺娇的问题，面上慈爱的笑容淡去，头一次正眼瞧面前的小姑娘，红莺娇这才银铃般笑了下，略正了正身子。
　　“呼罗长老。”红莺娇打断了呼罗想开口说的话，在场人心知肚明，就算回答她的问题，出来也是些废话，红莺娇懒得打场面了，“听说你还在劝圣女诞下子嗣，不要再劝了。”
　　“厄勒沙大人，这不是您能决定的事情。”
　　“的确，我还没继任圣女呢。”红莺娇站起来，呼罗长老比她高，这叫她不得不抬了抬下巴，才能对上呼罗的视线，“只是我想告诉你，不会有其它继承者，下一任圣女的位置，只有我能坐。”
　　“暗宗支持除了我以外任何人，我将在继承圣女后，将其视为叛徒。”
　　而魔教对待叛徒，只有一个下场。
　　死。
　　“您知道，您在对我说什么吗？”呼罗长老的声音缓慢而镇定，他还不至于被一个小丫头的威胁吓到。
　　“当然。”
　　呼罗紧紧盯着红莺娇稚嫩的面颊，想从这张美丽的面容上看出几分年少时的轻狂与不自量力，但红莺娇的样子并不像在威胁人，她面容平静，语气欢快，仿佛今天只是说了一件笃定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但红莺娇看着呼罗的眼神，并不像少女的行为那样充满生机，那是一种偏执而令人胆寒的目光，瞬间让呼罗感受到了红莺娇看向他时，身体里透出的蓬勃杀意。
　　那是蛰伏已久的杀意，也许并不仅仅是对呼罗，而是那些遥远记忆中，更沉重的东西。可这一刻，呼罗不明白少女在想着什么，他将红莺娇的杀意，错想成对权利的野心。
　　而一个有野心的圣女，可比小孩子样四处闲逛的红莺娇，要让他满意得多。


第63章 
　　红莺娇倒并不觉得没跟萧战天告别是什么大事，她下意识觉得三年以后必有再见之时，在凌云宗时忽然想走，那就走，走完好几天才想起没告别的事儿，但她忙得很，随便找了个借口，还没将传音符发出去，哈桑来找她议事，又给耽搁忘了，等再想起萧战天时，左右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凌云宗“小莺”也不过是个化名，昙花一现，以后也不打算再用小莺的身份，也就抛去了脑后。
　　回到魔教，红莺娇寻思着柳月婵专注修行，她也不能落后，便摒弃其她想法，专心修炼。她本就是爱武之人，又有三百年的经验，修行上倒没有什么阻碍，只是此时的身体却还没有达到三百年后，用灵力凝练出来的完美。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红莺娇刚让哈桑打听没几天炼器的大师，提勒就听见了消息，在提勒的强烈表忠心下，红莺娇烦不胜烦，便将那千年拓木给提勒，让他炼制去了，顺便放言：“若是炼的不好，以后不允许碰任何锻造之物，赶去魔教圣地门口扫地。”
　　提勒只差没赌咒发誓，扑地就拜，天花乱坠打包票说自己一定炼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绝顶丈八长槊后，生怕红莺娇反悔急忙退了下去。
　　待蟹肥菊黄，甘桂飘香时，魔教七宝香池的湖水也难免漂浮着一两片淡黄色的花瓣。
　　红莺娇所修功法，即真魔心法。
　　真魔心法不仅有移形换貌之术，更兼炼体之术，然而想要锻炼出一个完美的身躯，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哪怕是红莺娇重生前，一直到两百多岁时，体术方大成。
　　这辈子自然不想像从前一般慢慢来，红莺娇便将主意打到了魔教七宝香池上。
　　魔教七宝香池乃是历代圣女继位后进一步炼体融灵之所，非圣女不得入内，红莺娇作为内定的下一任圣女，在没有继承圣女之位也没有使用的资格。
　　“你想入七宝香池？”
　　圣女赫兰奴半倚半靠在内殿地毯之上，定定瞪着红莺娇，抚摸腰间缠绕的长鞭，“还未醍醐灌顶，一旦进入七宝香池，会遭受什么，你不清楚吗？”
　　“师父，你就让我去呗。”红莺娇嬉皮笑脸，扯着赫兰奴的袖子轻轻摇晃着撒娇，她很清楚，既然师傅没有明确反对她进去，就代表这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灵力淬炼，那是道门循序渐进的法子，我堂堂下一任魔教圣女，魔教一应珍宝器具都应为我所用，前几日我碰见呼罗长老，差点吵起来，要是我万相神功进一步，不就能早点杀杀他的威风，嘿嘿。”
　　“七宝香池，唯有圣女可用。”赫兰奴可不吃红莺娇这一套，每回惹恼她，红莺娇就要撒娇卖痴，赫兰奴念着红莺娇是姐姐唯一的女儿，总忍不住心软，过几日又会被气的半死。
　　如今红莺娇一天天大了，再没有那一团孩子似的模样，撒娇也就越来越不奏效。
　　“那师父你早点退了吧，我今天就想做圣女。”红莺娇大咧咧道。
　　赫兰奴闻言，气笑了，没忍住伸手狠狠拍了下红莺娇的头，“胡闹，成日不在教中，一应事物不知，金丹期都没到，还想当圣女？”
　　红莺娇也不动，结结实实挨了赫兰奴的打，笑眯眯的眼睛弯如月牙。
　　“你有这个心是好，修行不可操之过急。”赫兰奴没想到红莺娇这次竟没躲，略感惊讶，伸出去的手看着面前这张跟红姑颇为相似的眉眼，还是忍不住轻轻摸了下红莺娇额头被拍红的地方，但也是一触即分，十分克制，很快面上又挂起严厉的神色。
　　“修为我不急！但练体之术只要有魔纹加持，再往七宝香池里游个几来回，可比我慢慢锻炼要快的多，师父，我不想花那么久的时间，也不过就是痛一些，就让我试试呗，要是受不了，我也不会硬撑。”
　　赫兰奴闻言，皱眉看了红莺娇一眼。
　　红莺娇也算是在魔教教生惯养长大，比起历代圣女的继承者，赫兰奴将孩子从姐姐身边抢来时，这些年，私心想叫这孩子年幼时过的舒坦些，嘴上虽严厉，但哪件事儿不由着她？
　　“也罢，想去就去试试吧。夜里悄悄来，不要叫人看见。”
　　“谢谢师父！”
　　红莺娇夸张地举起双手欢呼，赫兰奴见她这样，摇了摇头。
　　于是乎，接下来的三年，魔教以黄金铺地，百花为点缀的七宝香池，每当月圆时分，便会出现一个红衣少女。
　　黑幔花影，珠帘在风中叮咚。
　　护卫在七宝香池四周的守卫，闭目塞听犹如木头人，将一切隔绝。
　　红莺娇掏出她从凌云宗顺手带回来的莲花更漏，再与池边布好柳月婵教给自己的聚灵阵，身着薄纱下水。
　　黄金台围着一个圆圈，里头荡漾着深不见底的水波，水波隐隐掺杂着一层蕴含灵气的蓝色火焰，这些火焰乃是圣火的一部分，虽然因着血脉的缘故不至于被焚烧而死，但对于还没有醍醐灌顶的红莺娇而言，伤害性却也极大。
　　七宝香池的圆绝算不上大，水底却极深，若是有人进入其中，不断往下潜伏，四周水压与蓝色火焰中蕴含的灵气，便会向着下潜着涌入，以灵火淬炼融合于身躯。
　　按照红莺娇的修为。自然不会没有准备就进入到这样灵气充沛的具有攻击性的池水之中，她的手臂跟身体上已绘满了魔纹。
　　这是魔教秘术，可以帮助她在七宝香池中减轻痛苦。
　　只是初次进入池水时，依旧让红莺娇眉头一皱，仿佛肌肤被刀一寸寸划开，越往下，痛感越是强烈。
　　只是这样的疼痛，比起当年在魉都之门时的心痛，便也不值一提。
　　红莺娇腿一蹬，手臂划开波浪，向池底游去。
　　她也是头一次潜入七宝香池之中，心中即便已做好准备，这七宝香池的水压也大大超过了她原本的预料，于是面目逐渐狰狞起来，牙关咬紧，明白一切重头再来，修为便是要走捷径，也绝没有轻巧可言。
　　在水底既要调和运转灵气自如，又要抵御周身不断向自己攻击袭来的灵焰，想达到目的，还得不断下潜，红莺娇有些应接不暇。
　　红莺娇潜入七宝香池的举动十分危险，赫兰奴留下了信任的侍从看顾，还是有些不放心，红莺娇下水后不过是个呼吸，她便已赶来，腰间的长鞭一抽，扔进水中，逐渐向着水底的红莺娇接近，如此做法，红莺娇自然明白。
　　这是师父在问她，是否要拉她上来。
　　红莺娇用手将鞭子拍开。
　　赫兰奴便懂了，在池边坐下，静静守候。
　　随着不断下潜，剧烈的疼痛不断从身体各处传来，连带着画满魔纹的四肢也渐渐渗出红点，显示出将要破裂的征兆，好在红莺娇到底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岁的自己，很快便凝神聚气，凝聚所有心神，一边挥舞着手臂，双腿如游鱼般向下，一边运转周身灵气，达到一种抵御以及维持自身向前的平衡与协调。
　　红莺娇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身体条件坚持不了多久，过度的淬炼，对自己的身体也是有所损害，所以在第一天，她只给自己定了两个时辰的目标。
　　赫兰奴本以为红莺娇在下潜一刻钟时，便会支撑不住想要上岸。
　　但等待半个时辰后，哪怕神识探查能感受到红莺娇还在继续坚持，还是忍不住再次伸出鞭子，然而依旧被红莺娇一把挥开，赫兰奴面色陡然就变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
　　只听“哗啦”一声，周围随侍的人，便见圣女已潜入水中。
　　红莺娇正不断往下，过于集中的注意力并没有让她感觉到身后来人，直到胳膊被赫兰奴一把抓住。
　　红莺娇转头，她已经下潜到月光都透不进的位置，只能感受着师父温热的手掌，运转灵气在瞳孔之中，方才看清赫兰奴的神色。
　　赫兰奴要将红莺娇拉上去。
　　红莺娇却挣扎着，对赫兰奴摇了摇头。
　　红莺娇面容抽搐着，仿佛皮肉已经在水的压强下渐渐分离，赫兰奴能感受到红莺娇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在红莺娇维持周身的灵气抵御灵焰的情况下，压根没有多余的灵气传音于她，只能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说得是——
　　“师父，我行。”
　　就在这个瞬间，赫兰奴看着红莺娇坚韧，执拗而又凶狠的眼神，震愕着松开了手。
　　赫兰奴刚刚抓住红莺娇时，便已探查了她身体的情况，知道红莺娇没撒谎，还能坚持，漂在水中，看着红莺娇扭头继续下潜的背影，沉默片刻，回到了水面之上。
　　红莺娇继续往下游。
　　渐渐的，她从经脉中感受到一股暖意，隐隐有雷声在耳边炸响，那是属于她的理想，风吼雷吐，但与此之外，还有什么在灵台之中酝酿着……
　　红莺娇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仿佛超越极限的某个瞬间，她能得到更多。
　　这是三百年前，甚至在金丹期时也未曾有过的感受。
　　但她能得到什么呢？
　　红莺娇呆滞的想。
　　在三百年前，红莺娇虽然爱习武修行，但从没进七宝香池这样逼过自己。
　　她并不喜欢圣火。
　　因为血脉，圣火并不会伤害她，但那些火有很多种形态，有时候，红莺娇甚至觉得魔教四处熊熊燃烧的火焰是活的。她打心底畏惧着圣火，却又桀骜不驯的想要远离内心那股子天生的，对火焰的渴望。
　　下沉到一定距离以后。
　　红莺娇慢慢的向上游去。
　　在下游的时候，她一直清醒的计算着来往的距离跟灵气可以支撑的最大程度，这对于已经有三百年经历的红莺娇而言，并不算难事。
　　圣女赫兰奴面目肃然，等在上方，在红莺娇往回游的这个一个时辰里，不断抛下鞭子，试探红莺娇的意识是否还清醒。
　　等红莺娇最后一次挥开鞭子时，意识已经有一些模糊了，双臂重如铁铅，这对于天生力大的她，也是新奇的体验，至于腿上，早已密密麻麻爬满了红点与血痕，若非魔纹护持只怕已皮开肉绽。
　　但她依旧努力的往上游……
　　等破开水面，纤细的手指抓紧池边的黄金纹路时，赫兰奴赶紧握住红莺娇的手，将红莺娇拖出了水面，让她能半个身子趴在黄金台上。
　　“噗！”
　　红莺娇吐出一口水，满意的看着边上这摊口水，心想自己吐出来的水里没有血，可见锻炼度还是把握的很好。
　　尽可能的放慢呼吸去喘息，原本有一些模糊的意识，在夜晚泥土的香气中渐渐清醒，红莺娇忽然抬起头看了一下头顶的月亮。
　　月光如此明亮温柔……
　　红莺娇有些恍惚，但也仅仅是片刻，她就让自己恢复过来，对一直担忧看着自己的赫兰奴灿然一笑，小声道：“师父，压根不疼耶，七宝香池也不过如此！”
　　圣女赫兰奴无语地拍了下红莺娇的肩膀，就听见红莺娇杀猪一般的喊叫，若不是设了隔音的阵法，还不知道别人听见会怎么想。
　　“师父！别拍我，疼死了！”
　　“知道疼，还没那么傻！”
　　红莺娇哭丧着脸，挪动身躯，靠着旁边的黄金架子盘膝运转灵力，四周聚灵阵疯狂向她涌来。
　　赫兰奴早就发现了四周这奇怪的阵法摆设，但她允许红莺娇有一定程度的隐瞒，虽然哈桑是赫兰奴专门放在红莺娇身边，但赫兰奴并没想过用哈桑监视干预红莺娇什么，就算哈桑不说，也会有无数人，旁敲侧击不断告知她红莺娇的事情。
　　哈桑不向她汇报，更能证明哈桑对红莺娇的忠心。
　　等红莺娇运转完灵气，赫兰奴又探查了一次她体内的状况，面色看不出什么，红莺娇又忍不住嘚瑟道：“师父，怎么样，我很好吧？”
　　赫兰奴也没有想到红莺娇居然真的坚持下来了。
　　“胆子越来越大了，过犹不及。”
　　“我心里有数，师父，那以后，七宝香池我就天天来了。”
　　“师父，明天让苏阿准备点好吃的，等我出水后我想吃。我能找几个乐师配乐吗？这样我下潜的时候，还能听听曲子……”
　　赫兰奴黑着脸离开。
　　红莺娇渐渐安静。
　　良久。
　　红莺娇面上的笑容散去，她伸出手，慢慢捏紧掌心。


第64章 
　　一日复一日，白天修行，晚上便去七宝香池潜游淬炼身体，坚持了一段时间后，红莺娇还得到了意外之喜，魔教灵石的取用权限师父给她开放了，让她放开灵石用，红莺娇本略干瘪的钱袋子一下子就丰厚起来。
　　“这段时间表现的不错，既然用功了便当赏，但若是被我发现偷懒，取用了多少再一一补上。”
　　“是，师父！”
　　秋去冬来三个来回，等红莺娇已经可以在池子里如游鱼一般轻松来回时，柳月婵也出关了。
　　凌云宗柳月婵出关的消息传到魔教的那一天，红莺娇刚收到底下的汇报，窗边就飞来了柳月婵的传音纸鹤……
　　等听完柳月婵的传讯，红莺娇面露惊讶之色，眉头一挑。
　　这一年春日，西南境的大商贩还是跟从前一般，集齐人马货物，齐至从苑津渡口出发。
　　然而这一次红衣少女没跟着往北都城的商队走，而是去了极西之处。
　　中都以南与西南境接壤处，有一上古战场，此地烟雾弥漫，少有人烟，最近的一处城池为灵庸城，漓江横贯西北，极北便是太泽经北都城，极西便是这灵庸城。
　　此地比之各大道门南北城池，居住人数较少，约莫八万人口，三面环山，漓江自城西而过，气候适宜，灵矿虽少，但有两种极为稀少的灵植只能在这里的环境土壤中生长，城中商贸也算便利。
　　道祖逆转阴阳，修者渐多，民间寺庙渐少，灵庸城最为人知晓的，还是此城中心的千年古刹，崇宁寺。
　　崇宁寺历经风雨，为抵御妖族，曾被损毁大半，后来当时的主持于残垣断壁中得悟，佛光大盛，寺中舍利化为至宝“金钵难”，重建寺庙之后，佛光普照，屹立不倒，佛座庄严，自从妖族不敢进犯十里之内，修者进入之地，也受莫名约束，闻寺中暮鼓晨钟之声，心中再多凶戾之气都会自心中消散，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不少金丹或元婴期修士前来此地，借助此地暮鼓晨钟之声，圆满心境以求顺利突破。
　　各家道门不敢占据此地，每年又有修为高深者在次潜修，偶尔进入寺中，听此地僧人念诵经文，甚至对心魔也能有所缓解。因此崇宁寺香火不断，颇为有名。
　　春日里前来崇宁寺的上香祈福的人颇多，齐齐走过写有“婆娑有尽莲台在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牌坊楹联，此时在崇灵寺附近的一处密闭的铁匠铺里，紧闭的店门内，一处长长通往底下的石梯上，正由几个魔教的教徒带领着一人往下行走，走到底后，几个教徒便离开，留此人与底下炉膛内火苗直蹿，不断翻动捶打发出“当~当~当~”声音的锻造者单独相处。
　　“提勒，好了吗？”红莺娇走近光着上半身大汗淋漓的提勒。
　　提勒擦擦汗，恭敬地朝着红莺娇弯了下腰，“厄勒沙大人，快了，约莫三天后，我再用这灵庸城的白绝草汁拉个风锻打一二，保管您满意。”
　　“还要三天啊，都过了三年了。”红莺娇在这别有洞天的地下转悠了一番，负手离开，“行，那你快点哦，我最近急着用，三天后来取，你不吃不喝不休息不茅厕都得准时拿给我，晓得不？”
　　提勒肚子一鼓一缩：“您放心！”
　　谄媚着对红莺娇说完话，看着红莺娇身后的哈桑，提勒又递了个媚眼过去，“好久不见啊，哈~桑桑。”
　　哈桑打量了一二提勒的露出来的上半身，冷笑一声，“下次见厄勒沙大人，穿好你的衣服！”
　　说完转身跟着红莺娇往石梯上走去，
　　“我、我很热嘛……又不是故意的。”提勒委屈，腹部有点痒，忍不住抓了下，此时他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一连串动作做下来难免有些猥琐。
　　离开了魔教驻点后，红莺娇去街上逛了逛。
　　一路见沿街都是卖上香一应物品，远远传来一股浓烈的香气，红莺娇忽然打了个哈欠，要不是为了冰心莲，她可不喜欢靠近灵庸城，这里来多了，会让人的心变的很平静，甚至对很多东西失去欲望。
　　这对道门的修行自然大有好处，但对魔教而言，就没什么作用了。
　　红莺娇搓搓自己的脸，她这次出来没易容，学着柳月婵戴了个帷帽，采买了一些需要用到的东西，红莺娇回忆着三年来乖乖呆在魔教的经历，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安安稳稳呆在魔教不乱跑了，三年竟意外过的很快。
　　前几日她收到柳月婵出关的消息。
　　即便在三年前，红莺娇便提议柳月婵提早前往秘境之中。将冰心莲取下，但当初取莲花，那是她跟柳月婵萧战天三人合力，这才误打误撞，取得了那朵神秘莫测的莲花。
　　红莺娇的体术纵然在七宝香池的加持下已进步到当年取冰心莲时期的一半，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但她知道柳月婵不是没有把握就会邀她一同前往上古战场忙活的，何况这事儿本就是她先提出的，自然应允赶去。
　　只是红莺娇也有些感叹，柳月婵一闭关完就去取宝贝，太泽的人很快就要上凌云宗了，果然在柳月婵心里，师门还是最重要的吧，当年也是为着凌云宗一事，才跟萧战天闹了好几次矛盾，最后提出要“恩断义绝”。
　　灵庸城附近的上古战场迷雾里，倒没有什么妖兽藏匿其中，其中只有毒草毒蛇，不管是水源还是空气，都弥漫着一股足以扰乱人心神的腐臭的气味。
　　许多年前，这里就是民间战场，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有两个大国为了争夺此地，年年起刀兵，血流成河，还曾坑杀过数万俘虏，道门兴起后，自从当年的太泽皇帝退以抗妖，周边小国更是不敢再以帝王自居，纷纷归入各家道门之中。
　　曾有三十多位道门修者在这上古战场地设下埋伏，与当年二十八妖位中妖力堪比妖王的斗木獬决一死战，正因此举，就下了被此妖囤守以做食物的数万村民，但道门精锐也是死伤惨重，甚至陨落了四位元婴期修者。
　　而在斗木獬死后，此地渐渐妖瘴蔓延，本没有什么宝物可言，当年大妖残存妖身也被修士瓜分殆尽，只是当年无意之中，萧战天在秘境中得到一张修士的宝图，记载此地有一上等法器“鸣鸿刀”，乃是天地初开时，用自然孕育的一块天落石铸造而成，道祖当年破开阴阳两界便用过，后来道祖逆转阴阳灵气，此刀有灵消失了踪影。
　　这样的东西，世间不少有多少传言，红莺娇跟柳月婵自然是不信的，但萧战天信了，执意要前往此地一探，两女便陪着一起。
　　妖瘴之中，自然毫无收获，而萧战天无意之间触发了一个地上的传送阵。将她们三人传送至一处奇异的地方。也就是在那里，她与萧战天陷于幻术之中难以苏醒，而柳月婵在苏醒之后拼着性命，以灵台为引开启了冰心莲禁制这才将红莺娇跟萧战天唤醒。
　　那是她们三人同行度过的最后一个秘境。
　　后来，萧战天拿到了“鸣鸿刀”，柳月婵带走了冰心莲身受重伤闭关，再后来，她耐不住萧战天的祈求，私偷乾坤鼎，开启了魍都秘境，与萧战天一同进入其中，凭借鸿鸣刀，萧战天成功取得修补灵象的万转灵芝草，突破元婴期，还不等她跟萧战天离开，太泽、魔教跟妖族的人却发现了此处异变赶来，太泽当时的帝君折损秘境之中，妖兽肆虐，太泽与魔教的也折损了不少精锐在秘境之中，最后萧战天与她配合镇压关上了魍都秘境的入口。
　　不久后，萧战天便继承了太泽帝君之位，红莺娇私开魍都秘境，叛教而出。
　　回想着往事，红莺娇渐渐有些心不在焉，正是在离开上古秘境不久，她对萧战天的感情便越发浓烈，几乎想为他而死，现在回过神想想，那股浓烈的感情依旧让红莺娇心有余悸。
　　所以红莺娇也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不能接受柳月婵跟萧战天这么快在一起，就是因为她还没有放开那段感情。
　　哪怕她重生后，反省了许多事情。
　　可潜意识还是觉得，自己是喜欢萧战天的。
　　她重生前后，三百年多的岁月里，也只喜欢过萧战天一个人。
　　这份感情，她付出了那么多。
　　想着事情的红莺娇一个没注意，被个不及自己膝盖高的小娃撞上了，她本能躲开，但想着自己一躲，小孩就会扑倒在地上，也就没躲，等小娃红着鼻头眼泪汪汪抬起头看她，红莺娇从帷帽里伸出手，塞了颗自己刚刚买的糖板栗进这小娃嘴里。
　　“喂，小娃娃，走路不长眼睛瞎晃什么，看着点路，可别走错道了！”
　　小娃听她语气兄，怯怯嚼着板栗往另个方向跑去，一阵悠悠的钟声传来，红莺娇看看头顶的烈日，忽然想起崇宁寺的斋饭不错。
　　重生前她吃荤的，虽然听过这斋饭的名气，但没兴趣去吃。
　　如今一肚子青菜叶，自然没有被斋饭更适合肠胃的地方，左右比辟谷丹要好吃的多，便买了旁边小摊子上上香的东西，朝着崇灵寺走去。
　　另一边。
　　凌云峰上，柳月婵虽早早传讯给红莺娇，但她还没有出发。
　　自柳月婵出关起，远山堂有几个长老的课忽然热闹起来，接踵摩肩有辱“修者斯文”，但也算是满满当当，无她，最近进了一批新的弟子，外加年轻那批“老”弟子，三年过后，又大了些，少年慕艾，又不是和尚，谁不爱看美女呢？
　　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三年前进入凌云宗的内门弟子，徐羽。
　　徐羽见了柳月婵后，才终于明白为啥内门许多男弟子，当初在萧战天刚进内门时，很有些看不顺眼，时常嘲讽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若不是这三年内，萧战天身体好转，修为跟悟性都很不错，又有李长老看顾着，指不定哪天受损的灵象能有所恢复，除了特别看不顺眼萧战天的几个人，包括徐羽。内门之中，也没人会专门针对他什么。
　　随着时间流逝，萧战天脾气温和，人也乐观努力，从不口出恶言的品行倒是叫内门许多人有所改观，在拿萧战天跟新进门的傲慢少城主徐羽对比一二，那简直显得太好相处了。
　　于是萧战天在这三年内，还结交了几个朋友，一来二去，讽刺的声音也就少了许多。
　　直到柳月婵出关……
　　徐羽看见柳月婵那一瞬间，心想凌云宗这地方虽不是人呆的，但确实是个出美人的地方，云山雾缭的地方，美人往那山头一站，跟九天上的仙女似的。
　　有徐羽在，当年萧战天送花啥的都没有那么突出跟显眼。
　　今日午饭后，远山堂门口便传来徐羽聒噪的大嗓门，“柳师姐！我乃凌云城少城主徐羽，身负灵象，资质高绝，与你正相配，家父与宗主也是多年友人，这次，请你一定要答应下课后与我一同喝茶！”
　　柳月婵淡淡道：“让开。”
　　萧战天老远听见徐羽的声音，人还没走近，已经远远高呼道：“徐师弟，请你不要再纠缠柳师姐了！”
　　“唉哟！”
　　“又开始了……”
　　“回头长老定然训斥，吵死人了这个徐羽。”
　　“你们看柳师妹那个脸色，哈哈哈哈。”
　　“你这个狭促鬼，这两个新进内门的师弟，可真是缠人，咱们宗门能有几个这样烦的人，都被柳师妹遇见了……”
　　张福入门这几年也长高了不少，他才不想管远山堂门口的事情，趁着许多人开热闹，赶紧进学堂里占位置，顺便帮同门师姐赵芷占了两个。
　　为什么是两个呢？
　　因为赵芷坐哪里，通常柳师姐也会挨着坐下。
　　他真是太机智了。
　　等坐好，张福抠了下鼻屎粘到书案下，这才扭头伸长脖子看远山堂门口的动静。
　　萧战天跑到徐羽跟前，正好挡住柳月婵，朗声道：“柳师姐，你进去听学吧，不要误了你的时辰。”
　　“萧战天，我看不爽很久了！”徐羽皱眉，“滚开！我跟师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徐师弟，我们都是同门，你这样堵在远山堂门口，大家也不好通行。”
　　“放屁，你分明是怕我跟柳师姐好了，这才回回我邀师姐都出来捣乱，冠冕堂皇！柳师姐分明不想理你，你跳出来逞什么能？”
　　赵芷在一旁听得好笑，忍不住伸出手搭在柳月婵肩头小声道：“月婵，你不是拒绝他好多次了，徐师弟耳朵肯定有问题。”
　　柳月婵看着周围打趣的目光却觉得十分无聊，心想：到底是年轻人，吵吵嚷嚷不成体统。
　　她三百年前怎么不觉得这些人无聊的很？
　　果然年纪上来了，难怪当年她跟萧战天那点子事，时常惹了师娘笑。
　　柳月婵早就知道徐羽是个什么德行，此人倒也没有面上跟话语里表现的那样狂傲自大，但心术不正，自入宗门后，想着法儿离开，在她闭关这三年，行事一应往夸张来，她刚出关时倒收敛了许多，但被她拒绝了几次，便又变本加厉起来。
　　这样吵吵嚷嚷，时间久了，传出些闲话，到底是女修士吃亏的多。
　　柳月婵身负厚望，再这样吵嚷几次，即便念着凌云城城主的交情，凌云宗长辈也会重新考虑是否将徐羽继续留在凌云宗内。
　　柳月婵无意听在场人吵闹，她在闭关这三年内，针对上古战场传送阵里的禁制跟变化，研究了不少破解之法，其中有几个尚待斟酌的地方，被她拿去请教了凌云宗最为年长博学的云中长老。
　　今日她并不是来上课，只是来取当初请教云中长老那几个问题的解答之法，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索性一拂袖，消失在众人跟前。
　　赵芷没想到柳月婵眉头一皱，就消失了踪影。
　　徐羽纠缠柳月婵，喜欢她是真，但想离开凌云宗也是真，他站在原地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闹腾这么久，凌云城宗主为何还不传自己去问话。
　　徐羽不知道宗主夫人云娆早就旁敲侧击询问过柳月婵对他的看法。
　　柳月婵上辈子就知道徐羽的目的，这辈子自然不会放了此人如意，便说不在意，不过是师弟们胡闹，她心向大道，认为徐师弟在宗门还需多多学习，时间久了，自然会成熟许多，十分热心劝自家师娘不用在意这些，她不跟这些年轻小伙子计较。
　　因着角度清奇，云娆甚至听的有些发愣。
　　看着自家徒儿这年轻貌美的面容，实在想不明白那比自家小徒弟年纪还大的少城主，怎么被形容的跟晚辈似的。
　　四周看热闹的人，见柳月婵径直走了，也颇为悻悻，三三两两便散了。
　　本以为在课上能见着柳月婵，但云中长老这堂课，却压根没见着柳月婵的踪影，张福占位也白占，等下课为着长老一问。
　　凌云宗上下这才知晓，柳月婵已经请了宗主令，出关游历去了。


第65章 
　　又是五日过去。
　　提勒锻造好的长槊都拿给红莺娇了，柳月婵却还没到。
　　红莺娇数着日子，叹息着拿着碗排队，排着排着，人群骚动起来，原来是寺院僧人端着饭菜大盆来了，红莺娇再顾不得叹息，眼睛一亮，赶忙顺着人群往前走。
　　自从吃了一次这里的斋饭，红莺娇便时常来蹭饭吃。
　　崇灵寺的寺院僧人，早饭通常食酱瓜、腌萝卜配粥，偶尔配馒头之物，粥跟馒头都不是红莺娇爱吃的，但那腌萝卜简直让她百吃不厌，回回去了舀个一大碗，因为进寺庙不好蒙面，红莺娇便易容成一个衣着朴素的平凡老媪，僧人看她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多来两回便记住了，往往也给她多打两勺。
　　只听那“咯嘣”“咯嘣”声不绝，谁见了不说一句——
　　“这老人家，牙口真好。”
　　早饭过后红莺娇便去修行，等午饭再紧忙紧赶着易容继续排队等打饭。
　　红莺娇也不想这样的。
　　谁能想到这寺庙的大烩菜会这么好吃呢？
　　她吃素吃多了，有时候吃了一堆难吃的玩意看着街上蹿过去一只小鸡小鸭，嘴里都流口水，还是头一次吃到比心心念念的荤食还美味的素斋。
　　花菇、口蘑、土豆、竹笋、木耳这些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居然格外美味！
　　因为崇灵寺十分有名，在寺庙中也算最财大气粗的那个，不光有大烩菜，早中晚都供应腌萝卜，有时候斋饭也会做的丰盛讲究一些，什么冻豆腐炒蜜豆啊，什么豆芽芹菜辣椒的素三丝啊，什么糖醋莲藕排啊，吃的红莺娇是乐不思蜀。
　　等柳月婵在赶到灵庸城时，跟着接应她的哈桑来到崇灵寺，红莺娇正好在里头吃饭。
　　因崇灵寺能屏蔽修士术法，柳月婵没有移形换貌的能耐，就不打算进入其中，只拜托崇灵寺守门的小僧人喊红莺娇出来。
　　而等她远远看着红莺娇端着饭碗跑出走到跟前，面前这个憔悴的，好像很饿的老媪，还是让柳月婵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红莺娇，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依着红莺娇爱美的天性，柳月婵还以为三年一别，再见红莺娇应当是红衣锦缎，头戴大花的明艳模样。
　　“这样子方便吃饭啊，柳月婵，好久不见。我跟你说哦，这里头的斋饭可好吃了，但是僧人看人下菜，四肢健全的年轻人呢，通常给的饭菜特别少，像我这个样子呢，往往就给多打几勺。”
　　“你还挺得意。”柳月婵无语。
　　“那我年纪……也、也不小了嘛！何况我还捐了很多香油钱呢，多吃几碗饭怎么了。”红莺娇略带心虚地说，“走走，你吃了吗，一起进去吃？我还有个老人的面具，给你戴上……”
　　“不了……我不想进去。”
　　“松手！”
　　“红莺娇！别拉拉扯扯的，这么多人看着呢。”
　　“呜呜呜！”憔悴老媪强拽不成，跌坐在地，垂头掩面擦泪，嚎啕呜咽之声十分大，“你这个年轻的小姑娘，怎么欺负老人家呢！我老人家死前只有一个愿望，不过是跟你一起吃顿斋饭罢了！”
　　“……”柳月婵想骂人。
　　“你快起来！”柳月婵不得不伸手拉人，“还有正事要做呢……赶快起来。”
　　“吃个斋饭又耽搁不了多久，再不去吃，饭菜没了！别拉我，我碗里还有腌萝卜呢。”红莺娇护着碗，就是不起来，一边传音给柳月婵，嘴上还嚎啕着。
　　“老人家我命好苦啊！”
　　自古看热闹的人哪里都不会少，很快柳月婵又体验到被人围观的感觉。
　　“这小姑娘怎么还欺负老人呢！”
　　“那老人家哭的好惨啊……”
　　“姑娘，你姥姥不过是想让你跟她吃一顿斋饭罢了，有言道事亲以敬，美过三牲……”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见状不忍，便朝着柳月婵温声劝道。
　　柳月婵还没反应过来，红莺娇先跳了起来，拦在柳月婵面前，冲着着人喊道：“你说谁是畜生呢？！我就想拉她吃个饭，你多什么嘴！”
　　少年被吼的一懵，惊讶道：“你这老人家，我、我……你，你！”
　　柳月婵听红莺娇这一声大吼，四周惊讶的目光，不知怎的，在帷帽底下忽然笑了，笑的停不下来，差点笑弯了腰，直到红莺娇发现不对，咬牙切齿的传音柳月婵，“他说的什么意思？”
　　“事亲以敬，美过三牲，是说父母长辈活着的时候就要好好的尊敬他们，好过死后用猪头羊头牛头来祭祀，红莺娇，三百年了，三百年了……哈哈哈哈，让你多读书……哈哈哈。”柳月婵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越看周围的反应越是笑的停不下来。
　　红莺娇听了解释，看着少年愤愤走掉的样子，呆了一呆，不一会儿一张易容的老脸涨的通红，脖子都红了。
　　“你别笑了！”
　　“哈哈哈。”
　　“柳月婵，你烦不烦，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烦你的，我笑我的。”
　　“你找打！”
　　“恼羞成怒？”
　　“今个非打到你服！”
　　“别吹了，红莺娇。”
　　打斗一触即发，可惜一道悠悠的钟声，瞬间让人心静下来，再多的羞恼高兴，瞬间变的古井无波。
　　柳月婵也没想到自己会笑成这个样子，红莺娇将一直举着的碗捏紧，对于自己这次出丑的事儿也不想再回顾，两个差点在闹市打起来的一“老”一少，在钟声过后，尴尬的互相看了一眼，总算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
　　半刻钟后，两个老妇人一起坐到了崇灵寺如意斋前，
　　“怎么样，好吃吧？”憔悴老媪问道。
　　冷漠老媪不习惯的摸了摸面上的老人面具，淡淡道：“确实不错。”
　　“耽搁了一点时间，你看就剩这点菜能吃了。”红莺娇嘟囔道，“还好午食供应的多，要是再晚点，萝卜都没得吃。”
　　“赶紧吃，下午还有事儿要办呢。”
　　如意斋里又响起富有节奏的“咯嘣”“咯嘣”声。几个吃饭的香客忍不住看向红莺娇处，小声叹息着，“那老人家，这回带了个同样瘦弱的伴儿，这么多天了，也未见子女陪伴左右，真可怜啊。”
　　有小僧人听见，便去找年长的僧人悲叹此事，那年长者，便合十道：“许多老者前来上香，纵有子女陪伴，依旧愁苦满面，那位施主，打饭时笑逐颜开，你为何悲叹若此？道非声色，微妙难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不管别人怎么揣测。
　　反正吃饭的两女，倒是吃的满意，三年后这一见，嬉笑怒骂，过的也颇有趣味。


第66章 
　　用过饭，出了崇宁寺，柳月婵跟着红莺娇去到了一处魔教驻点的临街小院。
　　门巷泥滑，细细的鸟啼声从头顶一跃而过，浩浩江水晨夜赴海而去，江畔不少老者坐着垂钓，每每从寺中传来悠悠的钟声，红莺娇便能看见柳月婵若有所思的神色。
　　“柳月婵，你约我来这儿，是有把握了？”红莺娇推开门，她本想问问太泽婚约的事儿，话到嘴边饶了绕，红莺娇又下意识吞了回去。
　　只见室内有个巨大的沙盘，并一列各式法器陈设在前，柳月婵没回答红莺娇的问题，上前一步，环视沙盘道：“看来，你也做了不少准备。”
　　“那当然，再怎么说，去过一次的地方，要是没点准备跟从前一样进去干瞪眼全凭修为硬闯，按照如今的修为，你我应当要葬身其中了。”红莺娇手一抓，凭空现出自己新的长槊，带着几分得意，红莺娇将自己的武器展示给柳月婵看，“你瞧，我用千年拓木炼的新长槊，这可比我上辈子用的那些，要好的多。”
　　“等这一次取到冰心莲，下回仙门大典，我们就能去闯紫薇幻境的八卦迷幻大阵了！”红莺娇期待地说。
　　柳月婵看向面前的丈八长槊，见其隐隐一股黑色华光流转，便道：“确实不错。”
　　“我也带了些玉诀来，一会儿你仔细看看。”柳月婵扔给红莺娇几块玉诀，走到沙盘边上，手一挥，几本秘籍落在了沙盘上方，手中灵光一闪，柳月婵已将沙盘中缺漏的几个部分缓缓补充完整，“你这沙盘也算详细，确实是当年我们进入传送阵后走过的重重机关方位，只是你跟萧战天因为幻术晕了许久，还有些疏漏之处，我来一一补齐，你先过来听听……”
　　沙盘之中的流沙不断变换形状，柳月婵指尖滑过之处，时不时便有百种变化显露其中，“上古战场的妖瘴迷毒，叫咱们吃了不少亏，闭关这三年，我一直在想破解之法，上古战场底下传送过去的秘境，以冰心莲的禁制为阵心，那时我以灵台血气为引，这才引动禁制将你跟萧战天唤醒，但自身也受了重创，不得不闭关疗伤多年。”
　　“如今你我时间紧迫，在找出心月狐之前，便是要取宝也当以自身为紧要，当年有关冰心莲秘境的凶险，想来你还记得，你这沙盘所列，却仅仅是最后四层的布局变化。”
　　“你不通阵法，但应该还记得我跟你讲过，修者阵法，大多源于先贤奇门遁甲之中，以六仪、三奇、八门、九星布局，而冰心莲禁制的中心阵法则更为高深，乃是以九宫对应的九层大梵天，便在此处……”柳月婵捻指取来床边一朵小花，将其飞落点于沙盘中心，“以花为中心，周心十二支不断环行，因而阴符燃烧不断，当年所遇妖鬼，皆出于此，你我自身关窍皆有神，平生所遇之妖、人、鬼，便会因自身记忆，在九宫幻术中化为敌形。”
　　“当年你跟萧战天晕过去后，前六层皆是我一人，这一世，我不过筑基期，琼英刺未成，当年双刺以凤羽麒麟石与万年天蟾丝，用那天都尸火焚烧九九八十一天炼制而成，这才能险险突破，这一世，我做不到。”柳月婵直截了当跟红莺娇说明情况，“我虽不知你修行为何如此之快，但即便有聚灵阵，我想达到当年的程度，仅仅这十几年也绝无可能，闭关时，便以专研阵法为主，针对冰心莲的禁制列了几个新阵。”
　　“红莺娇，你要将这些阵法变化，以及摆列破解之法，一一记在心中。”
　　红莺娇闻言，眉毛一挑道：“八仙鱼鼓符在玉诀里头不，你一并教给我吧？当年我求你那么多次，你小气的很，就是不肯教我，如今你我也算一条船上的老熟人了，教教我呗。”
　　柳月婵看她一眼，“求？”
　　“我是说的不算好听，但也是求嘛……”红莺娇厚着脸皮道。
　　柳月婵不理睬她，继续说道：“破解的阵法，我本无头绪，但这几年我在凌云宗布了一个大阵，日月星为天，水火风为地，精气神为人，以成三才之道，便以九宫分野三奇为突破一一尝试，这才有所体悟。”
　　“马上便是寒衣节，按照你们魔教话来说，就是鬼头节。”
　　红莺娇看着柳月婵侃侃而谈的样子，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沙盘边，抿着嘴唇，微微笑着，听柳月婵停顿一下，连忙问道：“鬼头节怎么了？”
　　柳月婵心想：红莺娇看着她笑什么呢？
　　她讲的事儿，也没什么可笑的。
　　这一想，难免就想到闭关出来时，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
　　话到嘴边想问问，柳月婵迟疑着，说出口的却是：“鬼头节是个好日子，阴阳生死之气交汇，正适合布我新阵，前去……取冰心莲。”
　　“总之，你先好好将我给你的玉诀看看。”
　　“好，你放心，这次决不扯你后腿。”红莺娇想着当年晕过去的糗事，面上露出几分愤愤，想着这一回，怎么也不能再陷入幻境之中，自从那回陷入幻境里后，她光是破幻的法诀秘术都学了不少，可惜学了却再没有用的机会……直到重生后，不敢相信还能看见师父跟苏阿，这才用上了一回。
　　“也算不上扯后腿……”柳月婵沉吟着，“虽说取宝十分惊险，那秘境却也不算难，只是幻术棘手，你跟萧战天晕了许久，当年，我一人御敌心中没底，这才铤而走险……说起来，你怎么没在凌云宗呆着？”
　　“你不是闭关了吗？我还呆在凌云宗干嘛！”红莺娇一愣，撑起上半身伸了个懒腰，忽的一阵狂风，将屋里的窗户吹开，红莺娇扭头看窗，“啊呀，怎么忽然起风了，外头变天了，一会儿该不会打雷吧？”
　　说到打雷，红莺娇后知后觉，隐隐约约明白了柳月婵问凌云宗的意思。
　　红莺娇猛然回头。
　　可柳月婵早已收拾好心绪，风吹动她颊边几缕发丝，更显得神色漠然。
　　白衣青帛的高挑女子，平静走过红莺娇身边，抬头看窗外漫天阴沉雨幕，红莺娇看着面前熟悉的背影，那微妙的，难以察觉的恨与不甘在心底微微一晃，红莺娇嗤道：“怎么，我没跟萧战天混在一起，你很惊讶？我也是很忙的，魔教那么多事儿，就是我要跟萧战天在一块，也不求这一时半刻！”
　　柳月婵偏头看红莺娇一眼，在这一瞥之间，她看着红莺娇眼角那抹淡淡的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在心头，几乎叫柳月婵努力克制着，方能简短回道：“确实，惊讶。”
　　既然说到了萧战天，红莺娇也只好带着几分不情愿地问道：“太泽的人要来了吧？”
　　“或许是吧。”
　　“什么叫或许啊，你不想叫我知道太泽来人的具体日子啊，怕我捣乱？”红莺娇哼了一声，“不是我说，你还没我跟萧战天熟呢，你这天天又是闭关又是潜修，他在外门好不容易进了内门，也见不着你的面，你们这婚约怎么定啊？”
　　红莺娇说到这个也纳闷，她本以为萧战天应当跟柳月婵情谊很深了，没想到自己在外门做了一段时间“小莺”，这才发现萧战天居然跟如今的柳月婵，话都没说上几句！
　　别说什么郎情妾意，完全就是不熟！
　　“他在外门时，根基未定，我不愿叫他分心……”柳月婵紧盯着红莺娇的神情，“何况，等他进了内门，自有朝夕相处的日子，你不求一时半刻，我也不急于这短短几年。”
　　红莺娇一听柳月婵说这个，就烦得很，心里乱糟糟的，嘴一撇道：“你倒是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柳月婵从红莺娇的神色里，领悟到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生死里走一遭，自然不会跟从前一样，从前我表现的太在乎萧战天，他也知道这一点，这才有恃无恐，在你我之间摇摆不定，如今想想，你不是常说我欲擒故纵？倒是个好办法。”
　　“欲擒故纵？柳月婵！”红莺娇愣住，心里的火蹭蹭往脑子冒，“果然，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咱们三百多岁了，萧战天还年轻着呢，他这会儿傻得很，我跟你说，你来这套没用！”
　　红莺娇从前常说萧战天好，柳月婵倒是头一回听她说萧战天是个“傻子”，想着重生后发生的一些事，总觉得红莺娇对萧战天态度的转变，倒是跟她对萧战天观感的变化如出一辙。
　　整整三年，她给了个大好的机会，红莺娇竟没缠在萧战天身边……
　　柳月婵笑了下。
　　“不是，你又笑什么？”红莺娇错愕道，寻思自己这句话又有哪里让柳月婵发笑。
　　“只许你笑，不许我笑吗？”柳月婵反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红莺娇纳闷，“我什么时候笑了？我都烦死了。”
　　“你烦什么，刚刚吃饭不是吃的很开心？”柳月婵看着窗外道。
　　“欲擒故纵没用，不正好如你的意？”
　　“什么叫如我的意？我……”红莺娇觉得柳月婵出关后有点不对劲，这笑没笑，开心不开心说了几句，硬是把她刚刚升起的那点子怒火的火苗压了回去，“我就是烦！”
　　“那你慢慢烦，别忘了看玉诀，我去修行了。”
　　柳月婵一拂袖，房门大开，猛烈的风夹着雨丝灌进来，细密的水珠淋了红莺娇一脸，就在红莺娇被水汽淋得眨眼这一瞬，柳月婵已经没了身影。
　　红莺娇抬起胳膊狠狠擦了下面上雨水，吼道：“柳月婵，出去能不能好好关门！”
　　可恶。
　　闭关一趟出来，柳月婵今天怎么老在笑，还说她笑？
　　她都丢脸死了，烦死了。
　　什么时候笑了？
　　白天里“美过三牲”的糗事又被红莺娇想了来，活了三百年，没少做尴尬的事儿，但被柳月婵这样笑的弯不起腰还是头一回。
　　红莺娇越想，越觉得柳月婵今天的神情不对劲，很可能是因为暗自默默回味她出糗的样子乐呵的，一想到这个可能，刚刚生气那点子萧战天的事儿都不叫事儿了。
　　“可恶啊！”红莺娇咬牙切齿。
　　晚上，额前贴着玉诀的时候，红莺娇不经意就会想起白天的事儿，过了两三天，又想起这个事儿，等跟柳月婵一起去上古战场的前一夜，又想起这个糗事。
　　于是柳月婵便用眼角余光发现，红莺娇又突然哆嗦了下。
　　脸也又缩了下，嘴巴也扭曲了。
　　眼睛里充斥着羞恼之色，又又又瞪了她一眼。
　　柳月婵：“……”
　　————————!!————————
　　奇门遁甲相关全部都是作者瞎编的，很多只有披了个名字的皮，其余都是胡诌。
　　大家千万不要当真，作者没研究过奇门遁甲，只是浅浅看了一点点用来写文而已。
　　PS：本章部分内容改编至百度的三才：1、《三字经》“三才者，天地人”2、古人云：天有三宝日月星 地有三宝水火风 人有三宝精气神 ，然后这个有部分我查了下出自《皇帝内经》《周易》等，其实作者我也搞不懂，反正为了看上去高大上一点，就查了后，汇合在一起，胡编。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慕文晓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咸鱼肥又肥、abc、一顆糖、渡边麻友的(-.-)、山楂菌、答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让让让让让让 97瓶；一木、花辞镜 20瓶；肤白貌美自恋鬼 17瓶；狗子家的赵兽医 5瓶；衍惬 3瓶；该吃吃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十月初一这天，傍晚的天色暗沉沉的，灵庸城城墙的轮廓随着距离的拉开，在深沉的夜色当中一片朦胧，只能看见空中零碎飞舞着的火星。
　　眼瞅着天黑了，两颗大槐树底下围着一家人正在烧寒衣，瞅见对面小院开了门，走出两个女子，还好奇的看了一眼。
　　说是寒衣，其实五色纸夹裹着棉花，给亡者做的纸衣衣裳，相对应的还有纸鞋、纸帽、纸棉被等。见孩子们分心，槐树底下的老者咳嗽了一声，抓了把土灰在家门口手一抖，将黑灰撒成一个圈，然后喊了家人，往里头烧纸衣、纸钱。
　　也不都在家门口烧，待柳月婵跟红莺娇走过路口，也瞧见不少人。
　　“鬼有所归，乃不为厉。”红莺娇走过路口，小声感叹道，“然而这世上，早就没有游魂路鬼了，更别说贿赂流浪鬼，使它们与自家亡亲和平相处，灵庸城修者这么多，又有一群老和尚坐镇，没想到这等旧俗，还能保存下来……我们西南，早就不烧这些东西了。”
　　树影婆娑，深深浅浅的暗影笼着路边零散的人群，偶有一丝晚风，卷着残损的五色纸，穿过街口巷尾，在平地轻轻打着旋。
　　柳月婵轻声道：“我曾借阅龙淮岛秋蝉之书，其中记载魍魉之都现世，亡者魂魄尽入门内，阴阳逆转，凡胎浊骨，轮回报复，此死彼生。这句话，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魔教镇压鬼门多年，红莺娇，你可否为我解惑？”
　　柳月婵这话把红莺娇问住了，红莺娇愣了下，惊道：“丘玉函居然连秋蝉之书都肯给你看？”
　　柳月婵在丘玉函将秋蝉之术给自己看之前，纵然博览群书，却独独听不曾听过有这样一本书，而红莺娇不好读书，却在她提出的这一刻，马上明白了这本书的隐秘跟重要。
　　“你很清楚书中记载了什么。”柳月婵定定看了红莺娇一眼，压低声音故意揶揄，“看来三百年还是没白长，多少也看进去了几本书。”
　　“那玩意我才懒得看呢。”红莺娇笑眯眯弯着眼睛，跟柳月婵一起这么多年，别的不说，套话这方面，柳月婵嘴巴严，红莺娇的嘴巴更严，对于魔教的事情，也格外警惕。
　　“柳月婵，你要是告诉我，你什么时候重生的，秋蝉之书有关的事儿我可清楚了，给你解惑一番，也无妨。”红莺娇眼珠子一转，声音娇若银铃，仿佛勾魂摄魄般，若不是柳月婵早有防备，差点找了道，“既然你百思不得其解，正该听我好好说说，叫心里舒坦舒坦啦，这样，我们交换问题，你答一个，我答一个，怎么样？”
　　柳月婵抬手，往红莺娇忽然凑近的面上轻轻一拂，耳边便清静了，继续听红莺娇说话，也不再有心神不定之感。
　　“我什么时候重生的，很重要吗？”柳月婵反问道。
　　两女走的很快，虽说距离算好的时辰还早，但也默契地决定提早出发，离开灵庸城后，人烟愈发稀少，周遭已经渐渐出现上古战场蔓延来的淡淡烟雾。
　　红莺娇面上的笑容不自然一僵，放在身侧不自觉的握紧，沉默了一瞬，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也不是很重要，我就是好奇而已。就像这鬼门的事儿，跟你也没关系啊，你不一样好奇？”
　　“不换。”柳月婵答的干脆利落。
　　“……为什么？你就不能告诉我吗！”红莺娇忍了下，没忍住，急的嚷嚷，“说这个你又不吃亏，还能将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弄明白，多划算啊！”
　　红莺娇在“百思不得其解”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柳月婵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脚步轻点，踏月清波步已飘然跃过红莺娇前方百米之远……
　　“又不理人！”
　　“还没到时辰呢！飞这么快……”
　　“等等我！”
　　阴风哨枯骨，呜呜咽咽加上细碎的咔吱声，窸窣如鬼悚，在这阴阳交汇的时辰，上古战场的烟雾已浓雾似云海般，只是黑灰一片，几乎叫人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
　　黑暗中亮起细碎的阵光，很快将柳月婵跟红莺娇笼罩其中。
　　柳月婵惯例两道阵法布在上古战场外边，一道示警，一道依旧是那”落叶归根符“留个后路，红莺娇也随手抛了些魔教的法器在地面上。
　　穿过浓雾，触发树木之间隐蔽的传送阵后，两人便来到熟悉的奇异秘境之中。
　　传送阵法的银光如银辉一般流窜而过，上古战场里已经没有了柳月婵跟红莺娇的身影，也就在进入传送阵的那一刻，一阵清新的荷香飘来，入目便是那接天莲叶的景色……
　　多年前，柳月婵足足晃神半刻钟才苏醒，这一世准备充分，她跟红莺娇自然没有中幻术，只是看着着熟悉的风动荷香之景，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个秘境是当年柳月婵与红莺娇、萧战天，三人行的最后一个秘境。
　　柳月婵对这里发生过的事情还记得很清楚，往日不觉，此时恍然如昨日，隐隐约约竟生出些不安来。
　　九层大梵天之中，她的心境还能入从前一般清醒坚定吗？
　　“原来这一层，就是你炼化过，时常使用的那招问莲根幻象。”红莺娇稀奇的看向周围，虽说早知道冰心莲厉害，但看着周遭仿佛真实的环境，红莺娇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四周的荷叶。
　　手的触感极为真实，不经意间还有小水珠在红莺娇伸手的瞬间，颤巍巍从荷叶上滑了下去。
　　“当年我陷入环境中，眼前所见跟这里完全不同，我跟你说过吧，我看见的是四面八方不断涌入的妖怪，你将我唤醒后，我也没瞧见什么别的景色。”红莺娇嘟囔着，“没想到第一层就是这个，柳月婵，照你说的，我后面几层要是中了幻术，岂不是会更难苏醒？“
　　“嗯，所以你不要中，中了也要记得用我教你的阵法，赶紧醒来。”柳月婵淡淡道，“你我不比当年，三百年来见识过太多妖鬼，万一冰心莲从你神窍中取危月燕化为敌形，我会直接开启落叶归根符离开。”说到这里，柳月婵看向红莺娇，“你说你有魔教秘法护体，就是中了幻术也能脱离，当真？”
　　“自然当真。”红莺娇挑眉，“你怎么这么看着我，不信啊？”
　　柳月婵蹙眉，她下意识知道在这等正事上红莺娇不会吹牛皮，但总有些放心不下。
　　“哼。”红莺娇一扬下巴，“万一危月燕显行，你先跑就是，等我出来咱们再闯，你放心，预料了那么多情况，我没把握不会说这话。”
　　“好，走吧。”
　　柳月婵手一扬，一道银光猛然将满池荷花绞碎，刹那间柔和平静的莲景陷入一片死寂，面前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一杆荷叶晃悠悠从荷池向天上飘去，原本晴朗的天空翻起滚滚血云，那些被绞碎的荷花处猛然发出数声尖啸，数百团血云猛然向着在场两人冲去，如惊涛骇浪般！
　　柳月婵拿出防御的法器隔开让血云无法近身，然后纵身一跃，向着血云出现后，才逐渐显露的阵眼飞去。
　　红莺娇紧紧跟在柳月婵身边，每每有血云涌来，红莺娇便提起长槊一挥，纤细的手指握紧了长槊，稳如泰山，悍勇非常，基本每一击都能抡中血云中的数团暗影，只是这些暗影一被打中，便消散在空中。
　　柳月婵没红莺娇那股子莽力，力道极为巧妙，将灵气控制的极为精准，袖中长短双刺左旋右绕，白衣飘飘，很快便找到第一层的阵眼，找到阵眼后，那仿佛源源不竭的血云幻象又没了，成了个空荡荡的，地上画着古老传送阵纹路的巨大空室。
　　紧接着，四面八方轰然炸来数道赤色火鸟。
　　“躲开，要炸！”柳月婵出声示警。
　　这些赤色火鸟，即便是躲开，每每跟室壁相撞，也会轰然炸开。柳月婵上辈子吃过亏，早已嘱咐过红莺娇，此时情急出声，红莺娇脚步不停，大声道：“我晓得，你别管我！”
　　红莺娇在墙面依次按照柳月婵玉诀上记载的几个方位踩去，每踩中一个正确的点，墙面便呼啸着伸出两只肌骨暴起扭曲的黑灰色手向着红莺娇抓去，红莺娇不得不反复变幻步伐，在踩完墙面所有阵法方位点前，不敢有片刻停顿。
　　这倒也不难，但是红莺娇难免想着上辈子柳月婵带着她跟萧战天两个昏迷的人是怎么独自闯过这一关的，便暗忖道：踏月清波步果然厉害，难怪柳月婵真不想理她时，她怎么也追不上。
　　柳月婵见红莺娇应对的也算轻松，心中放心不少，也就不再看它，开始布自己第一层阵法。
　　她布的新阵法是针对上古战场九宫对应的九层大梵天所创，专为取冰心莲的秘境所用，柳月婵便将其取名为梵天八阵、
　　朱唇咬开大拇指，牵引出一滴心头血化为细细的红链悬浮于空中，连番取出灵石并一应毒虫草植灌注灵气融汇其中。此时生气交汇之气已达顶峰，死气暴涨，连带着墙壁两只粗壮的鬼爪形态都更加清晰，抓刺向红莺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让红莺娇不得不专心对待。
　　直接去九宫对应的下一层自然容易，但为了梵天八阵的顺利完成，柳月婵还是决定冒险从第一层便开始布阵。
　　上辈子柳月婵便以灵台血气引动冰心莲的禁制，这一次柳月婵依旧打算这样做，她炼化过冰心莲，很清楚这整个秘境，都是那朵冰心莲的一部分。


第68章 
　　随着柳月婵第一层阵法的完整，原本若有若无的荷香浓郁起来，一个眨眼的功夫，四周的景象便又变了！
　　柳月婵抬头，只见身边已经没有了红莺娇的身影。
　　铺天盖地的雪落下来。
　　这是一个蜿蜒的小山道，四周都是繁茂的树木，月光透过层层树影安静的打在山道连夜赶路的两个“人”身上。
　　说是“人”，只是因为在柳月婵眼前的这两团阴影有着成人的身材跟轮廓，但是这两团阴影，却没有人类的面目。
　　赶路的喘息声不断响起，似乎因为走得太急，怀抱婴儿的那个“人”差点摔倒，但很快就被身边另外一个“人”扶了起来。
　　“小心些！孩子没事吧？”
　　“没事，不哭也不闹呢，真是个乖孩子啊。”
　　一只手从柳月婵身侧伸进，将一块小小的刻着“月牙”的木牌放到她旁边，柳月婵抬起自己变的又短又小的婴儿五指，对着月光看了看……
　　这个秘境的第二层，还是当年一样，从很多年前，那些她幼年的，无意识的记忆深处，抽取她在意的画面展现在她面前。
　　这两个“人”抱着襁褓中的柳月婵走了很久，也许是因为襁褓中的婴孩那双眼睛，始终都清醒而平静，山道渐渐刮起了风，风甚至卷起了雪，刺骨的寒意透过包裹婴孩的棉布，直接传递到柳月婵身上。
　　其中一人忽然伸出手抢夺另一人怀中的婴孩，冷冷道：“越来越冷了，把这孩子扔掉吧，她一直不说话，一定是生病了。”
　　“不不！她好好的，你看，她还会笑呢！”抱着孩子的“人”温柔的回答着，揭开襁褓的布，将柳月婵展现给身边的人看，嘴巴一张一合，犹如鬼魅，“你看！她笑了……孩子，快，笑一笑。”
　　柳月婵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两团黑影。
　　“不笑吗？笑一笑吧，不然会被扔掉哦。”温柔的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大，柳月婵默默掐算着四周的方位，并不搭理此“人”。
　　于是周围又换了一副景象。
　　那是柳月婵熟悉的，太泽，保婴堂的大门。
　　“快，扔掉吧！”
　　“不！我舍不得……”漆黑的阴影牢牢包裹住柳月婵，“孩子，你快笑一笑，你笑了，娘就带你走，再也不丢下你，好不好？”
　　柳月婵笑了下，孩子的脸上满是天真。
　　还不等阴影高兴，下一刻，一记风刃从“人”的眉心穿过，很快便将包裹住柳月婵的阴影打碎，风刃快如流星，回旋着飞向保婴堂门口悬挂的两个白色灯笼上……
　　“刺啦”一声。
　　灯笼破了，周遭的景色又是一变。
　　“我没有爹娘，只有师门。”柳月婵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凌云峰顶峰说。
　　四周都是断壁残垣，天穹业火曾将凌云峰烧的一片通红。
　　冰心莲秘境前六层，当年都是柳月婵独自一人走过，她过的并不顺利，往往也要来回走过同一个场景数十次，才能准确找到这九宫每一层的阵眼，如今虽有准备，但为了找到更好的，布置下一个梵天八阵的方位，柳月婵还是选择跟当年一样缓缓从火中走过，去往当年自己独自一人，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红莺娇在眼前一黑时，十个指头便飞快结印。
　　“变幻万千，破！”
　　只听一声暴呵，身边的荷香一扫而空，遇见搞不懂的景色，红莺娇就朝着向自己来的人事物一阵乱打，她想着柳月婵的嘱咐，生怕自己中了道，一路遇鬼杀鬼，遇妖杀妖，竟过的比柳月婵快许多。
　　魔教修习术法跟道门修者不同，柳月婵没料到红莺娇所经历的秘境幻境前六层，竟一点阻碍也没有，全然被红莺娇以蛮力跟学习的术法破解了，因而她还在第二层时，红莺娇竟已误打误撞，闯进了九宫的第五层。
　　到了九宫第五层，即便没有中幻术，只要受了一点小伤，便足够让冰心莲的荷香透过肌理灵气引动闯入者内心最不愿意面对一件事。
　　红莺娇连续破了好几个不同景色，等面前的景象再次回到那巨大的空地时，红莺娇却没看见柳月婵的身影。
　　“柳月婵？”红莺娇喊了一声，未得到回应。
　　“奇怪……怎么跟之前预想的有点不同。”红莺娇皱眉，忽然四周高大的石壁上，忽然浮现了几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巨人身影，很快这些石巨人便从墙壁上跳了下来，呈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将红莺娇团团围住。
　　红莺娇也不废话，二话不说，便拿出长槊寻了个石巨人脚下冲去！
　　就在此时，四个石巨人齐齐伸出左手，举起右手的长剑，一道银光顺着剑尖的方向依次亮起，呈圆形以四个石巨人为中心，形成一道道刻有道家符文的银色屏障，这银色屏障之中隐隐有着荷花莲叶条纹流转，但很奇怪的是，这屏障困住红莺娇后，却并不攻击她，只是发出一道又一道怪鸣之声，入耳令人头痛欲裂。
　　红莺娇拿出不少魔教防御法器抵御这挂鸣之声，一边让自己啥也听不见，一边提着武器挨个试这几个石巨人，偏偏每打碎一个石巨人，这怪鸣之声就越大，手中的长槊也越发沉重……
　　另一边，柳月婵找到阵眼方位，采下一朵窗户上雕刻的莲花后，将次置于掌心布下第二层梵天八阵，灵台已隐隐与冰心莲牵连，也正因如此，她耳朵一动，也听见了隐隐约约传来的怪鸣之声。
　　红莺娇竟触动了第五层的幻境？
　　柳月婵面色一变。
　　红莺娇还不知道自己进了第五层，只因为幻境变化万端，柳月婵也不知道红莺娇会遇见什么样的幻境，只是每一层突破幻境的方法都细细对红莺娇讲了讲，让红莺娇记牢的阵法也与她相联，可遥相呼应，共同开启清心明智的法门。
　　此时红莺娇也发现不对劲了，她用了几个破开幻境的法子竟都无用，石巨人也反复再生，根据玉诀学习的寻找阵眼的方法也全部失败，红莺娇终于发现，自己这一层，似乎跟原本设想的不大一样。
　　她到底在九宫第几层啊？
　　入耳的怪声越来越大，哪怕是防御的法器也不奏效，红莺娇运转灵力抵御反而听得更加清晰，再不敢耽搁，从芥子戒中取出灵石摆好阵法，便跟柳月婵以阵相联，互相感应距离传递方位。
　　这冰心莲秘境之中，能传音的东西早就没用了，反而会被幻术利用，故意引诱，所以阵法也无法传递声音，柳月婵教红莺娇用的阵法除了破幻，便是借助阵法灵气流窜的亮度，帮助联系，传递消息用的。
　　红莺娇见这阵法的灵光，依次顺时针亮起，又以逆时针转一半，便知道这是柳月婵发现不对劲，在催她离开此处的意思，红莺娇虽觉得不至于此，但还是打算照做，比起陷入秘境以魔教秘术脱离，在陷入之前用落叶归根符离开，总归是轻松许多。
　　只是头一次尝试，这么早就失败不得不重来，多少叫红莺娇有些失落。
　　只是还不等红莺娇将落叶归根符拿出撕掉，只听一声极尖利渗人的怪鸣忽然突破重重法器，直刺入红莺娇耳中，其声仿佛就凑在她耳边说话一般！
　　红莺娇悚然一惊，双瞳瞬间失神。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等红莺娇再次回神眨眼，竟发现自己来到了太泽境，龙霄宫附近。
　　四周都是人，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密密麻麻热闹非凡。
　　这龙霄宫乃是历届太泽帝君居所，煌煌帝业，锦绣宫城，白玉为墙绘的是虎聚龙腾，正殿大门的鱼匙已开，可直接看见里头灵池上飘着的九径金芝，万花宝树，九十九层高的玉阶台上已有不少人喜气洋洋走了上去。
　　红莺娇摇摇晃晃向前走着，临进门，忽然被人叫住，“这位道友，还请出示请帖。”
　　请帖？
　　红莺娇迷迷糊糊一抬手，从怀里拿出一张朱红的金帖。
　　这是什么请帖？
　　红的？
　　镶金带灵石这么豪奢俗气？
　　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意识却十分昏沉，脑袋也很痛，这样红莺娇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前额，而身边的人在检查过她的请帖后，便做了个请的姿势，一个穿着粉衣裳的侍女像她服了一礼，便兴高采烈引红莺娇往里走，“姑娘可算来了！”
　　红莺娇看不清这粉衣侍女的模样，双眼紧紧一闭再睁开，总算发觉了不对劲，可意识回笼了些，身体却不受控制，依旧跟着这看不清样貌的粉衣侍女往前走。
　　这时，红莺娇才惊觉，怎么四周都是一片大红色。
　　红的那样鲜艳，几乎能刺伤人的眼睛。
　　一阵风从她脑后轻飘飘一绕，红莺娇猛然回头，却见来时的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红红的灯笼，在身前身后，不断的，一盏盏亮起。
　　红玉雕栏，笙歌喜庆。
　　眼瞧着是花团锦簇的吉日良辰，天上却没个日光，浓云如泼墨。
　　请帖？
　　红灯笼？
　　周围种种，瞧着是喜宴，却让红莺娇面上不禁露出一丝惧怕之色。
　　“你要带我去哪儿！”红莺娇呵道。
　　她想停下脚步，可步伐却越来越快，几乎要奔跑起来。
　　而在前方带路的粉衣少女，背影也快的如同一阵风，只听一道尖细的女声，而红莺娇耳后轻声细语道：“自然是喜宴。”
　　“谁？谁的喜宴？”
　　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声音几乎叫红莺娇以为是自己发出的，笑的那样畅快，又那么凄厉阴森，也就是在笑声响起的这个刹那，忽然从天上飘雪，一股清灵之气裹挟着向红莺娇冲来！


第69章 
　　那飞舞的雪花，几乎就要飞上红莺娇的额头，可转瞬之间，一阵敲锣打鼓的礼乐之声响起，编钟、埙、箫、笛、琴声杂乱交错……
　　“咚咚——”
　　仿佛时间停滞。
　　红莺娇一个晃神，便发现自己已经进入大殿之内，此时殿内觥筹交错，满是参加喜宴的宾客，她已入席，抬手看看，指间竟还拿着一双白玉的筷子，入眼正摆着她往日里最喜欢吃的几道荤菜。
　　荤菜？
　　红莺娇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想举筷，又觉得不能吃这些，意识略回神，一阵肃穆威仪的礼乐响起，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她便听得邻座有人抚掌小声笑道：“快看，新娘来了！”
　　新娘？
　　红莺娇顺着这人眼神所看的方向望去。
　　只见空中百鸟交汇，孔雀低飞，浩浩荡荡飞来一顶龙凤花轿，那是一顶木雕的朱红漆红轿子，四周悬挂了不少金玉绣件，瞧着也算精致好看，却跟周遭高贵典雅的建筑跟布置不算相称，说到底，只是三百年前，一个红衣小女娃路过一家成亲的普通人家时，好奇艳羡的那一眼所幻化。
　　“那里头，便是凌云宗宗主吧。”身旁便有人声感叹道。
　　那声音叹的温柔缠绵，竟勾起红莺娇满腹愁肠，一时眼前都花了，只知道愣愣道：“凌云宗宗主？是柳震吗，他有妻子，如何能坐花轿，成何体统，还是让他下来吧！”
　　“我去拦他！”说着，红莺娇便拿出武器，要向花轿冲去！
　　一阵浓郁的荷香随即疯狂向着红莺娇扑去，化为无数双青色的女子手臂，总算将红莺娇摁住，一阵烟雾往红莺娇脸上一罩，红莺娇便又坐回了座位上。
　　原本甩开的筷子又一次回到红莺娇指尖。
　　“——那里头，便是凌云宗宗主吧。”
　　身旁有人声感叹。
　　红莺娇呆呆看了这说话的人一眼。
　　那声音叹的温柔缠绵，竟勾起红莺娇满腹愁肠，一时眼前都花了，张嘴想说话，却开不了口，憋得红莺娇浑身难受，却只能干看着周围人一声连着一声，跟蚊子似的，嗡嗡嗡在她耳边响。
　　奇怪！
　　她怎么开不了口？
　　红莺娇的头隐隐疼痛。
　　她觉得自己必须站起来，可脚下仿佛生了根，牢牢把她禁锢在原地。
　　四周欢喜的庆贺声愈发大了，人影散乱，那宴上乐声，忽近忽远，一阵阵淡淡的莲香令人目眩神迷。
　　“——男婚女嫁寻常有，似这般，天造地设的一对，却是难见！”
　　“太泽与凌云宗缔结婚姻，门户相称，才貌相当，于我道门而言，实乃一桩良缘美事。”
　　“琴瑟偕老，珠联璧合……”
　　“佳偶天成！”
　　这样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荷香绕着红莺娇转了两转，却还是找不到渗入心神的关窍，只因魔教万喉舌这一神功异术，红莺娇练了多年，想以言语扰乱她的心神，还是有些困难。
　　红莺娇身体的迟缓，也正象征着她仍在抵抗，并未彻底沉沦于这片红色幻境当中。
　　可当四周的礼乐乍停，花轿缓缓从天上降落，一阵风卷过轿帘，隐隐戳戳显露出轿中人的模样，红莺娇还是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看了过去。
　　玉阶下贺客骈阗，正殿内玳席华筵，宾客环集，一簇红莲静静在殿内环绕的水池里缓缓生长，红莺娇感觉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有人擦着她的肩往前走去……
　　谁撞我！？
　　找死！
　　红莺娇心头冒出一茬火苗，侧头看向自己的人，然而那个人已经与她擦肩而过向前走去了，红莺娇只能看清他的背影，
　　那是个身着喜服的高大男子，仅仅从背影看，红莺娇便知道背对自己走远的这个人，是她记忆中的，三百岁的萧战天。
　　萧战天去哪儿？
　　是了。
　　他去迎他的新娘。
　　新娘是谁？
　　是……
　　红莺娇不知自己脸色煞白，眼眶早就红了。
　　她一眨不眨看着萧战天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伸出手……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
　　轿帘中有人伸出手，轻轻搭上男子的掌心，那瓷白纤细的指节，在红色的袖摆映衬下，显得十分小巧柔软。
　　红莺娇知道那双手是谁的。
　　那个总是冷言冷语的人，偏偏有着一双很软的手，略圆润的指节，指尖又细又尖，长刺在那样一双手里，又锋利又灵巧，阳光下，仿佛能旋出花来。
　　柳月婵，你怎么会在轿子里呢？
　　是了，你出嫁了。
　　“你还是嫁给了他！”红莺娇喃喃道，那些不愿意回想的，刺眼的回忆忽然就涌现在脑海中。
　　红莺娇看着众人环视下的一双新人。
　　蓦然起了一阵风，风吹得盖头如浪翻飞，隐隐能瞧见新娘玉白的下巴，然后是若隐若现含羞带怯的眉眼。
　　红莺娇想起自己曾经偷偷将柳月婵的清莲羽衣染成了大红色，她从来没见过柳月婵穿过素色以外的衣服。
　　今日看着了。
　　柳月婵穿红色，果然好看。
　　不知呆愣在原地看了多久，红莺娇觉得心底就像被人塞了一团长满尖刺的麻，解不开，堵得厉害，翻腾得喉头发腥，连带着手中的筷子几乎握不住，无力的从手心滑落……
　　水中红莲灼灼绽放，九宫变阵。
　　柳月婵布下的第三层阵法猛地被破开一角，一股肉眼可见的阴寒之气顺着地面攻向空室中的白衣女子！
　　柳月婵指如拈花，不断变换结印手势，朱唇微启：“身在云间，结以渡灵。”
　　作为凌云宗宗主柳震的亲传弟子，自拜入师门第一次外出游历开始，便会由师门长辈赐下三道渡灵印在识海之中，柳月婵此时的修为不过筑基期，阵法被破，原本能稍微感应到的红莺娇方向此时也断开，便知红莺娇那边出了大变故，不敢硬接这阴寒之气，果断请出渡灵印抵抗。
　　一击未成，柳月婵所处空间之内，四季轮转，草木转瞬枯荣。
　　柳月婵拿出落叶归根符，想着红莺娇在进入秘境前做的准备跟承诺，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损毁离开秘境。
　　想到此处，看着四周，柳月婵目光一冷，干脆展开自身行云无定的灵象，借助师父元婴期修者渡灵印遗留的灵气，右手在虚空一划，取出红莺娇提供的几个魔教上品法器，以运气卷起法器喷出的十几团雷电朝着那阴寒之气遁走的方向甩去！
　　几团雷电砸中那阴寒之气，原地便落下一杆烧焦的残梗，半叶绿荷，与此同时，一股飘着荷香的烟雾逐渐在整个秘境之中弥散开来……
　　烟雾中，缓缓展现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黑影身后爆出九条长长的尾巴，隔着烟雾缓缓张开了一双黄色的眼睛，那眼睛的轮廓极美，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在烟雾缭绕下，竟有一种妩媚的形态。
　　只短短凝视了那烟雾后的眼睛一瞬，柳月婵便知不敌，左手一翻，拿出一柄刻有百种阵法的黄铜小镜抛向空中。
　　黄铜小镜一出，便生出百丝红线缠绕上柳月婵的左臂。
　　这是梵天八阵中的阵镜，不到万不得已，本不该动用，此时柳月婵却毫不犹豫将震碎，借着阵法的反噬之力，引动秘境中与阵法相联的红莺娇方向。
　　“去！”
　　铜镜不断翻转，境面映照之处，破幻映真。
　　柳月婵很快便从境中察觉到红莺娇的方向，落叶归根符自燃，拼着神识震荡，柳月婵将袖中与自己心神相连的长刺抛进铜镜之中，下一刻，笼罩着巨大狐影的烟雾涤荡一空，妖狐扑向场中的白衣女子，而柳月婵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咳咳——”远在上古战场外的一处密林，藏在地底的落叶归根符破土而出，柳月婵自虚空显现，身形摇晃了一下，扶住山壁，没忍住气血翻腾，咳嗽了两声。
　　因着离开秘境，长刺与心神相连渐微，几乎要断开联系，引地柳月婵经脉中灵气一团混乱。
　　柳月婵盘膝静坐，倒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只担心秘境之中红莺娇能否顺利离开。
　　如今她与红莺娇的修为不及从前，早就做好了尝试多次的准备，却不曾想，红莺娇那边却出了那么多的变故，还有那烟雾中显行的妖物，竟不是危月燕，而是……
　　一只妖狐。
　　柳月婵蹙眉，在冰心莲幻境中，所遇敌形绝非空想，一定是平生所遇妖、人、鬼所化，红莺娇既然中了幻术，从她记忆中显形的却不是危月燕，那在秘境判断当中，必然这妖狐比危月燕更为厉害。
　　柳月婵心中惊疑，却又不敢不信。
　　她几乎是笃定那妖狐，必是心月狐，妖族早不复从前，这等九尾大妖，举世之间唯有当年二十八妖卫的心月狐可以达到。
　　这妖狐既能在幻术中化形，便也代表着，红莺娇与之交手中，必然中过其中妖术，若紧紧是在某个地方路过，那九宫幻境之中，也不会择妖狐显行对付她以师父元婴期修为请动的渡灵印。
　　可她又实在不明白，红莺娇是何时遇见的心月狐？
　　若是红莺娇见过心月狐，决不会不告诉她，以至于今日一丝防备也无。
　　柳月婵猜想：恐怕连红莺娇自己都不清楚，在何时，何地见过那等妖物。
　　月色明如昼。
　　草丛中细微的虫鸣声也显得有气无力，似乎在预示着天气转凉了。
　　月光照在柳月婵青帛之上，长长的青帛被夜风吹开，柳月婵运转了几个大周天平复灵气后，担忧的目光看向上古战场远方。
　　无论何种揣测，当务之急，还是等红莺娇出来……
　　红莺娇。
　　你让我放心。
　　就真让我放心吧……
　　破幻映真，长刺穿过铜镜，直直朝着陷入幻境中的红莺娇方向飞去！
　　红莺娇所在之地，还是那龙霄宫中。
　　此时的喜宴场面早已不复原本喜庆之色，只见红莺娇正与幻境中两团黑影打的难舍难分。
　　时不时还传来红莺娇愤恨的怒吼声：“你竟要杀我？”
　　“我不准，你们绝不能成亲！”
　　“啊啊啊啊——”
　　红莺娇几乎已经气疯了，她伤心至极，心神恍惚间已被那冰心莲乘虚而入，夺走了大半心神，心中的嫉恨难平之处如同火苗焦油，猛然成燎原之势！
　　什么成全！
　　红莺娇早忘了，不知何时抽出了兵器，她要杀“萧战天”，却被“柳月婵”拦住，四周宾客纷纷拦她，一时“魔教叛徒”、“妖女！”的话一丝不漏灌进红莺娇耳朵里，痛极恨极，几乎叫红莺娇杀红了眼睛。
　　虽然从铜镜翻转的镜面来看，她不过是跟空气打了个难舍难分，长刺从铜镜扑到红莺娇身边时，红莺娇因为阵法相联，倒没察觉这长刺的综艺，直到这根刺狠狠扎在了她的手臂上！
　　“嘶！”
　　“什么玩意儿扎我，好疼啊！”
　　一股清灵之气透过长刺自肌理血气盘旋至红莺娇识海之中，红莺娇灵台震荡，终于恢复了片刻心神。
　　伸手拔出几乎洞穿整个手臂的长刺，红莺娇疼的满头冷汗，眉头一竖，看向扎自己的东西，“这长刺……柳月婵？”
　　不对！
　　红莺娇终于明白自己中了幻术。
　　看向空中忽然悬浮不断翻转的黄铜镜面，她自然清楚这是柳月婵梵天八阵的阵镜！
　　柳月婵阵镜都祭出来了，不好！
　　红莺娇不再犹豫，手一招，将铜镜收回怀中，运转天魔万相神功，施展魔教秘术离开了秘境。
　　只见一片荷香浓雾中，火光大盛，原本红莺娇所在之地，只留下两道浅浅黑灰色脚印，九宫大梵天之上，一朵冰心莲如同被烫到似的，卷起了三片花瓣。
　　柳月婵感应到自己的本命长刺已经完成了目标，狠狠刺了下红莺娇，下一刻，见符咒亮起，一道红衣身影出现，也就没意外，只是不等柳月婵看仔细红莺娇的模样，那刚出现的红衣女子便一头栽倒在地。
　　“红莺娇！”


第70章 
　　长刺往返铜镜一遭，断开了与柳月婵心神相联的一脉，叫柳月婵几乎是强忍口中腥甜去扶住红莺娇。
　　左手并指运转灵力输入红莺娇身体内，魔教功法与道家灵气相冲，平日里还好，此时红莺娇心绪不稳，连带着周身灵气也格外狂暴。
　　柳月婵如今不过筑基期，灵气损耗过分，自身伤势尚未平复，却不得不先处理红莺娇的伤，勉强探查一番，发觉没什么大碍，观红莺娇外伤也没多少，唯有手臂一个大洞浸红了衣袖，便将那袖子割去，从芥子戒掏出原先准备的一些上品疗伤丹药，抬起红莺娇的头使她服下，再捏碎丹药使其化为粉末尽数洒在了红莺娇胳膊上。
　　灵丹入喉很快化为水顺着喉咙滑下，几乎不需要借助什么外力，便是碎成粉末，疗效也很快。
　　柳月婵带红莺娇回客栈的路上，血早已止住，外伤也几乎全部痊愈。
　　返回到灵庸城的客栈时，天已亮了。
　　崇灵寺的钟声伴随曙色响彻整座城池，闻此钟声，宁神定虑。柳月婵推开窗，让小二将端来的热水放下，等小二出去后，手中阵旗便将整个房间封住不让外人再打搅。
　　柳月婵用长刺唤醒红莺娇的神智，但红莺娇陷入幻境太深，纵然被带了出来，不知为何，却一直昏迷不醒。
　　红莺娇从幻境中脱离时，口中吐了不少血，此时凝固在面上，已成一片暗红，鬓发散乱，头上一根漂亮的花簪也不知掉去了哪里。
　　柳月婵皱着眉，心中盘算着，手里沾了热水的帕子轻轻擦上了红莺娇的面颊。
　　因为受伤的缘故，红莺娇的眉眼不再张扬，虚弱的几乎乖巧，显出与平时不同的温顺，那细而浓密的睫毛垂着，让柳月婵想到了几年前，在红姑的船上，红莺娇抱着瞭望境的样子，擦着擦着，手一颤，小指指腹不由划上那双漂亮狭长的眼尾。
　　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柳月婵，眼中难得带了几分尴尬，默默将小指蜷回掌心，尽量从容淡定地收了回来。
　　“红莺娇，你不是说你有魔教秘法护体，就是中了幻术也能脱离么？”柳月婵捂嘴咳嗦了两声，从芥子戒中拿出几个封有药水的瓷瓶饮下，看着红莺娇带着血迹的苍白双唇，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擦去。
　　“又吹牛……”
　　红莺娇虽然已经脱离的幻境，可此时，神志依旧沉在梦境之中，柳月婵曾想以揉花碎玉诀的清灵之气唤醒她，可红莺娇风吼雷吐的灵象却自动显形护主，天魔万相神功运转之下，直接将柳月婵的术法弹了回去！
　　柳月婵飞快掐诀将红莺娇罩住。
　　红莺娇似乎感觉到柳月婵术法中那股熟悉的气息，虽然神智混沌，但是额上已渐渐渗出冷汗，分明是挣扎着想要醒来的迹象。
　　红莺娇吃了灵药，受伤虽轻，但神智受冰心莲的迷惑，触发了心中极大的愤意，受情绪所激，心头郁滞难以纾缓，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不断颤动。
　　——一拜高堂！
　　——二拜天地！
　　“夫妻对拜……”床上的人喃喃道。
　　柳月婵听清了，却很疑惑，于是坐到床边凑近问：“什么？”
　　——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屁……”红莺娇轻声呢喃。
　　天造地设个屁！
　　柳月婵愣住。
　　难道红莺娇肚腹难受，想、想放屁？
　　一股清灵的灵气盘旋在红莺娇肚子上，十分温暖，这令红莺娇愤怒嫉恨的心忽然平静了许多，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冷汗几乎汗湿了被褥，“柳月婵……”
　　眼前看不清楚的白色身影凑近，红莺娇能想象出那是一张多么美丽的容颜，像高山上的雪莲，像天上的月亮，她忽然委屈地落了泪，“柳月婵，你……”
　　“终于醒了，哭什么？”柳月婵笑道，心中舒了一口气。
　　红莺娇心头一片炽热，无意识得攥住正给自己擦脸的手腕，急急道：“你不要跟萧战天成亲！”
　　手一顿。
　　柳月婵能看出红莺娇的意识还未回复，此时面上又是汗水又是泪水，面色潮红，眼神也未聚焦，分明是无意识说的这句话，可听得红莺娇这样说，她的心却微微一动，想着这些日在心中那隐隐约约的奇异感觉……
　　“为什么？”
　　似乎看床上人没听明白，室内又响起那清冷的询问，“为什么不想我跟萧战天成亲？”
　　红莺娇听清楚了柳月婵这句话，她长长的睫毛微颤，空洞的眼神似乎显出几分困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没有，只是不再流泪，忽然如孩童般痴痴笑了下，又拧紧了眉。
　　“萧战天是我的。”
　　红莺娇慢吞吞说着这样的话，她隐约觉得这个回答不对，可是她已经说习惯了，顾虑不到那么多了，头突然很疼，剧烈的疼，红莺娇忍不住双手抱住头痛呼，“好疼！”
　　“好疼啊！”
　　昨晚燃了大半的蜡烛，烛心一晃，“噗”的熄灭。
　　沉默片刻，唯有床上人细微的疼痛呼喊声，柳月婵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想着寒衣节一过，很快便要立冬。
　　夜里降温，自然越来越冷。
　　“你放心。”冰凉的手指覆在红莺娇抱住头的手背上，缓缓输送着灵气。
　　“我不会跟萧战天成亲。”
　　哪怕是得到了答复，可意识模糊的红莺娇依旧本能不相信这句话，因为这件事已经萦绕在她心头许久，几乎成了心魔一般，伴随着头疼的缓解，红莺娇依旧下意识重复询问着：“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柳月婵无奈，“不骗你。”
　　“真的吗？”
　　柳月婵不再答她，她终于确定，红莺娇应当是陷入了心魔之中，虽说魔教之人有避开心魔的法子，但很明显，也不是完全不受心魔的影响。
　　她将红莺娇往床榻里推了推，盘膝坐在外沿，一手掐诀，一手源源不断向红莺娇传递灵气，缓缓牵引红莺娇狂躁乱窜的灵气按照周天经脉走势运转，顺便给自己调理伤势。
　　果然是梦吧？
　　红莺娇闭着眼，随着天色由白亮转昏黄，头渐渐不疼了，四肢的疲倦无力感带来极端的困意，睡着之际，她依旧愤怒执拗的想，为什么梦里都不能得到肯定的回答呢。
　　半夜时分，红莺娇醒了。
　　几乎在红莺娇清醒的那一刻，柳月婵也起身，欲离开，身后的青帛却不知何时被红莺娇压住，红莺娇迷迷糊糊醒来，感应到床边人的离开，背部有一股拉扯的力道传来，便打了个哈欠，含混道：“柳月婵？”
　　“青帛。”柳月婵冷淡地说。
　　“什么？”红莺娇支起身子，黑亮的发丝垂到面颊边，“哎哟！”
　　这句脱口而出的哎哟声，源于柳月婵用力从红莺娇背下扯青帛时，因为用力太大，带动红莺娇几乎是一百八十度在床上翻了个身的愤怒！
　　“干嘛啊！”红莺娇叫道，整个人蹦了起来，“你说句我压着了，我不就起来了！”
　　柳月婵卸去灵气，将自己长长的青帛抓在手中，冷眼看红莺娇道：“明日复盘秘境所遇之事。你中了幻术后，我在秘境中看见了九尾妖狐，今夜你好好想想，是何时遇见心月狐的。”
　　“心月狐？”红莺娇一愣。
　　说到中幻术，红莺娇本想说自己瞧见柳月婵跟萧战天成亲一事，但来不及思索，就被“心月狐”三个字吸引了全部心神。
　　“我没见过心月狐啊？”红莺娇沉吟着，“你当真遇见了心月狐，而不是危月燕，或者那个白猿？”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柳月婵神色淡漠，“想来我在你心中必是谎话成篇之人，才需要不断向我问询确认。”
　　红莺娇心虚道：“我不就多问了一句嘛，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生气？我知道我中幻术是不对，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
　　就是什么呢？
　　红莺娇说不出口，有些犹豫。
　　柳月婵已经抬脚走出了房门，红莺娇见柳月婵走的干脆，心中纳闷。
　　失败的可能也不是没有，柳月婵也不是失败一次会这么生气的人，怎么这会儿眼睛里刮刀子，昨个，不是心情不错么？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红莺娇摸摸肚皮，探出房门喊小二送菜。
　　“唉，客官有什么吩咐？”
　　“我饿了，来两盘卤牛肉，啊呸……来两盘素菜，一滴油都别放，白菜豆腐。”一说到白菜豆腐，再联想到幻境喜宴上的珍馐美味，红莺娇胃口全无，说不上是想着喜宴没了胃口，还是为着这不咸不淡的青菜豆腐失了兴趣。
　　“算了，我不吃了。你随便上壶茶吧。”红莺娇摆摆手。
　　小二迷惑的看了她一眼，若不是见说话的是个大美人，此时便要翻白眼，嘴上还是大声应道：“好嘞，客官，您稍等。”
　　坐在窗边等茶那会儿，红莺娇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发现该涂药的涂药，该包扎的包扎，都处理好了，这手法一见便是柳月婵做的，忍不住笑了下，只是想着柳月婵回房时淡漠的神情，嘴角又下撇。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寒衣节过去了，街道和各家门口再不见烧纸的人，从客栈的方向，能看到不远处农户人家正将游荡的鸡鸭往笼子里赶，“咯咯咯”“嘎嘎嘎”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她何时见过心月狐？
　　红莺娇思索着，可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竟遇见过心月狐。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只狐狸，魔教有人养过，狐狸虽然好看，但不好养，臭的很，她不喜欢，她更喜欢没事就跑屋檐顶上晒太阳的猫儿，慵懒又神气。
　　难道是披着人皮的妖狐？
　　三百年来，她打斗过的人无数，也许某个时刻就遇见过心月狐，中过道，否则也不会在冰心莲环境中显行。
　　一想到自己中了幻术，红莺娇也有几分后悔。
　　可一想到竟误打误撞得知了心月狐的消息，红莺娇又有些兴奋。
　　沉浸在回忆中许久，最后红莺娇从芥子戒拿出个传音铃铛，对着铃铛留声，默默说着细数当年打斗过的人，打算改日让哈桑背地里将这些人全部彻查一番。
　　这一忙活，夜就深了。
　　拿着茶壶，翻上客栈的屋顶，红莺娇躺在屋顶上，枕着胳膊思索今日幻境的种种事情。
　　她在中冰心莲的幻术前，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之后的事情就记不大清楚了。
　　按照柳月婵当初所说，她猜到自己应当是提前柳月婵一步到了冰心莲的第五层。
　　只是红莺娇不明白，为何自己会那么在意萧战天跟柳月婵成亲。
　　她……
　　她瞧见的景象，竟不是魉都之门么？
　　为什么呢？
　　“唔……”红莺娇觉得好像也有人问过自己为什么，但躺在床上那会儿的事情迷迷瞪瞪的，一觉醒来她已经忘记柳月婵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一直抓着柳月婵的手腕，所以醒来时，柳月婵才用力将青帛从她背下抽了出去。
　　红莺娇揉揉脑袋，也搞不明白这次中幻术，头居然能疼成这样，竟叫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某些记忆的片段，是来自冰心莲环境中，还是脱离幻境之后自己的想象。
　　柳月婵说这冰心莲幻境时，就举了个例子，说：斗蚁非实响，杯蛇亦幻影。
　　亦真亦幻？
　　红莺娇一个人在屋顶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明白这件事。
　　重生后，对于当初魉都之门的事情，虽然如同枷锁一般将红莺娇困住，但是红莺娇深信，只要找到心月狐，一定能报仇雪恨，有乾坤鼎和化钧斧，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而对于萧战天。
　　在柳月婵也重生的情况下，红莺娇就没什么信心了。
　　说到底，一个瞧着能“掌控”，一个“不可控”，也许在潜意识里，她还是放不下萧战天，所以才会不由自主跟着柳月婵上凌云峰吧？
　　红莺娇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解释，只是就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明白，为何在幻境中看到萧战天跟柳月婵成亲，她第一时间的想法是杀掉萧战天。
　　看着天边不知何时飘来的，挡住月亮那片乌云，红莺娇叹了一口气，“果然，我还是恨你的。”
　　当年萧战天在她跟柳月婵之间摇摆不定，魔教便有几个跟随她的女教徒时常说萧战天不是好归宿，不是个专一的男子，只是最开始魔教的人还以为她只是想借萧战天睡一睡，圣女本就滥情也没什么，自然也不会要求圣女看上的男子一定要专一。
　　红莺娇移形换貌多年，早年对于遇见的负心男子，还帮不少人惩罚过，也曾见过那民间的烈性女子，一把长剑，将负心之人捅死。
　　当时她瞧见了，还拍手称快。
　　只是到了自己身上，却实难下手。
　　红莺娇如今想想，也不明白为何当年会那么喜欢萧战天，她幼年时，分明是想有个人与她一起，组成跟爹娘一样的温馨小家，少女时期也是期待着会有一个人，与她执手一生，别无他人，就像那说书人嘴里形容的神仙眷侣般。
　　最开始见萧战天也没那么迷人，后来却……
　　情爱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啊，竟能将人改变至此！难怪舞坊里教她跳舞的姑娘，曾经感叹陷入情爱的人总会有些很傻蠢的举动。
　　幻境的情感波动实在太强烈，红莺娇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这只爱过萧战天一个人，就这么一次，惹得麻烦就够多，够叫她后悔的，此时越想越烦躁，干脆不想了，将自己对萧战天感觉的变化，笼统归于魉都之门发生时萧战天没能回来的缘故。
　　“就算有隐情，你终究，没有将乾坤鼎还给我。”
　　“萧郎啊萧郎，如今的我，对着年轻的你，都喊不出萧郎两个字，只能唤你萧战天了。”


第71章 
　　“你在第五层看到的，真的是魍都之门？”
　　“你都问第二遍了，我骗你做什么……”红莺娇瞅了柳月婵一眼，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头疼时候神志不清，如果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红莺娇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头疼的时候好像说了些什么，但又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柳月婵也说了什么，可醒来看柳月婵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红莺娇反复思量再三，还是没好意思提。
　　一大早，两人便从客栈回到了魔教驻点的临街小院。
　　还是那个沙盘边上，针对这一次失败的尝试做复盘跟总结，红莺娇一开始说的还都是实话，只是一听柳月婵说她提前去了九宫第五层后，红莺娇便下意识将看见柳月婵跟萧战天成亲的事情换成了魉都之门。
　　红莺娇不说，可柳月婵多问了两句，从红莺娇的神色也猜到了。
　　多问了一嘴，见红莺娇不肯承认，柳月婵也懒得与她分辨，只淡淡道：“你骗我也不少了。”
　　手一挥，桌上沙盘变阵。
　　红莺娇略感心虚，道：“以后不骗你了。”
　　“那你在第五层……”柳月婵故意接道。
　　“等等，是取了冰心莲以后，我就不骗你了！”红莺娇尴尬地笑笑，“毕竟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好嘛，你干嘛这么看我，我是有所隐瞒，那这冰心莲这么厉害，心底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往我面前摆，这事儿跟你一说，我一点心思都叫你知道了，那我也不乐意啊。”
　　一顿，“我总不能剥心剥肺，什么都告诉你了。”
　　红莺娇话说完，心有些痒痒，又补充了一句，“你还不是总叫我猜，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重生的？”
　　柳月婵摇摇头道：“你还真是半点不吃亏啊，红莺娇。”
　　“那是！”红莺娇拉开椅子，仰靠在椅子上，似乎想营造出个随意劲，但眼神盯紧了柳月婵，略带紧张，“怎么样，你说不说？”
　　柳月婵十指纷飞，在红莺娇紧张的注视中，眼睫一抬，语调恰到好处的流露了几分对红莺娇的戏谑，“不巧了。”
　　“你越想知道，我越不想告诉你。”
　　半响。
　　“……啧。”
　　“……呵。”
　　柳月婵跟红莺娇对视一眼，又各自偏过头，一个面色愈冷，一个心里愈堵。
　　接下来的时日，柳月婵重组阵法，针对可能出现心月狐的情况初步定下了几个应对方法，红莺娇哼哼了好几日，反正问听明白了没有，是点头，但要她发表什么意见，便故意不说话。
　　柳月婵明白这是红莺娇在跟她冷战呢。
　　若是平日里，红莺娇是不敢冷战的，这冷战，柳月婵可比她有平心静气的多，红莺娇上辈子没少单方面跟柳月婵冷战，但每每熬不了多久又扭头去找柳月婵。
　　但那是平日，也就是没什么正事做，更修炼的时候。
　　取冰心莲就不一样了！
　　柳月婵下了这么多功夫，红莺娇也做了这么多的准备，这便是正儿八经的正事，一旦开了头，中途想撂挑子不好好做事，柳月婵忍不了。
　　两日后，柳月婵果然被红莺娇这个态度惹火了，两人在小院打了个天昏地暗。
　　从天亮打到夜深。
　　长短双刺在柳月婵手中快如闪电，她本就是走缥缈灵动的路子，动了真气自不手软，哪怕不用阵法跟法宝，红莺娇也不敢放松丝毫注意力去应对。
　　右掌虚拍，红莺娇抡圆了长槊倒刺，柳月婵肩头微侧，紧接着左袖疾出，长刺与长槊交错而过，擦击声刺耳至极，两人略分开后退几步，紧接着红莺娇便以长槊连续击向柳月婵腰腿处，柳月婵一个幌身，脚下踏月清波步向左腾飞而躲，瞧着是要躲，一个眨眼间，已拉近了红莺娇的距离，袖中短刺绕后直刺向红莺娇后颈……
　　一个虚拍。
　　一个幌身。
　　互相阴惯了，每个熟门熟路躲开的背后，都有过被打中的咬牙切齿。
　　红莺娇满头都是汗，打了这么久，一身的躁郁早就打没了影，忽然就有些不想打了，感觉到颈后寒锋，她竟忽的双腿一弯，似乎避无可避干脆不避的样子。
　　柳月婵眉头一皱，正要收手，却见红莺娇松开右手的长槊，长槊消失在空中猛然出现在红莺娇左手处，随着她腰腹一扭，反手在手心打了个转，迎上柳月婵！
　　只是这一招瞧着来势汹汹，实际有气无力，只耍了个花架子。
　　柳月婵白裙下一双绣花鞋轻巧踩上长槊长杆，凝持三秒，借着这轻飘的力道自上而下，旋而落地，跃开两步，转身便要回房……
　　“不打了就走啊。”红莺娇往地上盘膝一坐，懒洋洋道。
　　柳月婵止步，回头道：“继续？”
　　“好饿啊。”红莺娇摸摸肚子，“要不我两去吃夜宵吧？”
　　柳月婵扭头继续往前走。
　　“好嘛好嘛，我们可以边吃夜宵，边商量商量阵法的事儿。”红莺娇提高声调，随着她略绵软的语气，能听出几分服软的意思来。
　　柳月婵便在心里叹了口气。
　　夜已深。
　　灵庸城的夜宵摊明显没有西南跟吕州城的多，最后只能找了个酒楼让正经炒了个几个素菜吃，可惜有崇宁寺的美味在前，这些素菜叫红莺娇吃的有一筷子没一一筷子，十分没劲。
　　柳月婵不吃素，叫了盘花生米，配着茶慢慢喝。
　　“你吃花生米居然不配酒喝。”
　　红莺娇嘟囔，柳月婵看了她一眼，茶杯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下，静静的说：“又没人陪我对饮。”
　　红莺娇就不说话了，长指捏起酒杯，用指腹沾了沾酒水，犹豫再三，在桌子上画了个形状。
　　“画的什么？”虽是问人，柳月婵的语气仍是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语气，“狐狸？”
　　“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画的有这么好吗？”红莺娇有些惊讶，她画了一个椭圆，没鼻子没眼睛，就一对耳朵跟……
　　柳月婵道：“九条尾巴。”
　　红莺娇也知道柳月婵心里还有气，她往往打一架心里的烦躁就没了，但柳月婵跟她不一样，这一点，红莺娇还是心里门清。
　　便眨眨眼睛道：“我一直没寻到心月狐的线索……”
　　“二十八妖卫以心月狐为首，那狐狸生于五藏山，精通隐匿踪迹的妖术，自重生后，我查了多少卷宗，派出多少教徒，竟都没查到一丝半点它出现的踪迹，没想到这次竟误打误撞有了新的发现，你说这狐狸，怎么这么会藏？”
　　红莺娇这样说，柳月婵便也习惯性顺着她的语调思索下去。
　　“千年前妖族大败，心月妖狐率领妖族逃往赤水，再无行踪可寻。你既见过她，必然是这百年间，她曾出赤水与你相遇。”
　　红莺娇道：“魉都之门现世绝对一朝一夕可以达成，妖族所图甚大，只是不知用何方法，无声无息破了界碑。真是奇怪，你说那赤水苍山一带，年年地动山摇怪事儿不少，来往的修士也多，她怎么无声无息出来的，你们道门那界碑该不会已成了个摆设吧？”
　　“界碑是专为二十八妖卫所设，取其本体对战时遗留的毛皮血肉浇铸，按理不该毫无察觉，何况妖族嗜血，附近的百姓若有无故失踪的，便有道门中人上前排查，这么多年过去，但凡有一丝消息惹了注意，当年魍都之门，你我也不至于落到……”柳月婵沉吟，说到此处，手一停，没继续往下说，而是问红莺娇，“你仔细想想，这些年可有交手过哪个疑似妖族的人？”
　　“我昨个想了一夜，是真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那妖妇。”红莺娇托腮，兴致勃勃向柳月婵道，“传说心月狐喜欢穿美人皮，当年还曾吃空了太泽贵族一位姿容绝色的嫡女，披着她的皮，做了一段时间太泽帝君的宠妃，我交手过的人里，还真有几个长得很美的修士，回头我派人好好查查。”
　　柳月婵思索道：“当年我闯这冰心莲的秘境时，你跟萧战天晕了过去，前六层我并未见过二十八妖卫任何一个，想来不是你我共同遇见的，必然是你出了冰心莲秘境后碰上，不如仔细想想那段时间你都交手了什么人。”
　　“心月狐好食人心，极擅蛊惑人心之妖法，红莺娇，你……你的记忆可否有疏漏记不清的时候？”
　　红莺娇摆摆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没有。咱们是修者，若是记忆中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能不留意么，何况我体内……”
　　“体内？”柳月婵道。
　　“我赐下教名的年岁早，体内有一道圣火刻印，若是……”红莺娇本是自信满满的笑着，说到这里，右手忽然抬起放在胸口，带着几分犹疑继续往下说，“若是中了妖术，一定会……”
　　红莺娇不确定起来。
　　她此时才想起，当年叛教，若是有圣火刻印，魔教的人追杀她时，为何总是找不到她的踪迹。
　　当年她以为是师父手下留情。
　　如今想想，却有些不确定……
　　可重生后回到幼年时，七岁那年赐下教名，如今体内确实有圣火刻印，但当年，重生以前有没有，她却说不准了。
　　可若是出了什么变故，记忆又为何没有丝毫异常？
　　柳月婵见红莺娇这样的神色，便差不多猜到了，道：“你心里也没底？”
　　“那妖狐，应当不会对我施什么厉害妖法，毕竟当年我身边魔教的人不少，若身带妖气，哪怕是一丝，也不会无人察觉。”红莺娇迟疑着，“不过你这样一说，我还得再好好想想。”
　　“自八岁回凌云宗，我便搜寻了不少道门记载二十八妖卫的典籍，但心月狐的资料是最少的，唯一记载较多的，便是那妖狐变幻莫测的藏匿法门……说起来，那妖狐擅蛊人心，千年前披着人皮甚至骗过了那与贵族嫡女一同长大衡武君，若是长久相处，一个人的言行动作，必然会有破绽，然而衡武君那样谨慎，却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发觉……”柳月婵说完，沉默了下。
　　“这世上能改头换面的法门又不止我魔教才有，衡武君是谁？”
　　柳月婵偏头看她，“千年前，心月狐作为宠妃陪伴在侧的，不正是当时的太泽帝君衡武君？”
　　“太泽帝君那么多任，我哪里会去记名字嘛……”红莺娇这次说得没那么理直气壮了，“再怎么小心的人，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想来他那时候一定很喜欢那只妖狐假扮的妃子，这才没发现吧？”
　　柳月婵虽不认同红莺娇的话，但也没反驳她，只是提起另外一桩事情，“你头疼可好些了，真的不用再缓些时日去取冰心莲？”
　　“你担心我又中幻术啊？”红莺娇认真道，“你放心，这次我绝不会再中幻术了！”
　　柳月婵可有可无的“哦”了一声，“你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红莺娇轻轻吸了一口气，“……好吧，是我大意了。”
　　“头疼的缘故可找出来了？”柳月婵问道，“若仅仅是陷入幻境中，你不会疼成那个样子。”
　　红莺娇不大想回忆幻境里看到的那些事儿，匆匆点了下头道：“其实我中了幻术一直在默默抵抗，可能耗费心神太大，这才疼成这个样子了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绕来绕去，还是那个事儿。
　　“魉都之门？”柳月婵明知故问。
　　“魉都之门。”红莺娇答非所问。
　　两人便不再说话，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化成了夜风中清浅的叹息，随风散了。
　　修士无需睡眠，酒楼吃完宵夜，各自修行一会儿，渐渐晨光微熹，看着窗外那一轮即将生气的太阳，两人顺带在客栈用了早饭再回去小院布有沙盘的房间内。
　　这一天红莺娇便正经许多，跟柳月婵两个为再闯冰心莲秘境做准备，商议许久，屋内的沙盘变了又变，等最终敲定所有应急方案后，总算定下了再探上古战场的日子。
　　虽没有寒衣节时生死之气轮转的日子好，但天时再有利，没了地利人和照样难以成事，也只能在有限的条件下选取最优的日子前往。
　　再去冰心莲的前一日，红莺娇用完崇宁寺的斋饭回来，便看见柳月婵正抱着自己的小阮，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明显有几分心不在焉。
　　此时午时刚过，附近街道吃饱了的孩子们，闲的没事干，在街上疯跑瞎喊，红莺娇搞不懂这么吵闹的时刻，柳月婵怎么还有心思弹乐器。
　　但她也许久没听柳月婵弹拨，目光落在柳月婵纤细的指尖，热烈的日光下，仿佛有细微带着光点的颗粒在那指尖舞蹈般，配着清亮的声音，竟然让红莺娇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
　　十月十二日，下雨。
　　阴风哨枯骨，呜呜咽咽加上细碎的咔吱声，窸窣如鬼悚，一场小雨过后，上古战场的烟雾已浓雾似云海，黑暗中亮起细碎的阵光，很快将柳月婵跟红莺娇笼罩其中。
　　柳月婵惯例两道阵法布在上古战场外边，穿过浓雾，触发树木之间隐蔽的传送阵后，传送阵法的银光如银辉一般流窜而过，入目便是那接天莲叶的景色……
　　柳月婵曾得到过冰心莲，自然知道这冰心莲幻境，唯有身处其中陷入幻境的人，才会引动冰心莲将其平生所遇人、鬼、妖化为敌形，因这等神通着实惊人，便也有不少限制。
　　若曾经陷入幻境的人脱困而出，再入九宫，除非红莺娇再次陷入幻境，否则那心月妖狐也无法显形。
　　绞碎的荷花发出数声尖啸，数百团血云被红莺娇跟柳月婵齐齐打散，躲开四面八方轰来的赤色火鸟，红莺娇还是照旧去墙面踩方位，柳月婵找到阵眼后开始布阵，朱唇咬开大拇指，牵引出一滴心头血化为细细的红链悬浮于空中……
　　等过了九宫第一层，若有若无的荷香浓郁起来，一个眨眼的功夫，红莺娇便再看不见柳月婵的身影。
　　两人分开后，红莺娇这回吸取教训，放慢了脚步，一路遇鬼杀鬼，遇妖杀妖，只是跟戏耍似的，杀的慢吞吞，还不时仍出个防御法器盘膝坐下，一边布下阵法与柳月婵联系确定层数。
　　柳月婵依次破解布阵，红莺娇一边打怪一边养精蓄锐等待柳月婵阵法完成。
　　只是等着等着，红莺娇忽然想起萧战天的那把“鸿鸣刀”，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贪多嚼不烂，这鸿鸣刀本来不再她们预想范围内，可一想到那把刀的材质，四周浮动的荷香本来就有放大心中欲念的作用，红莺娇心里一小撮火苗猛地蹿老高……


第72章 
　　上等法器“鸣鸿刀”，乃是天地初开时，用自然孕育的一块天落石铸造而成，道祖当年破开阴阳两界便用过，后来道祖逆转阴阳灵气，此刀便一度消失了踪影，直到最后被萧战天于冰心莲秘境中得到。
　　当年这法器，本是红莺娇先发现的，可刀灵却选择了认萧战天为主，红莺娇对此一直有些耿耿于怀。
　　但再怎么对那刀动心，当务之急还是冰心莲，红莺娇虽然很心痒还是忍耐住了。
　　时间慢慢流逝……
　　“嘿哈！”
　　一拳打散冲到自己面前的幻影，破幻的法术加持下，红莺娇揪住路边一丛野草挥舞手臂一阵乱甩，很快就将野草甩现形，正是一杆残荷！
　　“啧，这个秘境里以前有这么多荷花吗？”红莺娇自问自答式吐槽，“到处藏的都是……”
　　拍拍手，将折断的残荷梗扔到一旁，红莺娇掏出灵石摆了个小阵跟柳月婵联系，看柳月婵走到哪里了。
　　不一会儿阵法灵气流窜的亮度加强，很迅速的顺时针在阵法上转了一圈，红莺娇便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出发去下一层。
　　躲过石阵地刺，一堆三百年间见过但忘记了，甚至可能只有一见之缘的奇怪人与妖怪，因为红莺娇此次还未真正中妖术，这些妖怪瞧着厉害，但并没有多大的威能，又是黑雾又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光的，前赴后继朝着红莺娇扑来，但还没有前一次闯幻境时那样叫红莺娇顾虑。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无聊，一路翻找了太多荷花莲叶这段摧毁，等红莺娇习惯性又从幻境中的“泥巴地”里拽出一把荷梗，灵气灌注掌心使劲一折……
　　“嘶！疼唔……”
　　原本一折断一个的荷梗，这回竟格外坚韧还有回弹，因为用力过猛，荷梗“借力打力”如同一尾弹跳的鱼，直接“啪”的打在了红莺娇的手指上，红莺娇强忍疼痛，举起手指一看，都红肿了。
　　还真是不能有丝毫大意啊……
　　红莺娇飞快捂住红肿的手指左右看了看，庆幸自己跟柳月婵分开了。
　　这万一被柳月婵看到，一定会被嘲笑，甚至放着日后吵架时候用来接连嘲讽她好几年。
　　想当初，柳月婵真“年轻”时，虽然冷的很，但嘴上还不怎么会讥讽人，听了红莺娇的气话，再怎么生气，回怼也没那么厉害，往往冷冷看她一眼，说句“夏虫不可以语冰！”转身拂袖就走。
　　可惜认识没多久后，柳月婵怼人的话就越来越多。
　　要不是她话更多，都吵不赢！
　　一想到这里，红莺娇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烦，还有点开心跟得意。
　　吵呗。
　　就是吵也比柳月婵那股冷冷不理人的劲痛快。
　　胡乱想了想往事，红莺娇回神。
　　在手指疼的时候，她也没有放开荷梗，此时阴测测看了手中这把粗壮泛着毛刺灵气的荷梗，定睛细看在手里握着半响，红莺娇这才看出这次抓住来的几根荷梗好像跟之前的有些不一样。
　　荷梗在红莺娇的掌心微微颤动，竟莫名有几分“害怕”的神态。
　　“奇怪啊，这个荷梗……”
　　没听柳月婵说过这种情况，之前那次也没遇见过这种荷梗，红莺娇摸摸下巴，抬手一个响指，一团火聚集在她指尖，伸向了面前的荷梗。
　　火烧，烧不烂，就是看着耷拉了点。
　　灵气震碎，碎不了。
　　用水……荷梗一接近水猛然蹿老高，刺鼻的荷香差点将红莺娇薰晕！
　　还好红莺娇早有防备，这次进来未免中招，一直运转魔教秘术，灵气不继就嗑药，自然没有被这荷香卷上，倒是这荷梗忽然发难，惹了红莺娇的火气。
　　红莺娇自从在七宝香池炼体后，借池中圣火淬炼肉身、皮肤、筋骨，灵气蕴藏骨血之中，又因天生神力，灵力相合，双拳早有千斤之力，不说用长槊，光是几拳头下去，一般的金丹期修士不用防御的法术都承受着不住，配合她自身风吐雷吼的灵象，早已是力半功倍，这荷梗却能抵御住。
　　幻境之中亦真亦幻，有这么多闯秘境的经验，红莺娇便揣测着，这荷梗可能大有文章，想了想，从芥子戒拿出了个封禁的法器宝盒，将这荷梗丢了进去，顺手还塞了团灵火一起进盒子。
　　她这一路，揪住的荷梗基本都是“幻形”。
　　这次抓的，或许是那冰心莲一梗“真形”。
　　红莺娇一边想，一边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
　　柳月婵刚刚布好第四层的阵法。
　　下一层就是第五层。
　　上辈子，第五层也叫柳月婵吃了些亏。
　　还好那时宗门无事，她的修行也十分顺利，并无什么事羁绊在心成为心魔那般执念，这才顺利通过了。
　　九宫过半，第五层稍有不慎必然变阵。
　　虽是第二次闯这秘境，但红莺娇吃了一次亏，柳月婵也不敢小觑了这秘境。
　　冰心莲在她手中时，柳月婵便发现，这冰心莲可攻可守，有破幻入幻之能，只是当年冰心莲在她这一直未能炼化完全，破幻一术她掌控的更多，而入幻之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对于有心魔或者执念的修士，以及对人族怀有至深恨意的妖族往往效果极佳，其余却不算很了解。
　　当年她一心修行，所欲所求并未执念之处，所以没有中招。
　　这一世却……
　　正想着事情，怀中阵镜微微震动，柳月婵拿出一看，见红莺娇以阵法相询是否入下一层，想了想，柳月婵挥手布阵传讯，让红莺娇在第四次暂等，她先进。
　　这也是她们先前做的应对方案之一。
　　若是柳月婵不慎中招，便由红莺娇负责将她唤醒。
　　进入九宫第五层，四周的幻境散去，最开始进入秘境的巨大空地上已浮现了四道巨大的眼睛，分别以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看向柳月婵。
　　上辈子柳月婵见到的是四只彩蝶。
　　这辈子，红莺娇见得是四个巨人。柳月婵面前出现的，却是四只巨眼，这让柳月婵不禁皱眉，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一道银光依次在四只巨眼中亮起，以这四只眼睛为中心，形成一道道刻有道家符文的银色屏障，而银色屏障之中隐隐有着荷花莲叶条纹流转，随着一道道怪鸣之声响起，在令柳月婵头痛欲裂的同时，原本闭合的四只巨大眼睛，猛然睁开！
　　柳月婵凝神戒备，一声又一声尖利渗人的怪鸣正试图突破她周身阵法刺入她耳中！
　　到了九宫第五层，即便没有中幻术，只要受了一点小伤，便足够让荷香透过肌理灵气引动闯入者内心最不愿意面对的一件事，这样的术法，以柳月婵如今筑基期的修为，即便闭六识也难以躲避，柳月婵也没打算避，她在前面的四层自是受了些伤，但也无大碍，只是用阵法保持清醒，想听听最后传入她耳中的，会是谁的声音……
　　“月婵。”一道温声细语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这熟悉的声音，几乎瞬间便让柳月婵明白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随即，便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柳月婵转身，见到了扑在师父柳震身上，烧毁的不成人形的云娆。
　　“师娘。”柳月婵闭眼。
　　再睁开，四周场景已尽数改变。
　　到处都是火。
　　凌云峰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无数大声而凄厉的哭嚎传入柳月婵耳中，雾惨云昏，峰头的云都被烧红了，那些惨叫声是支离破碎的，几乎没有一句成型的话语，只是单调突兀的撕开一切柳月婵极力维持的平静，几乎没有丝毫间断的嘶声裂肺的哭嚎着！
　　天穹业火绵延千里未熄，哪怕柳月婵清楚知道自己并未亲眼见过这些场景，她是在凌云宗出事后第三日才赶回宗门。
　　可眼前这惨烈的一切，曾无数次在她梦中出现。
　　她无法不去想。
　　甚至于，一次又一次假设，自己若是在当场，会如何。
　　甚至想到痛心处，曾无数次痛悔自己当年没有在现场，既不能与同门共御外敌，甚至无能到，连凶手是什么人，都毫无线索。
　　天都尸火克鬼修，太阳真火灭冰焰，三味真火焚人魂，天穹业火毁灵迹，那一场业火，有备而来，将所有线索痕迹付之一炬。
　　而此时此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柳月婵四周很安静，出乎寻常的寂静，也正因此，才显得不远处，乃至于更远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果然，是这里。”柳月婵自嘲道。
　　她并未中幻术，神智也极为清醒，可当看见四周的火中隐隐约约那无数残损暗红的黑色尸块，柳月婵眼眶中还是不由自主泛起一层泪光。
　　一股股烤焦的肉香味掩盖了四周的荷香，正一阵一阵向她袭去……
　　忽然，不远处出现了一对孩童的身影。
　　正是百年前入门的两个新弟子，一男一女，正是对难得一见的双胞胎，生的玉雪可爱，仿佛画上的金童玉女般。
　　柳月婵这一世还没遇见这两个孩子。
　　上辈子，这两个孩子却是她十分喜欢的弟子，金丹期后，可以自行收徒，这对孩童，也是柳月婵头一次生出想收徒的人选。
　　柳月婵看着这两个朝自己跑来的孩童，本以为会在这幻境当中，听一听怀念已久的声音，可孩子们却自她身侧匆忙跑过，仿佛没有看到她一般，一言不发，跑的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人在追，满脸惊恐……
　　柳月婵本想以不变应万变，可看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齐齐沉默着不断往熊熊大火中跳去，不知何时，四周那些突兀的惨叫声音都消失了，只留下奔跑逃窜的脚步声，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瘆人的嘎吱嘎吱声……


第73章 
　　比起红莺娇在第五层遇到的热闹场景，柳月婵所遭遇的环境，出乎寻常的静。
　　天空飘着鹅毛大雪，可雪花还没落地，就融入天穹业火之中化成水，流淌到地面焦黑的尸体之中，血水将整座山峰的地面浸成暗红色，寒风呼啸着刮向柳月婵，柳月婵张开五指，感觉指节冻得发僵。
　　周身的灵气运转，明明能感觉手掌气血通畅，这“僵”的感觉很明显是冰心莲营造的幻觉。
　　在这一片压抑的寂静中，那不知从哪里响起的嘎吱声也随着一声刺耳的“滋滋”声响了几个呼吸声停止，不知何时开始，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这种静或许曾经让柳月婵很喜欢，可自从凌云宗出事后，柳月婵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竟潜意识避开那些过于安静沉闷的地方，对于制造热闹的人和事也比从前更能接受一些。
　　柳月婵寻了一块大石头坐下。
　　她的神智依旧是清醒的，但有时候清醒也是一种折磨，第五层的幻境还没经历完，此时的阵眼根本就找不到，柳月婵很清楚，自己只能静待时机。
　　可周围实在是太“冷”了，太安静了。
　　抬眸看看天，烧红的晚霞一动也不动，并没有风流云散的变化，这自然也是“假”的，但也在柳月婵这样想的瞬间，天上的云就开始缓缓移动变化，所谓“亦真”便是如此。
　　景随心动。
　　那些熟悉的人不断从身边走过，没有人看见柳月婵，也没有人理会她，从白天到黑夜，柳月婵眼眶中的泪花渐渐消失了，几乎是麻木看着周边的人从身侧离开。
　　她知道自己不能出声叫住任何一个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仿佛也真正在此刻，成为了一个过客。
　　过客。
　　这个想法让柳月婵心头一颤。
　　“唉。”
　　柳月婵叹了口气，站起身。
　　在极度的安静中，她那轻柔的叹息却传出了许多回应，四面八方回荡在火中……
　　“唉——”
　　“唉——”
　　雪停了，风也停了。
　　那些从柳月婵身边跑过，跳入火焰之中的同门弟子们，簇拥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接踵摩肩般一排排将柳月婵围在其中。
　　所有人面上都带着同样的惊恐，甚至还有好几个人面上呈现着痛苦之色。人们瞪大了眼睛，无声而安静的看着柳月婵，渐渐的，这些人眼中出现了愤怒、责备，还有人长大了嘴巴，如同干涸的鱼儿一般不断开合嘴唇，仿佛在朝着柳月婵辱骂着什么，但最后，都在柳月婵平静的目光下，逐渐褪去一切情绪。
　　那沉重又压抑的氛围持续了很久很久，最后变成一丝人气也无的死寂。
　　仅仅是被这些人的目光注视着，柳月婵背后便出了一身冷汗，这些注视她的同门，每个人的面庞都有几分熟悉，因为距离的拉近，甚至可以看到面容跟身体上那深浅不一的灼伤疤痕。
　　挤过来围着柳月婵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是密密麻麻从火中簇拥在一起，本就残缺的躯体，被挤出了怪异的形状，随着柳月婵目光的移动，不少人的眼睛跟四肢忽然从身体上掉落，而就在肉块落在地面的同时，旋即被四周的火舌卷了起来！
　　一股股烤肉的焦香味弥漫在柳月婵身边，很快就发出了糊臭，令人闻之欲呕。
　　明明风停了，也没有雪落在柳月婵身上，她却觉得越来越冷。
　　柳月婵很清楚，这并不是一个好的现象。
　　亮出袖中长刺，柳月婵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中，已经渐渐明白破局的关键。
　　“咔擦”一声巨响穿过天边阴云，眨眼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将柳月婵所坐大石击的粉碎，柳月婵的踏月清波步几乎就在那星柱电光中，头也不回朝着身边围拦自己的同门幻影迎去……
　　“啪嗒——”
　　红莺娇摸摸面颊上的水，抬头看了看天。
　　“又变天了，这幻境里能不能天气统一点……”脚步暂停，红莺娇朝着天空大吼一声，”能不能放个晴，看了半天的阴沉天气了！”
　　自然不能。
　　周围幻境回应了红莺娇三道霹雳惊雷，轰隆隆向对人示威一般。
　　“这么大雷声，柳月婵不知道听见没有……”红莺娇还记着柳月婵怕雷的事儿，此时盘膝坐下，看着地上布好的阵法，托腮等柳月婵传消息。
　　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呸呸。”红莺娇摇摇头。
　　凌云宗的事儿，柳月婵有多重视，红莺娇心里很清楚。
　　但红莺娇更清楚，哪怕凌云宗是柳月婵的执念，对待执念，柳月婵也比她干脆利落的多，第五层攻心，上辈子柳月婵一个人都能把那冰心莲镇住，心境方面肯定有把握，出发前揣测的，柳月婵虽然没说透，但不用柳月婵说，两人都很清楚，唯有凌云宗那件事会羁绊住柳月婵的脚步。
　　“唔……”想到这里，红莺娇将手环抱在胸前，又一次烦恼自己没在幻境里没看见魔教反而是喜宴的事情。
　　“也许，可能……说不定她也是喜宴？”红莺娇喃喃自语。
　　“唉，不可能。”
　　不可能说出口的那一刻，红莺娇的心都有些落寞了。
　　正是因为凌云宗的事情，柳月婵对萧战天的态度才明显的反复不定起来，若是在凌云宗灭门之前，红莺娇是绝不相信自己会有一天，从柳月婵嘴里听见“恩断义绝”四个字的。
　　虽说红莺娇一直觉得那天柳月婵不过是想逼着萧战天在她们两人之中做个决断，可是、可是……
　　在萧战天贪心的想要两个都娶时，柳月婵断然的拒绝，还是让红莺娇心里长舒了一口气，若是萧战天那句话是问她，她还真不敢保证自己能跟柳月婵一样断然拒绝，那时候她想：若是柳月婵真同意了，她该说什么呢？
　　好在，柳月婵一向有原则的多。
　　一起三百多年了，红莺娇也不是看不出来柳月婵的行事风格，柳月婵一向干脆洒脱，就是在萧战天的事情上反复不定，跟她一样，为情所困，藕断丝连的很。
　　柳月婵就是这样的，哪怕伤人伤己，许多事情也不肯将就，更不会妥协。
　　红莺娇一直很清楚：只要她一直在萧战天跟柳月婵之间，柳月婵就绝无可能跟萧战天成亲。
　　唉！唉！
　　情为什么这么恼人呢？
　　掺和一脚的感觉也不好受。
　　这辈子想不掺和那一脚了吧，听着柳月婵说要成亲又挠心挠肺的难受。
　　红莺娇拿出自己的长槊，从芥子戒里找了布擦拭槊干，为了让自己别想了，她只能这样没事找事干，可擦着擦着，红莺娇担心柳月婵在第五层的动静，心思便又飞了……
　　虽说在破幻一道上，柳月婵可比她厉害多了，但万一呢？
　　柳月婵现在修为这么低，体术好像也没继续练了，这三年明显全将心思放在了那个凌云宗的大阵跟这次取冰心莲的关窍上。
　　她幻境中招还能打几个来回，柳月婵要是中招，万一受了重伤……
　　红莺娇望着毫无动静的阵法干瞪眼，越琢磨越焦虑。手往阵法上一摆，正准备向柳月婵问问情况，只见阵法上一阵灵光柔和的散开，这是柳月婵告知红莺娇一切顺利的意思，大约是知道红莺娇耐性差，时间有些久了就给她传个讯报平安，免得红莺娇冲动行事。
　　“……”
　　红莺娇直着眼睛，讪讪收回手，托腮继续等。
　　上古战场外斗转星移，日夜更替，战场人响绝，唯有那灵庸城的佛寺依旧日复一日响着悠悠钟声。
　　长短双刺一挥，绞碎所有幻形。
　　柳月婵环视“凌云峰”周围倒下的同门，执刺的手有些颤抖，然而她已在人群中找到了几个关键的九宫阵位，只差阵眼未能找到了。
　　在同门环形被毫不犹豫的绞碎时，周围的情景也慢慢发生了改变。
　　那些焦黑的尸体慢慢从火焰中消失殆尽。
　　柳月婵的睫毛轻轻眨了下，在睁眼，四周已完全变成了多年前她在凌云宗出事第三天回到宗门时的所见。
　　没有火。
　　也没有任何尸身。
　　只有焦黑的山峦，残破的宗门筑石，拨开那漆黑的地皮，能看见底下的泥土都被血侵成暗红，不过是人、事、物，皆无所存。
　　幻境之中，几乎以假乱真。
　　柳月婵从山峰往山脚下走去，一路所见跟当年并无两样。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最后在山腰处一块枯树边停下，弯腰，翻开树根下一块石头，拿起了一个片荷花的花瓣……
　　怀中阵镜发出阵阵灵气波动，柳月婵拿出镜子对着这荷花的花瓣照了一照，从九宫第一层就布下的梵天八阵正式启动，层层相连，早已悄然将柳月婵的心神与散落在前五层的冰心莲阵眼真身相系。
　　也就在阵法正式开启这一刻，哪怕柳月婵并未能完全破开幻境所在，冰心莲却已发觉不安，自动将柳月婵移至下一层，也就是第六层，当年红莺娇跟萧战天联手，才破开的九宫第六层，守灵。
　　柳月婵赶紧往阵镜中注入了一道法诀，通知在第四层等候的红莺娇直接开启阵法，来到她身边。
　　一丝一缕的荷香，围绕着红莺娇跟柳月婵周身。
　　在看到阵法变化后，红莺娇几乎在柳月婵进入第六层的同时，开启了相对应的梵天八阵阵法，只见一道银光闪过，她已突破重重迷雾直接来到了柳月婵所在。
　　雾气限制了灵气的探查，红莺娇原本模糊的视线在来到柳月婵附近时瞬间清晰了起来。
　　“柳月婵！”红莺娇喊道。
　　柳月婵正盘膝坐在地上维持阵法，闻言看了她一眼，十分干脆道：“第六层你也是经历过的，我要布阵，萧战天不在，你说你能应对，那就去吧。”
　　“第五层你看到了什么啊，怎么花了那么久时间？”红莺娇急急道。
　　“等阵眼出现花费了些时间。”柳月婵顿了顿，又加上三个字，“凌云宗。”
　　“果然……”红莺娇的语调有些许失望，语调慢了下来，还带着几分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失落。
　　柳月婵一看红莺娇这个样子，便猜到她在想什么。
　　“具体的事情回头再说吧，此处我用阵法劈开了一处稳定的结界，你穿过结界便是第六层，虽说第六层不以攻心为主，幻术也大打折扣，但这第六层你也领教过，能不能破开阵法，还得看你自己。”
　　“你放心就是！”红莺娇笑笑，开始从芥子戒里往外掏东西。
　　红莺娇自问跟柳月婵的修为都不够硬碰硬的，这冰心莲幻境第六层，是唯一不以幻入形，而是上古修者置了个被炼化的妖灵守卫。
　　那妖灵乃是一条百脚虫，民间多称其蜈蚣。
　　百脚虫神智全无，心中唯有将闯入第六层的修者全部打死的念头、一会儿出第六层必然是一大片如海般的莲池，恐怕早已蛰伏其中，等待修者进入落地直吞。
　　上辈子红莺娇有能耐撕开百脚虫的肚腹出来，这辈子……没试过，不知道，但红莺娇估摸着难度不少，还是别冒险，自然也不准备直接对上它。
　　成了精怪的玩意毕竟不是人，天性难违，除非修成有神智的大妖，否则基本无法抵抗本能抗拒之物。
　　这百脚虫也不例外，民间称为五毒之一，但天生怕雄黄、鸡、蛇偻蓝草等物。
　　能吞下这百脚虫的鸡跟蛇是找不到了，但草药跟雄黄还是不难。
　　为了对付这百脚虫，红莺娇早早让魔教的手下准备了一大堆偻蓝草榨成汁液，用收容可装几乎半条河的法器装着，混了黄酒，就等见着百脚虫扔。
　　未免受伤，魔教的防御法器跟符咒也带了不少，一时大包大揽掏了一大堆将柳月婵劈开布阵的空间堆了个满满当当。
　　柳月婵新的变阵都布了一半，因太过专注，额头都不禁流下几滴汗水，分神往旁边一看见红莺娇还没出结界，脑门青筋猛然一跳。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掏掏半天了！”
　　“不是你说最好别受伤吗？这几天叨叨我谨慎八百遍，前个就让哈桑又送了点东西来，我这不是以防万一……”红莺娇嘀咕着，“要是又失败了，我颜面何存。”
　　柳月婵寻思她何时叨叨了八百遍，但此时跟红莺娇辩论这个十分没必要。
　　红莺娇这样子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好在每次红莺娇不论是不是故意拖延插歌打诨，最后办正事往往办得很不错。
　　第六层当年是金丹期大圆满时对付的，萧战天跟红莺娇合力还有些吃劲，多准备些也好，虽然看红莺娇这幅老样子，柳月婵很是脚痒，十分想一脚将红莺娇踢出结界，但顾忌着红莺娇难得将谨慎记得这么牢固，嘴巴张了张，还是合紧忍下。
　　“比颜面，没见比你厚的，大可不必担忧。”柳月婵无语。
　　红莺娇见柳月婵面色总算没有刚见面时那么沉重了，虽然还有些担心第五层柳月婵在幻境中的情况，但见柳月婵虽然面色苍白，明显没有自己上次的头疼劲，怼人时胸脯起伏怒气隐忍，十分精神，总算安了心。
　　“那我去了~等我好消息哟！”
　　红莺娇笑眯眯眨巴了下眼睛，活动了下等的发懒的筋骨，她的眼神刹那清明起来，只腾身一飞，整个人便已从结界中穿过，朝着那漆黑一片，跟第一次十分相像，却大的仿佛无边无际的的莲池坠去…


第74章 
　　红莺娇不是第一次对付百脚虫。
　　莲池的水没有温度，落入水中时甚至会让人有种不是在水中的感觉，这种被幻境困扰又过分清晰的体验除了这里，也没有别的秘境会这样，红莺娇便记得格外清楚。
　　就在入水那一刻，平静的水顷刻出现一圈圈的波纹，那一瞬的寂静如当年般飞快朝着她，紧紧贴了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平静的水面仿佛被腭牙撕开，一只巨大的黑褐色多脚虫破出水面，密密麻麻的红钩子脚令人毛骨悚然，左右摇摆的身躯将水面荡开惊涛，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张开嘴，就等着上方的红衣少女落入口中，用腭牙上的毒腺分泌出毒液注入这道好久没吃过的美味小点心……
　　来了来了。
　　这么期待吗，小虫虫？
　　红莺娇丢出几个防御法器护住自己，并没有躲避袭来的百脚虫大嘴，只是在落入这玩意嘴中时，鼻子一皱，在空中换了个姿势，在巨口合拢时，召出自己长槊，将那尖牙抵住！
　　多久没张嘴了！以前也是这么臭吗！？？
　　红莺娇整张脸扭曲了一下。
　　这辈子准备比较充分，也就有心思想点别的，上辈子光记得惊险了，这种恶臭都没有发现。
　　在百脚虫痛呼的怒吼中，红莺娇迅速将自己准备的雄黄草药并楼蓝草往外掏，使它们能精准的落进这虫子嘴巴里，减少浪费在莲池中稀释的部分。
　　这一系列动作也不过短短几秒，百脚虫闻着点雄黄的味便开始发狂，更别说嘴巴被撑开，更是一阵狂摆，红莺娇深知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坚持两呼吸便撑着自己的长槊翻身借力，运转灵力抡圆了自己的槊杆先将这百脚虫破了个小口，准备跳出去。
　　她也想破大口，奈何现在的实力不允许。
　　在百脚虫嘴里多呆一会儿，那防御的法器也会被这东西口中的毒液溶蚀。
　　而且破大了，药汁儿不就更方便被这虫吐出去了嘛~
　　几乎是没有丝毫停顿的，红莺娇飞身出了百脚虫的嘴巴，借着百脚虫在雄黄汁液入口的痛苦嘶鸣中，从其头部两侧的复眼甲片上刺入准备好的两道烬木锁链，一头扎进这百脚虫的节结处，一头连接在她身上，免得落入水中。
　　第六层的莲花池一旦入水，灵气便会大量流失，但红莺娇多年前跟这百脚虫相斗，便发现用这百脚虫体内只要破开一点伤口，便有许多灵气溢出，若非这百脚虫的身躯实在破开，红莺娇新锻了长槊仔细研究过破甲的法器，她也不敢朝柳月婵放话自己一个人能行。
　　正行动着，百脚虫干呕的同时，感觉到头部的疼痛，更是恨急！
　　红莺娇闷哼一声，竟是那百脚虫将头缩起，身子一弓在水中翻江倒海一般舞动起来，不断破水又入水，闪电一般迅捷，长长的触角和脑袋已是一片血红，想将红莺娇从头上甩下。
　　这一顿折腾，红莺娇鬓发散乱，为了不浪费灵气，干脆用身体硬抗，反正在这段时间炼体也有成效，满面是水也懒得擦，甭管这虫子怎么动，她紧紧扒拉在这虫子身上等待机会，时不时就用法器找准位置扎几刀，顺便将柳月婵先前交给她的阵石在虫子翻滚间，隔一段距离扔一颗。
　　一时间耳边仿佛都有炸响之声，柳月婵虽然在维持阵法，但也一直注意这第六层的动静，红莺娇每扔下一颗石子，她便凝神祭出已经修补，但左上角多了几丝裂纹的阵镜探看四周，寻找破阵之机！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漆黑的莲池上浮起一层又一层白色蒸汽，漆黑的水中隐隐反射一股淡蓝色的光芒，那正是从百脚虫的腹部而来。
　　柳月婵悬浮在面前的阵镜旋转的越来越快。
　　红莺娇感觉到身边的百脚虫放慢了速度，也隐约感受到了什么，在这百脚虫再次破水而出时，她仰头抹了一把面上的水。
　　刚刚的僵持打斗中，红莺娇的衣服擦破不少地方，百脚虫的长尾刺开了她的小腿，十分疼痛，红莺娇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是报复性的往身侧的虫身重重多扎了几个口子，身上带的对付这百脚虫的法器也用的七七八八了。
　　她们都在等待这百脚虫变化的一刻。
　　水面开始平静下来，一层层的波纹十分有顺序从百脚虫身边的散开，不断有细微的灵气从虫身溢出，很快，这只百脚虫将会炸开自己的身躯，分为百结，涌入身侧一切活物血肉之中，先吃心肝肺，再嚼肠，灵气为引，整个爆开，之后再于水中重新凝结出巨大虫身。
　　但也就是在这变化的同时，第六层的阵眼才会打开。
　　上辈子，萧战天跟红莺娇将此虫斩杀，这才逼得这虫子转变形态，自爆而死，这一世想杀这虫虽然难，但一线生机的概率却是五五分，这也是红莺娇决心让柳月婵提前取冰心莲的把握之一。
　　一阵甩尾，红莺娇用力拔起链接在虫身的烬木锁链，深吸一口气，运转灵气大喊道：“柳月婵！它要变了！要——变——了——”
　　这声音仿佛有回声一般，就在虫身变化的此刻，在第六层莲花池反弹出一道道红莺娇几乎是吼出来的女声。
　　要——
　　变了！
　　红莺娇深知论走蹿的速度，她就是飞，都没有在水中过的百脚虫快，而莲池宽大，一旦来百条小的，她可应付不了，好在她跟柳月婵商量的就是她负责这百脚虫变化前的部分，若是柳月婵不能找到阵眼，自然会从阵法中抛下青帛拉她上去。
　　若是能找到……
　　巨大漆黑的虫身裂开纷纷落入水中，紧接着便带着气势汹汹的阵势，成群结队朝着刚刚狂扎自己的罪魁祸首奔去。
　　红莺娇虽然不知道柳月婵为啥还没有扔青帛下来，但没有动作也是好事情，莲池消耗灵气，好在此时水面已经有许多她扔下失去灵气的法器还漂浮在水面上，红莺娇如同蛇一般，脚尖点在水面破损的法器上，不断腾挪跳跃，手中长槊几乎每一下都能精准的抡开扑来的蓝头蜈蚣，只是这蜈蚣太多，每每与槊尖相撞，一股金戈之声着实刺耳惊魂。
　　而之前被刺中的小腿，多少还是影响到了红莺娇的行动，虽说嘴巴里磕好几颗解毒丸，但红莺娇惊讶的发现，这些解毒丸好像没什么大作用。
　　真奇怪。
　　上辈子她的胳膊被咬伤，萧战天喂她吃的解毒丸就是这些啊。
　　她这次来专门买的。
　　红莺娇额头微微渗出汗，她想起当年萧战天俯身用嘴贴在胳膊上替自己吸毒的模样，一时间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自从上次入幻境失败后，红莺娇便时不时头疼，还查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虽然没有当天那么疼，但突然作怪，还是让红莺娇感到不耐，寻思这次回魔教后，必须找个专门的丹师瞧一瞧才行。
　　虽说想着这些，红莺娇也未分神许多，尚且能应付袭来的小蜈蚣，只是当她再一次踏上一柄破损的刀身时，忽然感觉不对，一只蓝头蜈蚣静静趴在刀身上，在密密麻麻向人冲来的蜈蚣中，几乎极其容易被忽视的存在。
　　红莺娇眼一眯，双手握紧槊杆，紧急跃起极其粗暴朝下方挥去，也就是这个时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问莲根，有丝几许？”
　　铜黄色的阵镜隐隐折射出一朵莲花的虚影。
　　一种空间置换的晕眩感出现在红莺娇脑中，也就这一个晃神，红莺娇这才发现自己竟已回到梵天八阵阵法结界之中。
　　第六层隐隐传来百脚虫气急败坏的嘶吼。
　　“找到阵眼了？”红莺娇说了一句废话，说完又笑笑，接着干呕了一声，“我快被那虫子带着晃吐了。”
　　柳月婵没有搭话，她正护阵结印，四周阵法灵光大盛，一道道莲花虚影在柳月婵周身闪烁，隐隐约约四周显出道道飞舞的黑色阴符，连带着阵界相隔外的虫鸣声越发大，红莺娇见状不再说话，盘膝坐下又倒出几颗解毒丸吞入口中，眉头一皱，把剩下的解毒丸抛开，心知无用，适才在水下无法处理伤口，此时干脆拿出一把匕首，将自己受伤封住血脉灵气流动的小腿部位划开几道口子，让毒血流下……
　　柳月婵通过梵天阵终于提前将灵台心血与当年自己炼化冰心莲的那一处幻象神通联结，在运用神通变化此处冰心莲秘境时便将红莺娇置换空间拉回了的阵法结界之中，但初次联结，却并没有完全炼化成功，要知道当年金丹期，炼化这部分冰心莲法器就花了柳月婵不少日子，今日强行炼化，虽已做好准备，却也十分凶险。
　　若非早已接触过这冰心莲，也未必能这么顺利。
　　第六层的百脚虫，虽然也是围绕花为中心所存，但与前几层不同，并非是闯入秘境者自身关窍所遇妖人鬼所化，而是秘境本身阴符所囚强大妖鬼灵魄。第六层阵眼所在极为难找，红莺娇花了许久才将莲池洒满阵法石子，也就在阵眼出现那一刻，令柳月婵把握住了机会，依照上辈子生死一线的发现，将自身灵识与冰心莲相连。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一阵强风从柳月婵身上旋起，原本围绕在她身边的隐约黑色符咒已全然显现，只听铮的一声响，柳月婵双眼张开，袖中长刺已穿过周遭道道阴符之上，疾刺入一道泛红纹的符咒之上！
　　“红莺娇！”柳月婵大声道。
　　红莺娇从柳月婵动作起便已从乾坤戒中掏出一柄绣有摩尼花的黑伞，就在柳月婵发声时，已十分默契的一跃而上，扑过去抱住神识损耗差点晕过去的柳月婵，反手撑开黑伞……
　　碎开的符咒炸向黑伞，嗡嗡震声不绝，阵法结界外百脚虫发出震耳欲聋的哀鸣，其声仿佛能穿透结界般，爆裂的灵气入耳，几乎让红莺娇有瞬间的失聪感，身子微晃，她抱紧了柳月婵的腰，挥舞手中黑伞挡住了阴符炸开时的威势，落地几滚停下。
　　手中黑伞乃是魔教一柄防御法器，虽不算上等法器，自然比不上三槐丘氏的十八骨罔天伞，但此时也堪堪一用。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在风的牵引下，那燃烧尽的符咒灰烬很快便被吹散，红莺娇看向怀中人，“没事吧？”
　　见柳月婵不搭话，垂下睫毛像是晕了过去，红莺娇琢磨了下，摸出一瓶温养神识的灵液伸到柳月婵嘴边想喂她，但瓶嘴往下压了压，怀中人却不张嘴。
　　“真麻烦……”红莺娇嘟囔着，眼睛一弯，用两指掐着柳月婵的双颊，用力一捏……
　　柳月婵被她猛然一捏，红唇终于略嘟着张开了。
　　红莺娇连忙将灵药灌了进去，这灵液入口即化，按理说喂完就可以松手了，但红莺娇的手却没放开。
　　她盯着柳月婵的脸，盯着盯着，忽然觉得柳月婵被掐下巴嘟开嘴的样子好好笑，以往闯秘境受了伤，也不会这样互相依偎，更别说伸手……
　　是了，下次再想看柳月婵两颊被捏个窝窝的机会可不定有。
　　红莺娇眼一亮，手一重，一松，再一重……
　　一双清冷的杏眸睁开，瞪向红莺娇。
　　“捏够没有，松手！”
　　“你没晕！”红莺娇赶忙收回手，眉一竖眼一瞪道：“怎么不应我一声，什么捏，我给你喂药呢，你没晕不知道张嘴啊，我刚刚喂你的药可贵了……早知道不喂你。”
　　“喂药你动作那么多，傻笑什么？”因是靠在红莺娇怀里，晕着时候还好，既然醒来，难免别扭，柳月婵迅速直起腰坐直，走到一旁盘膝坐下，结印调息自身。
　　“我、我什么傻笑，你才傻笑。”红莺娇转着眼珠子侧过头，柳月婵既然醒了没事，她也开始处理自己身上细碎的伤口。
　　柳月婵心知肚明刚刚的气氛有些古怪，可她看着红莺娇转过身的背影，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红莺娇摸自己脸时没有第一时间呵斥，放任了对方的得寸进尺，等睁眼瞧着红莺娇那瞬间没能遮掩的傻笑样子后，心情就更微妙了。
　　碧影荷香，柳月婵伸出右手看着掌心小巧的一株冰心莲虚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破损的黑伞，目光落在红莺娇的小腿处。
　　红莺娇处理着自己的伤口，见背后没声音，纳闷柳月婵怎么没怼回她，正回头，便听见身后柳月婵问道：“解毒丸你没吃吗？”
　　红莺娇原本光洁的小腿上伤口处隐隐有黑色，为了行动方便，红莺娇这次出来裙子下穿了黑缎的窄裤，被打湿的黒缎贴在腿部，使得那完美的曲线暴露无余，而被扯开的部分，几乎让人第一眼就落到那是白晃晃中间，刺眼的黑。
　　“吃了。”红莺娇耸耸肩，“但没用……我不会买到假药了吧？”
　　柳月婵皱了皱眉。


第75章 
　　“还好吗？”柳月婵问。
　　“其实不大好，我这次……”红莺娇露出沉重的神色，在柳月婵走近粗略打量她腿间伤口时，又猛地一挑眉，“我这次是不是很厉害？”
　　柳月婵顿觉无奈，“说正事。”
　　“我是说正事啊，我说我能拖住这百脚虫吧，没骗你吧，不是吹牛吧？”红莺娇嘚瑟，见柳月婵打量了几眼她的腿就飞快收回目光，便把拉起来的窄裤往下扯了扯盖住，“毒血放了，虫毒我用灵力封在这块肉上了，本想挖掉，但挖着太疼，反正我还能忍耐，就先这么着儿吧。”
　　“解毒丸给我看看。”
　　红莺娇递出一颗给她，含混道：“是真的没用，不过也许是我方式没用对……”
　　说到这里，红莺娇不知道想到什么，见柳月婵接过丹药眉头一直皱着，忽然低声含混道：“要不你跟萧战天一样，把这药咬碎了含着，给我吸……吸吸毒。”
　　“要是跟从前一样伤的是胳膊，我自己就能试试，这不是，伤的是腿吗……”说完，红莺娇不知为何肌肤泛起一阵燥热，不敢看柳月婵的眼睛，总觉得自己补上的这句解释，有点说不出来的怪。
　　她身体柔韧，也不是不能自己处理，但那样……也不雅观嘛。
　　红莺娇也就是试探着问问，本想着柳月婵会拒绝，没想到面前人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道：
　　“可以。”
　　“啊？”红莺娇不可置信地看向柳月婵。
　　柳月婵是同意了，红莺娇反而慌了，犹豫着有些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微红面颊荡起一个小小的酒窝，眼睛里透出几分想看好戏的期待，黑色的窄裤又被拉了上去露出小腿，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吹的裸露在外的肌肤一阵酥麻……
　　“呱——”
　　“呱呱——”
　　一只白色的大蟾蜍与眼神呆滞的红莺娇对上了眼。
　　大眼瞪小眼。
　　“这、这！这什么啊！”红莺娇嘴角抽搐。
　　“呱——呱——”
　　柳月婵从乾坤袋的玉盒子取出这巴掌大的蟾蜍后，便很迅速拉开了红莺娇的窄裤，顺带捏碎解毒丸喂给了手中的大蟾蜍，等确认蟾蜍吃了没变色没反应后，这才抬头看红莺娇，奇怪的看了红莺娇道：“愣什么？把它拿去你腿上。”
　　红莺娇在心里连连喊了好几句：不要蟾蜍！不要蟾蜍！
　　“我问你这是什么！”红莺娇提高声调，语速飞快，“你该不会想用这个蟾蜍给我吸毒吧？不用了吧，我觉得我能忍耐。”
　　“这雪蟾蜍本就是我备着以防万一的，专克妖毒。”柳月婵搞不懂红莺娇在磨磨蹭蹭什么，伸手将红莺娇的小腿拉到了身前，直接将蟾蜍放去了红莺娇的伤口处，“解毒丸应当没问题，无论如何，让它吸吸看。”
　　蟾蜍一接触肌肤，红莺娇便感觉整个小腿快冻住似的，这蟾蜍浑身还散发着冰气，冰的红莺娇一个哆嗦，自暴自弃地伸长腿方便蟾蜍吸毒，红莺娇感觉自己像个大傻子似的。
　　适才总总反常想法念头，全飞了。
　　听取呱声一片。
　　雪蟾蜍任劳任怨吸着毒，柳月婵盘膝调息，一边将阵镜拿出来打量，一边跟红莺娇说话，“我已将灵台心血与冰心莲相联，这次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此事一成，后面的九宫变阵，便可避开许多，取得冰心莲指日可待。”
　　红莺娇整个人已经侧躺在地上，撑肘托腮嫌弃的盯着腿上的蟾蜍，闻言敷衍着“哦”了一声，“花了这么多钱，就该这么顺顺利利……”
　　红莺娇说到这个就一阵肉痛，也不是心疼，毕竟现在的花费，都是为了日后对付心月狐等妖族的提前准备，只是她大多瞒着师父挪用魔教灵石公款，一时半刻还不会被发现，日后就不一定了。
　　这次修为不够，出来闯秘境，光是法器灵药，还有为跟柳月婵合作出的灵石灵药种种，红莺娇自己都算不清楚，这事儿她也没让哈桑经手，全部都是自己去做的，还瞒着红姑，拐了红姑商铺里靠谱掌柜记账，那掌柜记着记着差点没晕过去，不知传讯唉声叹气多少遍，算盘都烂了好几个，偶尔见她一眼，热泪盈眶，满脸都在控诉她“败家女”的行径。
　　等事发那天，师父不会因为这个逐她出魔教吧？
　　这公款本也是说让她尽情用，但估计魔教上下，也没料到她能花费这么大。
　　唉。
　　心里盘算着，红莺娇对鸣鸿刀的念想又冒出了头，便道：“柳月婵，我想取鸿鸣刀。”
　　“那刀，你用不了。”柳月婵也不意外红莺娇起这个念头，但想想从前的情景，还是试探了一句，“你若是担心秘境损毁，想帮萧战天取，也没这个必要。待魍都秘境开后，他自有更好的灵宝器具。“
　　“你明知我不会再动乾坤鼎。”红莺娇一愣，起身道。
　　雪蟾蜍喝饱了毒血，红莺娇一动，它便圆滚滚掉到了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明知？”柳月婵点头，“当年我也以为，你不会将念头动到乾坤鼎上，可直到魉都秘境开启，我才知道你盗鼎出魔教。”
　　“你跟我一起经历过那天，难道你还不信吗！”红莺娇最怕柳月婵提这个，大声道。
　　“我信。”柳月婵话锋一转，问出心里盘桓已久的问题，“那萧战天的灵象呢，你打算怎么办？”
　　“他资质如何，你我都清楚。当年他与你我同行多年，且不说西南异变之时，可平日里，他对你如何，对我如何，你我心中有数，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助他修复灵象？”柳月婵淡淡说着。
　　“那你呢？”红莺娇心里一沉，“他的灵象与你最合，说我想，你不想吗？”
　　“我不想。”柳月婵心道：她有疑处，何况这辈子，她并不打算再跟萧战天在一块，自然是不想的。
　　“我也不想。”红莺娇心道：代价那么大，反正这辈子她总觉得，不大值得。
　　两女对视一眼，神情出乎寻常的一致，俱是不信。
　　“你愿意看他做个废人？”柳月婵问。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虽说没有从前那样浓烈的情愫，但红莺娇也把萧战天当个朋友，鬼门开那天萧战天回来不及时，但这么多年三人之间，互相扶持帮助，红莺娇自然不想看萧战天困于灵象，做个废人。
　　柳月婵同样如此。
　　“当年我们也寻了不少办法，都没用，所以你才将念头打到了乾坤鼎上……”柳月婵说到这里，心中又泛起怒火，当年猛然听闻红莺娇叛教偷鼎，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么失望愤怒。
　　当年红莺娇跟萧战天之间，自然瞒了她不少事。
　　但柳月婵一直以为她跟红莺娇是有些默契的，无需言传，自有一道底线心印。
　　可终究还是失望了。
　　原本情敌之间，便也不该有什么信任可言。
　　便是重来一回，心境与状况发生了这么变化，柳月婵倒也不是全然不信红莺娇的话，只是看着陷入思索的红莺娇，柳月婵对于她反复无常的脾性，早有领教，便想：别的不说，事关萧战天，即便此时红莺娇说的真心，难保日后不会变化。
　　当年，如今。
　　她与红莺娇两个这么多年以来，不都是如此？
　　也许一时半刻不会偷鼎，但就连幻境中，都心心念念萧战天的红莺娇，柳月婵只能将信任寄托于，红莺娇会更稳妥的取万转灵芝草。
　　念及此，柳月婵平心静气道：“魉都之门一事与你我师门、性命相关。当年乾坤鼎一事你们瞒着我，如今你我重活这一回，实在没必要再瞒。若有一日你还想取万转灵芝草，叫上我一起，你我，便如今日这般，好好谋划，不要使魍都秘境再开。”
　　“我真的不会动乾坤鼎。”红莺娇认真道。
　　这些日子以来，她们两人都尽可能避免说从前那些事，但事情发生就是发生了，也有回避不了的时候，纵有心一起好好聊聊当年的事……
　　萧战天依旧是横亘在两人心中最大的阻碍。
　　凤眼对杏眸。
　　柳月婵看向红莺娇的眼睛，红莺娇坦然视之。
　　真真假假，恩怨情仇，都付于眉眼相对这一刻，但很快都避开了目光。
　　铜黄的阵镜转啊转，虚幻真实，三百岁光阴，叹一刹那，在这九宫变阵之中，便是那如同仙枝玉叶的冰心莲花，也不免宝器蒙尘，只待有缘人揩磨保养，频频浇灌，才能重新焕发无穷灵光。
　　世人常说新仇旧恨，分外眼红。
　　如今是旧账太多，一翻就炸，好不容易躲开了新仇，掩去旧日仇怨，有了个共同的利益目标，光试探那些陈年旧事都让人情绪上涨分外烦神。
　　“……还是继续说鸣鸿刀吧。”红莺娇悻悻，“萧战天运气好的很，他那本命法宝不开魉都秘境都能有，鸿鸣刀也用不了多久，是我自己想要。”
　　“这刀本来也是我先发现的。”想着当年的事情，红莺娇犹有几分不甘，“当年这刀我分明感觉自己能拔出来，可偏偏功亏一篑，我想再试试。”
　　见柳月婵似在思索，红莺娇又道：“等你将冰心莲收走，这秘境顷刻崩毁，那刀也就不知要流落到哪处异界，我知道我这想法突然，本来也没打算取那刀，毕竟这么多年我都快忘了，可来到这里我才发现……”
　　“我真不甘心啊，真想，再试一试……”红莺娇露出几分回忆的恍惚之色。
　　那些三人同行的岁月里，红莺娇每每瞧见那些灵宝被萧战天得到，也不都能心情欢喜道声恭喜，就算是再怎么喜欢的人，她心里也难免嘀咕：怎么萧战天就这么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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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为什蛤那个蟆会被屏蔽成口口，所以改成蟾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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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战天，又发什么呆呢？”周南用玉盒装好这次出来主要采摘的灵草后，便往山腰寻找师兄弟们，惦记着萧战天是头一次出灵药圃跟着同门出来采药，便先去找他。
　　远远见着萧战天背过身俯身似乎在沉思打量什么，便上前几步喊他。
　　萧战天听见背后传来师兄的喊声，迷茫地看了看手心里的小瓶子，下意识揣进怀里，这才转身，向师兄周南走去。
　　“师兄，我采好了。”扬了扬背上的背篓，萧战天朗声道。
　　“你方才看什么呢？”周南问。
　　“地里有条蚯蚓。”
　　回去与同门汇合的路上，不时能看到其它门派的弟子飞快走行，这神药山谷延绵千里，每五年开放一次，修真界各门派都会排遣弟子前来采药，除散修外，赶来的宗门弟子中，便属凌云峰、琼崖谷、紫薇幻境的弟子最多。
　　“周南师兄，你们回来啦。”几个同门师姐妹见人回来，招呼了一声。
　　周南见她们眉目忧愁，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紫薇幻境的人，将爆炎草的采集地围住了……瑶儿师妹还跟紫薇幻境的人起了冲突，只是领头的修者幻术实在了得。”
　　“六御李氏的人也太过分了，我们凌云柳氏也不是好惹的！还不是看长老未到……”便有人愤愤。
　　“长老今日赶不来，夜里爆炎草就长成了，这可怎么办呢？”灵药圃的师兄弟也到齐了，闻言齐齐皱眉，
　　唯有路过的几个紫薇幻境弟子在一众人瞪视中，依旧神色自若，隐隐带着几分傲气。
　　周南也没法子，他们灵药圃的人，本就不擅长打斗，凌云峰内门的瑶儿师妹都处理不了，他也没个好办法，只能传讯告知师门。
　　凌云峰简朴，紫薇幻境的弟子张扬，萧战天放在怀里的手搓着小瓶上沾染的泥土，眼神带着些许新奇看着周遭跑来跑去的紫薇幻境弟子。
　　他难得出一次师门，见凌云宗以外的人，并不能十分理解灵药采集地被占据的后果，只是默默看着周围那些紫衣人来去，在周南紧皱的眉头中，生出了一股隐秘的愤怒，一种奇异的担忧情绪在心头掠过，后知后觉明白紫薇幻境的行为，会给这次出门采集带来麻烦，于是紧接着生出了理所应当的怒火。
　　面上比其它同门要迟缓个几秒，浮现了同仇敌忾的皱眉愤怒之色。
　　“这些人，太过分了！”萧战天握紧拳头道。
　　周南叹了口气，拍拍萧战天的肩膀，“算了，我们先去采别的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师门弟子各自分派了任务，即便有些采集地不能去，也赶着先去将一些名贵的灵药采掉。
　　萧战天领了任务后，却没有前往目的地，而是指着远远遇见飞来的一行人，拉住了周南询问，“师兄，那些是什么人？”
　　周南顺着萧战天的目光看去，一愣，纳罕道：“奇怪，怎么太泽的人也来了。”
　　“太泽。”萧战天看着天边飞过的一排人，神药谷的叶子因为灵气的酝养，常年青翠，雨后斜阳，细细的风夹着雨打在面上，他仰着头看着远远落下的太泽一行人，突兀的从喉咙里发出了几声细微的怪异声音。
　　风带着树叶刷刷作响，周南没注意到萧战天的声音，他已往前走了好几步，直到没发现萧战天跟上，这才回头喊了萧战天一声。
　　对于萧战天时不时发呆的样子，周南早习惯了。
　　萧战天在灵药圃的同门认知中，便一直算是个死脑筋的人，年纪小，爱笑，老实好说话，还有些笨笨的。
　　虽说相处这么久，萧战天瞧着机灵不少，但有时候还是会露出这种，仿佛陷入自己世界的表情，这样的面容在他周正阳光的面目上，会给人一种割裂的轻微矛盾感，但往往下一瞬，人一回神，就不会再让人感到隔阂，反而十分亲切。
　　“师兄，我总觉得那些太泽的人里头，领头带冠的那位前辈，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萧战天追上周南说话，周南聚精会神用手中罗盘探查着周边的草丛，闻言觑他一眼，摇了摇头。
　　“在宗里就算了，出一趟门，你见个猫儿鼠儿，也说熟悉。这会儿连人，也个个熟悉了？”周南老大哥似的伸手揉揉萧战天的头，“外头的修士，可比咱们宗门那几个难缠的还棘手，你得留神，那个戴冠的，乃是太泽长老徐秉生，许多年没有出过太泽了，你肯定没见过，就不知道此人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
　　“他不是为采药而来吗？”萧战天好奇道。
　　周南摇头，“此人时常在外游历，手中有个灵盘，就跟咱们凌云宗一样，是专门携带宗门灵盘游历四方，寻找适合习太泽宗法弟子的长老。十几年，还跟咱们宗的长老抢过人呢。”
　　“原来如此。”
　　萧战天最近夜里时常腿疼，个头见风猛长，几乎快跟周南一样高了，师兄弟边走边聊，双腿移动的极快，瞬息间已跃过一个山头，等忙活半天，入夜凌云宗的驻地亮起篝火，师兄弟两个才回到师门中间。
　　为了灵气精纯，大部分修士是不吃五谷，一颗辟谷丹了事。
　　但周围这么多人，自然也有好口腹之欲的人，凌云宗不远处，便有人一伙散修生了火，不知烤了什么吃，一股股肉香往鼻子冲。
　　“真香……我好久没吃肉了，瑶儿，你想吃肉吗，要不我们打一个去。”凌云宗里便有人提议，只是那内门的瑶儿师妹道心坚定，立马拒绝。
　　“我不吃。师姐，你也别吃了，那些凡物，吃了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
　　“偶尔吃吃也没什么嘛，就是月婵师妹偶尔也吃呢！”被叫师姐的女子，一身黄衣，名叫赵盼，顾盼之间颇为美貌，“周师兄，你吃吗？”
　　周南与这黄衣赵盼原是老乡，两人偶尔会喝上一杯，赵盼知他炙烤的手艺不错，便想叫上同好一起。
　　周南却摆摆手，“赵师妹，我师弟闻不得荤腥，还是算了吧。”
　　赵盼这才发现一直坐在周南身后的同门师弟，一直捂着鼻子面有难色，只得遗憾坐下。
　　而萧战天听见周南提起他，忍着胃部难受，忙道：“师兄，我不要紧，你们要是想吃，便吃吧。我正好想去那边走走……”
　　萧战天指的是不远处的山林，这附近都是修者，山中动物也早藏起来了，有凌云宗的令牌在，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周南便道：“那你去吧，可别走远了。”
　　“嗯。”
　　萧战天独自往林子里走去，自是先方便了，再往一旁溪水中洗了洗手。
　　他踩在山溪泥石上，想着方才篝火旁的对话，抬头见天空一轮明月，柳月婵的面容便在他心中浮现，不由想：也不知道月婵师姐出关游历，此刻在做什么？
　　又想：若是小莺还在灵药圃，这次出门，她一定会很高兴。
　　想来想去，心中不是滋味。
　　萧战天自从读书后，便一日比一日更通晓世间人与事，从前懵懵懂懂，见外门弟子男女之间送花，以为想接近一个人，便要守着等着送花，如今也早明白那时的行事不妥，恐怕正是因为自己的纠缠不休，惹了月婵师姐不悦。
　　如今改了行事，可书上写过的话语言行，若全部照搬放去日常行事中，萧战天又敏锐发现了身边人的诧异奇怪。
　　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但总归，笑，少说多做事，帮助同门，总是讨人喜欢的。
　　他便一直这样做。
　　但偶尔会有种拘束的感觉。
　　感受着水从指间流动的触感，萧战天不自觉地伸长手指吸水，甚至想下水游游，这能让他有种奇妙的感受，并且缓解他内心充斥的，那强烈鲜明的焦躁感。
　　今夜肉香加重了他感官的难耐。
　　少年喉头滚动。
　　全神贯注想着自己的心事，萧战天透过密林，能看到无数篝火的光亮在山间亮起。
　　于此同时，一颗照明的夜明珠炸开，在红莺娇的惊讶声中，柳月婵抬手抛出几个火球，照亮了漆黑的密室。
　　她们两人已来到装有冰心莲的九宫密室中。
　　此处灵气的充足，几乎与前几层全然不同，更是几乎百倍强于外界，红莺娇深吸一口气，隐隐能感觉灵象畅快无比。
　　“灵气真足，在这里修炼应当挺好的。”红莺娇道。
　　“未尝不可。”柳月婵点头，“当年你我负伤严重，这才不得不退出秘境之外，如今以阵法搭桥，提前来到此处，不妨修炼一段时日，再取冰心莲。”
　　“算了吧，这灵气都源于冰心莲本身，你早点取了炼化，也能早些突破金丹期。我魔教精进修为的地方多得是。可惜你不是我魔教中人，圣火碰不得……”
　　“这密室的墙面也不知什么材料做的，竟能吸光。”红莺娇看向那几个只坚持了几秒就熄灭的火球，“要不是你我还能说说话，要是一个人在这里呆着，多吓人，时日久了，恐怕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有这莲花干扰以幻境迷惑人。”
　　“当年取出冰心莲后，我查过典籍，此处应当是上古时期，以九宫星辰机变拱卫的修行之地，破幻一道与紫薇幻境的修行倒是有几分相似，于道心有益。冰心莲是此处灵气生机汇聚的泉眼，此物灵气庞大，当年尚难，而今百年之内，我想炼化完全，也绝无可能。”柳月婵上前几步，又抛出几个火球，照亮前方紫铜玄铁的莲花台座。
　　而在那莲花台座地下，便是开启鸿鸣刀的第一处禁制。


第77章 
　　红莺娇看着前头的莲花台座，在柳月婵注视中，一记灵气打入台座下方，漆黑的密室中，一道道天地灵气的银光骤然亮起，如同碎星一般穿透室内两人的身躯，落在周遭墙壁中隐去了光辉。
　　一刹那明，一刹那暗。
　　明暗交辉。
　　上一世，三人取宝时，便是红莺娇一记灵气无意打在这莲花台座上，室内才显出异像，虽说当年能来此秘境，便是因为萧战天探寻鸿鸣刀的踪迹机缘巧合而来，但在柳月婵拼着性命开启冰心莲禁制将红莺娇与萧战天唤醒时，没有人知道，这里竟真埋藏有鸿鸣刀。
　　哪怕在台座下方开启了天落石天生的禁制，见到那把刀时，也无人能认出这把宝刀。
　　两双眼眸随着一道道银色光点落到在莲花台座后方，光点在墙面规律的明明暗暗，转瞬融入黑暗中，唯有细心观察，才能捕捉到这些流窜的光点，在墙面隐隐约约刻画出一把刀从天空坠落的图案痕迹。
　　这秘境曾经的主人极为聪明。
　　若有闯入者，见到这无比灵通的冰心莲法宝，若不细心察觉，也很难发现台座下的秘密，而鸿鸣刀又没有藏在台座禁制下，即便发现了禁制，不细心看破禁时短暂的银色光点痕迹，很可能以为这禁制仅仅是冰心莲的抵御法阵，而忽略在台座墙面背后藏着的鸿鸣刀。
　　取下冰心莲，则秘境渐毁灭。
　　因此必须在取冰心莲前，破开禁制拿到鸿鸣刀。
　　而刀有刀灵，并不是能轻易驯服之物。
　　当年红莺娇的修为早已是金丹期大圆满，而有魔教法门在身，即便有伤在身，其灵力修为精深之处，也远远不是重生后这短短数年可以比的。
　　因而想提前拿冰心莲，就只能在鸿鸣刀与冰心莲之间做出取舍。
　　避开刀灵之威，节省时间保重自身，按部就班探查妖族的秘密，这才是两人一开始的筹谋。
　　天落石、鸿鸣刀……
　　红莺娇看着墙面，刚做了个手势，柳月婵袖中紧扣落叶归根符，见红莺娇眼中似有怀念，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叹气道：“刀灵认主。当年既不曾选你，如今……”
　　“我知道，可是……”红莺娇踟蹰着，“我说来你可能不信，但当年，在萧郎跟着我进入那副画中时，我分明感觉刀灵是要选我。”
　　说到此，红莺娇的脸色微微一变，取出自己的长槊握在手中攥紧道：“我知道他资质极好，悟性也高，若法器有灵，自是选他不选旁人……但我不明白！”
　　这是红莺娇头一次说出心里话，她生性骄傲，往日里自然不肯在情敌面前，说这种吃味的话。她为萧战天付出那么多，本也不该计较这些。
　　可心中那隐藏的如同刮骨一般的不平，胸腔仿佛能听见呜咽的撞击与酸涩，也曾在那令人疯狂的着迷爱恋下激荡不已。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总能得到那么多好东西！我……”红莺娇被自己抬高的声调惊回了神，下意识抬手遮了遮脸，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想起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她怎么在柳月婵面前说这个！
　　丢人！
　　红莺娇忙换成嬉皮笑脸的模样，抓头看柳月婵强调道：“我不是嫉妒啊，我心没那么窄。那时候萧郎能得好东西，我当然为他高兴啦……唉，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哈哈哈。”
　　“你说这刀，分明是我先发现的，刀灵也是我先制服的，偏偏萧郎一来，那刀就没影了，我多少有点在意也是人之常情嘛。”红莺娇故作不在意，但柳月婵知道红莺娇的性子，若真不在意，这次出来不会这样惦记，频频失态，甚至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这冰心莲秘境，是当年她们三人行最后一个秘境。
　　后来萧战天声名鹊起，她与红莺娇沉寂于金丹期大圆满多年，若是当年，柳月婵也不敢相信，原来红莺娇也曾与她一样……有过不甘。
　　修者逆天命，萧战天却被天命眷顾至此！
　　修真界素来对于灵宝器材，都是有能者取之，各凭本事，这这样默认的规则在萧战天面前根本不起任何作用，柳月婵也不记得有多少次，发现的灵药财宝最后阴差阳错归了萧战天，哪怕是她先发现的，红莺娇先取得的，或是刀灵认主，若是灵象不合，桩桩件件，仿佛冥冥之中，只要萧战天用得，便当归萧战天所有。
　　更不要说萧战天元婴期后，那等难寻的天才灵宝，却雪花似的落到他手中，叫人眼红，惹人惊羡。
　　最后柳月婵也不得不叹息，或许这世上，就是有这样好运的人。
　　旁人即便付出再多努力，有时也比不上一个运字，这样的气运之人，天生便该是修者，幼年的磨难熬过去，便要一飞冲天。
　　而以她当年的身份和心境，即便萧战天要送法宝给她使用，她潜意识也不想接受。这才努力钻研阵法一道，一心修行想要突破，然而始终无法突破。
　　红莺娇朝着柳月婵笑，柳月婵没笑，在红莺娇尴尬的时间里，柳月婵想着这些年的疑虑，不禁吐露了几分不曾与外人道的真心话：“他总是这样好运的……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这样的气运，令人不安。”
　　红莺娇眼睛露出几分惊讶。
　　好运，自然是指的萧战天。
　　不安？
　　让红莺娇惊讶的是柳月婵话里最后吐露的意思。
　　可柳月婵却并不继续往下说了，对于朋友无根据的揣测，背后议论这些，是柳月婵不愿为的，她只抛出袖中落叶归根符给红莺娇，淡淡道：“你既然打定主意，试试也好，万事小心，若有变故，我会立刻取下冰心莲发动幻术，你我一起用符咒离开这秘境。”
　　“往事已矣，万事皆前定，弄个清楚明白也好，或许会有转机。”说完，柳月婵盘膝坐下，继续摆弄阵法。
　　虽然宽慰红莺娇会有转机，但柳月婵也不相信那刀灵，百年前不选红莺娇，重生一回，就会选。
　　红莺娇不知柳月婵心里真实想法，但被她这样嘱咐，心中像泡了一汪温水。
　　柳月婵总是这样，再无望的境地，也肯让人试试。
　　秘境里妖兽打不过，试了许多法子，她丧气了，柳月婵还愿意再试试。
　　被困住，觉得出不去的地方，她都要绝望了，柳月婵依旧会冷言冷语挑衅，逼得她不得不继续试试。
　　哪怕结果不都是好。
　　总能试试。
　　所以在魉都之门时，哪怕知道很难，也会对她说，“进门拿了化钧斧，我再拉你上来。”
　　这样的柳月婵，到底为什么会跟自己一样重生回来呢？
　　红莺娇将手中长槊掷出，暗银色的槊杆迎那莲花台座背后的墙面而去，一阵星辰一般的光点迎上，双色光点交击的瞬间，空间仿佛都为之扭曲碎开，在空气中，渐渐波澜般出现一道道空间裂缝，而在那空间裂缝中间，分明是一个沉香木的三米高长柜！
　　空间裂缝刚出现，便涌出极大的吸力，红莺娇没有抵抗，直接被吸入了空间裂缝当中……
　　柳月婵看着悬浮在空间的三米长空间缝隙黑桐，将摆好的护灵阵打入其中，助里头的人一臂之力，然后全副心神，都放回了与跟前冰心莲的维系上，
　　冰心莲的花瓣已全部蜷缩起来，明明无一丝风，却在黑暗中摇曳不定。
　　红莺娇进入空间裂缝后，入目便是一张陈旧的画卷，悬挂于沉香木的长柜正中，而这长柜乃是实心的，似乎是个未成品。
　　这次红莺娇没有跟当年一般，贸然惊动刀灵，反而是蹲下身，细细查看了一下画卷背后的长柜纹路。
　　这纹路上似乎刻画了许多人，有一个熟悉的八卦图，图下是个捧着不知是圆盆还是食物的侍女，一把刀落在地上，而雕刻的纹路中，刀身不远处，是一个躺着的人形雕像，在雕像四周刻有星星、月亮、还有许多珍奇异兽，惟妙惟肖，可惜是个残缺品。
　　只雕刻了一半，剩下的似乎匆匆未能刻完，零落一地刻刀器具。
　　红莺娇打量了一会儿，跟上辈子瞧见的一样，似乎依旧没什么特别的，便抬手看那画卷，画卷上占据最多画面的，是一把刀。
　　寥寥几笔，水墨勾勒。
　　没有署名盖章，角落点缀了几朵祥云，隐隐藏着一块朱红色的石头。
　　红莺娇尤记得当年，她破开空间缝隙，被吸入其中，打碎了此画引来刀灵，压制住刀灵那一刻，她分明感应到一股爆裂的灵气直飞她而来，然而，紧接着萧战天就因担忧她，强行破开空间缝隙闯入其中。
　　而那奔向她的刀灵就拐了个弯，往她身后去。
　　刀有灵，若择主，便不会更改，也不会将就，这个不行选那个，若是灵象不合，便都不会选。
　　而红莺娇的灵象与萧战天截然相反，更不是五行同类。
　　这是世人皆知的常识，因而柳月婵断定红莺娇用不了刀，这一点，红莺娇也清楚。
　　可她心里总有不甘，红姑是生意人，在凡人间呆久了，做生意时常念叨一句“来都来了”，红莺娇想着自己也是，“来都来了”，待冰心莲取走，可没有再试试的机会，当年这事儿几乎成了她心里一道坎，怎么也得试试。
　　而且，红莺娇总觉得，萧战天当初使用鸿鸣刀发挥出的威力，与传说中天落石的灵通并不十分相符，后来萧战天换了更好的法宝，极少再用鸿鸣刀，问及下落，说与人对战中损毁了，可红莺娇觉得不大对劲。
　　上等法器难有刀灵，既有刀灵，那天落石必然是重要原因。
　　红莺娇一直很想将那石头融入自己的长槊中用用看。
　　默然片刻，面上早已没有笑模样，红莺娇一扬手，旋即抬脚闪电般冲向了画卷……


第78章 
　　一阵阵的爆炸轰鸣声在狭窄的空间内部响起，画卷被撕开的瞬间，一点朱红色的灵光已飞向红莺娇……
　　红衣少女一抖手腕，避开道道刀灵控制下鸿鸣刀的冲势，召出长槊便朝着那鸿鸣刀极刺刀身，只数下，便见自己的槊尖多了几丝裂痕，自然也不敢小觑此间刀灵。
　　没有从前金丹期的庞大修为将武器与灵象结合，红莺娇只能不断挥舞手中武器，借力打力，好在刀灵虽有灵智，到底没有主人不甚聪敏，红莺娇就在不断的游走僵持中，手臂如同蛇一般扭动着，渐渐胳膊上数道黑色的，隐约是朵朵摩尼花的刺青便从肌肤脱落一般，滑入了空中交缠相斗的灵气之中。
　　突然决定取鸿鸣刀本就是不智之举。
　　除非付出“极不划算”的代价，否则依照红莺娇此时的修为境界根本无法将刀灵压制，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红莺娇在下定决心后，便已经决定使用魔教暗宗秘术。
　　自她被赐予教名开始，明暗两宗便将左右护法放置在她身边。
　　而身上的摩尼花纹，也在明暗两宗的长老默许下，由师父灌注秘术，双臂为暗，双腿为明，以圣火为引，采以禁地之中的力量将其囚禁在红莺娇体内，以待日后启用。
　　凌云宗宗主给自家小徒弟的渡灵印，魔教给下一任圣女的魔纹，这些，都是非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保命的东西。
　　今日红莺娇所用秘术，自然与魍魉之都时以血为契的秘术不同，而是暗宗大力秘术之一的吞噬。
　　随着灵气的大量流失，空中交缠的摩尼花黑影越来越多，渐渐地，鸿鸣刀每次冲向红莺娇的方向，便难免沾染黑影，刀身染上一圈圈仿佛贴在刀面生长的毒疮暗影……
　　约么半日过去。
　　柳月婵拿出袖中的落叶归根符，双眼望向悬浮的黑洞，若不是这鸿鸣刀的空间裂缝在冰心莲秘境范围内，她凭借冰心莲还能感应到红莺娇的气息，此时便要破开这空间缝隙，往里瞧瞧。
　　忽然，冰心莲的花瓣由蜷缩渐渐舒展，只见密室内的黑洞一阵扭曲，一团红云从那黑洞中挤了出来，柳月婵扬手用灵气隔开防御，便听见那包裹着红雾团云内部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柳月婵！我们走！”红莺娇回来了。
　　柳月婵不暇思索使用了落叶归根符，与此同时，那红云也急速缩小，露出红衣少女伤痕累累的身躯，红莺娇只觉得耳边震鸣炸响，臂膀疼的举不起来。她立即将施展魔教秘术前预先放在塞进舌头下的落叶归根符以血气点燃，这才紧跟着柳月婵取下冰心莲消失在秘境的身影一同消失了踪影。
　　也就在两人从冰心莲所在之地消失的那一刻，这蔓延着淡淡荷香的秘境，从墙壁开始，咔擦一声，墙皮缓缓剥落，不知道哪里的风吹过，便将其中种种染上一层陈旧古老的痕迹，原本光鲜干净的密室，泛起黑灰，很快连同莲花台座以及周边种种建筑，逐渐化为粉屑，如同流沙一般，顺着风在空中消散。
　　灵庸城的钟声再一次响起。
　　邻墙照月，两颗大槐树底下忽然冒出了两个人，一个搀扶着另一个，很快便进了一座小院里。
　　这大槐树底下的一家人，入睡时，见对面那户人家竟亮起了灯，似是主人家回来了，不由小声嘟囔了几句，昏黄的灯笼在门口柔和地洒下一地光芒。
　　窗户透出的光打在栏杆上，屋内烛影摇晃。
　　红莺娇盘膝在床上闷哼了几声，感受着柳月婵在身后源源不断传来的灵力，想起当年出冰心莲秘境，受这样重伤的原本是柳月婵，也正是在那一次重伤后，柳月婵就闭关了。
　　闭关了很多年。
　　自回到房内，柳月婵铁青着脸，一句话都没说，倒是让红莺娇有几分心虚。
　　“唉，恐怕得耽搁一阵了，我这伤，不回魔教住一阵，好不了。”红莺娇直挺挺躺在床上，“我知道我冲动了，若是早些出来，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
　　“我已经通知了哈桑。”柳月婵道。
　　“啊！”红莺娇瞪大了眼睛，“我好不容易支开她一段时间，你还把她叫回来干嘛……”
　　红莺娇与柳月婵前往上古战场迷雾前，便将哈桑派出去查找妖族的消息，又让提勒回魔教炼制兵器去了。
　　红莺娇不想让哈桑看出她跟柳月婵此行能够预知并做好准备的秘密，自然是要将左右护法提前打发走的。虽说这等秘境，若有金丹期修士同行，成功率也能更高些，但红莺娇明白，若是哈桑一并陪同，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万一遇到危险，哈桑必然会带她先走，甚至将柳月婵当做诱饵推出去也未可知。
　　真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她要求哈桑将柳月婵带着，也不会如幼年太泽一般如愿。
　　她还记得自己在那空间裂缝里是怎么跟个老鼠似的乱窜，实在是修为不济，奈何不了那刀灵，勉强与刀灵僵持了几个时辰，虽未分胜败，用秘术勉强压住刀灵片刻，可这秘术一旦用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并不是简单的灵气温养就能恢复，红莺娇不回到圣火附近疗伤的话，修为只怕要跌落回练气期。
　　而刀灵，已被红莺娇收进了肩头魔纹中。
　　“你既然要回魔教，又能瞒多久？”柳月婵站起身，扬手将一旁的水盆挪到床上，拧干帕子轻轻擦了擦额上的汗，这一趟回来，她跟红莺娇也算得上是灰头土脸了。
　　而对于这一趟红莺娇所用器具花销，柳月婵也暗暗吃惊，她心中有数，这等数额实在惊人，实在难以想象红莺娇怎么能瞒住魔教的人。
　　魔教素来神秘，但这一任圣女赫兰弥，绝不是像是放任徒弟到这种程度的人，除非……想起修真界一些对于魔教的传言，柳月婵仔细打量着红莺娇的面容，却始终看不出几分与那曾见过寥寥数面的黑袍圣女的相似之处。
　　红莺娇眨巴眼睛，道：“你怎么这么看我？”
　　“能这么快出来已是侥幸，你这伤势回魔教好好养养吧，若是有心月狐的消息，你我再传讯。”柳月婵顺手将帕子往红莺娇疼痛又无法动弹的胳膊擦了擦，端详她胳膊上奇怪的纹路，“你说刀灵被你收入肩头魔纹中，那刀灵可认你为主？”
　　红莺娇忍着痛点了点头，又摇头，“说不好。”
　　柳月婵静静等她继续说，倒出几颗丹药向前递给红莺娇，红莺娇接了，但手臂无力，又滚落到床榻上。
　　柳月婵这才发现不妥，连忙伸长手臂去捡，便听身旁传来犹豫的声音，“这一次我并非以修为境界压制刀灵，或许这刀灵不服吧，跟从前的反应不同，但我有信心突破金丹期后，便能将此刀拿下！”说到这里，红莺娇有几分激动，“这刀分明与我的灵象并不相克，不然也不能叫我收入体内！我都不敢相信，竟会与我不相克……”
　　柳月婵皱着眉，将药丸塞到红莺娇嘴边，“当真？”
　　“真的！”
　　红莺娇张嘴吞了药丸，她一激动就爱乱动，像个坐不住的猴子。
　　可惜这次一动，便疼的神色扭曲“嗷”一声后仰跌回床上，柳月婵摇摇头，沉思道：“那你这段日子不要来凌云宗了……”
　　“什么？”红莺娇不解，“我说刀灵不相克，你怎么说起凌云宗了。”
　　太泽马上要来人，柳月婵该不会想借她重伤一事避开她吧？红莺娇惊疑。
　　柳月婵手掌运力，将红莺娇推向一旁的枕头上，“听我说完。我问你，你还有多久能突破金丹期？”
　　柳月婵灵气运用十分柔和，但红莺娇的头沾上枕头依旧执拗得朝上伸脖子，就连脖子都在用力表达她不能去凌云宗的不满，“左右要个四十年吧！我怎么就不能去凌云宗了，怎么，你定婚约，就这么怕我搅事儿？”
　　“我记得你曾说过，魔教有让你更快到金丹的法子。是不是？”柳月婵追问。
　　红莺娇见柳月婵不回答凌云宗的事，只好忍耐着先答金丹的问题，便道：“有是有，但是……”
　　“但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用、用不用。”红莺娇本想编了个瞎话，又想起前几日才对柳月婵说不骗她了，只能支吾着，“还没到好的时机，毕竟我如今的年纪，小了些。这个法子，得我师父帮忙才行。”
　　不光能秒成金丹期，便是元婴期又有何难，但醍醐灌顶之后……
　　红莺娇睫毛轻颤，凤眸闪出几分挣扎之色。
　　柳月婵见红莺娇垂下睫毛，倒是忽然发现自己与红莺娇隔得太近了，虽是为了疗伤一起坐在床上，可此时红莺娇歪躺在枕头上，她几乎也侧躺在红莺娇身后，便觉得不妥，不动声色一撑肘，慢慢起身，拉开了与红莺娇的距离，下了床，坐到一旁矮凳上，掩饰着伸出手，从上至下轻轻抚了一下自己鬓边的长发。
　　“我不让你来凌云宗，是怕你遇见萧战天，刀灵既然与你灵象非克，或许你突破金丹期可再试一次。”柳月婵谨慎开口，“但若你带着鸿鸣刀，再遇见萧战天，会有什么变故就说不好了……”
　　柳月婵在重生前十几年，便对萧战天的灵象有几丝怀疑。
　　若刀灵与红莺娇灵象相合，便应与萧战天相克，是绝无可能认他为主。
　　何况那时候的萧战天，虽另有奇遇，但没有彻底修复灵象，一个灵象有缺，一个灵象相合，刀若不选红莺娇，便都不会选。
　　“我可以把刀放在魔教。”红莺娇可不觉得柳月婵在为自己考虑，只要柳月婵一提到不让她接近凌云宗，她便绷紧了一根弦，“等我养好伤，我就去凌云宗找你！”


第79章 
　　神药谷。
　　冲突一触即发。
　　树林中几个紫薇幻境的弟子们与凌云宗弟子相对而立，各个怒目对视。
　　昨天夜里，紫薇幻境的弟子将爆炎草的采集地围住后，爆炎草就成熟了，可采摘时却出了差错，被几个胆子大的散修埋伏，将爆炎草抢了出去，这等事情自然与凌云宗无关，几个对紫薇幻境行事不满的弟子背地里还大肆嘲笑了一番紫薇幻境的人。
　　可没想到，到了第二天下午，形势就变了。
　　因紫薇幻境围谷查人，那几个散修东躲西藏，最后为了出谷，被围攻之际，只得将灵草扔出去逃走。
　　他们是走了。
　　装灵草的盒子被几双手打来拦去，最后不偏不倚，呈抛物线，直直落进了谷中一个在树上小憩的凌云宗弟子怀中。
　　那凌云宗弟子是谁？
　　在四周惊诧的目光中，入睡的萧战天迷茫地睁开眼，从怀中拿起了一个木盒。
　　“这是什么？”周南惊呼着站起来，他跟师弟找了一夜的灵草，这会儿微风拂面，方才休息一会儿，不过是烤条鱼的功夫，就见证了一道灵光直径落进萧战天怀中的事情。
　　赶来的紫薇幻境众人依次从树林中跃出，当领头高个的男子看到装爆炎草的盒子在明显穿着凌云宗弟子服的少年身上，自是神色一变，怒道：“凌云宗的小贼，将爆炎草还来！”
　　就在这时，一直在看热闹的各方人士也赶了过来，其中便有凌云宗的内门弟子瑶儿，见这等事态发展，一双眼睛瞪大了，还来不及惊讶，听见紫薇幻境的怒骂声，猛然跃出，喝道：“别给！”
　　“紫薇幻境的人好威风，什么叫凌云宗的小贼？我凌云宗也是你们污蔑得了的！这爆炎草众目睽睽之下，飞至我师弟手里，既不曾偷更不曾抢，何来的小贼！”
　　“我师弟堂堂正正得了，东西自然就归我凌云宗所有，当我们也是那无门无派的散修，任人诋毁，想要就非得给你不成！”一边呵斥，瑶儿扬手就是一记传讯符打出去，很快附近的凌云宗弟子便朝她所在汇集。
　　同为宗门弟子，确实有所顾虑，但凌云宗的长老还没来。
　　紫薇幻境中，一个高个子的紫衣男子越众而出，打量着瑶儿的凌云宗弟子令牌，脸色难看道：“这位凌云宗的道友还是将爆炎草早些交出来吧，何必自讨没趣！”
　　赵盼看了看天，想着今日不比昨夜，昨夜长老来不了，今个长老已经在路上，不知何时就到了，底气自然也比昨天足，当下也站到萧战天身边道：“师弟别怕，先将盒子收起来。”
　　萧战天看看赵盼，又看看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紫薇幻境众人。
　　低头思索两秒，将灵盒单独收进了这次出行，分派下来的一个空置乾坤袋中。
　　“凌云宗当真要与我紫薇幻境的人作对不成？”
　　“作对？”赵盼冷笑，“这神药谷中，从来都是各凭本事。道友好大的口气，不知是六御李氏哪位人物，竟能代表紫薇幻境强要我凌云宗的灵药？”
　　高个紫衣人并非紫薇幻境赐姓的内门弟子，自然明白赵盼是在讽刺他，闻言心中大怒，手已握上剑柄，只是忌惮四周渐渐增多的凌云宗弟子，眼神闪烁不定，心想：凌云宗这几年在修真界不怎么出风头，但到底是道家名门，确实不如那无门无派的散修好欺负，若真动法，事情闹大了，未必是好事。
　　可他受长老命令，若是未取得爆炎草，事后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他修行是为了长生修为，这事若弄得两头不得利，把自己搭进去，实在得不偿失，倒不如等长老自己来。
　　“好个各凭本事，这爆炎草是我们采下，灵盒也印有我紫薇幻境的刻章，你们凌云宗的人白捡个便宜，便叫本事了么！”
　　“采下又如何，还不是保不住，你们折腾这么久没本事留下东西，我师弟小憩片刻便灵草在手，可不是大有本事！”
　　想通这一点，紫衣人只大声嚷嚷，你一句我一言在原地吵闹。凌云宗的人也颇有顾忌，想着拖个片刻，谁也不肯先动手。
　　树林里，双方剑拔弩张地僵持着。
　　而应该赶来主事的双方长老，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半路接到传讯加快速度，倒也不着急。
　　每年都有为了草药灵植的争斗，长老们看习惯了，宗门之内只要不出人命，都不算什么大事。
　　“徐大人，好久不见。”紫薇幻境的向真长老在山顶上，向太泽一行人中领头赤绂朱冠的老者双手一拱。
　　“向真道友。”徐秉生举着手中的灵盘，容色间颇有几分愁虑，见来人，将灵盘收回怀中，还了个礼，“转瞬百年，向真道友竟已金丹圆满，恭喜恭喜。”
　　“哪里，徐大人怎会在此，莫非神药谷有什么遗落的明珠不成？”
　　太泽与其它宗门不同，因纪念太泽帝君眷民之德，不肯以宗门子称，又在其境各地设道门官府，长老任将军一职掌管民间，所以在修真界内，若是遇见那腰间悬有赤色丝绳串联的官印行走，往往以大人代替道友的称呼。
　　能进神药谷的弟子，往往都各有门派，即便是资质好的散修，也必然是性格桀骜不肯受宗门拘束的人，徐秉生多年来在各地寻找适合习太泽宗法的弟子，若是想寻人，怎么都不该来神药谷。
　　徐秉生年事已高，各大宗门认识他的人不少，向真道人见徐秉生举止蹊跷，心中大奇。
　　徐秉生捻着胡须哈哈一笑，指指山下的动静，“山下好像有动静，向真道友不去看看？”
　　向真道人适才匆匆一瞥，便发现徐秉生拿的灵盘，并非从前寻觅灵根灵象的法盘，那法盘金光璀璨，雕龙带玉，倒有几分太泽皇室所用宝物的特征。
　　“小辈们年轻气盛，有些冲突也是常事。”向真道人追问，“多年不见徐大人，不如同去小酌一杯？”
　　“这么好看的热闹向真道友都不想看看……”徐秉生伸长了脖子，向前跨出一步，身子一歪就往山下跌了去，“那我去看看！”
　　向真道人目光随之一转，紧随其后，飞至林中。
　　紫薇幻境的弟子平日里趾高气扬惯了，知道谨慎的不过寥寥，见师兄迟迟不动手，而昨日还避开他们的凌云宗弟子今日竟这么有胆，早已按捺不住，待向真长老飞来，精神一振，高个紫衣人也在心中松了口气，连忙上前道：“长老，爆炎草落入了凌云宗弟子手中，请您示下。”说完便后退几步，匆匆看了一眼与长老前后脚落地的徐秉生，退回众弟子中间，静观其变。
　　退入人群后，高个紫衣人向凌云宗方向看去，凝神找那拿了爆炎草的人，这才发现那拿了爆炎草的少年弟子不知何时已从正中央退到人群边缘落后处了，这倒叫他一愕。
　　紫衣人一退，余下几个师弟就跳出来对向真道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向真道人并非随和好性之人，若是别的草药便罢，但这爆炎草乃是他今日所寻一副上古丹方的主药之一，十分重要，心中很是不满带来的这些弟子做事拖沓，行事张扬便罢，围了地方捉人竟还能让草药飞去凌云宗弟子的手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四周围观的宗门弟子和散修越来越多，又有太泽的人旁观凑热闹，向真道人清楚凌云宗的长老也快来了，便笑着对徐秉生道：“这些小辈不懂规矩，一点小事也要吵吵嚷嚷半天。想当年，你我年轻时，若是看中同一件宝物，自然要比划比划论个归属，哪里有劳烦师门长辈做主的道理。”
　　“我若插手，岂不是有失公允。”说罢，向真道人眼带厉色回头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紫薇幻境弟子，“一群废物！”
　　徐秉生微笑不语。他的年龄在太泽也是个迷，瞧着不算老态，但面部扁平，颧骨凸起，若单看上半张脸，细密的鱼尾纹拥挤的堆在眼角，能让人猜出几分年岁将尽的状态。
　　向真道人确实看过徐秉生“年轻”时的样子，但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对徐秉生而言，那时候的岁数，实在担不得“年轻”二字。
　　向真道人说这个也不用徐秉生搭话，自有紫薇幻境的弟子齐齐道：“长老，是弟子们办事不利。”
　　又有人瞧着向真道人的神色，主动提议道：“长老，弟子早闻凌云宗人才济济。弟子愿与那少年比试，也好领教一番凌云宗的高妙法门。”
　　这段时间在神药谷，紫薇幻境的人行事张扬，彼此之间小摩擦也不少，紫薇幻境的弟子大多也见过萧战天，知道那少年修为颇低。
　　凌云宗弟子中，唯一叫紫薇幻境忌惮的，还是那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武瑶儿，也是这一次出行，凌云宗门派长老的亲传弟子。
　　武瑶儿闻言自是不肯：“我师弟与你相差一个境界，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既要领教凌云宗法门，我与你比划比划！”
　　“我、我不跟你比！你修为也比我高啊！”那弟子见武瑶儿跳出来，想起前几日的冲突，连忙后退几步，左右看了看，冲进人群一把抓住那努力想降低自己存在高个紫衣人，“要比，你怎么不跟我李师兄比。”
　　前几日武瑶儿便跟紫薇幻境的人起过冲突，要不是这领头的紫衣人幻术实在了得，凌云宗一行也不会暂避锋芒。
　　武瑶儿看向那姓李的紫衣人，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忌惮道：“比就比，上次未能比个痛快！倒想再领教。”
　　紫衣人好不容易退居人后，没想到长老甩手又不管这事儿，他静观其变还能被拉出来亮相，当下眼中就含了怒意。然而已经被拉了出来，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能在长老面前退缩，便开口道：“若是按照修为高低，这比试怎么也没个公平。“
　　紫衣人向着向真道人行礼，恭敬道：”长老，先前是原平师弟没能拦住那散修，使得灵药脱手飞去，原平本就为此十分自责惭愧，弟子想，原平与那凌云宗的弟子同为炼气期，修为相差也不大，不如让原平师弟去吧，若能堂堂正正赢回爆炎草，也算戴罪立功。”
　　说罢，又给了一旁惴惴不安的原平一个鼓励的神色。
　　原平估量了一下双方实力，闻言一喜，便跳出来道：“长老，弟子愿意比试一番！”
　　周南也十分担忧，他心知萧战天并没有什么与人斗法的经历，自然是不愿意的，便小声对萧战天道：“战天，你把灵药给我，我是你师兄，这灵药本就该是我拿着，一会儿我去比试。”
　　赵盼心里着急，寻思长老怎么还没来，闻言更是愤怒道：“这紫薇幻境的人先前仗着人多势众占位置，在散修手里吃了亏，这会儿捡着战天修为低，污蔑不成，又好意思说什么堂堂正正赢回。话都叫他们说了！”担忧着看了一眼周南，“周师兄，我有两个新买的防御法器，你且拿去用！”
　　萧战天听师兄师姐话语转瞬间，便定下要替他斗法，心中虽然感动，可内心又浮起一种别样的感受。今日发生的变故，是萧战天从没遇见过的，他的目光从四周的宗门弟子、围观的散修，还有不远处的紫薇幻境长老看去。
　　那些看向他的目光中，不乏轻蔑之色，也有人低头不语，也有人一脸瞧热闹，更有人压根不望向此处，反倒是认真采摘草药，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而那些张大嘴巴，一张一合说着话的人，都仅仅是为了……
　　萧战天看着手中的乾坤袋。
　　为了这把灵草。
　　一把草落到他手里，竟引发了争吵、污蔑跟比斗。
　　而这草还成熟的时候，更有人为它得罪许多人，甚至有散修为之不惜性命争斗抢夺。
　　萧战天的五指动了动，他很想将这把草扔出去看看接下来的变化。
　　但又知道这样做，同门一定会生气，毕竟大家都是因为不想把草交出去，才会这样维护着他，现在这把草又不仅仅是草，更有点涉及宗门颜面的意味。
　　萧战天不怕打斗，但也知道打不过对面的人，若是输了，哪怕同门能理解，依着同门有些人平时的为人处事，对他定然有埋怨，毕竟是丢宗门脸面的事情。若是师兄顶替自己，周南师兄是灵药园对他最好的人，萧战天不想让周南受伤。
　　收着烫手，也不能扔。
　　他得不到，又不能让对面得到。
　　他似懂非懂，迟疑着想：怎么办？
　　——要毁掉吗？
　　这样就算他输了，也不会被同门埋怨，对面赢了，也开心不了。


第80章 
　　紫薇幻境的弟子原平，见那拿了灵草的小子躲在众人之后迟迟不出，便讥讽道：“听说你们也是凌云宗外门弟子，怎么，我和他同为外门弟子，修为也不相上下，凌云宗竟不敢应战吗！”
　　周围的凌云宗弟子一片哗然，话既然说到这份上，自然没有不应战的道理，只是萧战天刚迈出一步，周南已从他身侧走上前，提气沉声道：“我师弟聪慧刻苦，早已过了小考进入内门，可惜灵象有缺，灵脉受损，常年服药，这才常来帮我采集灵药，但他从未与人打斗过，想来你们紫薇幻境的弟子，也绝没有欺负带病之人的道理，我是他外门师兄，与你修为也差不多，还是我来会会你吧！”
　　灵象有缺？灵脉受损？
　　这倒是稀奇。
　　徐秉生的目光头一回落在了人群后的萧战天身上，见那凌云宗里的少年模样，分明有些眼熟，细密的鱼尾纹随着双眼眯起堆积成缝，朝着人群中的少年的五官仔细看去。
　　原平目光闪烁看了身边的紫衣人一眼，紫衣人打量了一番周南，便朝原平微微点了下头。
　　原平便道：“既如此，我也不为难他，只是我若赢了你，你可能做主将灵草还来？”
　　“呸！什么还来？”赵盼不悦。
　　武瑶儿是在场修为身份最高之人，原平问完，待周南看向她，她皱着眉头便答道：“你可有把握？”
　　周南身子一动，已跃到原平面前，沉声道：“自当尽力。”
　　既然长辈们不插手，那长老是否赶回来也没什么意义了，武瑶儿见那原平与周南的修为皆是炼气期五层，心中虽不安，但事已至此，虽嫌紫薇幻境行事霸道，但这场比试也尚算公平，只能同意。
　　两人便打斗起来。
　　萧战天虽想阻拦，但人微言轻，也找不到一个好的理由上场。
　　他若去，必败无疑，既然知道必败，他强要上场，在旁人眼里也不过是“逞能”而已，既显莽撞又无作用。
　　但萧战天心里又很清楚，周南师兄打不过对面紫薇幻境走出的男子。
　　虽说场中两人修为差不多，但萧战天素来有一股直觉，出现在他身边的人，只需要一眼看去，便能察觉其危险程度，无需用修为判断，心中几乎是瞬间便断定那紫薇幻境的修士原平，比自己的师兄周南要强。
　　果然几轮斗法之后，周南一时不察，便被击中数下，吐出几口血，只是周南心性坚韧，资质虽不佳，但能在灵药园这么久，甚至前几日忽然得到李长老承诺等他筑基后，会向宗主提议将他收入内门的事情，便是由于其磨砺自身的韧劲勤奋，今日之事，他修为虽不高，但万不想输给紫薇幻境的修士，沉着应对，以守为攻，道法基础极为扎实，一时之间，虽处于劣势，原平却始终难以打败他，反倒叫周南越挫越勇。
　　僵持良久，见长老神色越发不满，原平有些心慌，等周南再次攻来时，原平便咬咬牙，双手合拳，甩出一个法器！
　　只见法器喷出一股火柱出现在空中，也不知原平配合用了什么术法，火柱竟化成数道幻影直直奔向周南，就在此时，原平施展紫薇幻境独有的幻术法门，让周南被迷惑了两个呼吸，哪怕周南从周围人群的惊呼散开中察觉不对，下意识往后飞退数十米，但恢复意识时，显然已是避无可避！
　　而就在此时，数十米外，周南身边竟奔出道熟悉的身影。
　　“师兄！”萧战天一声大呵。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萧战天竟已先一步奔向周南接人。
　　“啊！”赵盼紧张地看向周南，手中施展水术法的结印不过刚刚结了一半，她可不管这场比斗不该插手的道理，只想着周南受此一击必然重伤，怎能袖手旁观，手中已不自觉结印。
　　那火柱层层叠叠袭去，萧战天迎面而上，竟打算硬接！
　　周南骇然道：“师弟，快闪开！”
　　周南抛出赵盼给的防御法器，但这法器只堪堪拦住一瞬，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徐秉生目光一凝，那火柱已直直打中少年身躯，只听得一股气劲如肉的闷响，萧战天虽用全身灵力抵抗，但仍旧难以抵抗，被狠狠击中肚腹，一时口吐鲜血，翻滚落入草地，周南因着萧战天这一挡，倒是未受重伤，虽然也躺倒在地衣衫染血，到底躲过了最直接的火柱攻势。
　　周南强撑着站起，跑到萧战天身边，“师弟！师弟！”
　　“糟了，灵草！”紫薇幻境弟子中有人惊呼。
　　原是萧战天被火柱击中时，有个东西替他挡了一下，明显是个乾坤袋。凌云宗的乾坤袋上被画了符咒，极为结实，但被这样爆裂的法术击中，也如同破布一般爆开，灵草灵药散落一地。
　　叫众人瞠目的，也正是草地中焦黑的那一株，分明今日冲突的源头，那怎么也回不到紫薇幻境手中宝贝，爆炎草。
　　“没、没了……”原平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脸上的得意之色，已全然转为苍白，他惊心胆颤看向身边长老，而向真道人的脸色也极为难看。
　　还不等向真道人开口，却见身边的徐秉生越众而出，飞至那凌云宗少年身旁，将受伤的周南一袖子拂开，在凌云宗众人惊呼下，伸出枯木般的手掌，按向了萧战天的心口之处划开！
　　“你做什么！”周南愕然，一瘸一拐扑上去阻拦，“放开我师弟！”
　　但徐秉生的修为岂是区区炼器期弟子可以阻拦，便是身后赶来的武瑶儿，也被他随手挥开，丝毫接近不得。
　　随着少年心口血的涌出，徐秉生掏出一个法盘置于萧战天胸前。
　　刹时，法盘刻纹上的龙形似乎灵动起来，一条血线从萧战天伤口处不断涌出，被引入法盘之中，法盘渐渐金光大盛！
　　耀目至极令人难以直视！
　　“好！好！”徐秉生见状，口中连连叫好，心情激荡下，声音竟带着几分呜咽，而眼神分明是欢喜无限，盯着染血的法盘，徐秉生伸出手，一股强大的灵气涌入萧战天体内，很快便令他伤势痊愈。
　　“哈哈哈哈，命不绝我太泽！哈哈哈哈——”徐秉生脸皮胀红，已是激动到了极致，不由仰天大笑。
　　在场这变故，叫凌云宗与紫薇幻境众人，皆是满面惊惑。
　　这场比斗，萧战天突然跑出自然可以计较一二，与凌云宗的小辈论论灵草的损失，但在徐秉生这样反常的表现下，向真道人也顾不得想什么灵草了，只在心中寻思：这法盘如此神异精美，果然是太泽皇室之物！不知这地上的少年是何人？
　　早在太泽的人来神药谷时，便惹来了一些议论，武瑶儿知道面前的老者乃是太泽的长老，被此人挥开，颓然跌落在地的她，很快就站了起来，见那徐秉生竟抱起萧战天转身欲走，怒道：“你要将我师弟带去哪里！”
　　徐秉生回头看了一眼凌云宗的人，不欲理会。
　　而就在此时，天边赶来一个背后负剑的威严男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带着草帽的老汉从天而降，凌云宗弟子见状吩咐惊喜大喊道：“冲虚长老！李长老！”
　　“长老来了……”
　　负剑者乃是武瑶儿的师父，也是负责此次神药谷出行的冲虚长老，而一旁作农夫打扮的人，也不是普通人，正是凌云宗灵药圃的李长老。
　　凌云宗的长老半天不来，一来来两个。
　　情势如此，徐秉生也不好就这么转身离开，心念电转，在凌云宗的弟子们围上两个长老你一言我一语说此时发生之事时，干脆将怀中少年放到地上，使了个巧劲，将少年弄醒了。
　　萧战天迷迷糊糊刚恢复些清醒，入目便见着一双挤满鱼尾纹的老眼，与此同时，一道传音秘密在他识海中响起，“小子，你故意毁去草药，真当那紫薇幻境的长老看不出来吗？”
　　萧战天一惊，面上却不显，满眼懵懂之色看向徐秉生。
　　徐秉生虽看出几分面前少年的行事，但传音也不过是诈他，而萧战天一脸茫然不似作伪，便是徐秉生这样的老滑头，也不禁对自己的猜测生出几分怀疑。
　　少年的长相模样，实在是太有迷惑性。
　　“你是何人？”萧战天惶惶开口，说完，他拍拍胸前的伤口处，似乎十分惊讶自己伤势愈合，“我、我怎么好了！”
　　“是我治好了你。”徐秉生道。
　　萧战天一愣，讷讷道：“啊，谢、谢谢前辈。”
　　徐秉生一直在观察萧战天的神情变化，但少年在发现自己伤口好了后，便立刻站起身，左右环顾，朝着那名叫周南的同门跑去，一边跑一边关切道：“师兄，你没事吧！”
　　徐秉生在心中点点头。
　　若不是有意为之，那便是少年关切同门之心。
　　不错。
　　萧战天回到凌云宗同门当中，徐秉生便转身，朝着盯向自己的凌云城两位长老点了点头，和善一笑道：“转瞬五十年，冲虚道友竟已金丹后期，恭喜恭喜。”
　　向真道人闻言眉头一皱，而冲虚长老无意寒暄，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如剑直视徐秉生道：“徐大人，对我凌云宗弟子有何指教？”
　　“哈哈哈，这话……说来可就长了。”徐秉生笑眯眯看了一眼旁边的向真道人，对凌云宗两位长老抬了抬手指向另外一侧，“此处不便，不如你我三人，移步别处？”
　　这就是要保密的意思了。
　　冲虚长老与李长老对视一眼，点头。
　　李长老摘下自己的草帽在身前扇了扇，递出几个小瓶给周南道：“服药休息去吧。”又看向向真道人，拱手示意，“向真道友，听说你最近得了个好丹方，若要炼丹，不妨来我凌云宗，论炼丹，老汉我颇有几分心得。”
　　“凌云宗的消息倒是灵通。”向真道人冷笑一声，“李长老的丹鼎造诣，修真界谁人不知，那便改日在叨扰。”
　　凌云宗两位长老站在原地，徐秉生也不动，向真道人冷哼一声，一甩袖子离开了神药谷，剩下的紫薇幻境弟子你看我我看你，只得散了，原平满眼惊慌，亦步亦趋跟在紫衣人离开的方向，嘴里不停念叨着：“李师兄，这可怎么好，回去长老定要罚我。”
　　紫衣人充耳不闻，埋头向前走了数十步后，这才回头。
　　来路已没了凌云宗长老和徐秉生的身影，紫衣人兴味盎然，看着身边一脸丧气絮叨的原平，小声道：“怕什么，太泽有动作，长老还顾得上你？闭上嘴少提这事儿，过几日长老早忘了你。”
　　凌云宗的人留在原地小声议论，看向萧战天的目光也多是探究之色。
　　那金光耀目的法盘似乎预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谁又能猜出来呢？
　　周南目含担忧地看着萧战天，萧战天虽以胸口难受，原地静坐打坐，闭目安静的面目下，却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平静。
　　这样的变化会带来什么，也是萧战天焦虑的，他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对于陌生人的举动 ，他无法做出恰当的，符合常理的反应，每当这时，萧战天便会露出迷茫茫然的神色，或露出笑容。
　　只有萧战天自己清楚，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寸筋骨，都在忌惮着刚刚那个跑来身边的老者，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自己的攻击欲望，在徐秉生划开他心口时，没有任何反抗。
　　徐秉生站得远时仿佛没有气息，但一接近，便让他那敏锐的直觉感到警惕。
　　会死！
　　如果那个老头愿意，就能够杀死他。
　　这样危险的感觉，萧战天仅仅在凌云宗宗主身上感受过。
　　徐秉生，是第二个。
　　晨曦的微光里，神药谷的山路，仿佛因着苍茫的山色越发遥远……
　　“找我？”
　　眼波回盼，柳月婵皱眉道：“找我做什么，等你养好伤，难道没别的事情做？”
　　“当然有！但你不是说要帮忙吗，既然要帮忙，我不能去找你吗？”红莺娇酸溜溜看她一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嘴，“你不让我去凌云宗，我偏要去！”
　　柳月婵一口怒火蹭地冒上嗓子眼，看着红莺娇炸毛猫儿似的熟悉样子，不禁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惹来红莺娇纳罕问她，“你气息不稳，怎么了？”
　　“没什么。”柳月婵面无表情，心知这时候红莺娇脾性上来了，就算她不让红莺娇去凌云宗是为红莺娇考虑，红莺娇也不会相信这个说辞。
　　若再开口，不让红莺娇去凌云宗，红莺娇反而要一心往凌云宗凑，即便再有什么变故，也绝不会罢休。
　　好些日子没见过红莺娇这样，竟叫她一时大意，在有关萧战天的事情上，说出“不要来”三这个字。
　　这三百年来，但凡有她跟萧战天单独相处的可能，让红莺娇别来，红莺娇必然要来。她说别去，红莺娇必然要去。
　　存心找茬对着干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十个月里有八个月能见到红莺娇在她跟萧战天之间荡来晃去。
　　真叫人心烦意乱。
　　柳月婵在心里这样想，伸出将头发往耳朵后别了别。
　　她不能再走从前的老路，与红莺娇萧战天纠缠不清，误道心修为。
　　红莺娇既不肯承认对萧战天余情未了，左右红莺娇是这么个别扭性子，她也只能来撮合一二，熄了红莺娇盯她的想法。
　　与其让红莺娇偷偷来，不如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些。
　　“好吧。你想来，就来！”


第81章 
　　三日后，红莺娇跟着前来接她的哈桑回去了魔教养伤。
　　柳月婵也不急着回凌云宗，而是在灵庸城小住了半个月，日日听着暮鼓晨钟，一边算着时间，一边着手炼化冰心莲一事，直到一只传音符从窗外飘来……
　　柳月婵听着符咒里传来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起身收拾东西，回凌云宗。
　　此时的凌云宗练武场内银光闪动，两把银色光芒流窜的飞剑正在空中激烈的碰撞着，而两位以神识驾驭飞剑的修者却各自端坐一侧，并没有兵刃相接的火气。
　　练武场上首端坐的，正是柳月婵的师父，凌云宗宗主柳震。
　　而位于他下首的，乃是这次前来拜访的太泽新客，徐秉生。
　　僵持了许久，飞剑在空中划过的痕迹愈发叫人眼花缭乱，徐秉生双目炯炯有神，将手中茶杯轻轻放下，杯子落在桌面发出短促清脆的声响，柳震与他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撤去了飞剑，空气中掠过一层肉眼可见的波纹。
　　徐秉生捻着胡须笑道：“柳宗主的道法精妙绝伦，更盛往昔，实在令人钦佩。太泽居北，与贵宗相隔甚远，有道是聚散苦匆匆，太泽与贵宗本不该如此疏远才是。”
　　柳震自见到徐秉生，面上颇是肃冷，闻言只道：“凌云宗自开宗立派起，便独来独往惯了，徐长老千里迢迢而来，既是为了我门下弟子，有什么话，大可直言。”
　　“想必冲虚长老与李长老已告知柳宗主，小老儿此行所为。”徐秉生的语气十分客气。
　　“未曾想，门下萧战天，竟乃太泽皇室后裔，我也是刚刚知晓此事。此子本是我门下弟子外出历练捡回来的孤儿，没有幼时记忆，他若愿意认祖归宗返回太泽，也是好事一桩。”柳震面无表情道。
　　“原也有此想法。”徐秉生的目光对住柳震身后一男一女两个弟子，“只是那孩子一心想留在凌云宗修行，拜师修道又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也不好勉强于他。”
　　“听闻柳宗主数年前，新收了一名弟子，资质出众，可习揉花碎玉诀，小老儿着实惊叹不已，想先祖运以揉花碎玉诀的绝代风姿，何等惊才绝艳，然时过境迁……叹！叹！叹！”徐秉生装模作样三声长叹，又定睛看向柳震身后的女弟子柳青旋，“不知那位女弟子可在此处，是柳宗主身后哪一位？”
　　柳震心中不悦，便偏头看了一眼柳如仪，柳如仪便上前一步道：“徐长老，我师妹外出历练，尚未归来。”
　　“哦？”徐秉生收回目光，“可惜可惜……对了，我见过你，数年前的仙门大典，凌云宗夺魁之人，便是你吧？柳宗主门下当真人才济济。”
　　柳如仪温和道：“前辈过奖了。”
　　柳青旋本不该在此，但她从齐晴处得了几分口信，知道这太泽之人似乎想打小师妹的主意，便有心替柳月婵听一听，这才在师父叫大师兄前往练武场作陪时跟了来。
　　“不过不在也无妨。”徐秉生苍老沙哑的声音似乎别有所指，“实不相瞒，小老儿此次前来，是受帝君所托，携以珍珑册愿与凌云宗再结缘盟。”
　　珍珑册是何物？
　　柳如仪与柳青旋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但明显柳震是知道的，闻言眼中竟有几分惊讶，正要开口又想到什么，对站在身后的柳青旋道：“青旋，你先退下吧。”
　　柳青旋知道在这宗门之中，大师兄显然已被定为下一任宗主人选，若连她也要避开，定然是什么只有宗主才能知道的消息。
　　只是这太泽长老那句“不在也无妨”听着刺耳，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消息关系到小师妹身上，柳青旋便开口道：“师父，师妹外出已久，我给她传个讯吧。”
　　柳震微微点头，转身示意徐秉生跟上，两人转向宗主堂去。
　　而在柳青旋传讯之前，已有柳月婵安排的人将神药谷发生的事情传讯给了柳月婵，柳月婵很清楚徐秉生既已出现，发生在三百年前的这桩有关太泽与凌云宗的联姻，便会由太泽提出，这才出发回凌云宗。
　　回凌云宗的路上，哪怕这段时间柳月婵下意识不想回忆曾经的一切，三百年前的回忆也渐渐在脑海浮现。
　　柳月婵还还记三百年前听太泽来人，说到萧战天身份时的惊讶。
　　惊讶过后，就是高兴。
　　她替萧战天感到高兴。那时李长老经常给萧战天尝试各种修复灵象的法子，可惜用处都不大，仅仅让萧战天的经脉更宽了些。萧战天虽然勤奋，悟性也高，但是因为灵象受损，修为进益缓慢。
　　太泽物丰人杰，曾经的皇帝太泽凭借出众的灵根拜入奎山道祖门下，也是道祖之后传承保存最好的一脉，柳月婵想萧战天有那样一层的身份，哪怕父母已故去，寻找修复灵象的路子也多了许多。
　　她是高兴萧战天能去太泽的，但萧战天不愿意。
　　至于原因……
　　当年，所有人都知道，萧战天虽然舍不得从小长大的宗门，但更多的，大抵是因为喜欢她。
　　不舍得离开她。
　　三百年前，她与萧战天关系很好，幼时井边伸出的手，见到萧战天被欺负时也常帮忙，而萧战天也不惧任何流言，哪怕被嘲讽献殷勤痴心妄想，可还是会执着给送她礼物，向她请教学习。
　　通行令牌限制了内外门界限，因身负宗门厚望，同龄弟子也禁止与她多话，萧战天这样主动亲近不惧流言的师弟，便成了独一份。
　　而当时还是外门弟子的萧战天，虽然灵象有缺，却不气馁，没有外门一些弟子的油滑气，十分好学，比起旁人搭话的废话，萧战天除了一开始会说两句废话，后面观她神色，便不再说那些，而是时常借着来找她，询问一些修行上的迷惑不解之处。
　　这其中，最让柳月婵感到欣赏的是萧战天不过用了短短两年，就将御书台他能借看的书籍看了个遍。
　　虽然萧战天看的囫囵，但也因为他拿着这些不解疑问的详细笔记，时常向柳月婵讨教，这才让两人的关系大大拉近。
　　凌云宗的教习道法以“严而有度”著称，而从古至今，在学习上，必然会有懈怠懒惰之人，因师父柳震极其厌恶贪图享乐之辈，柳月婵自小也对这类懒惰之人十分厌恶，那些向自己说废话的人，她素来不怎么搭腔，唯有向她寻疑解答之人会耐心回答，时刻提醒并牢记师父所说的动心忍性，在恶劣环境中磨砺自身的道理。
　　萧战天幼年的所作所为，也正应了柳月婵喜欢的地方。
　　那时候的她，才十几岁，并没有对情爱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只是觉得被人喜欢能帮助弱小的感觉很不错。萧战天也知道她一开始只将他视为师弟，虽然喜欢她，时常送礼，但她拒绝了也不强求，只憨憨一笑，随着年龄增长，分寸拿捏的越来越好，实在令人难以讨厌。
　　真正开始让她考虑跟萧战天关系的源头，便是由太泽提出的婚约一事。
　　这场婚约并不般配。
　　或者说，在三百年前，萧战天刚被发现是太泽皇室后裔时，绝算不上般配。
　　一个是灵象不知道何时能修复的低修内门弟子，一个是宗门师长笃定这一代破道飞升第一人的宗主关门弟子。
　　若是定下婚约，仅以寿命而言，一个迟迟无法修复灵象突破境界寿命早尽的男弟子，与一个当时看着就前途光明不会止步元婴寿元无尽的女弟子，怎么也不适合早早定下婚约。
　　太泽与凌云宗相隔甚远，素不来往，也没有什么值得用一个身负厚望的亲传弟子来换取联合的必要。
　　一直到萧战天修复灵象，继承太泽帝君，凌云宗灭门之后，剩下的凌云宗门人与太泽才统一口径，催促她与萧战天完婚，成就这一段“珠联璧合”的好姻缘。
　　不光红莺娇期盼她与萧战天退婚，三百年前，也有不少人同样认为，她和萧战天的婚约迟早会退掉，对宗主会同意这场婚事也十分不解。
　　在定婚的消息传出去不久，本就对她死缠烂打，和萧战天极不对付的徐羽甚至对萧战天下了战书。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徐羽输了，并在不久之后，于一次宗门秘境之中，被妖兽吞噬毙命。
　　往事惊如梦，回忆只堪哀。
　　在返回凌云宗的路上，距离凌云宗越近，柳月婵一边炼化冰心莲，一边回忆当年发生的种种，这样细细回忆，想着十几岁时，自己的笃定，不禁让柳月婵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桩婚事本不该成的。
　　还是成了。
　　红莺娇时常旁敲侧击打听她跟萧战天的婚约，不是她不能说，而是柳月婵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很少后悔什么事，但这桩婚事，柳月婵确实后悔。
　　幼时她曾读民间文章，读过一个“夜郎自大”的故事：从未离开国家的夜郎国国君不知天高地厚，自认为夜郎国国内的山最高，河水最长，便笃定夜郎国是这世上最大的国家。
　　在她未明白何为“情”时，便误打误撞，自以为是定下有情道，在师长尚且犹豫不定，徐秉生言辞相激时，失了冷静，为报宗门教养之恩，当着众人面应下婚事，放言以有情入道，愿与萧战天结为道侣。
　　那样年轻气盛的自己，叫柳月婵每回忆几分，都感到几分窘迫。
　　年轻时虽很快察觉不妥，但事已至此，试试无妨，她抱着认真去爱一个人的心态，便学着去爱“萧战天”了，只是……
　　她以为“拿起”容易，只是因为她觉得“放下”也容易。
　　而有情一道，正是因为“拿起”不易，“放下”也不易，这才让无数人宁可择无情道也不想经历。
　　这么多年过去，她也终于明白，不是什么感情都能通过学习得到，世人总有偏见，偏爱，不是因为人生来狭隘，而是感情，本身就是这世间最复杂，最难以勉强的奇妙感觉。
　　想到这里，柳月婵遥望西南方，神色忽有一丝恍惚。


第82章 
　　凌云峰山腰出现了柳月婵缓缓前行的身影。
　　今日雪大，山间没几个人影。这个时辰正是上课的时候，新入门的弟子要读《百家字》一类的基础知识扫盲，有修为的弟子在凌风阁接受基本道法教学，大部分内门弟子即便有懒惰的心思，凌云宗来客期间，既然不能去练武场，那怎么也得围着远山堂的诸位长老们请教道法，凸显一下凌云宗的良好风气，顺便等自家师父和宗主路过时，留个好印象。
　　外门弟子勤奋不勤奋，就全靠自觉了。
　　何况资质低的外门弟子，这个时辰就是想全副心神投入学习也没办法，要做杂事。
　　柳月婵踩着碎雪在山道走过时，伴着“啊呀”一声，远远从天空落下一个扫雪铲，待柳月婵扬手催风将铲子接住稳稳落地，便听见一个稚气的声音。
　　“对不住，师姐，没有砸到你吧……我不是故意的。”
　　柳月婵抬眸看到远处飞快跑来一个七八岁的女弟子，穿着外门服饰，惴惴不安的看着她，跑到近前，慢慢涨红了脸，指着她脚边的雪铲。
　　“师姐，这个雪铲是我的。”
　　柳月婵看她生的有几分熟悉，只是面前的女孩一直低着头十分腼腆不敢看人的样子，一时也想不起她名姓，便弯腰将雪铲拿起。
　　她没有将雪铲递还给面前的女孩，而是打量面前的女孩一番，问道：“在扫崖边的雪？”
　　“嗯嗯。”唐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柳月婵，见她穿的不是内门弟子的衣服，但腰间悬挂了内门弟子令牌，便知道这是修为达到筑基期可以出宗门的师姐，此时定然刚返回宗门，冷着脸，看上去很不好接近的样子，心中更是惴惴。
　　她不安的同时，又忍不住在内心惊叹面前师姐的美貌，解释了一句，“雪铲重，我没有拿住这才掉了……”
　　“崖边的雪不好扫。 ”柳月婵握住雪铲，心想主峰附近的杂事不该分给年纪这么小的弟子，必是有外门管事分配不均。想到这里，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向前走了几步，“你带我去你扫雪的地方，我教你个扫雪的诀窍。”
　　“啊？”唐糖瞪大了眼睛。
　　柳月婵已经率先向前走去，唐糖懵懂着小跑追了过去。
　　其实不用唐糖指地方，柳月婵抬头看看地形，已猜到这个小师妹的具体扫雪范围。
　　凌云山听上去像是一座孤山，实际除了宗门坐落的主峰外，另有高山对峙绵延千里，峭壁奇峰陡立，那么多的宗门弟子，也并不都在主峰生活，内外门分界的奇峰也各有结界和看管的人。
　　凌云宗附近常年飘雪，此处没有修士出没前，便是有名的环境恶劣之地，很符合凌云宗修行上磨砺自身的需求，因此扫雪一类的杂事，是不允许弟子们用术法解决的。
　　柳月婵也扫过雪，只是内外门扫雪的方式和目的有很大差异。
　　“过来。”柳月婵招招手，“你这样握住木柄。”
　　唐糖走到柳月婵面前，接过师姐递来的雪铲，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不由自主随着柳月婵调整自己的动作，弯腰的弧度，手部的发力部位，又缩着脖子，好奇看着面前的师姐蹲下检查她鞋子上的防滑木刺。
　　“你怎么没戴帽子？”柳月婵问，“每个外门弟子出来扫雪都会发一个。”
　　“捂着头好重。”唐糖小声说着，“穿少了会很冷，穿多了，雪铲都要举不动了……”
　　“下次要记得戴。”
　　柳月婵垂眸，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检查了四周的扫雪痕迹，摸了摸面前女孩手上冻伤的红痕，一道小小的阵法如同六棱的雪花从唐糖掌心旋转开，一阵灵气涌动，唐糖手上的冻伤就恢复了。
　　唐糖“哇”的张开嘴呼出一口热呼呼的白气，道：“谢谢师姐。”
　　“扫雪的同时，要记得引气。”柳月婵指着女孩的掌心，“用灵气灌注到掌心和双腿之中，这样你的手和双腿会发热，也不会被冻伤。”
　　“可是，师兄师姐说不能用术法……”唐糖小声道。
　　“只有引气入体成功后的弟子，才会被分配扫雪的任务。”柳月婵提点了她一句，“负责教你扫雪的弟子提过扫雪时不能使用术法和符咒，是因为残留在雪地上的灵气痕迹，很容易被发现……但你，还没有学过术法吧？”
　　“是啊！我还没有学术法呢。”唐糖吃力地握住铲柄，偷偷打量柳月婵身上单薄的衣衫，羡慕的想自己何时才能跟师兄师姐一样不惧寒冷。
　　“明明没学，为什么还要多提一句呢？”柳月婵轻轻歪了歪头，那与她清冷声音不同的上扬语调，几乎瞬间就让唐糖明白过来。
　　“啊！原来灵气不能用来施展法术，但可以自己用！”唐糖小小惊呼了一声，看着柳月婵带笑的双眸，忽然觉得面前的师姐也不是那么让人不敢亲近了。
　　“握不住铲柄，是手麻了吗？”柳月婵问道。
　　“不光麻麻的，还疼！”唐糖一被关心，声音就变的又委屈又绵软，“不过后来又不疼了，手僵了，握不住柄。”
　　“你有两根手指冻得发紫，所以握不住。”柳月婵伸出手，摸了摸唐糖细软的头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长高了许多，面前的师妹堪堪及她腰部高。
　　想她和红莺娇重生那年，也差不多这么高。
　　稚嫩的模样不过十几年，修者岁月匆匆，之后的百千年，在很多人眼中，只能做个大人。
　　“若是在山下，手指被冻紫发黑，就烂了，只能将指头割掉。你还小，以后手麻了，不要再继续扫雪，手指冻紫就去找负责教导你的弟子疗伤。”柳月婵回忆着自己幼年扫雪的情形，“平日里，扫雪的每个动作，都要在经脉中运转灵气，长此以往，对修行很有助益，扫雪也会轻便许多。”
　　“手指头割掉！“唐糖吓了一跳，赶忙双手合拢往里头吹了口热气用力搓搓，”谢谢师姐，我知道啦！”
　　悬边雪如尘，唐糖就在柳月婵的帮助下，一点点纠正动作尝试一边扫雪一边引气。山峰云似盖，冷风吹过，雪好像怎么也扫不完。
　　“师姐，内门弟子也要扫雪吗？”
　　“自然。”
　　“好多的雪，每天都要扫，好累。”唐糖忽然叹了口气，将雪铲扔掉，也许是觉得面前的师姐好说话，她干脆在柳月婵面前蹲下，正大光明偷懒起来，“师姐，我家乡从来不会下这么多雪，为什么我们宗不搬去温暖的地方呢？”
　　好累。
　　为什么不搬去温暖的地方？
　　柳月婵一愣，想着幼年自己在心中默默烦恼的事情，被面前的小弟子理所应当地说出来，忍不住点了点。
　　“温暖的地方，确实舒适。”
　　“对吧对吧！”
　　“你这样蹲着，是累了吗？”
　　“是在偷懒啦！”
　　“师姐你别生气，我也不是经常偷懒的……”唐糖见柳月婵摇了摇头又笑，连忙将扔下的雪铲又抓回手中。
　　“不是责怪你。”柳月婵神色温柔，“师姐是觉得，你这样，很可爱。”
　　若是柳月婵十岁时，看到资质好的弟子偷懒，免不得说些鼓励，劝其勤勉的话。
　　那时候她还那么小，脾气又倔，被太泽带回宗门，有了家人，便总想要报恩，不能让师门长辈失望，所以再苦再累，也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要努力。手冻伤了，自己疗伤然后继续，看书累了，念咒让自己更清醒。
　　甚至有一段时间将勤奋视为一种优秀的品质，眼睛里容不得沙子，愤怒那些与师父教习理念相悖的弟子，怒其不争。
　　等大一些，除了修行外，大师兄开始教她诗词，青旋师姐教她从乐器中寻找乐趣，她感受到师兄师姐严以律己，宽以待人的态度，眼见学识增长的同时，心胸也开阔许多。
　　只是在她二十岁时，看到自己提点过的小弟子偷懒，虽面无异色，但心中也会有几分遗憾。
　　这样的想法，一直到遇到红莺娇后，才慢慢改变。
　　她跟红莺娇成年后第一架，打了个不分胜负。
　　那时，她还没想起面前的红衣少女是幼年在书架吵架的小女孩，也不知道红莺娇就是红姑的女儿。
　　可那一架打完。
　　她记住了红莺娇。
　　若是红莺娇在之后的日子，与她没有那么多纠缠，她也不会发现红莺娇那时是个多么懒散爱玩的人，与她全然相反。
　　她修行，自然是为了长生。
　　破界飞升，也是世间大部分修者的修行目标。
　　可红莺娇完全似乎全然没有那个想法，每每她闭关，红莺娇都会一脸讽刺，聒噪不休。
　　“破界飞升，这么多年了，你听过几个成了的？就你这么相信，是是，你能！你最能！萧战天约你探个秘境还不干，那我跟他两个去了啊，就我们两个哦！哼，闭关闭关，又闭关……”
　　“什么大道长生，你师父也想啊，他成功了吗？”
　　“大好的时光，都被你用来闭关了。还让我也闭关，我魔教的事儿要你管！”
　　萧战天有跟她一起闭关的想法，红莺娇更是能跳起来反对，“你拉他闭关干什么！他灵象都没修复，寿命就那么点，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成啊，全都用来闭苦关了，回头两腿一蹬，死前眼睛一闭，想回忆点什么，哈哈哈，一个破蒲团，苦寒窑洞，没吃够没喝够没玩够的……”
　　——柳月婵，你真的那么喜欢修行啊？
　　——嗯。
　　——赫兰圣女掌鞭，你是她的徒弟，因何选槊？
　　——唉！也是，喜欢的事情做着带劲。
　　吵吵闹闹很久，柳月婵都记不清红莺娇何时不再面带讽刺。也不记得自己再看到偶尔偷懒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中不再生出遗憾。
　　只记得她后来闭关时，红莺娇时常追到她开启闭关的阵法前，站在石洞外，神情复杂地望着她，问一句，”柳月婵，这次又闭关多久啊？”
　　柳月婵对这个问题，素来是不答的。
　　灵气细微的变化，力量的涌现，阵法的奇妙，修行也许对别人而言有几分枯燥，对柳月婵而言，却十分有趣，所以闭关也总是随心所欲，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每次闭关会闭多久。
　　可惜最开始修行的时候，太强迫自己，也就失去了很多乐趣。
　　如果像面前的小师妹一样，像红莺娇当年……坦率的抱怨、偷偷懒，也许幼年时的苦修会更愉快。
　　很多小弟子，因为有灵根有灵象，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被带入宗门，但修行未必给她们带来内心的充盈和快乐，偶尔偷偷懒，也不会让她们的修为一泻千里。
　　宗门内有不专注修为境界，精通旁门的长老，明知境界不到寿命有限，可还是愿意将精力留给更偏爱的事情。也有资质极佳的弟子长大后宁可下山做个木匠，毁去灵根都不愿继续修行，幼年她听着师父叹息，便也觉得那位师弟自毁前程，十分遗憾。
　　然而红莺娇当年所说所为，又提供了柳月婵新的，对于道的感悟。
　　修行一途本就坎坷，破解飞升更是渺茫，她觉得修行好，是因为她喜欢。
　　旁的人不喜欢，不肯为之付出一切，既然对方都不后悔，十分快乐，她又遗憾什么呢。
　　师父叹息，是因为师父背负宗门传承之责，而她，那时，不过与那弟子同门而已。
　　她总是给修行添加许多压力，所以回忆幼年的修行，就只剩下莫名的紧迫感。
　　苦修，就真的变苦。
　　不及后来闭关愉悦。
　　唐糖被夸十分开心，清脆的笑声在山间仿佛有回声。
　　柳月婵也随之一笑，一阵冷风刮过，她的身影虚虚晃动，下一秒，出现在了三百米之外。
　　唐糖一惊，身后也传来了踩雪的脚步声。
　　“唐糖，我来跟你换地方！真是的，彭师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来主峰崖边扫雪。”一个年轻的女弟子的手拍上小师妹的肩膀。
　　山间的喁喁私语随着落雪消散在天地之间，唯有不远处的迎客松优雅地挂在崖边，须蔓如臂托举太泽二字，字形如墨流淌。


第83章 
　　柳月婵回宗门这日，已是徐秉生来凌云宗的第三日。
　　因青旋师姐提前传讯给她，柳月婵回自己的院子后，先告知了柳青旋她回来的消息，接着便沐浴更衣，打算稍后去见师父。
　　泡在浴桶中，柳月婵细细查看自己安排探查的几个内门弟子传来的消息。
　　徐秉生来凌云宗的三日里，每天都会去萧战天身边，几个内门弟子虽有心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徐秉生的修为深不可测，又带了太泽独有的屏蔽探查的灵器，为避免徐秉生注意到她，柳月婵并没有让自己的人太过接近。
　　这些年，她虽然极力避免与萧战天见面交谈，但对于萧战天身边发生的一切，几乎是了如指掌。
　　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依旧是记忆中一样，幼年的萧战天所行所为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只是如欢师兄对萧战天的态度，颇为微妙，明明两人关系十分深厚，对于萧战天先前被外门的人欺负，却没有出头说过什么。
　　这一点，柳月婵三百年前还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这两年，却越发感到矛盾。
　　因着如仪师兄的缘故，她对柳如欢师兄破有好感，可这几年探查宗主的人事，却发现如欢师兄并不像记忆中那样懦弱老实，相反借着大师兄的身份，与几个资质不好的内门弟子下秘境时，总是有不少小摩擦。
　　这其中最明显的，就是秘境宝物归属说法不一的情况。
　　然而双方各执一词，都有证据，竟也难断，往往最后看在柳如仪大师兄的面子上，管事的师兄姐也未细究，只各退一步含混了过去。
　　她跟大师兄提过两次，后来这样的情况就没有再发生过。
　　但今年似乎又有些苗头。
　　水至清则无鱼，修真界各有机缘，为了身家安全隐瞒的事情再寻常不过，只是同门结伴下秘境，哪怕默认各凭本事，到底同宗相见的时候多，大多按实力分配减少矛盾求个互惠互利，即便有爱占小便宜的，也没有因此跟同门生出嫌隙的想法。
　　因着柳如欢早年所为，大师兄在部分内门弟子心中的印象也不算很好。
　　当年师父一次性赐下两兄弟“柳”姓，本就惹了不少同门嫉羡，大师兄资质过人，多年苦修，后来又常常在外执行师门任务，专注修行，早期与宗门弟子的联系并不深。不了解便容易生出误解，旁人对如欢师兄行事的不满，受到指责最多的，往往不是柳如欢这个低修弟子，而是他背后的那个，身为宗主弟子，甚至很可能是下一代凌云宗掌门的兄长。
　　一直到大师兄领她回宗门，又在数年前的仙门大典夺魁，稳固修为的同时，师父又着重培养让他处理宗门事物，这才让部分不满两兄弟的同宗弟子，直接接触到大师兄，推翻了对大师兄先入为主的不好印象。
　　想到此，柳月婵不禁皱眉。
　　她其实不喜欢处理宗门事物，方方面面烦心劳神，修者实力决定了宗门话语权的多少，但实力再高，若常年闭关不经营宗门内部事宜，宗门之内也必然会滋生各种问题。
　　但既然受宗门供养，作为下一任宗主的人选，大师兄哪怕再醉心修行，也要分一些精力来处理这些。
　　凌云宗未被灭门前，柳震作为宗主，其实将资源分配的极为合理，柳如仪接任宗门大任，柳青旋从旁协助，若柳如仪出了什么意外，便该是柳青旋接任，而柳月婵，自始至终，背负破解飞升的厚望专心修行。
　　然而前世宗门覆灭后，这些责任，就全落在了柳月婵身上。
　　她接的突然，从前一心修行，没思索过这些，处理起来便吃了不少亏，对于同门，又不能各个施展搜魂之类的秘术，若底下有隐瞒撒谎，往往也是焦头烂额。
　　也就是那时候，玉函一直在旁帮她，太泽又提供了很多重建宗门的助益，这才让让凌云宗分散各地管理的灵山矿脉不至于被其余宗门和蠢蠢欲动的散修占据瓜分，也正因为如此，这桩婚约牵扯下的利益也越来越多。
　　三百年前，柳月婵以为自己学着爱，就能爱，也笃定自己爱上了萧战天。
　　后来明白感情之事难以勉强。
　　对于她和萧战天的婚事，她内心时常拒绝，每每被催促，也忍不住想提解开婚约，可每次提及解除婚约，萧战天又始终不愿意。
　　若仅仅是萧战天不同意，作为被凌云宗抚养长大，受凌云宗同门恩惠无数的萧战天，柳月婵不欠他什么，大可不管他的意见痛快断开。
　　可萧战天那时已是太泽帝君，太泽长老们又一力促成这桩婚事，凌云宗受太泽的庇佑，背负凌云宗残存的弟子的期望，这婚事，不仅仅是她跟萧战天两个人的婚事，
　　而是凌云宗和太泽之间，恩情难还。
　　当年，柳月婵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提出断开婚约，就是想以利益作为偿还交换，始终无法突破金丹的她，又有什么底牌去谈此事呢。
　　何况这桩婚事，哪怕是徐秉生相激在先，到底她应下了。
　　难道她要像萧战天一样，做背信毁诺之人吗？
　　萧战天曾对她说此生唯她一人，言之凿凿，最后也是他，始终无法在她和红莺娇之间做出抉择，她柳月婵也不是甘愿被人选择的人。
　　这么多年来，也有不少男修士对她表达好感，只是因为婚约和当年那决然选下的有情道，她既然选择和萧战天定下婚约，就没有再考虑过别人。
　　萧战天曾以为她是因为红莺娇，那段时间才对他渐渐疏远，她也曾以为是这样，后来又知道不是。在意识到萧战天做不到如她一般时，已叫她十分失望，生出疏远之心。
　　她和萧战天的婚约，就算没有红莺娇，她也不愿意。没有遵守当年定下婚约时的誓言之人，是萧战天，没有红莺娇，也许某一天，也会有绿莺娇。
　　外出做师门任务，之后一直跟在红莺娇身边的，是萧战天。
　　在红莺娇还没明确知道喜欢他时，追去魔教坦诚心意的，是萧战天。
　　在她早年唯一一次，几乎要应下萧战天的婚约时，红莺娇不同意，马上就拖延了婚期的，还是萧战天。
　　三人之间，萧战天和红莺娇，红莺娇和她，她和萧战天，说不好是谁纠缠谁才导致了这么多年的恩怨情仇。
　　但她最不满意的，至始至终，是萧战天。
　　当年柳月婵心中那股奇怪，几乎让她感到蹊跷的柔情，那种对萧战天的容忍，重生后依旧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也正因为重生了，特意与萧战天避开，更是发现当年的情绪十分诡异，只是查阅书籍和前辈的修行玉诀，也无法找到一个好的解释。
　　三百年，说短不短，但在修士的寿命中，也说不上长。
　　柳月婵抬起手，用帕子擦了擦脸，静静想了一会儿，这才起身更衣，佩戴好通行令牌，向宗主堂去。
　　雪不知何时已停了。
　　宗主堂内，飘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不是柳震的喜好，而是他的夫人云娆平日里爱熏的香。
　　柳震收到柳月婵回宗的消息，看着手中太泽递来的帖子，神色有几分凝重。
　　徐秉生嘴上说太泽与凌云宗相隔甚远，但水运极为便利，若有心交往，早几百年就该上门，多年来互不搭理实是有意避开。
　　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只琼崖谷是个例外。
　　而当今道门最富名望的几个宗门，真正和凌云宗算得上相隔甚远的，也正是琼崖谷。
　　琼崖谷地处东南，夹在魔教与紫薇幻境之间，属当世有名的峡谷区域。
　　因着罗川灵脉在此孕育，四周河流众多并围绕琼崖谷山门所在形成了一个奇特的高山谷底大拐弯，气候也因此改变，中心常年雨水丰沛，植被浓密，但其与魔教分隔地带，又极其炎热，几乎寸草不生，与紫薇幻境的交界处，则十分凉爽宜人，常有异蝶纷飞。
　　雨水打在青石路板上。
　　几个守在山壁空地的琼崖弟子，远远望见天边出现了前段日子前往神药谷采药的弟子们，知其回归，连忙将手中铜钉打入空地上的阵桩，打开了护宗结界。
　　降落清点完人数后，吩咐几句小弟子们，一名琼崖谷的长老解开腰悬的令牌扔给一旁的侍者，大跨步向着鹿雅道君的居所走去。
　　琼崖谷主的道名雅致，安歇的地方却没那么文雅。
　　这名长老前往的，正是谷中最为雄伟的建筑。
　　“谷主，那灵盘金光闪耀，分明是……”
　　“后来，徐秉生面色涨红竟当众大喊，命不绝他太泽！”
　　“……昨日收到消息，徐秉生返回太泽不久，便立刻出发前往凌云宗，想来此时，已经到了。”
　　比起长老语气中传达出得惊怒与不安，鹿雅道君的声音显得格外平缓镇定。
　　“太泽竟还有灵血遗落在外？”鹿雅道君反问了一句，也不待底下人回答，便神色古怪地笑了。
　　“绝无可能。”


第84章 
　　“柳师姐回来了。”
　　“师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柳月婵去宗主堂的路上，同门弟子也多了起来，见着她一惊连忙打招呼。
　　“柳师妹，去见宗主吗？”
　　柳月婵轻轻颔首。
　　“小师妹！”
　　齐晴站在宗主堂门口，见着柳月婵招了招手，待她走近一把拉住她往里走，隔开了门外好奇的目光，轻声道：“适才那太泽的长老徐秉生，听说你回来了，便跑来找师父，这会儿正在里头坐着呢。”
　　“看来他很想见我。”柳月婵笑道，“我也想见见他。”
　　齐晴奇道：“你师姐，把太泽这次来凌云宗的目的，都跟你说了么？”
　　柳月婵道：“说了。”
　　齐晴本以为小师妹知道太泽悄悄来提亲，即便不悦，也会有几分羞涩，毕竟这个年纪的少年男女提到这些，多少有几分憧憬，小师妹少年老成，她十分好奇小师妹会露出什么表情这才特意等着瞧一眼。
　　此时见小师妹面上淡淡的，不由大失所望！
　　她与青旋打的赌，又输了。
　　也罢，输就输了吧。
　　“你去吧，我也跟不进去。”齐晴笑着摇摇头，上前一步，替柳月婵推开了殿门，头上扎着的马尾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你多小心。“
　　”青旋叫我告诉你一声，晚些去她那一趟，她新寻了曲谱想弹给你听听。”
　　柳月婵见齐晴转身，不急着进门，忽然道：“齐师姐这会儿去后山？”
　　“你怎么知道？”齐晴一愣。
　　“过来时，我见后山梅花开得正好。”
　　“你也瞧见啦，我是想去后山折几枝梅花给你师姐带过去呢。”
　　“你要么，我给你也带几枝，回头找个梅瓶装上。”
　　“多谢师姐，我不用。”
　　“那我走了。”
　　“好。”柳月婵答道。
　　待齐晴转身走了，柳月婵推开门，又回头看了眼那远去的黄衫背影。
　　当年凌云宗灭门，青旋师姐葬身火海之中尸骨无存，神识魂魄尽消，凌云宗还活着的弟子，只有当时外出任务的内门弟子和部分常年在各地驻扎的外门弟子。
　　齐师姐恰好就在那段时间领了师门任务外出游历，待赶回凌云宗，已晚了她两日。
　　她在石碑前长跪不起，回神时，齐师姐早已满头白发，那曾经在后背甩动的，长长马尾辫已被割去，青丝如雪，散落在后山焦黑的土地里。
　　待她登上凌云宗宗主之位不久，齐师姐便消失了踪影。
　　当年收拾凌云宗残局已耗费诸多心神，她活着，一为重建凌云宗，二为报仇。
　　齐师姐与她不同，心中早已被仇恨填满，自然忍耐不得，见呆在凌云宗一无所获，便早早离开四处寻觅线索。
　　只是在她跟随红莺娇跳下魉都之门时，也与齐师姐断联有八十年了。
　　齐师姐的命牌，在八十年前，便已碎裂。
　　最后一次托人给她带来的线索，唯有一方残损的木盒跟一纸花笺。
　　那残损的木盒明显只有一半，虽斑驳不堪，仍可看出完好时的精致纹路，楠木制造，前后雕刻了许多奇异的纹路，然而既无妖气也无灵气残存，若不是其纹路奇异，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盒子，即便落在路边，依着那残损的程度，只怕也没人愿意捡起来。
　　至于那花笺……
　　柳月婵迈过门槛向内走去。
　　宗主堂，四方而高。
　　堂内正中悬柳震亲笔所书“无为有心”四个大字，其中灵气流转，元婴期以下的修士多看几眼，心神便会不由自主被吸入，沉浸于那四个大字中。
　　柳月婵踏入堂内，先向柳震行礼道：“师父，我回来了。”
　　柳震淡淡颔首，道：“这位是太泽的徐长老。”
　　柳月婵与之见礼，目光落在徐秉生眼角那随着双眼眯起堆积成缝的鱼尾纹上。
　　“都坐下吧。”柳震发话道。
　　几个侍仆献上茶点，本该宾主就坐，但柳月婵却忽然上前两步，坐到柳震下首处，自古客来左为尊，柳月婵虽坐于右侧，但她修为不过筑基，与太泽长老徐秉生平行而居，此举还是有几分失礼。
　　柳震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既是修者，也没有一定要遵循凡间礼仪的要求，但修为高低一目了然，多少也有几分忌讳，柳震心知自己这个小徒弟，平日里尊师重道十分讲究，未曾想今日忽有这样的举动。
　　柳月婵入座后，神色坦然，似乎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徐秉生更是面无异样，一脸乐呵，不住打量着面前的柳月婵点头，称赞道：“柳宗主的弟子，各个灵秀，实在叫人羡慕啊！”
　　“月婵。”柳震不耐烦听徐秉生废话，直接唤了一声小徒弟。
　　“是，师父。”柳月婵应声。
　　“太泽欲与我宗结盟，为师已拒绝了，只是太泽长老远道而来，还有几句话想当面对你说，你便略听一听吧。”
　　徐秉生被拒绝了这么多天，还死皮赖脸坐在这里，自然不会被柳震的冷漠逼退，当即哈哈一笑，和气开口道：“柳宗主顾虑重重，是小老儿考虑不周，只是小老儿远道而来，受帝君所托，不得不舔脸就坐，还想问一问小柳道友，凌云宗自古分有情无情二道，小柳道友天资卓然，既持揉花碎玉诀，那道心所向，是入世，还是出世之道？”
　　柳月婵看了一眼柳震。
　　柳震道：“但说无妨。”
　　柳月婵便道：“还未想好。”
　　徐秉生眉飞色舞道：“揉花碎玉诀是何等精妙高深的道法，修习条件也十分严苛，小柳道友既有此天分，不说入化神，破界飞升也大有可为，若习出世之道未免可惜，听闻凌云宗道法素来以动心忍性为要，讲究开汇明悟，以求天地道法自然……”
　　“我道心所向，与太泽何干？”柳月婵冷声道。
　　上辈子柳月婵年纪小，也没那么早出宗，阅历见识有限，想着太泽是客，自然认认真真听徐秉生灌了一耳朵废话，不知不觉就被带了节奏，这辈子柳月婵自然不会被牵着鼻子走。
　　徐秉生暗暗思忖，柳震这个小徒弟，倒是跟他一样的冷硬脾气。
　　心里这样想，徐秉生也不表露什么，只是笑眯眯看了一眼柳震，在柳震不悦的目光中，恭敬的拱了拱手。
　　想着这几日太泽所为，柳震不由在心中叹了口气，只得开头道：“月婵，太泽意欲与我宗提亲，你可知内门有一弟子，名叫萧战天？”
　　“未曾听过。”柳月婵淡淡道。
　　徐秉生露出几丝迷惑，试探着询问道：“他身高约八尺，面目英朗，时常给你送花，同门之间也有所传言，你可有印象？”
　　柳月婵装傻道：“好像是有这么个师弟，不思修行，时常纠缠，只我没空见他，也不曾说过几句话。”
　　柳震对萧战天也没什么印象，只是听徐秉生唠叨了几日，对那个帮同门挡伤的弟子存了几分好感，但一听柳月婵说那人“不思修行、时常纠缠”，柳震素来厌恶懒惰之人，立时眉头一皱，对于太泽提出的这桩婚事，更加抵触。
　　徐秉生听了柳月婵的话，内心大叹！
　　柳月婵姿容绝美，便是他这个岁数，都不禁一怔，也难怪萧战天痴迷，只是没想到这位女弟子对萧战天的观感这般不好，这倒是让他接下来的话，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是。
　　但太泽灵血一事，慎之又慎，难得有能习揉花碎玉诀，且资质如此好的弟子，便是千难万难，为了太泽，他徐秉生，也非要促成这桩婚事不可！
　　“实不相瞒，门下萧战天，乃我太泽皇室后裔，这些年流落在外，帝君深感痛惜，他父母皆已过世，又在凌云宗长大，帝君知他不愿背弃师门也不愿勉强他回太泽，而贵宗于我太泽有恩，既有此缘，便让小老儿携珍珑册为聘，愿与贵宗结盟，定下婚约，喜上加喜！”
　　柳震料想太泽不会轻易放弃联姻一事，只是适才他才回绝了徐秉生，徐秉生当着自己小徒弟的面又提及，未曾想徐秉生的心思竟如此坚决，话里话外的纠缠之意着实令人不悦，便站起身来，走到了柳月婵背后，道：“徐长老，结盟一事，休要再提！”
　　徐秉生见状也站起身来，看向柳震道叹息道：“柳宗主，何必这般疏远，太泽与凌云宗本就……同为道家名门，若能结下婚约，岂非美事一桩。”
　　柳震提醒他道：“徐长老，念在旧情，我允你当面与小徒一叙，只是修者定婚约，不比凡间，我徒儿道心未定，只怕与太泽无缘！”
　　“小柳道友年纪虽轻，却也是花信之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柳宗主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呢？帝君重托，小老儿自当尽力，无论如何也得问问当事之人的意见，还望柳宗主海涵。”徐秉生面露歉意拱拱手。
　　“原来萧师弟，是想娶我？”柳月婵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
　　徐秉生点头。
　　他看着柳月婵那年轻略带青涩的面庞，还有上首柳震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竟觉得这一老一少，竟都是一副冷淡莫名的神情，若是旁的小弟子，如此妙龄，听到这样的事，不喜自然露出愤愤之色，若有意，也会有几分羞态。
　　偏偏这柳月婵，年纪轻轻，神态竟和他师父这般相似，冷的能刮下一层冰霜，叫人看不清是个什么想法。
　　“没错。战天那孩子赤诚一片，小老儿知此事勉强，但还是希望小柳道友，能好好思虑一番，若小柳道友应允，凌云宗与太泽更进一步，我太泽上下必倾囊相助，何愁突破化神？”
　　“听闻太泽为抵御妖族，使皇家血脉近乎断绝，却不想为了一个刚找回的弟子如此费心。”
　　徐秉生见柳月婵双目隐有几分好奇，便解释道：“实不相瞒，战天那孩子身世可怜，帝君细细查阅宗谱，这才知道他竟是当年被妖族掠走的衡武君一脉，好不容易找到他，帝君和我，都希望他能与心爱之人共度余生，小老儿这才斗胆一问。”
　　可怜么……
　　当年她与萧战天明面上的关系不错，徐秉生动之以情晓之以利，又言语相激这才叫她应下，后来想想其中蹊跷众多，这次正好试探一番，这桩婚事，徐秉生为何就非她不可。
　　柳月婵在徐秉生探究的目光，并未一口回绝此事，只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徐长老，我对萧师弟实在没什么印象，不知他是何境界？”柳月婵问道。
　　“虽是炼气期，但小老儿细细探查过战天的经脉灵根，若非灵象有损，资质绝不在贵宗亲传弟子以下。”徐秉生见柳月婵并未一口回绝，心思电转，连忙信誓旦旦画大饼，“灵象有损，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太泽多有良医，配以奇珍异宝，想来一两年便可修复，我太泽有一秘药，更可帮助修行进益，小柳道友大可放心。”
　　萧战天灵象有损凌云宗自然门清，徐秉生也犯不着在此时隐瞒，这一席话说的斩钉截铁。


第85章 
　　柳月婵知道此时此刻，徐秉生是真的相信，以太泽的实力能够在几年内修复萧战天的灵象，只可惜……
　　柳月婵目光悠远地透过徐秉生，落在了他身后正散发袅袅白气的香炉，忽然道：“世事难料，徐长老说这些，未免太早了。”
　　“何不等萧师弟修复灵象后，再议此事呢？”
　　“那小柳道友是应允了？”徐秉生一喜，今日得了这句话话，之后如何，便大有可为！
　　“何谈应允，萧师弟修为这般低与我并不相配！”柳月婵扬眉，露出几分对自身实力的傲气，“只是小女幼时曾居太泽保婴堂，感太泽眷民之德，今日听萧师弟便是太泽后裔，心中颇为感慨！若萧师弟真有修复灵象之日……”
　　柳月婵顿了顿，转头看向柳震，知道师父今日对她必有诸多不解，便上前一步，一双明眸剪秋水，望向柳震，“师父，您曾教导弟子通明自然之法，弟子从前未曾细细想过，弟子筑基之后，通灵彻视，却不曾明晰道心，今日太泽提亲，忽有几分对世情的感悟。”
　　“萧师弟既不返回太泽，想要留在凌云宗修行。待他修复灵象，没有寿命之忧，我若与他有缘，朝夕相对，自当生出情谊。若是无缘，又何须太泽提亲，勉强为之？”
　　“只他一日不曾修复灵象，筑基无望，何谈元婴化神？”
　　“我千岁之时，他已化为白骨，即便定下婚约，又有何意义？”
　　柳月婵两问，徐秉生终于惊觉，他为何从刚刚起，便感到一种奇异的不悦。
　　面前的少女虽比他修为辈分低，然而无论他降低身份好言相说，还是话语中想要以利相激，少女皆受之泰然。
　　而他想说之事，刚来了个头，每每重要关头便被柳月婵意料之外的答复带偏，叫人心头郁闷。
　　徐秉生这一生，极少在小辈当中有这样的感觉，倒像是自己心中所想，被面前的少女看透了一般。
　　果然是他，太急了么？
　　倒是小觑了面前的小丫头。
　　柳震倒不觉得以太泽的能力不能将萧战天的灵象修复，只是他本就不想自己的关门弟子与太泽扯上关系，凌云宗与太泽那几桩旧事，是他不得不让徐秉生留下啰嗦的原因，但也仅此而已。
　　月婵小小年纪，考虑得倒是十分周全，柳震不由点头。
　　徐秉生知道萧战天的灵血后有多么激动，这几日的冷板凳也如兜头一盆冷水，泼得他冷静下来，纵有千言万语想说，也不得不耐住心中焦急。
　　他知道自己赖在这里已叫柳震有几分怀疑，这桩婚事不相匹配那是肯定的！只是两方话没说透，到底有珍珑册做个回旋的余地。
　　此时柳月婵自己说破了，徐秉生虽未如愿，却也得了几分希望，不至于节外生枝，双方也算满意。
　　联姻一事说到这里，只能搁置，等萧战天恢复灵象再议。
　　客气了几句，徐秉生离开。
　　徐秉生一走，柳震私底下问柳月婵对萧战天的观感。
　　柳月婵道：“其实弟子道心所向，的确有入世之念，可感情上，也没有什么上佳的人选，若萧师弟能恢复灵象，试试也无妨。”
　　这是她三百年前的想法，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也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感念太泽，想着他既然喜欢我，给他个机会便是……弟子姿容尚可，萧师弟慕艾并非异事，但少年心性未定，再过几年，别有所爱，也未可知。”
　　柳月婵这话颇有几分沧桑，不像个情窦未开的少女，于情之一字上，竟一副看淡，释怀的态度。
　　云娆正好走进堂内，闻言一惊，与柳震面面相觑。
　　“师娘！”柳月婵见云娆来了，露出几分笑意，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师娘今日在堂内薰得什么香？真是好闻。”
　　“回头我把丹方给你一份。”云娆拍拍柳月婵的手。
　　“对啦，师娘，弟子才疏学浅，听闻太泽有一方神印，名为珍珑御印，却没听过珍珑册，太泽以珍珑册为聘，那珍珑册是何物？”柳月婵故意问道，她若是问师父，必然得不到什么回答，但问问师娘多少还能看出点什么。
　　云娆眉心中多了几分忧愁，勉强笑道：“也不是什么宝贝……我与你师父有事要说，你先回去吧。”
　　柳月婵应下离开，
　　之后便去了柳青旋处听琴。
　　回屋时，天色已暗，正是她平日里修行的时。
　　柳月婵叹了口气，想师父的伤势。
　　她不会应下太泽的婚约，珍珑册却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
　　推开门，风声吹的小院竹叶唰唰作响，柳月婵怀中被柳青旋塞了个新的梅瓶，色为暗青，竹叶的暗影落在梅瓶处，随着柳月婵的行走，不断变化，瞧着十分漂亮。
　　放下梅瓶，柳月婵走到屏风处更衣。
　　刚脱了外衫，她解领口的手一顿，右手并拢一记灵诀打向了床榻处，只见那空荡荡的床榻上“啵”地一声，现出个鹅蛋大小，圆滚滚的面团小人。
　　小人吃了这记灵诀，便不受控制飞向了柳月婵手中。
　　然后，被柳月婵一把捏紧！
　　捏得整个圆胖的脸蛋鼓了起来，那露出的两排白晃晃的牙齿更加刺眼。
　　“什么东西？”柳月婵面无表情，“还是个活的。”
　　“疼疼疼！”只见那小人两排白牙扭曲着裂开，在柳月婵手中不停挣扎，像个被捏瘪了的白面胀包子，口吐人言，“松开松开！是我啊，是我！”
　　“啊呀，原来是你。”柳月婵手劲不松，“对不住，红莺娇，捏疼了你吗？”
　　“不疼能叫你松吗，哎哟哎哟~你咋还用力！”熟悉的声音从小人里传来。
　　“你怎么溜进来的？”
　　“你先松开嘛！”
　　“快说！”
　　“我伤口还没好呢，啊啊，头开始疼了！”
　　柳月婵拢了拢领口，将小人扔回床上。
　　面团似的小人在软绵绵的被子上打了个滚，类似鼻子的地方贴在被面轻轻嗅了一下，什么都闻不到，只好从面团里伸出四个白白的小角将整个小人撑起来。
　　“说什么我想来就来，连个通行的令牌都不给我准备！”红莺娇愤愤不平，“太小气了！”
　　“我不是让你用传音符联系？”柳月婵背对着小人坐到妆台拆头发。
　　“那多麻烦啊，何况太泽里又不光你师门的人，徐秉生也在呢，那老东西灵敏得很，魔教符纸人那些小玩意，他有个法器，一下子就探出来了。”
　　“你又在练分/身？”
　　“早开始练了，只是修为还浅，若是大些，就动不得，更走不了多远，只好分个小的出来。”
　　红莺娇小声在心里说：她在凌云宗登峰当红小爷那次，就用分/身在房里装睡跑出去见过一次萧战天呢！
　　柳月婵拆好头发，忽然想到什么。手一挥，打开衣柜，将自己这次从灵庸城回来的包袱展开，翻找了一番，拿出之前给红莺娇涂过药的白瓷瓶，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便发现了瓷瓶底部小小的红色魔纹。
　　面团小人见状咧嘴一笑，“嘿嘿，我就是用魔纹搭了个桥，你拿着魔教的东西，我也方便找你嘛，你知道的，我也是习惯了，忍不住摁了个纹，没想到这次你居然没发现，这不能怪我……”
　　柳月婵心想，她这次回宗竟忘记检查随身常用的物品。
　　为什么？
　　难道她心里已经觉着，跟红莺娇的关系大大缓和，无需再防备什么了？
　　蹙眉。
　　指腹用力，磨掉那红色的魔纹。
　　柳月婵走到床边，将红莺娇的面团小人儿赶了赶，道：“伤没好，就急着过来？”
　　“徐秉生怎么来了，萧战天的身世暴露了？你见过徐老头了吗，这刚见面，应当没、没定什么婚约吧？”红莺娇紧张道。她也不想这么早来啊，但柳月婵不肯说清楚跟萧战天订婚的日期，她上辈子又没关注过，只知道很早就悄悄定下了，只是在柳月婵选定有情道后再公诸于世而已。
　　红莺娇让魔教的探子一直注意着凌云宗的动静，知道徐秉生那个老狐狸来了，虽然不觉得这么快就会敲定婚约，但总有些不安，这才急忙赶来！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柳月闲闲地睨了面团小人一眼，“你这分/身怎么这么丑。”
　　“不丑好吧！我自己捏得！”红莺娇不开心，“我问你婚约呢，又打岔。”
　　柳月婵不作理睬，两手掐诀，行最基础的修行静坐之功。
　　“你别入定啊！柳月婵！”
　　“柳月婵！”
　　“柳~月~婵~~”
　　“啧。你不说我自己去看！”面团小人从床上漂浮起来，渐渐化为一团红色火焰，正要飘出柳月婵的房门，忽然一道阵法被铺开，唰唰两下困住了红莺娇的火焰。
　　魔教分/身之术，本就只有正身十分之一二的修为能力，因附着魂魄神识这才能有所行动，刚开始练时，限制极多，与正身还不得相隔过远。
　　柳月婵阵法一开，红红的火焰在原地上下跳了跳，气的落回了床上，直接将柳月婵的头发点燃了一缕，这才恢复成面团模样。
　　柳月婵淡定地伸出手将头发上的火焰熄灭，揪着那柔软的面团拉开，冷笑道：“急什么？还没呢，你赶得上吃喜酒。”
　　“嘶~松松松！”
　　柳月婵没好气松手，白软的瘪面团便有弹性地恢复成了一个圆。
　　“没你说一声嘛，藏着掖着的！”红莺娇嘀咕了一句。
　　“你快回去吧。”柳月婵赶她，“正身谁在给你护法？”
　　“我不走！还能是谁，哈桑啊。”红莺娇欢脱地跳跃在柳月婵屋内摆设上，看了一圈，还是觉得柳月婵的床最软，于是决定在床上睡。
　　“你不走？”柳月婵瞪圆了眼睛，“你想在我这儿呆一晚上？”
　　“不行吗？上次不是给了你很多灵石，你把聚灵阵开着，我们一起用！”红莺娇理直气壮，“不然我回去，还得另外开一个，多浪费，真是不赚灵石不知灵石多贵，大手大脚！”
　　柳月婵听得脑门直冒青筋，问道：“你以前不是说分/身无法独自修炼？”
　　“那时候我两啥关系啊，骗你的！”红莺娇大声道。
　　柳月婵无奈，“你还真是理直气壮……”
　　“那不是情况变了吗！我上次也说过不骗你了！”
　　“……好吧。”
　　柳月婵不知道自己放轻了语气，“过来。”
　　她想红莺娇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便将聚灵阵铺开，两人一同呆在床上修行。
　　只是等柳月婵运转几个大周天睁开眼，低头看着一动不动的面团戳了一下后，这才发现红莺娇压根没修炼，而是在她床上睡着了！
　　浪费？
　　大手大脚？
　　伸手盖住。
　　捏紧。
　　“啊呀！疼疼疼疼疼——”
　　听着红莺娇夸张的痛呼，柳月婵心中总算畅快了。
　　“其实，徐长老昨天确实提了一嘴，联姻的事儿……”
　　“什么！？”红莺娇不疼了，连忙化为成一个长片从柳月婵指缝滑下，落在她腿上成了个愤怒的红面团，“那你答应了。”
　　“我还得想想。”
　　她没答应，只提了个先决条件。
　　红莺娇要是不想她跟萧战天成亲，就绝不能去偷鼎修复萧战天的灵象。
　　否则这事儿，姓徐的老狐狸，可就有得说了。


第86章 
　　“想想……想想好啊！”红莺娇为柳月婵这句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见柳月婵平淡的神色，心里又有几分狐疑，“等等，你该不会诈我吧？”
　　“我诈你？” 柳月婵本红莺娇要问问她徐秉生和她说了什么，没料到红莺娇压根不信，自从红莺娇为着太泽婚约闹腾要来凌云宗，她心中便莫名烦闷，此时更是带着几分嘲讽地说，“信不信随你。”
　　“姓徐的一来就向你们凌云宗提联姻，这么早，太着急了！他以为他们太泽是什么香饽饽不成？”红莺娇虽与徐秉生打交道不多，但徐秉生素来忙活着催促柳月婵跟萧战天完婚，与她两看两相厌，可谓是红莺娇一颗眼中钉，肉中刺，怎么会不了解。
　　“这会儿萧战天还没突破筑基，灵象也没修复，他才炼气期耶，徐老头怎么敢啊？”红莺娇早年就觉得这桩婚事有些怪，“你师父没骂他？”
　　见柳月婵不高兴，红莺娇也不要她搭话，自顾自继续往下说：“这要是我师父，就算萧战天……啊，萧郎~”
　　红莺娇故意捏着嗓子大声喊了一句萧郎，恶心一下柳月婵。
　　免得柳月婵因为她之前说的话，太早应下婚事。
　　反正她心中暂时还放不下，她不放下，柳月婵也别太早和萧战天成亲的好，想做什么让大家都满意很难，但是让大家都不满意就简单多了。
　　红莺娇重生后虽老实许多，叛逆的性子也时不时要冒个头。
　　“就算萧郎是太泽皇室后裔，一个炼气期的修士想向我提亲，我师父早一鞭子抽他了！”红莺娇眨巴着眼睛，暗暗觑柳月婵的神情，“除非我苦苦哀求我师父，一定要嫁给他！”
　　姓徐的臭老头就是欠抽！
　　不过这婚约，怎么想都应该是柳月婵先提出来，不然当初怎么这么早就定了！
　　“柳月婵我跟你说，你不能这样！”红莺娇自认为苦口婆心，“为什么萧战天这么多年一直定不下心跟你在一块，反反复复，说句不好听的，论容貌论性情，他自然是心里更喜欢我一些，你知道为什么嘛，因为我对他，可不像你对他那么好！”
　　红莺娇带着几分酸意嘀咕：“你看你，对别人冷冰冰的，就对他温温柔柔地笑。那他能不清楚，你把他放心上吗？”
　　“你上次还说要欲擒故纵，我还当你长进了！可不能太泽一来人，就哭着喊着要跟他成亲，你自降身份讨不到好，他虽然人不错，但在感情上，确实那个优柔什么断……”
　　柳月婵沉着脸听红莺娇叨叨说了半响，终于忍不住冷冷接话道：“优柔寡断！”
　　“对！”红莺娇大声应下。
　　“你也晓得嘛~”红莺娇跑到柳月婵身侧，想着这段时间与柳月婵也算关系大大缓和了，迟疑了一秒，接着用肩膀轻轻搡了一下她，“要我说，就算太泽提了，你也不能太早答应！我都说我不掺和你们了，你急什么……不如这样，我教教你！”
　　“哦？”
　　柳月婵被红莺娇这番话，气的胸口发颤，想反驳的话太多，竟不知先驳哪一句，一时难以诉诸于口，只先在心底冷笑三声，扭头问道：“那你有何高见？”
　　“就是、就是……”红莺娇干笑了下，见柳月婵扭头瞪她，目如寒星，唇畔噙着一丝带着冷意的笑，心中一惊。
　　“我就是想撮合撮合你们！”红莺娇脱口而出。
　　“当真？”
　　“自然是……是真。”
　　红莺娇应得快，可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就连她也无法否认内心的迷茫。
　　其实柳月婵并不在乎红莺娇怎么猜太泽与凌云宗的这段过往，她和红莺娇也绝不是互相信任的关系，对于当年红莺娇偷鼎一事她同样有诸多猜想，也很清楚，红莺娇不会将那件事完完整整的告诉她。
　　也许在秘境中她们二人能托以后背，不至于为了争风吃醋闹个你死我活，在推杯换盏生死与共的时候，也有几分情义。
　　但这么多年来，她们只是情敌。
　　沾了一个敌字。
　　哪里有多少推心置腹的时刻。
　　在三人初同行时，她不是没想过与萧战天分开，可她与萧战天这么多年下来，还是不曾分离，而红莺娇也不是生过萧战天的气愤愤离开，然而过不了多久，又会回来。
　　在萧战天身上，她和红莺娇，都有过太多“破例”。
　　她不相信红莺娇真的会放弃萧战天。
　　红莺娇也不会相信她已不想再与萧战天一起。
　　当年对萧战天种种容忍和柔情，让柳月婵直到重生后都心有余悸，不禁减少与萧战天的见面交谈，哪怕在心理年龄的差距下，并不觉得萧战天同从前一般富有魅力，可她仍然担心，会有一日身不由己，重蹈覆辙。
　　“情”之一字，当真如此神摇意夺？
　　想到这里，柳月婵认真看向红莺娇，道：“你说过你不会再骗我，那我就信你。至于你说撮合我跟萧战天，大可不必，我与他之间，我心中有数。”
　　“你若有心，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红莺娇一愣。
　　“我要你答应我，绝不会再偷鼎，帮萧战天修复灵象！”
　　“我说了多少次了，我真的不会再偷鼎！”红莺娇急了，“你怎么就不信呢！”
　　“我还是那句话，我信你不会偷鼎，可我不信你会对萧战天的灵象袖手旁观！这次徐秉生向凌云宗提起联姻一事，我向他提了个条件，只有等萧战天恢复灵象，我才会应下婚约一事。”
　　“他竟真的提了……”红莺娇火冒三丈。
　　“我知道你不想我跟萧战天这么快成亲，你别急着否认……我只告诉你，这一世，在查出凌云宗灭门缘由之前，我没那个闲心想儿女情长之事，只想好好修行。”
　　红莺娇先是急，听了柳月婵说不想这么快成亲，仅这句话就叫她心口一松，心里有心狡辩却有几分心虚，也就不再说什么撮合的话，只点头附和，“好好修行……挺好。”
　　“萧战天想修复灵象，就算没有乾坤鼎，太泽自会帮他想别的办法！”
　　“哪儿还有别的办法，要是有，早就……”红莺娇挤出一句话。
　　“难道你就没有发现，这么多年来，他想做到的事情，没有不成的？”柳月婵反问她。
　　红莺娇沉默了半响，自嘲苦笑。
　　“……也是。”
　　“就算太泽没有办法，我会想办法，但你决不能插手，更不能偷鼎。”
　　“……好！我答应你。”
　　红莺娇不明白自己明明都答应了，柳月婵为什么还一副凝重的表情，她乌发披腰，眉微蹙，问她：“当年，你说偷鼎帮他，是为了叫他欠你恩情，不许他跟我成亲。”
　　“我总觉得此事，另有隐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重生的？”
　　“你将当年的事情完完整整，不掺一句假话地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因何重生。”
　　红莺娇一生中从未像今日这样心潮澎湃，她想知道柳月婵何时重生，因何重生，想知道的不得了，可柳月婵主动一提，临了，她心里又慌乱地厉害。
　　偷鼎一事，是她此生最痛悔的事。
　　羞耻，愧疚，几乎打碎了她的骄傲，每每回忆痛心彻扉，恨不得插自己几刀。这件事她不敢跟红姑、不敢跟师父提，到今日，也没有勇气向柳月婵提。
　　这样的相互试探，两人心知肚明。
　　只是谁也没办法先向前一步。
　　红莺娇只答应了柳月婵不骗她，可不骗她，也不代表会什么都告诉她。
　　不想说的，红莺娇不会说。
　　柳月婵一瞬不瞬地看着红莺娇，红莺娇退缩了，目光垂下，显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静默了一会儿，道：“上次要跟你交换，你不说。这次你想跟我换，我已经没兴趣知道了……”
　　屋外的雪飘不进小院，便被护着院子的阵法挡住，竹叶依旧被寒风吹得“唰唰”作响。院子外的树木就没那么舒坦了，厚厚的积雪堆在叶片上，叶片不堪重负，时不时便要往下砸，听得人心底闷闷。
　　“今日你不说，此事我再不会提。”
　　“不提就不提，我也没想再问你。”
　　“……”
　　“……”
　　“你……”
　　“我想起魔教还有点事儿，我先回去了。”
　　红莺娇恨不得脚底抹油，匆匆撂下这一句话，便化为一团火焰，从打开的窗户飞了出去，很快便消失了踪影。
　　另一边。
　　徐秉生的到来，除了部分宗门悄悄关注以外，还有个人，也慌了神。
　　柳如欢自从收到消息，知道萧战天被太泽认下，便在秘境出来，急急忙忙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呆了几日，直到从兄长处，发现太泽似乎没察觉什么异常，这才往凌云宗赶。
　　等回了太泽，又不敢轻举妄动，更不要说去萧战天问问。
　　他在自己屋子里徘徊良久，摸了摸脸上的丑陋胎记，又冷不丁拉开衣服，背手摸向后背那几乎肉眼难见的疤痕，眼中晦暗不定。
　　柳月欢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太泽会将萧战天认成太泽皇室后裔，但是他心中隐隐察觉不对，知道萧战天的身份大有疑处。
　　感受着经脉里庞大的灵气流转，还这些年来的修为进益，柳月欢实在害怕太泽查出什么，一时怨毒得脸红筋暴，连连在心中骂了萧战天好几句。
　　若非萧战天一死他也要遭殃，他早就把那小子清扫干净！
　　虽说曲溪镇他已打点处理过，当年救了他的老妇人，也被他抹了脖子，可太泽既然将萧战天认作皇室后裔，会不会往曲溪镇查他的父母？
　　柳如欢不知道徐秉生只是编了个萧战天衡武君后人的身世，对萧战天的真实身份另有猜测，与如今的太泽帝君巴不得知道人越少越好，根本不会去细查一个小小曲溪镇。
　　比起太泽，那些因为太泽近日里的动静而被惊动，逐渐追溯到曲溪镇，汹涌而至的大片暗影，才是不久以后，会给凌云宗带来灭顶之灾的存在。
　　“砰砰”两声。
　　“如欢，是我，大哥。”门外传来柳如仪清朗的男声。
　　柳如欢悚然一惊，连忙穿好衣服，前去开门。
　　他低下头，让两鬓略显厚重油腻的刘海遮挡面颊，整个人显得十分颓唐沮丧，“大哥，你来了……”
　　柳如仪见他衣衫不整，大手拍了拍他略佝偻的背，以作提醒。
　　柳如欢局促地正了正衣冠。
　　“好久没见着你。我新得了瓶延年益寿的灵药，想着拿来给你。”柳如仪笑容温和，从白色的广袖下掏出一瓶丹药。
　　“大哥，我不用……”
　　“拿着。近日修行上可有什么难处，只管和我说。”
　　柳如欢接过丹瓶，忽然一把握紧，缓缓道：“大哥，你给我的这些，我是还不清了。”


第87章 
　　柳如欢笑道：“自家兄弟，说什么还清不还清。你不要担心，好好修行便是，你好不容易到筑基大圆满的境界，只要能突破金丹，便有千年寿命，我也就放心了。我前日打听到西边有一处灵药，可以让灵根的品阶更进一步，待宗门事物忙完，我便出去寻一寻，”
　　这些也是说惯了的话。
　　柳如欢没有再客套什么，在他心中，兄长对他好其实是应当的。
　　柳如仪这次来还带了两条肥鱼，一只兔子，熟门熟路往柳如欢小院的灶上去，三两下便生起了火，凌云宗不让带小厮一类，他从小照顾弟弟惯了，菜烧的不错，幼年常常带了东西，做给弟弟吃。
　　然而到了今日，因为修行的差距，为兄者面目年轻俊美，为弟者却已是一副中年失意男子的形象。
　　柳如仪忙活，柳如欢拢着手坐在软凳上，跟兄长搭话。
　　“大哥，我听说太泽来了人，将萧师弟认回去了，不知道萧师弟什么时候回太泽？”柳如欢问，“我捡他一场，十分不舍，走前还要给他摆上一桌才是。”
　　“他不回太泽。那孩子念着师门恩情，想要留下修行。”柳如仪并未透露太多，只是想着徐长老那琢磨联姻的执着，暗暗叹了口气。
　　“原来他不回太泽，太泽那边肯吗？”
　　“小事而已，自然愿意。”
　　吃完饭，柳如仪去修行前照旧嘱咐柳如欢要经常去远山堂听学，柳如欢可有可无的点了下头，道：“大哥，我跟你不同，我资质不好，去不去都一样。”
　　“勤能补……”
　　“补不了。”柳如欢不耐烦了，恼怒的声音带了几分尖利，几乎是猛然打断了柳如仪接下来想说的话。
　　对同门或许有几分耐心，但对于自己的亲兄长，柳如欢恼了恼了，毫不客气关上了门。
　　柳如仪笑容顿敛，怅然在原地。
　　良久，柳如欢的小院门前已没了柳如仪的身影。
　　大雪几乎将凌云峰上人来人往的脚印，乃至于细碎的踪迹全然掩埋。
　　“你问我如欢哥？”
　　萧战天搓搓冻僵的手，看向徐秉生，老实回答道：“他人很好，就是他捡到我，将我回宗门的。”
　　“徐长老，无论你怎么问，我是真的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从我记事起，我就在凌云宗跟着师兄们修行。”萧战天一边说，一边给药田松土。
　　修真者用得上的灵药，生长周期与民间农作物还是有极大差别。
　　还好对于修者而言，无论是温度还是天气，都可以用灵力改变，对于自己居然是太泽后裔这件事，萧战天没有什么真实的想法。
　　他还不清楚，这个身份会给他带来什么。
　　至少目前而言，身边灵药圃的师兄弟，除了惊讶片刻，对他一如往昔。
　　唯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是面前的老者，徐秉生。
　　他忌惮此人，只盼着这个太泽来的徐长老能尽快离开凌云宗。
　　然而，很明显，今日的徐秉生是有备而来。
　　“我向凌云宗提了一桩亲事，你不是看上那个姓柳的女修舍不得离开凌云宗么，帝君干脆让我替你提了个亲。”徐秉生盯着他道，眼角细密的鱼尾纹堆积起来，显得那张如同树皮的老脸，有几分奸诈。
　　萧战天愕然，惊道：“什么！”
　　“只是柳宗主没同意。”徐秉生笑呵呵道，“但那姓柳的女修，似乎也不是全然不愿意，她说要等你修复灵象后再议。”
　　萧战天喉头微动，张口结舌。
　　“你！我！”
　　“傻小子。”徐秉生哈哈大笑，“要想抱得美人归，你可得好好加把劲！”
　　加把劲吗？
　　萧战天看看天，云层不断往下飘雪，耳根一阵发热。
　　“嘎吱——”
　　一座距离凌云宗很远的南方小镇也正在下雪，枯枝烂叶陷在泥水里，冰又未能全部冻住，便显得泥泞湿滑，靴子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
　　吴石头背着背篓，在通往镇上唯一的小路上走，一路走来，寒风冻得他不住搓手哈气。
　　他不喜欢这种天气出门，然而为了生计不得不为之，早上就从村子里出发，快黄昏时才隐隐约约瞧见镇上的炊烟。
　　想着马上就要到了，吴石头不由精神一振，然而刚穿过一片松林，却见前方松树下似乎有个白色的影子一晃而过，等他眨眨眼，却发现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女人。
　　这让他的内心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无论谁在冰天雪地里，看见一个光着脚背对着自己长发飘飘的女人，第一想法都不会是好奇，哪怕知道这世上有能飞天遁地的仙人，作为一个偏僻小村落的壮年男子，他还是不免为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副，感到心神俱颤！
　　是鬼吗？
　　吴石头在心里念叨着，又抬头看看天色。
　　虽已近黄昏，但太阳还高高挂着呢，没事，不是鬼！
　　他默默安慰自己，轻手轻脚往前走了一步，想绕开这个女人往旁边走，然而就是这么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也猛然发出了十分清晰的响声。
　　“嘎吱——”
　　糟糕！
　　吴石头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他偏过头，胆战心惊地看向那个女人的方向，也正好与那个女人转头看他的视线对上了。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
　　吴石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去形容女人的美丽，他没读过书，也不识字。
　　但仅仅是件只女人回头，他脑海第一个浮现的，就是“美”字。
　　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吴石头呆呆站在原地，丢了魂似的死盯着看。
　　“你去哪儿？”
　　恍恍惚惚的，吴石头听见有人问他话，那话语仿佛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畔，听得他头晕目眩，整个人昏昏然，嘴巴一张便道：“曲溪镇。”
　　“前头便是吗？”
　　“嗯！”
　　吴石头僵硬地点点头。
　　他能察觉到面前的女人又问了他几句话，然而他听不清楚了，那没有听清楚的后半句话，仿佛从他耳边溜走，他只记得自己看到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和落日一般美丽的眼睛，轮廓极美，淡淡的琥珀色，如血的朱红与落日的余晖都藏在那双眼睛里。
　　而那双眼，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
　　妩媚的勾魂摄魄。
　　他想这双眼睛真是奇异，像猫，又像……像什么？
　　他忘了。
　　吴石头双眼僵直，几乎要从眼眶滚出来，瞪出了一种扭曲凸出的白。
　　他上前一步，忍不住想要摸一摸不远处女子的眼睛，但很快他便惊讶地发现，视线忽然颠倒了，自己的手跑到了眼睛上方，而脚后跟却近在咫尺。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滚动了几圈，在颠簸中，吴石头恍然，原来……
　　他的头掉了。
　　雪地里，泥土里，涌出很多肉粉色的“线条”，那些冰凉的线团很快就将地上的血液蚕食干净，然后疯狂的挤在一起，如同结茧一般，将那冰冷的，僵硬的头颅牢牢包裹住，接着疯狂蠕动起来，很快膨胀成圆球的茧就渐渐缩小，直到消失殆尽。
　　地面最后一丝血迹也被吮吸干净，女人却没有什么反应，她看向不远处的小镇，举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
　　一大片的暗影凝结在她身后，并不断扩大，几乎要从女人脚底的影子挤出去。
　　然而仅仅挤出去一个小小的脚，便被落日的光烫得飞快缩回进影子当中。
　　快过年了。
　　曲溪镇虽然小，这个月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过年可是要做很多准备的，往年还有祭祀，自从修者渐渐多了以后，就变成了拜仙君，曲溪镇是赤水分支下游的偏僻小镇，没有个固定宗门看管，但因为此地贫瘠，也没什么可图的，尚算安稳。
　　蒸馒头的，在街上请人写春联的人不少，过几天还要扫土，镇上的人愿意等村里的人过来，卖些家养的鸡鸭，还有山里的野货。
　　只是今天有些不同。
　　刚入夜，小镇忽然来了十几个小孩，这些孩子们面黄肌瘦，身上也穿的十分破烂，在这样寒冷的冬天，麻木的脸让人心生怜悯。
　　被街里街坊叫一声“秋嫂子”的妇人是个热心肠，见状关切跑过去询问。
　　“这都是那个村子里跑出来的孩子……”
　　“这是出了什么事？”
　　“喂，小孩！你们从哪里来的？”
　　秋嫂子有个儿子，养的十分好，圆润的很，她们家开铺子，刚从一个过路的修士手里得了个稀罕的年画宝贝，红红的画上有颗大桃，瞧着栩栩如生，被他抓在手里看了半天。
　　见自己娘往那几个小孩处走，他也跟了上去。
　　几个在曲溪镇短暂停留的低修修士发现了不对，然而还不等他们离开，仅仅在看向那些孩子们的瞬间，脚底如同针扎般微微一通，一条条肉粉色的“线”就争先恐后地蠕动着，从他们脚底心钻了进去。
　　于是修士们又坐下，在店家热情的招待中，坐回了原位。
　　曲溪镇是一个没有丰饶的物产，也没有奇异的山水的小镇，这里的人热情好客，见识却十分有限，一点动静都能传的街头巷尾都知晓。
　　然而这一夜的曲溪镇，却十分安静。
　　黄昏后也没有烧火做饭的炊烟，为新年准备的红灯笼在屋檐上挂着，被风推着不停打转……
　　第二天醒来时，镇子边缘不少农户惊讶，怎么今天踩在地上，感觉像在飘，脚底格外软竟没有一块冻僵硬的泥地，反复都被翻过似的，格外松软，被化了的雪水一泡，一脚下去，带出来一连串的泥点子。
　　更有那细心的农户，在雪水和泥巴的混合中，扛着锄头撅了块土，将那土壤拿在手中细看，棕黑色的土壤掺杂了许多腐烂的碎屑，还有农人熟悉的蚯蚓粪便。
　　“真是个怪事，这么冷的天，怎么有这么多蚯蚓……”
　　昨天夜里的动静，仿佛所有人都忘却了，也没有议论的欲望，仅仅在某个瞬间，看着邻居家多出的几个孩子，带着些迷茫得问：“秋嫂子，你家的娃娃怎么这么多了……”
　　“这是我大娃，二娃，三娃，你冻昏头不认识啦？”秋嫂子的大嗓门依旧响亮。
　　“噢噢，对对对。”问话的人挠挠头，“瞧我这记性！”
　　也就是将这么偏僻小镇翻了个底朝天后，终于，一双苍白手破开泥土，抓住找到的部分残损碎屑，殷勤地带回了巢穴之中。
　　希望到绝望仿佛只有一瞬间。
　　匍匐在火堆旁的白色狐狸捧着那碎屑，呜呜咽咽的哭着。
　　温热的脑袋挨着那冰冷的碎屑，感受着上面几乎已经全然消失的气息，白色狐狸的泪水一串串落下，随着狐狸的哭声，四周的暗影也越发蠢蠢欲动，躲在黑暗里的东西窸窸窣窣变的嘈杂起来。
　　这是一个干燥的洞穴，很明显是临时挖出来的，四周散落着形状不一的白色骨头，有些是牲畜的，有些是人的，散落地凌乱不堪，与狐狸垫在身下，整洁又华丽毯子形成了色调鲜明的对比，似乎嫌毯子不够舒适，哭了好一会儿后，狐狸睁开了眼，四周的头骨轱辘轱辘在地面滚动着，飞了起来，堆簇在毛毯下碎开，层层叠叠铺了一地。
　　“你们还不去找吗？”狐狸口吐人言。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相反还十分柔和，像个得体的大家小姐轻声细语，然而听到这个声音，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人，请您息怒！”有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从黑影中传来。
　　“请您息怒……”附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有回音一般。
　　狐狸将目光转向声音的来处，那是一种赤/裸/裸又令人胆寒的目光，泪光似乎从未在这双眼睛里出现过，只有滔天的愤怒和恨意，足以让每个见到这双眼睛的人，都感到后背发凉。
　　“这是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我能感应到，它还在，但是没有气息，我找不到它……我找不到它！”
　　“去找！”
　　“去查！”
　　“将那个取走它的人找到，杀了他！剥了他的心扒了他皮！”


第88章 
　　“剥皮——扒皮——”
　　红莺娇挣扎着醒来，黑幔上的珠帘在风中叮咚作响，就在她惊醒的那一刻，竟感到这铃声大地令她烦躁地晕眩。
　　她在魔教地宫圣火坛中。
　　此时衣衫尽褪，漆黑的长发紧紧贴在身上，周身的摩纹几乎覆满全身。
　　距离红莺娇从凌云宗“落荒而逃”，已有半月。
　　知道柳月婵暂时和萧战天不会成亲后，她心中莫名的急躁去了急，只剩下躁，无论如何，脑子是冷静许多，能静下心好好处理一些魔教的事情了。
　　至于那天她和柳月婵的争论，有句俗话说得好：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吵嘛！
　　也不是头一次吵架了。
　　矛盾！
　　也不是就这一年两年，年年有。
　　先放放吧。
　　大仇未报，红莺娇对有些事情压根不想去想。
　　因秘境中分明有心月狐的踪影，上次回魔教养伤，红莺娇便主动向师父提出要去圣火坛内。
　　然而伤势好了一半，她就收到了徐秉生去凌云宗的消息，于是急急忙忙拉了哈桑又赶去凌云宗。
　　哈桑为了她真身的安全，特意请了一撮圣火，点灵灯，放在她本身心口，灵灯照耀下，那日凌云宗内，她所化面团在聚灵阵中睡着，并非偷懒之故，而是红莺娇伤势未愈，受灵灯对本体影响导致。
　　圣火疗伤的法门有规律，不满一定时限最好不要中途离开，所以红莺娇再次返回魔教后第一件事，便是继续前往地宫火坛处烤火疗伤。
　　身处圣火之中的感觉并不坏。
　　至少没有她当年想的那样讨厌。
　　很热。
　　很温暖。
　　仿佛婴孩在母亲的肚子里。
　　那令人沉醉的安心使她不断陷入睡眠当中，甚至不需要保持意识，灵力便自由地往她灵台之中汇聚。
　　魔教有四方火坛，真正关系着西南命数的圣火坛并未展示在外，而是在魔教四方火坛地底交汇中心处，西南最大的摩尼花树地下。
　　这棵摩尼树乃是第一代魔教圣女化身宝器，经过历代圣女酝养，早已树大根深。
　　地宫昏暗，巨树树根在地下盘旋交错。
　　醒来的红莺娇摸了摸地宫的石壁，出神地看着上面的粗壮藤蔓。
　　石壁早已经有了不少的裂缝，在石壁火把的照耀下，隐隐能看到黑色的土壤与摩尼花巨树的藤蔓从缝隙中伸出根系，细密又坚韧地不断向下，不断地延伸，几乎将整个西南境渗透。
　　在圣火的护佑下地宫十分安全，但红莺娇不敢将神识放到这些根上。
　　她会被“吞掉”的。
　　不过，等她成为圣女，这些根某种意义上也会成为她的一部分眼睛，或者别的什么……
　　摩尼花色泽的变化，预示着历代魔教圣女的生死。
　　西南境内所有的摩尼花树都是这颗巨树的孩子。
　　重生前红莺娇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地宫，虽然知道以自己的血脉，在圣火边疗伤是最快的，但从前宁可拖着伤，也没有一次想要主动来这里。
　　为了心月狐，主动提出要进地宫，也是红莺娇三百多年来头一回。
　　专属于她的圣火刻印在她体内完整无缺，但没有妖气在身上，头疼却在圣火的燃烧中渐渐减缓，红莺娇不得不承认，也许上辈子她真的中过心月狐的妖术，而且那妖术非常厉害，就施展在她的灵魂深处。
　　红莺娇随手在乾坤戒中拿了个匕首往石壁上树根上划拉了一下，凑头过去吞了几口摩尼花树的树汁，苦得整张脸都扭曲。
　　要不是巨树汁液和圣火，外敷内服，治疗效果惊人，她是一口也不想喝这玩意。
　　大饮了几口，红莺娇两颊一鼓，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哆嗦了一下皱皱眉，强忍着咽下最后一口。
　　地宫有风口。
　　这些风并不是平时里吹拂的风。
　　它们更滑腻，带着潮湿、腐朽的臭味。
　　地宫中充斥着这种气味，越接近圣火这种味道越淡。
　　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怀疑过是心月狐的人，都让手下的人去查过了，但暂时没有任何发现，红莺娇本就是个急性子，干脆以自身为媒介，在圣火中回溯自身，企图从自己的灵魂深处找到蛛丝马迹，然而依旧没有心月狐的头绪，只是零零碎碎做了一个梦。
　　修士可以通过冥想来恢复精神，勤奋的修士甚至不再需要睡眠，红莺娇虽然不像重生前那般日日好眠，但偶尔还是会小憩一会儿，但她很久没做梦了。
　　在圣火中的梦，红莺娇直觉并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她醒来后还是记不住梦见了什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遮蔽着她的窥探，她只模糊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身影，一双充满恨意和张狂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说着什么……
　　是什么？
　　“剥皮？”
　　不对。
　　“扒皮？”
　　“什么玩意。”红莺娇啧了一声，“我该不会被那妖妇骂了吧，难道上辈子真的被蛊惑了？到底骂了我什么啊！”
　　“我骂回去没有？”这是重点。
　　红莺娇在地宫努力了这么多天，收获就这么一点，这让她对自己目前的修为越发不满足起来。
　　招招手，让身侧的火焰环绕在掌心，慢慢化为了一条红色的游鱼，这一次的鱼儿比刚重生时粗糙的水鱼要精细多了，也代表了这十多年来红莺娇的勤奋刻骨。
　　红莺娇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努力。
　　重生前的三百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那时候，同样的年纪她在干什么呢？
　　在慢悠悠的学槊。
　　每天走街串巷，缠着红姑吃大鸡腿，跟师父对着干。
　　甚至……还没有遇到萧战天。
　　也压根不知道柳月婵这个人。
　　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这段时间圣火既然不能让她想起什么，再待下去作用也不大，红莺娇想了想，离开火坛，走到地宫另外的房间穿好衣服，开启机关，离开了地宫。
　　地宫入口在圣女的圣殿，按魔教的规矩，地宫也只能是圣女才可以进入。
　　但谁让她是红莺娇呢。
　　红姑的女儿，赫兰圣女的唯一指定接班人。
　　很久很久以前，看着柳月婵那样努力修行，红莺娇偶尔会想：或许是没有竞争者，所以她这么急性子的人，在修行上也没有紧迫的感觉。
　　不管是圣女、红姑、苏阿还是沙尔卜长老。
　　围绕在她身边的人，都很宠爱她。
　　都很偏爱她。
　　凌云宗的人长辈虽然不错，但红莺娇觉得跟自己相比，柳月婵并没有得到那样的偏爱，柳宗主明显更偏爱柳月婵的大师兄，柳宗主的夫人明显更喜欢她的师姐。
　　但柳月婵似乎那样就满足了。
　　所以三百多年前，一开始遇到柳月婵的时候，她很快就从清冷的柳月婵身上看到了那鼓，矛盾的，想要“争气”的迫切。
　　柳月婵那可怕的修行自制力，和凌云宗笃定柳月婵是破道飞升第一人脱不开干系。
　　那种必须为宗门争光的理所应当，红莺娇当年很不理解。
　　就像当年她不理解自己跟柳月婵的关系，她不知道别人怎么对付情敌，她觉得自己挺过分的，可是有时候，又会有一点……
　　反正这么多年下来了。
　　心知肚明，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这是她两都没有明说的默契。
　　古怪的默契。
　　不知道别的情敌是不是也这样？
　　好在现在关系和缓许多，这也是好事吧，只要不说到萧战天的事情，她跟柳月婵就不会那么认真地吵架。
　　只要不说到萧战天……
　　“唉！”
　　踏出地宫的门，红莺娇不知为何，重重叹了口气！
　　只是刚一出声，红莺娇便感到一股探视的神识伸了过来，虽然很快就被室内圣女赫兰奴强势盖住，没有暴露红莺娇的行迹，但红莺娇还是一个激灵，屏息凝神，施展魔教术法遮掩起自己的身形。
　　圣殿有外人。
　　谁？
　　“呼罗，不要惹怒我。”赫兰奴用手抚摸着腰间的长鞭，语调并不严厉但十足威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圣女，呼罗一时情切，请您见谅，我还以为有人躲在暗处，想要窃听什么。”呼罗长老谈笑自若，只见他挥了挥衣袖，一记黑影便打向了圣殿御座后方右侧一处黑幔后！
　　红莺娇撇撇嘴。
　　其实红莺娇出入地宫并不是什么秘密，但赫兰奴明面上还是要给暗宗一个面子。
　　红莺娇也知道这点，若被呼罗抓个正着，她倒是不要紧，师父只怕又要被暗宗的人念叨，方才一时松懈被发现，心里骂了自己好几句，乖乖躲着安静如鸡，本在默默告诫自己长记性：以后在魔教，也要谨慎小心！心月狐怎么杀了师父还不清楚，指不定妖族哪天就跑魔教来了，不能像从前在魔教那样自在松懈。
　　告诫没两句，这会儿听见动静，一撇嘴，见那黑影直扑自己而来。
　　红莺娇便明白，呼罗明显是要抓着她不放，发作一场了！
　　那还了得！
　　不忍了！
　　正好最近魔教都知道她开始学暗宗秘术，明暗两宗的秘术她早已融会贯通，但呼罗长老不知道，正好吓吓他。
　　双手结印，双臂魔纹隐隐浮现一道光芒，瞬间便将扑来的黑影困住。
　　这黑影怎么扑来的，红莺娇便叫它怎么扑回去！
　　呼罗冷不丁被回转的一记黑影打了个激灵，圣女护得厉害，他本没有在圣女面前惩戒红莺娇的想法，只是想叫红莺娇吃个小亏。
　　没曾想，这一记暗宗术法扑去，竟被轻描淡写打了回来。
　　呼罗长老顿时瞪大眼，鹰钩鼻轻耸，有些吃不准那黑幔后是不是红莺娇了，但这一试探，就证明黑幔后肯定有人！
　　魔教中除了长老没有人能随意出入圣殿，尤其是这间内室联通地宫。几个长老的动向呼罗再清楚不过，今日除了他，不会有其它长老在。
　　“什么人！”呼罗长老厉呵。
　　赫兰奴看见红莺娇轻轻松松将呼罗长老的暗宗术法打回，也吃了一惊。
　　她不是不能挡住呼罗，但暗宗不满已久，早晚会闹出来，今日撞上，呼罗既然不肯继续装没看见，只能过个明路。
　　赫兰奴关心的只有红莺娇，面上露出一丝笑提声道：“伤好了吗？厄勒沙。”
　　黑幔后探出一个头。
　　红莺娇甩开黑幔，站了出来。
　　红衣少女面上并没有被发现的惊慌，只是略带挑衅地看着呼罗长老，伸出手臂上的魔纹展示了一下，五根纤细的手指张开前后动着，看着十足气人。
　　呼罗长老勃然色变，问赫兰奴道：“圣女，厄勒沙为何在此？”他指着红莺娇，“她竟从地宫方向出来，您允许厄勒沙进出地宫？”
　　“厄勒沙还未接任下一任圣女之位，您怎可一意孤行至此！”


第89章 
　　圣女赫兰奴对呼罗长老的质问不以为意，只是看着红莺娇又重复询问了一遍：“伤势都好了吗？”
　　红莺娇这才将挑衅的目光从呼罗长老身上收回来，看向师父，点点头。
　　赫兰奴仔细打量了一番红莺娇，见她果然大好了，放下心，对呼罗长老道：“呼罗长老，我的想法从未隐瞒你们，厄勒沙就是下一任魔教圣女。”
　　自从红莺娇被赐下教名后，只有私底下，赫兰奴才会唤她莺娇。
　　明面上，无论是圣女还是长老，都称呼她的教名。
　　呼罗长老皱眉，看了守在门口的苏阿一眼。
　　“起初你担忧厄勒沙的血脉不够纯净，她被接回教中，在圣火之中如何，已无需我再多说。”-
　　“后来你又担心厄勒沙的资质不足，跟红姑一样是个凡人。如今她身负灵相早已筑基，历代魔教候选人从未有一个如她这般。如此天纵奇才之姿，暗宗还有什么不满？”
　　“历代魔教候选人，从未出现过，只有一人的情况！”呼罗长老的眼睛如同利剑一般，直直看向赫兰奴的双瞳。
　　赫兰奴笑了，“我说过了，我不会生下子嗣。”
　　“下一任圣女，只有厄勒沙。”
　　“圣女意志坚定，但呼罗一日是魔教暗宗护法，便有职责向您进言。”呼罗长老言语坚定，因他脸上无肉，干巴巴像覆了层干皮，板着脸时就显得格外不近人情，“魔教威业传承至今，未有错承难当，多因方圆有序。”
　　“明暗宗诸多弟子在外行事恣意，但世人皆知，我魔教战不贪杀，护佑西南一方百姓为先，而当年妖族那场浩劫，魔教也没有袖手旁观，甚至为天下安稳放弃了珍珑御印，这才使得我教名声大盛，得以堂堂正正鼎立于各大宗门之间，与之定下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誓约。”
　　“但魔教力量之源何处得来，圣女比呼罗更明白，各大宗门觊觎我魔教也不是一日两日。”
　　“当年波雅王后敕戒摩尼教义，对圣女和长老所持种种戒法是为了什么，暗宗永不遗忘，如今圣女在厄勒沙身上，逐渐打破多年来的种种教规，呼罗不敢揣测圣女的想法。”
　　“ 只是地宫便罢，禁地不可破禁！我魔教教义，不可轻弃！”
　　“望您牢记历代圣女之戒，哪怕圣女之位唯有厄勒沙一人接任，在她继承圣女之前，绝不让非圣女者，出入禁地！”
　　呼罗长老话音刚落，圣女赫兰奴便道：“我答应你，在厄勒沙接任圣女之位前，不会让她入禁地。“
　　呼罗长老催生这么多年，赫兰奴都不当回事，他也知道现在说这个没用。发作这一趟，说到底，还是为了赫兰奴这句话。
　　只是圣女答应得这么干脆，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今日他正巧逮住红莺娇出入地宫，也算是个好机会，得了这句话，他看着红莺娇那稚嫩面孔上的挑衅之色，越看越觉着顽劣不逊。
　　几年前那个让他感到野心勃勃的小丫头，这几年不知道在偷偷摸摸玩什么，并没有展现与当年那般，让他期待的城府、手段以及能力，听手下人传来的消息，这丫头反倒四处玩乐，大部分时候都不在教内。
　　要不是这几日不知从哪里受了伤回来，还未必能在教内碰见！
　　许久未见厄勒沙，今日见了，呼罗想着自己被打回来那招，阴沉着脸，只觉得厄勒沙做事带着一股子稚嫩莽撞，不知轻重的调调。
　　当年圣女和在她这个年纪，可不是这样！
　　明明已不再是童稚小儿的模样，却一年不如一年，越看越让他不满，有教主护佑，那提勒也是个不中用的，他探听不到什么消息。
　　他已经侍奉了两代圣女，知道大部分圣女候选人都是刺头，但多少有竞争，就有压力，代代圣女候选人，多少还知道拉拢明暗宗的势力，在两宗长老面前表现表现，也就面前这个，认为自己内定，没得选，便如此形状。
　　年纪轻也不是没得改，偏偏圣女溺爱过甚！
　　哪怕资质再好，若滑头滑脑，沉溺玩乐，对魔教而言，这样的唯一一个继任者绝算不上什么好事！
　　呼罗心道：听闻北边有一绝色美男，是他从前拘束了，总得让圣女先有要生的念头才是。不拘有无灵根，回头便让人绑了送圣女宫中，这世间男儿千千万，总能有圣女看上的。
　　这般思来想去，呼罗又惊觉：这丫头的性子，竟像是圣女故意纵容！
　　怪哉！怪哉！
　　他看向赫兰奴。
　　那端坐在圣女御座上的女子，黑衣如墨，袖摆领口用金线绣着专属于魔教的摩尼花纹路，苍白的肤色一如既往，美艳的面庞与她那个灵根都没有的姐姐颇有几分相像，只是更加威严，也更加令人感到神秘，难以捉摸。
　　在呼罗看来，从赫兰奴姐妹成为候选人开始，魔教上层就开始走向奇怪的发展。
　　先圣女的死，赫兰弥拒绝移植教徒的灵根跑去跟凡人成亲，赫兰奴的强势上位，都曾让他惊艳不已。
　　赫兰奴作为圣女，无疑是出色的。
　　只是在教徒们发现厄勒沙后，那曾经波澜壮阔又归于平静的林海，似乎又泛起了层层波澜。
　　如今，呼罗也隐隐有了新的不安。
　　这让呼罗长老急迫地想去确认一些事情，于是告辞退下。
　　等呼罗长老离开，赫兰奴招手让红莺娇坐到她脚边。
　　红莺娇踩上阶梯一步步向上，然后盘膝席地而坐，并没有如赫兰奴希望的，像小时候一样挨着她。
　　红莺娇嘟囔道：“师父，呼罗应当是教内最讨厌我人了吧！”
　　“你不要怪呼罗，他对魔教是忠心的，只是对我的决定不满……等你继承圣女之位，他会对你效忠。”
　　“会有这么一天吗？”红莺娇挑眉，上一世她并没有继承圣女之位，而是叛教了，对于呼罗长老的印象，只有追杀她时的凶悍。
　　暗宗的追杀，真的很难应付。
　　红莺娇没想到自己的师父赫兰奴对呼罗长老的评价居然不错，实际上，上辈子她光想着怎么逃开魔教一摊子事情了，对于一向不对付的暗宗长老，她不喜欢也没去深入了解过，也是头一次听赫兰奴评价呼罗长老。
　　红莺娇曾揣测过，如果妖族潜入魔教杀了师父，会以什么途径。
　　她怀疑过是暗宗方面出了问题，这些年小心观察也没发现什么。
　　魉都之门现世那天，红莺娇只看到沙尔卜爷爷。
　　穿过鬼瘴那一路，暗宗的教徒虽然死了不少，可她没有见到呼罗长老的尸体。比起明宗的沙尔卜长老，暗宗的力量更强，出了那样的大事，暗宗最强大的长老却不在，这不得不让红莺娇警惕。
　　她重生后，虽然先一步知道妖族在密谋着什么，但对于那天魔教到底发生了什么，却是一无所知。
　　红莺娇侧头看向赫兰奴。
　　她的师父，魔教圣女，强大威严，哪怕是道门紫薇幻境这一代最强的翊圣元君，红莺娇都深信，绝不会是师父的对手。
　　可师父却死了。
　　只有半截手掌，被沙尔卜爷爷交到她手中。
　　如果窜逃的二十八妖卫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比翊圣元君还厉害，妖族就不会势微这么多年。
　　当年，那一天，到底出了什么事能威胁到师父呢……
　　赫兰奴看着面前的红衣少女，见她面露思索之色，以为她想去找呼罗长老的麻烦，知道红莺娇性子不逊，便开口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你也大了，暗宗的人要多接触，没事别跟呼罗对着干，那个叫提勒的暗宗护法……用着如何？”
　　“挺好，他炼器技术很好。”
　　“哑巴多有不便，暗宗绝不会着力培养此人，你要早做准备，新一代的暗宗教徒名册我让哈桑拿给你了，上面都是些不错的苗子，你看了没有？”
　　“看了。”红莺娇点头，“但我觉得提勒用着还顺手，先留着他吧……”
　　“从小时起，你的脸上就藏不住事。”赫兰奴想伸手摸摸面前少女的头，但刚伸出手，想着她最近瞒着自己胡闹，又将手收回，“既然你喜欢那个提勒，好，就留着，但你接触暗宗的人还是太少了，呼罗明暗两宗一碗水要端平，既然你喜欢沙尔卜，明面上，也该给呼罗两分面子，不偏不倚才好。”
　　“你是要做圣女的人，因任无为、静……”
　　红莺娇不等赫兰奴说完，马上接道：“静以待时嘛！师父，我知道这个！”
　　赫兰奴一惊，她从前没对红莺娇说过这些，因为在她眼里，红莺娇还小，能无忧无虑玩个几年最好，她也很清楚红莺娇有多么不学无术，便疑心有人在她面前说了什么，追问道：“你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
　　不就是告诫她做圣女要表现得不动声色、明面上要不偏不倚对待明暗两宗，实际察言观色，目光如炬，制衡两宗嘛。
　　重生前，她虽然叛教的早，但没离开魔教那段时间，赫兰奴也没少念叨她这句话。只是怎么说呢，她觉得师父也没做到，所以上辈子没当回事。
　　明面上，暗宗对魔教有利的话，师父确实听取了，教中事物的处理也勉强算得上不偏不倚，师父也一直很有自己的主见，从来没被底下人被牵着鼻子走。
　　然而，大事上，压根就是我行我素。
　　她们师徒两，按照红姑的话说，就是一个德行。
　　这些话这时当然说不得，这也是她重生之后，师父第一次告诫她这些。
　　是不是比上辈子早了许多啊？
　　红莺娇在心里嘀咕着，垂下眼睛，“明白！我最近有看书……”
　　明白是真明白，看书还没完整看过一本。
　　这句话纯粹上重生前赫兰奴念叨多了，她才记得。
　　有些搜罗来的民间孤本，备受赞誉的书册，那里头复杂晦涩的内容，红莺娇翻了翻，大多看不懂。
　　还不如问柳月婵来得快。
　　之前在凌云宗那几年，她倒是发现一个跟柳月婵拉近关系的方法。
　　那就是问柳月婵问题！
　　虽然有些问题问的柳月婵一脸无语，但是柳月婵不会敷衍她。
　　没用聚灵阵修行时，问两句，能避免吵架，简直一箭双雕！
　　不过红莺娇那些书翻完随手一扔，有时候真不记得扔哪里了，为了避免被柳月婵发现她一本看老长时间，只好换一本随便抓个问题问。
　　“长进了，都知道看书了。”赫兰奴欣慰道。
　　“哈哈。”红莺娇干笑。
　　赫兰奴似乎来了某种兴致，站起身抬手比了个高度，“一转眼就这么大了，你还这么高的时候，偷懒成性……”
　　侍女苏阿捧着金盘进来，听到这句笑道：“几年前，圣女还追着莺娇孽徒、孽徒地喊！”
　　“小孩子都长这么快吗？”赫兰奴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感怀。
　　“见风就长呢。”苏阿拿下金盘里的果饮递给赫兰奴，然后取下一小节甘蔗递给红莺娇。
　　苏阿是照顾赫兰奴姐妹和红莺娇长大的“老人”了，虽然定颜的早，但在师徒面前是没什么顾忌的，早几年赫兰奴发怒要打红莺娇，往往也只有苏阿敢拦。
　　红莺娇接过一愣：“甘蔗？”
　　“对啊，你不爱吃这个吗？立冬那天我就叫哈桑去送给你，没想到哈桑说你不让她跟着……”苏阿念叨着，“莺娇，你也大了，明暗两宗的几位长老前些日子还问我，说你拿了些两宗秘术的卷宗出去。“
　　”这秘术，自学可不行，还是要在教内派护法守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圣女也赶得及，你怎么还像以前一样到处跑呢？”
　　立冬那段时间，红莺娇跟柳月婵在取冰心莲，自然不能叫哈桑跟着，随便扯了个理由应付，受伤也只能另找借口，可哈桑已经有些怀疑了。
　　红莺娇狠狠咬了口甘蔗，“咔”地一声。
　　凌云宗常年是雪，她都搞不清季节的变化了，还是她们西南魔教舒坦，就是要这样四季分明才舒服。
　　甘蔗也甜。
　　柳月婵不知道吃过她们西南的甘蔗没有？
　　回头给她带一根去。
　　正出神，又听苏阿跟师父说起魔教过年的事情。
　　过年是民间的大节，虽然没有不夜节受到魔教重视，但也不会囫囵着过……
　　苏阿念叨这些总是细致又热络的，她神色温柔，像叮嘱自己的孩子一般跟圣女说着祭灶散福的事情，又说哪里的新做的糖瓜粘糕好吃。
　　红莺娇今日有心事，没心情听，吐了嘴里的碎渣道：“师父，苏阿，我在地宫躺了好久，身上都僵了，出去溜达溜达……”
　　不等师父和苏阿应允，她已大跨步向外走去。


第90章 
　　红莺娇很喜欢在西南的大街小巷闲逛，买件漂亮的花衣裳，往歌楼作乐，听妙舞清歌，往呼喝的摊贩上捡几个糕饼，再绕到一家有名的恶狗桩子前逗逗，听那吠声嗓暴，惹来主人家连连骂她“手欠”，红莺娇听了这些也就哈哈笑着跑远了。
　　周围人大多不认得红莺娇。
　　她还未继任圣女，只有及到达护法以上的阶位才有可能和她直接接触，平日里要做什么事由哈桑分派下去。
　　这些都是为了厄勒沙的安全。
　　或者说，每一位圣女继承者的安全。
　　走在不认识她的人附近，至少此刻，她不是圣女。
　　苏阿只给红莺娇拿了一根甘蔗，她几口就嚼没了，想着今日呼罗长老对师父说的那些话，红莺娇停在一棵摩尼花树下，仰头伸了个懒腰。
　　她这一世愿意做厄勒沙，接魔教的担子，只是为了娘、师父、沙尔卜爷爷和大街上热闹的民众，不想再见魉都之门大开。
　　呼罗长老今日对师父说的那些话，她上一世并没有亲耳听过，或者说，听了也没有放在心里过。
　　在红莺娇心里，呼罗说再多的话，都跟她嘴巴里的甘蔗渣一样，细嚼不得。
　　因为她是由暗宗抢回魔教的。
　　暗宗抢走她，厌恶她，对她有所期待，这些种种，都是站在暗宗的立场，扯着魔教的大旗，但其中真实的目的如何，谁知道呢？
　　反正她怎么想，暗宗是不感兴趣的。
　　那暗宗怎么想，她也不在乎。
　　她会永远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出现在她身边的暗宗教徒。
　　只是师父对呼罗在她成为圣女后的忠心，也太笃定了，这让红莺娇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连带着想起，虽然赫兰奴明显对明暗宗也不大中意，但似乎也并不怕明暗宗掀起什么风浪。
　　她曾经觉得，那是因为师父很厉害，所以不在乎底下人有小动作。
　　但今日误打误撞，红莺娇思索这段时间查暗宗确实查不出什么跟妖族有勾结的苗头，难得沉下心琢磨了一下，竟琢磨出一些从前在魔教中习以为常，以至于没有发现的异样来。
　　魔教信火，所以笃定，圣女乃至继任者也应该信教。
　　为之奉献一切，也是理所应当。
　　哪怕继任圣女，寿命就开始倒计时，也应当甘之如饴，生下多多的继承人，传承这一份珍贵的，延续了很久很久的血脉。
　　但在延续这件事上，暗宗比起明宗，也太迫切了。
　　暗宗明显对圣女的资质和血脉十分重视，需要更多的继承人时，强调地都是血脉和资质。而明宗，明宗只对圣女的继承感兴趣，劝说师父多生时，强调的是，如果她出来意外，魔教后继无人。
　　这些请求的差异其实很小，毕竟表面上看都是为了延续血脉。
　　但表现出来的侧重点，却令人玩味。
　　明明她的血脉和资质已经是历代魔教之最，为什么暗宗还不满足，还想让赫兰奴生下更多的继承人？
　　娘和师父是亲姐妹，呼罗长老难道是觉得身为凡人的娘能生下她这样的孩子，那身为修者的师父，能生个更优秀的？
　　那明宗为什么不急着催师父，甚至知道师父不想生后，还派人跟娘联系，希望娘早日走出亡夫的痛苦，再嫁生子？
　　“生个更优秀的，到底是对魔教更好，还是对暗宗更好？”红莺娇小声嘀咕了一句。
　　开在西南魔教独一无二的摩尼花树，今天也是花满枝头。
　　风吹过，那雪亮轻盈的白色花瓣就从枝头落下，几朵花瓣粘在树下的红衣少女的身上，颤巍巍晃动着，始终不肯随风离开，直到被红衣少女干脆地拍拍肩膀拂去……
　　红莺娇在小摊子上买了几大根甘蔗，扛着肩上，往码头跑去。
　　摩尼花，这种有着象征意味的白色花朵四季开放，点缀在街头巷尾所有入目可见的地方，但从不会出现在红姑的小院里。
　　红姑就住在码头附近。
　　地方不大，屋子里家具又少，总显得空荡荡的，好像打个包袱就能将屋子里值钱的东西一并带走。
　　红莺娇扛着甘蔗来时，红姑正在吃饭，身后墙面挂着的弓箭十足显眼。
　　只听门口“咚”一声，正是甘蔗打在门槛的声音。
　　红姑听见响动抬头看去，眉上刀疤更加鲜明，只见她眼睛一亮一瞪，霍然站起怒喝：“甘蔗不知道收进芥子里？又在门口嚯嚯什么呢！”
　　红莺娇两手一掰，将几个长甘蔗拦腰折断，抱着进了屋，嘟囔道：“我没嚯嚯，给你带几根甘蔗！”
　　“我还缺甘蔗吃？来就来，别带这些没用的。”红姑骂女儿两句，笑盈盈接了甘蔗，又接着骂，“也不知道你又跑哪里闹腾，伤可好了？听哈桑说，伤的厉害，该！我看你以后，还狂不狂，躲着哈桑跑去下秘境，你是筑基，不是化神！”
　　“娘，叫你担心了。”红莺娇找了个把小刀，拿过甘蔗手起刀落切了几个小块塞给红姑，“这甘蔗甜，你吃了消消气！”
　　红姑没好气接过，红红的指尖狠狠戳在红莺娇脑门。
　　“哈桑没跟你来？”红姑咬了口甘蔗，是甜，面上缓和许多，拿了副碗筷，让红莺娇坐下一起吃，“你大了，心里有主意，但一个人在外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我让她帮我查些事情，我都回西南了，能有什么危险……只是这次受了伤，师父命哈桑，以后出了西南，要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红莺娇挑拣着吃了块青菜。
　　“吃肉！吃肉！”红姑劝道。
　　红莺娇无奈何，“娘~”
　　“娘明白，被人跟着是烦人，这样吧……等你金丹期后，就跟着娘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结庐隐居去！”红姑一双眼笑地眯起，像在开玩笑。
　　“好啊！”红莺娇也笑眯眯应。
　　可是听了红莺娇的话，红姑又摇头，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算了，咱们娘俩，又能跑哪里去呢？”
　　红莺娇见红姑眼角蓦然红了，也不记得三百年娘这样开玩笑时，二十岁的她到底是怎么回应的，但此时她站起身，原地转了两个圈，喊红姑瞧她。
　　“娘，你看我，今儿新买的裙子，说是今年最时新的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你摸摸！”
　　红姑打量着面前的女儿，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裙摆，笑道：“是滑溜！好看，以后就这样穿！”
　　“你这个年纪，这样穿才好看，我红姑的女儿，多水灵，多漂亮！以后也不知道便宜哪个小子！”红姑一把将女儿揽到怀里，“一眨眼就这么大了。”
　　红莺娇看着娘高兴的眼睛，那些生生死死的经历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还是咽了下去。
　　“今天苏阿也这么说，说我顺风就长。”
　　她不怕挨骂，就怕娘伤心。
　　她判了教。
　　也没能如娘的愿。
　　最后，还是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红莺娇给红姑看了自己的伤口，红姑确认好的差不多了，这才放下心。
　　说了几句闲话，红莺娇挑拣着扒了几口饭，红姑忽然问道：“怎么了，莺娇，娘做的饭不好吃？”
　　红莺娇愣愣抬头道：“没有啊，很好吃！”
　　“怎么瞧着，你不大高兴？”
　　“不高兴？”红莺娇摸摸脸，“娘，我的脸上，真的藏不住事儿吗？怎么你跟师父一看我，就知道我在想什么？”说到这里，红莺娇有些懊恼，“真这么容易看出来吗，我修了这么久的万相，难怪总有破绽，瞒不住对方最亲近的人。”
　　红姑没回答红莺娇的疑惑，只是追问道：“出来时候，又挨骂了？”
　　“没有。最近我可勤奋了，虽然在外头晃悠，但修为没落下，不过受点伤，师父不至于为这个骂我。”红莺娇摇摇头，找了个借口，“只是今早我从地宫出来，被呼罗长老抓了个正着。”
　　红莺娇说了下今早发生的事情。
　　“……那老头借着这事儿跟师父表达对我的不满，还让师父承诺，不让我进禁地。禁地我也没想去，只是他这么说，我听着烦。”
　　“他这两年倒是长了胆，敢这么跟奴奴说话。”红姑冷笑一声。
　　红姑心情激愤间喊了妹妹的小名也没意识到，只忙着对女儿道：“不必理他！他还有脸对你不满，当年暗宗巴巴地接了你回去，死了那些个人，也不知道收敛，奴奴这些年杀性小了，倒叫他张狂起来。”
　　红莺娇跟红姑吐槽过不少暗宗和呼罗长老的事情，红姑爱听。
　　红姑可不会让魔教教得自家女儿信教，正好哈桑与一干魔教的人不在，见缝插针就要告诫女儿。
　　“呼罗信那团火，已经信的脑子发懵，可别见他说的正儿八经的，就当是个事儿！这圣女，娘不稀罕，是暗宗不能没有！”
　　暗宗不能没有？
　　红莺娇不声不响放下筷子，却没有追问缘由。
　　她知道，依着娘的性儿，既然没有私底下告诉她，临终前也没有透露只字片语，那她此时问明暗宗的事情，红姑就算知道，也不能说。
　　当年为了脱离魔教，红姑付出了不少代价，若不是因为她，红姑不会再回魔教。
　　许多魔教的秘密早就施展了秘术刻在魂魄之中，说出来命就没了。
　　“你师父不生，早晚逼着你当，到那时候，再有什么不满，都是放屁，肯定又扯什么教义了对吧？他还是老样子，你可别信他的屁话，他不过是想叫奴奴不满意你，再生一个出来。”红姑越说越气，想起刚生下女儿时，小小软软的一团，那是她失去丈夫后，重新找回快乐的美好时光，然而很快就没有了。
　　眉上的疤似乎眨眼就变得滚烫，连同整颗心油煎火烧一般。
　　红姑的左手忍不住抖了一下，她用右手握住藏去桌子下，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不让红莺娇看出来异样，却没发现自己握住手的那一刻，对面的红衣少女喉咙发紧，咀嚼也停了。
　　红莺娇咳咳两声，将菜吐了出来，她食不下咽，却不能这么说，只嬉皮笑脸道：“娘，这根菜炒老了，卡喉咙。”
　　“知道你受了伤，我急得很，这几天都是对付着吃吃。你早知会我一声要来，娘就赶早去菜场给你买点好的，突然上门，有得吃就不错了。“红姑缓了缓情绪，轻轻叹了口气，“卡喉咙就别吃了，没吃饱一会儿出去上馆子。”
　　“算了不吃了，甘蔗也吃饱了。娘，你放心，他说得天花乱坠我也是不听的，禁地师父不让我，我不去。但哪天我想去了，师父同意，他就是不同意，我也非去不可！”
　　说到这儿，红莺娇托腮笑道：“而且我觉着，师父也是哄他的，暗宗这几天声音太大了，师父怕是想安静片刻。”
　　“娘，这次我出去，新得了个宝物，名为鸿鸣刀，待我叫那刀灵认主，便将它带给你看！”
　　红姑对宝贝不感兴趣，见红莺娇不吃了，起身收拾碗筷，随口道：“我对刀也不敢兴趣，不用给我看了，是个好东西就成……只是我听哈桑说，你遇见月牙了，怎么一直不跟我说呢？”
　　“哈桑说你老去找她，可别叫凌云宗的人发现你的身份，难得你有个年岁相近的朋友，改日请她来西南玩，娘预备着。”
　　红莺娇并不是很想在娘面前提起柳月婵，她下意识有些回避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提柳月婵，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奇异的羞恼，连带着迁怒哈桑多嘴，只是红姑问的平常，她也不好不回话，只能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道：“也不算什么朋友，就是一起去秘境闯闯，娘你忘了，她以前说我是路人。”
　　红姑将碗筷往厨房拿，“你这孩子，还记着那事儿呢？都多久了……”
　　“当然记得！不过……重聚这么些天，我俩交情比之前好了点。”红莺娇站起来帮忙干活，走在红姑身后，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明明堂堂正正说出来就好，可她想着魔教的事情，有心将柳月婵和她的关系说的疏远些，又忍不住含糊着向娘分享内心的欢喜。
　　说到这里，想着从凌云宗离开时吵的那一架，红莺娇低骂了一声，“但她脾气可大了，老要跟我吵架！”
　　红姑从女儿的话语里听出几分微妙的嗔怒，她回头看了一眼红莺娇，却见自己的女儿双眸发亮，原本鲜活的面容在阳光下更加灵动，只一眼，就有丝丝不妙的感觉袭上红姑的心头。
　　一只啄木鸟扑腾着翅膀落在小院外的老树上，朝着树干狠狠啄去。
　　一连串沉闷的“笃笃”声，像一根钝钉子敲击在红姑心头。
　　她在那个午后，明媚的阳光下隐约察觉到了一些隐秘的情感，可那些懵懂的感情太飘忽，很快就从红衣少女脸上掩去。
　　红莺娇一个箭步，飞快地拿走红姑手里正洗着的碗，手指挥舞间，水流像丝带一般拂过锅中碗筷，对于法术在日常的运用，红莺娇熟能生巧，玩出花样，只差将这些易碎的瓷碗盘荡去天上……
　　红姑定了定神，在心里摇摇头。
　　见女儿这样，又气又笑，小院里响起她爽朗的呵斥声——
　　“胡闹！”


第91章 
　　大雪落在太苍赤水一带，一阵法术的光芒在黑夜亮起，怪模怪样的岩石后，两个赤着上半身的大汉拱卫在一个身着华服的公子身边，身边死了一地海底大鱼，那些鱼尸格外庞大，凸起的鱼眼睛在夜里发着淡淡的明黄色光芒。
　　“殿下，属下都看过了，东西不在这些妖鱼身上。”一个赤着上身的大汉从海水中跃出，快步走到华服公子身边单膝跪下，轻声汇报情况。
　　被称为殿下的华服公子，正是现任太泽帝君长子徐荣，跟在他身边的大汉，则是太泽护卫皇室的“枭虎兵”。这些大汉因服用了皇室特殊的灵药培养，身材都格外壮硕，身上皆是妖血，双眸寒凛，各个都是灭妖掠阵的好手，不知经历过多少血腥之事，浑身杀气惊人。
　　太泽与妖族多年血仇，徐荣虽身份尊贵，但自小混在兵营中，亦是膀大腰圆，他治军严明，以身作则，灵象为暴虎出色无比，一百三十六岁时，便与亲卫配合擒杀了一只元婴期大妖，甚至获得了半颗人珠，身边的枭虎兵无不敬佩，到今日，徐荣太子已有三百二十八岁，越是资质好的修者便越难有子嗣，若无意外，待现任太泽帝君寿命尽时，徐荣太子便可顺利继承太泽帝君之位。
　　这一世，吕州一带的海龙暴虽被红莺娇提前察觉前去调查，但在她之后，也有太泽士兵发现此处蹊跷，上报了部分讯息回太泽。
　　徐荣时常带着自己的兵在太苍赤水一带猎妖，出于与妖打交道多年的敏锐，他虽迟于魔教前往吕州调查，却先一步在雷雨天，从风卷开的青山石壁中突破妖瘴，发现了一处新的大妖洞穴，并跟着其中新鲜的痕迹一路追至海底。
　　然而三年过去，依旧晚了一步。
　　惊雷轰隆，雨水顺着地面的裂缝渗入，看着身边的鱼尸与空荡的洞穴，徐荣太子眼中露出几分远超年轻面容的成熟，只见他蹲下，捧起地上灰黑色的粉末，开口道：“这洞穴如此隐蔽，四通八达，又遍布月灵石的碎渣，只怕人珠已成……”
　　人珠已成！
　　虽说早有准备，但从太子口中确认了结果，听到“人珠”两字，在场几个人的汗毛还是忍不住炸了起来。
　　世人皆知，在二十八妖卫时期，唯有食人过万的大妖方可结成人珠，而月灵石，这么多年过去，只有少数博学者还记得，此物可帮助妖族吸取月光精华修炼。
　　但只有太泽高层才知道，月灵石还有一个作用——
　　祛除人珠的杂质。
　　人妖之战已过去这么多年，二十八妖卫溃败，当年人族能大获全胜，皆是因为人珠有缺，妖族食人过多，结成的人珠也是怨气横生，即便与人没两样，在太泽特殊秘法下，付出一定代价，还是能探寻出一定踪迹。
　　当年人族布下天罗地网，二十八妖卫之首的心月狐却逃走了，正是因为她人珠无缺，哪怕月灵石已极为稀少，但妖族毕竟存在千万年之久，当年心月狐既可得一颗完好的人珠避世，如今秘密再凝一颗，也无甚奇怪。
　　可妖族已沉寂许久，各地未有人类大量消失死亡的记载，这颗用月灵石酝养的人珠必不是新结，那就只会是残余二十八妖卫的人珠！
　　“此事，要尽快回禀禁中。”徐荣沉声吩咐道。
　　“喏！”
　　“洞穴方圆一里，设玄空阵，雾隐阵。”
　　“喏！”得令的人离开。
　　身后亲卫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您不回去吗？听说徐长老，在凌云宗找回一个衡武君后裔子孙。”
　　“无妨。”徐荣太子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淡淡瞟了一眼亲卫摆摆手，“年年都有些旁支遗族，徐长老也不是头一次找着人。”
　　“可那些人不过是凡人，辉山将军传来消息，徐长老这次找到的乃是凌云宗一内门弟子。”
　　“凌云宗？”徐荣太子讶异地望向亲卫。
　　“道家名门啊！既能入内门，资质应当不错。”徐荣拍了拍亲卫的肩膀，“倒是件好事儿，那些个后裔中，总算有个能看的苗子。”
　　提出此事的亲卫有心提“衡武君”后裔，论起来可比如今帝君一脉，要尊贵许多，可听徐荣如此说，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空有身份而无实权，如今模样都未见，难道能威胁到太子？便将嘴巴闭紧了。
　　凌云峰上寒风呼啸。
　　柳月婵下了早课，回小院才发现自己卧室的窗户没关。
　　风吹进不少雪落在书桌上，她扬手关窗，拂去落雪，将晕开的宣纸轻轻拿起来，可惜昨夜画的一副好画再难还原，不舍一二，还是扔进了篓子。
　　书桌上如同兽首的木雕上，已停了三只的传音纸鹤。
　　柳月婵伸出指尖破开阵法，纸鹤便化为字条浮在空中，她细细看去，在委托探查太苍终老峰的消息上停住了目光，顿了顿，又继续看下一条，得知太泽徐荣太子并不在太泽的消息，心道：“果然。”
　　如今的太泽帝君，虽灵象出众修为极高，生有三子，但真正有能力接任太泽帝君之位的，唯有长子徐荣，据说此人十分能干，人品贵重，可惜再过三十年，便会被太泽藏匿的妖族暗杀于太泽境内。
　　也正因此，萧战天在修复灵象后，才能那样顺利接任太泽帝君之位。
　　至于第三只纸鹤，待柳月婵看完，只捏在手心凝眉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窗户微微一动，一阵冷风灌进来，柳月婵右脚提膝挡住了身侧踢来的长腿，左手持刺削绞来人的面腮……
　　“又来做什么！”柳月婵冷冷道。
　　红莺娇早已在刺尖绞来时一个后跳躲开了，只是此刻故意不动，目视刺尖几乎成个斗鸡眼，惹得柳月婵没好气收了短刺，这才开口。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我推开窗，你才发现。”红莺娇不客气地往书桌旁的小凳坐下，伸长脖子看书案，“三只纸鹤，你还挺忙的嘛！正好我也带了一些魔教有关二十八妖卫的东西，我两一起看看，我跑去我师父的书架上，翻腾了好久找出来的……”
　　柳月婵挥手将纸鹤收入芥子中，等红莺娇将带来的东西摆出。
　　谁知先出现在书桌上的，竟是盘切好的甘蔗。
　　“这是什么？”柳月婵蹙眉。
　　“甘蔗啊！”红莺娇见柳月婵不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你不喜欢吃？”
　　“我知道是甘蔗，你来就来，带这些……没必要。”
　　“一盘甘蔗而已，带给你吃还不领情。”红莺娇觉得怪没意思的。
　　柳月婵看她一眼。
　　甘蔗对热量和水分要求高，凌云宗附近自然是不产的，住在常年飘雪的地方，吃食方面，对时鲜也就没那么讲究了，也只有红莺娇，能那样熟稔地根据不同时节报菜名。
　　吃喝玩乐，红莺娇总是擅长的。
　　三百年前，也正因红莺娇吃喝不禁，她也渐渐对各地与节气有关的习俗有了兴趣，知晓一些不同节气的风俗，并在之后主动看了不少有关书籍，可惜三百年过去，落在红莺娇嘴里，也不过是“杂书”。
　　曾经离不开酒的人，也不再喝酒吃肉。
　　她能看出红莺娇这一次重生，是下定了决心要继承圣女。
　　也在心里告诫过自己许多遍，谁不是逆天而行，摸着石头过河呢？
　　她没有立场过多置喙红莺娇的选择，许多争吵明明知道结果，却总是难以忍耐。
　　当年互为情敌，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特意带过什么来。
　　若推说是客人登门的礼节，更不可能出现在红莺娇身上。
　　红莺娇化名为“小莺”藏在凌云宗的三年，还有这段日子的相处，柳月婵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她与红莺娇的关系确实不同以往。
　　这大概是一件好事，可这样的改变并没有让她感到高兴。
　　看着红莺娇眼中的失望，柳月婵也不想过深的琢磨其中情绪。
　　红莺娇和她的好友玉函……是有些不一样的。
　　似乎。
　　大概。
　　这样不确定的感觉，柳月婵并不陌生。
　　只是每一次出现，无论是闭目闲坐，还是低头静思，都有几分神思不安。每每见着红莺娇没心没肺的笑言嬉语，更是斗觉心烦，难以排遣。
　　思来想去，当年在太泽，她思索红莺娇与自己，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去处，彼此不扰，方得自在的念头，竟始终回荡在心中。
　　明知因妖族之事，不得不携手合作。
　　可柳月婵，私心里，并不想与红莺娇走得这样近，关系拉近得这样快。
　　那一盘甘蔗柳月婵到最后还是没动。
　　窗外的雪静悄悄飘落在屋檐，柳月婵拿过红莺娇随后摆出的书册细细看了起来。
　　红莺娇早就吃了许多甘蔗，带来这盘再甘甜，柳月婵不吃，她也食不知味，嚼了两块就吐了渣，将盘子推去一边，想想，又起身，将盘子竖在柳月婵的纸篓上，抖动手腕倾倒了个干净。
　　甘蔗渣与那再难还原的好画，混成一团。
　　柳月婵抬眸看了红莺娇这几乎赌气般的动作，很快又垂下双睫。
　　红莺娇拿起桌子上另外一本书，沉默着看去，她有些急，也有些憋闷，想说些什么，又忽然笨嘴拙舌起来，见着柳月婵冷着脸不说话，她带的东西柳月婵不吃也不是头一回，只是从前，是怕她下什么料，比如在茶杯放摩尼花花粉之类的，最近明明关系拉近许多，她带盘甘蔗，柳月婵还摆臭脸！
　　这种微妙划开界限的言语，半点不赏脸的行为，让红莺娇十分不爽。
　　沉默了半天。
　　柳月婵一直不说话，红莺娇忍不住先开口了。
　　红莺娇道：“你先前让我的人把海龙暴的事儿透露给太泽，可他们也没查出什么，那徐荣太子真有那么大能耐？”
　　“我也不知。”柳月婵盯着手中书页，翻了一页，“且试试。”
　　“他死的早，你想救他？”红莺娇顿了顿，心里想那徐荣太子若活着，萧战天的太泽帝君之位，还能坐上吗？
　　红莺娇张嘴想问，想着她们两个总为萧战天的事情吵架，又闭上。
　　还没等她琢磨两分，又听耳边传来柳月婵清冷的声音，说的是——
　　“我要跟师姐去一趟槐山道，少则一年，多则六年。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凌云宗了，有什么妖族的消息，你我再用传音符联系。”
　　“槐山道？”红莺娇一脸惊讶抬头，抬手点点手指，想起某个讨厌的人。
　　“那不是丘玉函她娘的地儿吗？我记得丘玉函说过，你就是跟她在槐山道碰见的，算算年纪，她今年也就是十二三岁……”红莺娇哼哼两声，“我也好久没见她了，怪想的，都记不大清她长什么样子了，要不我也去槐山道瞧瞧？”
　　“在吕州时，你不是给桃三娘，不对，是你那护法，易了玉函的模样？”柳月婵毫不留情揭穿她，“你与她素来不对付，还是别见的好。”
　　“有、有吗？”红莺娇都忘记这茬了，摸了摸鼻尖，眼神四下游移。
　　“你很闲吗？”柳月婵直言。
　　红莺娇脸皮在厚也不好继续纠缠，只得道：“我忙得很！”
　　“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赶我啊！”红莺娇干笑，“你今儿的火气这么大？”
　　柳月婵示意红莺娇将手中的书都给她，“这些书你也看不进去，都给我，待我看完，若有需要留意查证的，再跟你说。”
　　“我凳子都没坐热呢，你也不用这样赶我嘛……”红莺娇撇嘴，“我不过是想挨着你近一点……”
　　唉？
　　红莺娇一愣。
　　柳月婵眼中也露出几分惊讶，呼吸微微一滞，站起身走到了门口，颇为老持沉重的背过手，却因此时过于年轻貌美的面庞，显出几分与平日里不同的慌乱。
　　天光勾勒着柳月婵清晰严肃的眉眼，那望向小院雪景的侧脸，说不出的莹白如玉。
　　红莺娇自觉失言，刚刚那近点之类的话，简直不像自己能说出口的话，只是见柳月婵这略显奇怪的反应，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感在内心升腾，看着柳月婵的冷面孔，竟想伸手往她脸上摸一把，摸摸看是不是和雪地里的雪一样冰。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听柳月婵敛眉在雪地轻轻叹了一声——
　　“说什么胡话。”


第92章 
　　“我没说胡话好吧！”红莺娇下意识反驳，“近点、那近点就是做事说话都方便嘛，我说的不对吗？”
　　红莺娇在心里嘀咕：柳月婵怕她近点，是嫌弃她来多了？
　　她心里算了下，这几年来来回回确实围绕凌云宗附近跑，也难怪柳月婵烦。
　　柳月婵虽然说没闲心想儿女情长，只想好好休息，但红莺娇觉得自己要不常来看着点，总是牵挂得很，所以此时被柳月婵叹她“说胡话”，她可不依！
　　“你还常说我小心思多，你想哪里去了……就说阵法，商量事，纸鹤哪儿有当面说利索！近点，不凑近点说话，难道我要跟你隔着山头喊啊！”红莺娇义正言辞，面上虽然还有几分微红，但眼神十分坦然。
　　因为她，又一次，很迅速地找好借口，说服了自己。
　　“我想哪儿去了？”柳月婵心口一跳，愣愣转头看向红莺娇的一霎那，目光落在红莺娇微红的面颊和坦然的眼神上，一时也摸不准刚刚略显微妙的感觉，和那脱口而出的话语，是不是她真的想岔了。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错意，柳月婵虽面无表情，耳朵慢慢红了，眼中显出几分无措。
　　很快，这份无措变成了火星，点燃了她一双杏眸。
　　说不好这怒气怎么来的，反正情绪被红莺娇牵着走的感觉，柳月婵也不是头一回有了，她尽量平静地轻轻吸了一口气，还不等吐气，又轻而绵长吸了一口，袖子里的拳头不自觉握紧了。
　　“我说近点就成胡话啦，我多来几次，你是不是想说我胡来？”红莺娇不依不饶，“我今天刚来，你就明着暗着赶我走，我看啊！你心里有鬼！”
　　“你这次跟你师姐去槐山道还带旁的同门吗？”红莺娇追问，她见柳月婵似乎有几分失神，不像平时从容，忍不住上前一步与她齐肩，又学柳月婵背着手，“萧战天跟不跟着去？”
　　“他怎么会跟着……”柳月婵面无表情道。
　　“那就好！”红莺娇露出笑容，只是她还没高兴多久，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红莺娇施法藏匿身形，柳月婵被岔开思绪，也只好先去开门。
　　门外正是她的师姐，柳青旋。
　　柳青旋不经意地往柳月婵身后瞟了一眼，道：“小师妹怎么亲自来开门？平日里不是直接施法……”
　　柳青旋抬手在空中轻轻挥了一下，正是柳月婵平日里开门的施法样子，平日里小师妹早该感应到有人来了，没道理她走到门前，才匆匆开门。
　　“师姐有什么事吗？”柳月婵勉强笑笑，只是这笑容因为刚刚的事儿，少了几分从容，旁人看了或许看不出来，但柳青旋对自家师妹还是多了几分了解。
　　“啊。没什么。就是这次去槐山道的人选有了几个变化，冲虚长老门下接了个任务，那几个师弟这次就不跟着去槐山道了。你知道李长老吧？”柳青旋收敛了好奇的神情，忽地展颜一笑，有几分狭促，“上次神药谷他门下那个姓萧的弟子，灵根不是有缺么，太泽那边传来消息，说槐山道附近有个能治灵根的神医，已托了礼前去拜访，只是对方抽不开身来凌云宗。”
　　“李长老的意思是，这次去淮山道，便带上萧师弟一起。”虽说柳月婵没应下太泽的婚约，普通弟子也不知内情，但柳青旋自然是知道的。
　　她想不明白为何小师妹没有一口回绝，便揣测自家师妹对那个姓萧的弟子，虽然不耐烦应对，但算不上厌恶。说不定，还有几分喜欢呢。
　　柳月婵蹙眉，不动声色往红莺娇藏身处看了一眼，道：“师姐应下了？”
　　“李长老提这事儿时，师父也在。师父同意了，我来转告你一声，顺道给你送新的曲谱，淮山道的白氏一族，乃是当世乐法之最，你若有心，等到了那儿，不妨与我合奏新曲，与白氏切磋切磋琴艺。”柳青旋神态闲雅。
　　师父同意了。
　　此事合情合理，不好推诿。
　　柳月婵虽然不想和萧战天有太多接触，也知道不能永远回避下去，只好压下心中顾虑，接过曲谱，点头道：“我知道了，师姐，曲谱我明日便练。”
　　柳月婵站在门口。
　　柳青旋轻轻一笑，双眸柔和道：“月婵，不请师姐进去喝喝茶吗？”
　　柳月婵知道师姐心细，平静道：“师姐，我要修行了。”
　　“好吧，好吧。”柳青旋好奇一二足以，也没打算深探师妹的私隐，步履优雅的转身，款款离去。
　　等柳青旋离开，红莺娇就炸开了锅。
　　一把挥去屏蔽的法阵，红莺娇跳到柳月婵跟前，急吼吼道：“你还说他不去！”
　　“……你安静点！”柳月婵挡住红莺娇凑近的脸，两人的距离已经有些过分近了，“他是我师弟，难道我永远不跟他见面？又不是没见过，你急什么。”
　　“你说的话，可别又当屁放了！”红莺娇嘀咕。
　　“这几年，我与他，你难道不会用眼睛看！”柳月婵忍不住道。
　　“就是我用眼睛盯着，你两才没搞小动作。”红莺娇嘀咕，“他现在也不是垂髫小儿了，跟从前的模样越来越像。”
　　萧战天年纪小，个头模样都没长成，也许是心理年纪差在那里，柳月婵放不下身段和小儿谈情说爱，这才言之凿凿修行为先。
　　现在可不一样了，长大了，少年模样有了端倪，难保柳月婵控制不住自己，萧战天定颜二十九岁，当帝君后，更加有威仪，长得也算得上一句，周正英武，当年不少女修对他有好感。
　　柳月婵也是在萧战天当了帝君后，越来越反常，时常有些言行不一之处，说一套做一套也不少，她可不傻，没那么容易相信柳月婵的话！
　　柳月婵听明白了红莺娇言下之意，有心分辨，但知道红莺娇认定的事情，她反驳也无用，何况当年，确实诸多蹊跷。
　　只愿日后，能潇洒此身，不再为情所困罢！
　　“既然萧战天要去槐山道，那我也要去。我要去槐山道！”红莺娇喊。
　　柳月婵毫不意外，不言不语静静站了一会儿，拿着曲谱装作看谱，直到红莺娇重复了一遍要去槐山道的话，这才抬眸冷冷道：“知道了！左右萧师弟在哪儿，你就要在哪儿。日后你要跟来，不必跟我说，反正你都要跟着，我答应不答应，有什么区别？”
　　“那……还是要意思意思问你一句嘛。”红莺娇解释，“我跟着去，也不是想掺和你们之间，只是我们三个人从前那点破事儿，还没个结果，互相看着点，大家都能好好修行办正事！”
　　平复了下心情，红莺娇又道：“你去槐山道，要修行，练新谱子，既然没闲心儿女情长，我向你保证，我也就是凑个热闹，跟你的萧师弟，也决不儿女情长！”
　　“不过槐山道那神医，真能治萧战天的灵根吗？我从前怎么没听过槐山道有什么厉害人物。”红莺娇纳闷。
　　柳月婵道：“槐山道那人，医术上，确实有几分能耐，温养滋补的药方，虽然修复不了萧师弟的灵象，但对他的经脉大有好处。只是那人格外怕生胆小，躲在白氏一族，轻易不往外踏出一步……”
　　“我遇着萧战天时，他修为还不错，在外头做你们凌云宗的师门任务，可半点看不出是个灵根受损的人。”红莺娇感慨。
　　红莺娇感慨的是三百年前，柳月婵下意识不想听红莺娇和萧战天那些单独相处的经历，当年既不曾问，现在也不想听，便道：“你回去吧。五日后，我会随师姐出发去槐山道，至于在槐山道做什么，恕我不方便透露，这几日还需做些准备。”
　　红莺娇正想问，柳月婵这样说，只好闭嘴。
　　只是走前又扭头道：“那我在槐山道等你。”
　　“……嗯。”
　　“对了……柳月婵，你别偷偷去看丘玉函啊！你已经三百多岁了，可不要去逗小娃娃，那些琴棋书画，丘玉函还小，肯定不懂，你两说不到一块，你贸然去，别把她吓着了。”
　　“你以为她跟你似的？”柳月婵额头青筋直跳，从背后推了下红莺娇。
　　“你怎么还推人呢！我说中你心事了？”红莺娇微梗了脖子。
　　柳月婵一拂袖，室内阵法启动，红莺娇被一股灵气挤出去了小院，还不等她竖起眉，“哐当”一声，柳月婵小院的门已经关上。
　　五日后。
　　凌云宗一行，出发前往槐山道。
　　周海之上，连接龙淮岛与紫薇幻境的这条水路通道，在两者之间宛如一杆横放的“拂尘”，长长的杆便是通达的陆路，那胖儿肚似的蓬松兽毛位置，依山傍水，便是“槐山道”了。
　　白氏一族曾是鼎盛的修真宗派，自道祖兴灵，便渐渐衰弱。
　　底蕴深厚，士马不强，无论在何时，都是覆灭之相。
　　白氏一族为长远计，选族中资质高的女修嫁入龙淮岛，与龙淮岛丘氏加深联系，经年累月，三槐丘氏之名由此而来。
　　丘玉函今年十三岁，每每冬季，她便乘船自周海出发前往槐山道小住。
　　仰头见日光正好，丘玉函捏着出门前折下的桃花，在摇晃的小船中津津有味看着手中诗集，十八骨罔天伞展开在她的绣花鞋边，镇住江浪，让这小小的木船在湍急的江浪旋涡中，不会被浪打翻……


第93章 
　　李元昊刚进茶楼，师弟原平便急匆匆跑来，告诉他凌云宗来槐山道的事。
　　他师父向真道人狡猾、脾气也不好，神药谷被凌云宗和徐秉生联手赶走，打探之心早已按捺不住，这才派了弟子暗中注意着太泽动向。
　　原平狗腿地传来这个消息，等李元昊雅间坐下，又殷勤地倒茶给他。
　　神药谷那次没打赢，原平是担惊受怕好些日子，哪怕李元昊笃定向真道人顾不上他，他也好几宿睡不着觉，非要凑到李元昊身边端茶送水求心安，时间久了，见长老真没想起他，心下佩服，这才真心实意当了李元昊身边一个小弟。
　　外头飘着鹅毛大雪，客栈人多，老板娘开启了保暖的法阵，十分燥热。
　　李元昊脱掉了紫色的外衣，接过原平的茶喝了一口，这才问他：“你确定是凌云宗的人？来的都有谁，可认识？”
　　“李师兄，别的我说不准，领头的那个，是凌云宗柳宗主的二弟子，叫柳青旋。上届仙门大典，师兄你没去，但我瞧着真真的，凌云宗来的人中，便有她！只是她师兄柳如仪上场，她却没出手，凌云宗亲传弟子都有渡灵印能屏蔽修为探看，摸不清是个什么修为，但柳宗主就三个亲传弟子，柳如仪那么厉害，她应当也不差。”
　　“姓萧的小子，也在队伍里？”
　　“是，也不知道凌云宗忽然来槐山道做什么？前几日太泽不也来了人，师兄，这凌云宗和太泽，私底下，该不会要结盟吧？”原平担忧道。
　　道家名门，就那么几个。
　　要说最让紫薇幻境忌惮的，首是太泽，次为凌云宗。
　　只是凌云宗一向通明自然，不喜外物拔苗助长，就连当年五藏山之争都没参与，历年灵山矿脉的探索，也没有那么热衷，利益纠葛，也就没那么深。
　　神药谷一些内外门小弟子采药的争论打斗，不过是稀疏平常之事，伤不了两宗根本利益，可一旦太泽跟凌云宗结盟，那就不是紫薇幻境能欣然看待的事情。
　　“嗯，很有可能。”李元昊嘴上认同，心中并不这么觉得。
　　自神药谷一事回宗后，他从向真道人和宗门几个长老的态度上，琢磨出几分上头的意思。宗主似乎并不怎么担心凌云宗会和太泽结盟，甚至他们这些分派出去的人，大多也只探太泽的行事。虽不知各种缘由，但他早晚要搞清楚这件事。
　　宗门之间的水太深，比起为宗门奉献，李元昊更热衷于保存自己的实力，修真一途，保住性命活到最后飞升，才是他想要的，若不是当年他偷听到一桩隐秘，此时他应当还是个普通弟子藏在宗内。
　　太泽对那个萧姓弟子的看重，也许会是个突破口，若有机会挑起两宗争端，他便能找到更多办法往上爬爬。
　　槐山道中，紫薇幻境和龙淮岛的人占了一半。
　　李元昊在此处经营，每年向真道人都能得不少他从槐山道奉上的孝敬，只要不是在紫薇幻境范围内捣鬼，对他在槐山道的行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不知道了。
　　有些人，越是浑水里，手脚越灵活。
　　这么多年来，借着紫薇幻境的消息和资源，李元昊在这里不光有自己的产业，发展的人脉也不少，只是这些事，他目前还不打算让原平知道。
　　“师弟，你要实在担心，不妨传书宗门。”李元昊微笑。
　　“啊？我传书……”原平支吾，“师兄，我不敢，我怕长老想起我。”
　　“罢了，结盟不结盟也不是咱们师兄弟该想的，倒是长老交代探查太泽的事情，再没点消息递上去，你我都麻烦。”李元昊示意原平低头，“这样，那姓萧的小子来，也是个机会，你就……”
　　等原平离开，便有人轻轻推开门。
　　李元昊点了下头。
　　来人便道：“老爷，凌云宗的人落脚在三彩街，衡老四底下的富顺客栈，白氏过去了人请，没请动。太泽的人已跟她们接过头了，似乎是要请白家的翁师，给那姓萧的小子看病。”
　　李元昊心道：看病？难道那天神药谷受的伤还没好……不可能，若凌云宗和太泽都治不好，必然不是什么轻症。
　　“翁师是什么人？我怎么没听过。”
　　“回老爷的话，那翁师是白家的客卿，医术上倒不出名，只是早年治过白家几桩疑症，白氏就招待着住下了、那人脾气古怪，轻易不出门，唯有每月初一十五，会前往药坊看看药材……”
　　三彩街酒旗招展。
　　柳青旋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想着带来的几个师弟师妹大多头一次出门，便在街上多走了一会儿，等回客栈回了白氏的请，见过太泽的人，太阳早已落山。
　　富顺客栈门前挂了好长一幅青帘，画了个酒壶，明晃晃写着：开坛香十里，神仙也要醉。
　　敢在酒棋上挂这样的话，自然有好酒招待。
　　柳青旋正是记着自家师妹好酒，才在这间客栈住下。客栈里人多嘈杂，厨房起锅灶饭，连同着好酒的香味，在客栈里久久回荡，勾了凌云宗一应人腹中馋虫。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伴着底下小二时不时几声吆喝，柳青旋让几个迫不及待的师弟妹先去包间点菜，这才去找柳月婵。
　　敲开门，却见柳月婵房中已有了一壶客栈的好酒，此时提在手中，似乎要出门的样子。
　　“月婵，你不跟大伙一起用饭吗？”柳青旋道。
　　“师姐，我有点事出去一趟，很快便回，你们先吃吧，不必等我。”柳月婵点头。
　　柳青旋不免有几分稀奇，富顺客栈的好酒有两种，一种装载酒坛，裹了厚布，用瓷盖压，泥土封摆在店内木架子上的烈酒，一种便是柳月婵此时提在手中的双耳方壶。
　　后者不如前者有名，却更贵更香醇。
　　只是刚到槐山道的人，往往只知前者，不知后者。
　　师妹带酒出去，莫不是要与人共饮？
　　“好，你去吧。”柳青旋笑道。
　　柳月婵下楼出门的背影，被包间几个师弟妹瞧见了，等柳青旋推门入座，便叽叽喳喳问了起来。
　　“二师姐，柳师姐不跟咱们一起吃吗？”
　　“柳师姐去哪儿啊！”
　　“二师姐，我选了好大三只鸡，叫店家剥洗干净了，炒了一大盘呢！又叫了花生米、拍黄瓜和酱牛肉下酒，够吃么？”萧战天身边一个男弟子大声道，许是偷偷喝了一杯酒，面上已有了几分红。
　　柳青旋被这大嗓门逗笑了，“来槐山道，怎么不多点些当地小炒，尽想着喝酒了？”
　　她又唤来小二点了几个菜，对柳月婵的离开，却没有多解释什么，只道：“月婵稍后回来，不必等她，吃吧！”
　　说到此，见对面萧战天面色不好，问道：“萧师弟，你身体不适吗？”
　　“师姐，萧师弟他不吃肉，闻着肉味就想吐。”刚刚大嗓门的男弟子，干脆替萧战天回答了，“他平时都不跟咱们吃，就磕几颗辟谷丹，今晚还是头一回上座呢！”
　　头一回上座为了啥？
　　周围人心知肚明，几个师妹憋不住地笑了笑，揶揄道：“萧师弟，你不舒服就回房吧，柳师姐今儿不跟咱们吃，还有明儿嘛！”
　　来着一路，为了赶时间，也是磕辟谷丹比较多，柳青旋倒是头一次发现这一点，若不是太泽提出联姻，凌云宗诸多弟子，她也不会注意到萧战天。
　　从窗边瞧见柳月婵离开，萧战天心中已十分失望，此时听见同门的话，闻着肉味胃里一阵翻腾，也就不再勉强，歉意道：“师姐，你们吃，我有些不适想去楼下走走。”
　　柳青旋道：“你去吧，别走太远了。”
　　“是，师姐。”
　　萧战天推开门下了楼梯，刚出客栈门口，听见楼上同门爆出大笑声，不知说了什么，酒酣笑语十分热闹，心中不由生羡。
　　同门之中，如他这般，半点荤腥不沾的毕竟是少数。
　　便是为了灵气精纯多吃辟谷丹的弟子，在这等同门宴饮的场合，也鲜少如他一般，退席而去，败人兴致。
　　萧战天在街上慢慢走着，手放在腹部慢慢揉着胃。
　　这是他头一次上街，在凌云宗这些年，便是去神药谷，也没有在城镇停留玩乐的。来时的长街短巷却没有吸引到他，此时在路上走，路人逛街卖货，萧战天也只是走，目光落在周围玲琅满目的铺子一瞬，便毫无波澜地挪开目光。
　　他从小就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好奇心。
　　相比周围和凌云城不同的货铺建筑，他对路上行人看向不同人和事物的神情更有兴趣，随着脚步的加快，他面上的表情也和路人越发相像。
　　好奇、高兴、难过……
　　最后他年轻的面庞渐渐平静下来，回头看向来路。
　　他知道自己背对着柳师姐离开的方向在走，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当他回头，眼前一霎明光乍亮，而光的尽头，一定是那个人。
　　他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人像他一样看到那束光。
　　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属于柳月婵师姐的方向。
　　那束光，越来越亮了，一开始只有很小的一团，渐渐有了云的形状……
　　萧战天手一顿，感觉自己的胃已经没那么痛，放下手。
　　与此同时，他感到小腿温热，一只灰扑扑的猫儿用身体蹭了蹭他的腿，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弯腰拍了拍猫儿的头，将这野猫抱了起来，走到一旁的小酒馆，掏钱欲给怀中猫儿买些吃食。
　　酒馆看店的是老板女儿，一身青裙，姿容不算上佳，也堪堪清秀，见面前少年容貌周正，身板挺直，怀中抱只脏兮兮的猫儿，颇有好感，颠了颠他递来的钱袋，朝他笑道：“公子，这猫儿吃食，用不着这么多银子哩。”
　　“能吃几日，吃几日。”萧战天将猫放在地上，“天寒地冻，姑娘若是见了它，便舍它几口吧。”
　　“公子真好心。”姑娘感叹。
　　萧战天笑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94章 
　　绿水桥边，红莺娇无聊地坐在桥墩子上，身后站着一团黑影，正是紧紧跟着她寸步不离的哈桑。
　　“怎么还没来？”红莺娇嘟囔着。
　　败叶儿飘零，吐一口热气，在空中尽化白雾，槐山道虽无雪却很冷，入夜起，街上的行人就越来越少。
　　不知又等了多久，桥上红衣女子眼前一亮，站起身，喊道：“来啦！”
　　又抱怨，“怎么这么晚！”
　　桥下白衣女子自是柳月婵，抬眸见红莺娇一脸喜色，解下腰间悬挂的小酒壶，扔去了红莺娇的方向。
　　红莺娇接过，低头看。
　　“什么东西？啊，是它。”
　　她忍不住捏开盖子长长地闻了下酒香，叹道：“这是富顺客栈的酒……还是这么好闻，真是好酒！可我不喝啊，你给我带这个做什么？”
　　“馋吗？”柳月婵反问她。
　　红莺娇噎住了。
　　柳月婵慢悠悠走上桥，看了一眼红莺娇身后的哈桑。
　　红莺娇还在颠手里的酒壶，心想她给柳月婵带东西，柳月婵不稀罕，按理说柳月婵故意馋她，也大可将这酒壶扔了……想是这么想，念着这酒的滋味，想起从前种种，柳月婵鲜少给她带东西，这酒壶便怎么也抛不下去。
　　红莺娇将酒壶收入芥子中，笑道：“馋啊，多谢！喝不着，我收着闻闻味也不错。”
　　“哈桑，不用跟我这么紧，我在街上跟她走走。”红莺娇转身对哈桑道，上次受了伤，这次来槐山道，哈桑便一步也不肯离开她。
　　哈桑一身黑衣几乎将整个人包裹住，也看不清神情，只是不吭声，也不走开，闷头跟在两人身后，落后三米处。
　　红莺娇嘟了下嘴，传音对柳月婵道：“我上次受了伤，师父让哈桑跟紧我，没法子。”
　　“她跟着你，又不是跟我，我是不打紧的，你嘛……”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柳月婵话锋一转，“若是想移形换貌去见萧战天，确实不便。”
　　红莺娇语塞，到底是她纠缠着跟来，不想再继续说这个，便道：“只好你不跟他独处，我就不去见他。这槐山道也有我魔教的人，你们凌云宗这次出来，我指不定还能帮上不少忙。”
　　“你知道我来做什么？”柳月婵反问，心中并不意外。
　　“想当年，这个年纪，你我虽不识，但你比我早筑基，我也听过不少你的消息……”红莺娇的大脚趾在鞋底抓了抓，“我们一起修行过三年，那三年你分明揉花碎玉诀进步极快，可你宗门内，没向外头透出半点消息。后来咱们在崇灵寺，有渡灵印，我猜不出你筑基几层了，可你脉络筋骨分明有灵气渗透之相。”
　　“你说要赶在妖族之前提升实力，可你这样压制修为，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肯定有你的考量，就算我问你，你也不会告诉我。只是……你们要来槐山道，我忽然想到一事，你们来，是不是为了这里的百灵矿。”
　　红莺娇顿了下，呼吸略显急促，即便放慢语速，声音也颇有几分高。
　　“你是不是，要定道法了？”
　　哈桑在后头跟着，神识范围内，不光戒备着街上的所有人，同时也看到了红莺娇脸上不断细微变换的神色，猜出前头两个人正背着她，用传音说悄悄话。她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见红莺娇如此情状，想着上次红莺娇回魔教时的伤势，当年见柳月婵时的不安感又浮上心头。
　　若不是凌云宗这丫头有渡灵印，自家小姐也有圣火护身，哈桑必然要窃听一二。
　　柳月婵自是听出了红莺娇语气的不同，却没有回答她，只是面无表情抓紧了袖中短刺。
　　“是不是？”红莺娇追问。
　　“看来你们魔教，对我凌云宗揉花碎玉诀，并不陌生。”柳月婵敷衍了一句。
　　“我魔教与各大宗门，毕竟交手过，多多少少也有记载。你修揉花碎玉诀，我当然要琢磨琢磨，不然怎么打赢你呢。”红莺娇眼珠子一转，“不过这法诀修行条件苛刻，其实魔教记载也不多。只是我想起当年，每到一个地方，你总是采各地特殊的五行灵石一用，这其中，有槐山道的百灵石，有紫薇幻境的五藏石。对了，还有一回你在秘境救了我，让我带了魔教的乌金石做交换。每次你拿到新的五行灵石，那段时间的灵气运用总有些细微的差别，我就猜想，你修的揉花碎玉诀，或许需要这些灵石。”
　　柳月婵看向红莺娇，她早就知道，在红衣少女张扬美丽的容颜下，有着对灵力极为敏锐的洞察力，这和红莺娇在感情的纠结矛盾不同，大抵，只能归于天赋。
　　红莺娇神色不定，见柳月婵还是不说话，再三追问道：“说说嘛！是不是？”
　　“你要定道心，你原本二十岁就定了入世之道，可如今过了几年，你还没定。”
　　“是。”柳月婵叹了一口气，指尖按在帷帽上，风吹白纱如波浪般飘荡，“我周身灵基已然圆满，揉花碎玉诀卡在第四层许久，不能再压了。”
　　“那你……”
　　红莺娇有些说不下去，支支吾吾道：“是选有情，还是……无情？”
　　柳月婵沉默一瞬，坦白道：“我没想好。”
　　“啊？”红莺娇头一次听柳月婵这么不坚定的回答，心跳都不禁加快了几分。
　　“那你得好好想……毕竟改修无情的话，修为一遭尽散，纵然同源功法再修有十倍之功，可这期间，你我还要查当年凌云宗和妖族的事情，耽搁不起。”红莺娇克制住内心悸动，说的无比自然。
　　“你想我选无情道。”柳月婵抬眸看向红莺娇的瞬间，唇畔的笑意一丝也无。
　　两个人的脚步齐齐停住，酒旗被风吹起，招摇在街口。
　　哈桑落后三米的脚步也停了，探寻的目光看向自家小姐，却见红莺娇怔怔看着身边的白衣少女，面上神情几度变化，忽然偏过头去，披散的头发遮掩了白衣少女看向她的目光。
　　“无情道，不是挺好的。”红莺娇艰涩地说。
　　柳月婵的神情被飘荡在面颊的白纱遮挡住，只有玉白的下巴略抬了抬，“这时候，你倒是实诚，不说要撮合我和萧战天的话了。”
　　“……”红莺娇无言反驳。
　　柳月婵用手拔了下帷帽的纱，柔和明净的双眸落在红莺娇背过身的长发上，见红莺娇鬓角红花灿烂，在这冬日也格外娇妍，忽然自嘲的笑了笑。
　　瞬间那丝笑也掩去了。
　　“我确实有意无情道。”柳月婵道，“只是……”
　　只是她心性与出世之道相悖，当年要改修无情道不过是因为她想逃避对萧战天的感情。
　　如今有机会重来，她对萧战天的感情也不再如从前一般，还要再做当年的选择吗？
　　她心有长生，既要长生，自然要修化神。
　　若选出世无情之道，待心魔关之时，只能借助外物法宝抵御心魔保持清醒，这到底不是万全之策。
　　当年决然定下入世有情之道，是因为她笃定自己能通明自然，在面临红尘种种诱惑之时，能凭借自身定力磨练，执着修行之心，乃至于开慧明悟，与天地道法相融。可在与萧战天和红莺娇纠缠的那三百年，柳月婵也清楚明白了很多事情，不是她觉自己可以，就可以的。
　　回想当年对萧战天的强烈感情，柳月婵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修士六感与天地灵气交汇，吕州时，被老道指出“眉间似有死气”的惊疑，随着揉花碎玉诀突破再即，相同的心悸不安之感与日俱增。
　　红莺娇还在问询：“只是什么？”
　　柳月婵没有答她，抬头看了看天上星辰，忽然念了一句话。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时也，命也……”
　　富顺客栈二楼传来”砰砰“两声。
　　酒酣耳热的凌云宗弟子听见外头的动静，从栏杆上探出头往楼下看。
　　柳青旋也感应到灵气波动，眉头一皱，拿起了自己的配剑，站到几个师弟身边，便见到几个人从炸开的窗户中飞了出来，重重摔到了客栈外头，刚看清几个人的面容，便见那几人面皮仿佛被啃过一般，青紫肿胀猛然爆开！
　　楼上瞬间传来几声急促的尖叫声……
　　“有妖！妖怪！”
　　“有妖怪！快去请仙师……”
　　凌云宗诸人心中俱是一凛，酒也醒了大半，就是没醒的，互相捏几个清心诀也哆嗦着清明。柳青旋伸手招来几个还没开的酒壶，重重一拂袖，那酒壶便朝着二楼闹出动静的房间打去！
　　“你们在此，不要轻举妄动，护住周边的人，我去看看。”柳青旋叮嘱了一声，飞身向着二楼房间而去，酒壶伴着她青色凌厉的灵气重重击上房间的木门，猛然爆开一阵灵威，楼下的客栈老板和小二几乎瞬间感到一阵气浪打在身上，不受控制的往后飞去，差点跌出客栈。
　　这样的气浪若是炸开，客栈也要崩毁。
　　客栈有三层，还有许多人没出客栈，柳青旋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情况发生，右手配剑扔出，只听一声剑鸣，道道青光从柳青旋的配剑上重叠，瞬间化为剑阵团团围住了客栈，柔和的灵气将气浪化开，保住了客栈。
　　“躲躲藏藏，还不现原形！”柳青旋轻叱。
　　房间门化为屑粉，一股闻之欲呕的臭味瞬间弥散在整座客栈。
　　柳青旋看着面前三首八脚，鲜血淋漓的怪物，心中奇怪：面前的妖怪她竟分辨不出是个什么，这等妖物竟能悄无声息藏在客栈，直到有人入住才被发现，奇事！怪事！
　　面前的妖怪似乎有几分智慧，知道柳青旋厉害，在柳青旋靠近的那一刻，拧下自己六只脚扔向客栈四周，只见那脚一扔出，便朝着周边四散奔逃的凡人扯去，爪子十分尖锐，碰到人身，瞬息便将人的血肉抓下。
　　凌云宗几个弟子前去拦住那些鲜血淋漓的脚，柳青旋不过拦住身边一只脚抓向身边人的功夫，就见那妖物拼着两个头不要，破开了她的剑阵，向着外界冲去。
　　柳青旋并没有追，只是手中掐诀，护在客栈身边的重重青色剑影合二为一，几乎在那妖物快成功逃脱的瞬间，将它牢牢钉死在了街面……
　　一阵恐怖渗人的尖啸声从濒死的妖怪口中发出！
　　四周的行人早已分散，瑟瑟不安的看向街面，拥挤的人群中，萧战天望着地上血肉模糊的妖物，胃里再一次翻腾起来，这让他忍不住和周围的人一样，露出了相同的，嫌恶表情。


第95章 
　　富顺客栈遭遇妖物袭击，这个消息自然很快就被白氏一族知晓。
　　因刚拜访过凌云宗，此时正好有个叫借口再去相请，还不等凌云宗诸弟子安顿好惊慌的人群，客栈门口便出现了先前来请过凌云宗前往白氏居住的人，刚寒暄了几句，还不等白氏的人开口再请，只听破空声响起，五六个腰间佩戴紫薇图腾令牌的修士从天而降。
　　为首是个面生的少年男修，约莫十八九岁，模样普通，神情倨傲，只一双招风耳引人注目，此人看了看四周情景，皱眉道：“不是说这里有妖物，怎么不见踪影？”
　　店家看出来人是紫薇幻境的修士，不敢怠慢，连忙上前道：“劳仙师大架，适才是有妖物出没，但已被这位客人拿下，您请看……”店家领着少年分开人群，瞧那中间围着的妖物，那血肉模糊的一团显见已断绝生机，只是少年面上却无欣喜，反而露出一脸怒色，看向店家适才所指柳青旋。
　　“这妖你杀的？”少年说话极不客气，见柳青旋一张芙蓉面，有股温柔娴静的气质，身后少年少女气质也颇为不凡，怔了怔，话语隐隐有指责之意，“槐山道乃我紫薇幻境治下，无论是妖是鬼，也等我们的人到了再说，是擒是杀我们紫薇幻境自有定论。你们是何方散修，如此不懂规矩！”
　　店家想着柳青旋一行人，适才若非动手及时，客栈不知要死多少人，忍不住帮腔道：“仙师，女客刚来，恐怕不知这些……”话还未说完，少年已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我说话，要你多嘴！”
　　白氏的人有心卖好，便看了柳青旋一眼。
　　这次凌云宗出行，本就不欲声张，柳青旋笑着落后一步，白氏的两个老者当下快步上前，亮了白氏的令牌拱手道：“原来是紫薇幻境的道友，我们是槐山白氏的人，在此宴饮，竟遇上这等奇怪妖物，一时情急便斩杀了。”
　　“原来是白氏的人……”少年打量了一番白氏亮出的令牌，偏头让身后的几人将那妖物尸身收入芥子，对着酒柜招招手，便将几个酒坛从柜中招下，腾飞着落入他手中。少年拍拍坛身，看向白氏两个老者冷笑道：“摆什么架子！”
　　”店家，这装酒的破坛，能有多少分量，也不掂量掂量。”少年一席话，明说的是酒坛，暗骂的是白氏一族。
　　自从白氏与龙淮岛结盟，这槐山道紫薇幻境也不敢尽占。这紫薇幻境的少年名叫朱慕冰，仗着自己是向真道人远亲，脾气暴躁，在宗门喝酒犯事打了一个低修的女弟子，谁知对方来头不小，竟是宗门太上长老本家侄女，一番跪地求饶，还是差点被废了修为逐出门去。
　　向真道人求了个恩典，将此人扔去槐山道监视李元昊，胡诌个几句，叫朱慕冰发誓效忠，甘心留在槐山道做事，好让槐山道顺利归入紫薇幻境中，保他再回宗门。
　　白氏自然是紫薇幻境收入槐山道最大的阻碍，朱慕冰吃过亏，知道是白氏的人，自然不敢妄为，但说话憋不住，色心一起嘴上就没门，心中遗憾柳青旋是白氏的人，嘴上便忍不住讽刺。
　　正所谓欺软怕硬，一贯如是。
　　白氏两个老者面有怒色，但没发作，只当听不懂。朱慕冰讨了个没趣，右肩一抬将那酒坛往后一抛，只听身后人群一阵惊呼，那酒坛便破碎当场，碎片还划伤了几个看热闹的路人。
　　朱慕冰与人群中的萧战天擦肩而过。
　　萧战天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紫薇图腾令牌上，在凌云宗时，他还不能很明确感知宗门之间的区别，但神药谷和槐山道两次遇见紫薇幻境的弟子，都是这样跋扈，让他回想起书中对紫薇幻境的诸多记载。
　　白氏族人再次邀请凌云宗的人前往白氏一族所在之地，先前相邀，柳青旋本就是为了和太泽的人约定时间这才拒绝，此时已经确定翁师就在白氏一族，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柳青旋点头应下，她见萧战天也回来了，便让弟子们前去收拾行李，一同前往白宅，顺手给柳月婵发去了消息。
　　白宅占地极广，正门宽广无比，门口镇宅的石狻猊用料昂贵，隐隐可见当年宗门鼎盛辉煌之相。
　　见凌云宗一行进了白宅，躲在一旁窥探的原平放下心转身离去。
　　以叶青旋为首，弟子们并行而入。
　　白氏这任家主名叫白岩，见了凌云宗的人倒也十分客气，只是一双眼睛似乎有问题，总是聚焦不了，视线偶尔扫到凌云宗弟子身上，莫名心底发寒。
　　若非龙淮岛与凌云宗也算盟友，白岩绝不会亲自来迎，一阵急促的咳嗦声从他口中发出，白岩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叶青旋早知白氏家族身有暗疾的事情，这次前来，白族长也很清楚凌云宗的来意，拱手与对方寒暄几句，便心照不宣散了场。
　　白宅内部，雕梁画栋，就连那檐角都高高翘起，如同白鹤展翅一般，去往客房这一路，就连地板似乎也掺了珠光碎星，院中池水环布绕林而行，浮萍碧绿，犹如仙境。
　　最后白氏的弟子领她们一行人到达一处水光殿入住。
　　“二师姐，这儿可真美啊！”
　　“师姐，我看白氏一族的修为，好像都不怎么高啊，他们族长还病歪歪的。”
　　“这个我知道，白族长百年前曾被一个散修偷袭，一双眼睛差点毁了，白氏鱼木转珠之术，也因此断绝。”
　　叶青旋严肃地看了几个年轻弟子一眼，知道他们头一次出门，有些兴奋，叮嘱道：“慎言。白氏盛情，邀我们入住，切不可失礼。”
　　“是~”几个师妹甜甜应了。
　　“二师姐，时候不早了，我们几个先去修行啦。”
　　“好。”叶青旋笑着点头，“你们去吧。”
　　叶青旋琢磨今夜柳月婵应该不会回来了，练习了一番新的曲谱，便布下阵法，梳洗完毕，开始静坐修行。
　　月上梢头。
　　三彩街马蹄声响，茶楼三楼一处天字号房间外，一片竹叶打着旋落下。
　　叶片回旋着飘进屋内，与此同时，叶片落地处，柳月婵和红莺娇的身体从透明变成实体。
　　红莺娇接过柳月婵随手递给她的外衣，展开外衣上的阵法看了好几眼。
　　就是这外衣的阵法，拿灵石一贴朱砂一点，披在两人身上，就隐去了她们两个身形。
　　红莺娇忍不住琢磨当年有没有被柳月婵这样隐身跟踪过，但想来想去，觉得不可能，于是低头，默默记下阵法的画法，寻思回头要让柳月婵教她。
　　柳月婵不会跟踪她。
　　但是这个用来跟跟柳月婵还是不错。
　　红莺娇胡思乱想，完全忘记了，用柳月婵的灵阵跟踪柳月婵有多么不靠谱。
　　记下阵法后，红莺娇见柳月婵又在掐诀布阵，几个漂亮的阵旗飞旋在四周，不由好奇道：“你来这里干嘛？还让哈桑守在楼下。”
　　柳月婵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让红莺娇不要说话。
　　红莺娇看她纤细的指尖点在红唇，一时神迷，总觉得那指尖跟点在自己唇上似的，心想柳月婵的眉眼怎么那么好看，从前不觉得，如今怎么看，怎么顺眼。
　　柳月婵的阵法几下就布完，又是一个红莺娇看不懂的阵法，红莺娇知道柳月婵自己捣鼓的阵法多，也不觉得稀奇，听见阵法将隔壁的声音传来，这才知道隔壁竟也有修士存在设结界。
　　这才明白，今个柳月婵带她来，竟是为了偷听！
　　多稀奇！
　　柳月婵竟要偷听！
　　红莺娇连忙歪着脖子，三步并作两步，将耳朵贴去与隔壁一墙之隔的冰凉墙面，屏息凝神。
　　柳月婵见状，无奈又好笑道：“我这阵中，这么大声音，还需要你贴墙角听吗？”
　　“这样比较有偷听的氛围嘛！”红莺娇就是有这个搞怪的劲儿，“这男的声音，好像有点熟悉，是谁啊？”
　　只见屋内阵法中传来清晰的年轻男子声线。
　　“怎么样？”
　　“老爷放心，凌云宗的人已经进了白宅，一切尽在您的掌握之中……只是您让原平引朱慕冰接近凌云宗的人，他的确出言不逊，可凌云宗的人似乎并不在意。若是想……”一个略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
　　凌云宗！
　　红莺娇猛然抬头看向柳月婵。
　　柳月婵不慌不忙朝她招招手，红莺娇离开墙面，坐到桌边追问：“这说话的是谁？”
　　“是李元昊。”柳月婵答道。
　　竟然是他！
　　红莺娇一惊。
　　李元昊她自然知道，此人曾是紫薇幻境新一辈的风云人物，当年她与柳月婵在西南见鬼门大开前夕，此人已得到翊圣元君的真传，收为义子，与萧战天的修为几乎是不相上下。
　　“你找他做什么？”
　　柳月婵淡淡道：“我们不妨跟他，交个朋友。”
　　“不急。”隔壁的李元昊还不知已被窃听到一切，慢条斯理喝了一杯茶，瓷器轻碰的声音在柳月婵的阵法中亦十分明显，“衡老四安排的人怎么样了？”
　　“您猜的没错，凌云宗的人，确实安排在了水光殿。”
　　李元昊接着道：“弄清楚凌云宗和太泽的来意，盯紧白翁。今儿跑出去的狗崽，可探出柳青旋的修为境界？”
　　“那凌云宗的渡灵印实在厉害，小人看不透，但对付那姓朱的，定然没问题。”略沙哑的声音骂道：“老爷，朱慕冰负责看管狗崽儿，自己看不严实，竟敢来触您的霉头！这等下三滥的玩意，兄弟们实在不耐烦应付他！”
　　“我不好对他出手，这次凌云宗来人，既有了冲突，找个机会解决他，推给凌云宗便是。”
　　红莺娇听到这里，忍不住对柳月婵道：“他这是要，借刀杀人？”
　　柳月婵点了下头，“当年凌云宗灭门后，我跟他打过不少交道，此人无利不起早，全幅心思都在修行上，极少亲自出手，十分小心谨慎。”
　　“那你还说要跟他交朋友？”红莺娇不解。
　　“他是五藏山后人。”柳月婵神色不定。
　　“啊，那他岂不是跟紫薇幻境有仇，他还认翊圣元君当爹呢！”红莺娇一转眼珠，“你怎么知道的，也不早点跟我说，真不够意思。”
　　“冰心莲也取了，你想结识他，是为了闯紫薇幻境的八卦迷幻大阵？”
　　“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柳月婵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若等下一届仙门大典，还要浪费几十年的时间。你的枯树枝，还有我们在吕州见到的月灵石，隐隐让我想起一件事，急需验证一二。能偷溜进玲珑宝塔阁的机会可不多，不光你我想进……”
　　“李元昊肯定也想进！”红莺娇笑着接话，双颊的小酒窝十足娇俏动人。


第96章 
　　隔壁屋子的声音渐渐小了，等听不到和凌云宗相关的事情后，柳月婵开口道：“他如今修为不高，资质虽好却根本无法接触紫薇幻境上层功法，我查了查他，如今他只是紫薇幻境向真道人的内门弟子。至于日后，他如何成为翊圣元君的义子，外界流言颇多，其中几分真几分假犹未可知。”
　　“可惜我当年，已经判出魔教，不然……”红莺娇双眸一黯，“不然还能知道不少消息。”
　　“你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故事吗？”柳月婵意有所指道。
　　红莺娇挑眉，不高兴道：“虽然我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个还是知道的！”
　　“原来你知道。”柳月婵也挑眉，“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什么意思？”红莺娇不解。
　　柳月婵笑笑，没有继续往下说。
　　红莺娇一头雾水，强调道：“这个故事，我娘从小就给我讲过，我不爱看书，但我有耳朵，民间画本也看过不少，一些流传甚广的典故我心里有数。六柿女童子你还记得吗，那里头二十四节气也有不少小故事啊，多是民间流传下来的，你和我小时候都爱看！你别瞧不起人，我不过是寺庙吃过一回鳖，被你记到今日，你是不是把我当文盲，最近我可看了不少书！”
　　柳月婵抚掌道：“好好好！看书好啊，但愿你真的看进去了！不过寺庙是什么事儿，我都忘了……我想想，哦，原来是……”
　　红莺娇急了，连忙道：“忘就忘了！别想了，也没啥！”
　　柳月婵莞尔一笑，见红莺娇眼见要恼羞成怒，也就不说了，话题回到五藏山。
　　“当年紫薇幻境占据五藏山，我凌云宗先祖未曾参与，只是听说原本守卫五藏山的宗门后人遇见妖物偷袭，死伤惨重，存活的门人也被紫薇幻境看管起来，不久便因重伤而亡。人人皆知其中另有隐情，只是紫薇幻境势大，木已成舟，当年妖物之乱尚且自顾不暇，又何谈替五藏山后人要个说法……”柳月婵感叹。
　　“这事儿我记得，我师父还骂过呢！”红莺娇回忆，“当年翊圣元君忒是没种，各大宗门抵御妖族，他偷偷摸摸先把五藏山占了。紫薇幻境自诩道家名门，可论底蕴，论行事作为，哪里配与其它道门相提并论，可惜……真正出力的许多道家大能，早已陨落在妖族之战中。”
　　柳月婵问道：“魔教对当年五藏山内情可有了解？”
　　红莺娇摇头，回道：“千年前的事儿了，我也不太清楚，总之跟外头流传的说法没什么两样，你们道家的事儿，我们魔教不管的，我听教内长老说过一嘴。”
　　“那时候我们魔教因为珍珑印，与你们各大宗门的关系紧张，五藏山的事儿哪里有空管啊！上古秘境虽好，但那幻术，也非我魔教所长，离的又远，本来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
　　“不过后来嘛，翊圣元君因为五藏山的上古秘境，得了那么厉害的本命法宝，一跃成为你们道门之首，我魔教才有了些兴趣。”
　　“说起来，我们还派人潜入紫薇幻境里，跟着他们十年一次进五藏山的弟子修行过。可惜，那五藏山着实古怪，修为越高的人进去，遇见的幻术越强，不光是紫薇幻境的人未能全部勘探，就是我魔教的人进去，也是凶多吉少，死了不少人。”
　　“我曾经怀疑，这冰心莲便与五藏山有所关联。”柳月婵展开手心，一朵晶莹的玉色莲花在她手中静静开放，“玲珑宝塔阁或许能有线索。”
　　“你这冰心莲，论起破幻引幻，比紫薇幻境的幻术还精妙，也许真的和五藏山有关系呢。”红莺娇戳戳莲花的花瓣，“炼化多少了？”
　　“不过堪堪一用，若想彻底炼化，如今的修为全无可能。”
　　如今的修为全无可能，那就要修为更进一步。要更进一步，必然要定道法。
　　红莺娇欲言又止，柳月婵既然要她等着喝喜酒，选有情道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先前嘴快，没忍住想叫柳月婵选无情道的话，听柳月婵说有意无情道，心里一喜，回过神却没有感到多开心。
　　而柳月婵那句“只是”，无论她一路上问了多少次，柳月婵也没有回答。
　　反倒是文绉绉念了一句诗。
　　什么浮云。
　　什么苍狗。
　　听也听不明白。
　　才揭过去的话，也不好重提。
　　红莺娇只好说：“他隐忍蛰伏多年，所图必然不小，就算要接近，也得防着点。”
　　话是这样说，红莺娇也知道柳月婵心里有数，一时忍不住想，柳月婵和她合作，她们两个之间，是不是也防着许多呢？
　　“走吧。”柳月婵站起身。
　　“啊，去哪儿？”红莺娇怔愣。
　　柳月婵奇怪地看她一眼，“李元昊都走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师姐那里，师姐跟我发了消息，已入住白宅。”
　　“这么晚了，你还回去干嘛。”红莺娇丢出几块上品灵石，几下就布好聚灵阵，“我们两个，一起修炼吧！”
　　柳月婵面露迟疑，脚步却没往外走。
　　“来嘛，争分夺秒，能省灵石就省，哪儿修行不是修行。”红莺娇拍拍床榻，先翻身上去，盘膝坐好。
　　客栈床大，柳月婵慢慢走近，坐到红莺娇对面。
　　红莺娇知道柳月婵不会走了，放心地闭上眼睛，认真修行起来，论起修行，她十足认真投入。
　　柳月婵出来时其实也没想回去，只是刚刚一番话，站起身下意识就说了，听着红莺娇一番挽留之词，心中似喜似悲，实难为情。
　　慢慢脱下绣花鞋，柳月婵面无表情看了一眼红莺娇随意蹬开的绣鞋，想说些什么，忍了忍，招手用法术将那歪倒在一米外的绣鞋召回来，与她的绣鞋，并排安放在脚踏上，这才心气顺了，紧闭双眼，默默与红莺娇隔了一定距离，盘膝行静坐之功，开始引灵气运转周身经脉。
　　桌上烛火轻轻一晃。
　　正好映出墙面两个对坐的身影。
　　槐山道的雪又落下了，寒风卷着街上碎石咕噜噜的转动，三彩街受惊吓的人们也各自归家去了，一只灰扑扑的猫儿跃着灵动的脚步，停在富顺客栈门口那一滩红色妖血附近，很快，一朵朵鲜红的梅花脚印，就开在了洁白的雪地上……


第97章 
　　一大早，柳月婵就赶去了白宅与师姐汇合。
　　水光殿。
　　浮萍点点，柳青旋正在池边雅奏，练习的正是她在凌云宗出发前交给柳月婵的新曲子。
　　柳青旋感应到师妹回来，抬眸含笑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纤长的手指时轻时重，缓急有音，其中吟猱变化，仿佛能带动人的心绪，就连池里游来游去的鱼儿仿佛也听得入神，静静聚集到水底。
　　柳月婵取出小阮合奏。
　　一曲毕，其韵缥缈，恰似云外鸣鹤，音尾收以袅袅不绝，便是有着当世乐法之最的白家人，闻其声，也不禁入迷，回过神不禁点头。
　　“回来的正好，我约了白氏的人午后切磋琴艺。”柳月婵一拂袖，将自己的琴收入芥子，掏出瓶辟谷丹用手指一搓，以碎屑喂池边的鱼儿。
　　“师姐，你昨天传我的消息上说，昨夜那妖物是忽然出现的，就连你的神识范围笼罩，也没能提前感应到吗？”柳月婵轻声问。
　　柳青旋摇头道：“我也感到奇怪。每到一处地方，我便以神识戒备四周，那妖物若提前藏匿其中，断不能一丝妖气也无。说起来，那会儿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我不好饮，只是听得砰砰二声，之后便感应到妖气踪迹……倒像是突然被人放出来的。”
　　说到这里，柳青旋叮嘱柳月婵道：“小师妹，此事我与白氏的人说过了，槐山道不比凌云宗，你我取得灵石要紧，切勿多生事端。”说到这里，柳青旋温柔一笑，“不过取得灵石后，你我倒是可以去探探。”
　　“这样的妖物若被有心人投放人群中，一不小心，便要害许多性命呢……”
　　师姐妹两个相顾一笑。
　　柳月婵知道柳青旋最看不得糟践人命的事，对于妖物“狗崽”的来源她心中有数，如今修为不济，若能引师姐相助，在紫薇幻境的人赶来前，悄悄探查斩杀那一洞穴的妖物，也就十拿九稳。
　　“可用过饭了？你不爱吃辟谷丹，又好酒，我让人给你备了早食。”柳青旋拉着师妹欣赏水光殿的景致，一路温声细语。
　　小师妹虽出去游历过一段时间，但槐山道是头一次来，哪个后辈出来玩不开心呢，自家师妹虽然老持成重，时常有股子和师父一样，不苟言笑的模样，但在柳青旋眼中，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总忍不住叮嘱这个，介绍那个。
　　“白氏一族，当年也是道家极为有名的一宗，你看这水光殿，无处不精致，可比咱们凌云宗大石头垒的房舍好看多了。”
　　“小师妹，你说是不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打趣着。
　　柳月婵点头，自她重生后，也很珍惜这样听师姐念叨的时候。
　　她何其有幸有这样好的师兄师姐，又何其有幸，有机会再次见到已逝之人。
　　愿这样的时光，长长久久。
　　午后。
　　凌云宗师姐妹与白氏一族切磋琴艺，红莺娇已悄悄潜入了朱慕冰的住处。
　　早上与柳月婵分别前，因着哈桑一直守在门外，两人并没有过多交谈，柳月婵只给了红莺娇一个地点，托她以移形换貌之术，变成朱慕冰去探探。
　　红莺娇还没见过朱慕冰呢，自然要去见见本尊再易容。
　　于是，她这会儿才摸到了朱慕冰的门外，肩头披着的还是昨日与柳月婵一起用过的隐身外衣。
　　只是这一看，却叫她有些不解。
　　魔教对一些低阶的屏蔽阵法压根不惧，就连柳月婵布满阵法的屋子红莺娇都能溜进去，更别说这紫薇幻境修士朱慕冰的房门。
　　披上外衣，红莺娇抬头，和蹲在横梁上入定一般的哈桑对视了一眼。
　　哈桑仗着修为高，不会被朱慕冰发现，红莺娇有各种法器和此时外衣，两个人都很自在的在朱慕冰房里逛了起来。
　　一阵风吹过，翻起架子上的书页，那是红莺娇在偷看。
　　不过依着书籍的崭新程度，红莺娇断定这朱慕冰也不是什么爱看书的人。
　　她走到朱慕冰面前，细细琢磨他的神情变化，和五官比例，不过瞬息之间，红莺娇整张脸就开始变化，如同相似的两个木偶，一比一绘制出同样的容貌。
　　朱慕冰还在对着自己一屋子的器具发脾气，一脸的怒气憋屈，踢桌子摔板凳尤不解气，闹腾好大动静后，他一拍桌子，破口大骂：“好个衡老二，不过是李元昊身边一条狗，李元昊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跑出去就跑出去了，问我的罪！他也配！”
　　胡骂了几句，朱慕冰又有些担心，毕竟那些妖物是向真道人极看重的人培养，他前头给向真道人惹的事，还没在槐山道做出成绩，若是在那人身上出了问题，也确实不妙。
　　朱慕冰脾气暴躁，要不是吃了大亏，断没有躲在房里发脾气的，早一剑砍了衡老二给解气，如今顾忌着李元昊和妖物的主人，此事理亏，心中着实憋屈。
　　又一掌拍向桌面，摇摇欲坠的桌子瞬间破碎。
　　红莺娇听着朱慕冰的语气，喉咙不停颤动，也很快模拟好他的声线，见面前这人如此暴躁，揣度着自己该用的语气词汇。
　　扮那文绉绉的人，她极容易在亲近之人面前露馅。
　　这等脑子空空脾气外露的，可就合心意多了。
　　想了想，为了保险，红莺娇伸出手拔了一根朱慕冰的头发。
　　修士五感何其敏锐，朱慕冰觉得头皮一刺，许久没有脱发困扰的他一时惊疑不定，看向周围，摸向后脑，自然是什么也摸不出什么异样。
　　朱慕冰怀疑地打开门，朝门外左右看了看。
　　一阵狂风从门外呼啸着扑来，十足猛烈，朱慕冰眼睛被风吹得迷了下，又是一句破口大骂：“好个不带眼的风！”
　　哈桑如影随形跟在红莺娇身后。
　　她不知道红莺娇要干什么，红莺娇不让问，她就不问，让她瞒着圣女和左护法提勒，她就闭上嘴。
　　只要不是对魔教不利的，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前提是不要受伤，如果小姐受伤，她就一定会汇报给圣女。
　　这一点，红莺娇这次出来，也明白。


第98章 
　　在吕州将左护法提勒移形换貌成“桃三娘”时，红莺娇便已经意识到自己从前没有发觉的疏漏，她先以错筋骨将自己的身高体型变的和朱慕冰一样，然后拿出那根从朱慕冰头上拔下来的头发。
　　面对熟悉之人，哪怕变了容貌声音，举动假扮得再相似，一些细微的神情跟习惯是不会变的。
　　可是红莺娇从吕州回魔教后，还是无法做到从内心抛却从前的习性。
　　于是她另辟蹊径，想了一个办法。
　　用对方的头发，来控制自己复制出的容貌身体所有细微神情和细节举动。
　　身体发肤是修士极为重要的一环，洗精伐髓，炼精化气，无论是哪种方式修行，对身体、经脉、灵气的掌握都息息相关。
　　民间曾有巫蛊之术出现，施术者大多是早早对灵气有所感应但无法规律化为己用之人，正因如此，那些人极容易误入歧途，但也有人摸到一些灵气施展的法门，其中，巫蛊之术里，那些以桐木制作相似相貌的人偶，写上生辰八字，缠绕以发丝，确实能对人偶对应的本人起到一种含有灵气与精神了融合影响的攻击作用。
　　红莺娇仗着魔教万相神功，能这样轻易绕开护身的灵气运转，拔下一个比她修为高的修士发丝，换作正统道门根本无法做到，更不要说这等移形换貌之术，甚至能屏蔽化神期修者的神识。
　　这是唯有下一代圣女的接班人才能学习的功法。
　　万相神功能帮助她从这一根小小的发丝中提取出一些属于朱慕冰的“魂魄”片段。
　　将这小小的发丝嫌弃地贴在眉心，一团火苗似的印记从她光洁的眉心缓缓浮现。
　　一个完全看不出破绽的“朱慕冰”出现在了槐山道一处偏僻的密林中。
　　林中瞧着空荡荡一片，甚至有鸟儿啁啾的轻松鸣叫，但在阳光投下树叶的光影间，不时有几个紫薇幻境的修士飞快的出现。
　　他们正在换班巡逻，守卫一处寺庙。
　　庙小前头的石头却不得了，紫薇幻境的幻阵可不是他隐身就去就能走对路的，硬闯有可能迷失在里头了，只能试试刷“朱慕冰”的脸。
　　红莺娇寻思柳月婵敢让她顶着朱慕冰的脸来，必然是刷脸就能进，不然肯定会多嘱咐几句。
　　于是，她一脸倨傲烦躁地走到了庙前，几个守卫瞧见“朱慕冰”来纷纷抱拳行礼。“朱慕冰”眼高于顶，压根不带搭理，很不愉快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开门！”
　　一个守卫迟疑道：“朱师兄，这会儿大师应当在炼丹……”
　　“废话！我能不知道？磨蹭什么！”红莺娇打断他。
　　守卫讪笑着连忙开门，拿出一块紫色的令牌扔去门口，只见那令牌漂起来，绕“朱慕冰”的脸转了一圈，门内也飞来一块相同的令牌合在一起，一阵灵气波动后，红莺娇挑眉静待，见无动静，唇角微勾，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进了里头，路有了，抬脚却不知道往哪边走，后头还有人盯着呢，红莺娇运灵气在双眼，打量了一番周围，见这寺庙一个佛都没有，就是个空壳子，便往前方亮堂的大殿走，刚跨过门槛，殿内瞬间变成是一处山道蜿蜒而上。
　　“这儿到底有啥……还说我去了就知道了，用衣服上的阵法碰碰，进去搭魔纹做个桥马上出来，别打草惊蛇……这阵法一碰，能不打草惊蛇吗？”红莺娇嘀咕了几句。
　　柳月婵不说清楚，她压根不知道三百年槐山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竟那会儿她还不认识柳月婵，也没来过槐山道，对道家的消息也没什么听的兴趣，每天不是在研究适合自己的武器，就是拉着哈桑往各大热闹城池跑，槐山道对她而言，小了点，破了点，也没有什么厉害的人物和功法值得她跑来瞧瞧。
　　她喝第一口富顺客栈的酒，还是许多年后，为了三槐丘氏的玉蝶来的。
　　对了，她当年为啥要拿三槐丘氏的玉蝶来着？
　　好像是因为跟丘玉函打架，丘玉函的伞太烦人，毁掉她新得的法器，那玩意防御太强，她破不掉，就用分身在打斗时悄悄粘走了丘玉函的玉佩做赔偿。
　　当年谁知道那玩意是玉蝶啊！
　　当然后来知道了，但她绝不会还这么轻易就还了嘛！
　　后来柳月婵帮丘玉函找，她干脆用灵玉包裹着，找个小摊贩通过交易，被柳月婵用芥子收着，来个毫不知情的“贼喊捉贼”。
　　当年丘玉函的身份和她一样，瞒得极好，要不是三槐丘氏一直追踪，甚至找上凌云宗，丘玉函的身份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揭晓呢！
　　仔细想想，那段时间真是给柳月婵惹了不少麻烦。
　　现在和柳月婵的关系好转了，还挺不好意思的。不过当年看着柳月婵蒙在鼓里，每每被三槐丘氏追着打断和萧战天独处，十分开心也不假。
　　我可真是坏心眼啊！
　　红莺娇自嘲。
　　自嘲的同时，内心又有几分微妙的得意高兴，对于自己时不时浮上心头的阴暗心思，她不一定都让其实现，但十分坦然。
　　她一不是圣人，二不是德智高远之人，作为魔教圣女的红莺娇从小就没有被人要求过有多高的道德标准，也不需要读太多书，仿佛她只要够强，能坚持个千年左右，让西南境内便无人敢来犯就够了。
　　这一点，红莺娇小时候从来没有细细想过原因。
　　后来她明白了。
　　她曾经犯过的错都有人兜底，是因为总有一天她要为西南兜底。
　　就算她是被抢来的，在一些无用的尝试和见证过魉都之门的惨状后，当年那些萦绕在心中的不情愿，也变得可以接受。红莺娇想到这里，有些消沉，但她还是很快振作了起来，盘算着依自己的能力，指不定就是魔教这一代最长寿的圣女。
　　上辈子的路不通，这辈子还能继续往前走。
　　至少感情上，没从前那样心烦，她得不到，情敌也得不到果然是让人愉快的事情。
　　如今勉强算是化敌为友，等到她接下圣女的位置，一定能真心放手“成全”吧！
　　顺着柳月婵消息上的描述，红莺娇很快找到了密林靠近悬崖边的石壁，见那石壁上开着几朵蓝色的小花，便知道就是这里了。
　　她小心拿下披在身上刻画了阵法的外衣，将外衣靠近石壁。
　　阵法的波动只有一瞬间，红莺娇马上捕捉到，只是叫她吃惊的是，这阵法被触动似乎真的没有被里头的人发现。
　　红莺娇跟着柳月婵也学了不少破阵的法门，石壁上的阵法虽然不错，但远比不上柳月婵对阵法的了解，红莺娇应付不来柳月婵的，对这石壁上的结界阵法还是破解的极为轻松。
　　她重新披上外衣，将手覆盖在石壁上，手心红光浮动，整个人渐渐消失在石壁里，一团黑雾刮过，正是哈桑守在石壁外守门。
　　红莺娇进入石洞后，已经看清楚了周围的景象。
　　这是一处宽敞的钟乳石石洞，头顶不时落下滴水，风带来地下暗河的涌动声，火把固定在墙上，几块巨大的钟乳石并排从她头顶垂下，映着火光，连一丝红莺娇的影子都没有照出来。
　　按理说做到这里，就可以离开了。
　　只是红莺娇有几分好奇，总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自己，引得她的灵象在识海风雷阵阵……
　　顺着风，一片绿色叶子轻轻往洞内飘去。
　　很快，红莺娇看到黑漆漆的洞穴中出现了几个隔开的石笼，这些石笼约莫一米高，四周用特制的铁索锁住，刻了许多符文阵法镇压。越往里，石笼越来越多，妖气也渐渐浓郁起来，红莺娇沉下脸。
　　最大石笼里，横七竖八躺着许多黑乎乎的肉团，隐隐可见一些血肉起伏的波动，瞧着是妖物，又不太像，而在石笼最深处，那一堆肉块下，似乎藏着什么，黑暗里，一双红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向红莺娇的方向，红莺娇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红光一闪，很快那双眼睛便迷茫地转移了目光。
　　红莺娇眼中并无惧意，只是对那怪物头上满是兽毛的面容拧紧了眉。
　　笼子里的妖怪，有些眼熟，那外突的瞳仁，不断颤动的眼皮，还有几乎全然萎缩的四肢，很快让红莺娇明白了柳月婵叫她小心探索的意思。
　　红莺娇在洞穴内观察了一会儿，将洞穴内每个岔道都一一探过，然后偷偷做了不少记号，用魔纹搭桥，方便下次再来。
　　“咔……”
　　刚布好魔纹，身后传来脚步声。
　　“奇怪？”
　　石壁上的火把被人拿了下来，一个人影轻飘飘落在了红莺娇身后，说话的正是这个人，红莺娇转过头看向来人。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金戴银装扮地如同乡村富商，肥头大耳瞧着十分富态温和，背上却背着一个与他穿着极不相符的破烂布袋子，袋子上挂了许多符篆小牌。
　　红莺娇凑近看了看这人，很快面容又变得和来人一模一样，只是在她变化的同时，忽然听面前的人侧对着她，朝空气客气随和地问了一句：“是何方道友来？何不出来一见呢。”
　　红莺娇半分眼神也没动，她笃定面前的人根本瞧不见她。
　　虽然面前的人修为应当是金丹后期，比哈桑还高一些，可这样的修为想破开柳月婵的阵法和魔教的秘术，绝无可能。
　　但令她意外的是，侧对着她的男子，忽然偏过头，一双眼睛在颠颤着仿佛失去聚焦后的一秒内，用一种极其快的速度盯向了红莺娇看向他的双眸。
　　红莺娇的后脊蹿上一层凉意，在对方瞬间伸手抓来时，腾飞往后攀上了钟乳石上空，饶有兴致地看向下方。
　　“啊呀，又找不到了，道友好生厉害啊！”对方摇摇头，失去目标地甩了甩手臂，肥厚的耳垂晃动着，整张脸显得十分失望。


第99章 
　　“道友如果是路过好奇，看完我这洞穴，想必也知道小道是做什么的，还请赶紧离开吧。若是别有所图，还请现身说道说道，小道姓黄，自小不与人结仇，不管什么事只要不伤性命都好说。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姓黄的修士说完，见洞穴内没有动静，不紧不慢走到自己的石笼前检查了起来，见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又往四周石壁打量了一番。
　　红莺娇既然答应了柳月婵不会打草惊蛇，行动自是小心谨慎，何况洞穴几个笼子里沉睡的妖物，总叫她有几分忌惮，更不会特意惊动。
　　姓黄的修士找不出什么破绽，面上不由露出一丝凝重，忽然摸了摸脑袋，扯下后背的布袋上的几个符篆小牌打向四周，只见一阵紫光猛然笼罩了整个洞穴。
　　但比姓黄的修士更快的，就是红莺娇离开洞穴的速度。
　　既能从冰心莲的秘境脱离，这小小的洞穴自然难不倒她，魔纹搭好了桥，去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在这姓黄的道士发出符篆前，她已从洞穴消失。
　　红莺娇离开洞穴后就传讯给了柳月婵，严明洞穴中有人颇为古怪，虽然找不出她的踪迹，但似乎察觉到什么，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也不好猜测，若是柳月婵有安排，也该早些行动起来。
　　想到这里，她正打算离开后托哈桑守住此处，忽然一惊，拍了下大腿。
　　“不对啊？探这地方，柳月婵说得模模糊糊，不要打草惊蛇什么的……怎么感觉被诓了。”拿起柳月婵留给自己的外衣，看着上头刻的阵法，红莺娇心里一阵嘀咕。
　　刚刚洞穴那姓黄的道士一双眼睛颠颤，红莺娇琢磨片刻，化为朱慕冰离开了紫薇幻境的密林所在。
　　水光殿。
　　凌云宗师姐妹两个已与白氏一族切磋完琴艺，兴之所至，双方合奏了一曲有名的古曲，芳宴宏开，雅音同声，勾起聆听之人思绪无限，万绪千端仿佛都随之攀向遥远的回忆之中……
　　丘玉函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了白宅的大门。
　　她捏着桃花枝，着一身碧绿色束腰长裙，绣鞋轻轻抬起，露出那缀着明亮海珠的精致鞋面，似乎被宅中曲乐吸引，听得有些入迷，踩着门槛上迟迟不往里跨，凝睇出神，连招呼她的侍从也没注意，待回过神，方对着来迎接她的人腼腆一笑。
　　这个时候的丘玉函刚满十三岁，圆眼粉腮，鼻尖挺直又带着微微的驼峰，垂眸不语时，可爱中便透出几分惹人怜惜的秀雅。
　　“嗳，好动人的曲子，新来了乐者么？”丘玉函问，迈着轻快的步伐跟着侍从熟门熟路往里走。
　　“小姐的耳朵真灵！没有新乐者来，这曲子，应当是族长请回来的客人与咱们合奏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历，说是散修，但瞧着不像，族长安排在水光殿呢……这会儿在跟咱们切磋琴艺。”
　　“散修？”丘玉函知道非贵客，是不会安排在水光殿的，当下心中起了几分好奇，抬脚便往水光殿方向去，“我去看看。”
　　“玉函小姐，族长还在等您呢。”
　　“舅舅知我安然到达，自然放心，一会儿再去拜见也不迟。”
　　白氏孙长老，颇具文人气质，衣袍飘飘若仙，为人端和持重，因他师从琴仙杨衡，除古琴外，书画造诣也是不凡，素有“山林琴风”之称，一般的曲调难以打动他，凌云宗提出切磋琴艺时颇有几分不屑，还是上午听见师姐妹两人合奏才来了兴致。
　　待双方合奏完，他仍沉浸曲中，柳青旋也不打搅，待孙长老回神，这才客套了几句，说起这次来槐山道的正事。
　　她带柳月婵来槐山道，自是为了白氏百灵矿，当下便询问百灵矿采售之期。
　　“贵宗想买一块百灵精石？”孙长老颇有几分惊讶，温声解释，“若是一般的百灵石，自是好说，只是那百灵精石，已有几十年未曾发现。”
　　这件事，柳月婵自然知道。
　　上一世，就是没能寻得百灵精石，拿了一般的百灵石做基，导致金丹期突破元婴时，出了几分纰漏，这一世柳月婵跟着师姐来槐山道，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拿到灵石。
　　因为吕州遇到的那位前辈，柳月婵对揉花碎玉诀起了几分疑心，但这几分疑心又不足以让她改宗另投师门，既如此，她便决心将揉花碎玉诀完完整整，毫无纰漏地再练一次，来验证那位前辈所说是否属实。
　　若无事，自然是好。
　　若这门功法真有什么问题……
　　柳月婵顿了顿，拱手道：“孙长老，听闻百灵石需五百年才能孕育一块灵精，且此精石蕴含灵力之精纯绝非一般灵石可比，小辈喜好阵法，正缺一块上好的灵石为阵心，遍寻各地买不到石精，这才跟着我师姐前来叨扰。敢问长老，历年所售石精可还有下落，我愿寻购买者，高价换取。”
　　柳青旋笑道：“孙长老，仙界大典的名额历来有限，家师虽不能应承贵宗所求，但我愿意为我师妹，出让下届大殿一个名额。”
　　孙长老闻言一喜，正要开口，众人感应到一旁来了人，安静了一瞬，孙长老皱眉看向门口，他早已吩咐过众人不得接近打扰，还没布开神识扫去，先提声道：“什么人？”
　　“孙伯伯，是我。”丘玉函应声从殿外走来。
　　松长老松开眉头，朝着凌云宗的人笑了笑，介绍道：“家中一个小辈回来了，让诸位见笑了。”
　　柳月婵含笑不语，柳青旋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少女。
　　“孙伯伯，你们刚刚弹得什么新曲？我不曾听过，其雅调耸豁，清韵泠泠之处，叫我忍不住凑近听呢……可是打搅到你们了？”丘玉函走到众人身边，发现孙长老面色有几分喜意，好奇的看了周围一圈人，因着柳月婵姿容格外出众，目光便在她身上停了停，也不过一瞬，却见那身着青帛的少女抬眸，朝着她笑着点了下头，一双眼睛动人心魄，倒像是遇见旧相识，透出些熟悉又奇异的感觉。
　　孙长老慈爱道：“你回来的巧，有此耳福，不打搅，我与贵客合奏一曲，这会儿已散了。这两位贵客是北方的修士，因志趣相投，故邀来宅中一叙。”
　　“北方的修士？幸会。”丘玉函难得与人有一见如故之感，看了看身上的碧绿裙，又看了看柳月婵胳膊上的青帛，忍不住道：“两位姐姐琴艺高超，令人敬佩，我叫白玉函，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柳月婵道：“家姐姓青，我名月婵。”
　　孙长老打断道：“这一次回来，可拜会过族长了？”
　　“一会儿便去。”
　　“不要耽搁，拜过族长，便去见老太太，太太念叨你许久，上午还提起你呢，说，玉函怎么还不来看她？”孙长老笑呵呵催促丘玉函离开，“我与客人有要事相商，你就不要在此处玩了。”
　　丘玉函听出几分意思，看了看孙长老，又看了看领头的柳青旋，手中的十八骨罔天伞收起平整，像个长拐杖被她杵在地上点了一下。
　　“好吧。”丘玉函腼腆一笑，“这位月婵姐姐，我也好音律，改日若有空，还请不吝赐教，这等动人的曲谱，我也想学学呢。”
　　柳月婵见到许久未见的好友，心中欣喜无可言表，自是含笑点头，待丘玉函离开，不知怎的，又想到当初在太泽见红莺娇时的情景。
　　若说欣喜，自没有今日这般高兴。
　　可若说激动和忐忑，红莺娇出现之时，心中的复杂难言，却比今日见好友玉函，更盛许多。
　　孙长老待丘玉函离开，仍不放心，竟施法布了个结界，这才继续与柳青旋说话。
　　比起在丘玉函面前的慈爱，这时老人的双目却有几分锐利，他道：“柳道友说话当真？”
　　“自然当真。”柳青旋笑了笑，”我素来不爱打打杀杀之事，若贵宗有意，我可代为周旋。”
　　说完，柳青旋微不可查的看了一眼自家小师妹。
　　这仙界大典的名额，实际是柳月婵向她换的，柳青旋虽能理解自家师妹对修行上的谨慎，此事于她也是举手之劳，可看着师妹沉静的双眸，柳青旋总觉得小师妹另外打算。
　　孙长老急急道：“那就多谢柳道友了，此事待我禀明族长便立刻派人去查，只是这百灵石的下落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弄清楚，是否还有未用的百灵石也需叫人前去一一询问，还望两位安心住一段时间，我先让底下的人翻阅一下往年出售的明细，再行安排。”
　　“如此甚好，这段日子能与您再合奏几曲，那就更好不过了。”柳青旋道。
　　孙长老哈哈一笑，双方又寒暄了几句，孙长老便告退，急急去寻自家族长去了。
　　白氏依附龙淮岛多年，可龙淮岛隐世不出，紫薇幻境在一旁虎视眈眈，叫白氏出了不少苦头，与别派交好，难免伤筋动骨，又怕惹了龙淮岛不快。
　　唯有太泽一贯淡薄低调，又底蕴深厚，与龙淮岛也曾为盟友，白氏可适当交好一二，这些年，便一直保持联系，只是不曾有过太深的交往。
　　仙界大典是各个宗门联合举办，龙淮岛向来不参加，但其中比斗涉及不少利益，白氏一族眼热许久，如今龙淮岛来了不少外人，先是元昊，再是个狂傲的朱慕冰，白家便有意进一步寻找机会开拓人脉。
　　紫薇幻境找他们白氏的法门，不过是因为紫薇幻境日渐势大，而龙淮岛和白氏青黄不接，若白氏另有发展，哪怕做不到反找紫薇幻境的麻烦，可只要能反击一二，也能叫紫薇幻境的人安生许多了。
　　依附龙淮岛多年，当年情势早已变化，如今的龙淮岛隐世之念难以更改，族长双目受袭，龙淮岛仍不管不顾，他们白氏也只能另谋出路。
　　身怀宝山，虽勉强自保，可一退再退，终有无可退之日。
　　可惜凌云宗并无联姻之念，多次示好也无反馈，这一次能主动提起仙界大典的名额，纵然不是柳宗主之言，但也叫孙长老精神一振。
　　“历来仙界大典，我白氏皆无人出席，长此以往，招募弟子也格外困难，族长，若阿邵能成为其中一员参加，以我白氏的绝学功法，也未必不能取得一个好名次，只要能进碧合潭的上古秘境，也算是一份大机缘，何况，太泽和琼崖谷那边，我等一直没有机会接触……”
　　孙长老思索着将此事禀明族长白岩，白岩看着铜盆水镜中丘玉函的光幕倒影，忽然道：“阿邵若想去，需得带上玉函，否则……恐有不测。”
　　“带不带上玉函小姐，又有何异？”孙长老恨铁不成钢，“族长，我等已无退路。”
　　白岩犹豫不决，但凡他是个果决性子，这白氏族长的位置也轮不到他坐。
　　孙长老一双老眼巴望着他，白岩摸了摸自己凹陷的双眸，终于还是点了头。


第100章 
　　与师姐分开后，柳月婵回房，将刚刚谈话时红莺娇传来的讯息看了看，一目十行的看完，柳月婵笑了下，并未回复，而是将传音符烧掉了。
　　她算了算时辰，这么久没回复，大可不用回复，因为……
　　柳月婵托腮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手中幻化的水鱼在指尖将将绕了两圈，窗外就出现了一片裹着黑雾的绿叶。
　　那叶片旋转得极快，如同一道旋风迅疾得冲进了窗户，刚落地，原本空荡的室内便出现了红衣少女的声音。
　　“怎么不回我消息！”红莺娇张口便喊，一双大眼睛满是不解，
　　柳月婵的嘴角抿了起来，小小的水鱼儿在指尖散开，她笑道：“你不是来了么，还回什么？”
　　“你让我别打草惊蛇是不是故意说的，昨天你说的含含糊糊，我就纳闷呢，那会儿没多想，今儿去了那个洞穴，才发现不对劲。”红莺娇这一路来反复看外衣上的阵法，已经琢磨过来了，“又托我查探，这衣服上的阵法，又做了变化，我怎么觉得你巴不得我惊动那洞穴里的人呢？”
　　“怎么我说什么，你就信？”柳月婵弯了下眼睛，话说的随意，目光落在红莺娇微微皱起的眉毛上，“以前也不这样……昨晚分开时，你不多问几句，我也纳闷呢。”
　　红莺娇一惊，像被针刺了一下，瞪住柳月婵道：“你诓我！我帮你做事，你还诓我，没意思！”
　　红莺娇狠狠扭过头，呵道：“我走了！管你要做什么，不掺和了！”
　　“那下次我说话，你多琢磨琢磨，省的被我诓住。”柳月婵见红莺娇转身，手一挥，一只水鱼跳跃着从她指尖飞拦住红莺娇身前，“这一趟，多谢你帮忙，外衣你带进洞穴了吧？”
　　“……自然。”红莺娇哼哼两声，看了一眼挡在跟前的水鱼儿，见那鱼儿精细栩栩如生，一时想到当年在船上，她教小月牙用灵气变鱼儿，她一直怀疑，那时候柳月婵就跟自己一样重生了，偏偏柳月婵不承认，那时候的小月牙瞧着又太乖，思来想去，她也无法断言，实在烦恼。
　　红莺娇不是真想走，柳月婵既然递了话，她就顺坡下了，把水鱼儿轻轻弹散，她转头见柳月婵将落在地上的外衣招回手里，竟拿出了几个铜板捏在手上，便好奇询问道：“你做什么？”
　　柳月婵将铜板举在手上亮给红莺娇看，然后将外衣上用阵法凝聚的洞穴气息引出，用准备好的灵石柏木设了个“引气桩”。
　　引气桩设好，很快从外衣上盘旋出一丝白气，组件在飞舞的铜钱阵中，形成了一丝淡如烟的阴阳八卦图。
　　“这是引气桩！”红莺娇想起来了，从书桌对面绕过去，走到柳月婵身侧紧挨着她，看她前方悬浮的阴阳八卦图，“我差点忘了，你还会这个呢！”
　　阵法已成，柳月婵拿出一根柏木皮淹没风干的细香，点火染上，手腕轻甩将那火星灭了，柳下一丝香火细烟往八卦图中搅了搅。
　　红莺娇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从阵法中往下落的铜钱。
　　柳月婵看了眼红莺娇的手，那细白的指尖托着铜板，从这个角度看，红莺娇低头拨弄铜板时的神态十足动人，乌黑的长发又长又厚，似乎刘海搔得她额头微痒，那细白的指尖蜷起，将铜板握在掌心，抬高指尖抠了抠脑门，一个灵秀的美人，便多了几分憨气。
　　柳月婵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抓住身后的椅背往红莺娇那边拖，道：“站对面又不是看不见……你坐下吧。”
　　红莺娇也不客气，拉住椅子坐下，又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看柳月婵站着，唯一的椅子又给了她，这样站在她旁边，柳月婵高自己矮，眼珠子便不禁往柳月婵的腰上看，寻思柳月婵这云纹的腰带怪好看的，束的腰肢那么细，她老想摸摸，又不敢造次，脑子一抽便道：“那你坐哪儿啊，你没地儿坐着了，要不你坐桌子上吧！”
　　柳月婵沉默，她为什么要坐桌子上？
　　“我不能站着吗？”
　　红莺娇话一出口，便想打嘴，于是刚坐下的屁股又着了火似的跳起来，“其实我想站着！”
　　椅子“啪”的倒了。
　　两人一起伸手要扶。
　　突然，红莺娇手臂上的摩尼花纹路亮了一下，还不等她反应，柳月婵猛然抬头，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果然瞧见自家师姐人未至，青光剑阵已如密密的蛛网一般，先一步飞来，围住了浑身披着黑纱的哈桑。
　　就在柳月婵开门的时候，柳青旋从屋顶如飞花一般跳下，手中的剑阵诀掐着，警惕地看了一眼哈桑，道：“月婵，你在干什么呢？门外溜来了一个魔教的人，都没发现……”
　　“师姐！”柳月婵唤了一声柳青旋。
　　柳青旋对哈桑道：“这位魔教的道友，还请报上名来。”
　　哈桑并不言语，只是看了一眼柳月婵屋内。
　　柳青旋察觉到什么，目光移向柳月婵背后，渐渐露出了新奇的表情，看看哈桑，又看看柳月婵，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们。难怪方才，我总觉得有几股魔教独有的灵气环绕在你的住处。月婵，你何时结识了魔教的人？”
　　柳月婵知道今天红莺娇要来，在房间四周设了结界，师姐虽然住的近，对灵气的感应也格外灵敏，但绝不是这么轻易能发现她屋中来人的。
　　方才魔教的灵气撞上了她围在房间附近的阵法结界，她察觉到，却以为是红莺娇，直到刚刚椅子落地，这才和红莺娇一同发现不对。
　　以哈桑的功力，不至于被师姐抓住。
　　必是故意为之。
　　知道哈桑不会开口，柳月婵找了个理由。解释了几句：“师姐放开她吧，这是我一位朋友的长辈，因不放心她一人在外游历，便护卫陪伴左右，并不是什么可疑之人……”
　　又回头对屋内道：“红莺娇，你出来吧。”
　　红莺娇从门内探出头，看着柳青旋，重生前，因为萧战天，凌云宗的人各个看她不顺眼，她跟柳月婵这个二师姐也没说过几句话，此时竟莫名有几分心虚，亮出身形便连连附和道：“是啊，是啊！这是我家中长辈……我们家在西南，是经商的，学了些魔教的皮毛，算不得什么正经教徒。”
　　被承认是友人，红莺娇还挺高兴的。
　　比之前在柳月婵大师兄面前那个“路人”好听多了。
　　柳青旋撤去剑阵，对哈桑道：“既是月婵的朋友，便是我凌云宗的朋友，道友，得罪了！”
　　哈桑并不回话，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凌云宗这对师姐妹，化为黑雾消失在空中。
　　红莺娇连忙道：“我这位长辈，比较腼腆！师姐你别在意！”
　　哈桑怎么被发现了，红莺娇到现在都有些懵，她记得柳月婵这个二师姐，没那么厉害啊！
　　眼珠子一转，红莺娇也惊觉是哈桑故意让人发现，皱了下眉。
　　柳青旋自然不在意，她现在对红莺娇更感兴趣，忽然想起来槐山道那天，师妹拎了一壶酒富顺客栈的酒出去，当时她还想师妹莫不是要与人共饮，便道：“是我莽撞了，还望红师妹的长辈不要生气才是。红莺娇，真是个好名字。月婵，既然这位是你的朋友，大可告诉师姐嘛，虽说凌云宗与魔教并非盟友，但这么多年来，也无干戈仇怨。结个朋友是好事，若有事情相商，也不必遮遮掩掩。”
　　“师姐，这里是白氏一族的地界，龙淮岛与魔教不合，我这位友人到底是西南的人，只怕白氏见了心有芥蒂，对取百灵石的事情旁生周折。”柳月道轻声道。
　　红莺娇知道不能久留，刚刚哈桑故意露出灵气，这里到底是白宅，适才便察觉有几道神识扫来，虽说有柳月婵的阵法阻拦，但今晚明显不适合再继续谈下去，便道：“是啊，其实我今晚只是想约月婵明天出去喝茶，叙叙旧，那就明天一早吧，我在富顺客栈等你。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富顺客栈好呀，那家客栈的好酒，红师妹可有尝过？”柳青旋笑着问。
　　红莺娇下意识点头：“我很喜欢。”
　　柳月婵反应过来，忙道：“师姐，她不喝酒的。”
　　“啊？”柳青旋惊讶。
　　红莺娇还以为柳青旋要请她喝酒，便也解释道：“对，我……我戒酒了，很久没喝了。”
　　“我还以为上次师妹带酒出去，是跟你共饮呢。”柳青旋笑着坦白。
　　柳月婵一愣，阻拦不及，红莺娇已经嚷嚷开了：“她哪儿这么好心要共饮，就是带酒馋人。不过富顺客栈的酒确实很好喝，我喝不了，但我打算给我娘带一些回去！”
　　柳青旋见红莺娇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模样，大约能猜出红莺娇的性子，她还是头一次见自家师妹有这样活泼性子的友人，觉得很有趣，也想不出，自家师妹带酒馋人的模样。
　　柳月婵下意识不想让师姐知道太多红莺娇的事情，便给了红莺娇一个眼神，催她离开，红莺娇闭了嘴，朝柳青旋笑笑，便离开了白宅去寻哈桑。
　　柳月婵请师姐进了屋子，柳青旋看着桌面未散的引气桩，并未开口，有心等师妹给个解释。
　　柳月婵道：“师姐，红莺娇的确是我的友人。”
　　“你从未提过她。”
　　“萍水相逢，不值一提。”柳月婵垂眸道。
　　柳青旋可没见过哪个同龄人和师姐这样亲近，听柳月婵这样说，并不戳穿她，只道：“月婵，魔教虽与道门共同抵御过妖族，但……魔教道法格外诡异，你知道的，除了贸易所需，西南上下自成一派，牵扯众多。”柳青旋面露担忧，提醒她，“太泽因为当年珍珑御印的归属一事，与魔教的关系也很微妙。”
　　“我见她那长辈，并不像一般的魔教教徒，你若与之交往，还是要探探底，你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天资出众，年纪又小，当年你第一次和赵芷出师门，师姐就提醒过你，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凌云宗上下一心修道，素来不掺和道家各派的利益纠葛。你突破揉花碎玉诀第五层在即，待定下道法，便寻个日子早早闭关吧！”
　　柳月婵知道师姐说这些话都是为自己好，但许多事情却无法告诉师姐，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颔首道：“师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适才我发现魔教的气息，实在是吓了一跳，方才萧师弟正找我，他已由白翁诊治过了，太泽的人给他传了讯，明日邀他去外头一聚，我本想让你陪着一起，既然你有约，我便换个人吧。”柳青旋试探道。
　　“师姐是在撮合我与萧师弟吗？”柳月婵问。
　　“那就要看你的意思了。”柳青旋笑眯眯道，“你在师父面前说给人家一个机会，结果这一路来，都不搭理人。”
　　“月婵，你既有心一试，何必这样冷待人家。你若实在不喜，便断了他的心思，何苦拖着他，他在我跟前，时常旁敲侧击问起你的喜好，瞧着患得患失，心思都不在修行上了。”柳青旋感叹。
　　是啊，何苦拖着……
　　她何尝不想与萧战天一刀两断，可是当年种种真相如同迷雾，拖延与否，早已不仅仅是情爱的考量。
　　柳青旋不知她与萧战天三百年的纠葛，柳月婵出于种种顾虑，也无法将自己对萧战天的筹划提前告知师姐，听师姐这样说，知道柳青旋心肠软，便道：“师姐不妨转告他，若心思不在修行上，就更不必见我了。”
　　“我不喜懒散之人，修行一道，贵在专心，婚约如今还是没影的事情，他灵象有缺，再无勤勉，这婚姻更是不必提了。”
　　柳青旋摇着头笑笑，道：“你自己不去说，叫我说。”
　　“那我此时便去与他言明。”
　　“等等！”柳青旋拉住师妹，“你这一副和师父一模一样的板正表情，说出来的话，怕与训斥也差不多了，哪儿有这样说的，少年人好面子，还是我去吧。”
　　柳月婵正色道：“师姐，你是知道我的，当日凌云宗求娶时的种种，你都知道。我一心追求长生，答应婚约，也不过是道法上的考量，这一点，太泽长老若不曾对萧师弟言明，只怕有诸多误会，在结成金丹前，我没有余心想情爱一事。”
　　柳青旋自然明白，只是她心中自太泽提起婚约一事后，便颇有几分不安。师妹还未开窍，却快要定道法了，比起因为婚约定道法，她还是希望师妹是因为喜欢萧师弟，才定下道法。
　　只是月婵对萧战天的态度，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我本打算让叫月婵陪你去，但她明日有事，就让你李师姐陪你出去吧……”等从柳月婵处离开，柳青旋回到自己的房间，对一直等在房内的萧战天继续说明天的安排。
　　屋里的淡淡果香十分好闻。
　　哈桑灵气波动的瞬间，萧战天比柳青旋师姐更早一步发现，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听柳青旋的话，乖乖等在柳青旋屋里。
　　只是在柳青旋回来说完明日的安排后，露出了黯淡失望的眼神。
　　“是。”萧战天拱手应下，准备离开。
　　“萧师弟，我看你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定，修为也停滞不前，你要知道，修行以勤学入门，你灵象有缺，已经有太泽在积极为你寻找修补之法，即便你想与月婵亲近，也应该明白，若她千岁时，你修为不济，化为白骨，那婚约，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么区别。”
　　“月婵喜欢勤勉的人，你若竭力修行，未尝不是真情。”柳青旋忍不住拍了拍萧战天的肩膀，温声劝导。
　　萧战天并未听懂其中关切的真意，但他能感应到柳青旋希望他有什么反应，于是面上很快露出感激的表情，应下：“是，多谢师姐提点！我一定专心修行，决不让师姐失望！”
　　柳青旋欣慰地点点头。
　　等离开柳青旋的住处，萧战天思索着柳青旋的话，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修为的不济，但灵象一日未修复，他再如何勤勉，也是力有不逮，只会一天比一天的，被柳月婵狠狠甩在身后。
　　他直觉，要找机会接触柳月婵。
　　那种亲近，使他无法控制想要接近的渴望，正随着柳月婵师姐身边越来越亮的那束光，越发令他焦灼。
　　今日听师兄师姐们说，月婵师姐，似乎要突破揉花碎月诀第五层了。
　　他隐隐约约感觉，若是能和柳月婵有近一步的接触，等那围绕在柳月婵身边的光束化为更清晰的云团，一定会让他达成什么目的。
　　可到底能达成什么目的呢？
　　萧战天露出迷茫的神色。


第101章 
　　柳月婵院子里的灯亮了一夜，第二天，她出门赴红莺娇的约。在宅门口，柳月婵正好遇见萧战天和李成芳出门去找太泽的人。
　　今早太阳的光格外热些，柳月婵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颤动的睫毛在玉一般的面庞投下小小一团的阴影，她穿的素净，但那张面容露出来，已足够扎眼。
　　萧战天并未贸贸然上去献殷勤，只是落后李成芳一步，朗声道：“柳师姐！”
　　“李师姐，萧师弟。”柳月婵颔首。
　　“师妹这么早就出去啊，用过早饭了吗？”李成芳边走边打招呼，抬眼看了看天色，“好热，看来今天是个大晴天呢！”
　　柳月婵道：“吃了颗辟谷丹。”
　　“我听青旋说，你不爱吃辟谷丹，怎么来了槐山道，满街的美食，竟磕起丹了！”李成芳大奇，她从前和柳月婵接触的少，觉得这个师妹冷淡，这一路来，见柳月婵和柳青旋相处，倒是推翻了许多从前的看法。
　　为了灵气的精纯，少消耗灵气淬炼事物的杂质，柳月婵这两日已忌口许多，她好美食，但从不放纵口腹之欲，必要之时，为了不耽误修行，也能迅速克制割舍。
　　揉花碎玉诀第五层突破在即，她无意解释，道：“李师姐要去吃什么？”
　　“街口有家炸物店，店里的粑果用油一滚，可太好吃了！咱们凌云宗冷，山下的人也不做这个，炸好的东西在外头放一会儿，就生一层厚厚的冷油，白腻腻的倒胃口，我还是头一次在外头吃这个，改天你也去尝尝。几口就能吃完，也不耽搁事儿！”
　　“好。”
　　柳月婵笑笑，一直刻意回避的目光，不经意扫向萧战天。
　　萧战天一直在瞧她，并未遮掩。
　　两人撞上视线，柳月婵并未回避，萧战天倒是收敛了目光，很快低下头。
　　他年岁渐长，不像从前莽撞，急着表达心意，又早就看出柳月婵刻意回避，怕惹她不悦，见状抬手行了个礼，下了白宅门口的阶梯，站的稍远些，再冲着柳月婵傻傻笑了下，有些憨厚，有些少年的可爱。
　　这举动一出，柳月婵反倒有几分过意不去。
　　略说了几句话，柳月婵和李成芳便分开两条路走。
　　李成芳心大，没关注萧战天，她也知道萧战天喜欢柳师妹，但好看人谁不喜欢，她瞧着柳师妹的脸也能多吃几口饭，何必拿出来嚷嚷。这次出来，就她和青旋是一辈人，比起师弟师妹的八卦，她是个修行脑袋，除了修行，旁的一概不挂心上，便是多问几句，也懒得去费这个口舌。
　　等陪师弟见过太泽的人回来，她便要去修行了。
　　于是大跨步向前，吆喝催促萧战天：“萧师弟，走了，看什么呢，我们速去速回！”
　　萧战天应了一声，不再看柳月婵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上李成芳。
　　等到了和太泽约见的地方，竟是一处郊外的豪庄，外头瞧着平平无奇，里头的器用却无一不华贵，金银对修真者而言不过是随处可得的玩意，太泽在槐山道虽没正经的驻点，但弄几个舒适的宅子也不过是一句话的吩咐。
　　萧战天的身世并未对外公布，和凌云宗定婚约一事也没有大肆传播。
　　毕竟这一回，柳月婵没答应，若是太泽宣扬开，惹火了柳震，自然一口回绝，再无余地。
　　一切都要看萧战天的灵象能否修复，缺失灵象修复后，又到底是个什么资质。
　　萧战天在白翁处接受了治疗，但所开药方，许多都是难得的灵植。
　　他常年在灵药圃养护种植灵草，怎么会不清楚这药方所需之物的价值，一直颇为忧心，他自然想恢复灵象。
　　无灵象不入化神。
　　这句话，是每个修者都刻在心头的一道槛。
　　至于他对太泽所说的提供帮助，并没有放在心上，什么皇室，什么后裔，他对太泽的了解，也不过是修行相关，凌云宗上下的修行氛围摆在那儿，在来槐山道之前，他没出过凌云宗，便以为太泽也和凌云宗一般，都是宗门。
　　既是宗门，拜入门下，自然以师为尊。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修者，斩妖驱邪助民，凌云宗种种修行学习，师门任务，无不与之相关。资质平庸勤奋的弟子也许会被人欺负，但不会交不到朋友，但资质平庸懒散的弟子，是没有任何人愿意交往的。
　　勤奋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在从外门进内门，从被同门鄙视癞蛤/蟆吃天鹅肉，到几个师兄师妹觉得他痴心真诚，偶尔打趣，也不过数年。
　　萧战天曾读到韬晦一书，他无好的资质，甚至灵象有缺，这令他万分不安，有一段时间，那种莫名的恐惧和察觉到自己和周围人的不同，让他翻阅了外门能借到所有书籍。
　　书中所说，他并不是所有都明白，识字花了他不少时间，唯有一句话，他牢记于心：
　　夫藏木于林，人皆视而不见，何则？以其与众同也。
　　藏人于群，而令其与众同，人亦将视而不见，其理一也。
　　这些道理，很多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写的，他是修士，不会全部相信，但其中有关藏身远祸的记录，他却觉得很有意思，让年幼的他豁然开朗。
　　勤奋，行善，这些东西在凌云宗的师徒、同门关系中，能得到身边许多人的认可，这让萧战天不自觉去这样要求约束自己。
　　但愿白翁的药方，能让他的灵象恢复……
　　萧战天跟着太泽的人，进门，绕过一棵苍天大树，在侍者的打量中，低头跨进屋内。
　　这次见面，也是萧战天自徐秉生离开后，第二次见太泽的人。
　　来的似乎是服侍太泽皇室宗亲的老人，就连屋子也是这几日才布置的，萧战天被人领进屋一露面，便被几个年轻的侍女迎上铺着数层厚毛毡的主位椅，他戒备地缩了下瞳孔，看向李师姐，李成芳已毫不在意在随意找了个下首的椅子坐着了，似乎嫌座位底下垫的厚，她还抽出几层递给旁边的人。
　　刚坐定，一个瞧着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从门口走进，身后还有几个身材格外装锁的士兵，双眸寒凛，一行人气势惊人。
　　萧战天沉默着站了起来，却见那中年汉子领着身后的士兵向他低头下跪，胸前用手比划着，行了个奇怪的礼，姿态很恭敬，但眼神很复杂。
　　“殿下，下官赵田，您在槐山道的这段时间，由下官为您分忧奔走。”
　　萧战天能感觉周围的人都在打量他。
　　萧战天没受过这样的礼，这不是修士见着修士常见的礼，甚至在下拜的人中，好几个比他修为还高些，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师姐，谨慎道：“多谢，白翁已为我看诊过，有些灵草寻不到，还要麻烦道友……”
　　他还是用道友称呼了赵田。
　　李成芳拿了一旁小桌上的茶水大口喝着，太泽的人又不是对她行这种大礼，她是没什么反应的。她早就听说太泽还保留着皇室的作风，重视血统规矩，但第一代太泽帝君都身故多少年了，师弟这衡武君后代还能有这么大面子，让她有些小意外。
　　她见萧战天愣愣的，便仍出个记录了白翁草药的玉诀给赵田，道：“赵大人，你起来吧，我这师弟没出过几次门，你们太泽的礼，他也不懂。今日见面，我们长话短说！”
　　“你们太泽要帮我师弟修复灵象，这灵草灵药，能负责吗？我萧师弟是在李长老门下，这次出来，李长老也托我带来不少灵石可用于购买灵丹草药，但白翁这次出的药方，有几个灵药太珍贵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买不到，李长老给的灵石也不够，你们垫垫？”
　　买不起就是买不起，李成芳没啥不好意思的。
　　萧战天虽是内门弟子，但资质一般，灵象有缺，宗门资源肯定是倾向那些资质更好的弟子，李长老愿拿出这么多灵石给萧师弟，在她看来已经非常厚道了，只恨她不是李长老的徒弟，她的资质比萧战天好那么多，自家师父却抠得很。
　　听说这几年，李长老也花了不少心思替萧师弟温养经脉，这桩桩件件，哪样不花钱不费劲，李成芳常年在宗门外头跑，不是那刚出宗门的小弟子，心里还是有本账的。若太泽能负担一些，对萧师弟和李长老而言，也是大好事。
　　赵田站直，背负双手悠然一笑：“下官知殿下修补灵象一事，事关重大。且帝君和徐大人早已吩咐，无论是何等天材地宝，皆由下官承办，一应花费，自然也是太泽包揽。”
　　“话不是这么说，李长老是我萧师弟的师父！”李成芳不悦地看了眼赵田，不过有免费的药材她才傻傻拒绝，“行吧，那你们包了吧，早就听说太泽财大气粗，爽快！”
　　赵田：”……“
　　“什么时候药材能齐，齐了我们来取。”李成芳跳起来，“师弟，早点喝药早点痊愈！这是太泽的心意啊，你也不要推辞。这药方我也给了，面也见了，那就散了吧，早点回去修行。”
　　赵田急忙道：“下官还有些话，想对殿下说。”
　　李成芳：“你说你说。”
　　“……还请这位凌云宗的道友回避片刻。”
　　“要说悄悄话啊？”李成芳摆摆手，“师弟，那我去外头等你，你们赶紧说。”


第102章 
　　这边赵田和萧战天说话，另一头柳月婵终于慢悠悠到了富顺客栈，推开门，她见红莺娇正捧着一块玉玦看得津津有味。
　　“在看什么？”柳月婵问。
　　“我魔教的一些压箱底的功法秘术，上辈子没空看，这几年陆续翻出来看看。”红莺娇听见声音，抬头看了柳月婵一眼，不想解释她在功法里找东西，毕竟随着年龄的增长，如果她想在继承圣女后多活几年，还是得找找办法。
　　“我能看看吗？”
　　红莺娇疑惑地睨她一眼，“看了你也修不了，我魔教的功法，那都是上上层的好东西，不给你看。”说完，扭了身子，背对着柳月婵继续看了起来。
　　柳月婵当然明白自己修不了，她只是好奇红莺娇在书里找什么。
　　“哈桑怎么没来？”柳月婵挑眉。
　　“我罚她了，把提勒调了过来，他有分寸，在客栈对面呢。”
　　“我听说魔教护法分别出自明暗两宗，你……”柳月婵觉得魔教这点挺有意思，打了三百多年的交道，红莺娇目前的处境她也能猜出几分，“你这样，不大好。”
　　“我要是身份暴露了，那就是哈桑护主不力，她自作主张，我罚罚她怎么了。”红莺娇的眼神里有一些不驯的色彩，“你少管我魔教的事儿！”
　　柳月婵沉默。
　　很显然，不管是三百年前的前生，还是重生后的今世，哈桑对红莺娇常来道门找她的行为，都是不赞同的。
　　哈桑昨天看她的眼神，几乎和两百多年前看向自己的眼神重合。同样的审视和警惕，还有那复杂的令人难以读懂的情绪，几乎让柳月婵觉得，哈桑又在责怪她。
　　“能不能不说这个，扫兴得很！还是说说我在洞穴瞧见的那个姓黄的道士吧，你那引气桩，昨晚是个什么结果？”红莺娇
　　确实扫兴。
　　柳月婵面无表情道：“先说道士，还是引气桩？”
　　“怎么这么问？都说，先说说道士。”
　　“你在洞穴见的那个姓黄的道士，是黄黍，此人常年在西南和罗川灵脉附近做生意，贩卖一些小的妖物。”
　　“没听过哎，但是我见着他，总有点熟悉的感觉。”
　　“听说他曾卖过几只白妖鼠给魔教赫兰圣女。”红莺娇不敢相信，“我师父那几只白耗子是他买的？不可能！等等，那几只耗子，确实活得挺长……我还以为是我师父喂了灵药导致。”
　　师父怎么还跟这种怪道士认识？
　　“原来这个传言是真的。”柳月婵沉吟，“此人擅长捕捉妖物，虽说各大宗门捉妖是为了斩妖除害，但此人不同，他似乎能用妖怪辅以修行，具体怎么做，就不清楚了。”
　　“黄黍、黄黍……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二百多年前，好像有个紫薇幻境的太上长老为了研究一道幻术，弄了只小妖，结果术法出了问题，导致紫薇幻境一夜之间，死了好几个精研幻术的修士，那个贩卖小妖的道士似乎就姓黄。”
　　柳月婵心想，那件事也算是修真界一桩大事了，红莺娇竟这时才想起来，也不知道平日里都在想什么。
　　“被害死的修士中，有一个你也认识。就是李元昊的师父向真道人。”
　　“啊？”红莺娇愣了下。
　　“我这次来槐山道，没想到师姐她们会遇见此人，更没想到，他这么早，就开始替紫薇幻境做事。当年一些想不通的事情，如今想想，倒是通了。此人只怕是李元昊特地找来的，只是不知道他那师父向真道人，是怎么得罪了他。”
　　“啧。五藏山后人，躲在紫薇幻境拜师学艺，想杀师灭宗？”红莺娇琢磨着，“话说他资质如何，我记得有名的宗派弟子中，好像没他。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机缘，后来竟能混到翊圣元君跟前。”
　　“昨日我已经探出方位，覆在外衣上的阵法，会带我和师姐寻找到黄黍的踪迹，他若在紫薇幻境的看守下，反而不利于行事，你带我的阵法进去，会留下痕迹惊动他，他一定会换地方躲藏。之后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带我和师姐抓了那个人，也就有了李元昊的把柄，李元昊会主动上门。”
　　“真麻烦。”
　　“想不麻烦吗？”柳月婵瞅她一眼，故意慢悠悠道。
　　“什么？”
　　“你早些突破化神，许多事儿也不必费心，一切迎刃而解了。”
　　“那也是，要是够强，还琢磨这些干嘛。”红莺娇盘腿托腮，“你说，我要不要早点继承圣女呢，说真的，我要是继承了圣女，不说别的，这修为嘛，你可要远远落后我了！”
　　“你魔教的事情，我可拿不了主意。”
　　红莺娇呲牙，“怕了吧！”
　　柳月婵在心里嗤笑了一声：幼稚！
　　“红莺娇，等我拿到百灵石，抓了黄黍，就要闭关了。”柳月婵不说要分开，只激她，“等我出关，这修为嘛，你也不要落后我太多！圣女你没当过，我是不清楚你能有什么能耐。不过从前嘛，我每次出关，必有所获，你说我要是闭关个一百年，没有你和萧战天打搅，该是什么样？”
　　“我会落后你？笑话！这辈子，我筑基都比你早！”柳月婵放完话，心里还是慌，只得低声，“一百年太久了，咱们还有好多事儿呢，你可别真闭关个一百年，多闷啊！”
　　“你不会真闭关个一百年吧？”红莺娇追问。
　　“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多琢磨琢磨。”
　　“我不信。你就是想，你师父师娘也不会同意，不到元婴，闭那么久关，一点好处都没有。”
　　柳月婵连忙赞同点头：“果然多琢磨，人就回过神了。”
　　红莺娇狐疑地看她一眼。
　　离开富顺客栈后，被柳月婵今日一激，红莺娇夜里怎么都睡不着，又找出几个玉诀贴额上看，只见她分心几用，连续看了好几个魔教功法记录，一边看一边学，灵气心神耗费有些大，第四天顶着黑眼圈打开门想去白宅，提勒一瞧，替哈桑求情的念头立刻就打住了。
　　只听他腹语低沉：“厄勒沙大人，圣女有令，让您尽快回魔教一趟。”
　　“师父找我？”红莺娇愣了下点头，“好，我们马上回去。”
　　赫兰奴喊红莺娇回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哈桑被她罚回魔教，又无意发现自己书架上一些玉诀书籍竟不见了，问了问身边的人发现居然是红莺娇带走，这才连忙把变了性子的徒弟找回来，瞧瞧是不是被人夺了舍。
　　“什么夺舍，我稍微看看书，就是夺舍了！？”红莺娇气愤，“师父，苏阿，你们平日里都这么看我吗！虽然我以前不怎么看书，但我修为也没偷懒。”
　　就是三百年前偷懒了。
　　重生后，她简直是头悬梁，锥刺股！那些没灵根的人做学问都不见得比她勤奋。
　　“既然你最近有心修行，就别老跑出去了，踏踏实实在地宫待一段时间。七宝香池你也好几日没去了。”
　　“水泡着怎么看书嘛。”红莺娇干笑道。
　　“修行典籍全在玉诀里，有什么不能看的！”
　　“在七宝香池，我都累成狗了，哪儿有余力看书。而且也不是光看功法秘籍，我也想看看诗词歌赋，培养一下情操。”虽说也没记住什么诗词，还是看的修行功法。
　　苏阿听了很高兴，一脸感动对赫兰奴道：“圣女，厄勒沙真是长大了！”
　　赫兰奴无奈道：“她嘴甜，说得漂亮，回回你都说她长大了，我看是个头长了，舌头也灵光，做事不见长。”
　　赫兰奴觉得很蹊跷，干脆对红莺娇道：“许久没有考教你，也不知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偷懒，正好今天回来了。苏阿，把尼亚叫来，和厄勒沙比一比。”
　　尼亚是苏阿的女儿，如今比红莺娇大七岁，是第十一方护法手下一名教徒，因为父母常年效忠魔教，母亲更是一直服侍圣女的缘故，早早被传下暗宗秘法，实力不容小觑。
　　红莺娇一想起尼亚，就浑身上下冒鸡皮疙瘩，连连道：“不用了吧，她从三年前开始，就没一次打过我的，我不想欺负她！”
　　赫兰奴于是加了一句话，“把呼罗长老的小徒弟卡巴汗也叫来。”
　　一听卡巴汗，红莺娇知道今天躲不过了，只好闭了嘴。
　　很快尼亚和卡巴汗就过来了。
　　比试地点定在了大殿前的空地上，来来往往的教徒不少。
　　沙尔卜长老今日难得没处理明宗事物，听见圣女要考教厄勒沙，干脆搬了个小凳子来看热闹，一张慈祥的面容，挂满了看热闹的笑容，至于别的教徒，自然不敢多停留，只是来来回回路过的次数多了一点。
　　红莺娇瞧见沙尔卜，很开心地朝他眨了眨眼睛。
　　沙尔卜长老就更高兴了。
　　卡巴汗是个英俊少年，他和红莺娇年龄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呼罗长老吩咐，早几年还向红莺娇献殷勤，献一次红莺娇揍一次，下了好几次面子，后来见到她就一脸憋闷，不敢凑近。
　　至于尼亚，她是虔诚的魔教教徒，在红莺娇被抢回魔教因为生病嚎啕大哭多日不止时，便割了自己一半的皮献给了圣火，祈求她的健康。虽说早年魔教盛行献祭，但自赫兰圣女继位，便下了禁令，非特殊的大节不会如此，红莺娇一瞧见尼亚看自己的眼神，心头就发颤。
　　虽说扒了皮，但如果好好敷灵药，皮肤也能恢复，偏偏红莺娇后来不怎么哭了，尼亚觉得疤痕是荣耀，不愿意治愈，苏阿心疼，却没有责骂阻拦，红莺娇总觉得苏阿对尼亚的行为似乎有几分骄傲，也不知是不是她想多了。
　　暗宗对尼亚这样的行为一直很赞赏，还作为优秀教徒的事迹在西南传播过，红莺娇知道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时候她还没出生，听娘说师父当年发了大火，惩罚了一直照顾尼亚的几个教徒。
　　红姑小时候时常在她耳边念叨：“那些人都有病，小娃娃离了娘哪儿有不哭的，扒皮就能好了？当那些灵药是摆设么，真有病！”
　　真的有病！


第103章 
　　尼亚一见到红莺娇，便跪下虔诚地行了个古礼。
　　卡巴汗不想行这样的大礼，但周围教徒来来往往，尼亚这样，他也只好跪下了。
　　“起来吧起来吧！你很好，不用行此大礼！”红莺娇翻了个白眼，她觉得尼亚的膝盖不是落在地板上，完全是往她心里锤，要是呼罗长老的徒弟卡巴汗这样做，她心里还没什么波澜，偏偏是一直疼爱她的苏阿的女儿。
　　尼亚和卡巴汗的资质都很高，这几年进步也很明显。赫兰圣女既然叫了一个十六方之一的教徒，又喊了个暗宗的教徒，这次比试，也就吩咐红莺娇：“所有人不得动用灵气，厄勒沙，今日你只能用明宗功法。”
　　红莺娇的耳朵动了动，周身灵气震荡，几道环绕在红莺娇双腿上的摩尼花纹路渐渐泛起银黑色的光芒融入了红莺娇体内。
　　“哦。”红莺娇无所谓地点了下头。
　　阳光从火祠的正中移向下方，落在靛青与黄草混合的墙壁上，场中红衣少女的身影如同一阵疾风在空中飘荡。
　　怪异而快速的动作，几乎在地面留下道道残影。
　　卡巴汗率先被红莺娇踢出了场外，“啪”地一声四脚朝地摔了个狗吃屎。
　　尼亚则被一圈圈黑色的摩尼暗纹围住了，红莺娇困住即可，并不打算动她。
　　转了转脚踝，红莺娇抬眼看向赫兰奴：“师父，我没偷懒吧？”
　　“不错。”赫兰奴看了看周围来往的教徒，对红莺娇的表现还算满意，尤其是她把卡巴汗踢出场的举动。
　　卡巴汗狼狈站起身，这几年明眼人都瞧得出，这下一位圣女的继承人，似乎没有和暗宗拉近关系的打算。卡巴汗不敢怨怪红莺娇，只愤愤地看了一眼尼亚。
　　压了压腿，红莺娇大咧咧道：“那我走了，饿！我去弄点东西吃。”
　　说完她跑到沙尔卜长老旁边拉住他的胳膊，“沙尔卜爷爷，陪我吃午饭！”
　　沙尔卜长老看了赫兰奴一眼，乐呵呵应下：“好啊。”
　　围绕尼亚的魔纹已经散开，尼亚低头看着场外嘟囔着捏胳膊的卡巴汗，又看了看台上在圣女旁伺候的母亲苏阿，微微皱了下眉。
　　“尼亚你也来吧。”红莺娇邀请道。
　　尼亚跪下拒绝：“尼亚怎可与大人您一起用餐。”
　　“一起吃个饭而已，走吧！”红莺娇直接拉她走，一边走，一边继续碎碎念试图洗脑，“你的功法进步真快，下一任十一方护法的位置，我相信一定是你，以后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不过你也知道，我喜欢身边的人漂漂亮亮的，上次我给你的药膏你用了吗？”
　　尼亚一言不发，她不想用。
　　疤痕对她而言，是荣耀。
　　红莺娇想，她这个魔教下一任继承者的话，在一些极度虔诚的教徒心中，永远是排在魔教荣誉，魔教存亡，魔教发展之后的，唯有真正继任圣女一位，说话才能被教徒当神谕一样记在心中。
　　好吧好吧。
　　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吗？
　　除了当圣女，也没有别的办法。
　　教徒端来食物和饮品，摆了满满一桌子，红莺娇给沙尔卜爷爷夹了夹菜，沙尔卜乐呵呵吃了，两人偶尔说几句家常话，也是和乐融融。
　　红莺娇是不敢给尼亚夹菜的，夹一回，尼亚肯定跪一回，这一跪，她今儿的饭也别想下咽了。
　　魔教知道她身份，能出现在她身边的同龄人，没有能当朋友的。
　　这在柳月婵爱看的那些书里怎么表示来着——
　　呜呼哀哉！
　　这几日没被柳月婵瞪一眼，骂一句，她就浑身不舒坦。
　　筷子便用的飞起，想着吃完，再搬点师父的秘籍，就去槐山道找人，听底下人回报，丘玉函已经来槐山道好几日。
　　因为哈桑的缘故，红莺娇下意识收敛了一下天天去找柳月婵的行为，忍了好几天，知道自己阻拦不了柳月婵结识当初的好友，但一想到丘玉函这几天不知道怎么跟柳月婵“琴瑟和鸣”，心里跟猫抓似的，烦透了。
　　想到这，她对沙尔卜爷爷道：“沙尔卜爷爷，以后明宗外头做生意的人，不准和龙淮岛往来，船只也是，不准搭龙淮岛的人！”
　　沙尔卜摸不着头脑：“咱们一向不和龙淮岛打交道，龙淮岛也早已避世，厄勒沙，可是在外头有龙淮岛的人对你不敬？”
　　“我娘做生意，老有龙淮岛的人蹭船去周边买东西，烦死了！咱们的船常年在周海漓江附近，倒也没得罪我，就是我看不顺眼她们，总之，通知教徒们，不准搭龙淮岛的人便是，路过龙淮岛也别停下！”
　　早几年她也提过这事儿，但都被当小孩子的气话，反正没正式施行。
　　尼亚是个老实人，便提醒红莺娇道：“厄勒沙大人，要请圣火令颁布此事吗？”
　　红莺娇一愣，握拳道：“是了！一会儿我去找师父要圣火令！”
　　沙尔卜笑呵呵点头，这他可不敢应下，只能打哈哈，“龙淮岛那些儿人，我也看不顺眼很久了！”
　　“是吧！”红莺娇其实就是想要得到附和，“一群小人，拿着个覆舟便觉得万事大吉，跟谁结盟谁倒霉，当缩头大乌龟，没有交往的必要！”
　　沙尔卜没听懂红莺娇在说什么，不过他也习惯了，他也是看着红莺娇长大的，这孩子偶尔会在他面前表现很孩子气的一面，说风就是雨，思维跳跃，深究无益，当下同仇敌忾一拍桌子，体内玄武灵象一闪，手中幻出个小乌龟缩着头，一手掀翻，逗红莺娇道：“可不是嘛，瞧瞧，这缩头缩脑的样儿！这道家各大宗门，就属龙淮岛，我最瞧不上！”
　　若说红莺娇身边最好的倾听者，再没有人比得上沙尔卜长老！
　　只听红莺娇叽里咕噜吐槽了一堆，沙尔卜长老时而惊呼”这可真是……“时而叹息“这也太过分了……谁说不是啊！”听得入神，又拿捏着逗孩子的声音夸赞，“竟看了这么多书了吗，真棒！爷爷为你感到骄傲！”
　　圣火令可不是会为这种小事颁布的。
　　沙尔卜长老深谙糊弄之道，很明白这时候红莺娇并不是要真的请圣火令，只是想找个身边亲近的人说说话，寻求认同。
　　尼亚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待红莺娇拉着沙尔卜爷爷好好吐槽了一通，整个人又振奋起来。
　　等吃完饭，红莺娇整个人的精神也好了，跟沙尔卜挥挥手，就在尼亚疑惑的目光中地跑了出去。
　　“尼亚，你吃好了吗？”沙尔卜一脸慈祥。
　　尼亚不解：“沙尔卜长老，圣女是去请圣火令了吗？”
　　“这个嘛……”沙尔卜捏了下胡须，“哈哈哈哈，应当是出去玩了。”沙尔卜眼睛透出一丝精光，“厄勒沙大人，最近很喜欢去道门的地界啊！”
　　白宅。
　　树枝上，鸟儿啁啾。
　　红莺娇不在的这几日，柳月婵很自在。
　　她与丘玉函交换曲谱见过几次面，很快便成了好友，今天丘玉函布阵出了差错，正好被柳月婵撞见，便指点了一二。
　　丘玉函获益匪浅，不由感叹道：“月婵姐姐，这阵法一道，我还以为我学的不错，没想到你更是精通。也不知你们凌云宗的阵法课，能否旁听一二，我久在槐山道附近，不曾去过旁的宗门，竟成了个井底之蛙。”
　　“你若来，我必扫榻相迎。”柳月婵笑道。
　　话音刚落，一团红色火球突然从窗口直奔她的发梢，差点叫她头发着火！
　　丘玉函惊呼：“什么东西！”
　　柳月婵额头青筋一跳，一手抓住飞来的红色火球，在丘玉函惊讶的目光中，朝着丘玉函笑道：“没事，这是我新得的一个法器，刚刚落在外头了，召唤回来的。”
　　丘玉函好奇她手中抓的是什么，心想：月婵姐姐这法器该有何等厉害？火球出现的一瞬，四周灵气暴涨，这么接近，她竟没有发现！
　　“到时辰修行了，玉函，我还有事，回头再聊。”
　　“好。”丘玉函见日头西移，也有点困了，“不知不觉，竟在月婵姐姐你这里呆了这么久，那我回去小憩一会儿。过几天是槐山道的上巳节，月婵姐姐可有约，不如一起去灯市？”
　　“自然……”柳月婵正想应下，手心一阵火燎的刺痛。
　　如此，更要应下！
　　“好！不见不散！”柳月婵语气坚定，握住火球的拳头更用力了点。
　　等丘玉函一走，熟悉的红莺娇面团分/身就跳到了柳月婵眼前，一蹦一蹦，上下飞跳，龇牙咧嘴，很是愤怒对她道：“什么叫扫榻相迎啊？”
　　“她来找你，你还要给她铺床扫地？”
　　“你对她也太好了吧！”
　　“……我来你怎么不扫榻！”
　　“扫榻相迎，是个成语，对客人表示欢迎的意思。”柳月婵气定神闲，一手将眼前碍事的红团子扒开。
　　“可恶，真烦！”红莺娇恼羞成怒。
　　顺便恶人先告状：“我回魔教，才听教徒抱怨龙淮岛的人自从海龙暴后，老搭我们的船不给钱，这些龙淮岛的人，不重诺又小气，你还没吃够教训啊！你还欢迎她，你忘了覆舟姗姗来迟那事儿了？”
　　为表示自己成语也不是完全不会，红莺娇在“姗姗来迟”四个字上加重了音调。
　　“你大度！还跟她说了一整天的话，这都要吃晚饭了……柳月婵你别忘了，你三百多岁了，丘玉函现在才几岁啊，你都是做她奶奶辈儿的人了！”
　　红莺娇不依不饶起来是真的扎心。
　　柳月婵心烦意乱，瞪她：“你闭嘴！”
　　红莺娇瘪了下嘴，一秒后，气焰更盛，呵道：“什么灯会，我也要去！”
　　“我去哪儿你都要跟着吗！”柳月婵也火了。
　　“你去你的灯会，我去我的灯会，你能去我不能去吗！”红莺娇嘴硬得很。
　　“无赖！”柳月婵骂道。
　　“你管我！老太婆！”红莺娇被怼完心头舒坦许多，马上回怼。
　　柳月婵实在忍不住了，抽出自己的长刺向着红莺娇戳去！
　　红莺娇借着红面团小而灵巧的轻便，荡来晃去……
　　“嗳~你戳不到我！”
　　“戳不到吧~来啊~我躲！嗳~戳我啊！”
　　“戳啊……你……唉哟！”
　　“嘶——好痛啊！！！”


第104章 
　　分/身被戳中了，本体自然也是一阵龇牙咧嘴。
　　在距离白宅较远处的一处树上，红莺娇瞬间收回自己的红色面团，提勒在树下感应到，抬起头看了一眼。
　　天末微霞，原本栖息在树梢上发呆的乌鸦也被红莺娇的动静惊飞，只见红衣少女的眼瞳里荡过一层泪光，睫毛一眨就消失了。
　　提勒低下头。
　　他不知道厄勒沙大人的分/身去了何处。
　　如果是哈桑跟随，今日厄勒沙大人，应当不会就这样坐在树上眺望远方。
　　“提勒，我让你打造的东西，你做好了吗？”红莺娇忽然问。
　　提勒腹语回答：“哪儿有这么快啊，厄勒沙大人，请再宽限一段日子。”
　　“几日？”
　　“……半年？”
　　“你是越来越不老实了。我派人去找了熊耳山的熊岛道人，他最近正好闲着，这年头，能提供一堆好东西给人炼器的东家可不多。”
　　“别别……要不，您再给我五个月？不……四个月？”提勒心痛不已，但暗宗盯着他的人不少，就等着他犯事儿找茬扯下他左护法的位置，虽说他也不贪恋这护法的权位，但有了权利和没有，这感觉还是很不一样，平白无故被拉下去，他也不乐意。
　　他觉得厄勒沙很有意思，许多事情瞒着他，又不全然瞒着，多少能让他看出点端倪，若他有什么向暗宗递消息的举动，只怕哈桑的人也不会饶过他。
　　提勒知道，厄勒沙是在等自己投诚。
　　厄勒沙让他找的材料都是极品的好东西，从材料的五行属性和功能，提勒约莫能猜到她想让武器有什么样的变化。
　　他既惊讶厄勒沙对锻造的了解，又疑惑厄勒沙是从何处得到这些东西的消息。
　　最后只能归结于，圣女大人私下教导，对厄勒沙大人的看重非同一般。
　　如此一想，呼罗长老的打算，百年内更不可能了。但暗宗从来不会轻易放弃，若一个不慎搅合进去，厄勒沙大人肯定没事，他的小命八成不保。
　　提勒还想再等等。
　　等厄勒沙大人修成金丹，又或者……
　　红莺娇从芥子里掏出本书往树下一扔，提勒连忙接住，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大，激动不已：“这、这是……”
　　“熊岛的《善武兵器谱》和《天工造物》。”红莺娇语调微扬，见提勒手放在书页上迫不及待想翻看，连忙制止，“你先别翻！”
　　“我就问你，你想看吗？”
　　提勒的心跟火烧似的，这两本书要不在他手上，他自然能忍住说一句不想看，但这会儿书就在他眼前，作为铸器师，他的眼睛都要黏在书上了。
　　提勒忍了又忍，腹语都带着几分苦意：“想……”完了完了，要是厄勒沙大人想让他对暗宗做什么，还能如何拒绝。
　　他师父是一方暗宗护法，虽然一直在偏僻地方窝着，但自他成了厄勒沙的左护法，师父的命也捏在了暗宗的手里。
　　熊岛的《善武兵器谱》和《天工造物》这两本书，红莺娇是专门去熊岛给提勒弄回来的。提勒锻造武器的技术没有三百年后好，她不是很满意。
　　她也懒得等提勒自己去熊岛千辛万苦的求，就干脆用东西给他换来了。
　　“那还要四个月吗？”红莺娇调侃。
　　提勒一愣，没想到红莺娇竟没有提别的要求，于是试探道：“三个月？”
　　“行吧。”红莺娇应了。
　　提勒松了口气，沉默片刻，心中却多了几分失落。
　　红莺娇没再搭理提勒，她让提勒多多锻造，不光是为了自己以后可能用到的武器，还因为从秘境回来，她放在魔教的那把鸣鸿刀。
　　她拿鸣鸿刀，是为了将天落石融入自己的长槊。
　　如今翻阅典籍，多多少少有了点分离天落石的方法头绪。
　　她今天来找柳月婵，是想和柳月婵一起聊聊鸿鸣刀和妖族的事情。偏偏一到附近，就听见什么“扫榻”之类的话，一时气昏了头脑，这会儿吵完架，又是自己主动惹得火，召回了分/身，一时半会儿也拉不下脸再去找柳月婵。
　　提勒在身边，也不好常去找柳月婵。
　　灯会……哼！
　　红莺娇伸出手指比划着在传音符上刻下几行字，冷哼一声，甩手传给柳月婵。
　　然后，翻身下树。
　　红衣在前，黑衣在后，一主一仆往那数枝影堕的暗林中去了……
　　白宅门已闭，宝地夜沉沉。
　　柳月婵在体内运转几个周天，室内云气翔集，缭绕在身侧，正是揉花碎玉诀难以压制，即将突破之象。
　　丘玉函今日带来一个消息给她，孙长老联系历年所售石精下落，已购回一块上好的百灵石，将在三日后送回白家。
　　拿到百灵石她便要着手突破。
　　时间不多了。
　　从引气桩寻找出的妖气串联在槐山道东南方向三个角落，柳月婵都抽空去探过。重生前，也就是两百多年前，道人黄黍在紫薇幻境修士的围剿下，重伤逃脱，那时的黄黍乃是金丹期的修士，但旁门左道颇多，寻找妖物也有一些独门法诀，从紫薇幻境围剿下逃脱后，其狡兔三窟行踪诡异之处，更是名声大噪。
　　一直有传言称，此人有诱妖之能，往往在月圆之夜，截取活人四肢为宴，以人换些小妖驱使，其中残忍惊人之处，闻听之人无不悚然，按理说，这应当是个胆大之人，但其人行事，又格外胆小，往往有个风吹草动，就要转移地方。
　　这些年来，红莺娇在魔教搜集心月狐的消息，柳月婵也联系了不少道门比较隐秘的消息渠道，既与妖物相关，对于这经常贩卖小妖物的黄道士，柳月婵自然也听不少人提起过。
　　略略回忆三百年来所遇所知，还有紫薇幻境后来的种种变化，柳月婵很快便将李元昊与此人，串联了起来。
　　这时候的黄黍仅是筑基期大圆满的修为，柳月婵并不惧他，但依着回忆里此人的逃跑能耐，柳月婵也不敢小觑他。
　　她托红莺娇探查，一是试一试自己的新阵法效用，二是看看金丹期修为的哈桑能否被他们发现端倪。
　　这一试，果然有许多收获。
　　红莺娇因着移形换貌之术，对变幻形貌的人观察极为细微，虽说偶有不靠谱之处，但大部分时间，柳月婵还是相信她的能力。从红莺娇的反馈来看，以李元昊目前在紫薇幻境的身份，整个槐山道还没有金丹期的修士供他驱使。
　　哈桑既护佑红莺娇身边，若有修为相当难缠之人，也不会放任红莺娇一个人先进洞穴。
　　而黄黍本人，能从魔教秘法和她所在阵法中，隐约发现红莺娇的所在，可见此人对阵法的掌握也不错，当年能在紫薇幻境那么多人围剿下逃开，也确有依仗，黄黍道人身后挂满符篆小牌的破烂布袋想来别有乾坤，不得不防。
　　自己的新阵法与引气桩配合，锁定黄黍的踪迹并不难。
　　她曾怀疑过过李元昊既是五藏山后人，是否会为了报仇，与妖族合谋向紫薇幻境报仇？可细细想来，五藏山与妖族的仇，更甚与紫薇幻境，几率不大。妖族开鬼门，对紫薇幻境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与各家道门，也绝算不上好事。
　　可若仅妖族所为，那珍珑御印又如何解释？
　　当年之事犹如一团迷雾。
　　柳月婵倚在窗户边，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能拜托红莺娇让哈桑解决黄黍，可是之后呢？她让红莺娇探查洞穴，哈桑哪怕一时不清楚她的目的，也会觉得她在利用红莺娇。
　　魔教既然隐藏了红莺娇的身份，她这个道门弟子，即便是被红莺娇纠缠，魔教的人也会觉得是她故意接近，别有目的。哪怕是红莺娇主动帮忙，可只要红莺娇受了伤出了事，魔教也会挂到她头上。
　　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不例外……
　　哈桑主动暴露在柳青旋面前，已是隐隐的预兆。
　　红莺娇总是嬉皮笑脸，极少在她面前提魔教的事情，可圣女之徒，如此年轻，即便修为进益极快，魔教十六方地界，明暗两宗，真能服她？历代魔教圣女之争以血铺就，若不是最后红莺娇判教，各家道门也不会知道魔教这一代的继承人只有一个。
　　魉都之门那日，柳月婵才知道魔教至宝化钧斧竟要以血脉唤之。而赫兰圣女之后，除了红莺娇再无旁人可令化钧斧。
　　既如此重要，那魔教在红莺娇判教后的种种追杀之举，便有些蹊跷了。
　　一双幽深的瞳倒映着窗外的明月，随着揉花碎玉诀突破在即，她近日总有些难以入睡，便是打坐也破感烦闷。
　　又是几日过去。
　　上巳节，槐山道灯会。
　　入夜，白宅的灯笼点亮，几个修为不错的白氏弟子走到门外，只见他们手一扬，无数未点燃的灯笼飞入天空，又有人捻起长长的火绳轻轻一弹，瞬间火绳裂成一块块燃烧起来，白氏弟子捏起法诀，将那长长的碎火绳迎上天空一甩……
　　一场火雨泼天入夜，很快点亮了白宅上空无数的灯笼！
　　灯火明时月色明，煌煌如萤，丘玉函举伞从白宅大门而出，身后正是柳月婵和柳青旋师姐妹。
　　街道巷尾，人潮如织。


第105章 
　　槐山道的百姓走出家门，在灯火的照耀下，聚集水边，因着槐山道特殊的地形，周围山多，水亦多，漓江穿过这里的屋舍，留下依水而建的一处水街集市，此处有槐山道自己的银楼、西苑、当铺以及油坊和宰牲铺子。
　　丘玉函带柳月婵和柳青旋师姐妹去的，是属于水街集市独有的兰汤馆。
　　热腾腾的水汽从露天的兰汤馆向天空蒸腾而去，如同一团雾，少年少女分别前往不同的兰汤馆，将面容和双手洗的红润，再带着喜气从馆内走出，往水边放河灯。
　　“月婵姐姐，青姐姐，我们槐山道的上巳节，与凌云城的习俗可有不一样的地方？”丘玉函拉着柳月婵的手往兰汤馆里跑，欢快的声音清脆响亮。
　　柳青旋快步赶上，笑道：“我们凌云峰附近方圆百里都是飞雪，不过上巳节。”
　　柳月婵在丘玉函眼神示意下，学着身边的娘子妇人们拿过岸边木桶的葫芦，卷起袖子舀水洗了洗胳膊和面颊，温暖的汤水带着一股清淡的草药香味，这让她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槐山道的时候。
　　“竟一直下雪么！”丘玉函惊呼一声，转头看柳月婵，见柳月婵有些出神，解释道：“那月婵姐姐第一次过上巳节吗？我可要卖弄一番了！”
　　柳月婵并没有说自己知道，只是看着身边的师姐和好友，笑道：“洗耳恭听。”
　　“这上巳节各地都有，但我们槐山道的习俗有些不同。先人有言，岁时祓除，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但这世间，除了太泽，哪里还有官府呢，当年妖兽横行，水边也十分危险。我槐山道之民，若无修士组织，是万万不敢去水边的。”
　　“那时喝水都难，大城之中或有世家镇守无虞，可以濯水沐浴，可我槐山道却做不到这一点，便是用水都十分珍惜，如何能用来沐浴。于是，我们白氏一族，到了节时，便建了槐山道第一个兰汤馆，供槐山道子民免费取用。”
　　丘玉函露出回忆之色道：“只需挖一座池子，让修士引地下源源不断的汤泉水，用春日的草药鲜花掷于其中，沐浴用于劳作的双手，洗净沾染灰尘的面容，便也沾了上巳节祈福平安的意头，再放下河灯，让灾厄与疾病随着水流而去……”
　　“这家兰堂馆也是白氏的吗？”柳青旋好奇道。
　　“不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的兰汤馆都是槐山道的人自行建造。”
　　丘玉函见柳青旋十分感兴趣，便指着水中的鲜花和药材一一告知柳青旋是什么，又细细说着一会儿去哪里放河灯位置最好，哪里看烟火更绚烂。
　　柳月婵没有说话安静听着，轻轻用手拨清波，温热的水流在她指尖滑动，又被她撩到胳膊上，水中宛如明月的面容，吸引了四周不少人的注意，又因那出尘的气质令人不敢打搅。
　　热气腾腾的兰汤馆内，对半剖开的葫芦水瓢不断被拿起，又被放下。
　　池中的热水荡开一层层涟漪，映衬着夜空的长明灯，又倒映着男男女女欢乐喜气的身影，到处都是嬉笑的声音。
　　红莺娇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白衣少女蹲在池边，红莺娇从她身后伸出一个头，似乎很好奇她在做什么，大咧咧叉着腰，脊背弯曲成一道漂亮的弧度，看汤水中柳月婵的脸，柳月婵因此发现了她的到来。
　　柳月婵在很久以后，还记得这一夜的情形。
　　“嗳……”
　　红莺娇鬓边常簪的大红花随着她倾斜的角度掉进了水中。
　　柳月婵记得那朵红花穿透水面时荡漾的波澜，和那一点从红莺娇黑衣红袖上折射出的幽暗光芒，她伸手捡起花，水中的明月和红光便被揉碎了……
　　“这是什么，玩水呢？”红莺娇不懂槐山道上巳节的习俗，西南也不过这个节日。
　　上巳节是春天的节日。
　　凌云峰没有春天。
　　柳月婵想，那春天是什么呢？是地上裂了一条缝，萌芽的生机拥挤着从缝隙冒出头，连同被封冻的雪水，从肌肤的温热一直燃烧到眼角眉梢。
　　她将手中的葫芦水瓢舀满水，抬手，递给红莺娇，垂眸道：“你洗洗。”
　　红莺娇愣愣接过，看了看四周的人，她也不傻，很快明白了柳月婵的意思，心道：这洗唰唰莫不是槐山道的节日习俗？真麻烦！
　　不过上次惹火了柳月婵，这会儿红莺娇就很听话。
　　她蹲下，给自己卷袖子。
　　她动作粗鲁，袖子宽大，一时卷不好，袖子沾了水，红莺娇有些不高兴，不耐地扯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胳膊一颤。
　　一双细细的指尖挨上了她的袖子，红莺娇愣住，想不明白为什么柳月婵会帮自己卷袖子。
　　灯火勾勒了柳月婵面部的侧影，在黑暗的遮掩下，红莺娇从柳月婵低眸垂首的温柔目光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让她心如擂鼓。
　　柳月婵的双手细致而认真地帮红莺娇折起袖子，她力度恰好，指尖仅仅划在丝滑的绸缎上，并没有碰触到红莺娇的胳膊，很快就帮红莺娇卷好了。
　　红莺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面颊火热。于是赶紧拿葫芦瓢里的热水搓了搓胳膊，热水洗过的胳膊，被夜风一吹，就泛起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她又连忙学着旁边的人，用热水泼了泼脸。
　　还是热。
　　描画好的妆容彻底毁了，好在红莺娇也不过涂了胭脂，描了眉，洗干净后还是一样的明艳绝伦。
　　“你不生气啦？”红莺娇小声问。
　　柳月婵淡淡道：“习惯了。”
　　“月婵？”两人身后传来柳青旋迟疑的声音。
　　柳月婵站立转身，红莺娇却没转过来，她叉着腰背对着柳青旋和丘玉函，仰头看了看天空的长明灯，想着柳月婵刚刚帮自己卷了袖子，心中纠结万分。
　　柳青旋眉头那不经意的轻蹙，落入柳月婵眼中，友人丘玉函好奇之色显而易见。
　　“这位是……”
　　红莺娇背着人，一眼都不想见丘玉函，但也不愿意在柳月婵的师姐面前失礼，那些许的纠结，已在片刻间尘埃落定，于是她闷声说了句：“我忽然想起还有事……”
　　柳月婵眼皮一跳。
　　“算了，我走了！”红莺娇压低声音。
　　顿了下，“你和她逛灯市吧，我不在你们跟前碍眼……”
　　柳月婵袖子中的手轻轻握紧。
　　红莺娇能出现在这里，一定是从她踏出白宅后，就一路相随。
　　她前几日骂红莺娇“无赖”，便是知道红莺娇既然想来灯会，从往日的经验看，就一定会来，是怎么也赶不走的。
　　本以为要四个人同行，却不曾想，临到头，红莺娇突然改了主意。
　　红莺娇说完这句话纵身一跃，跳到了兰唐馆的屋顶，脚步点着瓦片，似飞燕向远方掠去，就像怕自己会后悔一般。
　　四周一阵哗然，对着红莺娇离开的方向指指点点。
　　因为红莺娇一直背着人，丘玉函没有见着她的相貌，好奇道：“月婵姐姐，刚刚那位是你的朋友吗？”
　　柳青旋倒是从背影认出了红莺娇，毕竟两人不久前才见过。
　　“……嗯。”柳月婵垂下眼睛，她是想和玉函逛灯会的，可红莺娇出现又离开后，忽然有几分意兴阑珊，她不想承认自己对红莺娇追来的举动感到高兴，也不想承认自己对红莺娇反常的离开十分在意。
　　丘玉函道：“那她怎么走了？”
　　来了就走，红莺娇行事不管不顾，柳月婵还得打个圆场：“她路过此地，瞧见我就过来打个招呼，只是她有急事，不便久留。”
　　柳月婵无意对丘玉函解释太多，毕竟此时的丘玉函与她，相识不久。
　　“真可惜，若是不急，还能一起逛灯会。”柳青旋开口化解了下尴尬，“白姑娘，我们继续逛吧。你不是说沐浴兰汤后，要去放河灯吗？”
　　丘玉函如今年幼，她既不认识红莺娇，略惊讶后，便也没往心里去，只笑道：“是，那我们出去，出来馆往那边走，就是水街集市最热闹的地方，我们去那里！”
　　丘玉函指了个方向。
　　柳青旋从小师妹平静的面容上也看不出什么蹊跷，但隐约能感到柳月婵有几分心不在焉，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三人买河灯。
　　卖河灯的摊子不少，每家店摆出来的桌子上，河灯都是一模一样的。河灯大多形如莲花，只是制造的材质略有不同，或以纸，或以绸布，灯穿上有一方小小的平台，用来置放蜡烛和信。
　　柳月婵用手掌托起一盏河灯，灯芯的烛火摇曳在她幽深的瞳孔。
　　“三位客人要买河灯吗？我家的河灯可结实了！这里有笔，若客人要提字也方便得很！”店家见来了三个妙龄的美人，一时红了面颊，原本的吆喝声也小了些。
　　柳青旋见店家不错眼盯着小师妹，轻轻一挥手，给柳月婵的脸罩了个短暂的障眼法。
　　法诀一出，这年头修士不少，店家也有见识，再不敢多看，只是说着河灯的价格，让聚过来的客人随意挑选。
　　挑好了河灯，走时，柳月婵不知怎的，却付了两盏的钱，还不等店家找钱，瞬间发现不对，淡定道：“不用找了。”
　　店家只当收了小费，眉开眼笑道：“好嘞！客人慢走，下次再来啊~”
　　“小的一家，每年都在这里卖花灯！”
　　“卖河灯咯~”
　　“香糕，好吃的香糕点，又甜又蜜的香糕哟！”
　　“姑娘，可要买花？”
　　红莺娇自己跑远了，回过神，又觉得不甘心，此时也在水街集市，只是和柳月婵不同方向。
　　她脚步轻点着，漫无目的在水街集市上晃悠。这边抓一包瓜子，那边买一束红花，手里不知何时提了一盏河灯，新买的红花也簪去了鬓边，
　　人太多，路又窄，她被挤得有些不耐烦，心道：还是回去修炼得了！
　　可又想着，这灯会，虽不能和柳月婵一起逛，但能看同一场烟火，便也算一起了。
　　这样想，多少有些意兴阑珊。
　　有灵气护身，周围借着人潮蹭过来的人碰不着红莺娇，但惹了她不快，几个响指后，她也不客气的点燃了几个流荡的登徒子的下摆，叫那几个登徒子吱哇乱叫，闹出不小的动静。
　　顺着人潮走了一段时间，红莺娇心里想着柳月婵和丘玉函此时在做什么，越想越不是滋味，一时出神，感觉身后撞来一个人，眉头一皱，这次便动了真火，转身就是一脚飞踢，踢得那年轻少年背朝前摔了个大马趴。
　　这脚法，便与前几日在魔教对决提呼罗长老的徒弟卡巴汗一样，迅疾利落！
　　“啊！萧师弟！”
　　“前面的人，你无端踢人做什么！”
　　“站住！”
　　几个凌云宗弟子呵斥着，扶起被踢倒的萧战天，“师弟你没事吧？”
　　红莺娇踢完回头，抬腿要走，看都懒得看。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等听见身后呵斥声，依着她的脾气自然要回头呛几句。
　　“踢了就踢了，你们能拿我怎样！”
　　可话一脱口，转头一看，竟有不少熟面孔。
　　嘴角微抽，红莺娇呛不下去了。
　　啊啊！
　　她刚刚踢的人，竟是萧战天！
　　她竟忘了，萧战天也来了槐山道。
　　“师姐，师兄，我没事！”萧战天被扶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心中并无波澜，老好人一般笑笑便站了起来，他方才遇见几个小孩在人群中窜来跑去，避了一下，谁知人太多，将他撞去了前方的女子，虽说不是故意的，但对方似乎是个暴脾气，一脚踢来，他灵气护体，竟不能挡。
　　一时震的心血翻涌，想的最多的，却是今日太泽的人对他说的话。
　　打量着四周师兄师姐愤怒的目光，萧战天终于抬眼看向前方踢他的人。
　　“嘭——”
　　“嘭嘭——”
　　夜空猛然炸起烟花！
　　一场镀金流光的烟火在夜空炸开，路人本有不少目光落在这场踢人的争执中，听见烟火的炸响，又连忙仰头欣赏，一时惊叹之声不绝。
　　凌云宗弟子也不少人抬头看天。
　　人群中的红莺娇对烟花不感兴趣。见萧战天望来，她调皮的耸耸肩摊开手，寻思自己当年化名小莺，萧战天应当认不出她，踢错人源自先前几个登徒子的迁怒，只能带着几分歉意扬唇一笑。
　　“我走的好好的，你还往我这儿撞！我可不是故意的，对不住了！”
　　漫天烟火，和那红的惊人鬓边花，压不住少女眉眼的明艳风流，一抹秀致的红眼尾，加上那朱唇扬起的笑容，竟让萧战天看痴了，一时醉醺醺如喝了美酒，陶醉在少女颊边的小酒窝。
　　萧战天想，书上言，回眸一笑百媚生。
　　也不过如此吧。


第106章 
　　红莺娇见萧战天痴痴看着自己，这眼神，倒是跟三百年前一模一样，心中有几分得意，眼神不由逡巡其四周。
　　然后一怔。
　　入目都是陌生人，不陌生的熟面孔目前也不认识她。
　　想见的那个，这会儿八成和她讨厌的龙淮岛人高高兴兴看烟花呢！
　　红莺娇的脸色唰得冷下来。
　　萧战天见前方的少女面色几度变幻，还以为是同门的怒呵惊扰了她，想着红莺娇已道了歉，忙道：“姑娘，其实我没事！”
　　“你踢得我一点都不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风好像带来了火苗，吹的他双眼发亮。
　　“师弟！你的脾气也太好了。”
　　“萧师弟，你该不会是看人家长得好看……”
　　有人扯扯同门打断他，“瞎说什么呢，萧师弟喜欢柳师姐！”
　　凌云宗几个师兄妹或笑或叹。
　　既然当事人都不追究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萧战天听见“柳师姐”三个字，原本向红莺娇踏出的一步，不禁停了下来，眼中闪过挣扎犹豫之色。
　　红莺娇听见他说完，朝萧战天扬了扬下巴，当此事揭过。
　　遥想三百年前萧战天见着她真容，就跟个呆头鹅似的，怎么欺负，拿来做引秘境妖兽的饵也不生气，赶也不走，追着她到处跑。
　　若是从前，她见着萧战天这傻样儿，必然要耍耍萧战天。
　　今夜却没心情。
　　柳月婵灯会都没跟萧战天一块，她要是留下跟萧战天一块，那她这个口口声声说不掺和的，成什么人了？没意思。
　　红莺娇转身欲走。
　　“等等，这位姑娘，敢问……”萧战天见她要走，忍不住上前一步喊她。
　　他适才被红莺娇的容色惊住，感到此女身上隐隐的雷吼声，心中有几分疑惑。
　　红莺娇当没听见，快步朝前，很快就融入人群中去了。
　　周围同门在瞧他，萧战天再想追上去前方的少女，不过两秒，理智便拉回他，停下脚步，再没有抬眼瞧前方看上一眼。他抬头夸了两句烟花好看后，便自然而然找了个由头转移了话题，有师兄勾着他的肩膀，心中虽有几分不耐，还是学着周围的师兄弟勾肩搭背，依葫芦画瓢，在面上露出了几分出来玩的畅快之色。
　　水街集市的灯格外绚烂，那烟花也放了许久。
　　红莺娇对烟花是真没兴趣，西南常有，槐山道的烟花瞧着还行，可她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只寻思着，要抬头看一眼。
　　看了。
　　勉强算是和柳月婵一起看了。
　　回神想想，不管怎么样，柳月婵和丘玉函看灯会，总比和萧战天要好。
　　她想在脸上露出无所谓的模样，可心中又隐约有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种种情思郁结于凶，眉头紧皱，自己却没发现。
　　想不明白就不想。
　　或发泄，或找乐子，红莺娇从来不让心中郁气堆积太久。
　　加快脚步走了几步，红莺娇随手抓了个跑来蹿去的小孩，将零嘴塞对方怀里，脆声道：“小孩，拿去吃！”
　　被红莺娇塞了满怀东西的小娃娃瞪大了眼睛，还不等反应过来，给她东西的小姐姐已跳上了一旁河道中的乌篷船上，惹来樵夫一声惊呼。
　　“哎哟！你你……”这一跳，差点让老樵夫失去平衡摔个趔趄跳下船，哪儿有不生气的，只是他看着红莺娇一身衣裳华贵，眉眼之间顾盼神飞，也不敢高声，只指着她抖着手慌张。
　　红莺娇哈哈笑出声，从怀里抛出银子抛给樵夫。
　　“船家，别生气，生意来啦！朝前慢慢划！我走累了，坐会儿，寻个好地方放河灯再下船！”
　　这银子好大一锭。
　　老樵夫顿时拿牙齿一咬，眉开眼笑，自然怨气全消。
　　“好好！客官坐好嘞！”一声吆喝，樵夫双脚踩在桨柄，小船启动。
　　红莺娇就这样在这窄而小的船上盘膝坐下，双手抱胸，抬头瞧天上的烟花，在河岸两边人群的注视中，由年迈的老船夫摆渡，让小船晃晃悠悠分河水往不知尽头的方向划去。
　　这些窜跑的孩子们兴奋又惊奇的瓜分了红莺娇塞在同伴怀里的零嘴，欢呼着跟随这漂亮姐姐所乘坐的小船跑了几步，又在少女微笑摆手中停下，嬉笑着跑别的地方玩去了。
　　待到一处石桥下，因着河道狭窄，船篷低矮，老船夫吆喝了一声。
　　“姑娘，过桥啦，低头嘞！“
　　闻言，红莺娇高高仰起看烟花的头，连忙低下，脖颈也缩了缩，整个人随小船一起，渐渐隐到桥底暗影中……
　　零星的河灯，荡在狭窄的水道，一时水天倒映，分不清是河岸倒映的长明灯多，还是水里的河灯多。
　　水道边有许多酒楼，这会儿正热闹，男男女女倚在栏杆处，看街边人陆续放下的河灯，嘴里咯嘣咯嘣的嚼几粒豆，呷两口槐山道当地的美酒，就醉了。说话的人太多太多，低声高声，还有那潺潺的河水声，汇成了今夜烟火气十足的水街集市。
　　柳月婵跟着师姐和丘玉函随人潮而走，不知何时就走到了河岸边。三人站到桥上说话，柳月婵的目光落在四周狭窄水道的河灯上。
　　丘玉函顺着柳月婵的目光，指着桥下几艘小船道：“姐姐们坐过槐山道的船吗？咱们这儿河道虽窄，坐上去别有趣味呢。”
　　柳青旋道：“我曾在槐山道坐过一次小船，不过不是来看灯会，河面没那么多灯……这船的船篷甚小，我站直后竟差点翻了船，后来坐在船板的草席上，便不敢多动。”
　　回忆当年，柳青旋笑着摇了摇头，想着自己刚出师门的时候，差点翻船竟不知用灵力定一定船身，一时忍俊不禁，对柳月婵道：“小师妹若感兴趣，不妨坐上去试试。这样的小船别处可不多见，瞧着慢，但若那划船的樵夫双脚踩在桨柄末端，击水推进，却十分轻巧迅速，坐着矮，看四周的屋舍便高，景色倒也新奇惬意。”
　　“玉函，这河道尽头，是往哪里去？”柳月婵眸光一转，问道。
　　丘玉函闻言知意，答道：“槐山道扩山开水而建，这水引的是漓江水，尽头，自是漓江支流。”
　　柳月婵的手搭在了桥上的石墩上，石桥下的桥洞中正有乌篷船穿梭而行，这里的船又窄又小，河街伴着船游，东风著力，比河道中水鸭子穿行的速度还快些，不等人细瞧，呲溜一下，便已从桥底穿了过去……
　　红莺娇穿过桥洞时，已将缩着脖子的姿势，改为了双手抱头往后平躺的模样。
　　她不嫌小船脏，左右衣服是魔教特制的，不沾尘不染灰，夸大的袖子从船沿落进水中，湿了一块，她也懒得拉。
　　夜鸟扑腾翅膀飞过。
　　此情此夜，红莺娇和柳月婵之间的距离还很远，但随着小船的前行，原本各走一边的方向在弯弯曲曲的河道中，竟渐渐重合，往一处而去。


第107章 
　　往年槐山道上巳节，白氏和紫薇幻境的修士都会施展些法术，给节日添添彩，让当地的百姓见识一番修士的能耐。
　　今年也不例外。
　　白氏一族人布下漫天长明灯，美不胜收。
　　而紫薇幻境这一边，却还没个动静。
　　虽说紫薇幻境的修士想办点新意东西，也早早报了几个想法给李元昊，但李元昊狡猾，无论大事小事，轻易不沾手，事情就落到了朱慕冰的头上。而朱慕冰因着近日那道士黄黍的事情，颇有些焦头烂额，给忘了。
　　朱慕冰这节过的十分烦闷。
　　前段时间有人假扮他，去了林中庙，这事可大可小，叫他落了好大的把柄在李元昊身上。虽说没查到是谁，但黄黍信誓旦旦表示一定有人进了洞穴，非要跑路，他拦了几次，总算把人稳在了槐山道。
　　这事儿处理不好，向真长老只怕要责怪他，朱慕冰才在槐山道略站稳脚跟，可不想这时候触向真道人霉头，只能求李元昊帮他隐瞒。
　　这一求，头就低了。
　　叫他满心暴躁。
　　所以上巳节这天，下头的人顶着朱慕冰的黑脸小心翼翼来问结果，朱慕冰明知自己忘了，也不给什么好脸色。
　　“朱仙师，您看，前几日下头的人提议的彩头，您拿定用哪个了吗？”
　　“什么彩头？”朱慕冰烦得很，“也不早点说，这点小事还来问我，随便弄弄便是！”
　　底下的人心道：早就说了。
　　听朱慕冰推卸，他不敢反驳，知道朱慕冰有心和白氏一族别苗头，只谄媚道：“仙师，小的们原也想跟往年一般，可白氏一族今年竟布下漫天长明灯，小的们前几日的想法，也就不够看了，这才来讨您的好。”
　　“今日水街集市热闹的很，不少人指着天上的明灯，念白氏的好。若没有您大展身手，教小的一番，岂不让白氏的人独占了风头！”
　　朱慕冰听了这话，眉头便皱起，但听下头的人恭维他，心中又有几分得意，一脸倨傲站起身推开门瞧了瞧天上，带着几分嫉妒眼红，不屑道：“白氏倒是好手笔！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还得本仙师出手！”
　　来人赔笑着，见朱慕冰还在思索，引导道：“白氏布天灯，修士维持一整夜只怕要花不少灵石……早就听说您的幻术了得，不如让街中百姓见识见识。”
　　白氏有钱，紫薇幻境虽然也有钱，但大本营不在槐山道，朱慕冰也不过是个下放差点被驱逐的弟子，李元昊又一向装穷推事给朱慕冰挖坑，朱慕冰自然清楚，自家没有那么多灵石出花样。
　　本还烦恼着用什么法子，听底下的人一提议用幻术，便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不如自己上。
　　让这里的土包子，开开眼界。
　　怎么说他也是内门弟子，资质虽不高，但因为是向真道人远亲，宗内卖了个面子，学过一些内宗控幻的法门，比同修为境界的一般修士还是厉害许多。
　　“好！那就让你们开开眼！”朱慕冰道。
　　既然定下，烟花已响，不好耽搁，紫薇幻境几个人便跟着朱慕冰往水街集市去。
　　另一边，富顺客栈二楼，出现了李元昊的身影。
　　李元昊的人一直盯着凌云宗的动静，凌云宗柳姓两姐妹出了门，他干脆也去了衡老四的富顺客栈喝酒。
　　太泽与萧战天的接触，他已收到消息，确定太泽一方，在为那姓萧的弟子，找药材，修复灵象。
　　这些药材数量不少，有几味灵药甚至十分昂贵。
　　李元昊对那萧姓弟子的身份，有了几分揣测，更上了几分心。
　　下人来回他朱慕冰的动静时，他倒不怎么在意，知道朱慕冰要布幻，挥手道：“随他吧，今日人多眼杂，看紧凌云宗的人，狗崽只出现在白氏和凌云宗修士跟前过，若黄黍道人所言非虚，只怕那闯入洞穴的人，与这两边分不开关系。”
　　“当时，不是还有几个散修也在我这儿？”衡老四坐在李元昊对面，一边看楼下水道里小船穿行，一边给李元昊斟酒。
　　“都查过了，不足为惧。”李元昊缓缓饮下一口酒，夸了一句，“好酒。还是你这儿的酒香醇，今夜不知道要赚多少酒钱！”
　　黄黍道人手中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半截妖，李元昊的人一向以“狗崽”称呼。
　　狗崽跑出去现身在富顺客栈就算了，却不曾想，竟有人能幻化成朱慕冰摸到藏有黄黍的林中寺。
　　这下子不用借凌云宗杀人，李元昊有了这个由头，解决掉朱慕冰便是向真道人处也好交代。
　　可比起黄黍，相较厉害，朱慕冰也不值他费什么心，便也不急着要朱慕冰的命了。
　　自黄黍道人换地方藏起来后，李元昊就一直警戒着，偏偏这段时间过去，竟有几分风平浪静的意思。近日出入槐山道，能避开紫薇幻境结界，不叫人他查到一丁点行踪的修士，他左右排查，竟无头绪。
　　还是凌云宗和白氏的人更有可能发现端倪。
　　来人的目的，他琢磨不透，手头许多事情便收敛，白宅里的线人也没怎么联系。
　　“嘭——”
　　“嘭嘭——”
　　“咻——嘭——嘭嘭嘭——”
　　新一轮烟花炸响。
　　衡老四低着头举杯，李元昊便与他碰了碰杯。
　　这会儿人群大多已到了放河灯最佳的地方，那是漓江支流的峭壁之间。自古以来，城池无论大小，建址必然会观察大河远近，水源方向，或靠近大河，或紧临江水。
　　生活生产用水，失火取水，护城以水，运输和降温也离不开水。
　　若非当年妖物横行，如今的兰汤馆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人。好在，白氏的修士日夜巡逻，后又来了紫薇幻境的人，近槐山道的江水已许多年不见妖物踪迹，
　　当地的居民便也敢到江边洗洗。
　　槐山道因着地形，引水入城多以水巷河道分流，整个槐山道河道最多的地方，就是水街集市，此处有三十多座石桥，皆在河街与水巷之上架起来，四通八达，两岸峭壁砌了许多修士的阵法以维持山壁的石块不会落下伤人。
　　每到节日，也有当年被妖物于江水吞噬的居民后人前来放灯祈福。
　　石壁上嵌着的火把，被寒风一吹，照的四周更亮，也更冷了。
　　小船渐渐汇聚到一处，停泊在江水之边，白氏一族的修士吆喝着，不允许小船往进排道。这里的泊船点设了修士的结界，过了结界，漓江水的大排水道就很危险了，江面上有许多梯形坎，这些坎水流湍急，底下还有无数密密麻麻暗礁，一般的小船进去，颠簸的厉害，很容易翻船落水，这人一落，水流迅猛一冲，就再难找回，许多年前，人落水，暗礁底下还藏着妖物，一口吞人，江面的血红色还没晕开，已被冲散恢复原貌。
　　行到此处，小船上的人纷纷下船。
　　这里便是整个槐山道，放灯最好的地方。
　　不是往江道放，而是顺着来的地方放，来时往上游，灯往下游。这样一来，城中平稳的水流，就会带着自己的河灯，绕整个槐山道一圈。运气好的话，河灯到最后，都不会沉入河道里。
　　柳月婵到这里的时候，红莺娇也到了。
　　但小船太多，谁也没瞧见谁。
　　绝峭倚清江，夜里起了薄雾，柳月婵看的出神，这近山之处，瞧着两侧峭壁，不由让她想到凌云峰连绵的山和雪。
　　而槐山道的雪已化了，只有春天。
　　万物萌生，带着绿草新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淡淡腥味，在夜晚悠悠萦绕鼻间。
　　白氏的结界布的很好，柳月婵在丘玉函的带领下，凑近瞧了瞧。
　　结界一边是平稳的江水滩，一边是湍急的水道，水浪打在沿路的石头上，像朝顽石甩了记响亮的鞭子。
　　一个又一个河灯，被放入江水中。
　　有老人跪在江边，双手合十，默默祈祷，面上隐有泪痕，已被清风卷干。
　　丘玉函看着江边的老人，对柳月婵轻声解释道：“这是家里有人亡于江水，前来吊唁的。月婵姐姐，你看她手腕上系的佛珠……都说佛家修来世，我槐山道民承道家绵延，从前没有人信这个，然而当年槐山道死在妖物口中的人，太多了，日子太苦了，便信了轮回，宁信今生罪业，修来世积福，何其可悲！过了这么久，那些痛苦的日子，为什么有的人能忘，有的人怎么也忘不了。”
　　丘玉函眼神虚浮地望向结界外的江水，眸中隐隐有几分不符合年龄的伤怀。
　　“佛家自西南而衰，而然崇灵寺始终不灭，可见人生烦恼无穷无尽，并非所有人都能想开，这世上大部分人没有灵根，也无法修行，寄情于来世也算慰藉。”柳青旋叹息。
　　“是啊……这样一想，佛教重挫至此，倒是有些奇怪。”丘玉函忽然想起一事，“两位姐姐可有听过魍魉之都的消息，据说正因有魍魉所在，佛家才就此一蹶不振。听闻西南镇守魍魉之都，可世间对于魍魉之都的记载却极少。”
　　柳青旋道：“能在魍魉之都现世后活下来的，都是千万年前的老前辈了，不知为何三缄其口，而世人口口相传，也只说民间白骨累累似蚁，恶风卷地招魂葬，想来除了西南魔教，再无人有其间详细记载。”
　　“有一本书，或有记载。”柳月婵忽然开口，“我对西南魔教有些兴趣，曾查过不少书，曾在一本道修游记中，得知世间有一孤本，名为秋蝉之书。原书早已流失，仅存一份拓本，那道人得书后十分珍视，却被人夺走，恨之刺骨，四处游历寻找，然终身不得，引以为憾。游记中便提及，书中曾有魍魉之都相关记录，可惜他还没来得及看多少，书便没了。”
　　“夺走！”丘玉函大惊，不敢置信，“怎么会这样……”
　　柳青旋和自家小师妹对视一眼，向丘玉函开口道：“玉函妹妹也知道秋蝉之书？”
　　丘玉函含糊道：“听家中长辈提过几句……”
　　丘玉函想着放在祖父书柜里的秋蝉之书，心中颇为惊疑，但琢磨这么多年了，这本书不知转手几人，她们龙淮岛可不是会做这种事，家中珍贵的书籍多是花重金购买得来，那游记记载也未必就指的她祖父，倒是魍魉之都的消息，可以探探。
　　祖父书柜上的书籍，都下了禁制，她早就想看了，一直不得机会。
　　柳月婵便道：“我对魍魉之都十分好奇，若玉函妹妹有什么有关秋蝉之书消息，还望告知于我。”
　　“这是自然。”丘玉函想着这些日子柳月婵借了不少书籍给她，无不合她心意，“待我回家，问问家中前辈那本书的下落，若能借得秋蝉之书，便邀姐姐同看。”
　　柳月婵笑道：“好！”
　　柳月婵早就看过了秋蝉之书，提起这本书的目的自然不全是借书，而是想借此，一步步探探龙淮岛当年覆舟未至的缘由。
　　三人又在人群中走了一会儿，听一旁有人提起前段时间富顺客栈的妖物，丘玉函便道：“上次富顺客栈遇见妖物的事情，我听家里说了，槐山道已许久没有出现妖物，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柳月婵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身边出现许多嘈杂的惊呼声，隐隐约约竟说着——“妖！”
　　“快看那儿！有妖怪！”
　　柳月婵凝神向江边看去，便见山壁之间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黑影，仿佛一条长蛇突然盘踞，其形庞大骇人之处，难以言表，因着距离岸边太近，即便修士瞬间感应到，还是有不少人放完河灯，抬头就能瞧见。
　　“啊——”
　　“妖怪！”
　　尖叫声不断响起。
　　人群哄然而散，你推我搡朝远离江水的地方跑去，匆忙间，便有不少人被冲的跌倒，手中的河灯被踩碎了，挣扎着站不起来，腰背被慌乱的人群死死踏在脚底，更有几个跟着父母出来玩的小娃娃被推倒在地，很快就淹没在人群之中，生死不知。
　　白氏巡逻的弟子如临大敌，几个传讯符瞬间打了出去，
　　比传讯符更快的，是柳月婵的踏月清波步，只见她身形一晃，已跃至黑影山壁之间，丘玉函见状惊呼，“等等，月婵姐姐……”
　　柳青旋紧随其后，不过落后一步，那山壁之间的事已见分晓。
　　柳月婵袖中长刺宛如一道闪电，飞掷向那山壁黑影之间，将凝结成型的长长黑蛇身影打了个支离破碎！
　　见状，柳月婵大呵，声音顿时传遍全场。
　　“并非实体，是幻术！师姐！”
　　柳青旋很快反应过来，扬声道：“大家不要慌！并非妖物，而是幻术！”
　　“师姐，你救人。”
　　柳月婵说完，便从山壁飞扑而下，脚尖点水般落在江水之上，急掠向人群中，她手中的河灯一片片碎开，每一片荷灯的花瓣都飘向了掐诀凭空布阵的方位，将那黑蛇的幻影重重包围，不过瞬息已探出这幻术源自何处。
　　“小师妹！”柳青旋阻止不及，回头见人群一片混乱，也不再说什么。将自己随身的法器拿出，输入灵气，朝着下方渡去。
　　拥挤的人群只感到一阵柔和的清风袭来，脚步便不由自主分开，露出底下被踩踏的人，几个昏过去，头破血流的孩子，也被赶来的丘玉函抱起，塞给一旁的白氏修士治疗。
　　朱慕冰刚施展幻术，造了个大蛇，还不等他高调出场斩杀幻妖，便听得“嗖嗖”几声，从他正前方破空袭来！
　　这一幕不过转瞬之间，朱慕冰瞳孔微缩，随身携带的防御法器堪堪抵抗一秒，便破开，只用尽全身力气向一旁避过，咔一声，右腿已被贯穿，膝骨碎裂！
　　“啊！”朱慕冰大叫一声。
　　柳月婵行动之时，红莺娇已发现了柳月婵如鹤般优美的身影，此时见朱慕冰躲过，右手连忙往面上一抹，改头换貌，运气于腿，抢着上前，乘朱慕冰无法躲开，双腿向下一沉，将那朱慕冰的双臂以巨力踩入了江边顽石之中。
　　咔嚓两声！
　　朱慕冰痛的面目扭曲，无意识张开嘴，竟喊不出声来。
　　石头上噗地铺满他血肉模糊的双臂碎肉。


第108章 
　　朱慕冰还没看清何人断他膝骨，被红莺娇两脚一踩，痛的神志模糊，只看清一张极为平凡的女子面容朝他一哼，有人往他面上挥了一挥，整个人便脖子一歪，昏了过去。
　　柳月婵的长刺破去之时，神识也锁定了朱慕冰，哪会不认得他，眉头一皱还没想好如何处理，那边红莺娇两脚踩去，便在混乱的人群中落了下来，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四目相对，早有默契，只作不识。
　　朱慕冰已是今夜紫薇幻境在场修士中，修为最高的。
　　他既不能躲过柳月婵的攻击，神识又看不透柳月婵一直穿在身上的刻阵法袍，其余紫薇幻境弟子就更看不明白了。
　　他们几个只瞧见一道术法残影击中朱慕冰，朱慕冰便旁一旁倒去，后来又跳出个黑红衣服的人踩他，这人背面清瘦，不知是男是女，行动起来迅疾如风，身法诡秘难测，瞧着便不是他们能对付的，一时心中惴惴，上前虚虚拦着，也不敢凑太近，先连连喊了几声紫薇幻境的名头，将身份亮出来。
　　“你是何人！不准走！”
　　“我等是紫薇幻境的修士，你竟突然伤人！”
　　“朱师兄！”
　　“仙师！仙师……糟了，快发传讯符告知李仙师！可有酝灵丹，给我几颗！”
　　红莺娇退开几步，不过转瞬之间，身形也在宽大的服侍中细微变化，只听她一张口，竟是少年清朗的声线。
　　“啧啧，紫薇幻境，好大的威风！好好的灯会节不要，竟用幻术造个大蛇出来吓人，坏了小爷赏月看灯的兴致！”
　　紫薇幻境的人便以为两次对朱慕冰的攻击，都是面前的少年所致。
　　“哪儿来的小子，竟在槐山道撒野！你伤我紫薇幻境的人，就不怕……”正要威胁几句。
　　“怎么，紫薇幻境赫赫威名，被我废了四肢，竟只会狂吠，没一个敢打回来吗！”红莺娇一只脚踩在朱慕冰昏过去的头上点了点，语气玩味，“亏得小爷等这一会儿。”
　　“还是说，这紫薇幻境的术法，只敢往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使，瞧见小爷我这样的强大修士，就只剩下嘴皮子？”
　　众人眼中，只见那黑红衣服的少年双手环胸，语气比紫薇幻境还狂傲些。
　　柳月婵听笑了，传音给红莺娇道：还不快走？
　　红莺娇就等这传音了，忙传回去道：欠我人情，下次陪我看灯！
　　柳月婵回道：今夜便看。
　　红莺娇听得一愣，面容差点没控制住朝人群中柳月婵的方向看去。
　　紫薇幻境的几个还在嘴硬，红莺娇回神，甭管紫薇幻境的人说什么，她已听不进去了。
　　笑容从嘴角扬起，红莺娇扬眉道：“你们不出手，小爷我可走了！哈哈哈哈——”
　　话音落，兔起鹘落间，力量和敏捷已运用到了极致，紫薇幻境的修士见状不妙欲拦她，可又怎么能拦住呢，那些扑向“少年”的人，别说抓住红莺娇的衣角了，腾空离开的霎时，少年半空中一脚虚踢，小腿肚上突然展开一道青白色的小小阵法向追她的人送去，登时落地变成一到几乎笼罩所有紫薇幻境修士的大圈震开！
　　这一震，将几个欲追的紫薇幻境修士震出数丈，本就受伤的朱慕冰平地连打七八个滚，前额磕在又一块江石上，彻底人事不知了！
　　柳月婵收回布阵的手，掩于袖中，见紫薇幻境的人各自哀嚎，再不看他们，转身帮师姐和白氏弟子救扶伤员。
　　今夜灯会人太多，对妖物也积惧太深，踩踏之中，虽然柳青旋及时出声，还是不能避免人群的惶恐，好几个老人孩童重伤欲死，还好被柳青旋和丘玉函及时找到，喂了灵丹后，总算将人救了回来。
　　剩下的男男女女，也有许多负伤之人，腰背手肘多有青紫、
　　柳月婵用神识一个个翻找搜寻，将跌倒在地的人找到，找到了后便将伤员聚集到一起，布阵疗伤，不一会儿几个凌云宗的弟子听到消息也赶来过来，不必多说，也加入了治疗伤员中。
　　萧战天自然也赶来了。
　　他跟着治疗了几个伤员后，便不动声色朝柳月婵靠近，人群中，他绕开一个新送来的伤重老人，只当看不见，前行几步，接过师兄手中递来的一个胳膊青紫的孩童，将孩子抱到了柳月婵身后。
　　“呜呜呜！娘！爹……”
　　“呜呜呜……”孩子哇哇大哭，惹了柳月婵的注意，四周人来人往，柳月婵这才注意到萧战天也来了，隔她很近。
　　“师姐，我来帮忙。”萧战天察觉到柳月婵的视线，抬头跟柳月婵打了个招呼，少年腼腆的笑容在夜晚灯火中，绝不会叫人心生不悦。
　　“嗯。”柳月婵虽有心远离他，但此时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便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给手下的人包扎治伤。
　　萧战天打完招呼便不在说话，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在柳月婵旁边坐下后，便将孩子抱在膝头，语气格外温柔哄着。
　　柳月婵听在耳中，叹了口气。
　　想萧战天和三百年前性情，实在是分毫不差。
　　男修士中对她表达好感的人不少，但在凌云宗时，比起凌云城少城主徐羽之流，还是萧师弟更让她有好感。
　　身世可怜，人又善良，修为虽不济，但人上进，平日里又有耐心陪孩子玩，如今想想，这让当年的她对萧师弟，如何不生出亲近，照拂的心思呢？
　　在心底叹息一声，柳月婵处理好伤员，站起身去寻师姐。
　　萧战天意识到柳月婵的离开，他没有看柳月婵，心里很清楚距离这么近，只要一抬眼多注视两秒柳师姐的背影，就一定会被师姐发现，然后带着警惕的眼神拉开和他的距离。
　　萧战天将自己膝头的孩子放下。一直哭着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不哭了，抬头看向他的目光略有些害怕，于是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却被那孩子躲开。
　　他收回手，听一旁师兄弟吆喝的声音，便拜托一旁的白氏弟子照顾这个孩童，赶过去帮师兄弟的忙。
　　紫薇幻境的人已将朱慕冰带走，柳青旋和丘玉函正因着紫薇幻境这次在灯会用幻术制造恐慌的事情说着话，言语中也不免提到那突然出现打人的黑红衣服的少年。
　　丘玉函看不出来，柳青旋却能看出一点苗头，那打人的少年离开时，小腿肚突然出现的阵法，倒像是小师妹的手笔。
　　仔细看看，虽然身形不同，可那衣衫，有几分眼熟。
　　“没想到紫薇幻境今年竟用幻术造妖，那些紫薇幻境的人走时，说什么不过是弄个妖怪，再现修士斩妖的风姿，见我白氏的人救治伤民，竟叫我们别得意！气死我了！”丘玉函难得露出少女直白的愤怒，“往年都不曾出这样昏招！这姓朱一来……他莫不是个猪脑子！”
　　柳青旋掩袖一笑，道：“可不是。”
　　“那少年打得实在是叫我痛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只怕这次要惹麻烦了，还望他平安才好。”丘玉函语气中对红莺娇的做法颇为赞赏。
　　柳月婵正好走了过来，听见此话，见师姐回头瞧她神情，道：“师姐，人已疏散好了，伤员也全部找到，阵法已布，我……”
　　柳青旋觉得小师妹此时的神情很有意思，揶揄道：“你要如何？”
　　“还有半个时辰，今日便过去了。我有事，想先行一步。”
　　丘玉函惊讶道：“月婵姐姐累了吗，快回去休息吧！”
　　柳青旋笑眯眯道：“也没忙活什么，她怎会累……行了，你去吧！剩下交给我。”
　　柳月婵苦着一张脸，觉得面上有些发热。
　　这股热意，一直延续到她的传讯符从红莺娇处归来，她寻到靠近江边一处小船边才稍微退却。
　　水流带动乌篷船微微晃动，窄小的船上正有一人四仰八叉地躺着，右手摊开还有块咬了一半的糕饼，听见来人的动静，仰躺的少女并不回头，只是将右手举起来，将糕饼几口吞下，又将右手放进流水中摆动了一番，全当洗手。
　　几只黑背小鱼迅速将那点饼沫争抢瓜分干净，那游过来的迅捷可以证实少女在此处躺了多久。
　　柳月婵弯下腰。
　　她乌黑柔顺的长发随着脊背的弯曲，落到身前，几乎打在红莺娇的眼睛上。
　　水巷旁有不少屋舍，纱窗透红，船篷就掩映在树影婆娑处。
　　低眼回眸，红莺娇总觉得夜风将柳月婵身上一股淡淡的香气带了过来，这无疑抚慰了她等待烦躁的心，
　　“你也太慢了，我等的都要睡着了！”红莺娇抱怨着。
　　“走吧。”柳月婵伸出手，两盏小小的河灯就在她手中，“你想去哪儿放河灯？”
　　柳月婵扶着船篷，小心翼翼在船上落脚，红莺娇占地太多，上了船后，实在是挤，腿也张不开，柳月婵用脚尖推了下红莺娇。
　　“过去点。”
　　红莺娇一个翻身，眨眼看她，高高举起手，等柳月婵将河灯放她手心。
　　柳月婵将河灯放在红莺娇掌心。
　　红莺娇拿到灯，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比自己先前丢的那个好看，分明很高兴，嘴上还要抱怨：“怎么买这么小的，如果是我，我就要买大的，要两个最大的河灯。”
　　“那你去买。”柳月婵没好气道。
　　“嘿嘿。”红莺娇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小船猛烈晃动，柳月婵连忙并指用灵气将船身稳固，发髻上的流苏簪子打在她耳迹，红莺娇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你怎么换了簪子？还挺花哨的。”
　　“……”柳月婵没想到红莺娇竟注意到了。
　　她素来喜欢简洁大方的素簪子，今日出来戴的便是白玉簪，过来寻红莺娇时，路过一家首饰铺子，从柜台上的镜子瞧见自己，不知怎的，挑了支新的簪子。
　　“你换了新衣服？”避开提问的最好方法，就是抛个问题回去。
　　“好看吧！毕竟我刚刚打了紫薇幻境的人，万一被人认出来，不是自找麻烦么！”红莺娇伸直胳膊给柳月婵看她新衣服上的花纹，“给你看我的袖口，这件衣服我娘给我做的，还绣了银线和小兔子。”
　　说是小兔子，但这个兔子长得有点奇形怪状，说是妖怪也不稀奇，难怪绣在袖口不惹人注意处，小的不凑近看都看不见。
　　柳月婵有些惊讶红姑的手艺，也有些羡慕，面上淡定夸道：“很好看。”
　　她是孤儿，没穿过亲人绣的衣服。
　　“不早了，我们去放河灯吧。”柳月婵道，后背轻轻倚在船篷，又问了一遍，“你想去哪儿？”
　　红莺娇这次很干脆道：“去江水中心！”
　　她靠近柳月婵，声音清脆，手撑在船篷上，从外头看去，几乎将柳月婵搂在船篷里，柳月婵淡淡看她一眼，一时美目流转碎星如月。
　　“好。”
　　又笑，“那得，快些了。”
　　黑漆漆的夜晚，喁喁私语也有虫声伴鸣。
　　时辰不早了。
　　因着江边那场幻术之祸，许多人提前回了家，河道中的小船也空置了许多。
　　红莺娇用法术催着载有她和柳月婵的小船在水巷和河道中快速疯狂地穿行着，迅猛的风吹得两个人发丝凌乱，但两人都没有用灵力抵御。
　　红莺娇觉得自己心里有股子冲劲儿，船行的速度越快越好，风越猛烈越好。
　　她想，柳月婵的肤色真白，发丝凌乱的时候真好看，没有平日里清正端正的模样，美的引人遐思，她甚至幻想着，如果此时柳月婵也帮她卷袖子，她或许可以乘机握住柳月婵的指尖，那纤长的手指一定是冰凉的，像鞠水中的月亮，如水一般柔软，如水一般浸满凉意。
　　她们谁也没说话。
　　她们似乎没有长久的凝视对方，但在窄小的船上，故意挪开的视线也被飞速倒退的风景模糊，双方都清楚眼神想要落在哪里。
　　眉眼顾盼之间，垂眸，抬眼，眼波的游移，仿佛传递着情人间心照不宣的把戏。
　　陌生人不会这样长久的相互凝视，面对仇人人们给予白眼，斜视，面对恩人大家仰视，幼稚顽皮的时候孩童快速眨动眼睛，沉稳的时候大人眨眼的速度就变慢。
　　频率传递着无法用语言充分表达的情感。
　　克制。
　　又难以压抑。


第109章 
　　清风徐来。
　　载有柳月婵和红莺娇的小船已行过槐山道的结界，冲入湍急的江水中。
　　白氏守江结界的修士瞧小船的行舟速度和入排道的稳固，便知是小船上的人进江无虞，无需阻拦，只看了几眼，嘀咕两句，便低下头，与同伴继续义愤今日江边紫薇幻境惹来的祸事。
　　漓江水朝暮浩荡，过了湍急的排道，待到江水中央，水势已渐趋平稳。
　　柳月婵在船身并指刻下一道小小的阵法，让船身不至于被浪掀翻，红莺娇便松开手，不再输送灵气，使这窄小的一叶舟随江浪起伏。
　　“呼~”红莺娇盘膝坐在在船上，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夜所有因灯会引来的烦闷遗憾，似乎都随着此时吹拂至面上的清风，化为心旷神怡的满足和愉悦。
　　“接着！”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红莺娇背手接住柳月婵扔向她的小蜡烛，转身看柳月婵拿出火折子一吹，悠悠的火光就照亮了两个人的身影。
　　“哟，蜡烛。你备的还挺齐全嘛！”红莺娇往船篷钻，挨着柳月婵坐，“你芥子里头，还有什么？”
　　“你不是要看灯，我找白家道友，要了几个长明灯，一会儿放去天上。”
　　“这你都备上了，行啊，柳月婵。”红莺娇高兴了，“我听路上的人说，白氏布在天上的灯，过了今夜便撤去，我等了你半天，还寻思没法一起看了呢。”
　　“说今夜看，就今夜看。”柳月婵看她一眼，眉目间染上淡淡的笑意。
　　两个人腿长，而船窄，半蜷着腿不是很舒服，柳月婵点亮自己的蜡烛后，便往旁边挪了挪，举起河灯正思索要刻个什么字，红莺娇的脸又凑了过来。
　　“你要写什么？”红莺娇问。
　　“你猜。”柳月婵盯住红莺娇的眼睛慢吞吞地说。她的目光专注又认真，倒叫红莺娇下意识心一跳，收敛了想凑近的心思，微微挺直身板，拉开了和柳月婵的距离。
　　“哈哈哈，我才不猜呢，不告诉我算了。”红莺娇扭过头，侧对着柳月婵，用手略遮着河灯点亮蜡烛后，在灯上用灵气刻字，“我也不告诉你！不知道才灵。你别看我哦！”
　　刻好了，没听见身后的回怼声，转头见柳月婵看着河灯似乎有几分出神，红莺娇心下奇怪，不由催促道：“写好了吗？赶紧放河灯了，不然今儿都要过去了！”
　　“……嗯。”
　　两盏小小的河灯被放入江水中央。
　　红莺娇瞪大了双眼，都没瞧见柳月婵那一盏河灯上有任何字迹。
　　“你没写啊！”红莺娇纳闷。
　　“写了。”柳月婵淡定道，“施了法，好叫那些想偷瞧的人，瞧不着。”
　　“我才没想偷瞧呢。”红莺娇气愤。
　　柳月婵偏过头不想看她，“又没说你，你慌什么。”
　　一时无言。
　　下一秒，红莺娇双手抱在胸前，微蹲的瞬间右脚已扫向柳月婵下盘。
　　柳月婵早有准备，翻身飞至船篷之上，施施然盘膝坐下了。
　　凤眼对杏眸。
　　红莺娇的眼睛瞪大了，柳月婵眉眼不动。
　　到此，那些行船来时的旖旎，也消散了大半，那种乘坐同船，却相隔甚远的感觉，叫红莺娇忍不住朝柳月婵喊道：“亏死我了！你欠我的人情，不过这么一会儿就没了。早知道要跟你约下一年的灯会。”
　　柳月婵唇一抿，偏头不看红莺娇，只将目光落到两岸连绵的山，和山间隐隐约约，一丈多高的树影上。
　　“红莺娇，我问你，你就这么想和我看灯会吗？”
　　红莺娇愣了下，“不行吗！我就是想，你管我！”
　　柳月婵听见回答也不意外，她知道自己不该说，也不该问的。
　　可每每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想问。
　　“你没想过和别的人看吗？”似乎觉得这句话不足以让红莺娇明白，柳月婵又补上了一句，“你不想跟萧战天看吗？”
　　红莺娇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哈”的一声，免不得如多年前一样，露出警惕怀疑的神情：“你怕我跟萧战天看灯会啊？哼，我可不像你，你放心，你不跟他看灯会，我自不会找他……我说过的，我是要撮合你们的……”
　　撮合两字，红莺娇说的不情不愿，越说越小声，又忽然想到似的，提高了声调：“啊！我懂了！”
　　“你懂了？”柳月婵感到有些不妙。
　　“你是想下次和萧战天一起看对吧，哼，难怪说什么今夜便看。”红莺娇酸溜溜道。
　　红莺娇想通后，原本被江风吹没的烦躁又涌上心头，她有些后悔将这次人情用在今夜的灯会上了。
　　她确实很想和柳月婵一起看今天的灯会。
　　可柳月婵救人花了这么久时间，今夜都要过去了，她可太亏了！
　　想是这么想，但嘴上的“撮合”还硬着，红莺娇只能昧心道：“你也不用这样防着我，我确实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你跟萧战天在一起，毕竟都这么多年了，你也得给我时间嘛，我是真心祝过你的，早生贵子，那可是我临终遗言。今儿跟你分开后，我也遇见萧战天了，但我没跟他一块，也没缠着他，你放心就是。以后你多的是机会跟他看灯会……”
　　“我只是想着，我们做了这么久的情敌，如今……也算、也算是化敌为友。”
　　“丘玉函是你朋友，你们都看了多少次灯会了，跟我看一次，不行么！”
　　越说越煎熬，红莺娇说不下去了。
　　听着红莺娇直白的说“遗言”，柳月婵身体一僵，耳边似乎响起了那一夜摩尼花铃铛响动的声音。
　　那一夜的花是白的，暗夜生光的花瓣仿若星子。
　　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去说，最终化为苦笑，柳月婵道：“玉函虽是我挚友，可她待我，和你待我，绝无相同。我还分得清，什么是友人之谊，什么不是……”
　　“你能不能少说几句，我知道我这个朋友，在你心里比不上丘玉函，但你这么说出来比较，怪伤人的！”红莺娇心里窝火，也不想看柳月婵了，背过头死死盯着江面上飘荡的小小河灯。
　　河灯在平稳的江面悠悠荡了一会儿，也就是这个瞬间，竟飞速打着旋，眨眼间，就从江面消失，咕咚沉入旋涡之中。
　　“哎呀！灯！”红莺娇急了，“柳月婵，我们的灯！”
　　柳月婵也顾不得再想什么，从船篷下来，几乎和红莺娇同时伸出手，两道灵气交汇着化为网兜，急急忙忙将两盏河灯中江底旋涡中拽了回来。
　　河灯被网回来时，蜡烛已经熄灭。
　　红莺娇心疼极了，哀声道：“什么啊！这江面瞧着平稳，怎么旋涡这么多。”
　　红莺娇有些后悔将河灯放江水中央了，这还不如放槐山道的河道绕满城呢。都说飘的时间越久，越能实现祈愿，如今不过片刻便沉，连同心情也整个沉了下去。
　　“应该渡一道灵气的。”柳月婵心中也很不好受。
　　或是刻下阵法。
　　本是要这样做的，可方才心绪动荡，两人竟都忘了。
　　红莺娇托着手心里湿漉漉的河灯，不知为何，越看越委屈，一时眼泪都快落下来，只被她强忍着道：“算了！没意思，不放了！”
　　红莺娇将河灯扔下，穿过船篷，走向船的另一边，和柳月婵正好一左一右，是小船上所能达到的最远距离，瘪着嘴看江水。
　　柳月婵弯腰，将那盏被红莺娇扔下的河灯捡了起来。她没有吭声，只是将两盏湿漉漉的河灯拢在一起，至于船头，一股从未有过的怅然萦绕在她心头，连带着柳月婵的指尖都有几分颤抖。
　　黑暗中，哪怕极微小的声线，也被无限放大，
　　“……重新放一次灯吧。”柳月婵这样说，心中木然，甚至很清楚红莺娇气头上会回答自己什么。
　　“不放了！”红莺娇恨声道。
　　“这灯又没惹你，来都来了，再放一次吧。”柳月婵的声音仿若叹息。
　　“都说不放了！我不想放了，反正你也不想跟我一块放灯。”
　　“又说什么气话……要是不想，我就不来了，我也是想和你看灯的。”
　　“那你还拿我跟丘玉函比！”
　　“……唉！”这口叹息，终于还是从心口吐露，柳月婵不再强求。她将两盏小小的河灯刻印阵法，重新点了蜡烛，轻轻放入江中，让它们不远不近跟着在江水荡漾的小舟。
　　然后，柳月婵拿出芥子中的长明灯，用灵气点亮了。
　　最后问了一次。
　　“红莺娇，长明灯要一起放吗？”
　　船尾的黑影动了动，似乎是消气了，柳月婵再三示弱，红莺娇其实已觉出些什么，站了起来，可她还在强撑着，眼神透着不解，仿佛往前走一步，就会产生一些难以控制的变化，而那样的变化，她潜意识是回避的，于是只能愣在原地。
　　可柳月婵就站在船头，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却明显在等她。
　　于是，红莺娇嘴唇张了张，先看一眼柳月婵身后的河灯，踟蹰片刻，终于慢吞吞朝船头走去，做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伸手，和柳月婵一起托住了长明灯。
　　三个长明灯依次放飞。
　　红莺娇高高仰起头，她终于理智回了神，再多的气性都没了，只剩下心虚，后悔没在柳月婵说想一起看灯时，就顺坡下了。
　　可柳月婵今夜和平时格外不一样，对方态度一软，她便要得寸进尺。
　　这会子的后悔，不光是方才的幼稚脾气，还有一种，隐隐约约，觉着错过了什么的失落。
　　红莺娇犹豫着望向柳月婵，入眼还是神容不变，看不出一点心绪波动的侧脸，柳月婵已经将河灯放好。
　　“白家的长明灯，做的真不错。”
　　微弱的光芒中，那恍惚不定的心思，被风吹凉了，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也成了废话，
　　红莺娇软和了语气，既是没话找话，柳月婵明白，这就是红莺娇向她寻求和好的意思。
　　三月的漓江江畔，绵延一片木棉花的红，一簇簇如同珊瑚一般攒在树梢，它们在山与山的接壤处，开的热闹绮丽，红莺娇买来缠一起簪在鬓边的就是木棉，这花在槐山道栽种的少，却在漓江边开满，恬香纷杳。
　　白日里不曾见，夜里放出的长明灯，穿过薄雾，由下及上，照亮疏落至层叠繁复的红花，修士的视线却极清楚。
　　柳月婵想，那一夜已经过去了。
　　此刻，西南的摩尼花定然也是这样的红，甚至更加夺目，耀眼。
　　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红莺娇还不习惯被她这样专注地看着，心神又是一阵恍惚，柳月婵的声音遥远得仿佛两人不是在同一条船上，红莺娇延迟了几秒才听清楚柳月婵说了什么，
　　“……你许了什么愿，早日继任圣女？”
　　“你怎么知道！”红莺娇眨了下眼睛，惊道。
　　“不难猜，这事儿……你天天惦记着。”
　　“我的就这么好猜吗！”红莺娇不服气，“我就不信猜不出你写了什么……你写了复兴宗门对不对！”
　　话音落下，她听见对方一声轻笑。
　　“笑什么！”红莺娇知道自己猜错了，继续试探道：“或者是，祈求你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师妹安康？还不是？你还能许什么啊……顺利突破金丹？”
　　柳月婵移开目光，看向头顶的长明灯，“方才，你还说不猜，这会儿问这些有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许愿和萧战天……”
　　“不是！”柳月婵在红莺娇发飙前，猛地打断了她的话。
　　“最好不是！”红莺娇狐疑，没好气的撇撇嘴，顺着柳月婵的目光，看向头顶的灯，无意识地用大脚趾在鞋底抓了抓，“这灯还挺亮，这长明灯随处可见，也不知道有什么说头没有。”
　　“长明灯者：正觉心也，以觉明了，喻之为灯……”
　　“是故一切求解脱者，以身为灯台，心为灯炷，增诸戒行，以为添油；智慧明达，喻如灯火。当燃如是真正觉灯，照破一切无明痴暗，能以此法，转相开示，即是一灯燃百千灯，以灯续然，然灯无尽，故号长明。“
　　“什么……”红莺娇一脸懵，“怎么听着像佛教的玩意儿！”
　　“此灯，确是佛教物品。”
　　“你说这么一大串，我也听不太明白，到底什么意思？”
　　“长明灯，素来指智慧之光."
　　一顿，"一旦燃上，就不能吹灭，只等它油尽灯枯，自行消散。”
　　红莺娇迟疑着询问：“你该不是，拐着弯骂我蠢吧！”
　　柳月婵不说话。
　　极短的沉默后，红莺娇见柳月婵一直蹙眉，有些怕柳月婵想放河灯的念头过了，要跟她计较方才那场气，这会儿对方可没给她能得寸进尺的感觉，还是自己给自己个台阶吧，“哈哈哈，应该不是吧，算了算了，今夜好风好水，就不该吵什么，我方才一时昏了头，你别往心里去，多谢你告诉我这灯的来头说法。”
　　“凌云宗是道门，你怎么佛教的东西也看。”红莺娇飞快转移话题。
　　“在崇灵寺，你吃了那么多斋饭，就没对佛教的东西，生出点兴趣？”
　　红莺娇心里松开一口气，知道柳月婵肯说话，这事儿就揭过去了，她忙道：“佛教早已没落，那些和尚修涅槃，死后归真，比我魔教修行的法门还麻烦些，这年头，有灵根的，也没几个愿意去了！修行的法门那么多，研究佛家的东西，可没什么好处，没好处的事情，我才不干呢！”
　　方才放灯时的旖旎情思，被江风一吹，已平复不少，柳月婵尽量压制心中烦躁，淡淡道：“灵气大兴前，魍魉之都未现，修佛之人不少，在太泽帝之前，民间早已因混元赞碑合明，为帝王所用，不再以门户之见，自赞毁他。佛、道、玄家与民间各派信仰文化博弈，后逐渐融合，许多东西义理相通，偶尔读一读，也没有坏处。何况……”
　　红莺娇等了一会儿，见柳月婵不继续往下说，追问道：“你别话说一半！何况什么？”
　　“魍魉之都的诞生，与佛家的兴衰似乎有什么关联。”柳月婵的双眸，并没有什么波澜，比之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但随着这句话后自然而然看向红莺娇的目光，却分明有什么在猛烈的沸腾，几乎难以压抑，随时都要冲出那片平静的眸子，“红莺娇你想早日继任圣女……何时？”
　　“有多早？”
　　“你问这个做什么。”红莺娇随口道，“我再着急，如今年纪还小，我师父不愿意啊，不过也不会拖很久，等我突破金丹，再跟师父提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可以了，即便她不肯，我也有办法，至于是什么办法，就不好跟你说了，等我做了圣女，你这境界可不够看，你可别被我甩下太多！”
　　“那……快了。”柳月婵黑漆漆的瞳孔，倒映着红莺娇鬓边的红花，“魔教的戒律，除了净口，似乎还有……”
　　“离情？”
　　“对对……”红莺娇凑过来，小臂搭上柳月婵的肩膀，“你还蛮了解的嘛！对我魔教的事情这么感兴趣，要不是你我认识，我都以为你想当我西南教徒了，不是我说，没出生在西南境内的人，我魔教可是不收的~既然你清楚，应当也明白，我说不掺和你跟萧战天的话，是真的了吧！等我做了圣女……”
　　柳月婵本欲推开红莺娇的手停下，灯光照耀下，看着红莺娇明亮的双眸，将举起的指尖改为抚摸被风吹起的发丝。
　　“你曾说，就是死，也不要当那劳什子圣女……”
　　“哎呀，这都是儿时稚拙之言！我都忘了，你也快忘了吧！”红莺娇用略带沧桑的语气遮掩心绪，“我不早点当圣女，遇见心月狐，也打不过啊，咱们这样的修为境界，不找点法子，即便苦修百千年，也赶不上那些活了不知道年的大妖怪……”
　　先是遗言，再是灯，今夜红莺娇离开时的失望在意，此时听着红莺娇说起继任圣女的言不由衷，本就浮现在脑海的魉都之门，似乎就更清晰了。
　　一世轮转，红衣女子飞鸟一般的身影，和自己蜷起却捞了个空的指尖。
　　还有那一直回避的，对失去的……恐惧。
　　越是回想，越是心惊肉跳。
　　拾巨金于旷野，遇艳妇于密室，闻仇人于垂危，这些都是良心的大好试金之石，当年她与红莺娇互为情敌，既是敌人，红莺娇跳入门内前，她自问，已帮了红莺娇许多，两人之间，并无亏欠，更轮不到她，搭上一条命，抛却宗门恩仇，去救人。
　　就连心知是徒劳，提议用青帛拉人的打算，也只换来红莺娇一句——
　　没用的。你走吧！
　　可当日她若走了。
　　此时，便不会和红莺娇坐在同一条船上。
　　头顶长明灯静静照耀着山与江水，红莺娇说着说着，目光不由被两岸繁花吸引，想那日出东升时，花开，应比朝霞艳。


第110章 
　　河灯在江心飘荡，长明灯在小舟上空。
　　上巳节已过。
　　随着长明灯照亮四周的木棉花，红莺娇的注意力渐渐被两岸的风光吸引，柳月婵不知为何在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要继任圣女的时候后，便沉默下来，她见柳月婵神情不愉，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运转灵气在双眼，贪看山壁繁花，手摸了摸发髻，想将头顶略枯萎的红花换一换。
　　想换就换，红莺娇御风跃起，在小州行至一处山壁下时，跳起用力，折断一桠缀满花朵的枝桠，轻飘飘落回船上，花拿到手人也高兴，先前顾忌的东西便抛开了，只兴奋说：“柳月婵，你瞧，这花开的真好，我分你一半，你要不要簪几朵？”
　　“你簪吧，我不要。”柳月婵心情不佳，见红莺娇卖好，在心中不知叹了多少下，摆摆手拒了红莺娇递来的枝桠，从芥子中掏出几瓶富顺客栈的美酒，并一袋子香豆，几碟糕点放在船上，将酒壶在手心颠颠，掀开酒封，仰头痛饮。
　　这般豪迈情状，跟平日的柳月婵很不一样，叫红莺娇连连看了柳月婵好几眼。
　　几下攒了新摘的红花，红莺娇换下自己鬓角枯萎的那几株，几瓣残缺的花瓣从她染红的指尖散入风中，几瓣黏在了柳月婵的衣服上。红莺娇连忙上前给她拍了拍，边拍边打量柳月婵拿出来的东西。
　　“什么好吃的？马蹄糕，红枣糕……不错不错。可惜！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就留着肚子，等你那会儿，我吃了不少糕饼，这会儿实在吃不下了！”红莺娇翻着碟子看，摸摸肚子，有心无力。
　　翻东西时，红莺娇的手不小心触到柳月婵的手，柳月婵没动，红莺娇心慌地飞快缩回了手。
　　“我吃。”柳月婵言简意赅，慢慢蜷起手指。
　　“哈哈哈，不过酒可真香，馋死我了！”红莺娇没话找话，“你怎么老带酒馋我，我喝不了，只能干瞪眼了……嘿嘿。”红莺娇做了个瞪眼的搞怪表情。
　　柳月婵蹙着眉，风让她的内心平静许多，可惆怅始终徘徊在她心头。她看着红莺娇这样，心头一阵无力，差点翻了个白眼。
　　总是这样的。
　　红莺娇惹了她心烦，便要来做些怪事，惹人发笑。
　　不是笑，就是胡搅蛮缠，久而久之，原来为什么吵，也搁下了。
　　可搁是搁下了，并没有解决。
　　她已经和红莺娇这样相处了快几百年，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到底在不舍什么呢？
　　明明在保婴堂醒来时，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振兴宗门，再不跟萧战天和红莺娇纠缠。
　　若是红莺娇没有重生就好了。
　　柳月婵冷冷的想。
　　一时间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柳月婵面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衣袖下的手越握越紧，酒坛碎了。
　　不经意间，酒水顺着胳膊流下，打湿了一旁装豆子的布袋。
　　听见声响，旁边红莺娇讪讪，“别这样嘛……”
　　“你也说我是气话，河灯我也想重新放的，这不是慢了点嘛，既然已经放好了，你大人大量，揭过这茬儿！来的时候，咱们不是挺高兴的，今晚就别再吵了！”
　　“我没想和你吵。”柳月婵轻轻咬牙。
　　“那你还拿我和丘玉函……好好好，我不说了。”
　　“要是从前，这么好的景色，定要与你对饮。”红莺娇忽然道。
　　柳月婵手一顿，扔掉破碎的酒壶，手一翻，已经拿出两个杯子，她取出一坛新酒飞快斟满了，递给红莺娇，云淡风轻道：“今夜如何不能对饮？”
　　红莺娇连忙推开：“我就是说说，你知道的，我要继承圣女，不能喝酒。”
　　“唉！真难受！”红莺娇心有不甘的嘟囔了一句，“柳月婵，你有茶吗？要不，我以茶代酒！”
　　柳月婵举了一会儿，冷着脸放下，摇头。
　　两人一时安静下来。
　　柳月婵自斟自饮，不知喝了多少杯，总算感到有几分醉意，半倚半靠在船篷，抬眸看月出东山，徘徊于斗牛之间。
　　风吹鼓了她白色的长袖，柳月婵抬手压了压，克制地吐出一口气。
　　百灵石精已经拿到了。
　　揉花碎玉诀无法再压制下去。
　　柳月婵想这次出来，刚至槐山道的时候，她也给红莺娇带了富顺客栈的酒，红莺娇也是像今夜一般，嘴上说着馋，眼神热切地望着，可至始至终没有喝一口，只说要，闻闻味。
　　想到那一天，不免又想到红莺娇问她的那几句话。
　　——你要定道心，你原本二十岁就定了入世之道，可如今过了几年，你还没定。
　　——那你，是选有情，还是……无情？
　　有情？
　　无情？
　　耳朵动了动，红莺娇的手指已经伸到她旁边装豆子的袋子里。红莺娇呲牙一笑，被发现后，干脆正大光明抓了一大把到手里。
　　“咯……嘶！这豆子不错！”红莺娇眼睛一亮，“酥！香！”
　　咯嘣咯嘣声在小舟响起，柳月婵不说话的时候，红莺娇也习惯了，她搞不懂柳月婵想什么，只觉得今夜柳月婵有些怪，便自己找话唠叨，“糕饼吃饱了，酒喝不得，豆子啊豆子，你算是今晚上，我唯一能得的好处咯~”
　　“柳月婵，你怎么想到买豆子？”
　　“客栈买酒时瞧见的，吃的人不少……买来尝一尝。”
　　“哦~”江风微凉，红莺娇笼着袖子躺平，用法术将手心的豆子，一颗颗抛去空子，再落进嘴里玩，她虽然成功岔开了话题，柳月婵也终于肯说话了，可心里莫名有些忐忑。
　　自重生后，两人几乎夜夜都用来修行，今夜难得柳月婵肯与红莺娇同游江景，月色皎洁，漫随流水，气氛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明明来江心时，不说话只看着对方，心里也觉着畅快，柳月婵也挺开心的样子。
　　到了江心，反而闹起来了。
　　此时此刻，又莫名心虚，看着河灯有些遗憾，为着刚刚的小性儿，又有些后悔。
　　她平时也不这样，怎么尽在柳月婵面前丢脸。
　　柳月婵下次肯定又要说她幼稚了。
　　今夜怎么不说呢？
　　果然是有点怪。
　　红莺娇极少有这样煎熬的心情，她总觉得今夜的柳月婵的话，叫她有几分寒颤的心惊胆战之感，也就下意识极不愿意顺着柳月婵的话去想，去说，她搞怪，柳月婵却捏碎了杯子，也不敢再胡扯什么，只能躺下望天，吃吃豆子。
　　无论如何，这样能静静一起的日子，比起重生前的境况，要好的多了。
　　红莺娇不想回顾从前，也不想思虑以后，只觉得若时光能停在此刻，就挺好的。
　　沾了酒水的布袋，渐渐渗透进袋中，将好好的豆子酿成了酒豆。
　　红莺娇没注意，又抓了一把，豆子入口那熟悉的酒香醇厚席卷了舌尖，惊地她直起腰。
　　糟糕！
　　破戒了!
　　柳月婵见她一惊一乍，淡淡看她一眼，道：“怎么了？”
　　“……”红莺娇看着她，舌头下意识舔了下牙齿，“没事，就……挺好吃的。”
　　嚼吧嚼吧。
　　明明破了戒，红莺娇心里反而松快了许多。
　　什么后悔都没有，叫她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只在心里信誓旦旦道：等回魔教，她一定领戒罚，重重的惩罚自己！
　　还好只有她一人知道自己破戒了！
　　天知地知，己知！
　　她可不是故意的，绝没有下次！
　　这样在心里念叨着，想着既然破了戒，那再吃几颗也是吃，想着刚刚拒绝了柳月婵对饮，便把柳月婵身边的袋子全拉到了自己手里，一脸独占的表情道：“太好吃了，都给我吃了吧！”
　　“……这是我买的。”柳月婵一脸无语。
　　柳月婵对豆子兴趣不大，但也想尝尝，实在不理解红莺娇怎么好意思这样说。
　　“都给我吃了吧！回头我再买给你！”红莺娇抓了几把，猛塞进嘴里。
　　柳月婵越发不忍细看，抽搐着偏过头，狠狠吞了几口酒，她是柔肠百结，偏生寄在这么个人身上，越是在意，越是生自己的气。
　　“随你！”
　　柳月婵靠在船篷，闭上眼。
　　眼不见心不烦。
　　小舟飘过几重山，夜色也更浓了，不知何时，船上的两个人都横躺了下来，一个脚朝左，一个脚朝右，正好将小船占满，免不得挨近。
　　本是横躺着，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翻了身，一个朝里，一个就朝外，最后默契地背对着，谁也不朝谁。
　　呼吸俱是平稳。
　　柳月婵听着风声，想起了那个满是摩尼花红转白色的夜晚，想自己飞身跳下，却徒劳无力的指尖，和心中一直逃避不愿回想的复杂心绪，想的越久，心中的那团水，沸腾了太久，似乎也随着揉花碎玉诀的突破在即，变的难以压抑。
　　可红莺娇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柳月婵无比清楚这一点。
　　清心诀在她心中念了许久，才没有让心跳声暴露假寐的状况。
　　又不知过了多久，红莺娇听见鱼跃过江面的声音，实在装睡不下去了，她觉得时间过得极快，明明天还没亮，这样下去，今夜实在是亏本，像她们这样的修士，一夜不睡都可以，柳月婵酒量这么好，早不睡晚不睡，这会儿生什么困呢！
　　可想聊，柳月婵分明不合作。
　　这么一躺下，倒叫她挠心挠肺。
　　她横躺着不过是想看星星，柳月婵一躺下闭着眼，她又想喊人起来说话，又想挨着一起，回神时，已经两相背对了。
　　头压在胳膊上，一点也不舒服！
　　这船篷又脏又黑，也不好看啊！
　　红莺娇想转身看柳月婵的背，可还不等她动，便察觉身后有人翻身，这下子，也不敢再动了，直到听见身后平稳的呼吸声，背脊才慢慢放松。
　　柳月婵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头发上的红花，看了很久。
　　红莺娇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天马行空。
　　一时想，柳月婵在灯上写了什么呢？和萧战天百年好合吗？
　　又想，柳月婵今日是真的怪，她觉得她和柳月婵成了朋友，但从柳月婵的话来看，柳月婵好像不这么觉得。
　　丘玉函和她，有什么不一样吗？
　　丘玉函就那么好？不过比她多读了几本书！
　　书这玩意，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娘虽然也让她多读书，但是也告诉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没有什么非读书不可的，她虽然不爱读书，但自己擅长的东西，丘玉函也未必能比得上她。
　　想着想着，红莺娇忍不住了，手心一动，一颗夜明珠就被她握在了手里。
　　红莺娇假装自然地翻了个身，将脸面朝柳月婵，轻轻打了个哈欠，然后睁开眼，轻轻拿出夜明珠，放在船篷中心。
　　柔和的烛光笼罩着两个人的脸。
　　红莺娇终于如愿，此时微睁着眼睛看柳的睡颜，目不转睛贪看着。
　　柳月婵在红莺娇转身时，已紧闭上双眼。
　　她知道红莺娇在看她，她想看看红莺娇会这样偷偷看她多久，也想知道如果自己不动，红莺娇会不会做些什么。
　　红莺娇越看越觉得柳月婵好看，看柳月婵可比做啥都有趣，她耐心地数柳月婵的睫毛，总觉得数不过来，便顺从心意凑近点数，数着数着，咽了口口水，没发现柳月婵的耳朵渐渐红了。
　　热气越靠越近。
　　柳月婵睁开眼。
　　红莺娇吓了一跳，连忙支起身，头差点磕在船篷。
　　红莺娇尴尬一笑：“你醒了？”
　　柳月婵答道：“被鱼吵醒了。”
　　她并没有回避红莺娇的目光，而是同样认真打量起红莺娇的面容。
　　红莺娇心情好的时候，五官也舒展开，没了倨傲的神情，便不会让人感到难以接近，不说话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翘起的，媚眼如丝，盯着人的时候，仿佛眼前人，就是她的心上人，只一笑，便足以让人心旌摇荡。
　　当年她和红莺娇因争萧战天，惹了不少人比较。
　　柳月婵没将那些人的话听进心里过，她并不重视人的外貌，但她心里也承认，美人看着总是赏心悦目，看得久了，也就入了心里，想起来时，也会有几分恍惚。
　　此时在珠光的照耀下，那些刻意隐藏的心思，似乎也随之浮现水面。
　　这似乎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柳月婵问自己：她当年，对萧战天是否也有这样情难自制的时候？
　　有的。
　　可就像她能分辨出丘玉函和红莺娇之间的不同，
　　此时的感觉。
　　也和当年面对萧战天时的情难自控，完全不同。
　　她心里，一丝烦躁也无。
　　哪怕她今夜因为红莺娇的话，十足气恼苦闷，可这样安静看着对方的一瞬，便只剩下酸涩甜蜜的渴望，她只想亲一亲那鲜艳光泽的红唇。
　　这样的感觉，萧战天不曾给她。
　　丘玉函更不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想法。
　　“这些鱼儿半夜不睡觉，还在跳江呢！哈哈哈……”红莺娇先一步尴尬地背过身。
　　柳月婵蹙着眉。
　　她还想反驳一番自己的念头，可她太了解自己。
　　这一切，从她大仇未报，明知是徒劳，还妄图伸手将红莺娇拉起时，便已尘埃落定。
　　或迟或晚，总有这一遭。
　　一线天光渐明，木棉花开似火。
　　小舟上的人已各自离去，唯有杯盘狼藉，那缀在小舟旁的河灯，早已在靠岸前随水逐流，不知飘往了何处，原本高悬空中的长明灯也不见了踪影。
　　清晨，凌云宗诸人拜别白氏族长，启程返回凌云宗。
　　待过几日，柳青旋和柳月婵还会悄悄返回槐山道，擒拿黄黍，但此时，当务之急，还是将百灵石精带回凌云宗，柳月婵道法已定。
　　半个月后。
　　凌云峰，远山堂内殿。
　　长老分左右而立，宗主柳震立在中央，身后拱卫一处香案，此时已燃起香烟，烟雾笼罩处，显出几道人影，那正是凌云宗数代凌云宗宗主的画像，有男有女，姿态各异，或轻盈优美，或威猛庄重，联袂而来，各个仙风道骨，气势逼人。
　　而在烟画最前方，便是凌云宗第一代宗主，柳岐山。
　　凌云宗始于景淮年，盛于奎山道祖时期，历代宗主修为皆不弱，然而妖劫之中，各大宗门领头者战死无数，凌云宗也不例外。
　　柳震先向烟画作揖，然后召唤柳月婵近前，待柳月婵依礼作揖后，便道：“我凌云宗立宗已经有三千年，然而能修以揉花碎玉诀的弟子，不过两人。月婵，你是为师的关门弟子，身负行云无定之象，宗门上下对你寄予厚望，你既道心已定，今日便赐你揉花碎玉诀下册，望你日后勤勉，不愧凌云之志！”
　　“是，师父！”柳月婵双手接册，“弟子……必不负所望。”
　　三百多年，对境界高深的修士而言，不过短短一瞬。
　　柳月婵深知，再一次接过揉花碎玉诀下册，便如江海倒流。
　　即便上一世跳入魉都之门还能重生，但这一世若重蹈覆辙，却未必有重来的机会，侥幸之心绝不可存。
　　若不曾遇见苍山终老峰那位头戴莲花冠，白眉入鬓，皓齿朱唇的修士，今日一定是她这一生，最负年少锐气的时刻。
　　可那位修士的话，却始终萦绕在她心中。
　　道人言她眉间有死气，隐生混沌之灵维持生机，而凡人修士只有达到化神期，需经九九天雷劫，周身灵气转化为混沌灵气，方可破界飞升，除此之外，对混沌之灵的记载便极少了。
　　她曾问过师父柳震有关混沌之灵的事情，可柳震却以太早了解混沌灵气，对她的修行有碍为由，拒绝了她的了解。
　　不到万不得已，柳月婵绝不会生出改拜他人门庭之心。
　　也正因此，若揉花碎玉诀若真的有问题，在师门和未来凌云宗可能遭受的劫难上，孰轻孰重，她也很清楚自己会怎么选。
　　她到底不是三百年的自己。
　　凌云宗宗主柳震赐下揉花碎玉诀中册后，宗主夫人云娆柔声道：“月婵，你真的想好了吗？”
　　柳月婵看向师娘。
　　这一瞬，柳月婵想起当年在红姑的马背上，她对红莺娇的判断。
　　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
　　只有彼此不扰，才能得自在。
　　三百年来，作为情敌，她和红莺娇的争吵，从来没有和好过，只是莫名其妙的被搁置了，而重生之后，每一次争吵，也从来没有好好解决。
　　她们就这样，误打误撞的纠缠了这么久。
　　她和师兄师姐在一起，很自在，和玉函一起，也很自在。
　　可得了自在，未必能得痛快畅意。
　　柳月婵双手接过法册，抬眸沉稳道：“是，弟子选——”
　　“入世之道。”
　　＊
　　远山堂外殿，各个长老授课之所，弟子们议论纷纷，众人皆知，柳月婵这次回来，居然已经定下了道法。
　　“也不知道柳师姐会选有情道，还是无情道！”
　　“不愧是柳师姐，这么快就定下了道法，可我未见师姐对哪个师弟青眼相待呀！”
　　“非也！”赵芷笑道：“我等修士，当说是入世之道，出世之道，有情无情未免太俗了点！”
　　“不都那么回事嘛！阿芷，你和柳师姐关系好，可知柳师姐定的什么道法。”
　　“我也不清楚，她去槐山道前，还说没想好呢！”赵芷因着炼丹之能，自从与柳月婵一起去过吕州后，关系便一直不错。
　　“莫非在槐山道，遇见什么人！这才急匆匆定下！”便有人起哄。
　　“你们别乱猜，月婵早年就跟我说过，道心未定，也并非一件坏事，她若是有了主意，必然不是一时半刻便生出的想法，定然是认真想过。月婵年纪小，可比好些人啊，沉稳多了！”
　　“其实咱们凌云宗的修士，大多是入世之道，那等强行割舍感情，心不动，耳不停，身不接触的出世之道，到底太走捷径了些，心魔一生，化神关难过。柳师姐身负灵象，资质出众，性情也坚韧，怎么会选无情道嘛！又不是我等，没有灵象的弟子，也不知有无化神的可能，若始终无进益，也只能改选无情道，快速提升境界，延长寿命了……”
　　说到此处，众人心有戚戚。
　　虽说依着凌云宗的门风，大部分弟子都没有走捷径的想法，可修士修行，资质便决定了上限，寿命天资有限，即便心性极佳，道门稳固，可寿命将尽时还不能提升境界，道心崩毁也不过刹那。
　　“对了，萧师弟……”
　　“萧师弟，你慌不慌，万一师姐选了无情道，那你可就……哈哈哈哈！”
　　徐羽没好气道：“他慌有什么用，柳师姐难道会看上他？哼！”
　　因着这一世太泽与凌云宗婚约未明确定下，徐羽虽是凌云城城主之子，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也就没有向上一世一般，向萧战天发起挑战，但日常也不曾给萧战天好脸色。
　　“吵死了，你们这些人，少说些吧！长老不在，就这样懈怠，一会儿长老考校起来，可别丢脸。”
　　凌云宗是出了名的“严师出高徒”之地，即便是“严而有度”，但长老们的教学之风也可想见，不过略交头接耳几句，堂内很快就安静下来。
　　从远山堂回到自己的小院后。
　　柳月婵不再压制修为。
　　揉花碎玉诀下册她早已烂熟于心，无需再翻看，便运转自如。
　　灵台中的行云雾定之象自发从身后浮现，寒云缭绕回环护住少女，丝丝缕缕凝结成型，竟渐渐有了祥云轮廓，一道肉眼难见的五彩华光从室中少女肌肤中透出，而在遥远的苍山，被浓雾包裹的终老峰，那五彩的华光便更明显些。
　　头戴莲花冠的道人拈风观云，原本淡然含笑的面容，露出几分悲切，掐算良久，又一次颓然停止，唇下分成三缕的长长白须，在看见祥云的那一刻，却也无心再整理了。
　　远山堂下课后。
　　萧战天跟着周南师兄一起去食堂，因着柳师姐选了入世之道的消息传开，他也心中略宽，神情露出几分愉快。
　　两人习惯性打了几个菜，选菜时，周南便感觉自家师弟有些反常，看着几个菜走不动道似的。等坐下吃饭，还没吃几口，周南忽然抬头，瞧着萧战天愣愣看着他碗的目光，半响说不出话，最后，他忍不住夹起一块鸡腿在萧战天眼前晃了晃，开玩笑道：“师弟，你看什么呢？该不会是看这鸡腿吧！”
　　“师兄……”
　　“嗯？”
　　萧战天几乎能感受到喉咙里不停分泌的口水，他一时竟不敢开口，怕汹涌的口水失态，只能双眸紧盯着周南筷子里的鸡腿。
　　他从没觉得肉这样香过。
　　又下意识觉得，本就是这样香。
　　腹中如火烧一般，他颤抖着手，在周南诧异的目光里夹起了他的鸡腿，然后埋头，狼吞虎咽得吃了起来！
　　周南哭笑不得：“奇了怪了！慢点吃慢点吃，师弟，你这……你可别吃吐了！”
　　一旁路过的同门见状也瞪大了眼睛，笑着和周南打了声招呼，“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师兄，萧师弟今儿还吃肉呢！”


第111章 
　　入夜。
　　山间的雪还在下，第二天要扫雪的小弟子们看着这雪势，一边嘀咕着雪大，一边哀嚎明日要扫许久，山壁间的小院里，炭盆噼啪作响。
　　柳月婵盘膝坐着。
　　在拿到揉花碎玉诀修行后，她已有七日未曾离开自己专为闭关开辟的山壁洞穴。
　　凌云山主峰下有一条灵气磅礴的灵脉，这也是凌云宗搬迁至此的原因，感受着四周的灵气，几个大周天运转后，柳月婵慢慢睁开双眼。
　　只见她正坐掐诀坐在蒲团之上，身后乳白色状若行云的气团丝丝缕缕回环飘旋在她身侧。
　　修士修炼天地灵气，要想打好基础，必然要将灵气炼化纯净，再从四肢百骸渗透经脉，存于丹府。柳月婵如今不过筑基期，丹府内只有一点伴随灵根而生的九转明烁光，在这灿若明阳的光点旁，是一片围绕着光点形成圆环状的灵河，若想突破金丹，就必须先将丹府内的灵河填满。
　　柳月婵压制修为许久，早已到瓶颈，早几年在聚灵阵的帮助下，她汇聚方圆十里的灵气为之所用，又因为红莺娇提供的灵石，无论走到哪里，几乎是一日也不曾懈怠，也就比上一世，有把握更早填满灵河，冲击金丹期。
　　只是越是想要突破更高的境界，灵气越是需要精纯，那等囫囵吞枣，以打量灵气灌注丹府的修行，往往会损伤根基，所以柳月婵在填满灵河后，继续淬炼自身灵气……
　　第二天清晨。
　　柳月婵走出洞府。
　　山间小道时不时出现扫雪的弟子身影，遇见柳月婵便向她打声招呼。
　　去凌风阁听学上课，在练武场打斗修行，偶尔向御书台看书，扫雪，用饭，领取师门任务往来，凌云宗的弟子日常也就这些，今日同往常，也无区别。
　　“如欢师兄！如欢师兄！”
　　走过一处山道，前方传来了男弟子扯着嗓子的喊声，柳月婵抬眸看去，瞧见前方有两人，一个走一个追，走在最前方的中年男子，脚步如飞，正是柳如欢。
　　他比起几年前，更显衰老，显得有几分尖嘴猴腮的憔悴。
　　柳月婵知道大师兄柳如仪一直供应着这个弟弟延年益寿的灵药，想想大师兄的风姿卓然，再看他这个弟弟如此形貌，念及上一世，对比此时的形貌不同，眼中露出几分惊讶。
　　柳如欢不声不吭往前飞快走着，身后的喊声充耳未闻，可惜走了没两步，脚步一软，就往地上倒去，身后的男弟子连忙搀扶他。
　　“如欢师兄，大师兄让我护送你回去，走这么快作甚。峰上不能御剑，师兄我背你吧！”
　　柳如欢回头甩开对方搀扶的手，一脸怒不可遏的表情，面上的胎记鲜明暗沉，还不等他说什么，忽然察觉到前方的目光，于是猛然抬头，与柳月婵对视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沉着脸转过身，抬脚背过身继续往前。
　　“师兄！如欢师兄！”男弟子热心地追上去。
　　如欢师兄，受伤了？
　　走到凌风阁，因着对柳如欢的伤口莫名在意，碰巧见到大师兄，柳月婵便问了一句。
　　“大师兄，方才我瞧见如欢师兄回来，他受伤了？”
　　柳如仪眼中露出几分惊讶，他似乎急着离开，匆匆点了下头。
　　“是啊，如欢这次出去历练，中了妖毒，李长老开了个方子，宗里没有，我正要出去寻几味药材。”
　　“大师兄，我最近收集了不少上好灵草药材配丹，你缺什么，不妨和我说说，或许我有。“柳月婵伸手拦人。
　　柳如仪止步。
　　“我还缺百叶一枝花，至少三百年药效的半边莲，你可有？”
　　竟是妖蛇之毒？
　　柳月婵虽然不擅炼丹，上一世几百年间下秘境受的伤也不少，为了稳妥计，妖瘴妖毒一类，不说精通化解之法，解毒丸药的药理也还是有数的，何况这一世有了赵芷为友，在柳如仪说出需要的草药后，她也很快就明白了是何种妖毒。
　　柳月婵定睛道：“可巧，我正好有药效合适的半边莲，只是没带在身上，师兄何时回来用传音符知会我一声，我便送去。”
　　其实她手上没有药材，但她知道谁有，
　　柳如仪喜不自胜，连忙道谢。
　　待柳如仪离开后，柳月婵却没有进阁，而是脚步一转，去到宗门弟子接任务的地方，要了这段时间，内门弟子接取任务，出入宗门的记录。
　　轻轻一挥手，记录着众多弟子的书册便依次飞速翻开，不过几个呼吸间，柳月婵就看完了。
　　她看的很多，
　　重点还是在柳如欢身上。
　　自重生后，她如上一世般，一直按部就班修行，若非必要，尽力不让自己的事情影响到身边的人，凌云宗上下也没有什么和上一世格外迥异的事情出现。
　　除了萧战天和柳如欢。
　　她对萧战天的态度和上一世不同，萧战天又是当年灭门之祸唯一宗门内部幸存，她不得不多留意几分。好在李长老要为萧战天治疗灵象，萧战天很少下山，多少在她掌控之中。
　　而柳如欢则太叫她意外了。
　　柳如欢师兄给她的好印象，早就因为这几年柳如欢的爱占便宜，说谎生事的行迹彻底颠覆。
　　这几年，柳如欢对萧战天态度的微妙，柳月婵都看在眼里。
　　这次太泽来人，柳如欢突然出宗了好几天，导致太泽长老徐秉生想当面问问柳如欢捡到萧战天的经过，都只能通过大师兄柳如仪的转述，只这一件事，便让柳月婵生出几分直觉般的警惕。
　　如果先前还只是态度的微妙，这样的举动，似乎就显得别有内情。
　　上一世，柳月婵未曾留意过柳如欢，外出历练没有不受伤的，柳如欢如何，自有大师兄挂心，用不着她事事过问，更别说，特意传她耳朵里。纵然师父为她们这些孤儿赐姓，如师如父，可宗门上下都明白，柳如欢和她们这几个柳姓的亲传弟子，是不一样的。
　　宗主柳震为柳如欢赐姓，不过是看在大师兄的份上。
　　如果可以，柳月婵不想去怀疑柳如欢什么，她很清楚大师兄对这个弟弟有多么看重。
　　凌云宗的覆灭，对柳如欢也没有什么好处。
　　只是这些年按部就班，所有的蹊跷，似乎都围绕在了萧战天身边，有些事情，还是查清楚比较好。
　　定下道法后，修为进益奇快，冰心莲的炼化也在逐步炼化中，或许她应该抽个时间，去一趟南方，看看萧战天被柳如欢捡到的小镇，
　　何况，还有一件事，一直让她很在意……
　　“师姐——”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柳月婵蹙眉回头，
　　青衫覆雪，落雪濡湿了少女臂间青帛，那一抹青与白的明净清冷，仅以回眸淡淡的一瞥，便足以让人刻骨铭心。
　　萧战天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么大声急切的呼唤柳月婵师姐。
　　但他在见到那山间青影的那一刻，首先记住的便是柳月婵的身体，那是一种本能，比任何曾经有过的欲望更加强烈霸道，几乎在瞬间以一种细微，急切的渴望占据了他的全部思绪。
　　他无法将目光从柳月婵身上挪开，甚至眼睛放肆流连在柳月婵腰腿之上，感到浑身战栗，就连牙齿也轻微地咀嚼了一下。
　　“萧师弟？你……”
　　柳月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萧战天，这是她定下道法后头一回见着少年。
　　她晕眩了几秒，那几秒内，冰凉的五指猛然收紧，让她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所有的言语都破碎了，目光朦胧间被牵引般落在萧战天的身上，然后，逐渐鲜明。
　　她好像很久没有好好打量过面前的少年，以至于此刻才发现，萧战天冲着她微笑的面容，竟是格外让人舒心的，仅仅是对视的瞬间，身后的雪便泛起了细密刺眼的光芒，劈头盖脸地碾压了过来。
　　她的心跳无法控制的加快。
　　少年微微苍白的嘴唇，和他明亮的双眸，黑与白的变换间，忽然就触目惊心起来，似乎有一声重重的擂鼓声，越过山，翻过重重的雪，从遥远的天际呼啸而至，几乎要将柳月婵的这一刻的思绪全部击碎。
　　“师姐？你怎么了……”萧战天试探着上前跨了几步，扶住了柳月婵的胳膊，“你流了好多汗。”
　　少年的手掌宽大，温暖。
　　看向白衣少女的眼神，格外专注。
　　“师弟……我？流汗？”柳月婵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可她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么柔和语调，又展现了什么样的神情，竟让萧战天露出受宠若惊的喜悦，以至于她能感受到萧战天的握住她胳膊的手，微微收紧了。
　　山壁间的青松依然翠绿，叶片上堆积的雪已经很厚，压弯了叶子的腰，坠下。
　　少年已是山崖的中心。
　　柳月婵大汗淋漓。
　　她无法挪开看向萧战天的眼睛，可内心却倒映着另外一张脸。
　　也许那张脸，曾经是模糊的。
　　可这一世，她先一步确定，并在内心描绘了那张容颜，作为入世之基。
　　那是她的心之火。
　　早已静悄悄蔓延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
　　“冰心诀心若冰清，万变犹定……无有相成，难易相成……”颤抖着，无声念着清心咒，柳月婵红唇微动，“水流心不惊，云在意俱迟……”
　　萧战天凑近低头，疑惑道：“师姐，你说什么？”
　　本命法器的短刺心随意动，在咒语帮助柳月婵于僵持中松动的同时，已狠狠扎向柳月婵的腰间。
　　疼痛连同灵气自经络奔涌，柳月婵获得片刻清明。
　　五指连动，左手在外，右手在内，二手心向内，左手大指掐右手子纹，右手大指掐右手午文合抱，合阴阳太极道印刹那变幻，右手大指掐酉文，无名指屈于大指下，食指、中指并拢伸直行剑诀，柳月婵冷声念出最后几句。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一心不赘物，万古自逍遥！”
　　狂暴的灵气鼓动山风猎猎作响。
　　“去！”柳月婵口出法随。
　　剑诀萧战天自然熟悉，此诀意在划破障碍，斩妖除魔。
　　他眼看着柳月婵忽然闭上眼睛，耳边只听见蝴蝶振翅一般的轻响，只来得及匆匆张开五指，护身的防御法器已在他和柳月婵之间“砰”地炸开！
　　少年后仰下腰欲拉开和柳月婵和距离，然而先前扶住的人已顺势用冰凉的手指反扣在他胳膊上将人扯回，白衣女子指缝间尖刃的亮光几乎毫不犹豫向着萧战天双目刺去……
　　倏然跃起，躲开一击后，柳月婵踏月清波步的连环点地，下一刻短刺已堪堪擦着他的眼皮划过！
　　萧战天吓得浑身冷汗，惊呼道：“师姐，是我冒犯了，你竟要杀我么！”
　　柳月婵三次不中，心知蹊跷如此，既惊又怒，却也深知不可久留。
　　若她此时睁眼，必是杀气重重。
　　然而在萧战天惊呼出声后，她面不改色，以最快的速度，逃一般，腾挪翻身跃下了山崖。


第112章 
　　巳时。
　　红莺娇处理完最近收集上来有关妖族的消息，忍不住伸出手挠了挠头，她对于整合信息实在不擅长，看得头都要大了。
　　真想打包扔给柳月婵看去！
　　但这念头也就是想想。红莺娇深知，柳月婵忙凌云宗的事情又要修炼，分身乏术，魔教的事情跟柳月婵也没多大关系，既然是合作，就得两边都出力，没有自己该做的份额完不成还让对方担的。
　　但她这会儿若是在柳月婵身边，偶尔让柳月婵看看，柳月婵也不会拒绝，气氛好的时候，见她烦恼，柳月婵也有默默接些东西帮忙看的时候。
　　还是得人在跟前才好。
　　想到柳月婵，便又想到前几日魔教的人传来消息，凌云宗柳月婵定了道法。
　　有情道。
　　红莺娇笑意微敛，她其实隐约从柳月婵的态度里已经猜到了，心中却难掩失望，埋头处理魔教的事务一连七天，此时忽然十分厌倦，手一松，将书桌上的册子全部收起来，红莺娇起身。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明晃晃的阳光打在石砖上，在这个瞬间，红衣少女似乎在沉思，又仿佛魂飞天外，只是原地发着呆、
　　直到阳光烤得她浑身暖洋洋的，从骨子泛起一股懒，红莺娇这才吐出一口气，一仰头，眯了下眼睛，决定去修行。
　　红莺娇打算去地宫，还没走到地方，迎面来的侍者眼前一亮，加快脚步生怕人跑了似的，小跑到红莺娇跟前，请她去见圣女赫兰奴。
　　“师父找我？那正好，我也要去见她呢。”
　　地宫入口在圣女的圣殿，红莺娇本来也是打算过去的。只是她找师父，和师父找她，性质不同。
　　师父主动喊她去，往往只代表一件事。
　　她要挨骂了。
　　红莺娇想自己最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过是往槐山道跑了跑，自从上次取冰心莲受了重伤后，她没少被警告，后来出去便很小心，也没让自己受伤，师父也不至于为这个特意把她叫过去骂吧？
　　“我最近没犯事啊……”红莺娇嘀咕着，一边走一边问身旁的侍者，“我师父今儿心情怎么样？”
　　“圣女大人心情还不错。”侍者心领神会，笑嘻嘻告诉她，“厄勒沙大人，圣女应当不是要责骂您。”
　　“心情不错，那就好！”
　　难道是有宝贝要给我？
　　红莺娇生出几分期待，踏进圣殿。
　　重重纱幔中，赫兰奴侧身斜躺在宽大的教主椅上，日光透过青色的镂空石壁细碎打在她脸上，魔教专用的，繁复华美的银黑色缎子，波浪般铺在她身下，明明是很放松的姿势，圣女赫兰奴却眉头紧锁，并不像侍者所说心情很好的样子。
　　红莺娇警铃大作，谄笑道：“师父。”
　　“嗯。”赫兰奴从她进门就知道了，微微支起身，将手搭在腰间的长鞭上。
　　“师父我正想找你呢，我想进地宫。”红莺娇三步并作两步上石梯。
　　赫兰奴语调并不严厉但十足威严，“我听苏阿说，你向落迦堂递了受刑的要求，犯戒了？”
　　红莺娇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嬉皮笑脸双手合十道：“啊呀，原来是这个事儿。对不起师父，我下次不敢了！我在外头吃豆子，谁知那豆子泡了酒，就犯了戒。”
　　怕师父知道自己好几日不去，是有心避开惩罚，红莺娇连忙道：“前几日有事处理，今晚我就去领罚，再不犯了！”
　　赫兰奴看了她一眼，招了招手。
　　红莺娇低下头，额头一热，赫兰奴覆手上去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
　　“不知者无罪，不用去领罚了。”
　　红莺娇瞪了瞪眼，有些不敢相信道：“不用吗？”
　　她心下慌张，师父刚刚摸她那下，也太温柔了点，一双凤眼上下扫了下自家师父的神色，试探道：“我、我还是……我马上就去？”
　　“好了！怕什么……”赫兰奴用手拍了下红莺娇的头，“还要我说第二遍吗！你不是要去地宫？”
　　熟悉的疼痛感从前额直蹿上脑，红莺娇跳起来后退了两步，捂住额头。
　　“说就说嘛，别动手啊师父，真不用我领罚啊？”红莺娇笑嘻嘻抬头。
　　赫兰奴问道：“真想去？”
　　“我都递了领惩的消息过去，还是去吧……”红莺娇笑，“我皮糙肉厚，师父你心疼啊，落迦堂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不会下重手的，我是您的弟子，要是犯了戒不去领罚，回头教徒们学我，不就乱套了~”
　　“落迦堂那里，不急。”赫兰奴抛给红莺娇一卷黑色的皮纸，“我有东西交给你，这几日你先好好将这张图上的东西，学一学。”
　　“这是什么？”红莺娇一把接住黑皮纸，见上头用黑泥封了印，还刻了摩尼花的纹路封印，心中暗暗吃惊。
　　她从前，怎么没得过这个？
　　“你进了地宫，自己看吧。”赫兰奴将握着皮纸的手拢回袖中，勾唇一笑，“你不是一直闹着想早些接任圣女之位吗？”
　　“师父，你……”红莺娇惊喜抬头，还不等她说完，突然赫兰奴飞身伸手，抓向徒弟肩头。右肩微沉，红莺娇被牢牢抓住肩膀，肌肤上由摩尼花染料勾勒的线条转眼便活，形成一道道黑色纹路从那玉白色的肌肤浮起，“砰”得将套在胳膊上的黄金臂环挣裂，爆开！
　　由红宝石和玛瑙制成的臂环碎落在阶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莺娇愕然抬头。
　　被师父抓住的肩头，渐渐感到一阵微微刺痛的燥热，仿佛体内的血液也躁动起来，即将突破皮肤的阻碍和赫兰奴指尖燃起的圣火勾缠在一起。
　　赫兰奴伸出另一只手，将指尖盘旋的圣火轻轻抵在自家徒儿的眉心。
　　“感受到了吗？”
　　“嗯，眉心热热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红莺娇揣度着开口，“是血吗，师父？”
　　“不是血，是圣火。”赫兰奴松开手，“在你体内，早早便种下了圣火种。如果你想接任圣女之位，就要将你体内的火种点燃。”
　　红莺娇摸摸胸口，疑惑道：“难道它没有点燃吗，圣火种在我体内，也不是一颗种子，跟师父你指尖的火，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只是火种的焰形，却不是它力量的真源。”
　　红莺娇从前并没有听师父讲过这些，因为她一直没有正式接任过圣女之职，三百年前，对圣女的继承也十分抗拒，以至于现在才惊觉，很多有关圣女继承的信息，竟是她不问，师父便不说。
　　或许是这一世她想接任圣女的心太过迫切，也比从前勤奋太多，师父才会早早跟她说这些。
　　“……要怎么点燃？”红莺娇问。
　　赫兰奴看向红莺娇手中被封印的皮纸，红莺娇随之低下头，惊呼道：“就靠这个？这皮纸封印了什么，难道就是点燃火种的秘诀？”
　　心中难掩激动，红莺娇先喜又忧，“这么宝贵的东西，您今天就给我，会不会……太早了点？”
　　上辈子师父可没这么积极，怎么这一世，一股脑都给她了。
　　红莺娇有些忐忑，她不是不想学，但是那野兽一般的直觉，在接过这东西的瞬间，感到一股寒意，此时话一出口，声音难免犹豫。
　　“明暗两宗能同意吗？”红莺娇皱眉。
　　赫兰奴斥道：“这几年你人是勤快了许多，却没幼年胆子大了，苏阿总说是你懂事了，谨慎沉稳了许多，怎么我不觉得？越发优柔寡断，成什么样子！”
　　优柔寡断！
　　红莺娇挨了训斥，嘴巴微动，竟不能反驳。
　　“你想去哪里，做什么，交什么朋友，我都不管你，只你犯不着一天天鬼鬼祟祟偷拿了教中典籍去看，你既知道勤勉，为师难道会阻拦你不成？若真想接圣女的位置，也不用找了，今日我便将此物赐你。”
　　“你在地宫修行，得了此物，若能有所收获，也算一举两得。“赫兰奴抽出腰间缠绕的鞭子在手心点了点，“只是此物至关重要，你既知明暗两宗需避着些，若不能修成，暂时便不要出地宫了。”
　　红莺娇支吾道：“修行的事情、哪、哪里说得准，要不等我领了惩，寻个黄道吉日，再进地宫吧。”
　　“我魔教做事，还用寻什么黄道吉日？”赫兰奴满目阴云，“早两日领罚，没见你着急，说要办事。回回寻你办点教内事物，又说要去外头布什么阵法修行。这会子让你好好修行，又要去领罚。”
　　红莺娇听得面色一僵。
　　“你娘劝你好好看的书没见你看。教中不让你的看书，你偷摸着看。这几年见你勤勉，倒纵得你无法无天，我和你娘的话，是一个也不听了！”赫兰奴甩鞭怒吼，“孽徒，找抽！”
　　红莺娇满脸的不可置信，似乎在震惊自己所作所为，以至于惊呼道：“我听啊！这不对啊！”
　　冤枉啊！
　　她这一世明明是想乖乖继承圣女的，怎么从师父口里说出来，倒像是她一身反骨似的。
　　赫兰奴一鞭子甩来，既猛且劲，红莺娇可不敢挨，连忙避开。还没完全避开，下一鞭子又紧接着甩下，红莺娇寻思柳月婵十天半个月是见不着了，当下只得喊道：“师父！师、师父……哎哟，别抽我！”
　　“我去地宫，马上就去！若无成效，不出地宫便是！”
　　连滚带爬奔向地宫入口处，一个闪身，红莺娇已进了地宫之中。
　　赫兰奴早已收鞭，看着那红色的衣角消失在地宫门口，面上却无怒意，反倒添了几分凝重。
　　过了一会儿，苏阿端饮品进来，轻轻放在赫兰奴身侧，顺手将赫兰奴脱在一旁的黑金护膝摆正。
　　“圣女，要封殿吗？”苏阿轻声询问。
　　“嗯。自今日起，百日内，不许教徒踏入圣殿。”
　　传讯的纸符在靠近圣殿时，便被道道魔纹溶解消散。洁白的纸鹤徘徊在戒严的西南境内数日，也只能无功而返。
　　修为的沟壑，让传讯在阵法的帮助下不至于暴露痕迹，却也无法连接彼此。凌云宗的弟子决不能知道红衣少女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能登门寻人。
　　西南遍地都是摩尼花树，黑色的土壤与摩尼花巨树的藤蔓从缝隙中伸出根系，细密又坚韧地不断向下，不断地延伸，几乎将整个西南境渗透。
　　树上的花朵被风轻盈地吹落枝头。
　　白衣女子轻轻伸手，接住头顶掉落的红色花瓣。
　　淡淡的灵气在指间芥子戒上环绕，一枚红铜色的小铃铛出现在她掌心。
　　铃上拴着摩尼花的红绸带，风一吹，铃声大响，声若玉振，却被隔音的阵法圈在树下绿荫之间。
　　一连数日无消息。
　　柳月婵头一次意识到，若红莺娇不来寻她，她与红莺娇隔着魔教，竟没有见面的机会。
　　而唯一能找到人的金铎铃，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轻易碎开。
　　将铃铛收回芥子中。
　　西南境内的阳光都比别处炽热，天空比海水还要蓝，鸟儿展翅穿过轻飘飘移动的云，柳月婵静静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登上苑津渡口的船，向太泽而去。


第113章 
　　地宫内。
　　红莺娇面颊红润，整个人仿佛在冒气。
　　地宫昏暗，唯有圣火摇曳，红莺娇又一次攀上了石壁上那些粗壮的藤蔓，她眉心痒痒的，不光是方才师父点她眉心的缘故。
　　虽然师父说是火，不是血。
　　可红莺娇还记得当年召唤化钧斧的感受，这种从四肢中涌起的，随着经脉汇聚眉心的奇妙，越靠近圣火旁这根最粗的藤蔓，就越发鲜明。
　　她的灵气涌动也越发自如。
　　摩尼花树的颜色转变可以昭示魔教圣女的生死，这样密切的联系，是西南境以外的人无法理解的，可红莺娇并不会觉得奇怪、从小她就能感觉到圣火和树之间细微的变化，这些感触，就跟人生来就会举手一样，是很难单独拿出来并为之感到诧异的事情。
　　重生前，红莺娇不喜欢地宫，就不来。
　　后来为了疗伤，来多了，除了风中那一丝令她不安的臭味，红莺娇又发现了点别的，在地宫修行的速度甚至比在聚灵阵中还快些，若非这里非圣女不得入，每次来又瞒不住师父，红莺娇很想将柳月婵也带过来试试修行，
　　眉心涌动时起时伏，红莺娇用力按了下微微凸起的眉心，借着圣火的光，打开了那卷黑色的皮纸。
　　这皮纸书的触感，莫名让红莺娇有些不舒服，指尖触碰封印在皮纸书上的血泥封印时，风吼雷吐的灵象也在红衣少女身后展开。
　　修真界传承大多是玉玦，但魔教不同，魔教法门与道教迥异，有些核心的内容无法刻录进玉玦之中。但像这样的皮纸，红莺娇也是第一次见。
　　她伸手，将卷起的皮纸在藤蔓上一点点铺开。
　　这皮纸拿在手中并不大，铺开却很长，上头密密麻麻都是字，还好红莺娇都认得。
　　字迹保存的很好，环绕着一股股灵动的黑气，有不规整的摩尼花纹路布在其中，但就算保存得再好，也有些泛黄血污部分，显示出它的年代久远。
　　红莺娇莫名咽了口口水。
　　她借着生活的光芒，仔细辨认其中的内容。
　　“奇怪，这不还是真魔万相神功吗？”红莺娇有些错愕，连连往后看，“错筋骨、万喉舌、明宗暗宗……啊！这是什么……”
　　“幽冥图。”
　　飞快跳过熟悉的内容，红莺娇双眸落在”幽冥“二字，在喃喃出口的瞬间，身后灵象“轰”的炸响，阴邪爆裂的灵气与圣火和身边的摩尼树仿佛在刹那间融合。
　　火光闪电还有扭曲的绿色，白色与红色，几乎布满她整个视线，红莺娇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耳内也传来奇怪嘶吼声。
　　她捂住耳朵，却无法阻止四周灌来的声音。
　　听不清四周都在说什么，唯有神智始终清醒，眼前的一切也是扭曲的，红莺娇尽量凝神于双眸努力去看皮纸上的内容，却发现自己还是看不清楚，越是努力看，双眼越是疼痛。
　　可红莺娇挣扎眯起眼睛，她知道师父给自己这个皮纸，就绝不会是要害自己的东西，既然要学，自然要先看。
　　一阵针扎的刺痛后，双眸缓缓留下血痕。
　　地宫熊熊圣火膨胀似的燃烧起来，连带着整个地宫外的大殿也开始震动。
　　赫兰奴负手站在大殿之中，整座大殿已被她封印，除了赫兰奴本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感应到大殿以及地宫的变化。
　　赫兰奴静静抚摸着自己的眉心。
　　大殿距离地宫也不远，赫兰奴却从未能引动圣火回馈出这样的震动。
　　地宫内，随着红莺娇眼角的血痕，圣火中一股股蓝色的火焰飘了出来，竟直接扑进了红衣少女一双美眸！
　　红莺娇能看见了。
　　所有扭曲的颜色都渐渐回归正轨，红莺娇抬手，长长的皮纸被抽动举起，她低下头。
　　手中的皮纸上，名为幽冥图下方，出现了一些红莺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黑色小人图影，它们做着有序而怪异的舞蹈，在圣火照耀下，仿佛注入了灵魂与血肉，马上就要从皮纸上跳出来，与红莺娇共舞。
　　这样的小人图影一共九个。
　　红莺娇知道自己应该要跟着学了，可她感应着双眸的灵气鼓涨，却有些犹豫。
　　她进来前对师父说选个黄道吉日，就是怕这个，她学过的东西，自然不拘什么地方学，可魔教的东西不是那么轻易能学成的，这没学过的，从这图影的复杂程度看，还不知道要多久能学会。
　　她还没得及和柳月婵说一声。
　　若是柳月婵来找她……
　　害！
　　想到这里，红莺娇喃喃自语：“红莺娇啊红莺娇，都这时候了，你还想着她来找你，你不在，指不定人家还高兴些呢！”
　　转念又想，“柳月婵说定下道法后，便要和师姐捉那黄黍道人，接着便要闭关。那道人，有她师姐在，必然是手到擒来，有我没我，都是一样。”
　　思来想去，最后一咬牙，回忆着魉都之门时发生的一切，将全幅心神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旋转间，腰间的小铃铛擦到树枝，晃动着摇响。
　　“叮当！”
　　“叮当——”
　　摩尼花巨树在地宫中微微摇动着，垂坠向地宫一角，舒展着将地宫石壁层层覆盖，仿佛一个茧，将中间的红衣少女呵护其中……
　　柳月婵自重生后，第二次坐魔教的船。
　　因为萧战天，她不敢再呆在凌云宗。
　　重生前对萧战天那奇异的容忍和柔情，似乎都因为这一世定下有情道，故态复萌。
　　只是比起上一世的困惑不解。
　　这一世，柳月婵清楚的明白了这股柔情的诡异和奇怪之处。
　　她这一世，是因红莺娇定的有情道，又怎么会因为萧战天牵肠挂肚？面对萧战天时，刺向他时奇异的心疼，以及不该出现的柔情显得那样突兀、不合时宜。
　　重生前，她屡屡被萧战天救下时，心中除了感动，还有一丝诡异的烦躁。如今她已然明白，那股烦躁或许才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不是没怀疑过，可当年面对萧战天，实难保持清明之念。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柳月婵立在船头沉思不语。
　　她带着帷帽，双手拢进长袖，白衣青帛飘飘若仙，袖中藏着一块罗盘，一个不明显的土黄色点正在罗盘上不断移动。
　　柳月婵来西南，不光是为了见红莺娇，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当初在槐山道覆于外衣上跟踪黄黍道人的阵法，发挥了作用。
　　她一直在等黄黍离开紫薇幻境的势力范围。
　　而黄黍也确实动了。
　　他来了西南，似乎在等什么人，可没有等到，昨天已经离开西南往太泽方向去。
　　柳月婵不确定他到底想去哪里，西南苑津渡口的船，会绕过凌云山顺漓江而下，周海、龙淮岛、太泽依次停靠。
　　西南与紫薇幻境的水路并不畅通，而是以太泽中转、太泽每隔几年便会因为各种事情开玄空阵，修士难行，凡人却好走很多，大多是以陆运马车行驶。
　　黄黍一向狡兔三窟，炼妖之所各地都有设置，说以妖物辅助修行，却走了几分邪修的路子，不惜凡人性命，曾有抽魂的恶行，胆子又格外小，屡屡换地方藏身，从不在一个地方过多停留，倒像是躲着什么。
　　柳月婵来西南寻红莺娇，因着红莺娇身份不能暴露，自然未带上师姐一起，而是和师姐柳请旋约在周海一处商人停靠的无名小岛相聚。无论黄黍要停在哪里，两人都可以用最快速度汇合，一同擒人。黄黍行进速度并不快，她便也登船匀速而行。
　　待抓了人，柳月婵打算去太泽探查一番萧战天的身世。
　　她从前总觉得太泽既然认定了萧战天的身份，又有血脉为证，自然不会有假。如今却不敢肯定，只觉萧战天身边处处是谜团。
　　宗内捡回萧战天的师兄柳如欢也与前世不同。
　　若要抵御妖族，当务之急，自然是提升实力布好大阵，可萧战天的事情又不能不查，重生前后的事情越是联想，越是令柳月婵不安。
　　凌云宗疑团重重的灭门之祸，会和萧战天有关吗？
　　萧战天作为唯一的幸存者，上一世不是没惹过柳月婵怀疑，可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什么，萧战天也十分悲痛，为振兴凌云宗，出过不少力，帮过她不少。
　　无法控制的神智，对修士而言是大忌，柳月婵不否认自己在惊觉这点时，对萧战天起了杀心。
　　但她从不是滥杀之人，面对这个多年相识的师弟，纵然疑心，冷静下来后，也无法在没有证据时，以疑心定罪其人，当真痛下杀手。
　　何况她觉得自己面对萧战天的心绪起伏，极不像平日的自己。
　　冲动冒失，失了冷静。
　　江猿啸晚风，船帆借风力而行，黄昏过后，天色很快就黑了。
　　天黑了，鸟儿似乎也隐匿了踪迹，船上亮起灯，商人推销卖些两地的特产，旅人则高谈阔论着各地时事，偶尔努努嘴，好奇地说一说那飞身上船一直戴着帷帽的美貌女修。
　　好黑的夜啊！
　　鸟儿扑扇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柳如欢受着蛇毒的痛苦，躺在床上哀哀叫着，不过短短几日，他身上的皮肤几乎都变成了紫黑色。
　　他有些惶恐不安，在柳如仪外出寻药后，便时常躲进柳如仪的洞穴之中，无论谁喊他都不肯出去。
　　宗内人人皆知青鸾和柳如仪是一对，对于柳如仪的弟弟，青鸾自然也是关心的，时常会来问一问柳如欢的情况，偶尔送些缓解妖毒的药物来。
　　今日看柳如欢又将洞穴的禁制打开了，青鸾不得入内，无奈又担忧地站在洞穴外呼喊：“师弟，如欢师弟，你还好吗？如仪说，那百叶一枝花明日便开花了，待花落，他立刻就能带药回来，你若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告诉我。”
　　洞穴之中，柳如欢听见了外头的女声，压根没心思搭理。
　　他一边痛呼，一边嫉妒地看着洞穴内的布置，尤其是这万木床，竟布在凌云峰灵气最足的灵脉之上，也难怪大哥修为进步神速！
　　那样好的资质，又有这样的天材地宝灵石灵脉取用，自然比自己活的光鲜！
　　柳如欢闭目紧紧盯着自己灵台中的那道金光。
　　这金光，是如此夺目绚烂！
　　这是他的大道！
　　是他的机缘！
　　有这个东西在，他本不该受这么久的伤还不好，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想到这里，浑身疼痛，柳如欢暗骂：废物！废物！
　　大哥实在是个废物，竟还不能治愈他的妖毒！若是求一求宗主，什么灵药不能得，偏不肯听他的，远远去找，耽误了这么多的时日！
　　十天前。
　　柳如欢本来快痊愈的妖毒，突然就加重了，原本年限轻的药草竟都没了效用，柳如仪即便得了柳月婵的半边莲，也不得不外出继续寻找年份更久的灵药。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柳如欢体内，突然无法控制，隐隐要撕开他的灵台，跳出去的那份璀璨金光。
　　柳如欢想：这东西若是从自己灵台跑出去，此后，他大道何存，岂不是又要成为废人！
　　若成为废人，不如死了！
　　若是悄无声息死在这里，又怎能甘心！


第114章 
　　柳如仪在第二天黄昏赶回了凌云宗，身上带伤，携带年份更久三千年的百叶一枝花急匆匆回到了洞府，不过些许时间，取宗门炼丹鼎须臾便制成了解毒的丹药喂给弟弟服下。
　　可柳如欢服下后，却并未好转，反倒是一阵腹痛，连连在床上打滚。
　　“你找的什么药材！哎哟——哎哟——疼死我了！”
　　“大哥，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疼啊！疼啊——”
　　柳如仪心急如焚道：“怎会又加重了，如欢，你到底在何处遇见了妖蛇？毒性竟如此厉害！你怎么就不肯告诉我！你说出来，大哥杀了它取妖丹救你！”
　　柳如欢一听，嘶叫道：“便是告诉你，妖丹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取来！大哥，你去求求宗主，李长老的九转解毒丸能解天下妖毒，你去求宗主让他那颗解毒丸给我！”
　　“如欢……”柳如仪其实早就去求了师父。
　　那九转解毒丸只有一颗，所用灵药之名贵，可谓是举全宗之力，早年是为对付二十八妖卫所制，便是李长老炼制出来的，未经宗主允许也决不能轻易动用。
　　他苦求，师父倒也应允，可柳如仪去李长老存放丹药之所时，才知道那药丸数年前便已被李长老取出，给人用了。此事未经宗主柳震同意，柳如仪自然也不知晓。事已至此，丹药已无。
　　李长老晓之以情，柳如仪一心软，便帮忙隐瞒了此事，又如何好对外说出，此时面对弟弟的哭求，面前便显出几分迟疑。
　　柳如欢见柳如仪迟疑，俊眉皱起，立如芝兰玉树，灵气内蕴如少年一般，再想自己一身紫黑，容貌残损，瞧着已有几分老态……他如此境地，自诩要照顾自己的大哥竟然迟疑了！宁可他受这样多的苦楚，都不肯舍下面子，求一求宗主。
　　多年的悲愤与不平，令柳如欢一时忘记疼痛，势如疯癫般跌跌撞撞下床，双手猛然抓住柳如仪的衣领！
　　柳如欢对柳如仪吼道：“你不肯去！你怕宗主生气？什么亲兄弟，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你凌云宗大师兄的脸面！”
　　“二弟！”柳如仪震住。
　　“我知道，你这几年对我不满意！我不过是下秘境时藏了几个宝物，你就要斥责我，勒令我还回去，我不还，你就用旁的东西补偿那群人！你觉得我连累了你大师兄的好名声是不是？”
　　“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怎么会这样想！你若想要法器，跟大哥说一声，大哥自会为你寻来，何必昧下师弟师妹的东西。”柳如仪不理解，头一次感到面前懦弱无能的弟弟，有几分陌生，他握住弟弟的手。
　　“你给我？那什么是我的！”柳如欢目眦尽裂，“你以为你可怜，施舍我点东西，我就会领你的情？”
　　他宁可去偷去抢，也不想从大哥手中接东西。
　　可他太弱了，法器便罢，那等绵延寿命的灵药不接，寿命早就尽了。
　　“你我明明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你一出生就有好的资质，柳震老儿一见你就要收你为徒。而我！连被赐姓，都是因为你。我想有点自己的东西，你都看不下去。那么好的法器你说给就给了，我苦苦索求不惜拉下脸也要藏着的，也想要得到的东西，你却触手可得，随手给出去！”
　　柳如欢喘气如牛，说到此处，双腿一软，妖毒发作起来，登时再顾不上怒骂什么，连连在地上打滚，哀嚎不已。
　　“啊——啊——大哥，救我！”
　　“救我！我不想死！”
　　柳如仪未曾想过竟会在弟弟口中听见这样一番话，一时心神俱震，手便被柳如欢挣开，但下一瞬，他便伸出手，去拉人。柳如欢疼的往地上滚，他便半跪着再次握住弟弟四处乱抓的手。
　　“如欢！”柳如仪双指并紧，输送灵气至柳如欢体内，见已是中年人模样的弟弟，如幼年一般在地上打滚嚎哭，痛心不已，“你告诉大哥，是在何处遇见的蛇妖？”
　　柳如欢还惦记着解毒丸。
　　“解毒丸，你去找李长老，快啊！”
　　“快啊——”
　　柳如欢因着妖毒之故，浑身疼得无一刻能安生，顾不得柳如仪在场，不断将心神落在体内的金光之上，试图如往常一般用灵气激活它，使用它。
　　可他又一次失败了！
　　甚至将柳如仪输入他体内的灵气也弹了回去！
　　柳如仪迅速收回手，并紧的双指虚削向柳如欢而去，他已察觉不对，惊呼道：“二弟，你体内有什么？”
　　柳如仪伸手抓弟弟的手腕，柳如欢却突然反应了过来，连滚带爬向万木床方向躲开，背后床身警惕道：“怎么，我藏着的最后一点宝贝，你也要收回去？这可、可不是我拿的师弟们的——”
　　柳如欢冷笑两声，“这是我救人的报酬！”
　　金光被柳如仪的灵气激发，在灵台一阵激荡，竟让柳如欢好受了许多。
　　“怎么，你不信？好好，真是个好大哥，原来你真以为我所有的东西，都是抢的旁人的……”柳如欢嗤道。
　　柳如仪听罢不忍再问，方才弟弟一番话已叫他难以自处，只追问道：“那妖物在何处？”知道自己不说清楚解毒丸，弟弟是不会坦白了，
　　又道，“那解毒丸大哥早已问替你求过，可李长老，早年就给他的徒弟萧战天，就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用了。”
　　柳如欢满眼不可置信，喃喃道：“他？怎么是他？”
　　柳如仪以为柳如欢不信，连忙解释道：“几年前，萧师弟经脉暴动，若无好的丹药维持，寿恐难久，那解毒丹本就用了许多名贵珍惜的灵草，李长老怜惜徒儿，一时糊涂，将那丹药用以融合炼制新丹，给他用以修复灵象，事后悔之晚矣，如今实在取不出来，大哥不会骗你，你且将那妖物所在告知于我，大哥必杀了那妖，将妖丹取来给你！”
　　柳如欢这会儿已没那么疼，说不上是柳如仪误打误撞输入体内的精纯灵气所致，还是那百叶一枝花炼的灵丹发挥了作用。
　　听柳如仪催促，柳如欢总算是回过神，惊觉方才说的过火，今日之事又被大哥瞧出点端倪，便道：“我往南走，途径一座山便遇见个厉害蛇妖，那妖物道行太高，我未见其真身，一照面便被咬伤，之后逃之夭夭，昏头昏脑也记不清是何处遇见的……大哥，那妖物好生厉害，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冒险啊！”
　　“大哥，药效似乎发挥了作用，我这会儿，没那么疼了。”
　　柳如仪自觉弟弟还关心自己，心中感动，嘱咐道：“你不必担忧我，我召集弟子，立刻便往南边寻！先送你去李长老处，你放心，若这期间我没回来，李长老不会坐视不理。”
　　既没解毒丹，柳如欢也没把握能彻底驱逐体内妖毒，可又怕柳如仪往南瞧出点曲溪镇的动静，沉吟片刻，还是怕死之心占了上风，便没有阻拦柳如仪召集弟子往南边去。
　　既是斩妖，分散寻找妖蛇，救助门内弟子，柳如仪传讯下，大部分空闲的凌云宗弟子也愿意前往。青鸾有事在身不便同往，便托与交好的武瑶儿，请她相助。
　　武瑶儿虽不耻柳如欢为人，但一向敬重大师兄，这段时间见柳如仪奔来跑去，宗内无不看在眼里，便与师父冲虚长老报备了一声，提剑同去。
　　不多时，浩浩荡荡数十人御剑往南飞。
　　柳如欢遥望着人群消失在云层之中，转身回到李长老的草庐。
　　这一会儿功夫，体内金光在灵台一阵激荡，虽叫他好转许多，若被人探查身体情况，却难保不会露馅。
　　因此李长老提议为柳如欢再检查一下身体时，他就拒绝了，只道：“还是原先的症状，不必探了！这妖蛇的毒性极大，李长老若未将解毒丸给萧师弟，我大哥也不必这样奔波。”
　　李长老捏着手中的草帽扇了扇，被小辈这样说有些尴尬，只他心中有愧，柳如仪也替他在宗主面前隐瞒下此事，便闭上嘴没有接话，拿出些灵丹，嘱咐道：“我听如仪说了你的状况，百叶一枝花的效用发挥的确实会慢些，即便好转看这情况也难以根除，若身上还疼，便叫童儿速速来找我，我丹房内还有几味丹，需得去看一看。”
　　柳如仪不想要李长老身边的药童服侍，待李长老离开后，便问药童道：“萧战天在何处？”
　　药童道：“萧师兄闭关了。”
　　“闭关？”柳如欢冷笑一声，“他闭什么关，他那样的资质，便是再勤勉，待寿命尽了，怕连炼气期大圆满也做不到。”又暗忖：李长老对他怎么这样大方，那解毒丹竟也舍得，倒害累了他，差点丢掉性命。
　　这一想，心中杀意越发重了。
　　在曲溪镇时，他就想杀这小子，偏偏大哥来寻他误了事。
　　之后在门内唯一一次动手，又发现萧战天暂时死不得，萧战天将死，他体内的东西也要消散，便不敢下手。萧战天在外门受人欺凌，他乐见其成，却也不得不保住萧战天一条小命。这小子也是好运，最后进了内门不说，又成了李长老的弟子，后被太泽寻上。
　　若不是怕太泽发现端倪，他怎么会一直不敢回宗。心中忐忑，又去了趟南边？嘴上说是南边一座不知名山遇见的蛇妖，但柳如欢清楚，那妖蛇，分明是他在曲溪镇附近遇见的。
　　这次向南而行，还没进曲溪镇，便处处感到危险，体内的金光也格外难以控制，他刚有退意，便叫妖物袭击了。
　　若不是他溜得快，不惜重伤也要跑，未必有命回宗。
　　跟这小子有关的事情，当真是邪门。
　　当年，他不过是想跟着那行迹鬼祟的老道占个便宜……
　　凌云峰的雪停了一晚上，这会儿又下起来。寒风自云海裹起滔天白浪，呼啸着落满了草庐。再好的雪景，在凌云峰看久了，都是要腻的，一个药童愣愣仰头，伸手接了一把雪，忍不住嘟囔：“嘶！好冰！奇怪……阵法忘开了么。”雪落在手心，格外冰凉，仿佛将身上一点子热乎气都要粘走了似的。
　　语罢，小药童迈着碎步，留下守着柳如欢的两人，往布阵的房间跑去。
　　柳如欢没听见药童离开的脚步声，他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一个。眼皮耷拉下来，欲睁不睁。
　　直到一道柔和的女声，轻飘飘蹿进他的耳朵。
　　“找到你了。”
　　恍惚间，柳如欢仿佛感受到一个得体的大家小姐在他耳边轻声细语，这声音出现得如此突兀，令柳如欢骤然惊醒！


第115章 
　　“滴答——滴答——”
　　柳如欢仰头瘫软在椅背上，整张脸因抽搐而显出怪异的神情，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的耳蜗流向脖颈，渗透了整个领口。他痴痴笑着，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要说些什么，只是在他要说出口的时候，眼前金光一闪，整个人抖动着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柳如欢面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他飞快支起身体，颤抖着用手掌抹了一把耳朵，不可置信地看向干燥的掌心。
　　哪儿有血呢？
　　方才那仿佛灵魂都要被扯出身体外的疼痛也突兀的消失了。
　　门外传来药童的声音，询问他：“如欢师兄，你怎么了？”
　　“我……”柳如欢叫道：“你方才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什么声音？”药童不放心，推开门看了一眼柳如欢，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上前将仰倒的椅子扶起来，“师兄，你怎么坐地上？”
　　“一个女人的声音！”柳如欢异常惊慌道，“就在刚刚，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然后就不能动了……”他伸手摸了摸胸前，确认体内的金光还在，“你没听见吗？还好……还好东西还在。”
　　药童奇怪地看他一眼。
　　“师兄，你中了蛇毒，怕是出现幻觉了吧！”
　　“怎么可能，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柳如欢心绪不宁，他没意识到自己将心中的怀疑都说了出来，他几乎是在不停的自言自语，“东西还在，还在就好。我很不安，奇怪……”
　　那种靠近曲溪镇时生出的危机感，随着药童的靠近，又一次笼罩了柳如欢。
　　“我得出去看看，李长老在哪里？他在炼丹，对！他在炼丹……我去找他！”柳如欢嘟囔着，站起来，拔腿就往草庐外跑！
　　推开门，却是一片漆黑。
　　柳如欢仿佛看不见似的，一头扎进黑暗中，整个人奋力往前跑……
　　扶起椅子的“药童”弯了下唇角，如果柳如欢回头认真看一看“他”，就会发现药童是没有完整五官的，那尖细的下巴上，唯有一张嘴和一双眼。
　　灰白的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血红，掺杂着淡淡的琥珀色。
　　这并不是人类能有的面容。
　　“药童”坐上被扶起放正的木椅，她坐的很端正，双手交叠，坐好后，身下的椅子忽然裂开了几道缝隙，滑腻腻的青苔瞬间铺满了每一条缝隙，药童的双臂不自然的垂下，一张近乎透明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不断拉长又拉长，最后贴在地面上，手掌在地面绕了个圈，抓向长长的手臂，在地面形成一团暗影。
　　暗影里的东西蠢蠢欲动，它们窸窸窣窣地扭动着，发出嘈杂混乱的声音。
　　“大人，您找到了吗？”
　　“好臭，我闻到了讨厌的气味……这是哪里，奎山吗？”
　　“北边，您在北边……好冷啊！”
　　心月狐没有回答暗影里的声音，它静静看着地上的暗影，直到暗影泛起波澜。
　　原本推门出去的柳如欢惊恐地跑回到了房内，东张西望地走到了由透明手臂围绕的圈中，站定，然后便原地走动起来，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也走不出地上的圈。
　　明明药童就在身边，可柳如欢仿佛看不见似的，对着虚空说着话：“李长老，就是这里，我刚刚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对啊，不可能是幻觉……我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一定有什么人潜入凌云宗了……大哥，你看，一定有人想害我！你想做什么，别碰我！别杀我……啊啊！我看，身上好痛！好痒！”
　　暗影中原本嘈杂的各种声音，在柳如欢彻底走进黑暗中的那一刻，恢复了短暂的安静，又因为柳如欢的自言自语，发出怪异的嬉笑冷嗤声。
　　柳如欢还在对着不存在的李长老说话，殊不知浓雾一般的深深黑影就在他脚上，一道道黑影盘旋着，从他脚底往上攀住了整个人，几乎是瞬间，他整个人就被一条条黑影围住了。
　　与此同时，柳如欢灵台内的金光越发璀璨，那份光芒几乎透出柳如欢紫黑色的皮肤。
　　黑影们一个个尝试，想将金光扯出柳如欢体内，然而妖气的每一次触碰，除了让柳如欢露出难以忍受的痛苦之色外，没有任何作用。
　　“扯不出来!”
　　“长进他心肺之中了，大人，搜不到他的魂魄……”
　　心月狐没有尝试去拿。
　　哪怕它的人珠很完整，在凌云宗的地界，碰这团金光，也会有暴露妖气的可能。界碑对她的妖气格外熟悉，泄露一丝，瞬间就会惊动整个道门。
　　奎山已死，凌云宗不足为惧，但谁知道那老头给自己的徒子徒孙留了什么东西，它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吃第二次。
　　无论如何，找到了就好。
　　泪水无声地从那低而钩圆的眼头滚落，心月狐久违地感到了欣喜。这让她的内心平静许多，汹涌的愤怒和仇恨也如潮水一般，慢慢从心底退去。
　　它打量着面前凌云宗修士。
　　心月狐一个念头，那围绕柳如欢的条状长影，便裂开细小尖细的牙齿，扯碎柳如欢的衣衫，朝着柳如欢胸口的肉狠狠咬去！
　　“啊——”柳如欢张开嘴，似要痛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鲜血淋漓的血肉拥浮在他身上，被一团团围住他的黑影吮住，腥涎的口水随着黑影中的舌头流下，这些血肉没有心月狐的点头，没有黑影敢吞下去，仅仅是含在口中。
　　而没有了血肉阻挡，柳如欢胸口那团璀璨耀眼的金光终于显露了它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团黄褐色的肉块，呈三角形，像个短小的粽子，上面盘布鳞片一样的尖刺，尖刺下方是细密的金色血管，那些血管已经扎进了柳如欢的心肺之中，随着柳如欢的呼吸蠕动着。
　　这肉块，显见是活了。
　　比起当年死气沉沉的僵硬一团，如今的状态虽不算很好，但明显有了生气。
　　可东西还在，容器却没了踪影。
　　似乎是感应到心月狐的犹豫，黑影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出现。
　　“大人，这个人就不带走了，我留下吧。”
　　心月狐的声音透露出几分意外，“你？氐土，你想留下？”
　　“是。这几年太泽的人追得紧，既然东西好好的被这个修士的血肉滋养着，何必再挪地方。请您让我留下，我会尽快查明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其它黑影吵闹起来。
　　“不行！活了……将这个修士带走！肉身……不合适，长不大！长不大！”
　　“放在眼皮子底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氐土的办法不错，我也能留下！大人，请让我为您分忧……如果暴露了，我能带着这个人用最快的速度逃走！”
　　“就算要留人，也不能是……”
　　“氐土怎么可以留在这里，奎山的……危险。”
　　“如果被发现，会坏了您的大事！”
　　心月狐看着不断挣扎的柳如欢，静静思索氐土的意思，既然东西活了，面前这个修士在它找到容器前，就不能死，只是被妖卫扯开过的身躯，如果不好好处理，会惹来不少麻烦。
　　它来时，想过很多种折磨杀死这修士的办法，唯一没想到的是，东西竟然活了。
　　那……留谁呢？
　　凌云宗毕竟是道门，为了安全起见，它们还不能这样长时间靠近道门的地界。
　　比起黑影中其它的同类，氐土貉聪明许多，善于谋略，也十分谨慎。可是氐土的伤太重了，几乎无法成形，一旦被发现，只能选择消散于天地之间。
　　具有神通的妖卫已经不剩几个了，心月狐眯了眯狐狸眼睛。
　　“没有什么比找到容器更重要的事情，大人！我一定是最合适的人选，这里有奎山的味道……也许，还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请您让我留下。”氐土脱离出黑影，化成一团柔软灰色的雾气在心月狐的脚踝处静静漂浮着。
　　心月狐半扭着身体盯着雾气看，终于点头。
　　地面的黑圈中，无数条黑影将柳如欢架起来，那团柔软的灰色雾气飞快地向上一跃，便毫无阻碍的钻进了柳如欢的经脉灵台之中，柳如欢胸口那团璀璨耀眼的金光越发亮眼，鳞片一样的尖刺试探着靠近灰色的雾气，察觉雾气没有抵抗的危险后，便猛然分出一条新的金色血管扎进了雾气之中。
　　四周的黑影将柳如欢的血肉吐出，连同腥涎的口水一起，几乎在转瞬之间，便灌注修复好了柳如欢的身体，而那被妖气沾染的灵气，也随着氐土的融合，渐渐恢复如常。
　　开好阵法的小药童回来，见两个守在柳如欢师兄门口的药童齐齐抬着头朝天看，便顺着视线仰头看了眼，迷惑不解地走过去道：“你们在看什么？”
　　两个药童似乎被惊醒了一般，迷瞪瞪半扭着身体看向回来的人。
　　“刚刚，有鸟飞了过去。”
　　“那有什么稀奇的……阵法我开好了，呼~总算是暖和起来了。”药童搓搓手。草庐的雪很快就在温度上升中慢慢融化成水。
　　开阵法的药童往柳如欢的方向看了一眼，顺口道：“如欢师兄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
　　“许是睡着了。”
　　西南地宫，飞光走焰。
　　一抹红色的身影随着幽冥图上的小人图影万般癫耍，摩尼花的树枝仿佛也跟着扭动起来，圣火猛劲，花树捧场，陪着腰间铃铛叮叮当当，红莺娇越跳越带劲，感觉自己快像个陀螺一样旋起来了！
　　她很确信，这次她体内的火种是真的燃起来了！
　　也进一步确信，她上辈子的火种没了这事儿，确确实实是有大古怪！
　　脸似胭脂，咬牙怒目。
　　一想到这事儿，思绪岔了点，瞬间神功反噬，红莺娇就喷了一口血，口中犹呼：“上辈子，心月狐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啊！呕……噗……别让我找到，等我找到……我……呕……”
　　这愤怒之情因为练功出岔子瞬间达到顶峰。
　　怒目炯炯间，正好合了幽冥百鬼畏伏之势，红莺娇还没搞明白练这幽冥图有啥功效的时候，先一步瞧见三息内圣火腾空排浪，一双火手拈将摩尼枝插入石壁之间，地摇八震，恍见一巨大的女武者身影持斧劈前，叱呵百鬼……
　　一声百鬼惊！
　　二声鬼巢倾！
　　三声……
　　没三声了，红莺娇看着自己吐出的那口血，百思不得其解。
　　她的血被人拿走了。
　　这样的说法或许不太准确，可现在的情形她也不好解释，她的血似乎被“不存在”的东西粘起来了，粘起来后，颤颤巍巍在石壁上写字。
　　写了三个字。
　　“凌云宗？”红莺娇念出声。
　　这啥？
　　难道是心月狐所在？
　　啧，怎么可能，那可是凌云宗！
　　又写了两个字。
　　“草庐。”红莺娇跟着念。
　　草庐？
　　什么草庐？
　　不等红莺娇想明白，浑身上下的精气神瞬间被抽空。
　　带劲的陀螺，玩不转了。
　　红莺娇脚下走了个八字，白眼一翻，噗通仰倒，晕了过去。


第116章 
　　一个四十多岁肥头大耳的富商，正在酒楼下的暗巷穿行，此人穿金戴银穿的十分体面，背上却背着一个与他穿着极不相符的破烂布袋子。
　　他走的很快，穿过漆黑的街巷，来到一处巷道后门处，敲完门，便顺手摸了摸自己肥厚的耳垂，朝左右看了看。
　　此人正是从西南到达周海一处小岛的黄黍。
　　这小岛是西南至太泽的一处停泊点，岛不大，但五脏俱全，很适合旅人歇脚，小小的镇子里酒店茶楼一应具备，居民也不少。
　　自黄黍从紫薇幻境的管辖范围离开后，便总有些不安。这不安之感救了他无数次，因此这阵子他不停转变路线和阵地，为此甚至冒险去了一趟西南，可他想见的那位大人最近却不得空，更不肯见他，只得遗憾离去。
　　随着他与太泽距离的拉近，黄黍越发警觉，今日干脆弃船离开，不再向前。
　　门后传来脚步声。
　　“谁？”
　　“是我，黄道人。”
　　门被拉开，黄黍被迎了进去。
　　“黄道人，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别提了，最近有些麻烦事儿缠身，我只问你，我托你买的冰玉，买好了吗？”
　　“有有，可巧东西收着了，我还想着过几日通知你一声。”
　　“都给我。这是报酬，你家大人会满意的。”黄黍手一伸，接过对方给他的芥子，便从身后的破烂袋子里掏出一个陶罐递了出去。
　　不顾对方欣喜挽留，黄黍拿完东西就赶紧离开。
　　酒楼里时不时有喝醉的人跑来暗巷吐，黄黍推开一个不长眼差点撞到他的，捂住口鼻往那人方向一推，将人推倒不说，还用一旁的枯枝给对方嘴上戳了个窟窿点燃了。
　　见那醉酒人嚎啕哭喊，黄黍宽厚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奸猾的笑容，正应了那缺德冒烟儿的老话。
　　他最厌恨喝醉酒的人。
　　人一喝酒，没醉都要装三分，三分一装，胆子就大了，什么腌臜事都干得出来，逮着点什么就要借酒发疯，待清醒些一抹脸，扔几个铜板便能继续做个人模狗样的畜生。
　　小时候他被人喝醉酒的人打。
　　如今这些人醉酒了，便是他手里的玩意，任他揉捏。
　　若不是时机不好，这人他多少要捡回去，为自己的试验添些材料，如今也只能摸摸下巴上的胡茬，脚步不停的离开暗巷。
　　只是今天似乎风不对劲。
　　黄黍出了暗巷，拐过几个弯，瞧见个头戴斗笠半遮面，项如琼玉的青衣女子，一转弯，走了老远，又在前方瞧见对方抚琴奏乐，脚步便是一顿。
　　黄黍明白，自己被拦了下来。
　　对方是有备而来。这个时辰，路上没多少人，这条路也偏僻。
　　能跟着他，却让他现在才发觉的修士，着实厉害。
　　黄黍客气随和地一拱手，道：“这位道友何故拦住在下，莫不是有什么渊源？小道姓黄，自小不与人结仇，不管什么事只要不伤性命都好说。”
　　素手按七弦，所弹非新声，柳青旋弹的正是当地小岛一首民谣小调。
　　黄黍听不进耳朵，装模作样鼓了鼓掌，“道友好雅致，只是用琴音阵法困人，有些高看在下了。”
　　“听说你是生意人。”柳青旋笑道。
　　黄黍精神一振，殷勤道：“是是，莫非道友也有生意要与在下商量？在下做生意，一向和气生财，从不敢得罪人的。”
　　“我不懂生意，不过是个伴儿……拖住你一会儿。”柳青旋摇头，指腹按住琴弦，在黄黍戒备的目光中，抬眸笑着吐出一口气。
　　“来啦，师妹。”
　　刷的一声响，黄黍感到不妙，当机立断要拼着重伤突围而走，那一直捏在破布袋上的手就在柳青旋那句“师妹”话音落时，仿佛被什么东西震麻了一下，连带着黄黍整个人歪倒……
　　黄黍挺腰应战，掌心化拳，从包袱里散落的符篆齐齐飞上天空，但下一刻，便被一道白光长刺挑开，重重青光剑影随之而来，正是柳青旋和柳月婵两师姐妹齐齐出手，好叫黄黍应接不暇，难以应对！
　　若是一人，黄黍即便不能打赢，依着他隐藏的真实修为，也可顺利逃走，
　　可有柳青旋的“斗转星移掌”与柳月婵的“踏月清波步”缠斗，护身已十分勉强，又有何余力逃走呢。
　　几个回合下来，修为低的柳月婵自然是最好的突破口，可黄黍放弃战斗一心要溜，却回回被这低修女子的阵法长刺挡了回来，倒不是不能解，可耗时耗力，柳青旋的青光剑影可不是乖乖原地等他，想破阵法，就得被剑捅几个窟窿。
　　黄黍不由破口大骂：“什么阵法，好生难缠！两位道友既困不杀，若有商量的余地，何至于此！”
　　话音刚落，黄黍的左腿被剑影划开，竟发出金玉之声！一股恶臭妖气仅散开一丝，在场修士何等灵敏，如何闻不到！
　　“果然如此！”柳月婵后退几步，结阵扬声，“师姐，他的腿！”
　　柳青旋原本含笑的双眸已是一片肃然，重重青光剑影重叠，柔和的灵气转为刚劲。柳青旋本就是走的凌云宗凌字剑法一脉，剑意惊人，有道是“不知壮气今何似，犹得凌云贯日无？”，若非她性情温柔，不与人相争，这凌云宗下一任宗主之位，也是有能力接的。
　　这黄黍道人，柳青旋只知道是个筑基期大圆满的修士，听师妹说他与紫薇幻境有关，种种罪行闻之惊人，也是半信半疑，只待抓住查明交给紫薇幻境清理门户。但妖气一出，柳青旋心中的怒气便随之暴涨至顶峰。
　　与妖有关，即便是凌云宗的人斩杀，紫薇幻境也无可置喙。
　　青光剑影蓦然便似狂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围住了黄黍，招招攻击他的左腿，阵阵杀意不由叫黄黍陡然色变，他本就不擅打斗，然而遁地飞天在这古怪师姐妹的阵法合力下，更是难以离开。体表的护体灵气频频出现挡住剑影，柳青旋的剑影连续攻击，很快那层护体的灵气便被打破，若露出破绽，胜负转瞬便定，黄黍再不迟疑，心念一动，紫光符篆从黄黍口中猛得吐出，一阵金戈之声，左腿一凉，整个人飞退而去，左脚再旋而起时，已经瞬间化为一条蜈蚣的步足！
　　“妖道！”柳青旋呵斥，“竟与妖物勾结，修如此邪门的术法！”
　　黄黍心知今日小命怕是要丢，芥子中一块珠子已被他挪出握在手中，“管它邪不邪门，没这妖足，今日我焉能站直了说话！那蜈蚣妖早被我斩了，如何算是勾结，今日真是要冤死在此处！我乃紫薇幻境座上之宾，两位杀我，不怕得罪紫薇幻境吗？”
　　灵气往手中一激，黄黍手中的珠子便扔出去，空气震荡的瞬间他的身形几乎就要消失了，下一刻，一柄长刺突然出现在他的腰心穿透而过，挑出那一枚真的珠子，连带着略透明的身形也被固住。
　　飞腾上天的假珠由此断开灵气，滚落在草地上……
　　黄黍被擒。
　　这黄黍道人澎湃的紫色真元原本护着脖颈，可发现珠子落入身后白衣女子手中后，竟垂下头，不再抵抗了。
　　单臂用力，光是将这颗从黄黍腰心挑出的珠子握住，柳月婵便感到自己的灵气竟暴走，丝丝缕缕的亮银色的灵力鼓荡着将这散发妖气的珠子层层包裹，她定睛打量，发现这颗灰蒙蒙的珠子上竟有裂缝，分辨其中的灵气，显然黄黍想炼化此物，但没有成功。
　　黄黍阴测测道：“两位原来是为它来的，好能耐，是谁出卖了我，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柳青旋不动声色看了眼自家师妹。
　　柳月婵哪里知道更多，上一世了解到黄黍这个人，他已是金丹期，不像今日一般未突破筑基，虽说筑基期大圆满与金丹不过一线之隔，但就实力而言，有一个大境界的门槛。上一世黄黍狡兔三窟行踪诡异之处极是出名，与师姐合力，本是依着回忆里此人的逃跑能耐做个完全准备，也一直暗暗留意黄黍的动作，发现他手中竟有两颗珠子移花接木，这才抢来瞧瞧。
　　未曾想，黄黍比她预料的好对付许多。
　　虽说这接妖足为人腿的术法十分罕见，可当年传闻中种种变幻莫测的妖术之能，竟未能在黄黍身上见识到。
　　为什么？
　　出卖？
　　“这是什么珠子？好强的妖气……”柳青旋传音师妹道。
　　“我也不知，师姐，且试试他。”柳月婵传音回道，从芥子中掏出一根法香，点燃了立在黄黍旁边。
　　“半夜出门做生意，赚的是黑钱。既是黑钱，你常年游走在西南和罗川灵脉附近，就没想过哪天落个黑吃黑的下场？”柳月婵根据前世比较靠谱的消息旁敲侧击，从芥子出拿出工具不紧不慢的摆上。
　　“两位究竟是什么人？何不让小的死个明白！”
　　黄黍沉下脸，一双眼睛颠颤着仿佛失去聚焦，捆仙绳和阵法的束缚下，动一下都格外艰难，越动越紧。


第117章 
　　“我们是什么人，你当真不知？那你可要做个糊涂鬼了。”柳青旋看黄黍的神情，镇定道。
　　黄黍斜睨两人一眼，也不知是柳青旋这句话哪里出了岔子，竟叫他冷笑一声，嗤道：“糊涂鬼？哈哈哈哈……想黑吃黑我黄黍的人有多少，我自己都数不清！两位拿人不杀，含含糊糊东拉西扯，知道西南和罗川灵脉，想必跟了我许久，怎么，探出什么没有？若是凭这些，就想从我口中套出话来，未免小瞧了我黄黍！”
　　先是“在下”后是“小的”，这会儿又回了“我”。
　　“虚张声势。有多少，真的数不清吗？”柳月婵淡定反问，将从黄黍腰心挖出的珠子托在手中，向前一递，叫黄黍瞧个清楚，“难道人人都知道你有这个？”
　　黄黍疑心重，面前两个女子来的蹊跷，即便他被擒住，仍抱着几分侥幸，忍不住反诈回去，可这珠子的来历，确实没几个人知道，事已至此，对方表现的太镇定，他便信了大半“被出卖”的可能，心中愤愤不已。
　　黄黍骂道：“你们是南边来的？真狗鼠辈，出尔反尔，焉能为事！”
　　柳月婵不置可否，只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的柳青旋唇角一弯，头一次见师妹装样，倒不像师妹平时的模样，也不知和谁学的，颇感新鲜。
　　柳青旋不擅长诓人，不喜和黄黍这样市侩的人物打交道，更做不到如师妹一般淡定，本就是来助阵的，知道己方言语不慎，这做惯生意的老道怕是说不出几句真话，多说多错，干脆闭嘴，只看师妹是个什么打算。
　　于是一边听黄黍说话，一边默默传音问柳月婵道：“南边？罗川灵脉竟有人与妖勾结，我记得那里是……”
　　柳月婵静静传音回去：“是琼崖谷的地界。”
　　面前两个女子不说话，黄黍以为猜错了，犹犹豫豫道：“怎么，你们不是？对了！我就说怎么刚离开西南就被找着，你们魔教何时也……不、不可能……”
　　魔教？
　　柳月婵帷帽下的脸微微色变，眉头立时便皱了起来。
　　黄黍寻思，面前的两个女子，那修为路数，不像是西南的人。
　　西南魔教和道门各家修行功法迥异，面前两个女子分明是道家灵气，这才让黄黍猜是南边来的，但这阵法前所未见，其变化造诣颇深，也说不好，是不是这两人故意伪装。
　　何况他黄黍四处打交道，魔教的信誉相比道门各家，信誉反倒是最好。
　　那弹琴的青衣女子，方才对战时，竟忍不住呵他为“妖道”，又言“勾结”，细细想来，不像专为埋伏他来的，倒像是惩奸除恶来的。
　　可抢人珠的事情又怎么解释呢？
　　黄黍万万没想到，是上一世自己名声在外，以至于柳月婵多留了几分心在他身上，于是当他移花接木弄出两个珠子想跑路时，柳月婵注意到他腰间的灵气涌动，以为他要放什么大招，自然亮出兵器，正好将珠子截了下来，又从他的神情，和特意藏在皮下腰心的举动，猜出这珠子的重要程度。
　　反正试试，黄黍上不上当，柳月婵都有别的法子应对，因此表现的格外淡定，便使黄黍试探过后信以为真，一时气愤吐出些真东西来。
　　“出尔反尔，南边？魔教？这人竟与多方有牵连，月婵，我们还得弄个清楚才是。”柳青旋传音感叹。
　　柳月婵正有此意，伸手引了一缕法香飘到黄黍鼻前，黄黍自这香点燃便一直屏息着，见状呵道：“若想用搜魂一类的术法从我身上探消息，两位不用白费功夫，游走四方，我早与熊耳山的道人做过生意，丹府魂魄内布下禁制，宁可自爆而死，也不会吐露分毫，若还有别的打算，两位可想好了！”
　　柳月婵亮出了袖中兵器，长刺轻轻在指尖旋转，一副思量的动作。
　　黄黍心慌之下，原先气势也显见低落，因为看不清两人帷帽下的神色，有些惴惴道：“两位何必戏耍小的，人珠已在两位手上，既不肯透露来历，又不杀小人，想必还有个回旋的余地，小的一个生意人，惜命！若能留小的一条命，但凭驱使。”
　　黄黍气归气，转念便在心中叫遭。骂也无用，竟一时失了计较！
　　他看了一旁边上的法香，摸不准是个什么东西，今日能不能活，小命就捏在面前两人手中，这两人既不立时杀了他，想必还有什么目的没达成，人珠已被拿走，他还得想个法子保命才是。
　　说罢，又挤出个谄媚的笑容。
　　人珠！
　　柳月婵和柳青旋师姐妹齐齐心惊。
　　柳月婵手一挥，灭了法香，还不等黄黍松一口气，整个人就晕了过去。
　　柳青旋不解道：“月婵，这人珠他是如何得来，你不再问问？”
　　“黄黍与人打交道多年，不是只字片语能诈出话的，我原想用香乱了他的神智，若真如他所说，已在体内刻下禁制，想弄清楚原委便难了。即便问他，他所说是真是假也难以分辨……师姐，此人就先交给我吧。”柳月婵蹙眉道。
　　“月婵，事关人珠，你还是打算瞒着师父？他到底是紫薇幻境的人，言语中，与南边和魔教也牵连颇深，你年纪尚轻，若旁的就算了，我只担心……”平日里，柳青旋绝不会过问同门的打算，修行一途，各有机缘。
　　师妹托她帮忙，她自是乐于出手，只是应邀助阵，也要确认黄黍确实与妖物勾结，若无确证，是不肯亮真本事的，更别说下狠手。
　　师妹请她瞒住这段日子的言行，对柳青旋而言，也是无可无不可。
　　谁没有几个秘密……有些事知道的太多，问的太清楚，于人于己也未必是好事，倒不如糊涂着，无所谓失，无所谓得，心反而安宁。
　　修道，各有目的。
　　她不过是资质不错，被捡回宗门，便自然而然修了而已，既受宗门养育，自然就维护这道门规矩，只要不危害到凌云宗，柳青旋便不会计较。
　　而这黄黍，既修妖术，又是紫薇幻境的人，且与南边和魔教牵连颇深，柳青旋难免担心，师妹虽沉稳，然年纪尚幼，此事若报给师父，或许处理的会更妥善，得到的消息也会更确切，这才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师姐且帮我瞒一瞒。有关此人的消息，是我从一位友人处得来，她身份特殊，不好对师父言明，这黄黍或许知晓一桩与我那友人至亲生死相关的往事……待我查清原委，若难以处理，自当禀明师父。”柳月婵传音道。
　　柳青旋道：“好，你既心中有数，我且瞒下此事。”
　　轻叹一声，柳青旋又道：“月婵，你我跟着师父谋道，于凌云宗求学，自你入门，非必要不肯寻求师门帮助，师父虽严厉，但也不是不通人情之人，更别说师娘了，师娘怕你逞强不好意思说，总叫我时常关心你，可我知道，你事事妥帖心中有主意，若不求助师门必然是心中有把握。”
　　“我与你相处最多，知你对在修行上并无挂碍，却不知因何心事重重？单丝不成线，独木难成林，无论如何，凌云宗在你身后，许多烦恼，只为当时，若你肯说一说，或许另有洞明处。”
　　柳月婵静静听完师姐所说，心口如浸暖汤，便道：“师门育才，治心扶性，师姐，你且放心，月婵都明白。我心中的并无隔阂，自太泽遇大师兄引入师门，感激涕零，不敢胡行一步，所愁所思，如浮生一梦黄粱枕，此时说来，徒生变故……师姐今日助我，已解我许多烦恼了。”
　　“你呀……”柳青旋摇头一笑，“那你自去，我回凌云峰。”
　　说罢，柳青旋便与师妹分开，向凌云宗方向而去。
　　——
　　西南。
　　“封殿了？那厄勒沙大人呢……陪伴圣女？”提勒用腹语问过侍者，盯着圣殿的房檐给一旁的哈桑递了个眼神。
　　哈桑径直走过并没有搭理他。
　　提勒赶忙追上去。
　　“哈桑，厄勒沙大人托你找的铸器材料你找好了吗？”
　　哈桑冷声道：“找好了，就，等着，往，熊耳山送。”
　　“别别，怎么又说上熊耳山，那《天工造物》我已经看完了，《善武兵器谱》也快了……”提勒着急啊，“我今儿找厄勒沙大人就是想说这个，要不，再宽限一阵子？”
　　“前头，你便要宽限……三个月、四个月……再给你一年，怕也……没用！”哈桑不屑。
　　“毕竟是熊岛的东西，我知道厄勒沙大人弄来这两本不容易。”提勒心虚，又吹捧着，“你肯定也出了不少力，可这铸器，囫囵看过，要真用上，不得拿材料试一试，我要是一上手就碰厄勒沙大人的好材料，那不是暴殄天物！”
　　“你，不行，熊岛来！不过些许灵石……”
　　“唉唉！这话怎么说，学到的就是咱们自个的，能省则省嘛，熊岛的东西好是好，但他们多黑啊，怎么就些许了……我最近炼的，厄勒沙大人也没嫌弃，还算得用，再宽限一阵嘛。”提勒实在心痒痒，“这样好的材料，都给熊岛的人用了，我这技术，怎么进步，怎么为厄勒沙大人的事情鞠躬尽瘁！”
　　“等厄勒沙大人从圣殿出来再说吧！”哈桑懒得搭理他。


第118章 
　　红莺娇醒来的时候，不仅脑子疼，浑身上下都疼。
　　“哎哟哎——哎哟——”
　　她的痛呼声惊动了在黑色纱幔后的两个人，赫兰奴挥挥手让属下离开，走到红莺娇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道：“醒了？”
　　“醒了。师父……我怎么，这么疼啊！”红莺娇龇牙咧嘴。
　　“你还好意思喊疼，我让你修炼幽冥图，你到底在地宫修了什么，引动了魍魉之力？”赫兰奴一个暴栗打到红莺娇额头。
　　红莺娇险险躲开，眼睛瞪大了，“师父，带伤呢，不能打！什么魍魉之力，我不知道啊，我就跟着那个图跳啊跳转啊转，然后就晕了过去！”
　　“少浑说，你好好想想，仔细讲来！”
　　红莺娇沉默了一下，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一惊，挂上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抬头，赫兰奴就大概知道自己的徒弟在地宫肯定是真出了什么岔子。
　　“师父，我就是稍微走了个神。”
　　“仔细讲来！”赫兰奴严肃道，“修行幽冥图时，地宫不能有两颗燃烧的火种，我无法陪伴你，若真有不妥之处未必能及时赶去救你。你虽不着调，修行一向聪明稳妥，轻易不会出岔子，到底怎么回事！”
　　“我当时……不知为何，想起一只妖物，下意识就念叨了几句。”红莺娇只好坦白，“就是那个二十八妖卫之首的心月狐，师父，你知道她吧？”
　　“你没事想她作甚？”赫兰奴有些意外，“怎么忽然对妖生了兴趣，那些妖物，自有道门清理，与我魔教不相干。”
　　“怎么就不相干了，虽说跟妖族的仇恨，没有它们和道门的深，但珍珑御印是咱们取得的，不过是大局为重，给了太泽而已。妖族就不恨吗？”红莺娇头一次对师父说起心月狐的事情，这让她不断回想起重生前那一晚，心中一痛，身上也不怎么痛了，呻吟声便也没有了。
　　“妖族就算想对付我们魔教，在道门死绝之前，也不会轻易出手。魔教镇守西南多年，是因为鬼门的存在。”赫兰奴解释道，“当年若不是因为妖族妄图对魍魉之都出手，我们魔教也不会与道门合作。”
　　“为了一点陈年旧事，你竟在修行中岔神，以至于伤了心魂，耽搁了修行。”赫兰奴召起悬浮在红莺娇心口的灵灯。
　　红莺娇看着心口的灵灯，想起上一次受伤，哈桑也请了灵灯让她照，不由喃喃道：“又请了圣火帮我点灵灯啊，师父，我最近，好像总是受伤。”
　　赫兰奴在心底叹了口气，道：“正因如此，更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幽冥图的修行，只能先停一停了。”
　　“那就停一停呗，我很快就会好的，到时候活蹦乱跳的修行，成效更好！”红莺娇沉思，“师父您再跟我讲讲心月狐的事情，我是真的很好奇，传说它十分厉害，有蛊惑人心之能，甚至神通与造化因果相关，紫薇幻境竟无人能奈何的了它，太泽也被迷惑损失惨重，它率领妖族往赤水逃去，会不会有再悄悄跑回来的可能？”
　　“按理说，是不可能。各家道门早已立下界碑，将赤水一带封禁。”赫兰奴冷笑，“但道门的东西，未必可靠。”
　　“是吧，师父，我也觉得！道门要是可靠，当年这珍珑御印也不会靠咱们魔教拿到了。赤水死海是整个中都大陆最诡异莫测之地，数百年都找不到心月狐的踪迹，也许她们早就跑了，我听说太泽太子最近一直在查海龙暴的事情，这海龙暴用得着太子出马吗，太泽对妖族以外的事情可没那么上心。”红莺娇嘲讽，“指不定就是界碑没用了，又不敢公之于众，只好默默探查补救。”
　　“听说？”
　　“嘿嘿……好吧，我是找人查了一下。”
　　“别叫人发现了。”赫兰奴倒不阻拦。
　　“不会，我让哈桑去做的。”红莺娇抱住赫兰奴的胳膊，“师父给我养的人，就是好用。”
　　这话赫兰奴显然是受用的，自家徒弟虽然时常叫她发火，但这样软软撒个娇，心头的火气便也消了大半。在这一点上，赫兰奴对红莺娇除了师徒之情外，还多了几分如母的亲情。
　　“我只听你娘说你非常讨厌龙淮岛的人，怎么，出去这么多趟，太泽又惹你了？”
　　“师父你别扯这些，我就是看不惯道门嘛，当年迫于压力把珍珑御印给出去，就算魔教上下，哪个不气，师父你就没想过把珍珑御印要回来，咱们魔教守着？”
　　“一个大麻烦，给出去就给出去了。他们敢用，也是个死。”赫兰奴不屑，“太泽打着奎山的名义，那给他们便是。”
　　“可我觉得耻辱，当年死了这么多暗宗的人，我想拿回来！”红莺娇随口扯了个借口，“对了师父，魍魉之都的门除了咱们的乾坤鼎和化钧斧，还有别的东西能开吗？”
　　“没有。”
　　“珍珑御印能开吗？”红莺娇问出自己的目的。
　　“珍珑御印？那玩意是奎山做的一块印章，据传是用来开启他身死道消之地的钥匙，怎会与我魔教有关，除非奎山就死咱们西南脚底下。那块印章当年被妖族偷走，又意外被我们拿到，引来妖族反扑，这才与道门合作，我们是损失了不少暗宗教徒，但道门死的更多，因着暗宗一事，道门的补偿也十分可观。”
　　“这个我知道，师父，是不是当年，咱们几乎将道门当年几大灵矿的积蓄掏空了！我听沙尔卜爷爷提过这件事。”红莺娇若不是重生，也不敢猜测珍珑御印开魍魉之都的可能，看师父一脸笃定的样子，红莺娇对于珍珑御印的想法就更强烈了。
　　“对了师父，其实我这次修行，不光是想心月狐，还有一件事。”
　　“吞吞吐吐什么！”赫兰奴呵斥。
　　“就是我想完心月狐，又想起珍珑御印的事情，就忍不住骂了她几句。精彩的来了！我骂完，就一阵恍惚啊！迷迷蒙蒙间好像看见一个女武者举起斧头站在百鬼前，好生威风，还不等我看久点，就吐了一口血，然后那血飘了起来，在石壁上写了几个字。”
　　赫兰奴一见红莺娇耍宝就不耐烦，听着听着又是一惊，站起来道：“女武者，持斧而立百鬼之前……”
　　赫兰奴背过身，“什么样的斧头？”
　　红莺娇其实并没看见那女武者的斧头模样，但她回想着化钧斧的样子，描述道：“那斧头呈鱼尾形，刀阔无边，双面开刃，颈长……很长，尾厚刃薄，上头雕了云纹，斧刃部有摩尼花的纹路，看上去就是神兵利器！”
　　化钧斧！
　　赫兰奴一脸凝重，又问道：“石壁上，写了什么？”
　　“写了……凌、草庐。”红莺娇舌头打卷。
　　“三个字？”
　　“不是，就两个，草庐。我方才不知怎的，想到了树林，说错了。”
　　*
　　凌云宗内。
　　被氐土附身的柳如欢终于悠悠转醒，因着身体抱恙，他一直在李长老的草庐修养，而柳如仪往西南方向搜寻，却是一无所获，待他回来，听李长老说柳如欢性命无虞，勉强算是放了心。
　　等柳如欢再次醒来已是五日之后，他醒来时候已然忘记所有，只有几分茫然不知世事的呆滞。
　　“如欢，你好点了吗？”柳如仪扶起弟弟坐直。
　　“大哥，你回来了？妖呢……你杀了吗？”柳如欢呆滞两秒，看清楚柳如仪的脸后便回神许多，整个人露出几分仓皇惊慌之色。
　　“如欢，大哥没有找到伤你的蛇妖，你还记得具体的方位吗？还在李长老说……”
　　后面柳如仪说的话，柳如欢就听不大清楚了，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回了柳如仪几句话，可那几句话他忽然听不清楚了。
　　一个人竟然听不见自己说了什么。
　　连带着对言语的理解仿佛也出了偏差。
　　他还想说妖的事情，嘴上却说：“要……喝。”
　　“要喝水吗？”
　　“不、是妖……喝水？”柳如欢感觉自己的思维已经全然混乱的，他开口时还能坚持住同一个音节，等到话一出口却不再受控制，他点了点头，于是得到了一杯水喂到他嘴边。
　　“慢点喝，如欢。”
　　大哥的声音似乎也距离他越来越远，柳如欢感到一阵困倦，渐渐闭上了眼睛。
　　他卧病在床，作为被柳如欢捡回去的孩子，萧战天理当探望。
　　寒风阵阵，萧战天提着两包滋补的灵药前来柳如欢处探望，他没带伞，瞧着有几分郁郁不得志的神情，春梅杂落雪，他抬眼见青山。
　　自从柳月婵对他现了杀意后离开宗门，他一直不敢将这件事说出去。
　　师姐，已如此厌恶自己了吗？
　　萧战天想不明白。
　　他心中并无伤心难过，只是百思不解，他隐隐觉着不该如此，乃至于被刺时，竟是又惊又怒，这几年他从外门进了内门，听几个师兄师姐闲谈，才知道自己在外门被欺负后，不知何时竟被柳月婵师姐看在眼里，虽未出面，但托外门的管事师兄照拂了一番，他这才因缘巧合下进入李长老门下。
　　他以为自己对柳月婵师姐，或许是有几分不同的。
　　柳月婵师姐看自己的眼神也和其它人有些不一样。
　　年少初见，他心动不已。
　　白衣青帛，高不可攀。
　　还有那……令人无限渴望的缥缈行云，几乎本能般能够感应到师姐所在的奇妙缘分，几乎让他要非常克制，才不会暴露眼中的渴望，又因为无法得到，而辗转反侧，难以安宁。
　　很快便走到李长老的草庐前，萧战天上前敲门。
　　“谁——”
　　“是我，萧战天。如欢师兄，我来看你了。”
　　山壁间的寒风呼呼吹着，少年的声音如石子投入池塘，谁也不知道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


第119章 
　　红莺娇走出圣女殿时，头一次没有飞快离开，而是走几步就皱着眉回头看。
　　一则她现在受伤了，手上提着灵灯不敢放开，不然就得栽倒在地，想跑也跑不动。二则不管从师父的言语还是行为来看，在她说完化钧斧的事情后，师父都不该怎么平静让她先回去。
　　师父怎么不跟她解释解释魍魉之力？只让她最近别想心月狐的事情，好好休息一阵子。
　　西南镇守魍魉之都，可没人告诉她，她还能用魍魉之力啊！最近看了这么多魔教卷宗，却没有关于这份力量的只字片语。
　　红莺娇看出师父赫兰奴这会儿没心情理会她，既然赶人，只能识趣的走了，但像她这样的人，不吭不响的时候，脑子往往更活泛。
　　红莺娇摸不准自家师父是个什么意思。
　　她就不是个好打发的性子，避而不谈，只会让她更想知道。
　　师父不明白这点吗？
　　还是说……师父希望她，自己去弄清楚，和娘一样，有些东西，根本无法说出口？
　　又或者，师父并不想她知道魍魉之力怎么运用？
　　最后看了一眼地宫的方向，连四周的摩尼花树仿佛都在跟红莺娇招手，那轻轻随风摇曳的枝干，传递这一种让红莺娇感到温暖和安心的香味。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想回头刨根问底，然而一只翩然飘落的纸鹤，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树影下的哈桑手掌飞出，令红莺娇眼睛一亮，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抓住，打开看。
　　红莺娇一目十行，边看边问哈桑道：“柳月婵来找我了？什么时候。”
　　“封殿、第二日。”
　　“啊！这么久了！”红莺娇着急，手臂伸长一甩，一道摩尼花的魔纹从手臂上浮起，化为一只飞旋的鹰影便朝远方扑去，“我去找她。”
　　哈桑虽然不喜欢柳月婵，但作为下属，忠心红莺娇，并不会自作主张将讯息昧下，只是在一旁提醒道：“您、受伤、了，此时、出去，圣女、问、起不好、交待。提勒想见您，魔教还有、许、多事务，需要您处理，是有关、妖狐的。”
　　红莺娇想冲出去的脚步一顿，看了看飞远的鹰影，有几分意动留下处理魔教事务，但看着手中渐渐消散的翩翩鹤影，知道柳月婵主动来找自己，想见柳月婵的心，就像是见风的火苗，复燃的死灰，在明媚的阳光下，几乎是势不可挡的。
　　她语调极快道：“提勒想说什么，你肯定先找过你，直说，别用嘴说，太慢，传音给我！”
　　“……”哈桑沙哑迟缓的语调，头一回遭受如此明显的嫌弃。
　　“熊岛的书，提勒说没看仔细，请您再宽限一阵。”哈桑传音道。
　　“行行行，宽宽宽。年底不给我，他就等着挨揍吧。”
　　红莺娇琢磨着：“师父问起我，就说我躺不住，师父知道我的，灵灯我随身带着，哈桑你把那些还没处理的事情，拾掇拾掇，回头来找我，一起带给我。”
　　哈桑突然打断道：“您受伤了，如果您一定要离开，我会告诉圣女，凌云宗弟子知道了您的真实身份。”
　　红莺娇瞪大双眼，左右看了看，传音回去道：“哈桑！你怎么这样啊，她哪里知道，她要是知道就不会飞纸鹤给我了，她完全可以上门找我！”
　　“她怎么可能上门。”哈桑却很笃定，“她很精，一定，早就猜到。”
　　“猜，你也说是猜的。这种没成算的事情，你要是告诉师父了，你也要受罚的，何必呢！受伤怎么了，我又不是没受过伤。也不算精吧，她是比较聪明，但也没我聪明。我就猜，她不知道！”红莺娇连声反驳，“我就是去见见她，问她什么事情而已，我跟她也算是朋友，万一她真有什么事情……”
　　“我可以代您去。”
　　“……”红莺娇一愣，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
　　“您有什么非要亲自去不可的原因吗？”
　　“我想去啊！”红莺娇不暇思索道。
　　“哈桑希望您在伤好前不要出去。”
　　“你说了不算，你是我的护法，哈哈！”红莺娇得意洋洋。
　　哈桑默默在心里又给柳月婵记上一笔。
　　她冷眼旁观，总觉得红莺娇和柳月婵的相处，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之处，这让她屡屡不安，红莺娇心大，可自从遇见那个凌云宗的女弟子，已经很多次悄悄避开她，只为和对方私下相处，藏在心里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这些年让她查的东西，她一边感动厄勒沙的信任，一边暗自心惊。
　　妖族和魔教并无那么大的仇恨，思来想去，红莺娇让她查的，或许就是道门弟子拜托的。
　　虽说这次厄勒沙大人并非因为柳月婵受伤，可是前头因为和柳月婵一起下秘境受伤的事情，哈桑还记得很清楚。
　　柳月婵在哈桑心里的印象就更差了些。
　　哈桑心道：若有一日被她发现那姓柳的女修真的做出伤害厄勒沙大人的事，她必要回禀圣女。
　　此时说太多，反而会惹来厄勒沙大人厌烦，又寻事情支开自己，那如何能暗中观察保护大人。
　　于是哈桑点头道：“是。我是您的护法，您如今带伤在身，请允许我贴身护卫……请您不要再将我调离身边，”
　　“哈桑~有些事情，不是你去办，我不放心。”
　　“我的下属巴尔娜值得信赖，许多事情已经可以渐渐移交给她，不需要我多次离开您的身侧。自您寻到熊岛那两本书后，提勒也算可用。我这就命巴尔娜收拾卷宗，早日带来交给您处理。”
　　这就是要跟她一起去找柳月婵的意思了。
　　红莺娇也有些顾忌方才哈桑要回禀师父的话，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受伤，哈桑不放心的缘故，便点头。
　　“那我们走吧！”
　　*
　　凌云宗。
　　“萧师兄，你回来啦，长老今天下城里看望城主了。你且坐会儿，如欢师兄睡着了。”药童将萧战天领进草庐。
　　萧战天看着躺在床上的柳如欢，搬来木凳坐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柳如欢的身体，给他掖了下被角。
　　柳如欢师兄是捡他回宗的人，人人都说他好运。
　　刚进宗门时，他也曾对如欢师兄有过孺慕的感情，那种情感很新奇，但很快就消失了，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消失的，明明此时师兄一脸憔悴，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感觉，只是按照平日里众人关心人的所作所为，照猫画虎。
　　窗户“咔”的一声，透气的缝隙吹进一道猛烈的风。
　　并不寒冷，因为草庐内开启了阵法。
　　但也正因为这份热，让萧战天有些不舒服。
　　他站起来，推开门，看着外面白雪皑皑，连绵一片，想着那冰雪的触感，心情也无法控制的振奋愉悦起来。
　　他非常喜欢凌云宗的天气。
　　甚至是适应并享受这份寒冷。
　　人人都知道柳如欢师兄得了妖毒，想起在槐山道时跟着师兄师姐见到的妖怪，萧战天眉头一皱，当时四周人恐惧和嫌恶的神情让他印象深刻。
　　此时，他又有些好奇，柳如欢遇到的妖怪这么厉害吗？柳如仪大师兄带领诸弟子竟一无所获。
　　他的好奇心一向很足。
　　刚进宗门时，就连听师兄说到山下的孩子打雪仗，他的好奇心都十分强烈，着急看打雪仗是什么方式，怎么玩的，也急于了解凌云宗内外所有的事情。
　　草庐他来过很多次，李长老是他的师父，对他很好。
　　只是这半年，因为要照顾一味灵药圃很珍贵的药材，他挖了个洞穴住在了附近，除了每隔三十日的例行检查，大部分时间都在凌风阁和远山堂穿梭，偶尔去练武场和御书台，余下的时间也没什么心思来见李长老。
　　李长老用尽一切方法也没能治愈他的灵象，他对这个人已经失去了兴趣。
　　萧战天出宗的机会不多，仅仅那么两三次，已经让他对外面的世界多了几分憧憬，但外面也更加危险，他不得不忍耐，通过书籍去了解更多，也正因为了解到修为的重要性，这一年，因为灵象导致的修为停滞，令他愈发焦急。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身后传来柳如欢惊慌的声音，“谁？门口是谁？”
　　“是我，师兄。”萧战天转身，身后的雪光是那么刺目，柳如欢瞧见萧战天的那刻，仿佛见了鬼一般，他忍不住伸出右手按住胸口。
　　柳如欢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见过萧战天了！
　　而在今日见着他，对他而言，绝非好事！
　　因为他已经察觉到自己身体的无法控制之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跟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柳如欢意识模糊时，能感觉自己起身和药童说过话，甚至和李长老说过话，走下草庐前的坡在附近逛了逛。唯有面对柳如仪，他才能恢复一些正常的情绪，可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唇舌。
　　他知道大哥是能救自己的人，然而柳如仪因为和柳如欢的争吵，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柳如欢后，也不敢刺激柳如欢，见他词不达意，每日心焦如何治疗自己的弟弟，四处寻药，反而没有发现柳如欢的异常。
　　柳如欢这几日又气又恨，不得已长睡，也就更能清楚感应道，自己体内有“东西”。
　　那个东西在了解有关他的方方面面。
　　感应到柳如欢异常剧烈的情绪和心跳，柳如欢恍惚听见体内出现了一个沉稳的声音。
　　“萧战天。他对你，是很重要的人吗？”似乎觉得这一点很好笑，“你见他，比见到你哥哥的感情，还要复杂，人……真是奇怪。”
　　柳如欢想大叫，询问这个声音的主人，他是谁。
　　但很快，柳如欢就忘记了这个沉稳的声音，血液里流淌的妖物，让他被种无比强烈的安全感支撑起来，惊慌的声音变的和氐土一样沉稳。
　　他坐起身，看向萧战天：“萧师弟，你来啦。”
　　“师兄身体好些了吗？”萧战天将手中的灵药放下，坐回木凳上，“我没有好东西可以孝敬您，自己种的一些灵药，聊表心意，师兄别嫌弃。”
　　“好，多谢。”氐土默默捂住心口，体会着柳如欢的情绪，那种恨意，想要逃避，以及莫名的总想摸丹府的感觉，让氐土附身这么多日，总算是察觉到一点新的变化。
　　氐土把手搭上萧战天的肩膀，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细微的颤动，妖物比人类的身体更敏锐，氐土几乎瞬间感觉到来自萧战天的不悦，但面前的少年很好的隐藏了这一点，朝他露出笑容。
　　氐土这段日子已经将凌云宗上下每个人的名字记住了，相关基本的信息也通过控制药童以及和周边的人聊天了解到。
　　他知道萧战天是被柳如欢捡回来的孤儿。
　　这并不是令人意外的事情。
　　凌云宗似乎很喜欢捡人，宗主捡了不少孤儿当徒弟，底下便有样学样，今天你捡一个，明天我收留一个，这是道门正派发善心，会做出的善行。
　　当然这善行也是有选择的。
　　只有资质好的人，才会被捡回来。那等没有灵根的，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氐土端视着萧战天的面容和身体，他出手从不用妖术，毕竟在凌云宗眼底下，哪怕面对一些无关紧要的药童和洒扫也十分谨慎。
　　对于萧战天这种有师父的内门弟子，妖气更加半丝都不敢泄露，顶多用柳如欢的灵气轻轻扫一下。
　　对修士而言，这有些失礼，但同门之间，也无伤大雅，不值得计较。
　　也就是这微不可查的轻轻一扫。
　　柳如欢体内的金光猛然璀璨，一股气流，从相碰的手掌和萧战天肩膀中形成一道灵气的旋涡！
　　石子投入池塘时那“咚”的一声。
　　耳目声色，石子微小，动静也小，往往入耳即飘走，对于池塘下无数的微生物，却是海啸一般的震颤。
　　起风了！
　　凌云峰的山风越发强劲……
　　由摩尼花化成的魔纹黑鹰从凌云宗山头飞过，搏风鼓荡点了点周海的海面，展翅直奔一处小岛，最后用鸟喙狠狠刹车，啄在柳月婵头顶不远处的树干抖落一地羽毛化为银黑色的星星点点，落在柳月婵眼前。
　　柳月婵早就察觉这黑鹰到来，那熟悉的灵气让她不自觉露出淡淡的微笑，仰头看着那滑稽的黑鹰，轻轻伸出手，想等黑鹰落在手心。
　　结果黑鹰就像啄木鸟一样，嘴巴卡在树干挣扎半天，眼巴巴看着她。
　　柳月婵额上青筋一跳，摊开的手心蜷起握成拳头，飞身握住黑鹰，拔萝卜般，将这玩意用力拔了出来。


第120章 
　　一人一黑影面面相觑。
　　“不是传讯所化？”柳月婵忍不住抓住这只鹰翻来覆去捏了一遍，“这到底是个什么。”黑鹰直接躺平，并在柳月婵的指尖揉搓下，摊开爪子，露出享受的憨傻表情。
　　明明是两个黑豆大的鹰眼，却那么活灵活现展示了何为愚蠢。
　　柳月婵真正在心里默默想的是：红莺娇又作什么怪？
　　远程操纵黑鹰的红莺娇知道黑鹰已经找到人了，非常开心，她坐在飞行的法器上，伤势太重了，怕被柳月婵瞧出来她身子虚，心里急是急，但从黑豆般的眼睛里，瞧见柳月婵安然无恙，也放心很多，稍微放慢了速度，将灵丹当糖豆磕，一路运转灵灯修复身体。
　　哈桑撑开灵气的罩子隔开高空的风，恍惚回到了红莺娇小时候。
　　那时候的红莺娇很矮，圆乎乎的，娇的很，又懒。
　　总是缠着她喊，闹着出去玩。
　　——哈桑~哈桑~我要飞高高，带我出去玩吧！
　　那段时光如此短暂，仅仅一两年，厄勒沙大人就仿佛长大了，和红姑去了一趟太泽，忽然就勤奋起来，筑基也成了顺手拈来的事情，再不需要她撑开灵气的罩子。
　　红莺娇没有注意到哈桑的眼神，也许是被哈桑注视了太久，她早就习惯了。
　　她的全幅心神都在看远处黑影瞳孔中倒映的柳月婵。
　　这黑鹰是她红面团分身的进阶版。
　　分身炼了这么久，也算是身随意动，只是距离越大，功能越有限。
　　柳月婵身上刻了魔纹的东西都被清理干净，她搭不了魔纹的桥，自然就找不到柳月婵，好在她还私藏了一个那天和柳月婵一起放河灯时的小蜡烛边角料。
　　柳月婵私人的东西看的严，她可碰不得了，但没有对方的东西做引，她怎么能回回精准找人，所以上辈子，也早早养成了随手捡点柳月婵不要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每每见柳月婵一脸惊讶警惕搜查自己的东西有没有被她刻魔纹的样子，红莺娇便能回味好几天，得意地哈哈大笑。
　　察觉到视线的颠倒，看着柳月婵一脸疑惑的表情，红莺娇忍不住在空中笑出声。
　　“哈哈哈哈。”
　　又因为被柳月婵捏来摸去，红莺娇浑身的汗毛仿佛都竖起来了，面颊渐渐染上了粉红。
　　红莺娇很想沉浸到分身的意识里，但因为哈桑在身边，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了一眼哈桑，在哈桑询问的眼神中，又装作不经意的扭头看天空，默默断开和分身的联系，放任分身变成个愚蠢的空壳，自己托腮举着灵灯脸红。
　　其实黑鹰分身可以传递红莺娇的话，但断开联系后就不行了。
　　这也是柳月婵翻来覆去研究了一番后，误以为黑鹰无法说话，只是红莺娇又逗人玩的道具原因。
　　柳月婵将这仿佛飞累了，软趴趴的黑影随手放到自己枕头边。
　　转身拂袖，空荡荡的客栈内，一道阵法的灵气波澜便出现在柳月婵面前，柳月婵拿出帷帽将自己全身上下罩住，调整了身高与身形，前行一步走进阵法中。
　　灵气的波澜趋向平稳，很快房内就失去了柳月婵的踪影。
　　“你到底想作甚！”黄黍疲惫道，“道友，你藏着我，紫薇幻境的修士迟早会找到你的，要杀要剐痛快点吧。”
　　“认识这个吗？”柳月婵拿出一面小旗子。
　　黄黍定睛一看，迟疑道：“这我哪儿猜得出来！”
　　柳月婵手一松，那小旗子自动飞到黄黍面前，分裂成好几块更小的黑旗将黄黍围绕了起来。
　　柳月婵问他：“杀过人吗？”
　　黄黍忌惮地看了一眼围绕身边的小旗子，回道：“在外行走，颇为不易，哪有不杀人的，人来杀我，难道我就活 该引颈受戮？不过是各凭本事了。可是小的不开眼，冲撞了道友哪位后人，有话好商量，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小旗本是淡淡宁静和平的飘着，随着黄黍话音落下，竟化为滚滚黑烟雾怨气十足。
　　黄黍总算认出了此物，心中暗道不妙，连声喊道：“原是引怨旗，道友！何必在小的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此物，小的是个商人，俗话说得好无奸不商，这怨气也未必是死怨，夺人钱财尤如杀人父母，我这钱赚多了，可不就惹来怨气多么！”
　　柳月婵淡淡道：“这话，你自己信吗？”
　　黄黍嘴上硬气，这段时间却不敢放狠话，十分惜命。
　　“我喜欢听故事，你说一说你为什么杀人，怎么杀的，我听得高兴，或许哪天就放了你。”
　　黄黍无奈道：“说再多，我也不会告诉你们我是怎么得到人珠的，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
　　“你知道为何这段时间，只有我一个人看守你吗？人珠早就由我师姐带了回去，你的处置，上面的命令早就下来了，既有熊岛掺和其中，问不出东西，杀了你便是。”
　　黄黍一惊，急急道：“怎么可能！你想诈我？”
　　柳月婵冷哼道：“想死我可以马上成全你，就看你识不识相了。”
　　黄黍面色几变，“……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
　　红莺娇看天望地好一会儿后，终于耐不住，重新和分身连接上，结果睁开眼，眼珠子几转，竟没瞧见室内柳月婵的身影。
　　出去了？
　　枕头边的黑鹰抖抖翅膀站了起来，爪子踩踩枕头，发现是床，被子上还躺着一件柳月婵的外衣，鼻子一动，又忍不住想嗅一嗅，到底没好意思，只能装成不在意的样子扑腾翅膀飞到床前的圆桌上。
　　她环顾周围的布置，知道柳月婵应当是入住了客栈。
　　桌子上有一杯茶水，还冒着热气。
　　黑鹰伸头吸溜了一下，茶水从嘴里吸进去，又用嘴里落了下来、
　　到底是魔灵的汇聚，触之如实物，但到底不是真的老鹰，吃啥漏啥。看了看客栈内部的东西，黑鹰再跳去化妆台用头拱开妆盒，打量里头熟悉的各种素簪子。
　　红莺娇安心了。
　　柳月婵应当只是出去一小会儿。
　　“……”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哈哈。
　　黑鹰原地停了两秒，翅膀收起来回摇头晃脑走了两步，感受着柳月婵的灵气波动。
　　难道柳月婵用阵法隔绝了灵气探查？
　　有没有必要这样啊，之前不隔绝，我黑鹰一放出来就隔绝？
　　红莺娇愤愤在内心吐槽。
　　直到一双手猛然出现，将自己抓了起来，整只鹰都僵硬了。
　　“怎么又动了？”柳月婵从阵法中出来，便瞧见那呆头呆脑的黑鹰居然已经跑到了窗边，伸手将这黑鹰拿过来，杏眸对豆眼。
　　“红莺娇？”柳月婵试探道。
　　红莺娇心想：原来柳月婵一直在房内，方才在阵法里头藏着，难怪灵气一直围绕在这屋里。
　　阵法里头是什么？
　　见黑鹰没反应，柳月婵提着黑鹰走到窗边，松开手。黑鹰打着旋往窗外落，又赶紧扑腾翅膀，锋利的钩爪抓在窗边，歪着脑袋看她。
　　柳月婵坐到桌子前，握住茶杯，正想饮下，忽然感受到茶汤里淡淡的灵气，微微挑了下眉，余光一瞥，果然将那黑鹰直愣愣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
　　杯沿每靠近唇边一点，那鹰身便从屋内探进几分。
　　柳月婵欲饮不饮，虚晃两下，将茶杯放下。
　　距离柳月婵极远的一处高空上，红莺娇猛然重重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道：“唉……真不走运！”
　　哈桑懵：“厄勒沙大人，怎么了？”
　　红莺娇不想回答，摆摆手。
　　往飞行法器上一躺，灵灯悠悠在红莺娇腹上低绕回环，有哈桑的灵气罩子在，风自不猛烈，而是轻飘飘地骚动红衣少女的发丝。
　　天上人间，她是风前客。
　　身在此，心游外物。
　　*
　　柳月婵并未再进阵法中，而是在客栈点了两道小菜，放任黑影呆滞了一会儿后慢吞吞飞回屋里，落在桌上。
　　她指尖轻点，打了个旋勾向掌心，那茶杯中的水仿佛被夜风牵动，形成细细的水流，环绕在柳月婵身边，渐渐凝固成一条鱼的形状，又几经变化雕琢成了与黑鹰一般的形状。
　　与黑鹰不同的是，这只茶水幻化的水鹰，更具有鹰的形态，只是那羽毛和身躯的细节和线条更加清晰，呆滞的游影仿佛注入了灵魂，灵动若真。
　　相同外形的两只摆在一起，黑鹰明显更滑稽。
　　柳月婵托腮看了一会儿，在黑鹰迷惑的左右摆头中，扬手挥散。
　　“不是灵气汇聚而成，你这只鹰到底怎么做出来的？倒有点像……那块红面团。又是分身？”
　　黑鹰装听不懂。
　　“红莺娇？”
　　黑鹰迷惑歪头。
　　“少玩这些幼稚的把戏。”柳月婵淡淡道，戳了下黑鹰的翅膀，“我找你有急事。是有关萧战天的……”
　　黑鹰立马开口道：“他？什么急事？”
　　“你在哪里？来找我的路上？”柳月婵问道。
　　“……哼，怎么可能！我自然是在魔教！”黑鹰扑腾翅膀反应强烈。
　　红莺娇瞬间从分身中抽离，冷哼一声，朝着让哈桑喊道：“哈桑，再飞慢点！我不急！”
　　哈桑：“？？？”
　　“那我们尽快约个地方见一面。”柳月婵道。
　　红莺娇远程控制黑鹰道：“我可是很忙的，不一定有空。我知道你定了有情道，对于萧战天，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并不介意。”
　　“你以为我是为了萧战天定的有情道？”
　　“不然呢，哼。”
　　“不是。”
　　“你以为我会信？”
　　红莺娇撇撇嘴，通过黑鹰道：“你不承认就算了，我没兴趣你是为谁定的有情道。还以为你找我有什么大事呢，闭关出来听哈桑一说，我就让我的分身黑鹰去找你。下次萧战天的事情，你大可不必告诉我！我最近忙着修行，继承圣女之位。很忙的！”
　　圣女之位。
　　柳月婵原本因红莺娇炮仗似噼里啪啦说不停而上涨的情绪，猛然冷了下来。
　　柳月婵沉默了一会儿。
　　“好……既如此，便不劳大驾了，你好好修行吧。”


第121章 
　　“我算什么大驾，在你跟前，就是个讨嫌的！”黑鹰里传来红莺娇没好气的声音。
　　柳月婵不想理会，将这鹰提到窗户边又扔了一次。
　　可红莺娇还不想走，便又扑腾翅膀蹿进屋里，时不时往柳月婵面上冲着喊：“怎么了，你烦我，又想赶我走？这回是你先找我的，我还烦你呢！”
　　柳月婵终于忍不住问她道：“我选有情道，你就这么不高兴？提一句萧战天，你都不肯听我将话说完？”
　　“你就非要说萧战天不可吗？我们好一阵子不见了，除了萧战天，就没有别的可以说吗！你明知道，我如今还听不得萧战天和你好，左右日子还长，有关他的事情，你找别人说不行么，去找丘玉函说心里话啊！你我当年是什么关系，你找我作甚！”红莺娇气昏了头，口不择言道。
　　“好！好！你我什么关系，你我……”柳月婵手脚冰凉，努力克制面上的表情，“我是不该找你！”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定有情道，与萧战天无关。”
　　“那你怎么不选无情道……”红莺娇嘲讽道，“是是是，你做这个与萧战天无关，那个也与萧战天无关。柳月婵，我们认识三百多年，早几年就不说了，后来多少次，你嘴上一套，做事又是另一套。你这人，旁的什么都好，就是在萧战天的事情上，说话从来不算数。”
　　说到这里，红莺娇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我从前也信你，可你不过是糊弄人罢了！回回如此，说走不走，欲走还休！”
　　“就连恩断义绝的话，也不过是欲擒故纵的做派……你不用稳我的心，我既决定早日做魔教的圣女，自是断情绝爱，没有再跟萧战天搅合的打算，不过一时放不下罢了！其实那一日槐山道灯会，我去找你前，见过一回萧战天。”
　　“你独自……见了萧战天？”柳月婵没听红莺娇说过此事。
　　“碰巧遇见了，就说了几句话。”红莺娇不想详细说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觉着，我对他的感情，大约是要断了，没从前那么喜欢了……”
　　这一点，柳月婵早就看了出来，一时沉默不语。
　　红莺娇这会儿也陷入了重生前一些叫她恼恨的回忆之中，顾不得瞧柳月婵如何，只一味说自己。
　　“我听哈桑说，你来西南找我，实说与你说，我跟着我师父正学一门唯有圣女才能学的神功，待我修成那一日，应当……就能让师父提前将圣女之位传给我。”
　　“萧战天的事情，你大可不必与我说，说了也是心烦，你和我，就不能只谈合盟对付妖族的事情么！”
　　“柳月婵，我告诉你！”
　　“……柳月婵？”
　　“额。”
　　红莺娇惊觉不对，连忙控制黑鹰去瞧柳月婵的神情，见柳月婵面色铁青，神情复杂难言，心中惴惴，想着方才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语气又很不好，态度差的不行，整个人如遭雷劈，恨不得将舌头吞下去！
　　好不容易和柳月婵关系和缓，柳月婵难得来西南寻她。
　　怎么又吵架了！
　　柳月婵这脸色，好差啊！
　　完了完了！
　　红莺娇强撑着语气，声音低了许多，语速飞快道：“咳，今天好热啊！燥热，让人的心情都变差了。我方才好像有点激动？柳月婵你怎么不说话……你要是听不过去，你骂我几句嘛，我上一世，插足你和萧战天婚约，也确实不地道，做事不怎么光彩。”
　　“这辈子，我不是都改了么。”红莺娇越说越心虚。
　　“我知道，你的事，也轮不到我说什么…都是陈年旧事了，不提了。哈哈哈！”红莺娇干笑两声，见柳月婵一反常态，说都说到这份上，都不回怼自己，内心惊疑不定，“你、你上次说要抓的黄黍道人，抓着了吗，要不要我帮忙？”
　　这已是很显然的服软了，屋里桌子上的黑鹰缩着翅膀，一点点挪到柳月婵跟前，又大着胆子飞到了柳月婵肩膀上，见柳月婵没有把它挥开，连忙凑到柳月婵耳边，轻声局促道：“柳月婵，你真生气了？”
　　柳月婵这才抬眸，看了肩上的黑鹰一眼。
　　她以为自己是面无表情的，因为她全幅心神，都用于克制着内心那突然升腾的陌生情绪。
　　看着这滑稽的黑鹰，柳月婵抬手，在黑鹰故作躲避的夸张样子下，轻轻摸了一下它。指尖落到分身黑鹰的触感，是那样轻柔，几乎算得上是温柔了。
　　风轻轻吹着。
　　在那遥远的高空中，红莺娇几乎愣住。
　　小岛客栈人来人往，即便关着门，也能听见外头旅人嘈杂的说话声。鼠窥暖灶，虫响客窗，隔壁酒楼买醉人趾高气浮，呼笑放荡，想安眠的客商骂几句，百虑相煎，都是众生相。
　　柳月婵自嘲的想：不过是吵了一架，三百多年来，又不是没吵过。
　　怎么这次，就这样难受？
　　难道弄明白自己的感情，明知是自讨苦吃，还不足以让她在面对红莺娇时坦然自若？
　　红莺娇是个什么性子，这么多年了，她还不清楚么。
　　“黄黍我已经抓着了。”柳月婵淡淡道，“若有妖族的消息，我再告诉你。你走吧！我已到时辰修行，就不招待你了。”
　　红莺娇讪讪的，极不情愿道：“说这么客气作甚。要不，你还是说说萧战天的急事……我勉强听一听也不是不可以。”
　　“若我告诉你，我最近也独自见了他一面，对他生出些古怪的感情。”柳月婵飞快道，“一些难以自控……”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红莺娇立马打断，“你还是讲给丘玉函吧，我不想听这个。你们私底下见面就别告诉我了，你们什么时候见得，经常见吗？”
　　事不过三。
　　柳月婵面色铁青。
　　最后一次。
　　“我一心修道，原也和你一般，对他不复从前之感，可上次见了他，却觉得心潮澎湃，我怀疑他身上有古怪。”
　　“经常见吗？”红莺娇耿耿于怀。
　　“没有经常见！”柳月婵火了。
　　红莺娇也火了。
　　“柳月婵你一定要这样吗？搞不懂你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红莺娇实在听不下去了，“是是是，他长大了，跟从前越来越像，你的修道之心不坚定了。我们从前是情敌，就算这辈子缓和许多，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诉衷肠吧。”
　　“原来是这个急事，你要急着告诉我，你曾经说过的话又是放屁，见着他又情不自禁了？”红莺娇阴阳怪气，“你不用这么防备我，我知道，我说我要继承圣女的事情，你压根就不信。”
　　“我是想告诉你，我对他的感情非我本意，或许存在别的原因。”柳月婵握紧了拳头。
　　“他如今灵象都没恢复，你体内又有你师父的渡灵印，他能把你怎么样，能有什么古怪嘛。”红莺娇反应过来了一点，“其实我也明白你的感受，情难自控的时候，我也有。”
　　柳月婵：“……”
　　红莺娇强忍心酸，坦诚道：“你可以多信任我一点，我真的不会再搅合你们之间了。”
　　到底是谁不相信谁！
　　柳月婵气的浑身发颤，此时此刻，只想让红莺娇离开眼前。
　　肩上的黑影还在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瞧她反应，柳月婵一把将这黑鹰抓住，一道阵法的光圈瞬间笼罩住红莺娇。
　　“滚！”柳月婵冷斥。
　　“什么，你叫我滚！”红莺娇炸了。
　　这一回柳月婵动了真格。
　　拂袖一甩，黑鹰便在阵法的光圈环绕下，流星一般打着旋飞出了窗外……
　　“？？？姓柳的！”远远传来红莺娇大喊，“你不讲武德！”
　　客栈许多人都听见这声喊，纷纷探出窗外，见一道光圈“砰”的从夜空飞出去，好不惊讶。
　　“出了什么事？”
　　“该不会是什么修士寻仇打架吧？”
　　仰望流星一般远去的黑鹰。
　　“你们看什么呢？”见好些人仰头，没听见动静慢半拍也来凑热闹，“哇，流星！”
　　“是扫把星吧。”
　　“你是真扫兴啊……”
　　街上几个路人抬头议论。
　　“看什么，你们看什么呢，出了什么事情？”
　　“方才有人喊话，老大声呢。”周围有好心人解释了一句。
　　“不会打起来吧？”
　　“好像已经定胜负了……”有那修为高些的散修眯起眼睛，在柳月婵的窗户多看了两眼，出门在外，灵识可不敢乱扫，怕惹事，“散了散了，没事了。”
　　周海之上。
　　红莺娇将意识抽离黑鹰，越想越气，忍不住在法器上站起来，重重跺了跺脚。
　　哈桑已经见怪不怪了，默默瞥一眼她就将目光收回。
　　柳月婵！
　　柳月婵！
　　红莺娇愤怒不已。
　　多久没被柳月婵斥“滚”了。
　　就是那三百年间，也没几次。
　　怎么就对她这样，也没见对丘玉函说这种难听的话，更别说对萧战天的温声细语！
　　她红莺娇也不是吃素的。
　　有几个人敢这样对她说话？也就是师父、娘、还有……没了吧？
　　柳月婵真生气了？
　　她也很生气好不好。
　　——没有经常见面，到底是不是真的？
　　红莺娇气呼呼的想，想着想着，又后悔，她是不承认自己想见柳月婵的，于是很快又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去见人。
　　一则，被这样扔出去很丢脸，要去找回场子。
　　都因为是分身的缘故，但凡她本人在，柳月婵就休想这样对她！
　　二则，她有些妖族的消息，就不等柳月婵告诉她了，她去告诉柳月婵吧。
　　毕竟她大人有大量。
　　——没有经常见面，到底是不是真的？
　　红莺娇早年关于这事就不敢深想，毕竟是同个师门，抬头不见低头见，柳月婵背着她，还不知道如何与萧战天柔情蜜意呢。平时不谈就算了，这样摊开来一问，反倒是浑身都难受。
　　不过就她观察，这一世，也许是萧战天太小了，在化名小莺在凌云宗的时候，柳月婵和萧战天是真没什么。
　　她对当初的萧战天都没什么兴趣，指不定柳月婵也是一样。
　　毕竟她们也是三百多岁的人。
　　可如今不一样了，萧战天年岁渐长，和从前的样子也越来越接近。
　　红莺娇揣测着柳月婵的想法。
　　想是想不明白的。
　　倒是自己的小心思，冒了一茬又一茬。


第122章 
　　柳月婵第二日一早便出了客栈，带着黄黍道人登上商船前往太泽，她这一去，只为查一查同门师弟萧战天的身世。
　　同时，她还想见一见太泽的徐荣太子。
　　这几年，因着查找心月狐线索，柳月婵秘密给徐荣太子提供了一些消息。人妖之战已过去这么多年，二十八妖卫溃败，当年人族能够大火全胜，皆是因为妖族食人过多，人珠怨气横生，太泽可以探出些许痕迹。
　　而二十八妖卫之首的心月狐逃走，正是因为她人珠无缺。
　　上一世，凌云宗重建之时受了太泽不少恩惠，互相之间的联系也颇为紧密，柳月婵多少听过一些有关妖族的事情。只是问及心月狐的人珠因何故圆满无缺时，太泽一方往往不愿谈及。
　　民间依稀传说与衡武君有关。
　　当柳月婵从黄黍口中知道她拿到的这颗残破的珠子竟是人珠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太泽。
　　太子徐荣身负暴虎灵象，时常带着自己的兵在太苍赤水一带猎妖，此人十分敏锐能干，这几年也试图找出柳月婵的真面目，对她提供的消息半信半疑，若非柳月婵阵法过人，未必能瞒他这样久。
　　太子徐荣近日已返回太泽皇宫之中。
　　他庞大腰圆，双目寒凛，虽未见过萧战天，但也长老徐秉生说过有关萧战天的事情，只是听到长老说他灵象有损后，除了偶尔想起问问萧战天的灵象修复进度，再无旁的兴趣。
　　他已三百多岁，若旁支子弟修为过低，即便萧战天灵血纯正，对他也没有什么威胁和助益，不过是比他更合适延续太泽帝君的后裔血脉而已。
　　一纸翩翩鹤影穿过太泽的结界飞到徐荣太子跟前，另一只鹤影悠悠荡荡向着槐山道而行，目标正是那五藏山后人的李元昊。
　　槐山道江岸，李元昊长身玉立，晚风起，骤雨歇，入目一片萧索。
　　这槐山道的江水，瞧着平稳，实则暗潮汹涌，李元昊自五藏山奔逃而下，这些年四处浪荡，见惯了奔名逐利的修士，心中仇恨未消，纵有天资非凡，早晚也生心魔，难攀高峰。
　　李元昊皱紧眉头，黄黍道人胆小如鼠，不过是被人撞见过一回，便要换地方躲藏，原本黄黍道人与他约定，每三十日联系一回，但因着狗崽勾连着几桩人命还没交给他手上，这一年，每隔三四日，便要向他询问尸人找到没有，令他忧虑的是，这些日子，他竟联系不上黄黍道人，真乃怪事。
　　若非这黄黍道人的命牌他存了一份，知道此人性命无虞，此刻便要亲自出槐山道寻人了。
　　许是什么事情耽搁，往日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只得再等等罢。
　　*
　　凌云宗草庐。
　　药童采药回来，瞧见守门的童子哈欠，便问道：“你怎么又是一个人，如欢师兄呢？他重伤初愈，还得多多休息才是。
　　“如欢师兄和萧师兄出去了！”
　　”又出去了？这几日萧师兄回来的真勤快，长老昨天提起萧师兄呢……萧师兄既然来了，怎么不去看看长老呢！”
　　另一个药童便答道：“我见师兄们形色匆匆，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萧战天扛着锄头翻着灵药圃里的土壤。
　　这些都是做熟悉的事情，平日里，他通常用法术来做，只是今日柳如欢在常，他不愿与他站的太近，干脆自己动手锄地。
　　柳如欢问道：“师弟，你这几日可好些了？”
　　萧战天温声回答：“多谢师兄关怀，我已好多了，那一日师兄不过是无心之失，许是妖毒未尽的缘故，这才伤到了我，师兄不必自责。”
　　说到此，萧战天双手抵在锄柄道：“如欢师兄如今大好了，想必大师兄很快也能安心着手突破元婴期，战天是孤儿，幸得师兄捡回宗门，自小无父无母，更无兄长看顾，好生羡慕师兄。“
　　若是平日被人这样说，提及柳如仪，柳如欢必然心生不悦，也就离开了。
　　可如今柳如欢乃是二十八妖卫的氐土附身，闻言自然没什么感觉，反倒问萧战天道：“我是在曲溪镇捡到你，这几年对你关心少了，不知你对镇子的印象还有多少，可有回去看看？“
　　萧战天道：“师兄忘了？幼年我生了场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这些年不怎么出宗门，也没去过曲溪镇。”
　　“我听李长老说，你的灵象还未修复，怎么，太泽那边找的医者，竟无一人可用吗？我认识几个厉害的大夫，或许可以帮帮你。这样吧，过几日我要出宗，不如你与我同去。”
　　“多谢师兄，只是我灵药圃中的灵药正在紧要关头，天时地利无不需要一一算好，师兄美意，师弟心领了，以后有机会，再与师兄一同出宗。”
　　柳如欢朝着萧战天走了几步。
　　萧战天暗自心惊，借着锄地的动作微微后退了几步，手中掐着传讯符，浑身紧绷着一刻也不敢放松，只觉得肩膀一沉，师兄柳如欢又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又是如此！
　　想起那一日，柳如欢也是将手搭在他肩膀，却令他气血翻涌，全身剧震，手臂猛然涨红，灵气爆出漩涡差点震碎了他的经脉。
　　当时他便眼前一黑，喉头发甜，若非强行忍住，撤开手，还不知伤势如何。
　　他觉着柳如欢像换了个人。
　　有宗主和大师兄在，他不敢断言，更不能贸然破脸，心中十分忌惮。
　　萧战天一个蹲身去捡土壤里的石子，避开柳如欢的手，捡石子时顺便塞了一颗到柳如欢手里道：“师兄，这地里的鹅卵石是我前阵子在溪边捡的，十分玲珑可爱，你要不要拿一个回去？”
　　若是平日里，这等毫无价值之物，柳如欢自是不屑拿着，只嫌脏手。
　　在萧战天不动声色的注目中，柳如欢拿起石子，不落手的注视着，虽未露出喜爱之色，却将东西收下掖在了腰间，对他点头道：“好！”
　　氐土能敏锐感到面前的少年虽笑容爽朗，态度亲近，却一直暗暗防备着他。
　　自那日发现面前的少年就是容器本身后，氐土便立刻告知了心月狐此事。
　　谁也没想到，容器竟还活着，而且已有了自己的意识！
　　这怎么可能！
　　这几日，氐土几乎将柳如欢和萧战天有关的事情查了个遍。
　　目前能确定的是，在柳如欢捡到容器时，容器便已生出了意识，但这之中还有什么波折，恐怕只有柳如欢一人清楚。
　　萧战天防备他，氐土便不多纠缠，略寒暄几句离开了灵药圃，只是人没走远，而是飞上一处山峰，远远守望着萧战天的身影。
　　“柳如欢，你真的愿意立下道心的誓言，效忠我妖族吗？“
　　氐土默默在柳如欢脑海里，寻问被压制其中的柳如欢的意识。
　　柳如欢被压制了许久，略清醒时闻此一眼，忙不迭道：“我愿意！我愿意！只要能将身体还给我！“
　　“你的兄长柳如仪在凌云宗前途无量，你依附我妖族，又能得到什么？真是个怪人。”
　　柳如欢知道萧战天已经暴露了，这几日使尽浑身解数，只为能将身体的掌控权拿回，这受制于人的感觉，与他而言，度日如年，万般煎熬。
　　“能活命，能拿回我的身体！若我不效忠，妖卫大人难道会放过我吗？”柳如欢急急道，“我那大哥的前程，又不是我的，道门之中，谁把我柳如欢看在眼里，若妖族肯扶持我一二，我必奉献此生，无怨无悔！”
　　“你告诉我，有关这少年的事情。”
　　柳如欢道：“说了这个，我还有命在吗？我知道大人您这几日在查当年的事情，你们不杀我，不对我搜魂，想来是杀不了也搜不了，既然如此，何妨用我！”
　　“你们找上我，必是因为这金角，若失了这金角，我修为无妄，寿命难延，左右都是死，还望大人抬举我，让我伏侍妖族，拼个前程！妖族和人族的大战已过去多年，界碑也有我凌云宗一份，我哥哥是凌云宗下一代宗主，我的身份，必然能帮到诸位大人。”
　　“你想得到什么？”
　　“若有一日，妖族振兴，还望大人将凌云宗给我，我想做，凌云宗的宗主！我想做那……道门第一人。”
　　氐土觉得很有意思。
　　人是人。
　　妖是妖。
　　这人，不在人里奔前程，却寄希望于妖族。若妖族振兴，他这道门第一人，又有什么风光可言？
　　这一点柳如欢不是不知道，他喃喃道：“哪怕是片刻都好，几年也罢……我既姓柳，如何不能接凌云宗的宗主之位。”
　　氐土道：“你的想法，我会考虑。”
　　柳如欢的意识渐渐消散，氐土将他的想法转述给了心月狐。
　　“心月狐大人，那人实在愚蠢，可野心非小，身份也可一用，容器有了自己的意识，金角暂时也无法从柳如欢身上剥离，不如收下此人一用，”
　　“他还是不肯说萧战天的来历？”
　　“他说除非我们收下他，否则他宁可一死，也不会说出当年的事情。”
　　“那就答应他吧，这些年来，与我妖族合谋的人也不少，金角在他身上，大约百年，便会将他吸食干净，用他的血肉养一养也不错，在查出容器异变之前，先不要让容器与角融合。”
　　“是。”
　　柳如欢终于得以操控自己的身躯，他来不及高兴，便听氐土催促他讲当年之事。
　　柳如欢便道：“我怕说了小命不保，还望大人赐我心安。”
　　“你说与不说，不过早晚的事，我妖族与你们人不同，既答应你便不会反悔。你我共用一体，我可以让你有所感应。”
　　柳如欢也无法，他刚拿到自己的身体，只恐一念便又困于氐土之手。
　　“那是许多年前了，那时候我才炼气期，修为十分低下，前往曲溪镇帮一户人家的农事作法，不过数日便完成，闲来无事，便去赤水死海边散步……在那里，我遇见一个满脸是血的老道，他背着一个小棺材，奄奄一息。”
　　“我从没见过有人能掉进死海后逃出，便好心救了他。”
　　“挟恩图报？”氐土问他，”那老道什么模样？”
　　柳如欢道：“他满脸胡子，血污又多，我没看清……我救了他，他若不是那没心肝的贼子，自然要报答我。他伤势极重，但醒的很快，严明有人追杀，将那小棺材托我保管几日，便匆匆离去……”
　　“我等了半个月，没见他回来，便打开棺材看了看。”
　　氐土皱眉，从这一番话中听出许多遮掩之处道：“说实话，不得隐瞒。”
　　柳如欢口风一转道：“那老道走的第二日，我就耐不住好奇，打开棺材看了一眼。”
　　“里头竟是个小孩的尸身！”
　　“尸身干瘪奇瘦，仿佛骨头上只覆盖了一层皮，好生吓人！头骨处，额皮上略有一块黄褐色的小角凸起，我忍不住摸了摸，谁知……”


第123章 
　　红莺娇找到柳月婵时，柳月婵已到了太泽。
　　红莺娇在街上追着那一抹白衣青帛的身影走进一家店铺，这店铺文雅，铺了竹席遮光，里头摆了书和文房四宝，还另外开了个西小铺子在旁边，摆着最时新的话本图册。
　　红莺娇躲在不远处，她是冲上去找柳月婵声讨上次被赶走的气愤，可真见了人，又怕柳月婵还在气头上，迟迟不敢上前，便紧紧盯着这家店。
　　她见柳月婵抬手，似乎拿了本书下来，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这一路来的心烦意乱，柳月婵倒好，有那闲心看书！不是有急事么，这会儿倒不急了。
　　店小二上前殷勤道：“这位姑娘可是要买话本，这本《童子仙游》可是近日最时新的画本子了，里头收录了许多民间神话传奇，可有趣呢！”
　　柳月婵随手翻了翻，画册里果然写了许多民间神话，富丽堂皇的宫殿，小小童子在仙界畅游，所遇无不是神仙，因着善良好运，童子得以用善行换取奇遇，最后成了年画的童子仙。
　　“还有……《六柿女童子》吗？”柳月婵问道。
　　“六柿女童子？”店小二年轻，细细思索了一番，“没听过这个名字啊！姑娘是不是记错了，我们这有本仙桃女童子。”
　　柜台上的老掌柜听见客人说话，倒是抬头笑道：“客人竟找这样久的画本么，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画本了。我年轻时也会买给孩子们看，可自从那画画的先生病逝，贩书的商人就再没印过新版，太久了，孩子们也看厌了……姑娘若是想找，只能去旧书坊瞧瞧了。”
　　“罢了。”柳月婵掏出银子买了几本最新的收入芥子中，转身离去。
　　身后店小二好奇的问老掌柜那《六柿女童子》讲的什么故事，老掌柜的声音悠悠传来：“我也记不清了……好像是两个女娃娃在田里打虫的故事，不算多好的故事，可那画工实在是高妙。名公绎思挥彩笔，驱山走海置眼前……可惜！可惜！英年早逝。”
　　“还记得二十年前，兄长庆我生女，在门前种下一棵桃花，我和夫人就在树下给女儿念那画册上的故事，如今女儿已出嫁，兄长白发横生，桃花灼灼开了好几年，若那画家还在，许有新的画册，我也能买来，念给孙儿听了。”
　　柳月婵并未停下脚步听到店内这番话，红莺娇不知为何，却停下静静听了一会儿，老掌柜一边说，红莺娇一边抬头看那店内院子里的桃花树，果然灼灼芳华，开的肆意美丽。
　　二十多年对她而言，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以至于她今日才惊觉，对于没有灵根的人而言，二十年便是二十个四季轮回，阴晴圆缺不知多少时日，足以令人生离死别，历经人生许多事情。
　　她便又想起红姑。
　　红姑虽保养的好，可二十年过去，也生出了细细的皱纹。
　　——你啊，就是修行的天资太好了，若是个凡人，寿命有限，这个年纪早启蒙了，要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啊！我怎么……还没读娘说的那三本书呢？看了那么多卷宗，为何还没读呢？”红莺娇皱眉问自己，“竟已过去二十多年了……我为何还没读呢？”
　　即便是寿终正寝，也不过短短百年。她重生归来，也许能改变很多事情，可在红姑的事情上，她还是无能为力的。
　　娘当年一直希望她离开魔教。
　　这也是她叛教的缘由之一。
　　娘死前，她哭着对娘说，她要叛教，娘是笑了的，笑着笑着，娘就闭上了眼睛，溘然长逝。
　　如今呢？
　　红莺娇茫然看向柳月婵越走越远的背影，那白衣青帛的身影，在太泽的繁花中，无疑是高挑、素雅、又显眼的，不似凌云峰，雪掩白衣，人走远了，若没有那一丝青色羁绊着，几乎找不着人。
　　她虽信誓旦旦对柳月婵说要继承圣女。
　　可心里却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抗拒。
　　今日听着老掌柜的话，红莺娇惊觉日月如梭，对于她而言，寿命还有很长，可对红姑而言，已经走过了半生。
　　她总对自己说，继承圣女是为了娘、师父和西南千千万万的子民，只要她继承了圣女之位，暗宗的人也不会再严密的看管娘，时不时劝说娘再嫁生子，魍魉之门重现，也有圣器对抗护西南无忧。
　　可另一边，红姑时不时开玩笑一般说的话，也时常在她耳边环绕。
　　——等你金丹期后，就跟着娘去过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隐居去！
　　——算了，咱们娘俩，又能跑哪里去呢？
　　若她告诉娘自己想早一日继承圣女，娘会同意吗，娘会高兴吗？
　　魍魉之都和重生的事情，这么久了，她也没告诉娘，要如何说才好呢？那是一个结，哪怕过了二十年，还说不出口的节。
　　可娘还能有几个二十年？她迟迟不说，是因为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可娘没有。
　　对娘而言，她隐瞒的这些事情，也许就是娘从生到死的时光。
　　她总想着要将一切解决好，心中没有负累愧疚，在告诉娘那些不堪的往事，可娘压根等不到那一日。
　　红莺娇越想心跳的越快，惶惶然在原地踟蹰。
　　一时想吕州时，柳月婵对她说的话——八年了，你还没有告诉红姑？
　　一时想师父最近时常斥责自己的的话——越发优柔寡断，成什么样子！
　　她的目光追随着柳月婵远去，而脚步又是不动的，心里想着红姑，背上又仿佛压着当年魍魉之都千千万万条性命。
　　不知何时，她走到了桃花树下。
　　天色昏昏，似乎要下雨了，红莺娇就在树荫昏暗的角落里，脊背靠着树干，一脸犹豫不决的神情。
　　“红莺娇。你怎么，躲在暗处了？”
　　一个熟悉又清冷的声音在红莺娇面前响起，眼前一暗，红莺娇愣愣抬头，春风吹起白衣女子臂间的青帛，那飘荡的轻纱，若即若离地扫到红莺娇的手。
　　红莺娇情不自禁，一把伸出手抓住！
　　她痴痴看着眼前的人。
　　柳月婵蹙眉，扯了扯青帛，见红莺娇不撒手，叹了口气道：“要下雨了，别在树下躲着，一会儿打雷劈着你不要紧，把人家好好的花树劈没了，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长出来的……又发什么呆？”
　　柳月婵扯着青帛，干脆一个巧劲将红莺娇从树下拉了出来，也就是这个瞬间，只听着昏暗的天空一声惊雷——
　　“轰！”
　　柳月婵怕雷，紧蹙的眉毛下，眼皮也跳了跳，还不等她有所反应，红莺娇竟一把抱住了她！
　　开窍了？
　　柳月婵瞪圆了眼睛。
　　事实证明，纯属柳月婵想多。
　　红莺娇紧紧抱了一下她，马上就松开，哽咽道：“柳月婵，我想到我娘了……”
　　柳月婵：“……”
　　柳月婵真心实意道：“那你现在回西南，看看红姑？”
　　“还是不回去了，前两天才见过呢，现在回去，娘要担心的。”红莺娇叹气，“我是来找你，你上次让我滚，我是回来找你算账的。”
　　“……我又不是红姑，那你抱我作甚。”柳月婵的语调中透出几分羞恼。
　　“顺手嘛，你正好在手边……我心情不好，你香香软软的，抱一下怎么了？你有的我都有，我总不能抱自己吧。”红莺娇撇嘴，“真小气，你和丘玉函不还经常手挽着手逛街，她开心起来还抱着你傻乐。”
　　“你和玉函如何一样？”柳月婵认命地往外走，“莫名其妙！离我远点！”
　　“怎么，我抱你不行啊……唉？”红莺娇后知后觉追上去，“你怎么知道在这儿，你早发现我来了？”
　　“你我不过书店内外之距，若我都没有感应，若有人来找我麻烦，此刻只能束手就擒了。”
　　“那你还装没发现……耍我呢？你就不能大大方方说一句知道我来了。”
　　“你偷偷摸摸跟着人，要我大大方方？”柳月婵冷嗤，“你先把自己的事弄明白了，再教我做事吧。”
　　红莺娇支吾道：“那、那你这会儿又回来找我干嘛！我就悄悄跟了你一会儿……你方才那边走，走好远了，我可没继续跟！你就一直装不知道我来了呗，我在这颗树下赏赏桃花，就算被雨淋被雷劈，也跟你不相干。你回来干嘛？”话是这么说，红莺娇到底从树底下走出来了。
　　柳月婵不好意思说她发现红莺娇没跟上，忍不住回头找了找。
　　哪儿有人跟着人，半道儿又不跟了，跑桃花树下头发呆的，一脸要哭不哭的呆样儿。
　　她的青帛还被红莺娇攥在手里，柳月婵瞥了一眼，没提醒红莺娇松手，反正这回她向前，红莺娇已自然而然的跟上了，便轻描淡写道：“我找你？我是想起有几本书没买，这才回来一趟。”顿了一顿，“想娘想到哭鼻子，红莺娇，你几岁了？”
　　“我是听店掌柜说起一些二十年前的事情，忽有所感，没有哭鼻子好不好！”红莺娇皱眉，“唉……柳月婵，这世间好像就没有两全的事情，真叫人难受！”
　　“万事皆有取舍，取舍缠拖只在自心。” 柳月婵双眸微抬，与红莺娇平静的对视一眼后又错开目光。
　　红莺娇忍不住对柳月婵说了当年红姑劝她读书的事情，“我娘前些年让我读的书，若不是那老掌柜一席话，我都快忘了……”
　　“那你今日读便是。”
　　“也是哦。”
　　“其实读书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有一件事……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算了，也没什么。”红莺娇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毕竟前几日还信誓旦旦要早日继承圣女，这会儿子又前所未有的犹豫起来，说出来多丢面儿，“跟你没干系。”
　　“你分明想听听我的看法，为着你那儿点别扭，又不肯说了。”柳月面色一冷，忽然急急往前跑了好几步，红莺娇目瞪口呆跟着她跑了几步。
　　“柳月婵，你、你跑什么……”
　　柳月婵指着那胡同里嚼草的老牛，对红莺娇道：“瞧见那牛没有？”
　　“嗯？“红莺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胡同方才被一棵大树挡住了，跑过这几步才看得真切，只见里头一个放牛的小娃娃牵着牛，双手双脚皆用力，偏那牛一动不肯动，竟是一副僵持之象。
　　放牛娃？
　　到处都是，有什么稀奇，红莺娇而丈摸不着头脑。因着柳月婵反常的举动，她一下子忘记反驳柳月婵说她“别扭”的话了。
　　“叫站不站，叫跪不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跟你一样犟，我就看你拧巴到几时。”柳月婵抬起青帛在红莺娇眼前晃了晃，杏眸含笑，慢悠悠的语气中满是揶揄之意。


第124章 
　　“你才拧巴呢！”红莺娇立马反驳。
　　柳月婵负手往前走，余光瞥都不瞥红莺娇一眼，“是吗？”手上用力，牢牢抓住青帛的红莺娇就不自觉跟了上去，她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手上一直拉着柳月婵的青帛，竟忘记松开。
　　既然意识到了，自然要松手的。
　　红莺娇犹豫了片刻松开手，鸦羽般的睫毛抬起又垂下，那如水波浪一般的轻纱从手心抽离时，连带着双眸也随之闪过瞬间的涟漪，于是手指又顺从心意的抓紧了。
　　她松什么手呢！
　　反正也被柳月婵揶揄过了，柳月婵也没叫她松开。
　　就扯！就扯！
　　扯个皱巴巴！
　　这青帛，她一会儿还能擦擦手。
　　红莺娇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她看的真真的，柳月婵方才眼里带笑，那就是能顺杆上爬的意思了，这么多年来又不是没吵过。只要不是那副冷冷清清，压根不理人的做派，就证明柳月婵的气头过去了！
　　谢天谢地！
　　她的感觉没错，柳月婵自那回灯会后，脾气是越来越柔和了。
　　这回吵到萧战天的事情上，竟这么快就揭了过去，甚至没打上一架……虽说被明着指桑骂槐点了她“拧巴”，但这语气倒像是带着小钩子一样，让红莺娇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红莺娇微扬起下巴，快步走上前与柳月婵并肩而行，故意不看柳月婵，眼睛往四周打量，嘴上道：“说买书，怎么又不买了，其实……你就是来找我的吧？”
　　“啊！”柳月婵故作回神道，“多谢提醒，我确实忘记买了，那我回书店，你先行，就此别过。”
　　红莺娇噎住。
　　“坏心眼！我才不别过！”红莺娇咬牙切齿，十分自然又飞快将之前的话推翻了，“什么书这么宝贵，忘了就忘了，回头再买，等我买我娘说的那几本时，顺带捎上你要的。”
　　红莺娇推柳月婵的肩膀，“要打雷了！要下雨了！柳月婵，你衣服收了没有，现往哪里住，走走走！我跟你住一个客栈，也好照应。”
　　柳月婵对红莺娇回来找她一点都不意外，太多次了，但每每对红莺娇的厚脸皮感到叹为观止，要沉默两秒，才能面色如常的接上话道：“你是想监督我有没有去见萧师弟，还是想和我一起……住？”
　　红莺娇总觉得柳月婵这句话说的别有含义，警惕道：“萧战天在这儿附近！？”
　　“不在。”
　　“那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从前来找我，不都是因为他么，生怕我跟他见多了，不是说我……情难自禁，连连问我。是不是经常见他？”柳月婵淡淡一笑，“我怕你不放心才来，醋意乱生，误了我的事情。”
　　“你想太多了，这太泽我又不认识旁的人，咱两一块，妖族的事情也好说嘛，我何时误过你的事！”
　　“柳月婵，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住？又想赶我！”
　　“我跟你说，我现在人在这儿！不是分身，想用阵法打发我，没门！”红莺娇连连开口，嚷嚷的话倒是很大声，可心底别扭又心虚。
　　她来都来了，不跟着柳月婵，难道自己一个人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的时候红莺娇没想太多，被柳月婵一提萧战天，倒真生了监督的意思。毕竟曾经相识的几百年，监督萧战天和柳月婵的踪迹，随时搞破坏，禁止双人行，已成了她不愿承认的本能。
　　“不是监督就好。我赶你的分身不假……”柳月婵话留三分，“但你嘛——”
　　“怎么？”红莺娇正要发火，柳月婵却没有如她所想那样反唇相讥。
　　“我没想赶啊。”柳月婵的语气沉稳的很。
　　话音刚落，瞧见红莺娇讶异的表情，柳月婵在坦白和逗红莺娇上衡量片刻，选择轻轻笑了下，看了红莺娇一眼，施施然往前走，只留这句话在风里回荡。
　　许多话，既然直说某人一点都不相信。
　　那就多琢磨琢磨吧。
　　红莺娇被柳月婵看得那一眼，竟莫名面上发热，只觉柳月婵的眼睛好亮，神采也不同以往，竟是她从没在柳月婵见过的神情！
　　有、有一点妩媚……
　　红莺娇的心怦怦跳，青帛随着柳月婵往前走，已经拉开不少距离，红莺娇见柳月婵回头又看了她一眼，但那青帛竟没抽回去！
　　什么意思！
　　不是一般的意思吧！
　　柳月婵最喜欢话留三分了！
　　有点奇怪！
　　竟没从她手里抽走青帛掉头就走，为什么要回头啊！
　　红莺娇身上像有蚂蚁在爬。
　　“不、不赶我么……”一时脑子竟有些昏昏的像醉了酒，她一边琢磨柳月婵那似乎话中有话的一句话，一边又难耐悸动揉着手里的青帛，将欲言又止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柳月婵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往前，也不后退。
　　红莺娇觉得自从灯会后，柳月婵对她的态度就颇为微妙，似乎有心和她交好，但是又有几分隔阂，忽远忽近，令人琢磨不透。
　　红莺娇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柳月婵的所言所行，都因她而变。
　　青帛仿佛一个天平，一头拉着红莺娇，一头拉着柳月婵，中间是对三人而言，都颇为碍眼难言的萧战天。
　　按理说，柳月婵对萧战天甭管怎么想，重生前，也绝不会开口跟她说只字片语，难道萧战天真有什么古怪？
　　一夜春雷百蛰空，红莺娇一路静默，一反常态没有叽叽喳喳的没话找话，等到了柳月婵入住的客栈，她神色挣扎似乎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又仿佛进了什么虎窝狼穴，踏出一只脚，又缩回。
　　柳月婵一脸无语，冷嗤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肯定没想对，别想了，进去！”
　　“算了，太泽客栈很多，还是不跟你住了。”红莺娇扭头，被柳月婵从身后摁住肩膀，硬拉进了客栈。
　　“哎哎……这客栈好多人哦，或许没空房，我总不能跟你挤吧！”红莺娇嘴上抗拒，意思意思反抗了下，跟在柳月婵身后上楼梯。
　　“我来时，就定了两间。”柳月婵抛下一句，打开自己房间走进去，“你的，就在隔壁。”
　　红莺娇下意识要跟着柳月婵进屋，被她毫不客气关上门隔住了。
　　“我说了，就在隔壁！到时辰修行了，有什么事，两个时辰后再说。”
　　门后柳月婵的声音冷冷的。
　　“额……”红莺娇被关在门外，见柳月婵还是跟从前一样雷打不动，固定时辰修行，语气也很差，总算安心了一点，觉得柳月婵正常了，于是走到隔壁打开门，美滋滋入住。
　　刚坐下没一会儿，想起柳月婵居然提前给自己定了房！
　　红莺娇惊的跳起来。
　　“不对劲！柳月婵……还说我是犟牛，她脑子被驴踢了？”红莺娇小声嘀咕着，在房间来来回回踱步，想修行又静不下心，干脆唤来哈桑飞去买书，报完书名，在哈桑呆滞迷惑的目光中，紧闭双眼反复回想上次吵架的内容。
　　柳月婵这几天实在是太怪了。
　　难道在憋什么坏？可她不是那种人啊，我才是。
　　红莺娇自省。
　　这种被对方先一步了解了自己什么，而自己不得而知，没有同步得到默契的感觉，让红莺娇很是不好受，从前她还能不甘示弱的找回场子，如今找场子也找的不伦不类，叫红莺娇憋闷极了。
　　哈桑去得快来得也快。
　　窗户传来声响，红莺娇打开窗，接过哈桑扔进来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算了，想不明白，先看书吧！
　　红莺娇翻开这些幼童启蒙书籍津津有味看了起来，其实这里头很多内容，她多少知道点，就是没完完整整认真读过一遍。
　　“人之初，性本善……俞任袁柳，酆鲍史唐。费廉岑薛，雷贺倪汤……”看着看着，红莺娇看的烦，干脆念了出来，“……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柳月婵修行时，顺带给被阵法困住的黄黍点了一根从太泽消息贩子处购得的入梦引怨香。
　　被封了灵气，也搜不得记忆，但人犯了困，还是得睡觉的。
　　黄黍这段日子是心力交瘁，不知道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灵气没有，饭也是饥一顿饱一顿，也没个消遣，扛了许多日子，到底被封了经脉，没有灵气扛不住，人就昏昏沉沉犯了困。
　　闻着那安神的香气，黄黍渐渐睡着了。
　　夜里春雷吼声阵阵，红莺娇的读书声和雷声同声和调，柳月婵几个大周天运转完，将最近定下有情道后的灵气走向变化一一记录在玉诀之中，耳边听着红莺娇的怪声，抬手打了个小石子到相邻的墙壁间，惹来红莺娇更大的读书声。
　　柳月婵眸中含笑，传音唤红莺娇过来。
　　红莺娇马上就来了，进柳月婵的天字一号房，比自己的二号房还自在，先是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熟门熟路打开她的妆盒掏出几颗美容丹吃了，这才手一扬，震开房间内困住黄黍道人的阵法。
　　原本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出现一道道淡银色的阵法光圈，这些光圈正好将黄黍整个困住，画着灵气符文的结界因红莺娇的灵气震动呈现波浪状。
　　“就是他，又见着了，槐山道那边还没发现他被抓了么？”
　　“他睡着了！你这燃的什么香，好好闻。”
　　黄黍酣睡不醒，红莺娇凑近看黄黍的脸，嘴里连连发问，故作的肆意，在柳月婵眼里却太刻意了些。
　　“应是没有发现。”柳月婵装没发现，语气平常道：“这是入梦引怨香。”
　　“这香我听过，可不好找，你还有拿这东西的路子啊？”红莺娇眨巴眨巴眼睛，“这么多天还没探出你想要的消息么，竟要用这个，你要是想探他的底，早点找我嘛，我魔教有的是叫人吐露真言的办法。”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为这个找我来的！”红莺娇琢磨出个她以为的真相，瞬间不高兴起来，“我说你怎么一反常态，提前给我订了个房间，真没意思。”
　　“没意思，那什么有意思，我为了什么找你，你高兴？”柳月婵反问道。
　　红莺娇语塞，连忙道：“别用这香了，浪费，我来！”
　　“他身上有熊岛的禁制，不可硬来。”柳月婵挑眉，摊开手，示意红莺娇看她手里的东西，“我这有颗珠子，你看看。”
　　“熊岛？”红莺娇不着痕迹碰了下柳月婵的指尖，“这是什么破珠子，还有个裂纹。”
　　珠子虽然瞧不出什么，但在美人手心发着光，还是赏心悦目的。这要是两人对坐着，如江水那夜一般，换成夜明珠照耀，就更妙了。
　　红莺娇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在柳月婵面前露怯，可心却不由砰砰直跳。
　　柳月婵凑近给红莺娇看，两人已经挨的很近，近到若红莺娇抬头认真打量，就能看到柳月婵如胭脂一般染红的耳垂。
　　柳月婵轻声道：“这是，人珠。”
　　窗外忽现一道赫赫光，霹雳闪电，惊雷叱雨，好个凉夜暖屋，心慌慌。


第125章 
　　“人珠！”红莺娇对这个东西并不陌生，“妖族的东西，结成一颗殊为不易，他竟有一颗……残缺的人珠，还能遮掩妖气吗？”
　　“能。”柳月婵点头，“这也正是此珠诡谲之处，若非我与黄黍对战时，瞧出他身体的异样，即便拿到这颗珠子，也未必能知晓，这样一颗如夜明珠的珠子，竟就是人珠。”
　　红莺娇看向黄黍。
　　香气渐浓，黄黍道人已倒在地上，闭目睡去。
　　燃烧的香气环绕住黄黍道人，随着时间的流逝，从白烟逐渐染上灰黑色，猛然化为浓厚的怨气爆发！
　　这怨气在柳月婵的阵法内，如同汹涌急行的黑色飞蚁，很快就将黄黍道人淹没了，但因无论怎么引怨，到底只是一缕香，即便膨胀到足以包裹黄黍
　　越是无法对黄黍道人造成伤害，怨气就越发高涨。
　　随着怨气的浓厚，那些怨气的样貌也越发明显，细细看看，竟像是百千个缩小的人挤在一起挣扎怒吼着，因为死前的痛苦，这些人的样貌大多十分狰狞可怖，看不清具体的容貌。
　　唯有七个人面容平静，勉强能看清样貌。
　　柳月婵扔出两张灵符，灵符依次飘荡到这七张面容前方，几乎是一比一绘制复刻了怨气中的人面。
　　红莺娇在灵符飘回前，将其中一张捏住，对柳月婵道：“这些人交给我吧，我让哈桑分发下去，查清楚这几个人是谁。这香用在黄黍身上，真是可惜了，你花了不少灵石吧。”
　　“既与妖族有关，自然是用的，你给的灵石。”柳月婵专注的看着红莺娇，本就明亮剔透的杏眸仿佛闪烁着流彩，“我小小道门弟子，两袖清风，平日里不过师门补给分发之物，哪儿买得起呢。”
　　红莺娇瞪大了眼睛，忽然有些无措，支吾道：“你、你用，给你的灵石，就是要用到此处，我还有许多，你要吗？”
　　柳月婵展颜一笑，道：“正有此意，最近探查消息，确实有些捉襟见肘，我就不与你客气了。”
　　红莺娇不暇思索，直接抛出个芥子戒给柳月婵，抛出去后一愣，然后皱眉。
　　最近红莺娇的花销不少，哈桑明里暗里提醒了她好几次，也一直瞒着师父，红莺娇想着法从魔教里掏钱，平日里花用都节俭了，可不知为何，柳月婵说一句不客气，她竟恨不得将全副身家掏出来。
　　那扔出去的芥子戒，可是红莺娇存有灵石最多的一个。
　　抛完，红莺娇也难免肉疼，琢磨着，怎么自己对柳月婵，就这么大方呢？柳月婵说不客气了，她竟也昏了头，抛出个大的。
　　但给都给了，也不好再要回来。
　　柳月婵用灵识扫了下芥子戒，眸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对红莺娇道：“这么多？”
　　红莺娇强撑道：“没见识，我魔教富得很，小意思。”
　　说完，红莺娇心里悔的想打滚，从前也不是没跟柳月婵哭过穷，怎么今儿偏要装大方。
　　“你不与我客气，那、那我们现在……算是友人了吗？”红莺娇扭捏地问。
　　“友人，玉函那样的？”
　　“自然。”
　　柳月婵摇头，“我说过了，玉函与你不同。”
　　“你……没见你这样的！”红莺娇瘪嘴，“今儿这么好，你要啥我给啥，既是合盟，我总不能……老是个路人吧，哪个路人给钱给人又办事的。”
　　“还惦记着那句话？”柳月婵神情淡然，“你为何总要和丘玉函比。”
　　“你就没想过，也许我们能更近一点？”柳月婵低头看手中的灵符，她脖颈纤长，细细的碧玉耳环坠在颈侧，随着发丝的垂落，显得清冷又端静。
　　许是柳月婵的神情太平静，红莺娇便没察觉出她言下之意。
　　“近一点？那我们结拜姐妹好不好？”红莺娇兴致勃勃道。
　　柳月婵一愣，原本明亮的杏眸蓦然黯淡。
　　红莺娇与她相识多年，打斗比武素有默契，柳月婵不明白，红莺娇当年分明对萧战天爱的狂热，如今，对感情一事，又为何显得这样回避懵懂。
　　难道红莺娇一丝一毫也没察觉出，她们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吗？
　　当初红莺娇在她的小院，说想挨着自己近一点，惹她心慌意乱，她总觉得自己当年的感觉不是错觉，可红莺娇接下去的话，又显得她自作多情。
　　如今，再提近一点。
　　听着红莺娇说要结拜的回答，柳月婵拿不准红莺娇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平日里分明很机灵，在萧战天面前，也不是这样。
　　若是两心同，断没有一头热的道理。
　　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因着红莺娇破了例，即便坚信自己没有会错意，对红莺娇这样的回答，柳月婵却还是生出几分失望，不由将自己与萧战天比较起来。
　　她年轻时心高气傲，目下无尘，三百多年过去，傲气早已不再外露，可也藏在心里，便觉得有几分难堪。
　　“你真想和我做姐妹？”柳月婵抬眸看红莺娇一眼，冷笑，“也无不可，你从前，便常叫我姐姐！”
　　红莺娇瞬间想起当初自己在萧战天面前阴阳怪气柳月婵的那些话。
　　——好个诉衷肠，含情芳，姐姐~你逼萧郎作甚？枉姐姐出自名门，竟连个分寸高低都看不明白吗？
　　——准话难言，萧郎心中自然是更喜欢小妹一些，不过给姐姐你，留些脸面罢了！
　　“不是那个姐姐！”红莺娇如今也不明白，当年自己怎么就能说出那些话来，“我从前，对你说话，确实不大好听，真是对不住！我从前没跟你道过歉，这回我真真切切跟你说一声对不住，柳月婵，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我这一回，说想跟你结拜姐妹，绝没有旁的意思！都是我肺腑之言。”红莺娇竖起三根指头，只差没赌咒发誓了。
　　“我没有姐妹，我娘又喜欢你，你孤身一人，我两合盟，又都是重活一回的人，不如摒弃前嫌，以后当姐妹相处，互相照应！”没了情敌的身份，红莺娇每次来找柳月婵都有几分别扭。
　　如今说是姐妹，倒叫红莺娇心里一下子敞亮了，觉着自己找了个好借口，再没有比姐妹，更正大光明来找柳月婵的借口了。
　　还比丘玉函跟柳月婵的关系，更亲近一些。
　　“互相照应？”柳月婵看着红莺娇一脸高兴的样子，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心中激愤，一时千言万语想骂出口，又因着平日里的修养生生忍了下来，“你和我，姐妹？你我做了三百年的情敌，如今竟要握手言和做姐妹了……”
　　红莺娇终于听出柳月婵语气的不对，迟疑道：“你怎么了，怎么有点像在讽刺我，你刚刚还很温柔呢！难道你说的近一点，不是这个意思？”
　　红莺娇犹豫道：“你、你不愿意就算了……”
　　“甚妙！”柳月婵抚掌，“我答应你。”
　　“来日方长，你既有心与我互相照应，今日又肯向我道歉，那便前尘不计，你我重新来过！”
　　“只是结拜，倒也不必！”
　　红莺娇欣喜道：“怎么就不必了，万一哪天你后悔了，我又成了个路人怎么办，正该好好结拜才是！”
　　“谁后悔，还不一定呢。”柳月婵垂眸，声音褪去了原先的温柔，显出一些锋利的冷意。
　　红莺娇毫不掩饰面上的轻松和高兴，想想以后更方便出现在柳月婵跟前，便是见着丘玉函也能炫耀一番，有了这样一层关系，便是喝柳月婵和萧战天的喜酒都更正当……
　　呸呸呸。
　　喜酒，还是算了吧！
　　萧战天这个人，细想来，其实也不是很配柳月婵。
　　感情上左右摇摆，优柔寡断不说，还很不专一，有婚约还在外头招惹人，完全就是个负心汉嘛！
　　当年，到底是为何觉得他是个香饽饽呢？
　　红莺娇哆嗦着摇摇头，摩挲着身上的配饰道：“你有什么好物件没有，我两交换做个信物 !”
　　说起信物，红莺娇想起刚重生时在红姑船上，曾给过柳月婵一件魔教宝物，金铎铃。
　　而且柳月婵到底什么时候重生回来的，一直都不肯告诉她。
　　虽嘴硬说不问了。
　　可今日……
　　红莺娇笑嘻嘻试探道：“对了，我给你金铎铃你还收着吗？我手里，可没有比那个更好的东西了，虽说给你的早，但今日拿出来，也能当是你我结义的信物呢。”
　　“金铎铃？”柳月婵面色无常，“什么东西，我不记得了。”
　　“你真不记得了？就是一个红铜色的铃铛，还拴着红绸带，上面绣着我魔教摩尼花，很好看的铃铛，”红莺娇着急，“不会是搞丢了吧！当初给你时，让你收好的，你怎么不听啊！”
　　“铃铛？”柳月婵沉思片刻，“哦，我想起来了，我芥子戒中确是有一魔教之物，十分精巧，我还琢磨着何时得来的，原来是你给我的。”
　　难道那时，那小小的月牙，当真不是柳月婵重生装样？
　　也是，月牙还会哭，手上划过口子还喊疼呢。
　　可想不出柳月婵装哭喊疼的样子。
　　红莺娇叮嘱道：“你可收好了！无论多里厉害的结界，只要铃铛碎掉，我这里都有感应，若是凌云宗有难，你就碎掉它，我带魔教的人来援，保证比覆舟还快！来来，你给我一件你的信物，你我苍天为证，今日义结金兰！”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面上的轻松快活，心中百般滋味。
　　“我一直想问你，这样的宝物，何必给我呢，你我……你就没想过，留给……其它人？”
　　“给你就给你了，当年我魔教也受到了消息，只是我袖手旁观……后来你为了重建宗门，四处奔波，我……唉！你收着吧！”红莺娇是说不出什么，她就是想给。
　　“你给我一件信物呀！”红莺娇转移话题，伸出右手到柳月婵跟前，掌心摊开，“快呀！”
　　柳月婵原本硬了几分的心肠，又化为一池春水，她是有些无奈的，带着一丝无法严明的惆怅，轻声道：“你呀……”
　　沉默片刻，柳月婵伸出手，一个小小的木牌，被她轻轻地放在红莺娇手中。
　　木牌显见有了许多年头，粗糙破旧，中间刻了一轮小小的弯月，刻的很深，却不甚美观，仿佛木牌上一道疤痕。
　　“这是什么？”红莺娇嫌弃的拿起来，“一个烂木片片。柳月婵，你也太敷衍了吧！”
　　“……你知道，我是孤儿。”
　　“保婴堂的人捡到我时，襁褓中，只有这小小一块刻着弯月的木牌，或许，是我的父母刻的吧。”柳月婵淡淡道，“你要是嫌弃，就还给我。”
　　“早说嘛！真给我啊！不嫌弃，一点也不嫌弃！这个好！”红莺娇闻言，连忙从芥子戒中掏出一个玉盒，将里头的项链手镯倒出来，把木牌珍重的放进去。
　　“嘿嘿，那我收好它！”
　　既要结拜，红莺娇干脆拉柳月婵一起往附近高山上去。
　　夜深，惊雷未歇，狂风骤雨。
　　“你我在客栈，不也能结拜么？”柳月婵蹙眉无奈，被红莺娇硬拖着往外飞，听着雷声雨声，实在提不起什么好兴致。
　　“那可不行，屋里地方不大，还有黄黍在，我们这一拜，岂不是连同黄黍也一起拜了，我不要，我就要去那地势高绝处，让天地见证我两结拜了！”红莺娇兴致一起，主意拿定了，是绝不肯将就罢休的。
　　柳月婵叹道：“屋里哪儿就那么小了，歪理。”
　　清飙吹衣裳，缥缈凌层巅。
　　淡淡灵气隔绝了风雨，白衣女子站在地势高绝处，貌若轻云罩月，体如轻风动流波。
　　红衣女子就没有仪态多了，匆匆忙拉着白衣女子踏上山顶大石。
　　“苍天在上，今日我与柳月婵义结金兰，日后同心戮力，相互扶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红衣少女言语铿锵。
　　柳月婵望着红莺娇并拢竖起的三根指头，看四周风雨飘摇，心中又窘又闷，拂袖轻挥，臂间青帛断开一截，飘向天空。
　　银色灵气流转，青帛上显出几行字迹。
　　“苍天在上，今日我与红莺娇义结金兰，盖闻诗歌伐木，足征求友之殷；易卜断金，早见知交之笃。玉杯对影，邀来明月之辉。气凛风霜，勿效桃花之轻薄；床联风雨，宜矢松柏之坚贞。”
　　“不以才相先，不以貌相傲，不以形迹之疏而狐疑莫释，不以声名之异而鹤怨频来。数株之栀子同心，九畹之芝兰结契，对神明而永誓，愿休戚之相关。”
　　柳月婵轻声细语念着誓言，红莺娇听也听不懂，眼角直抽搐，忍不住嘀咕道：“这是什么，念这么多？”
　　“你那是话本子里的结义词，我念的民间金兰谱，你既有心，自要讲究些。”柳月婵睨她一眼。
　　红莺娇笑容灿烂，拉着她跪下叩拜苍天。
　　柳月婵竖起第三根指头，又默默竖起第四根，一同拜下。


第126章 
　　接下来的日子，红莺娇便让哈桑将黄黍入梦，引怨凝结的面容一一探查。
　　入梦引怨香，曾在人妖之战中发挥了不少作用，但制作的材料被妖族大肆损毁，已很难得到。若非柳月婵在吕州时，通过商人袁老与各地许多消息贩子有了联系，也很难能于太泽找到一根。
　　重生后，柳月婵主要负责搜寻凌云宗布阵所需，还有各大宗门的联系维护，而妖族的消息则交给红莺娇负责，两人互通情报，时常一起阅览，所知所得还算同步。
　　这日，是柳月婵约见徐荣之日。
　　“你真要去见徐荣太子？”红莺娇看向柳月婵，“之前我们传消息给他，让他探查海龙暴，又提醒他小心太泽境内藏匿的妖族暗杀，他可没见多领情，枭虎兵一直追着咱两的踪迹，我还差点折损了一条在太泽的魔教探子。”
　　说到这个红莺娇就生气。
　　这些年，红莺娇和柳月婵分工合作，柳月婵主要在修士中的灵药铺子和情报贩子中搜寻阵法药材和消息，大部分时间还是用来提升修为研定阵法。
　　而红莺娇因为手中有钱有人，在提升修为的同时，便能吩咐身边可靠的下属，如哈桑与部分忠心她的教徒，还有母亲红姑走南跑北的商道消息，师父赫兰奴的部分人手，去搜集情报。
　　妖族隐秘多年，必然有万全把握，才会一举出动，即便重生回来，柳月婵和红莺娇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能逆转乾坤，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基于与妖族对抗的准备，首要便是搜集情报，做战前侦查和分析。
　　搜集正向情报，利用两人现有资源做出部署，反情报从部分有可能藏匿妖族的宗门释放假消息，造成妖族误判，都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当然，这些的前提，都是仙门的实力要足够强，不会如前世一般，屡遭重创。
　　道门最强的两大宗门，凌云宗覆灭，紫薇幻境陷入争权夺利，太泽珍珑印都能被偷去，情况恐也不乐观，而魔教覆灭，槐山道避世不出实力逐年下降，琼崖谷显然不足以面对妖族反扑。
　　重生后，两人不吝灵石，主要从三个方面入手收集妖族的情报。
　　一、民间，有妖族出没踪迹的地方居民。
　　尤其是当地人，只需一些小利，使些术法，便能得到较为靠谱的情报。
　　二、太泽，尤其是境内的官员。
　　因为当年太泽丢失了珍珑御印，徐荣太子又被暗杀于太泽境内，红莺娇听柳月婵的，借着明宗与各地进行交易时，让部分忠心于她的教徒改头换面，于太泽定居，与当地官员制造接触机会，建立交情。
　　因为这些人与寻常百姓不同，往往也有一定修为和身份地位，也就能得到隐藏更深的机密消息，但培养了这些年的内部间谍，成效不算很好，仅有两人顺利爬上了中级官员的位置，但因为枭虎兵的原因，差点暴露了一个。
　　能派出去潜入太泽作间谍收集情报的教徒，无一不是精挑细选，太泽与魔教有旧怨，这种间谍一旦被发现，着实麻烦，为避免出事了难以逃脱暴露身份，红莺娇亲自挑的死魔徒，再这个基础上，拥有高超情报搜集技巧的教徒，凤毛麟角。
　　红莺娇怀疑师父赫兰奴手中肯定早有内应，但她如今还没成为圣女，许多东西赫兰奴不允许她接触，除此之外，作为圣女下一任接班人，培养自己的班底，是默认允许的。
　　赫兰奴早早挑选哈桑在红莺娇身边，已是破例了。
　　其余只能看红莺娇自己，许多人手本应主要分布向明暗两宗，但这些年，都被红莺娇抽调出去查妖族的事情，比起争权，只要师父赫兰奴不死，红莺娇很确信不会有人动摇到她的地位。
　　因此，当务之急，自是查出残余二十八妖卫藏身所在。
　　三、紫薇幻境和部分宗门，策反收买一些其中的修士。
　　当年妖族能藏匿那么久，一点消息都不露出来，想着界碑所在，尤其是凌云宗覆灭后，获利最大的道门之首，柳月婵心中一直有不少的疑惑和戒心。
　　尤其是在知道槐山道李元昊的身份后，柳月婵便有了计较。
　　两人也曾尝试过策反太泽的官员，但太泽多为遗民，多年来受妖族侵扰，从不轻信外人，稍有不慎就会被举报为妖邪，倒没有紫薇幻境和各地小宗门好使，那上层的修士难以收买，中下资质的修士，因紫薇幻境内部的竞争，日子过的不大好，口风也就没那么紧。
　　可惜时间还是太短了，两人重生不过二十多年，许多安排堪堪成型，未有大用。
　　“在对抗妖族的事情上，我们的目的和他是一致的，我有阵法相助，他不会看破我的真容，何况我有你接应，不必忧心。”柳月婵倒上一杯茶，“若依着上一世，还有十年，他便要被妖族暗杀。妖族要杀，我们就保，即便不知妖族藏匿多年是为着什么，也不会出错。”
　　柳月婵并没有对红莺娇说出自己对萧战天的疑虑，但再次试探了一番红莺娇对萧战天的看法，道：“他死了，萧战天便很可能继位，你觉得他做太泽帝君还是萧战天当帝君好？”
　　“管它谁继位呢，反正我看这太泽继承皇位的条件也没那么高，萧战天当年不挺顺利的，我让我师父找一个太泽后裔的小孩去继位算了，太泽岂不是能被我魔教捏在手里。”红莺娇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萧战天是你师弟，也就是我姐夫，你都不想，问我做什么，你少提他，我不上你这个当，你们的事情，我不插嘴。”
　　柳月婵额头青筋一跳，淡淡道：“姐夫？我只说过想想，可没应下徐秉生，你喊得太早了些！怎么，你要去偷鼎了？”
　　“怎么可能，我没这么说啊！反正……我不喜欢徐荣，就是因为徐秉生，谁不知道徐秉生就是他的人！”
　　“我看那衡武君后裔就是个借口，听徐秉生吹呢，衡武君又怎么了，太泽的皇室后裔不少了，偏要提亲，徐秉生不就是想为徐荣拉拢你们太泽！紫薇幻境势大，太泽原是道门之首，如今日薄西山，现任太泽帝君大不如前，灵象不错悟性却是出了名的差，眼见着寿命将尽，下一个继位的就是徐荣，徐荣当年死的早，但没死前，我听我师父说过一嘴，这人野心不小，想将太泽遗民迁回中都呢。”
　　红莺娇并不在乎徐荣死不死，若提醒了还不知警惕，早晚都要死的，她又不是徐荣的随身护卫……
　　“我答应了你不会偷鼎，那萧战天修复灵象肯定没戏了，如今的萧战天，灵象没修，筑基没突破，徐秉生竟还敢来提亲，可见太泽有多么没脸没皮，不择手段，你去见他，我不是怕你吃亏么！”
　　红莺娇又在心里默默胡思乱想，柳月婵这么好看，万一徐荣见了老树开花，这心理年龄也挺对得上的，都是三百多岁，万一想着自己娶了呢！
　　就算柳月婵掩盖真容，但是那种气质是很难掩盖的。
　　柳月婵可不知道红莺娇想这么老远。她道：“徐秉生，未必是徐荣的人，徐秉生出面与我凌云宗联姻，也未必是为了拉拢。”
　　“啊？”红莺娇从没听柳月婵说过这个，“怎么可能！那是为什么？”
　　“我原也以为太泽向我凌云宗求亲，是为了拉拢我师父柳震，毕竟仙界大典，太泽已许久未有胜出，而我凌云宗也算是人才济济，大师兄柳如仪在上一届仙门大典夺魁后，引民间无数人前来凌云山拜师，这些年名声大振。”
　　“但在凌云宗出事后，凌云宗一蹶不振，我的修为也迟迟不能突破金丹，我实在找不到，徐秉生一直坚持撮合我和他的缘由，那时师弟师妹们都很感激太泽，希望我和太泽能延续婚约……”柳月婵顿了下，“可那时候，徐秉生若撮合萧战天与你魔教联姻，岂不是对太泽更好？”
　　“怎么就更好了！宗门不行了，你还是好好的，不能突破金丹又如何，怎么我就更好了？”红莺娇愤愤不平，“你也太贬损自己了！徐秉生这个人，别的不说，还是很有眼光的。”
　　“我实事求是说说当年的境况，你生个什么气？”柳月婵因为“姐夫”两个字带来的气愤又因为红莺娇这句话被逗笑了。
　　红莺娇就不爱听人说柳月婵不好。
　　柳月婵自己说自己也不行。
　　只有她可以说。
　　如今是姐妹了，旁人更说不得，那不是连带她红莺娇的脸面也往下摔么！
　　“我……算了，不说这个。徐秉生那老头，一向对我吹鼻子瞪眼睛的，不知道我是魔教的人时就这样，我魔教和太泽因为珍珑御印，有旧怨，可那太泽帝君，哪一任不是三宫六院，说来也好笑，他对你那么执着，竟一丝半点没想过让萧战天左拥右抱。”红莺娇回想从前有关徐秉生的事情，先是打趣，后来又皱眉，“是啊，好奇怪啊，他怎么……”
　　“难道你们凌云宗，有什么宝贝不成？”红莺娇问道。
　　柳月婵饮完茶水，站起身道：“也许吧。”


第127章 
　　“嘿哈——”周南大喝一声，“师弟，接招！”
　　萧战天提拳格挡，和周南比划着斗在一块。
　　“别打啦，快来吃饭了！”赵盼身着一身黄衣，提着篮子远远朝两人喊道，周南收了剑，快步跑到赵盼身边，将装着饭菜的篓子接过去，打开一闻。
　　“真香！”周南感叹，“快快，师弟，趁热吃。”
　　“别的萧师弟你怎么吃都行，这里头的大鸡腿，可得给周南师兄留着，这可是他媳妇儿特意点名，要让周师兄啃光的。”赵盼笑眯眯拍拍手，她与周南是多年的老乡了，“我东西送到了，一会儿还有课，就先走了。”
　　“麻烦你了，盼儿师妹。这几日我忙着不得闲下山，过几日回去，我们夫妇做东，你来家吃饭。”周南寒暄道。
　　赵盼笑着点头离去。
　　萧战天捧着饭碗已经吃上了，脸上吃的满是油光，那篓子里的鸡肉连夹好几块，看的周南啧啧惊道：“还真是开荤了，不一样了，你说你，早几年你不爱吃肉，怎么今年倒是跟吃不够似的，我媳妇儿的手艺怎么样，师弟，好吃不？”
　　萧战天点头。
　　“好吃……很好吃。”
　　周南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再吃点菜，荤素搭配，神仙都不换！你说最近柳如欢师兄，常来找你？他从前，不是不怎么搭理你么，转性了？”
　　“他病好后，就像变了个人。”萧战天压低声音，求助的目光看向周南，“师兄，我害怕。”
　　“怕什么！你觉得他有古怪？”周南眉头一皱，“这事儿，你跟你师父说了没有？”
　　“师父欠着大师兄的情，如欢师兄是大师兄的弟弟，我不知如何开口。”
　　周南是知道李长老对萧战天如何好的人，闻言心中有些惊讶，但他也深知萧战天谨小慎微的性格，沉思道：“你会不会看错了？若李长老和大师兄都没发现不对的地方，兴许是你想多了，如欢师兄早年不是总欺负低修的弟子，抢宝物什么的么，后来被大师兄发现斥责过，改了不少。这次常来看你，说不定是因为太泽，想跟你结个善缘。”
　　“但愿如此。”萧战天的试探点到即止，从周南的态度，便知道自己就算去说什么，门内只怕也没几个人信他，倒也不意外，只是一口口啃着嘴里的肥肉，目光幽幽抬起，望向不远处的高山。
　　过了晌午，凌云宗弟子的身份铭牌亮起光芒。
　　内外门弟子被召集到山腰，被拦腰劈开的宽阔广场上，左右各有两拱石旗，上面刻着兽首纹路，此时挂上了大小一致的白色旗帜，内门管事弟子从众而出，右手打出，一道道灵光闪烁，一群模糊的鼠妖幻影便飘荡到广场中央。
　　“诸位师弟，师妹！山下来报，今日凌云城失踪者有四，经过我山下弟子查明，竟有妖气踪影，一名弟子在查探时，报回鼠妖出没的讯息，现颁布本月最新师门任务，若有想历练一番的弟子，可组成五人小队，在方圆百里内，列阵搜寻。”
　　“本次任务分探查和除妖两种，探查，修为限制在炼气期八层，除妖，非筑基期修士不可接取，所获所得将按照门内积分计入宗内大比。还望诸位不堕凌云之志，下山捉妖除邪，护我凌云城百姓！”
　　凌云宗内门弟子也不是能经常下山的，不到筑基期，压根没有出山的机会，这次竟允许炼气期弟子下山，众人惊讶不已。
　　“炼气期弟子也可下山了？真稀奇，我还想着，等我明年筑基期后下山呢，如今倒可以提早下山见识见识了。”
　　“五人小队？听说鼠妖都是结伴而行，成群结队……”
　　“既有一只，必然有无数次来我凌云山附近了。”
　　“真奇怪，怎么会来这么多鼠妖，我们这儿这么冷，可不比中都那地方……这都多久没来妖怪了。”
　　萧战天站在人群中，后背发寒，他能察觉身后不远处，柳如欢一直在盯着自己，这让他面色不太好看。
　　“最近如欢师兄在南边遇见蛇妖，咱们凌云城附近又出现鼠妖，听说周海的海龙暴也一年比一年烈了，太泽这几年也不太平，这些妖怪疯了不成……莫不是有新的大妖要现世了？”
　　“说的真吓人，如今这世道，哪儿还能诞生什么大妖。”
　　“怎么就不能了，二十多年前，就柳师妹刚进门那会儿，大师兄不是在太泽遇见虚日鼠现世么，那虚日鼠虽不入二十八妖卫一流，但也是难得有神通的妖物，可不简单呐。”
　　“萧师弟，你记性好，看书也多，你还记得虚日鼠要怎么转变么？”身边的人讨论着，其中一个忽然问萧战天道，“萧师弟，你怎么了，脸色不好，是身体不适吗？”
　　萧战天回神笑笑，道：“方才有些走神。虚日鼠吗？妖鼠中，虚日鼠算是比较厉害的一类，若想顺利降生脱胎换骨与一般妖鼠不同，需得有老鼠嫁女儿的仪式，选一户跟虚日鼠同时辰降生的婴孩，与猫为媒，花轿抬虚日幼鼠绕婴孩之家三日，待礼成，因着婴非女，嫁为虚，是为骗天婚，虚日鼠顷刻张口食婴为祭，再食猫，腹内生出虚日妖珠，蜕骨转生，妖力大涨……”
　　“还是萧师弟看的书多，这等妖物的转变之法，都记得这样牢，待师弟灵象修复些，必然能一举突破筑基，问道逍遥。”一个对萧战天很有好感的女修笑道。
　　这时候的萧战天，有太泽相助，大部分凌云宗同门也相信，他早晚有一日，能修复灵象，即便是从前看他不惯的人，这些年下来，对他的态度，也比从前客气许多。
　　“越厉害的妖物，食人越多，与人的牵连也越紧密，如今哪里丢了人，当地的修士便去探查了，当年太泽被鼠妖钻了空子，后来日夜巡街，可就没再出过纰漏，妖怪也没有机会再孕出大妖来。”
　　“我听我外祖父讲，当年人妖大战，那二十八妖卫所在之处，骷髅为山，骸骨遍地，树上缠绕的都是人的心肝肺，河里飘的都是生剥下来的人皮……也不知道二十八妖卫都吃过多少人。”
　　“曾经的龙淮岛之地，就是妖怪的人屠场呢，妖怪还将人肉滋味分了个三六九等，活吃烹炸各有说法，可惜龙淮岛已经避世隐居，不然，以龙淮岛和我凌云宗的交情，去看看，应当也可以吧。”
　　“快别说了，想想都让人难过！”几个女修士面露不忍，还有几个愤愤不已，“有什么好看的呢，只恨还有二十八妖卫逃窜在外！我家祖辈也有不少死在妖怪手里的，光是听听哪里又出了妖怪，我心里便恨极，只恐不能杀尽天下妖物！”
　　一边议论着，便有人组好队伍，前去接任务了。
　　“萧师弟，可要一起接探查的任务？”有人邀请萧战天道。
　　萧战天笑着拒绝了，“师兄，我地里有些灵药快成熟了，这次，就不下山了。”
　　“哦哦。好，那我们走了！”
　　萧战天目送几个同门离开，转身打算回灵药圃，忽然脚步一顿，感到身后缠上一个熟悉的气息，再躲开已来不及，萧战天只好抬头微笑。
　　“如欢师兄。”
　　“嗯。”柳如欢懒懒应了一声，头也不抬，不紧不慢跟上萧战天，很快便和他并排走在一起，似闲聊般道：“萧师弟，今日大家群情激奋，你怎么不生气，你怎么不难过？”
　　“师兄说笑了。我心中也是激愤难言，想想先人如何，心中十分不忍。”萧战天露出悲伤表情。
　　“不。”柳如欢的声音有些奇怪的凝滞。
　　“你心中，不生气，也不难过，更无不忍。你的同门说到活吃烹炸时，”特意放慢加重的语调，昭示着柳如欢明晃晃的恶意，“你是不是…… 流口水了？”
　　萧战天脚步一顿，他张开嘴想解释一番，但最终只是停下来，不再往前，抬头和柳如欢闪烁着恶意的双眸相对。
　　那是一双已经看透他所有心思，无言嘲讽着萧战天简陋面具和扭曲渴望的，不属于柳如欢的，兽性双眸。
　　长松落雪惊醉眠，柳震于洞穴中咳血而醒。
　　双手合抱下压，将翻腾的气血压下，柳震皱眉站起，云娆放下酒杯，一脸担心的迎上去，“你的旧伤又复发了，还是闭关一阵子吧。”
　　“如仪呢？”柳震威严道。
　　“他还在门外跪着。”云娆叹息，“他这一次，是知道错了。你也知道，他就那么一个弟弟。”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论才，有月婵在宗内，论志，我从不怀疑如仪对宗门之心，可惜，他竟有那样一个弟弟，若不能罚其罪赏其功无徇私，他绝不适合做下一任宗主。”柳震握住夫人云娆的手，“云娆，我是不是做错了？当年若不将两人都接来……”
　　“当年又如何知晓今日境况？既不合适，我瞧青旋她……”云娆轻声细语。
　　柳震抬了抬手，又一次压下了夫人的话，他松开手，背过身，宽厚的背影巍峨如山。
　　“如仪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但愿这一次，他能吸取教训……”
　　云娆出了山洞。
　　山洞外的守门弟子行礼。
　　云娆顺着山道往下走，雪花在她身上铺开一层淡淡的痕迹，又被灵气隔绝，不至于留在衣服上，待走过跪下被雪覆盖的如同雪人般的柳如仪时，云娆放慢了脚步，她轻飘飘看了一眼跪地不起的大弟子，然后蓦然转身。
　　那遥遥望向来路的目光，深藏着不可言说的寒与冷意。


第128章 
　　“什么流口水？可不要偷吃哦！”
　　李成芳御剑从萧战天和柳如欢身边飞快掠过，迅疾的风扬起萧战天的衣摆，风雪灌了满身，让萧战天从惊愕中回神，又转向另一种惊愕，遥遥望着李成芳飞远的身影。
　　“……李师姐！”萧战天不禁喊道。
　　李成芳不过恰好路过，听见身后萧战天的喊声，笑着回头挥了挥手，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柳如欢在旁压低声音道：“她没听明白，不过是路过而已，你怕什么，竟没察觉她靠近？”
　　萧战天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注意到李成芳的靠近，因为他的修为与李成芳相差太远，但很明显，拦住自己的柳如欢是能察觉到的，只是没有提醒他，故意看他的反应。
　　萧战天拱手道：“师兄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你想知道你真正的身世吗？”柳如欢道，仿佛说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诸如今天天气不错，“你病过一场，忘记很多事情，当年捡你回来，许多事情，我就没跟你说，听说有太泽的人找到你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也知道他们有什么目的，可你不知道。”
　　“听见方才那些人对妖物仇恨了吗，你猜猜，你的身世，会带给你什么下场？”柳如欢，或者说是氐土静静看向他。
　　萧战天望着柳如欢，似乎流露出几分无奈，但眼神中又带着意料之中的平静。
　　“我弱到，你毫不顾忌吗？”与其说萧战天这句话是在问柳如欢，但似乎又是在他在反问自己，那语气透露些不满，倒是比无奈更自然，也真实多了。
　　“你好几次想去揭穿我，我劝你以后不要这样做。”柳如欢拍拍萧战天的肩膀，凑近，“如果我倒霉，你也不会有好下常，你应该听一听，你的身世。”
　　“我不会再去揭穿你，你直到今天才对我下手，或许我还有用，我们聊两句？”萧战天语气很平稳，“你不是柳如欢，你是什么，蛇妖？”
　　氐土觉得萧战天平静的反应和一般人的反应不大一样，萧战天似乎并不害怕，也不急着知道自己的身份，而是不停尝试从他这里套取信息。
　　氐土和不少人打过交道，为此还看了不少人的记忆来尝试学习为人处事。
　　但他知道面前的“人”只是容器而已，并不算是人，也不算是妖，确实很弱，那么有什么反应也不重要了。
　　“跟我走。”氐土不打算回答萧战天的问题。
　　“我师父一会儿会来灵药圃看看草药，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内门弟子，但师父很喜欢我，我出事，你也有暴露的可能。”萧战天上前走了一步，“如果你真的肆无忌惮，你就不会躲在柳如欢的身体里，不会看我这么紧。”
　　氐土一把抓住了萧战天的胳膊，将他扯住往前走。
　　萧战天无法抵抗，踉跄了一下，皱眉，但很快加快了语速道：“不管是什么妖物，来道门，都一定会有目的，或复仇，或杀人吃人，但你都没有做。你有隐藏更深的目的，或许，和我有关？你话里话外，告诉我，我的真实身份会被同门唾弃。你不杀我，你一直在观察我，我身世有什么特别之处？若道门不容，你告诉我这些，是否是希望我和你站同一边……我可以。”
　　“你不需要这样扯着我走，会惹来周围的目光。”
　　氐土停下脚步，他明显是不信的。
　　“我可以，但我还没做出决定。”萧战天看了看四周，“你能装成柳如欢，瞒过大师兄，我对你无可奈何，我想，你或许是有神通的妖物，但即便你有这样的能耐，道门在人妖之战也大获全胜，二十八妖卫溃败而逃，你隐藏进宗门，也冒着很大的危险。”
　　“大师兄是很细致的人，对他的弟弟很关心，我能看出你不是柳如欢，如果你不小心一点，大师兄迟早也会看出来……只是他最近外出为你寻药延寿，与你相处不多，而我师父李长老醉心丹药，本就与你不熟，这才让你顺利度过了这段日子。”
　　“松开我吧，我们可以神色更平常的结伴而行。”
　　氐土觉得容器的意识，实在太奇特了，仿佛真的是一个“人”，一些狡猾精明的人，但是，又带着人所没有的，漠然。
　　他回想着周围人对萧战天的老好人评价，还有柳如欢记忆里的似乎没有什么用处的萧战天，隐约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沉默一瞬，松开手道：“你让我很意外。”
　　萧战天微落后他半步，沉默往前走了一会儿，突然道：“我今年很想吃肉，我也是妖吗？”
　　“你，你不配。”氐土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是大人所做的，最有趣的容器。”
　　萧战天回想着氐土透露的话，尤其是刚刚提到太泽的语气，道：“容器？和太泽有关吗，我有衡武君的血脉，太泽长老徐秉生告诉我，我身负灵血。”
　　氐土看了他一眼，“别着急，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会告诉你一切。”
　　*
　　红莺娇捏着法器跟在柳月婵身后。
　　柳月婵一路向前，太泽繁花似锦，如今还似红莺娇重生后初来那般热闹，渐渐走远了，人烟稀少，上了当地一座名山，一片小亭。
　　亭中正是太子徐荣。
　　柳月婵面目已不是原来模样，她本就有阵法遮掩，但红莺娇还是不放心，便像当日在吕州城那般，亲手用移形换貌之术给柳月婵捏了一张脸，用将“万喉舌”的法器给柳月婵用。
　　当然，给柳月婵用时，自然不似给提勒用时那样，叫人疼痛难忍。
　　此时此刻，在太泽太子徐荣面前出现的女子，有着一副极为正气凛然的正方形面容，尤其声音格外磁性低沉，仿佛天籁一般，不过是个男子声音。
　　柳月婵拱手道：“徐荣太子，久仰。”
　　徐荣自然明白对方并非真容，但在柳月婵开口后，还是愣了一愣，那声音酥酥麻麻，他虽面色无异，身后两个彪形大汉的侍卫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柳月婵开口后，眼皮就挑了下。
　　万喉舌早已收集了数万人之声，随红莺娇心意之动变能更改。她出发前，明明叫红莺娇随便弄个普通路人的声音即可。
　　“道友如何称呼？”徐荣道，“这等遮掩真身之术，荣从未见过，当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不敢当。小道法号玄诚。”
　　徐荣笑道：“诚，信也。”
　　柳月婵亦答：“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两人相视一笑，徐荣伸手请柳月婵于亭中入座，亭中石凳上摆着酒具，两人从容对饮，片刻，徐荣指着不远处青葱的草木道：“多年以前，这座山还是荒山，一把妖火，将此处烧了个干净，连同山上的人家也尽数死去，然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如今草木渐荣，妖族也蠢蠢欲动，意图卷土重来。若非道友几次传讯，荣恐怕未能注意到近年妖族许多异动，荣感激不尽！”
　　“太子多礼了，降妖本就是道门己任，太泽眷民之德，世人皆知，妖族年年于太泽生事，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客套几句，柳月婵心知接下来才是徐荣真正想说的。
　　“道友过谦，我太泽与妖族对抗多年，所养枭虎兵，各个都是灭妖掠阵的好手，若说妖族的风吹草动，荣自信，道门之中，再没有比太泽更重视的地方，可若非道友几次指点，那海龙暴的异像，我太泽便要疏忽了……妖族余孽未除，始终是我道门心腹大患，道友出没无常，行踪难寻，在下求见数次不可得，今日得见，喜不自胜，但心中也有个疑惑，这些年道友屡次传递消息，既同为抗妖之人，道友有那样消息灵通，未卜先知的能耐，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携手将那妖族余孽拔除，以绝后患？”
　　“彼此信任，方能携手。我与太子，恐非一路人。”柳月婵道，“这些年，我屡次传递消息给太子，并无所求，只为太泽民众，得以安宁。今日亲见太子，也无所求，只是担忧传讯太子，太子不肯相信我接下来所说，便来此，以示诚意。”
　　徐荣眉头一皱，“请讲。”
　　“太子近年，恐死于妖族之手，还望戒备全境，小心刺杀。”
　　此言一出，太子徐荣身后两个彪形大汉齐齐手放到剑鞘上，一人呵道：“大胆！荒谬！竟敢诅咒太子！”
　　徐荣抬手，示意身后枭虎兵不要妄动，但他并未斥责侍卫的插话，身后两人都是他的心腹，无需他开口，也知道何时该出声。
　　徐荣也觉荒谬，笑道：“道友怕是多虑了，我太泽，可不是妖族能来去自如的地方。”
　　柳月婵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些年屡次试探，她其实也有和太子合作之意，对抗妖族，哪里是她和红莺娇两人之事，有道是：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若能团结各大道门，自然更有把握，只是各大道门的人选却要斟酌。
　　当年妖族能混入道门之中，一夕之间，叫道门翻天覆地，所依仗为何，以柳月婵如今的修为，尚不敢深想。
　　早知太子徐荣狂傲，如今一见，更无合作的可能。
　　但就像她对红莺娇所说，妖族要杀，她就保。
　　妖族藏匿多年，竟突然出面杀了太子继位储君，这在重生前的三百年前，也是一桩轰动道门的大事。
　　只是人死如灯灭，死后自然没有了什么价值，不如他死后，几个有血脉能继承王位的宗室混战来的热闹，抓到一个勉强算是大妖的妖物做交代后，有关徐荣太子的事情，便也渐渐消失在了世人的眼中。
　　“我能在太泽来去自如，太子知难寻，又如何肯定，妖族就做不到呢？”柳月婵淡淡道。


第129章 
　　“道友道法精妙，但妖族身负妖气，若无人珠，断无可能不留下痕迹。”徐荣站起身，背手眺望远方，“妖族余孽，早已大不如前，要杀我徐荣，除非二十八妖卫之一亲至，而我朝中长老，绝非尸位素餐之辈。倒是荣很惊讶，道友因何断定，我会被刺杀于太泽。”
　　“我不敢断定，世间之事，岂能尽在把握。”柳月婵顿了一下，“只是细微苟不慎,堤溃自蚁穴。”
　　“从前人妖之战，道门危而自慎，太泽尤甚，修士尚不能保全自身，更不要说无法修行的凡人。初代太泽帝君曾言，鳏寡孤独，人之所悲。发号施令，宜先及之，由此，太泽首次明确提出数条对遗民优厚照顾的文辞。”
　　“多年来，太泽也保持了初代太泽帝君定下的旨意，年年记录户籍人口，每有百姓因妖物吞吃而失踪，太泽便也能率先先一步发现，长年累月之下，使太泽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也正此，太泽遗民上下一心，在当年妖物肆虐横行之行，得以谨慎保全自身。”
　　“而今道门大胜之年，尚无妖族肆虐之岁长远，各地百姓心中的伤痛尚未全然抚平。”柳月婵想着槐山道灯会时，那些跪在江边双手合十，流泪祈祷的老人，“太子如何自信，断定妖族已无反扑之力，人人皆知，二十八妖卫的心月狐能从道门手中逃脱，是因为它拥有一个完整的人珠。”
　　“人珠能遮掩妖气，但妖族炼成之法，尚无人知道，敢问太子，太子便能笃定，此时太泽之中 ，不会存在拥有人珠隐秘其中的妖物吗？”
　　徐荣双目沉沉，“断不可能。人珠之事，无任何一方比我太泽更知晓其中的奇妙，这样的奇物，若妖族人人可得，我道门早已危急。”
　　“是我班门弄斧了。”柳月婵说出这次前来的真实目的，“我擅卜卦之术，准确不过十分之一二，人微言轻，曾受太泽恩惠，这才急急赶来告知太子刺杀一事。”
　　既要谈，怎么谈，谈的愉快，只要能达成目的，柳月婵自也对人下菜，愿意吹捧徐荣一番，只是面对徐荣这样的人，稍不注意，今日的话，便要被徐荣小瞧了去。
　　即便无法相互信任，利益足够，合作一时还是可以的。
　　柳月婵便举了几个例子，“如今道门之中，还肯抚民，抗妖、一心为民之人，在我看来，唯有太子！”
　　然后说，这几日都比不上太子给她观感好，她还受过太泽恩惠。
　　今日两人一席话，有真有假。
　　互相都有体面，柳月婵试探一番徐荣的性格，便也定下日后合作的法子，徐荣乃是太泽继承者之一，她如今还只是个修为颇低，在宗门也无实权的小弟子，即便天资极佳，若无多年阵法心得相助，今日徐荣别说听她的话，连见也不会见她。
　　再怎么好的天赋，若中途夭折，也不过叫人叹一句好苗子，可惜了。
　　这一点，红莺娇也看了出来。
　　红莺娇也更清楚，她虽是魔教仅有的继承人，但一日不是真正的圣女，在魔教、道门，乃至于这世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对顶级的道门修者相提并论的。
　　柳月婵再怎么使用聚灵阵，修为也需要日积月累的提升。
　　无论是资源的获取，还有前提做准备的投入，红莺娇的身份天然就比柳月婵更容易便宜行事。
　　何况魔教修行之法，也与道门不同。
　　只要她继承圣女之位，顷刻之间，历代圣女累积之功，便顷刻关注她身，即便寿命不够，也能瞬间结成元婴，短短百年，便可更进一步修为，只是越往后越快，寿命便也越短。
　　红莺娇心知，柳月婵与人交谈那些话，是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好，说不出来的。
　　比起与人周旋，她从小就被告知，只要做魔教最强，做圣女。
　　她不愿意，蛮力破之即可。
　　不服就打。
　　打到对方服。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自能一语定乾坤。
　　可是……
　　师父也很强，数蚁啃象，红莺娇自小对魔教这套说辞，也不是很相信。真正强大的力量，绝不是要用寿命换取的。
　　而是如当年道祖一般。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破界飞升，逆转阴阳。
　　"月婵，他说的可信吗？"
　　“半真半假吧。”
　　“你真的觉得，守着他，或许能抓到二十八妖卫的尾巴吗？”
　　“若按照他所说，除非是二十八妖卫，否则没有可能接近他不为人所知。我将刻有你魔纹的东西给他了，你既有信心不被他发现，若他遇见妖邪，你我便搭桥，前去查探。”
　　“我虽总说要将心月狐扒皮抽筋，可她毕竟是妖卫之首，你我如今合力，恐怕也无法抗衡……你我之师，各大道门宗主，哪个不比你我强。”
　　柳月婵道：“从前你总不肯承认，今日倒是愿意承认了。你放心，我们只是查探，太泽境内，王宫之中，自有高手护卫，心月狐隐藏多年，不会真身出现刺杀徐荣，当年的事情，其中详情虽不得知，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若非妖族趁着徐荣不备一击即中，妖毒甚烈，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如今有你我提醒，日后，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我只担心，太泽争权夺利，若如当年一般，拒绝各大道门探查，严明事关太泽颜面，自己处理。徐荣之死，便随便推给一只妖物，将二十八妖卫的线索斩断，若真是如此……那妖族所藏，很深，在太泽的地位身份，怕也不低。”
　　“你是想，若能在查探中找到当年的蛛丝马迹，便能有借口告知师门，施压探查？”说到这里，红莺娇明白了柳月婵的意思。
　　柳月婵点头。
　　红莺娇便也明白了其中的风险，笑道：“那我们若是受点伤，倒也更好说了，也算是苦肉计呢！会不会打草惊狐？”
　　柳月婵道：“冒着被太泽发现的风险也要杀徐荣，妖族都不怕惊了道门，自有后手，那被道门发现端倪，也不会惊讶。你我也不过在其中浑水摸鱼，见机行事。”
　　红莺娇叹息道：“要是我们再强一些就好了，可这世上所有的修为捷径无不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柳月婵不知红莺娇这番感叹是否意有所指，她只能清晰看着红莺娇唇边的笑意淡了，露出一些鲜少出现的郁结之色。
　　魔教的功法如何，外界揣测诸多，毕竟每一代圣女寿数都和道门同境界修行之人迥异。
　　柳月婵问过，红莺娇不想说。
　　柳月婵便不会再问。
　　她身后有宗门灭门之困，红莺娇又何尝不是缚在魔教倾覆的痛苦之中，这些东西，哪一桩，都比三百年来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要更清晰，更重要些。
　　最近修行有着前世的经验，自是一日千里。
　　可白眉道人的话语萦绕在心，柳月婵也更加小心，昨日，也终于发现了修行中一些从前未曾注意到的地方。
　　她的揉花碎玉诀是凌云宗非核心弟子，绝不外传的顶级秘籍功法。
　　可她的威力，和大师兄的功法相比，却要弱了一些。
　　更多在于灵力精纯的凝练，而非……
　　“柳月婵，你接下来去哪里，这不是回客栈的路吧？”红莺娇询问道，“我们一起去郊外摆阵修行去，今儿天气这么好，若是寻一处花海，呆上一整天也不会厌烦，待我的人拿到黄黍那几张面容的消息，自会来寻我。”
　　“我还有事，你去吧，我走这边。”柳月婵站在巷口，一左一右，正是两个路口。
　　红莺娇下意识跟在柳月婵，"什么事，我陪你！"
　　“不必。”
　　红莺娇犹不甘愿，追问道：“你在太泽神神秘秘，到底想做什么，我们可是结盟的人，不要瞒我。”
　　“你瞒我的事情也不少，难道我刨根问底，你便告诉我？”柳月婵淡淡道。
　　“不说就不说。”红莺娇连忙转移话题，“你去你去。”
　　“不要跟着我。”柳月婵挑眉。
　　“我跟你作甚！”红莺娇像被踩着尾巴的猫儿，整个人炸了，“我才不做这么偷偷摸摸的事情呢！”
　　“不做？”两人正巧走到一处距离保婴堂不远的街上，似乎就是当年街上孩子们打春牛之处，柳月婵笑了，“从前你躲在在保婴堂的树上……”
　　话一出口。
　　红莺娇吃了一惊，急躁的内心似乎隐约感应到什么，她朱唇微张，某种闪过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痛苦和期盼，痴痴望着柳月婵。
　　柳月婵见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偏过头，不再往下说。
　　沉默一瞬。
　　“我走了。”柳月婵向前踏出一步。
　　红莺娇不敢去拉，只是轻轻地，仿佛自言道：“那时候的你，是月牙儿？还是柳月婵……”
　　柳月婵不想回头，杏眸黑沉仿佛酝酿着某种浓烈的情感，令她心跳加快，又因如今的情境沉沉压在心底。
　　“月牙儿如何，柳月婵又如何？”、
　　柳月婵最终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红莺娇，问她。
　　“我、我不知道……”
　　红莺娇露出茫然挣扎的神情。
　　柳月婵在心底自嘲一笑，露出坦荡神情，淡然道：“自是月牙儿……不过柳月婵也记得罢了。”
　　“偷偷摸摸？可笑……”


第130章 
　　“太子，属下办事不利，跟丢了。”
　　“废物！”徐荣皱眉，但内心并不意外，反倒是对今日神秘人告诉他的刺杀一事，更上了几分心。
　　太子徐荣狂傲却并非愚蠢之人，他生来高人一等，自有身份带给他的傲气在，但他这样的身份，自有无数有才之士想要在他身边谋取一个前程，这其中，最了解太子徐荣，却非谋士，而是他的枕边人，段朝颜。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妾室。
　　她姿容美艳，善解人意，是太子徐荣的解语花。
　　段朝颜已听徐荣身后侍卫说过今日太子与那一直默默帮助他们的神秘人全部对话内容，见太子自回来后，眉间一直紧锁，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太子不痛快之处。
　　那神秘人屡次帮助，言谈之间却说并非一路人，可见没有被太子收入麾下的可能。
　　太子分明对刺杀一事上了心，但几次陷入困境都因那神秘人的讯息得以进展，太子的尊荣有损，心下有芥蒂，对于难以掌控的修士，自然不愿轻易如他所愿。
　　太子徐荣并不畏死。
　　更何况是妖族。
　　若表现出来对暗杀一事的在乎，倒显得他多么胆小一般。
　　段朝颜深知太子徐荣的性格缺陷，哪个上位者是尽善尽美呢，无论何如，太子治军严明，心有志，也有一定的肚量，生几天明气暗气，并不会将性命视为玩笑，早晚还是会小心戒严，所以她无意开口。
　　可惜，枭虎兵中一直跟随太子的一个侍卫却没看出来这点，他便是今日出言说柳月婵“放肆”的侍卫之一，名为大虎，忠心可鉴，就是嘴快没个把门，面上是说柳月婵放肆，但心里比谁都在乎太子的安危。
　　一听下属又跟丢了，大虎便忍不住嚷嚷道：“太子，那道人玄诚还真是来去自如了！大伙可是做足了准备，他竟也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在众人埋伏下丢了！要是妖族有那人几分本事，那暗杀的事情，保不准是真的！小的这就吩咐下去，戒备全境，让大伙都打起精神来，一只妖族的苍蝇都不能放进宫中！”
　　太子徐荣眉头更紧了些，语气沉沉道：“妖族与我太泽多年仇怨，还用听那玄诚的话，你才知道戒备全境吗？”
　　大虎终于听出太子言语中的怒意，忙下跪道：“小的失言，即便没那道人，虎枭卫也必当日夜戒严，守卫太子的安危！”
　　“退下吧！”
　　段朝颜见徐荣似乎又有些犯老毛病了，待大虎退下，娇滴滴出声道：“太子息怒，虎首领关心则乱，他跟随太子多年，为着太子安危，竟一时糊涂起来，那妖族来与不来，若遇上太子，自要取太子性命。”又道，“此人不知是男是女，但几番传递消息，如今又亲见太子谏言，想来并无恶意，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徐荣不悦道：“虽亲自来见我，但改口换面，那玄诚的名字只怕也是假的，一个危言耸听之人罢了。”
　　“抚民、抗妖，一心为国，唯有太子。小的倒觉得那人形容的您，十分贴切。”段朝颜温声道，“太子在妾身眼中，便是这样的英雄豪杰！”
　　“就你嘴甜。那道人……还算有几分眼光吧。”徐荣面色稍宽，“可惜我几番试探，也不肯为我所用，唉！”
　　“道人玄诚修为深不可测，有本事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折服，但他既愿赶来向殿下奉上消息，想来对您的品行能力颇为信服，一番谏言也如虎首领一 般，都是为了殿下的安危。”段朝颜替虎首领美言了几句，能卖太子下属一个好，对她这样一身荣宠系于太子的凡人而言，不过顺口而为，可传到虎枭卫，或许日后某天，便能对她有所助益。
　　“若他与殿下相交久了，自然会明白殿下的雄才伟略。殿下绝非干大事而惜身之人，玄诚有能有心，却不肯为殿下所用，携手将妖族余孽拔除，殿下正是痛惜这一点，才郁郁不乐。”段朝颜纤纤玉手抚上太子徐荣的肩膀，替他揉捏起来。
　　“修道之人大多在方外已久，逍遥自在，又如何能明白帝王爱才之心，道人玄诚目前所为，显然并无恶意，哪里值得您再派人手，找一个行踪缥缈之人呢。”段朝颜笑眼盈盈，“如今妖族蠢蠢欲动，虎首领忧心您的安危，妾身却觉得这是个叫世人明白您神武的好机会，历代太泽帝君名声斐然者，不过因为当年大妖横行罢了，若说修为和能力，未必及得上殿下。”
　　“殿下总是不求扬名，默默守护太泽，世人只知紫薇幻境之名，却忘了道祖传承，是太泽一脉。那可不是些许幻术的把戏，能比得上的！”段朝颜语带遗憾，略有不愤，”若那玄诚所说是真，提前准备着，来了大妖，便让百姓们瞧瞧，您的厉害！“
　　如此一番话，太子徐荣觉得很入耳，心中隔阂尽消，不由将爱妾拦腰抱起，“是极！说的在理。”
　　两人调笑温存一番，太子徐荣感叹：“朝颜啊朝颜，你可真是我的解语花，知心人，可惜，你并无灵根，不能长久伴我身侧。”
　　段朝颜闻言，泪衔于睫怯怯道：“殿下如此说，朝颜肝肠寸断……妾身与殿下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一想到总有一日会与殿下分开，朝颜……”
　　段朝颜将头倚向徐荣太子颈窝，一双长睫微眨，泪光在太子不见处早已消失，她红唇微张，怯怯细语道：“殿下，听说徐长老，正为一个衡武君后裔寻找修复灵象之法，那灵根之上便是灵象，灵象修复之难不亚于重塑灵根，这些年殿下为我寻得驻颜延寿之丹，朝颜感激不尽，不由生出几分奢望，既然灵象有修复的可能，我这朽木，或许也有生出灵根的可能呢？”
　　“朝颜日思夜想，若有灵根，定要勤加修炼，伴君多一刻也好。”
　　太子徐荣便不由想到长老徐秉生无意中谈到一种灵草，情到深处不禁道：“也不是不可能，可惜……”
　　“可惜？”
　　“告诉你也无妨，徐长老日前告诉我，他寻到一个修复灵象的办法，你可知魔教镇守西南，其教中至宝乾坤鼎，能开启一处魍都秘境，其中有一极品灵草，名为万转灵芝，据传可以令凡人生出灵根，修复修者灵象。徐长老也真敢想，魔教怎会叫他如愿，如此大费干戈。”
　　“万转灵芝……”段朝颜喃喃自语，目光透过红墙花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雨幕，有些怔忪，“的确可惜，妾身，如何用得上，那样的宝物。”
　　“在我心中，你便是那无上至宝！”太子徐荣安慰道。
　　段朝颜低头朝他一笑，无限深情温柔，徐荣太子这番话，从她耳边溜过去，是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
　　连绵的雨滴渐渐汇聚成瓢泼的大雨，由南至北越下越大，待到一片起伏的群山脊背，便化为细密绸缎似的雪覆满凌云宗。
　　一个中年男子，身后落后半步跟着一个少年。
　　两人一前一后，结伴而行，偶尔遇见认识的同门便打一声招呼。
　　下了主峰，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渐暗，许久没遇见扫雪的弟子，一棵横斜倒下的大树截断了山路，中年男子终于停下脚步。
　　山间的风刮在面上，萧战天看着“柳如欢”回头，开口道：“此处已经足够安静了。”
　　“你们宗主的神识布的实在是广，再往前，便是凌云城。”氐土叹息。
　　黑暗中，身处云雾缭绕的山间，登高望向不远处的城镇，凌云城零星的灯与篝火，竟如盛景辉煌，萧战天上前一步，微微弯腰凝视山下的风景。
　　氐土打量着，围绕萧战天走了一圈。
　　少年穿着凌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很普通常见的样式，但因他身形挺拔，面目周正诚恳，竟有一股松柏般的少年意气感。
　　这样的面相，断不会生出不悦，而是一看就惹人亲近，与英俊帅气无关，而是近乎一眼就合眼缘的平易近人。
　　“你瞧着，真像个大好人。”氐土感叹，“我曾以为人都喜欢姿容绝色的男女，只要化作人形时塑成风华绝代的美人，便能颠倒众生，轻易达成目的，可往往事与愿违，太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容，反倒会引来嫉妒，一举一动格外显眼，容易暴露。”
　　“群心妒，众眼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萧战天接道，“以妖族如今的境遇，自当隐忍以待时机。”
　　氐土眯起眼，冲着萧战天狭促地笑了下，刹那间，属于柳如欢的面容几经变化，或哭或笑或怒或惧，将人的七情尽数变化于容貌之上。
　　“柳如欢”的下巴也越仰越高，瞳孔突然变成了最小，萧战天看的目不转睛，忍不住伸出手轻触柳如欢的脸。
　　只见那紧紧覆在柳如欢面额骨骼上的面皮，渐渐鼓了起来，从下巴到仰头拉直暴露的脖颈处裂开一条小小的口子，似乎是因为本体的痛苦，随着口子里红肉模糊的粘液挤压，柳如欢两边的腮帮子咬紧了，露出几乎窒息的扭曲面容。
　　即便是这样的伤口，也没有一丝血液从那小小的口子中流出，仿佛被某种无法肉眼可见的东西包裹住。
　　脖颈裂缝中挤出一个呈三角的灰白色头颅。
　　萧战天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貂的头部特征。
　　头顶平坦，眼大而圆，一双圆耳在灰白的包裹中几乎只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而那本该可爱灵动的貂嘴，因氐土没有焦距的混乱眸光，呈现一种择人而噬的阴狠。


第131章 
　　宫中侍卫领路，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越走越近，直到停在大树旁。
　　“夫人，张大人到了。”
　　段朝颜“嗯”了一声，挥手示意侍者退下，抬头笑道：“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张大人，是越来越难请了。何时回来的？”
　　“昨日刚回，手头有些事情没解决，这才耽搁了。”张让恭敬道，“夫人嘱咐的甜点，小人已全部带回。”说罢，亮出双手提来的包裹。
　　段朝颜露出笑容，示意一旁的丫鬟将包裹接过，欢喜地打开，拿出一块糕点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回味道：“许久没有回家乡，就好这一口……不知我父母身体可好？我不能承欢二老膝下，心中十分牵挂。”
　　挥手示意丫鬟退远些，段朝颜朝张让走近了几步。
　　“夫人无需忧虑，二老身体康健。”张让拱手，目光并未落到段朝颜面上，两人虽然走近了，倒也隔着一米远，众目睽睽下，丫鬟在旁不远处看着，倒也不出格。
　　段朝颜感激道：“当年若非大人助我，父母无处可去，我也没有今日的荣华。”
　　“小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夫人蕙质兰心，自有安身之处。”
　　“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段朝颜意有所指，“大人上次跟我说的话，已然应验，不知可还作数？”
　　张让抬头，微不可查对段朝颜点了下头。
　　段朝颜继续咬口中的糕饼道：“从今日起，宫中的守卫会更严，我想再吃这糕饼，也不知道要何时。好在陛下今日的心情不错，你放心，你给我带美食，若还有下次，我如今日般，对陛下美言几句，这点心的奖赏，只会多，不会少。”说着，又举起糕饼，“这糕饼可不好买，听说老板早就搬走了，大人能找到，消息，真是灵通啊。”
　　张让便放下心来，拱手道：“多谢夫人，若还要寻家乡的美食，只要小人有空回乡，必为夫人寻回。”
　　“总吃家乡的美食，也腻呢。”段朝颜美目流转，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在西南可有人脉，听说魔教的美食，也很好吃。”
　　张让笑道：“小人即便没有人脉，只要夫人想要，小人便去寻，只是不知夫人要寻什么。”
　　段朝颜便扬声唤来丫鬟，示意丫鬟将捧着的木盒交给张让。
　　张让接过木盒，里头是一卷类似采购清单的内容。
　　段朝颜道：“就是这里头的美食了，劳烦大人，其中不乏味道大的食物，可不要叫人知道了，我也不多吃，怕惹了殿下不快，买部分我尝尝鲜即可。”
　　张让恭顺退下。
　　段朝颜的贴身丫鬟见她心情好，忍不住笑道：“夫人今日又得美食，何不像上次那样，献给殿下一同品尝？”
　　段朝颜笑了笑，拿起一块糕饼道：“殿下金尊玉贵，这样的糕饼吃过一次就够了，谈不上喜欢，上次不过是尝个鲜罢了，今日后，殿下恐怕没这个胃口。这剩下的点心，各捡一块出来备着，我改日吃。其余的，你们分了吧……”
　　张让出了王宫，径直回到住所，一切如常，待入夜，臂间摩尼花的纹路流转，他手持一支摩尼花树枝所制的笔，在手臂上写下这段时间所闻所见，尤其是有关今日太子徐荣和段朝颜放在木盒中的，有关魔教之事。
　　密密麻麻的小字不一会儿就写满了手臂。
　　张让停笔，举起手掌，在手掌轻轻一抹，霎时间，那流动一般的黑色摩尼花纹路，便逐渐从皮肤上消散……
　　明月高悬。
　　红莺娇正在屋内修行，感应到屋外下属的靠近，挥手让窗户露出一个小口，一朵红色的花就飘到了她跟前缓缓绽放。
　　“徐荣有戒备就好。”
　　红莺娇托腮看花朵上流转悬浮的字迹，“徐秉生……魍都秘境万转灵芝？！”
　　红莺娇一愣，直起身子，犹不可置信的将字迹看了两遍。
　　乾坤鼎未盗前，魉都秘境的灵草灵芝她一概不知，因为数百年前她，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开启秘境，对魔教功法典籍即便如数家珍，但草药可不感兴趣。
　　在秘境之时，若不是萧战天认出了草药，她也不会知道那一株集天地精华的灵草能够修复萧战天的灵药。
　　可那时，红莺娇一直以为萧战天能认得，是因为萧战天师从凌云宗灵药圃的李长老之故，萧战天又一直运气极好。
　　红莺娇跳下床，想去找柳月婵。
　　踟蹰一二。
　　她惶惶坐下，面上逐渐浮起愤怒茫然不解之色，乃至于到最后，不禁狠狠锤了两下自己的大腿，朝着花朵道：“再探，弄清楚徐秉生是从何处得来的魍都秘境中的消息。”
　　*
　　越靠近传说中苍山所在。
　　灵气愈发浓郁。
　　可这样浓郁的灵气生机之所，却是人迹罕至。
　　因赤水之故，在横亘赤水之上，缥缈浓雾覆盖，仿佛海市蜃楼一般的巍峨高山，显得那样不真实。
　　多年来，只见山头，未有人能够靠近。
　　各大宗门的人都来过此地勘探 ，但因为这里的灵气虽足，但夹杂了无数赤水的锋寒戾气，根本无法为修士所炼化，这才放弃。
　　那缥缈云雾，浩浩赤水之上的苍山。
　　因只有下雨时才出现，也无法登上其中的情况，没有人以为真有此山。
　　也从没人见过，山中有人存在。
　　自吕州遇到那头戴莲花冠，白眉如鬓的道人那日后，柳月婵便在心底种下一根刺。
　　这些年，她搜集苍山相关的记载，在消息贩子中试图想知晓更多，可都不能够解心中困惑。
　　直到她定下道法，今日，独自一人前来，站在赤水之边。
　　——你可愿拜我为师？
　　——承蒙前辈抬爱，晚辈已有师门。
　　“我之灵象，若是学这揉花碎玉诀，恐怕此生，难入元婴？”柳月婵面上不自觉起怅然之色，眸中似是挣扎又似坚定，喃喃自问。
　　眺望赤水，四周仿佛都静了下来。
　　如吕州时那般，一只白色的传音鹤影飘然落到柳月婵面前，只是这一次，柳月婵没有去抓，而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指尖灵光一动。
　　飞鹤便口吐人言，传来一个女声：
　　”师妹，这几日，如欢师兄的病已大好，萧师弟与如欢师兄时常相伴而行，如欢师兄的修为似有精进，我应当被他发现了一次，若非你给我的符，只怕就要被发现了。之后我便没有再靠近，听几个扫雪的弟子时常见他们往凌云城附近的山峰行去。师妹何时回宗？”
　　“不日便回。这些年劳烦师姐看顾，近来新得一凝水术法并一叠符文，望师姐笑纳，小心行事。”柳月婵轻言细语，将备好的灵牌注入纸鹤之中，伴鹤影离去。
　　这纸鹤的主人，便是早年，柳月婵不再当众出面，托外门看顾萧战天不被欺负的一位宗门师姐，她无意窥探萧战天的私隐，只是心中颇为疑虑，自重生起，一直疑心当年凌云宗灭门，凌云宗护山大阵没有开启，或许是宗门内部出了叛徒，于是利用阵法便利和几个比较靠谱的同门掌握宗门弟子大概的动向。
　　但她并不探人私隐，所以只是观察动向和宗门内部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
　　又因着这些年悄悄在凌云宗内部布她改良的绝顶阵法，天地三才阵，在不惊动师门长辈的情况下，柳月婵在周边山头和人烟稀少有可能会被妖族隐藏之处，设了不少勘探妖气的阵法。
　　而昨夜，她感应到一处阵法被惊动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秒，几乎难以发现。
　　陆续又飞来两只灵动的纸鹤。
　　柳月婵拆开一只看了，微不可查地蹙眉。
　　“鼠妖？”
　　这两只纸鹤，一直是她手里负责观察宗门内部的同门与她联系而用，仔细对比看去，近日宗门内部也没有什么异像，唯一不同的是，近日凌云城出了鼠妖，不少弟子下山结成小队除妖去了。
　　看完两只纸鹤的内容。
　　柳月婵虽觉得依照柳如欢这几年的行事，并不像是会跟萧战天结伴而行多多相处的样子，但柳如欢妖毒刚刚痊愈，又是将萧战天捡回凌云宗的人。李长老负责治疗柳如欢，作为李长老的弟子，萧战天若前去探望，照顾柳如欢一阵，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难道是近日突然变多的鼠妖，惊动了我的阵法？”柳月婵思索着，她隐约觉得自己疏漏了什么，可又抓不住那最关键的一点。
　　一阵浪头打来，惊醒柳月婵的沉思。
　　此时夜已深，灵气做灯飘荡在柳月婵身侧，赤水涨落，白日为潮，夜里为汐。
　　波涛骇浪，随月升衰。
　　柳月婵不再纠结，将心思转到今日来苍山的目的。
　　比起并不熟悉的道门前辈，自是一直对自己好的师门更值得信任。
　　道门并非不能改投别宗，可若想全身而退，不复昔年师门养育栽培，自要获得宗门首肯，方可行事。
　　凌云宗并不强求弟子留在宗门，可从没有允准过任何一位弟子身肩两宗。
　　她身为凌云宗被寄予厚望的宗主弟子。
　　无论如何也不会被允准改投门庭。
　　若真有那么一天，她如何面对昔日同门。
　　师父。
　　师娘。
　　师兄师姐。
　　苍山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宗门遥遥，她已至赤水。
　　——姑娘，若是哪一日，你变了想法，便来苍山终老峰寻我。


第132章 
　　柳月婵一点灵光拈于指尖弹向水面，灵象化为团云围绕在灵光附近环绕，飞旋着朝着赤水之上蔓延而去……
　　等了许久，并无异状。
　　柳月婵原本踟蹰的目光，渐渐露出几分欣喜。
　　“许是前辈高人，当日在吕州，和我开了个玩笑也未可知？”柳月婵自言自语，眉头轻蹙，心里隐隐松了口气。
　　功法问题，师父先前没有发现，或许再请师父细细探过，能有所获。
　　漂浮的灵气灯，照亮了白衣女子的面庞，她明净的双眸，还有那环绕在身边的淡淡云雾，尽数落入不远处树梢头一只胸腹橙褐色的杜鹃鸟眼中。
　　杜鹃飞下梢头，急速而无声地飞向柳月婵，直到柳月婵转身欲走时，从她头顶飞过，发出清脆的八声音节叫声，那声音哀婉而又熟悉，鸣叫声开头慢而低，最后高而快……
　　唯有涛声的赤水之边，似乎一瞬间躁动起来！
　　这忽然响起的一连串尖锐而凄厉的啼鸣声入耳，竟让柳月婵神思恍惚了一瞬，油然而生一种熟悉的感觉，她的脚步停了，心中盘旋着一股奇异的战栗感，几乎是本能般抬头，目光追逐着不知何时在她四周盘旋着，越来越多的杜鹃鸟。
　　鸟儿的翅膀颤动着，渐渐如结阵般，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而去，其中几只轻巧地环绕着柳月婵，用鸟喙扯了扯她的衣摆，似乎是示意她跟上……
　　这样的杜鹃鸟，柳月婵认识，也知其习性，喜爱低飞，虽说飞行迅速，但没有这么快，也绝不会飞的这么高。
　　鸟儿身上的淡淡的灵光代表了它们的不凡。
　　柳月婵不知道那日的白眉道人修为是何等境界。
　　但能感到，那位白眉道人绝对比自己师父柳震，还有这三百年来她所见任何一位修士的境界，还要更高。
　　柳月婵回头看了一眼凌云宗的方向，背朝来路，跟上杜鹃鸟的指引，向着赤水中走去。
　　成群结队的鸟儿渐渐融合在一起，化为一条长长地登天阶梯，那缥缈云雾中的苍山，就在阶梯尽头。
　　柳月婵踏上阶梯，慢慢地，距离赤水之畔越来越远……
　　赤水的锋寒戾气，让所有落水之人，即便是修士，也无法存活，因此赤水之中，几乎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灵的存在。
　　柳月婵走过的地方，阶梯又慢慢变回小小的杜鹃鸟儿，从桥身滑落，“噗通——噗通——”沉入赤水之中，荡开一阵涟漪……
　　*
　　伸手在木桶里的清水搅合着，水面淡淡的涟漪过后，倒映出红莺娇托腮的面庞。
　　“柳月婵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红莺娇嘟囔着，鞠起水拍拍脸，用帕子洗了洗脸，带着几分烦闷将帕子扔在木桶中。
　　想着分开时，柳月婵问自己的那句话。
　　红莺娇心中烦躁，连修行都静不下来。她上次在地宫中修炼幽冥图岔神后的伤势还没好，虽说在柳月婵面前没表现出来，独处时，圣火点亮的灵灯却不得不一直安置在屋内，修复她的心魂。
　　“心魂有损，莫非也会影响到心情？怎么就这么烦呢！”红莺娇嗤笑。
　　明明依照心愿和柳月婵做了姐妹，可心中隐隐的不安，却让她有些恐惧，红莺娇不想承认，自己和柳月婵分别在左右两个巷口时，看着柳月婵离开时的背影，竟很是心慌。
　　即便是姐妹，也没办法想跟上，就跟上。
　　想和柳月婵永远并肩同行在一条路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月牙儿如何。
　　——柳月婵又如何？
　　——自是月牙儿……不过柳月婵也记得罢了。
　　红莺娇掏出自己另一只金铎铃，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也许是结拜时，柳月婵心思被她搅乱了。
　　——金铎铃？什么东西，我不记得了……我还琢磨着何时得来的，原来是你给我的。
　　客栈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仿佛烫手般，红莺娇慌忙着将金铎铃收回芥子中。
　　她不想深思，正如内心的迷茫挣扎，于是匆匆止了念头，打开房门，冲去客栈外，易容化形要了一副弓箭，在客栈小院里“笃笃”射了一箭又一箭。
　　“——姑娘好箭法！”
　　嘈杂的客栈传来叫好声，有起哄的人随手扔了石头过去，被红莺娇反手就是一箭，将石头射了个粉碎！
　　“——好！”
　　哈桑藏在客栈阴影处，待夜深，红莺娇尽了性，一步并作两步上楼梯回屋时，传音道：“小姐可要回去，红姑大人应当从商道回来西南了。”
　　“……不了，待这边事了，我再回去。巴尔娜那边，有我让你们查的面容消息了吗？”
　　“有了些眉目，或还要几日，她将新的卷宗收拾好让人带了过来，您是否要此时处理？”
　　“给我吧，这会儿……我也没心思修行了。”红莺娇伸出手，哈桑取出卷宗递给她。
　　哈桑静静看着红莺娇，忽然开口道：“她，还没回来，我，去寻？”
　　传音时，哈桑的语调就极为流畅，可一旦开口，便是磕磕绊绊，很难流畅的说出话，因为哈桑，本就不是爱开口的人。
　　红莺娇惊讶地看着哈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房门被关上。
　　半响后，哈桑在侧开的窗户里，见红莺娇认认真真地查阅卷宗，便隐去了身影。
　　*
　　又是新的一天。
　　周南如从前无数个清晨一般，想去找萧战天师弟比划比划，然后同行去吃早饭。
　　“师弟！”
　　远远的，周南就看到了萧战天的身影。
　　只是一走近，却发现屋里还有个人，柳如欢从屋子里走出来，朝周南扫了一眼。
　　“柳师兄！”周南抱拳。
　　柳如欢“嗯”了一声，似乎瞧不上他一般，转身就走。
　　待人走远了，周南用肩膀搡了萧战天一下，压低声音道：“师弟，你上次说柳如欢师兄病好后，就像变了个人，我看他，倒是还跟从前一样嘛。他怎么又来找你了？”
　　萧战天黑眸沉沉，温和道：“他以后不会来了。”
　　“你上次说他有古怪，问你什么古怪，你也不说清楚……”
　　周南絮絮叨叨，却被萧战天打断。
　　“师兄，没有古怪，是我会错了意。我是如欢师兄捡回来的，这几年太泽的人寻回我，正如你上次所说，他不过是想和我结个善缘，最近才常来找我。”
　　周南愣住，萧战天很少会这样打断他说话，他隐约觉得师弟哪里变了，可是又说不上来，肚子有些饿了，便揽住萧战天的肩膀笑道：“那就好！没事就好。走！我们比划比划，然后去吃饭！”
　　萧战天歉意地看着周南道：“抱歉师兄，今日我要去御书台一趟。”
　　“哦哦……”周南松开手，“你有事，那你去吧！”
　　萧战天笑笑转身。
　　周南看着萧战天走远，忽然发现萧战天今日穿的有些单薄。
　　萧战天灵象有损，经脉也不是很通，修行一直难有进益，凌云峰极寒的天气，即便用灵气抵御，低修弟子也做不到时时运转，往往要穿的厚实些。
　　周南连忙脱了自己的斗篷，小跑着过去，将斗篷递给萧战天道：“师弟，今儿雪大，披着我的斗篷去吧。知道你好学，学起来废寝忘食的。我还有你嫂子疼，你孤家寡人一个，可没人提醒你多穿衣好好吃饭，凌云峰寒冷，你啊，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萧战天能听出周南话语中似乎蕴含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关怀和真切。
　　这份关怀，似乎比任何一个同门都要更加真切，但也许，和周南口中常提起的“结善缘”也无不同。
　　于是他露出微笑，接过斗篷道：“多谢师兄。”
　　少年嘴角微笑的弧度，每一次都不同。
　　唯一相同的是，这笑容，既不会显得太谄媚，也不会显得太僵硬，永远看着那么亲切，诚恳。
　　而今日的微笑，更显得他为师兄的关怀，感动无比。
　　御书台。
　　萧战天拿出柳如欢给他的那份令牌，第一次前往更高的楼层。
　　大师兄柳如仪的弟弟，下一任宗主珍爱的弟弟。
　　这身份确实很便利。
　　即便资质不好，脾性也不受同门欢迎，可柳如欢身份在那里，便不会有人欺负，也不会有人故意得罪他，乃至于如今，还能和妖族做一笔交易。
　　“身份，真是个好东西。”
　　萧战天想，他又从柳如欢师兄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新角度。
　　在凌云宗，若资质不足，那好些的资源，往往只有符合宗主长老们期望的勤奋弟子，才能得到，不管是大师兄还是柳月婵师姐，乃至于围绕在两人身边的大多数内门弟子，都和外门有着显著区别。
　　宗主柳震认为即便是修者，也不可贪图享乐，当于恶劣环境中磨砺自身，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所以越靠近宗主身边的人，越是要合乎这一点，只有品行，勤奋达到了要求，才能得到长老们一顾。
　　他资质不好，于是更勤奋刻苦。
　　李长老将他收入门墙。
　　他曾以为这就是能修复灵象的路子，可这些年过去，很显然，李长老并不能帮他达成这一点。
　　萧战天跟着周南出了一趟凌云宗，见了太泽和紫薇幻境的世面，这才明白，不是所有内门弟子，都和凌云宗一样。
　　萧战天打量着手中柳如欢的令牌，这令牌是属于大师兄柳如仪的东西，可以进入御书台更高层的通行令牌。
　　从前，萧战天没有资格来。
　　他以为，柳如欢应当也没资格来。
　　没想到，身份这么好用。
　　凌云宗的御书台，和凌云宗要求的风范相同，所有书籍都很“正统”，是筛选过的，没有一丝歪门邪道，向善向德的正经书籍。
　　举起令牌往上走，直到从没有来过的第六层。
　　萧战天挨个书架看起……
　　愉悦的心情就像当年他懵懂醒来，忽然认识了柜子、莲花的更漏壶、那些人最常使用的器具，跟在如欢师兄身后看屋外的雪。
　　他如今，有了一个容器的新身份。
　　还有一个，太泽衡武君后人的身份。
　　要让它们利于自己，才能保住性命，才能和如欢师兄一样和妖族做交易，修复灵象，得到更多。


第133章 
　　几点萤火照亮漆黑的洞窟。
　　带着斑斑血迹和碎肉的骨骼散落一地，一双淡淡的琥珀色狐狸眼睛睁开，灰白的嘴唇对着面前的篝火轻声细语。
　　“他想做……太泽的，帝君？”
　　脚底的阴影中，传来婴孩似的层层笑声，一声比一声大。
　　“是。”
　　氐土想着那天萧战天对自己说的话，对心月狐道：“他的身份，或许比那凌云宗的柳如欢要更好用。”
　　“哦？说说看。”
　　氐土继续往下说道：“太泽本就重视血脉，太泽长老徐秉生误以为他是衡武君之后，是太泽这一代皇室灵血最纯净的那个，严明若能修复灵象，便有大前程等着他，萧战天觉得，这是个机会。”
　　篝火中，氐土的面容渐渐淡去，幻化出一个场景。
　　依旧是那一日氐土带着萧战天前往僻静之地的场景，只是云雾缭绕的山间雾早已散，月色朦胧，凌云城赫然笼罩在一片风雪中。
　　少年头戴斗笠，手中握着灵药圃的锄头，对怀中一只老鼠窃窃私语：“我是什么东西的容器，你始终不肯告诉我，但我想，我如今还没有到死的那一刻，否则，我早就死了。”
　　“正如你那日所说，我的身份暴露，即便能逃一死，也不会再于宗门受到看重，更不要说，有太泽搜集良方修补我的灵象，如欢师兄不想做废人，我也不想。”
　　“我更不想死，据说到达一定境界，便能脱离肉身，若我将这身躯还给妖族，只留神志夺舍存活，我与妖族，岂不是两相得宜……”
　　“你们能帮我修复灵象吗？我在御书台看过太泽历年的卷宗，书上记载衡武君的后裔，灵血出众，太泽与其它宗门不同，并非有能者居之，而是选血脉最纯净的皇室后裔中修为资质出众者担任。”
　　“如果太泽太子死去，而我灵象恢复，或许，我有机会做下一任，太泽帝君。妖族与太泽积怨已久，若我成了太泽帝君，我有办法，让你们吃到足够多的太泽遗民。既不容易被人发现，还能报妖族的仇。”
　　篝火中飘荡的场景，分明是这几日以来，柳如欢和萧战天不再见面，而是以老鼠沟通的秘密画面，为了离开柳震的神识范围，萧战天特意寻了灵药圃范围内，距离那“安静之所”最近的药园种新药草，那是能引诱鼠妖的灵草，美其名曰“帮同门引出鼠妖所用。”
　　雪慢慢在斗笠上堆上薄薄一层。
　　“柳如欢的身份，再怎么也只能在凌云宗发挥作用，没了大师兄，没人会把他看在眼里。他资质低，悟性不好，更无大毅力，所以做什么都很难成功，对大师兄的嫉恨之心，已无法再让他的修为寸进。”
　　“忘恩负义这个词，是人定的，不是妖定的。我的确是人养大的，那又如何？你不是说了，我不是人，也不是妖。”
　　“不知为何，这几日，我越来越饿了……”
　　“妖族已经战败，过了这么久，仍旧一蹶不振，换个办法怎么样？”
　　斗笠上的雪越积越厚。
　　篝火中的画面随着心月狐的心意而动，火光微涨。
　　“克制住一时的口腹之欲，对人好一点，然后，让人信任你们，自然会落入你们手中。”少年这样说，他的声音那样低，怀中的老鼠紧紧贴在他胸口，双眼的淡淡红光确少年的话语，既不会被神识扫到，也不会被人听见。
　　”人只会相信人，可不会相信妖，你没听过人族一句话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少年怀中的老鼠抬起头，并没有神态，语气却似乎在诧异面前小子的大放厥词。
　　“所以，不能做妖，妖要做人，就和你现在藏在如欢师兄体内一样。”
　　“凌云宗太小了，要有一块地方，给你们做人。而太泽，很大。”
　　“你知道书中如何记载太泽的疆域吗？明明已经退居中都已北，可它还是那么广渤，土地很肥沃，最富庶繁荣，我知道妖族和太泽的仇恨，你们在太泽寸步难行，死伤无数，即便你们曾经吞吃过太泽千万条人命，那也是很久以前了……”少年伸手拨了拨斗笠上堆厚的雪。
　　“柳如欢投靠你们，他的身份并不会打动你，可他的身份若能帮助妖族，你便会心动。世人大多自私自利，我亦如此，这个道理不难，人人都明白。最难的，是利人，向他人施予恩惠。我问你，你们妖族爱吃人，可想过救人？”
　　“救人，可笑，我是妖，为何要救人！”老鼠语气尖利。
　　“是，救人与妖性本能相违背，所以你不想救，不屑救，甚至乐于见人亡命痛苦。可若不能迈过本能，你们终究还是赢不了人。如果妖族只想壮大自己，危害到人利，原本内斗不休的修士便会聚在一起，将妖族赶尽杀绝。就像你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听说，妖族当年能逃脱，是靠一种宝物隐藏在人类之中，伪装成人，这才逃走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可若是真的，那最合适妖族存活的办法，妖族早就做了，只是本能难以克制。”
　　“我想妖族从前，没细细想过这个法子，只因为你们是妖。但我可以想，我人不人，妖不妖。”
　　篝火中的画面到此，火光越来越大，狐狸的眼睛渐渐露出恨意，一颗莹润的人珠漂浮到心月狐身侧，她伸出细长到骇人的手指，抚摸了一下。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想要利妖，先要利人！要让人淡去非我族类的防备，甚至让人觉得，是为了他们好，人才会心甘情愿，前赴后继，成全妖族的口腹之欲。”
　　“利人，便是利妖。”
　　氐土沉默了一瞬，道：“若不吃人，妖力难升，你当我们妖族和人类一般，仅靠修炼便能长生有望么？二十八妖卫，当年无不食人千万，而今妖族不振，正是因为各方地界被道门占据，人消失的越多，派出的修士越多，妖族难以为继。”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太泽。太泽帝君统领太泽疆域所有的人，太泽是这世上最厌恶妖族的地方，是对妖族而言，最危险的地方，但换一种说法，也是最不会被人怀疑藏匿妖族的地方。“
　　“太泽与妖族积怨已久，你们就没想过，让太泽成为妖族的砧板？若我为帝君，各大官府换成妖族，或大兴土木，或找个借口广招奴仆，再引去别处，妖族吃完，以钱银安抚其家人，不服，则抹其记忆，灭其全家，人多人少，只要在太泽境内，谁能置喙？太泽境内，泾渭分明，从不让各大宗门插手其中。”
　　篝火中的少年低声说着，眼神隐隐带着期盼。
　　“请助我，成为太泽帝君。”萧战天的语气温和，说完这些，他凑近观察老鼠的头颅，伸手捏开老鼠的爪子，细细查看那四只小爪，端详这只老鼠和平日里厨房藏着的老鼠有何区别。
　　雪重新在他斗笠上堆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再拨开，而是揭开斗笠，在身前抖了抖，雪簌簌而落，发出不足以惊动山峦的声响，只有被覆盖的土地能够感受到那轻微的震颤，“请您向妖卫大人传达我的想法。”
　　氐土道：“你和柳如欢很像。”
　　“我本就是他捡回来的，睁开眼见着的第一个人，就是如欢师兄。”萧战天点头，“他教了我很多……和长老们教的，不一样的东西。”
　　“若要找人做太泽帝君，未必是你。”氐土言明。
　　“何必再费功夫另寻，太泽对你们而言，并不是能轻易潜入的地方吧？而我，我是徐秉生亲自找到的，我见他那一天，他掏出一个法盘，上面刻着龙纹，我的血令法盘金光大盛，周南师兄告诉我，徐秉生那天很激动，仰天大笑，说命不绝他太泽。”
　　“竟有此事！”半响后，氐土道：“我会将你的想法，告知大人。”
　　少年轻轻吁了一口。
　　熊熊燃烧的篝火中，少年和氐土的身影渐渐淡去。
　　在萧战天面前时不同，篝火下方，一团黑色的影子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地看向心月狐道：“他说的也没错，从前倒没想过做人，人珠不够，但若有机会将太泽的人全吃掉，您的伤势也能恢复了！”
　　心月狐盯着萧战天的容貌，眯了眯狐狸眼睛。
　　氐土明白心月狐在忌惮什么，连忙道：“当年您用姬蘅的血肉捏了个模子，并无面容，不过是个无脸娃娃，生出灵智后，样貌竟也生了出来……我探查了他的血肉骨骼，正是容器没错，或许是醒来后见着那老道，棺材的禁制发动了，这才化了形。”
　　“或许？氐土，你很久不说这样的话了。”心月狐的脚尖按了按地面涌动的黑影。
　　氐土道：“……我很久不说这样的话？”
　　“我派你去凌云宗，是为了查清楚那老道抢走他后，出了什么事情。到了今日，你既找不到老道的行踪，也没有弄清楚他作为容器异变的缘故。”心月狐从容地说着，“我留你在凌云宗，是因为你素来谨慎小心，有你看着，将他藏在凌云宗，对我们而言，或许更妥当安全，在需要他的某一天，能用他跟那个凌云宗的修士融在一起，为我们所用，不是去助他当什么帝君。”
　　面前的篝火渐渐平息，“他是我捏出来的，我很清楚捏出来时，他是个什么样子，角被剥离，竟能活着，和那柳如欢此消彼长，甚至生出灵智。你不去查其中的缘故，和他相处没多久，倒想帮他做帝君。”
　　“他做了太泽帝君，还会这样乖巧吗？”心月狐感叹，“人……都是很狡猾的。”
　　氐土大惊，叫道：“大人，是我错了！”
　　“不是你的错，你被他影响了。他身上，有古怪。”心月狐回忆着方才火中少年的面容，“他那张脸，很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长得平凡，可这世间，能让我见过却忘记面容的人，极少，除非天机遮掩了他的面容，就和当年，天机遮掩了那块地方一样。”
　　心月狐脚下的黑影，几乎瞬间凸出柔软灰色的影子趴去了心月狐脚边瑟瑟发抖。
　　“天不绝我太泽……恐怕太泽未必是将他误认为衡武君之后，你忘了，还有一个可能。”心月狐蜕去狐身，化为一个衣着华贵，举止高雅的绝色美女，她抬起手腕，手中便出现一柄玉扇。
　　玉扇举起遮在面前扇了扇，一双妩媚的狐狸眼睛吊起。
　　“当年的传言荒谬可笑，衡武却信了，如今想来，或许是真的，若姬衡腹中真是灵胎，难怪当年我用了衡武那么多后人的肉身，都不能将妖骨融进去，她的偏就能成。”狐狸眼睛眯起来，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
　　“……真是太妙了。”
　　“试试也不错，若太泽真的认错了，他做帝君，便是十拿九稳。”玉扇后的琥珀色眼睛泛着淡淡的血色。“难怪他剩个皮与骨，竟能在凌云宗化出形貌，柳如欢修的，是凌云宗的内功，太泽与凌云宗，原就是一家，都是奎山老儿的传承。”
　　氐土道：“柳如欢说那老道将萧战天托付给他保管，不久便匆匆离去，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蹊跷，也许就是那道人故意为之！会不会是他遮掩了天机？”
　　“老东西伤重，又跳入了赤水死海之中，没有那个能耐。”
　　脚尖轻点，脚下黑影中窸窸窣窣。
　　“参水，西南下一任圣女的踪迹，你还没有找到吗？”
　　“西南的人实在难缠，我怀疑，赫兰奴早已提前给她下一任种下了圣火种，能知晓下一任圣女教名的教徒，魔纹中都刻下了禁制，一开口就死了，马上就会被明暗两宗发现。我找不到！”黑影中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黑影中便有声音嗤笑着，“你这猿猴，真是没用，心月狐大人，让我去吧！”
　　参水愤愤道：“赫兰奴也不知有什么毛病，竟不生了！历代魔教圣女男宠那么多，她竟一个也不要，鬼金找出来的那个男子，美的甭管男人还是女人，见了都瞪直眼，走不动路，她倒好，目不斜视，差点给杀了！”
　　“听说剩下那个，是消失的赫兰弥之女，一个凡人之女，藏的这样严实，若她资质不好，开不了乾坤鼎，还不知要让我们再等多少年！”


第134章 
　　太泽之中，徐秉生正大发雷霆。
　　“白氏真是一帮废物，竟连半分灵象都无法修复。”
　　“长老，我听说极北之地，还有一位医术高明的修者……”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找！”
　　有侍者恭敬低头，不着痕迹地用耳朵听着徐秉生的每一句话，徐长老住所最大的那颗桂花树根下，贴着一朵摩尼花，那朵花汲取着桂花树的根系，将所有的枝条不断延伸向地底，飘落的花瓣变成耳朵，提供给屋中不起眼的侍者。
　　这摩尼花的移植探听，并非魔教普通教徒可以驱使。
　　而是专属于死魔徒的绝技。
　　每一代能学得的仅有几十人，分别侍奉在圣女和各大魔教护法身侧。
　　能作为红莺娇以卧底使用的，更少。
　　不过两人。
　　徐秉生让下人们退下，窗外簌簌飘落的花瓣落在他肩头，他轻轻拂去，又落在地上。徐秉生走入密室，烛火摇曳之中，一处长画出现在他眼前。
　　画中有很多人，身后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将所有人笼罩其中，北有星辰，南有月，还有许多惟妙惟肖的珍奇异兽位于山间，那山水画的雄浑磅礴，中正苍劲，每个方位都有着几个姿态各异，捧着圆形法盘的女子，似在布阵，其中一个女子腰间隐隐有一把长刀，东侧突兀的画着两个道童追逐打闹。
　　整个画卷正中，则是一个手握包间，怒目而视的道人，他的道袍格外的宽大夸张，整个人似乎在空中翱翔，腾云驾雾，正气凌然，大有斩妖除魔的威严之色。
　　徐秉生恭敬给古画上了香。
　　从怀中取出一个刻有龙纹的圆形法盘置于香前，不舍得抚摸了一阵，伴随丝丝缕缕的金光，法盘上残留的血迹，似乎被香牵引，渐渐飞向古画，浸润其中……
　　*
　　挥毫泼墨，挽天河。
　　一双骨节粗大的手运笔泼墨，墨水挥洒处，化为一只只杜鹃向着远方飞去，渐渐接回一道白色的身影。
　　走过长长的阶梯，那缥缈云雾中的苍山，已至尽头。
　　见着柳月婵的身影，笔杆扫云烟，一阵酣畅的笑声从执笔道人口中发出，他头戴莲花冠，白眉入鬓，皓齿朱唇，浑身气息全无，唇下分成三缕梳理整洁的长长白须在风中纹丝不动。
　　柳月婵远远看去，只见那乌黑一片的山崖中，白眉道人似乎整个人都发着微光，与漆黑的夜色之间存着天然一道白色的屏障，寻常可见的道袍笼罩在他身上，更显得神仪内莹，气质出尘。
　　“你来了。”道人笑语。
　　柳月婵行礼道：“凌云宗柳月婵，拜见前辈……”
　　“嘘！”白眉道人扬手，示意柳月婵看脚下，“你且低头，瞧瞧这赤水。”
　　柳月婵依言低头，一边一看，一边琢磨。
　　脚下波涛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了，她仿佛置身于一个被挺直的空间之中，连一丝风都无法感应，和当年与白眉道人在吕州相遇时的情况一样。
　　“山月来时，赤水不动，平地玉楼琼宇。”道人高唱微吟。
　　刹那间，漆黑一片的横断山崖，便起高楼，雕栏玉砌，如神仙天宫一般，就连脚下的地，也变成玉石铺就。
　　白眉道人满意地抚了下胡须，示意柳月婵跟着他往里走，白眉下的一双眼睛黑而纯粹，面目慈祥，道：“你来时，心中犹豫，我本不该引桥接你，可叹，你一转身，小老儿算不出来你还会不会再来，只好见一见你了！来了此处，就是老道的客人，来来来，我带你四处走走。”
　　“怎么，不敢进去看看？”见柳月婵不动，白眉道人笑了，“老道对你若有加害之心，当年吕州便将你擒走，你可没有还手的余地啊！”
　　柳月婵坦言道：“晚辈本领低微，知前辈并无加害之心，方敢入赤水之上，前来拜见。晚辈不敢隐瞒，此次前来，并非是为了拜师。见此仙宫玉楼，心向往之，只怕辜负了前辈一番好意，惹得前辈不快。”
　　“当年吕州一见，晚辈心中有许多疑惑，数年来反复寻访探查，所获甚少，今日冒昧打搅，求前辈指点迷津。”柳月婵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吕州初见时，柳月婵便能感觉到白眉道人实力高强，超出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此时站在白眉道人面前，她还是一点气息都不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
　　若非亲眼见过白眉道人施法，她几乎以为面前的老者，是个无法修行的凡人。
　　这样的人，若要对她不利，也不用等到现在。
　　白眉道人受了此礼，道：“老道素来只给自家徒儿解惑……你可知你这番话，可能就失去了一个大机缘。我问你，你当真想清楚了，一点做我徒弟的念头都没有？”
　　“不敢隐瞒前辈，其实晚辈前来，已有意动，只是……师门恩重，晚辈难以取舍。”柳月婵道。
　　白眉道人沉吟片刻道：“你对凌云宗的感情倒是很深。既如此，且随我来，谈一谈也无不可。”
　　说罢，白眉道人转身向前，柳月婵快步跟上。
　　一老一少，在漫天星辰中，步入仙宫之中。
　　凿山开殿，参差阁楼倚山峦，中天月影洒在大殿内部，一路前行，实在是美不胜收，但内部空空荡荡，叫柳月婵摸不准这景真假。
　　若说是幻境，又不像。
　　倒像是法术遮掩，隐闭了此宫殿。
　　她没心思看风景，沉思不言，白眉道人领着人九曲十八弯，寻到一个高台，指着两个蒲团，示意柳月婵可以坐下了。
　　两人盘膝坐下。
　　蒲团前有个小桌子，放着两蝶吃食，一碟吃剩下的凉拌猪耳朵，一碟花生米，外加一大壶酒。柳月婵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吃了一惊。
　　这白眉道人道骨仙风，瞧着像清修之人。
　　性情只怕与外貌大相径庭。
　　白眉道人同样盘膝坐下，坐好后挺了挺背部，又弯曲着锤了下腰，抱怨道：“这人一老，身上毛病就多，唉！”
　　柳月婵：“……”
　　她很久没听修行之人表达身体不适，大多只闻修士表达寿命不长的担忧。
　　“这宫殿不错吧，你要是做我的徒弟，这宫殿就是你的，别瞧这里看着空，好东西，多得是！只是你得自己找。你跟随我修行，自是比在凌云宗能得的好处多。”
　　柳月婵道：“当年前辈一眼看出晚辈所修行的功法，告知晚辈修揉花碎玉诀，此生难入元婴，前辈可与我凌云宗有什么渊源？”
　　白眉道人笑眯眯夹起一颗花生米吃了，道：“我先问问你，你再问我。见了我诸般术法，还有这么好的宫殿，你可能取舍了？”
　　柳月婵道：“前辈术法高深，晚辈钦佩不已。”
　　“看来这些好处，并不能叫你改变主意。”白眉道人问她，“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在凌云宗师从何人？”
　　“晚辈名月婵，师从凌云宗宗主柳震。”柳月婵顿了一下，“晚辈是孤儿，自幼于师门长大，承蒙宗门厚爱，得赐柳姓。”
　　“原来如此。”白眉道人点头，“如此恩情，堪同再造。凌云宗的规矩，我也知道一些，你若改投别派，只怕要惹来不少非议，那凌云峰，也再没有踏入的可能。”
　　“晚辈并非是惧怕非议。”柳月婵道。
　　白眉露出几分惊讶，“那你因何难以取舍？”
　　“师门恩情与前辈所展示的修行之利，取舍之间，晚辈深知，并没有两全的可能，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晚辈作为宗主弟子，所做出的决定，必然会给身边的人和事带来影响。”柳月婵看向仙宫外的漫天星河，“师父师娘于晚辈恩同父母，若能尽晚辈最大的努力，放弃修行之利，维持彼此情谊，晚辈绝无犹豫！”
　　“可若有一天宗门有难，无修行之利，晚辈很害怕……力有不逮，终成毕生之恨！”柳月婵握紧拳头。
　　她前世四处奔波，想要重建师门！
　　可她只是个连元婴都无法结成的宗门弟子，处处受制，不得不接受太泽相助。
　　凌云宗仅存的同门弟子都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那些失望痛苦，迷茫无依的目光，无不深深刻印在柳月婵心中。
　　她修为不济。
　　她也无法找到当年宗门灭门的真相。
　　更不要说，再过几百年，大妖危月燕将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向魉都之门！
　　她不知妖物纵横时，宗门弟子会如何，也不知道面前的白眉道人，会不会下苍山力挽狂澜，可根据她所探查，即便是妖与人之战最激烈时，都没有听过有关苍山的消息。
　　自重生以来，她尽量不去改变曾经发现的一切，暗地与红莺娇一起，调查当年的真相，积蓄日后抗衡敌人和妖族的力量。
　　唯一，最难以预料的变数，便是面前的白眉道人。
　　这是机缘还是危险，她不得而知，但她知道自己上一世，至死也没有突破修为境界。
　　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在这浩浩修真界中，资质再好，也不过是一粒微尘。
　　她可以叛出凌云宗改投他人。
　　但这一切，都必须值得。
　　否则，她宁可，以凌云宗弟子的身份，与师门一起，殉在宗门覆灭那一天。
　　白眉一颤，夹花生的手稳住，白眉道人露出几分悲色，但很快便掩去，化为唇边的笑意，与花生一起咀嚼了。
　　“你怎知凌云宗会有难？你年纪虽小，却是杞人忧天，即便有难，天意难违，也不是你一人可以承担。”


第135章 
　　“二十八妖卫尚存，太泽时有动荡，各地妖祸时有发生，晚辈不敢不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柳月婵自不会将重生一事贸然说出口，有意试探，“前辈当年曾说晚辈眉间有死气，隐隐生混沌之灵维持生机，敢问这是为何？”
　　白眉道人道：“这是你第二次问我了，当年你就问过我，但老道还是那句话，我只能看，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才为你算了一卦。算出……你我当有师徒的缘分。”
　　柳月婵能听出白眉道人所言非实，必有隐瞒，可见白眉道人的神情，分明是不想细谈，嘴唇微张，在心中衡量片刻道：“前辈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啊，老道很好奇，你修为这么低，莫非是你平日里不够勤奋的缘故？”白眉道人笑眯眯用筷子点了下她，知道自己问完了，就得换面前的小姑娘问他了。
　　柳月婵道：“晚辈不曾懈怠，功法或许有瑕，但昼夜如刀尺，不敢不刻苦。”
　　重生前后，三百多年来，柳月婵勤学苦练，修行进益也是一骑绝尘，师门外界无不赞誉有加，她一心修行，虽从不在意外界的评价，但也是头一次，被前辈指着说不够勤奋，修为低。
　　“平日里，除了修行，可有学些丹书，符道？”
　　“晚辈于阵法一道略有所得，旁的并无所长。”
　　“噢？我这里有几个布阵的法器，你既善于布阵，不妨与我对战一局，若你能突破我的阵法，我便将它们赐予你，也免去它们压箱蒙尘的苦楚。”白眉道人朝桌子一拂袖，桌盘狼藉变为一道八卦阵图。
　　柳月婵迟疑道：“前辈才疏学浅，如何能在前辈面前卖弄。”
　　道人的手点在八卦图中，“你先不要谦逊！哎哟，我怎么和你这样的娃娃有师徒之缘，你这样端端正正的，倒叫老道惭愧！”
　　柳月婵：“……”
　　柳月婵对白眉道人并不熟悉，凌云宗多为严师，她素来，不是头回见面就能跟师长前辈开玩笑的性子，即便她能和同门说笑，与红莺娇互怼，但在没有熟悉前，当年红莺娇百般纠缠，也无法叫她给一个眼神。
　　今日更没有那个心情。
　　一老一幼，两两相望，都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来来，你我在此图中布阵，变阵对战一局，你需要什么布阵的材料，告诉我，我这里，尽可取得。”白眉道人催促道。
　　柳月婵心中一动，她的天地三才阵，还需几个特别珍贵的材料一直没有下落。
　　“尽可取得”四个字，并非一般人可以夸口。
　　柳月婵没有赢白眉道人的信心，但若能从白眉道人知道一些取得材料的渠道，日后去寻，倒也得宜。
　　柳月婵道：“我与前辈的灵力天差地别，阵法恐难维持。”
　　白眉道人闻言知意，笑道：“你放心，我所注入的灵气，不会超过你的修为。你我只用阵法对弈，月落日升之时停止。”
　　柳月婵便说了许多材料，倒也不是多珍贵的东西，白眉道人一拂袖，便摆满了殿中。
　　柳月婵拿出红莺娇先前给她的芥子戒，先摆聚灵阵。
　　白眉道人抚须，见状露出几分兴味道：“这是聚灵所用？你所用灵材倒是常见，就是这灵石消耗怕是不菲，很不错……”
　　“前辈见笑了。”柳月婵肃着脸，认真布阵，她虽无信心，但既是对阵，必然会全力以赴。
　　苍山灵气精粹浓郁，几乎瞬间便齐齐涌入八卦图中。
　　“无妨，既是阵法，自可一用。”白眉挥手，布上自己的阵法。
　　白眉道人并没有布多么厉害的阵法，而是循序渐进，以基础的阵法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八卦图中，白眉道人转守为攻，变阵极快，变幻莫测，来回攻防之间，柳月婵不禁深深入迷，对白眉道人于阵法的渊博感到钦佩。
　　白眉道人打量着柳月婵认真的神态，颔首。
　　月色清辉透入空旷的殿中，夜风习习，柳月婵变阵的速度渐渐满了下来，哪怕有聚灵阵支持，她的额头也慢慢渗出汗水，心神不济。
　　见状，白眉道人道：“可还要继续？”
　　柳月婵道：“旭日尚未升起。”
　　待旭日升赤水，杜鹃啼散曙烟，这场布阵对局才结束。
　　柳月婵全力而为，虽未胜出，但也算得上是平局。
　　白眉道人拂袖将八卦图散去时，柳月婵眼前一黑，倒在桌上，心神耗费过大竟瞬间失去了意识。
　　一道灵气拂在柳月婵身上，渐渐柳月婵皱起的眉便平缓，很快睡着了。
　　随后，白眉道人将手拢进广袖中，缓步走到大殿开阔的悬崖边。
　　旭日东升，照耀苍山之宫霞光辉映，微风拂晓，白眉道人遥望北边，回忆里尽数绿水青山，如今已白雪皑皑。
　　再看西南，依稀万户萧疏鬼唱歌……
　　*
　　柳月婵睡醒时，一只通体碧蓝色的鸟儿落在桌边，正在她发间来回跳跃。
　　按住额头，柳月婵蹙眉抬头，正好见不远处白眉道人的背影。
　　白眉道人没有回头，只是问她：“柳月婵，你因何修道？”
　　柳月婵坦言道：“师门长辈皆修，晚辈亦如此。”
　　白眉道人又问：“幼时，你从道之心为何？”
　　柳月婵道：“不负师门，登峰造极，渺观宇宙。”
　　“如今，道心可有变？”
　　“天长地久，惩恶扬善。”柳月婵默默将报仇雪恨咽下。
　　“这可是你日后，能为之日以继夜，持之以恒的道心？”
　　“不是。”
　　“哦？”白眉道人回头。
　　柳月婵坦诚道：“晚辈从前，总以为修道是与天争命，身负师门厚望，自当大放光彩，又因天高地迥，常觉宇宙无穷，想游历四方，俯察品类之盛……”
　　“后来，发生了一件对晚辈很重要的事情。晚辈才明白，修道一途，或许受种种影响，让晚辈不断向前行，但如果有一件，能让晚辈一直奋力修行的原因，却没有那么复杂，所求……唯有心安！”
　　“师门育晚辈成人，已在晚辈心中划下一道尺，行路至此，晚辈不敢说自己所选，都是对的，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你很好。”白眉道人看向她，双目澄澈如孩童。
　　白眉道人虽觉得柳月婵如今太年轻，与他想象的脾性有些不同，但他一问柳月婵修道的态度，二问修道的基础，三问修道的动机。
　　面前的小姑娘都真诚地回答了他，他也明了柳月婵如今的为人。
　　柳月婵眉间的死气，或许就是她犹豫动摇，来到苍山的原因，白眉道人甚至确信，柳月婵最终会选择拜入自己门下。
　　只是，不会是现在。
　　至于柳月婵想问他什么，白眉道人心中已有数。
　　“昨日我说你杞人忧天，是我小看了你。我实话与你说，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有过收徒之念，这天地卦象中，我也未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变数……得不艰难，失必容易，你难以取舍，或许正应了你我这天地变数之缘。”
　　白眉道人朝柳月婵招招手，“我问完了，孩子，你问吧。”
　　柳月婵问道：“前辈，师门长老，人人都说，我灵台之中生行云无定之象，正合了宗门揉花碎玉诀，有望破道飞升。我想问您，究竟是功法本身有缺陷，还是我的灵象或眉间死气之故，令您断言，我无法突破元婴？”
　　“眉间的死气，有混沌之灵蕴含其中，不仅不会影响你，反倒会助你修行。”白眉道人答她，“揉花碎玉诀确合了行云无定之象，可你并非是行云无定之象，而是行云有定之象。”
　　柳月婵淡然的表情微妙地凝住，下一刻，眸中显出了难以置信的震颤。
　　“我……不是行云无定之象？可是，凌云宗曾有师长修行过揉花碎玉诀，她身负的灵象和我是一样的。若非如此，当年师兄如何能千里迢迢将我寻得。”
　　“世间灵象岂能一言化之，这两者虽相似，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知道修士中，常以灵盘搜寻符合门派功法的弟子，这个法子，是许多年前，一个有名的修者想出来的。以他的威名，自不会有人怀疑什么，但是人就会犯错，甚至为了遮掩这个错漏，不惜将错就错下去……”白眉道人目露悲悯之色，“灵盘或许能保大多数人的灵象准确，可对于真正好资质的修士而言，却成了暗礁险滩的存在……这世间，能登峰造极，破界飞升之人，少之又少，对与错，过了纠正的时机，覆水难收。”
　　“那位修者是谁？”柳月婵回想宗门记载的典籍，竟无所获，灵盘辨别灵象一事仿佛是修真界的常识，用的久了，便自然而然被人信服，下意识丢掉了探寻源头的兴趣。
　　柳月婵思及此处，悚然一惊。
　　白眉道人道：“你境界未到，便是知道了，也记不住他的名字。”
　　“前辈，若灵盘并不能准确辨别修士的灵象，岂不是有会有人，如我一般，修行错了法门？”柳月婵苦笑，“既然有误，为何不广而告之，这么多年，除了前辈，难道就没有人发现这件事吗？”
　　“自然有。”白眉道人语气温和，“只是这世上大多数人，并没有如你这般的好资质，那灵盘对许多人而言，也不算错，对有些人而言，错也是对。蒙在鼓里，未必就不好，你去说，难道世人便信你？”
　　“即便你今天来寻我，可你也没有轻易相信我，不是吗？”白眉道人笑着看向柳月婵眉间。
　　柳月婵道：“前辈洞若观火，能遇见前辈，是晚辈是幸。”
　　一日一夜，见天地，见白眉道人的修为，还有阵法一道展现出的渊博，白眉道人观察柳月婵的同时，柳月婵又何尝不是一直在观察白眉道人。
　　两人皆有隐瞒，但也都真诚的，在能交谈的范围内，以诚相待。
　　柳月婵已在内心做出了选择。
　　可无论怎么想逼自己开口，还是败于“舍”之一字。
　　一想到叛出师门，师父师娘会露出怎样不解失望的目光，她已万箭穿心。
　　遥想凌云宗灭门时，她跪在石碑前，四周议论纷纷。她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一夜吹猛雪，心若死灰。
　　“各大宗门霸着人，用灵盘抢夺资质好的弟子，又怎么愿意让弟子轻易改投别派，多少人为了修为进益，利字当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各大宗门中，凌云宗不错……我曾遇见过几个凌云宗的内门弟子，有情有义，可见门风，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白眉道人拂袖，一道灵光涌现在柳月婵身前。
　　“我确与凌云宗有些渊源，只是往事已矣，不愿再谈。”白眉道人回答了先前柳月婵问他的话，接着继续说，“凌云宗的功法中，揉花碎玉诀你不是不能修，只是行云无定之象，乃是夺天地之造化蕴劫而生，修者体内伴随灵根而生的这一点九转明烁光，变幻万千，如此惊人的灵象，能安然在你灵台中，必然有人与你应劫而生。”
　　“揉花碎玉诀太过柔和，若你乃行云无定之象，修行起来自然无碍。可你有应劫之人，若修此功法，定下入世之道，必然与那人此消彼长，对你不利。”
　　“正因如此，我说你修为低，你可明白？”
　　“晚辈明白。”
　　柳月婵想到萧战天，这段日子以来的迷惑，终于有了几分拨云散雾之感。
　　“以你的灵象，若寻凌云宗内其它的功法，恐怕没有更合适你的，勉强为之，岂非虚度光阴？”白眉道人劝解她。
　　“若我……修出世之道呢？”
　　白眉道人叹道：“那恐怕，与你心性相悖，难以长久。”
　　柳月婵恭恭敬敬向白眉道人行了个大礼，“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了。”
　　“唉！唉！看你神色，今日我想收徒是不可能了。”白眉道人微笑，“不过老道不急，好徒弟不怕晚，昨日你我对阵，有几个变化很是有趣，时辰还早，你若不急着离开，你我不妨再聊一聊。”
　　柳月婵心中感激，自然说不出立刻离开的话。
　　一老一少，绕着这苍山的宫殿四处走了走，那天地三才阵所需的材料，柳月婵也从白眉道人口中，知道了寻得的渠道。
　　临走时。
　　白眉道人将双手拢在长袖中，挥毫泼墨，挽天河。
　　那熟悉的杜鹃鸟又飞满了赤水之上。
　　“柳月婵，老道本家姓名无颜再提，尊长赐下莲善二字，你便唤我，莲道人罢！”
　　柳月婵道：“莲道长，告辞。”
　　“希望你我下次见面，便是拜师之时。”


第136章 
　　客栈已到了饭点，大堂内不少人在用餐。
　　柳月婵戴着帷帽刚回客栈，进屋还没坐下，红莺娇便推门而入。
　　“柳月婵！你可算回来了，跑哪里去了嘛……”红莺娇正要抱怨一番，见柳月婵面色不好，似乎有几分疲惫，便换了口风，“入梦香引怨凝结的几张面容，我的人已查到了线索！走走，我们一起去见见。”
　　“嗯。”柳月婵拿起茶壶想润润喉，却倒不出茶水。
　　红莺娇便飞快转身回自家隔壁，提了茶壶来给她斟了一杯，一边斟茶一边嘿嘿笑道：“这回你总不会不让我跟着了吧？”
　　说完，红莺娇鼻尖微动，看着柳月婵道：“你身上有酒气呢……”
　　柳月婵不搭腔，缓缓喝了口茶，“多谢。走吧！”
　　红莺娇连忙跟上。
　　并肩而行，两人依着探子的线索前往百里外的一处小村落，红莺娇话里话外几次问柳月婵去了哪里，直到柳月婵不耐道：“从前我去哪里，你也不会回回探个究竟。”
　　“那不一样，从前你我什么关系，现在什么关系！”说这个，红莺娇就来劲儿了，“我如今，可是你的妹妹！”
　　柳月婵斜睨她，似笑非笑道：“好妹妹。”
　　红莺娇挑眉嬉笑道：“好姐姐！”
　　“……”
　　“嘿嘿。”
　　“最近我们这么忙，太泽，黄黍，你倒逍遥，跑去办你的事情，我昨儿想给你发传讯的纸鹤都飞不去你那儿。这么神秘，到底跑去哪个秘境或阵法里头了？留我一人操劳。”红莺娇问。
　　就这么几天，从前也不是没分开过，红莺娇前头虽不开心，但也只是抱怨几句，直到昨日想传递有关黄黍的消息，红莺娇才有些急了。
　　她很清楚，最近事情多，柳月婵绝不会在这个关头让她联系不上。如此一琢磨，这次柳月婵独自一人去办事情，就显得很微妙，甚至是很重要。
　　这就叫红莺娇十分好奇了。
　　“好姐姐，你可别忘了我们的誓言，日后同心戮力，咱们在太泽地界上，徐荣又一直在查你，万一……我会担心的。”
　　柳月婵听了这番话，心里诸般滋味，若没“好姐姐”三个字，倒能叫她心情好些。想着日后的打算，柳月婵在心底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明媚的天色，想着前日与红莺娇分开时的话，这阳光烫得她心底那些惆怅，拼凑成当日听红莺娇说“偷偷摸摸”的心惊与难堪。
　　“好，以后我去哪里，知会你一声。”柳月婵温和地说。
　　红莺娇心头一喜，这姐妹当得真划算！
　　提一提结拜的事情，柳月婵的态度就软许多！
　　两人依着魔教探子的消息到达一处小村落，这里几乎在太泽边缘，到达时已入夜，村里在举办欢宴。
　　“就是这里，灵符绘制复刻的七张面容里，好几个已经查不到了，只有这张面孔，还有些眉目，柳月婵，你看那个穿绸缎衣服的妇人，她叫张秋月。”红莺娇拿出一张少年的面孔灵符，对比着指向一个妇人。
　　宴席中坐着个面容慈祥的妇人，肤色比旁边的人都白些，她便是红莺娇指给柳月婵看的张秋月。
　　“大概是几十年前，她的哥哥张秋日失踪了，她有些本事，是个商人，一边跑商一边寻人，和我娘也有些生意的往来，正巧就对上了人。”
　　张秋月已上了年纪，两鬓斑白，今日是亲戚的孩子满月，她和魔教的人约了见面，回来一趟见小辈们各个玲珑可爱，便散财置办了几桌热闹热闹。
　　孩子们也喜欢她。
　　明亮的烛火映亮了张秋月的脸，她看着追逐打闹在几桌边欢笑的孩童，眼中露出几分怀念和向往，浮生一瞬间，幼年和大哥的岁月早已走远，她其实早就放弃了，只是习惯性每年花费一笔钱去找大哥的消息，乍然得到消息，惶惑的同时，自然也欢喜。
　　即便不是个好消息，至少多年的寻觅，终于有了个结局。
　　一个抓着鸡腿的孩子笑着撞到了她怀里，被张秋月一把扶住，“小心些！”见着孩子的头发乱如枯草，她忍不住用手抚了抚。
　　“月婆婆，明年你还回来吗？”
　　“月婆婆年纪大了，兴许明年就回不来了。”
　　“为什么年纪大了就不回来了？等我年纪大了，我给月婆婆也办酒席，就喝村口的鹤年酒，据说喝了能长命百岁呢。”
　　“哈哈哈……好好！”张秋月爽朗一笑，“那婆婆等你，到时候我多喝几坛。”
　　宴席正热闹，柳月婵和红莺娇并未打搅。
　　只等月上梢头，席间的人散去，几个年轻的媳妇开始整理打扫时才出现。
　　张秋月知道今儿有约，自然没喝几杯酒，只浅浅抿了几口，到底年岁上涨，被孩子们闹腾了一下，竟有些精力不支，忍不住伸手揉自己的额头。
　　一阵夜风吹过，感应到有人在看自己，张秋月不经意转头，见有两个女子正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自己。
　　月光明亮，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白衣者臂弯悬着青色披帛，飘然若仙，红衣者袖口绣着黑色花边，灿若玫瑰，只一眼便叫人难以忘怀。
　　张秋月怔怔扶着桌子站起来，红莺娇朝她点了下头，拿出红姑商会中的令牌朝她挥了挥，张秋月便知道今日赴约的人，便是面前的两位。
　　张秋月对小辈们嘱咐了一句，缓缓走向两人。
　　三人一同去到了张秋月幼年时的住宅，这是一处老房子，保存地再好，也遮掩不住其中的破败。
　　“我大哥已经走了吗？”张秋月环视着屋中摆设。
　　“是……节哀。”红莺娇将几张灵符依次摆出来请张秋月看，“我们探查妖物时，碰巧发现令兄的踪迹，若你能提供一些线索，或许我们能为令兄报仇。他生前，可有什么仇敌。我们这里还有几张面孔，你可有认识的？”
　　“仇敌！”张秋月长叹一口气，“我也想知道大哥有什么仇敌，他是那样一个好人，素来又好客，村里人有什么农活没做完，他就跑去帮忙，别人休息了，他还忙的满头大汗呢。他进城做过木匠，谁家缺了什么，他也慷慨，得了闲，扛着家伙什就去做工，乡里乡亲，给口饭便算报酬了……”
　　“都说好人有好报，他却被害死了。”张秋月揉了下眼睛，“出门在外，我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见惯了的，却是人善被人欺。”
　　拿起灵符，张秋月细细看去，直到一张面孔，她忍不住眯了下眼睛，凑近看。
　　红莺娇挑眉，与柳月婵对视一眼。
　　这张灵符并非入梦引怨香中七张面孔之一，而是两人特意拿出的黄黍画像。
　　谨慎起见，两人并没有将黄黍的面容交给魔教的探子，黄黍在她们两人手中的消息，尽可能不要透露出去。
　　“这个人，有些面熟。”张秋月思索着，“我好像见过，哎呀，他、他是个跛子。我想起来了！我大哥请他来过家里。”
　　“你还知道更多有关他的事吗？”柳月婵一道清心诀轻轻打在张秋月身上，张秋月瞬间感到精神一振，脑子也清醒许多。
　　“我想想，我记得大哥说过他，他好像是杏花村的，没了娘，被人赶出了村子，找我大哥借了一笔钱，后来一直也没还，我娘生前还念叨呢。”张秋月感慨，“他也被害了吗？”
　　红莺娇咋舌道：“谁害谁，不好说。”
　　张秋月不解地看向她。
　　柳月婵道：“张夫人，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他好像叫……黄土。”
　　柳月婵又问道：“张夫人，你可有令兄的生辰八字？”
　　张秋月点头，将生辰八字告诉了柳月婵，听完，红莺娇忍不住道：“他这个八字，有点厉害啊……”
　　张秋月毕竟走南闯北多年，一听这话就明白了些，惊道：“我兄长的八字，很好吗？我听说有些害人的邪修，会专门找八字好的人。但这八字当年镇上算过，也只赞一句富贵。”
　　“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得看怎么用了。”红莺娇实话实说，“八成就是因为他的八字，但具体是用来做什么，我们还得继续查查。今日的事情，还望你不要对外说。”
　　张秋月道：“这是自然，要不是红姑帮我留意，还不会遇见两位仙长。能知道大哥的下落，我死而无憾了，两位追查妖物若有需要帮忙，尽管吩咐！”
　　“我们还要赶去杏花村一趟，再会。”
　　“等等，杏花村如今已是个镇子，变了许多，毕竟是陈年往事了，我有一位旧友，两位若要知道黄土的事情，不妨去问问他。”张秋月给了一个姓陈的老者名字。
　　杏花镇。
　　陈员外正悠闲乘凉，门房递来访客的信，便将人请了进来。虽说镇里尊称他一声员外，但他并无官职，如今修仙者到处都是，官府算个什么，不过是因为在太泽边境，他勉强算是个当地土财主罢了。
　　柳月婵和红莺娇改头换面，陈员外以为两人是张秋月的朋友，得知是在问一个叫黄土的人，虽感诧异，回忆一番倒也有印象，依稀记得有这么个人，但具体不清楚，还得请村子里的老人问问，便招待两人先住一晚，明日答复。
　　第二天，陈员外便找了个村里精神还算好的老村民回忆这个人。
　　“这人确实是杏花村的村民，只是他已经离开村子很久。你们问对人了，陈员外，我记得他，当年他家还闹了一桩大事呢。”
　　陈员外好奇道：“我咋不知道？什么事，那时我不在村里，他家不就是着火跑了吗？”
　　“您老不知道内情，邪门的很，那时候谁敢说啊，都怕！”老村民絮叨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倒是能说说。”
　　“黄土那小子生来就是个跛子，可怜！腿短了一截，瞧着也吓人。他还总生病，他爹就抛下母子两跑了，好在他娘绣活不错，便一个人带着他。”
　　“后来不知怎的，他娘跟个路过的道长好上了，黄土那小子的腿，竟也好了。”
　　“这事在咱们村，可是件稀罕事！”
　　“可惜没几天，他娘就死在了家里头，那血啊，糊了满墙都是，吓死人了！妖道和黄土也没了踪影，大家都说，黄土娘被那妖道害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邪门的玩意，人死在屋里，谁都不敢进去收尸，大伙只能把那屋子一把火烧了。”
　　“后来，听村里人说，黄土有回来过，但是大家都怕，赶他，那屋子里也烧了个精光，他很快就走了……走了没多久，村子里就死了不少人，邪门呢，大家连忙报了官府，官府还派仙长来做过法事，那阵子都不敢提。反正后来，就再没听过黄土的消息。”


第137章 
　　柳月婵对陈员外道：“我们想去看看烧毁的屋子。”
　　陈员外也好奇，便让老村民带路，点了两个护卫，六个人一块去。
　　结果到了地方，却是一片荒山里边，原本上山的道路已被野草覆盖，老村民一边扒拉开野草一边带着人往里走，道：“草里有蛇，诸位悠着些！这里好久没人来了，这山上的果树野草酸涩，下雨后连个蘑菇都不长……”
　　陈员外惊讶道：“难怪当年我要买这山头，都叫我别买。”
　　“您是大善人，灾时施粥问药，大伙不想叫您的人吃这个亏哩，这山也偏，就是捡柴火都懒得来，咱们这里山啊树啊的那么多，一片连着一片，不缺这座。”
　　郁郁葱葱的大树几乎将这里遮了个严实，再明媚的阳光都很难透过头顶的树叶打下来，显得树底下十分昏暗，有些阴测测的凉意。
　　红莺娇干脆一挥手，一阵风吹过，将那野草歪斜，划开一条方便行走的道路。
　　陈员外恭维道：“两位原来是仙长，失敬失敬。”
　　老村民一路走的忐忑，见状喜不自胜道：“太好了。这路我走的心慌，有两位长在，可就安心多了！两位仙长来此，莫非是要查当年的事情。当年官府的人定为妖物害人，可老汉我总觉得和那妖道有关系呢。”
　　红莺娇好奇道：“这么笃定，怎么说？”
　　老村民看一眼陈员外，小声道：“您二位是陈员外的贵客，员外救过我的命，我也这个年纪了，不怕说了。跟您透露着，当年官府的仙长做完法事后，虽是没死人了，但有桩怪事一直悬在我心里。您二位跟我来看看就明白了！”
　　“这么悬乎？”红莺娇嘀咕着。
　　陈员外年纪大了，走一会儿便气喘吁吁，两个护卫架着他，红莺娇本就着急，见状掏出个似大盆的法器，将老村民推了上去，对陈员外道：“陈员外，我们急着办事，你年纪也大了，干脆回家歇着吧。要是想跟着，别带着两护卫了，你进到这盆里来，我们速速赶去。”
　　按着红莺娇的想法，最好这陈员外能识趣点，别跟着。
　　陈员外却实在好奇的很，今日不去，改日他也会让老村民带着一起瞧热闹，那自然还是跟着两个仙长安全些，便故作糊涂，手脚并用爬上盆沿，兴奋地坐了进去。
　　柳月婵和红莺娇何尝看不出老员外的想法，反正两人已改头换面，也就随他了。
　　红莺娇一挥手，大盆便漂浮起来。
　　“你指路，坐稳了。”
　　老村民指了个方位，众人呼啸如风一般，很快赶到了地点。
　　黄土母子所住的屋舍唯有一片灰烬了。
　　烧过的地方，依旧一片血黑色，寸草不生。
　　过了这么多年，不该如此。
　　红莺娇上前看了下，对柳月婵道：“没有妖气，奇怪，怎么寸草不生。”
　　柳月婵问老村民道：“当日太泽的仙师，可有看过此处。”
　　“有。当时法事就是在这里做的。”老村民点头，“头几年，大家以为来年春风已过，这里的草木就能长起来，没想到年年不生，就这么赤黑一片，本想开荒造田的几个村民都歇了心思。后来村长还又去问过官府，又看了一次，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反正也没人出事，慢慢就不管了。”
　　陈员外看着那红黑色的土壤，擦汗道：“还好没买这山，瘆得慌。”
　　老村民示意大伙跟着他走，于是绕着这片地面，往前走了约莫一百米左右，老村民指着面前半人粗的一颗枯树道：“仙长，还请看这颗树。这里……”
　　众人定睛看去。
　　陈员外道：“有个手掌印！”
　　柳月婵伸手，将灵气覆盖在树身隐蔽处的赤黑色掌印上查探。红莺娇环顾四周，红色的灵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土壤和周遭树木。
　　“灵识探去，竟发现不了这掌印，要不是他指出来，怕是要漏看了。”红莺娇默默对柳月婵传音道。
　　“这树下有东西，晚些你我单独来取。”柳月婵亦传音道。
　　因是传音，陈员外和老村民自然听不见她们说话。
　　陈员外围在大树下看那手掌印，见有六个指头，不由发出啧啧声，想摸又不敢，老村民凑在陈员外耳边絮叨着，“陈员外，您瞧，这怪吧！老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官府的人说没事了，可看这土，也没人敢靠近，更别说这树下的动静。当年我儿子还小，顽皮跑进这山，我同几个汉子进来寻人才发现这六指掌印。这还是颗桃树呢，当年还没枯，我儿当时就睡在这颗树下，饿了还摘了几颗桃子吃，给我吓得不轻。”
　　柳月婵问道：“他吃了桃子，身体可有不适？”
　　“那倒没有。”老村民摇头，“我儿说那桃子好吃呢，这山上都是酸果，我儿怕是饿狠了，那天给我急的呀……”
　　“我们看好了，要去下个地方，你儿子在家吗，我送你回去吧。”红莺娇道。
　　“两位仙长可有什么发现。”老村民好奇。
　　“问这么多作甚！喏，拿着！”红莺娇笑着抛出几锭金子给老村民。
　　老村民连忙接住，笑脸一开，也就不问了。
　　柳月婵和红莺娇送人回去后，又探查了下老村民的儿子，之后两人回到了桃树下。
　　柳月婵拂手，灵气灌注在桃树下，地下的土壤便动了起来，这桃树树身虽有个暗色掌印，下头的土壤却不似那屋舍地下一片赤黑。黄色的土浆翻滚着，渐渐拱出一副残损的白骨来。
　　灵气驱动下，渐渐那白骨拼凑出个大概模样。
　　这才发现不是一副，而是两副。
　　“这白骨残缺，应当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子。至于这个小的，倒像是狼的骨骼。”柳月婵道。
　　“我送他两回去时也打听了，那黄土的娘，就是六个手指。她当年死在屋里多日没人收拾，荒山有不少野兽，恐怕是这狼将她拖去树底下埋着吃，还没吃完，一道烧光了。”红莺娇也思索着，“这狼咋不跑呢？”
　　当年的究竟不得而知。
　　左右人已死。
　　柳月婵从芥子中拿木盒，给这身材娇小的女子白骨收了尸，对红莺娇道：“走吧。”
　　“你要给她收尸？”红莺娇眼珠子一转，“也好，找个风景好的地儿，顺手的事儿，还能试一试黄黍。你说他当年回村，知道他娘在这树底下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柳月婵收好木盒。
　　“可能他也不在乎。”红莺娇想那黄黍的狡猾精明。
　　“无论如何，入土为安吧，顺手的事儿。”
　　同样的话说出来，红莺娇就是觉得柳月婵的声音听着比自己好听。
　　*
　　黄黍还真不知道。
　　因而柳月婵寻得一山清水秀的好地儿唤醒他时，他的目光也没落在柳月婵的木盒上。
　　自他被用了入梦引怨香睡去后，柳月婵就再没让他醒过，好不容易睁开眼，神智刚回笼，嘴上便忙着喊：“道友！道友！我不能再睡了，睡过去什么生意都白搭，有什么事好商量，何必如此呢！”
　　黄黍实在不知今夕何夕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睡了几十年。
　　他还有大事未办，心中十分焦急，误了时机万事皆休，又怕小命不保，脸上赔笑，少不得服软。
　　“黄土。”
　　帷帽下，柳月婵轻声道。
　　黄黍一愣。
　　虽竭力镇定，但他宽厚的面容上，那奸猾的笑容已维持不住。
　　这个名字，他已许久没听见了。
　　怎能不心惊胆战。
　　他想伸手摸自己破布袋，手一伸才想起自己被擒后，身上的法器都被拿走，捆仙绳勒的紧，如今是任人宰割。又被人叫破名字，惊疑那熊岛的禁制，在自己昏迷时，就被对方破了去。
　　何况柳月婵身边又出现了个人。
　　黄黍不知道对方是当日一起擒他的那个，还是别的什么人。
　　反正这两人肯定不是真容，遮遮掩掩，只怕底下也是换头换面，做不得数。
　　“小的叫黄黍，道友喊错人了。”黄黍强撑道。
　　“有没有叫错人，你心里清楚，看看这个吧。”红莺娇懒得与他废话，指了指柳月婵，拿走柳月婵手中的木盒打开，给黄黍看，“本不想让你醒的，不过嘛……这里山清水秀，她挑的，好地方呢，你瞧一眼，我们就给埋这儿了。”
　　黄黍看了眼。
　　白骨？
　　他摸不准面前两人什么路数，眼神冷漠。
　　“这是何人，莫不是那位黄土？”
　　“你猜猜。”红莺娇笑道。
　　柳月婵淡淡道：“这是杏花村，一个被火焚烧，却被狼拖到桃树下埋起来的尸骨，应当是个女子，身材娇小，六个指头，不知姓甚名谁，你若知道，请告诉我，我也好为她刻碑。”
　　黄黍心神大乱，挣扎着探头要看盒子里的东西，方才匆匆一瞥只见是白骨，如何看清楚了，但红莺娇见状，眼睛一亮，连忙将盒子往回收，不叫他看了，甚至在手里抛了两下。
　　“让我看看！”黄黍阴沉着脸，唇齿间，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和惊慌，“我不信！我娘早就死了，烧光了！什么都没了！”
　　“管你信不信，让你看一眼，算是我慈悲。”红莺娇一记昏睡法咒打向他。
　　黄黍心神大震不肯睡去，迷迷糊糊中，只听得红莺娇玩笑着故意对一旁的人道：“你说你，就是心肠软，这么晦气的玩意，还收什么尸，刻什么碑，让她看儿子最后一面，我说这黄黍不老实，把他娘寻个乱葬岗扔了，骨头让野狼嗦嗦滋味，也好出我心口这口气，事情办了这么久，大人没少骂我……”
　　待黄黍昏过去。
　　红莺娇伸手拜拜木盒，那什么大人自然是胡诌的，一通试探，兴奋道：“真没想到啊！那村民说他回去了，我就琢磨有戏，只是这人狡兔三窟又谨慎，不该没发现他娘尸骨才是，竟真没发现！瞧黄黍那样子，都装不了相了！”
　　柳月婵道：“可见他重返伤心之地，方寸大乱，顾不得许多。他爹丢下他，他娘抚养他，能不忘记，也是应当。却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变的如此狠辣，连帮过他的张秋日都杀了，那张秋日怨气如此之重，死的必然格外凄惨。”
　　“引怨香里怨气冲天，那么多枉死之人呢，管他从前如何，他杀的那么多人，有跟他无冤无仇的，也有与他有恩，这样的人，我和他多说一句话都烦，不如一刀宰了。”红莺娇蹲下，摘了几束花，插在坟堆上。
　　柳月婵也只是感叹一句，若非想利用黄黍牵制紫薇幻境，也想将黄黍杀了，一了百了。收敛黄黍母亲的尸身，不过是怜惜这女子自身有疾，辛苦抚育一个跛了的孩子，不知要遭受多少艰辛，不知道便罢，见着了，收敛入土顺手为之，最初倒也没有什么利用她威胁黄黍的想法。
　　柳月婵分开地面，将木盒沉入其中，石碑未刻字。
　　“这地方寻的好，他方才只看了一眼，肯定不知道是哪儿。”红莺娇蹲下，“安息！安息！人珠好问了。若没入梦引怨香，他有熊岛的禁制，还真不定能问出什么。便是说了，也不敢信呢。”


第138章 
　　黄黍再次醒来时。
　　他整个人的精神已大不如前，几次昏睡，自被擒后一直浑浑噩噩，不知岁月流逝，不知为何被擒，诸多猜测也没个底，他左思右想也猜不到有人会重生回来，抽丝剥茧，竟将他隐藏许久的身世，探出了端倪。
　　黄黍醒来，抬头问道：“我身上熊岛的禁制，你们破了？”
　　“没有。”柳月婵道。
　　“两位好能耐。”黄黍摇头，“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被人知道我黄黍的来处。”
　　黄黍心道：“这两人抓住我，便能查清我的身世，再继续睡下去，便大事不妙了！若没有熊岛禁制，必然对我搜魂，几次提生意，都闭口不谈，本以为是怕真实的目的说出来，被我察觉底细，如今看来，若非有禁制在，这条小命早已不保。”
　　“让我见一面我娘，将她好好安葬，她的碑，我来刻。”黄黍抬眼，“刻完，我愿意将禁制打开，只要能保证留我一命，任凭你们想用吐真丸还是什么，都可以。”
　　“好。”柳月婵道。
　　黄黍自有辨认遗骸的能力，被带到他娘坟前时，有些意外他娘竟已安然入土，疑心两人骗他，还是将先前柳月婵埋下去的木盒又挖了出来，滴血验证了一番，明白这幅骸骨真是他娘，一时神色叫人难以捉摸。
　　他望向四周，不知此处何地，心知两人有心瞒他，心中不免动了杀机，但想着今日他娘入土为安，若非这两人误打误撞，也不会有再见之时，还是深深向两人作了一揖。
　　黄黍划开手掌，以血为字，将他娘的名字刻上，木盒重新沉入地底。
　　红莺娇定睛看去，原来黄黍的娘，名叫吴春禾。
　　三人换了个地方说话。
　　“已抓你许久，这熊岛禁制确实难破，我们也不耐慢慢查了，今日便是你最后的机会，若你耍花招，今日你便与你娘同葬一处，可明白？”红莺娇威胁道。
　　“自然，我要你们以道心起誓，无论我说出什么，十日内必留我一命，将我放置罗川灵脉一处洞窟之中，十日内，不得追踪，也不可另外派人截杀于我。”黄黍小心翼翼道。
　　红莺娇一听就笑了，“你这人，其实我们双方立下誓言，互不伤害不就行了。怎么，你还想着要报复我们呢？”
　　“不敢，不敢。”黄黍谄媚地笑了下，笑意没进眼睛里。
　　修真之人若以道心起誓，所言必然应诺，否则突破修为境界之时，必成心魔劫数。
　　黄黍是不肯以真话立誓的，若他说完，被杀了怎么办？因此只要保自己一条命。他也没那么天真，商人以利度人，若说永远不杀他，那他必然也要立誓不杀面前两人报仇，亏！
　　今日被抓，若能逃出去，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我们不仅不杀你，说不定，听完你的话，我们还要和你做个生意，互惠互利。”红莺娇半真半假道。
　　黄黍不信，三人起誓。
　　黄黍狠狠心，开放了禁制。
　　红莺娇尤不放心对柳月婵传音道：“这吐真丸他自己提出来的，我还是有些不放心，等下，我施一道魔教秘术。”
　　柳月婵点头，伸手往黄黍眼前一拂，他便面前一黑啥也看不清楚了，黄黍张了张嘴，有些惊慌道：“二位说话可要算话……”
　　“知道太多我们的事儿，对你没好处！若要害你，你看与不看，有什么要紧。”红莺娇道。
　　黄黍被唬住，他素来谨慎，嘴里没几句真话，没曾想遇见比他更谨慎的，红莺娇这话一出，倒是更放心了些，便不吭声了。
　　“这颗人珠你从何处取得？”柳月婵问道。
　　黄黍觉着自己神智有些模糊起来，却不是睡着了，而是整个人处与浑浑噩噩的一种状态，他似乎能听到面前人再问自己什么，思绪却很混乱，听不清楚问的什么，但嘴上已经倒豆子一般将回忆说了个清清楚楚。
　　“幼时，村里来了个道士，修为不如何，只歪门邪道有几分心得……那人珠，就是从他身上取得……”
　　红莺娇好奇道：“当年，你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柳月婵看她一眼。
　　虽说与她们想查的事情无关，但反正这会儿黄黍已经迷糊了，听他说说来龙去脉，满足一下红莺娇的好奇心，也用不了多久。
　　霎时之间，黄黍仿佛回到许多年前。
　　黄黍幼时名叫黄土，生来有疾，与他娘相依为命。
　　那时候的黄土面黄肌瘦，和如今肥头大耳的形貌绝无相似，村子里的人爱欺负他，他虽奋力抵抗，但打不过，便绕着人群走，如一缕游魂般在山间晃荡。
　　有一日，他拾柴火回家，远远见着一道长长的人影站在他家的桃树下，月光洒下，那人的阴影似乎如蛇一一般晃动，他慌忙大声喊娘的名字，他娘推门出来，面色欣喜地拉着他，将他引见给一个陌生道人……
　　道人名唤青木，常年戴着面具，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黄土幼时没见过他的脸，很多年后，道人被他杀死时，他才揭开面具看了一眼，可惜青木面上都是血，他没兴趣擦，最后也没看清此人的面目，只挖走了青木一双好眼喂了狗。
　　青木道人总是踏着深夜的露水而来。
　　天未亮时就离开。
　　村里议论纷纷，黄黍不喜欢道人来找他娘，可他也知道，这人是娘找来给他治腿的，至于他娘怎么认识的道人，他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有一次，黄黍睡不着，半夜往里看床上的人，一个是他娘，睡的平稳，旁边是那道人，摆着一个奇怪的姿势，桌子上放着没画完的符咒，月光从掏空的土窗拖进屋子里，床上人的阴影便兀自扭动，甚至能看到一道淡淡的月光流泻到道人脖颈间。
　　那道人脖子上系了根红绳，挂着个有裂痕的珠子。
　　那便是黄黍后来从道人身上取得的人珠。
　　黄土不过多看了两眼，道人便醒来，目光如剑一般刺向他，聚集灵气朝他打了一拳，黄土五脏剧痛随之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他娘已哭得不能自已，劝他以后不要偷看，那一次后，他侥幸捡回一条命，治腿的过程也加快了。
　　道人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些妖怪的残肢，开始往他腿上装……
　　“先前不过是跛，后来腿烂了，又割了一些，不少妖物体内有毒，试了许多种，他封了我的嘴，说是治起来太疼，怕我要咬舌头自尽，我娘信了！她不明白，我是恨毒了他！”
　　是她还是他？
　　黄黍也分不清。
　　浑浑噩噩间，将当年隐藏在心底复杂的心虚都吐露了出来。
　　离开村里很多年后，亲娘才在回忆里咀嚼出好来，但治腿的时候，黄土每次痛苦，都会怨恨自己生来残疾，连带着生下自己的娘，也一并恨上了。
　　可这世上，甭管再过多少年，再没有人比他娘对他好！
　　黄黍在旁人眼里从来和好人沾不到边，手里人命过多了也没什么良心可言，唯有亲娘，幼时相依为命，失去后反复咀嚼着一点亲情的无可替代，意识到这一点后，日子长了，他心里的疯狂，也跟着年岁长。
　　那时候妖道不过是拿他当药人炼，单独相处时，黄土总是提心吊胆，觉着妖道迟早会杀了他。
　　嘴被禁，眼便留心。
　　黄土能在各大宗门逍遥这么久，修道天赋自不用说，虽灵根不好，但旁门左道十分精通，看一看二便知三，那妖道轻视他年纪小，他依葫芦画瓢，竟慢慢也摸出了门道。
　　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腿越来越能适应妖物的残肢。
　　“我的腿能像正常人一般行走了，我娘很高兴，那道人的术法在我身上成功了，便离开村子抓更多的人回来，有些是尸体，有些是八字奇特的小孩。我娘不忍心，一天比一天怕他，想带着我逃走，我知道逃不出去的，半道给道人传了讯。”
　　“我没想到，他那么生气。”
　　“我娘很快就死了。道人掏光了她的血，炼了新的术法，到处都是血……我认那道人做了义父，跟着他离开了村子，临走时，放了一把火。”
　　“后来，我将道人剁成了肉酱，找到我爹，也剁成了肉酱，回村子将欺负我，还有我娘的人，都杀了，再没回过村子，一直在外游荡，结交了一个琼崖谷的小弟子，他与我十分投缘，无意中认出我脖子里的珠子，乃是一颗残缺的人珠。”
　　也许是神智混沌了，黄黍嘴里说不出油滑的假话，说真话的语调便十分沉郁，隐隐有些癫狂。
　　柳月婵问道：“琼崖谷的弟子叫什么？”
　　“他叫王檀。”黄黍道。
　　“是琼崖王氏的弟子？”
　　“是。”
　　听到这里，红莺娇睁大了双眼，急忙问道：“然后呢！”
　　“王檀想夺我的人珠，我杀了他，炼他做了狗崽。”黄黍呆呆回答着。
　　红莺娇“哎”了一声，朝着柳月婵感叹道：“怎么又杀了，这黄黍，身上人命真多啊。”
　　又问黄黍，“你杀了人，不怕琼崖谷的人找你麻烦？”
　　黄黍道：“王檀被我杀之前，我对他搜了魂，知道他乃是琼崖谷一位太上长老的子侄，就跑了，他们一直没能抓到我。”
　　“都说你狡兔三窟，还有什么藏身的地方你告诉我，我……”
　　柳月婵扯了一下红莺娇的袖子，打断她，对黄黍道：“王檀是怎么对你说的？”
　　红莺娇也知道自己啰嗦跑偏了，朝着柳月婵笑了下，乖乖从芥子中掏出两个软凳，一个自己坐下，一个递给柳月婵，顺带拿出一盘瓜子朝柳月婵扬了下下巴。
　　柳月婵莫名其妙地看她，摇头，见红莺娇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身影，心里起了一片涟漪，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感受着红莺娇飞快地用肩膀轻轻贴了下自己的肩，眼睛亮晶晶的，快乐的，无意识地，摇摆着，像个想要靠近她又踟蹰的不倒翁，坐没坐相。
　　柳月婵克制着不去过多注意红莺娇的举动，将注意力转移到黄黍身上。
　　两人一同听面前的黄黍站着说话。
　　“他说，这颗人珠，本是道祖赐予道门各家用来追查妖物所用，是从道祖坐化之地被取出的三颗之一，原本这三颗，一颗在太泽，一颗在琼崖谷，还有一颗应该在五藏山，却不知为何落到青木道人手中，被我取得。”
　　“关于道祖的传说很多，有些人说他已飞升而去，有些人说他尚存人间，谁知道，他竟已坐化，以他的寿命和修为，怎么会死呢？”黄黍自问自答，“这三颗人珠里头灌注了道祖的一丝极为强悍的灵气，能够感应妖物新化出的人珠远近，妖物化人，反而容易被道门追踪到，正因此物，当年太泽帝得以识破妖王亢金所在，与之同归于尽。”
　　红莺娇精神一振道：“还能追踪到妖物？你常年到处跑，可有发现什么披着人皮的妖物出没，你就是靠这个抓小妖怪的？”
　　“不。”黄黍呆呆否认，“追踪不了。王檀告诉我，妖王死后，这三颗珠子的作用被二十八妖卫知晓，后来，有大妖施展神通，得以利用这三颗珠子，反向追查到所持之人的方位。这三颗人珠，便被道门毁去，成了残缺品。”


第139章 
　　人珠虽残缺，但却能吸收月光中的一种独特的灵力，当年青木道人睡梦时被黄黍撞破的一幕，便是青木道人用人珠来修行的秘密，青木道人还有一本书，写满了对妖物的研究。
　　由人珠吸取的月光灵气，能够使他的脚下的妖肢与身体融合的更好，黄黍便将这灵气吸取后，灌注符咒之中，再找人试验，用来制作人与妖物融合的“狗崽儿”，并借用这些没有神智狗崽儿，研究安全使用妖术的办法，辅助修行。
　　他杀了王檀后，琼崖谷中属于王檀的命牌就碎了，琼崖谷派人来追杀他，黄黍不得不中断研究，四处逃窜，那时他修为不高，容身之处也不多，好几次险象逃生，后来……
　　“琼崖谷的人，精通一种难缠的追踪术，只要杀了他们的弟子，几乎难以隐蔽，杀了王檀，知晓他的身份后，我四处逃窜，凭借妖术屡屡险死还生，有一次差点死了，紫薇幻境的李元昊救了我一命，他有一件奇特的宝物，能将我的行踪隐去，之后，我便和他做了一桩生意，他将我引荐给紫薇幻境的长老，我便一边为紫薇幻境的人办事，一边探查这人珠的秘密。”
　　这一夜，柳月婵和红莺娇翻来覆去询问黄黍，黄黍这些年所有经历的事情，包括他见了什么人，如何给紫薇幻境的人办事，有关人珠的细节，事无巨细都问了清楚明白。
　　尤其是有关五藏山后人李元昊的事情。
　　当年李元昊瞧见黄黍腿部化为蜈蚣，救下黄黍后，便与黄黍做了个交易，将黄黍引荐给了紫薇幻境的高层，紫薇幻境已破幻之术出名，不少妖物施幻时正好相克，且黄黍能用妖怪提炼灵石，获取妖躯一座炼提所用，很快就获得了紫薇幻境上层的兴趣，提供了不少人力物力给黄黍研究所用，平日消费也由紫薇幻境买单。
　　“李元昊跟我做生意，我本以为他是想让我替他向上头说好话，将他从槐山道那烂糟地方挪出去，没想到，他是让我想办法进入玲珑宝塔阁中，寻找当年五藏山一个宝贝。”
　　“那宝贝，是个珠盒。名叫宝珠单檐四门灵石塔宝盒，雕花金带为边，一共有三个，我寻思着既是个盒子，里头必然是装了什么好东西，李元昊言语模糊，却还是被我试探出了几分底细。”
　　“原来这珠盒，竟就是装人珠之物！当年紫薇幻境的人霸了五藏山，五藏山的人便带着人珠溜了出去，不知怎么落在了青木道人手上，最后又被我得到。哈哈哈！李元昊不知我有人珠在手，却露出了一个大消息给我，实在是天助我也！”李元昊回忆到此处，受秘法影响，言语间露出得意。
　　“李元昊找那珠盒，紫薇幻境的人在找人珠。”
　　“珠盒和人珠放在一起，引月光照耀，五塔灵盒汇聚，便能显现出前往道祖坐化之地的传送阵法。有人说道祖死了，有人说没有，但无一例外，当年道祖坐化之地，留下不少宝贝，这样泼天的机缘，我怎能放过，既然让我得知，不正是让我去取吗！”
　　但黄黍也有自知之明，他修为不济，不过有一两分保命的术法，废个几百年也未必能集齐那些珠子，既不能独吞，少不得要跟人合作，只希望能开启道祖坐化之地的道路，用那逆转阴阳，据传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法器，将他娘复活。至于他手里的人珠，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选一个诚信的靠山，用来做生意换取这个机会。
　　之后，他便一边帮着李元昊寻珠盒所在，一边来往各大宗门，探寻另外两颗人珠和珠盒的消息。
　　只是还没等机会来，他就被柳月婵抓着了。
　　这里头的消息太多，红莺娇听的入神，又忍不住对柳月婵传音道：“我师父说，当年奎山道祖，安然命终，是合大道而去，为避免纷争，坐化之地无人知晓，没想到竟在人珠里头留线索，他老人家到底怎么想的？”
　　“黄黍如此精明，也不想想，若有起死回生的法器，当年奎山为何不给自己的弟子太泽用，竟还信这个。”红莺娇偏头，“怎么不理我？”
　　柳月婵垂眸沉思。
　　黄黍还在自言自语继续说人珠的事情。
　　“那珠盒，就在紫薇幻境玲珑宝塔之中。可惜上次仙界大典，李元昊运气不好，遇见凌云宗的柳如仪，那凌云宗的人着实厉害，李元昊的人，包括他自己，没一个取得名额进入玲珑宝塔阁中……”
　　红莺娇的分身化为鹰，不知何时已停在屋梁处，睁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将黄黍的表情变化和身形记在脑海之中。
　　问完黄黍，已是一日一夜后。
　　黄黍闭眼摔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设下结界，两人将黄黍单独留下，天已大亮，找了个酒楼包间，设下隔音阵说话，中途哈桑和两个属下来寻红莺娇，还处理了一部分魔教的事务。
　　桌上摆了早食。
　　红莺娇咬了一个菜包子吃，见柳月婵一直眉头紧锁，递她一个肉包子，开口道：“柳月婵，你怎么一直不说话？抓着黄黍，意外得了这么多消息，你不高兴么？可惜这人珠已经不能追查妖物的踪迹了，不然找剩下的二十八妖卫，还更方便些……”
　　“抓他，本是为了李元昊和紫薇幻境的八卦迷幻大阵。”柳月婵接过，缓缓咬了一口，又放下，她没什么胃口。
　　“你先前说，他是个谨慎人，无利不起早。咱们到处查妖族，紫薇幻境也不好安插人，他和紫薇幻境有夺山门之仇，与妖族之间也隔着血亲之死，是个结交的好人选。”红莺娇疑惑，“有什么新的想法不成？”
　　“我本想着，下一届仙门大典，还要等几十年，抓黄黍，一则叫他恶行难以继续，二则李元昊疑心很重，想以诚心结交也是白费功夫，倒不如利用他与李元昊的事情，寻个由头合作，争取这两年，你我便能去闯紫薇幻境的八卦迷幻大阵，揭开你那枯枝，和月灵石的谜团，只要大阵中有他想要的东西，你我离开八卦迷幻大阵时，有他相助，全身而退的把握也更大些。”柳月婵沉思，“只是没想到，黄黍手中竟有这样一颗人珠，这个消息……倒是让黄黍身上的筹码更重了些，他落在我们手上，再去闯大阵，难保李元昊不怀疑消息泄露，若他想对我们动手，闯阵时便麻烦了。”
　　李元昊乃是五藏山后人，红莺娇和柳月婵都很清楚，李元昊日后必会得到元君真传，且他潜伏紫薇幻境多年，又与妖族有血海深仇，若能与他联手，互惠惠利，破阵之时，以他在紫薇幻境多年的布置，两人或能全身而退。
　　且日后抵御妖族，也不失为一份助力。
　　一箭易折，五箭难摧。
　　这些年虽然向各大宗门安插了不少人，但到底时间太短，成效不丰。
　　柳月婵思来想去，总觉得当年凌云宗覆灭一事，与妖族有关。妖族大败，若想反扑，对各大宗门各个击破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但以凌云宗的实力，她实在想不出妖族用了什么办法，使得当时留在宗门的长老弟子尽数覆灭，甚至没有留下一丝妖物的痕迹。
　　前世凌云宗灭门，龙淮岛避世，紫薇幻境内斗激烈恐怕被钻了不少空子，太泽发展的极好，但珍珑御印竟被偷走开了魉都之门，其中必有奸细，其余的散修宗门一时也难拧成一条绳。
　　在那样的情况下，妖族最大的威胁便是魔教。
　　凌云宗实力大不如前，魔教无人，龙淮岛实力不济，紫薇幻境独木难支，太泽……若有奸细，恐怕也支撑不了。
　　妖族对魔教下手几乎是必然的。
　　可为何一定要开魍都之门呢？
　　鬼王出，对妖族又有什么好处？
　　门里的小鬼连危月燕的尸身都迫不及待的吞食，妖族到底有什么依仗，在门开后，能有实力对抗倾巢而出的小鬼？
　　不够，知道的还不够！
　　柳月婵时常想，若有一日，人与妖再启大战，以她和红莺娇目前的实力，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她与红莺娇所知道的关键讯息，还不够多，前世谜团重重，在自身实力无法快速增长的情况下，不得不同样蛰伏，等待一个好时机。
　　柳月婵一时想师兄柳如仪，一时想师姐柳青旋，一时想莲道人的话，还有今日黄黍透露出的消息。
　　三百年后妖族便要反扑，短短三百年，即便她聚灵阵用的再好，转投师门实力大增，红莺娇接任圣女得到魔教真传，两人对抗所有的妖族，依然会有力有不逮之处。
　　既知势单力薄，联合各宗门，保住日后抵御妖族反扑的实力自是优先。
　　域下没有灵根的凡人众多，也需要宗门的庇佑，才能在妖族反扑时，不至于如那天一般，防护阵法都来不及开，人手不够，满街都是死尸残躯。
　　当年人妖之战，太泽帝实力出众，又有道祖扶持，凭借人品高贵之处，呼吁修真界联手对抗妖族，自是一呼百应。
　　如今局势大不如前。
　　当年二十八妖卫损失惨重，但各大宗门也陨落了不少掌门长老，甚至有些有名的宗门在大战中损失惨重，后辈一蹶不振，现在几大宗门之间可谓是幸存者壮大，更有些宗门，外敌打完，便急哄哄内斗分地盘，五藏山之祸便是如此。
　　若妖族是想各个击破，各大宗门只怕已潜伏不少。
　　太泽一直有小妖反扑，但都掀不起什么风浪，界碑还在，单凭她一个小小弟子说妖族藏匿，被取信的可能性太低，光是解释起来，只怕便要惹来不少麻烦。
　　凌云宗又不掺和各大宗门内事，顾忌着凌云宗被灭门却没有痕迹的蹊跷，柳月婵也不敢在宗门内吐露，免得打草惊蛇。
　　重生于修士而言，是逆天改命之举，谁不眼热，稍有不慎，只怕还没等将妖族驱逐，她就要被抓住，惹祸上身。
　　红莺娇在身份上的便利，比柳月婵多。
　　有红姑在，只要红莺娇肯说，红姑必然相信，圣女赫兰奴只有红莺娇一个继承人，也不会伤害她，可魔教明暗两宗的纠葛，柳月婵也有耳闻，红莺娇顾忌前世叛教之事不肯多说，以红莺娇的性子，哪天想说了，也不会另寻借口隐瞒，柳月婵推己及人，也不好勉强。
　　如何最大化利用目前已知的情报，灵活运作，得到更多各大宗门的讯息，柳月婵还要再细细思索一番。
　　“那怎么办，黄黍这步棋，我们还走吗？实在不行，且等等，下一届仙门大典，你我再闯便是，人那么多，也好浑水摸鱼。”红莺娇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最近在修一门新的功法，我觉得，二十年内，我或许能有所突破。”
　　“这功法很厉害，待我再修的一层，我有信心闯阵时，你我全身而退，用不着他李元昊的帮忙。”
　　柳月婵问道：“是你从前，没修过的？”
　　“……嗯，这是一门，唯有我魔教圣女，才可以修行的功法。”红莺娇有些激动，她憋了好一阵子，看着柳的眼睛有些忐忑，“那个、日后我比你厉害了，你心里不要难受，你和我，已经是姐妹了。”
　　“比我厉害，这是好事。我难受什么，从前你我比试，难道是争强好胜之故？”柳月婵语调透出几分冷意，“若非你招惹，我哪儿有那么多气生。”
　　“你该不会是想说，我从前……欠打吧？”红莺娇瞪眼。
　　“正是！”柳月婵几乎瞬间便接话肯定了这一点。
　　“柳月婵，你！”红莺娇从座位上跳起来。
　　“你和我，已经是姐妹了。”柳月婵抬头看她，落在红莺娇耳朵里的话，语气是冷的，语调却慢，目光也出奇地温柔，“你心里不要难受，口舌不争，大可不必。”


第140章 
　　红莺娇张嘴，眉头一皱，犹豫片刻，道：“你就那么不喜欢听我提结拜的事？”
　　“何出此言？”
　　“我以前想讽刺你的时候，才学你说话……你以前烦我，也不学我说话的！怪得很！”红莺娇眼睛瞥她，嘴上嘟囔道：“……回回我一提姐妹，你就这样。”
　　“你是不是不高兴？”红莺娇追问。
　　“你总提……”柳月婵看着面前满脸好奇的人，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生怕我忘了似的，不问问我怎么想，便断定我要难受……从前你修为进益，便要来我面前耀武扬威，故意讥讽，那我自然难受，少不得和你争吵一番。如今在对付妖族的事情上，你我休戚相关，你修为进益，日后同心戮力，更有胜算，知道你没有恶意，我又怎么会难受。难道你没意识到这一点？”
　　“我在你心里，是个嫉贤妒能，看不得结拜姐妹好的人？”柳月婵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你到底是怕我难受，还是用结拜提醒我，我们的关系要更亲密些？”
　　“当然不是！”红莺娇错愕，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坐回原位。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岔了。”红莺娇心中有几分悔意，其实她并没有觉得柳月婵是个嫉贤妒能的人，只是三百多年来，正如柳月婵所说，每每修为进益，她便习惯性去柳月婵那里炫耀，好让柳月婵和她吵上一架。
　　三百多年前，刚结识柳月婵那会儿。
　　甭管说什么好赖话，柳月婵大多时候，是不理她的。
　　柳月婵会对萧战天笑，对丘玉函温声说话，却很讨厌她，很冷淡，也不知从哪件事开始，柳月婵就很嫌她聒噪，若不惹柳月婵气上一气，对方连个眼神都奉欠，更别提跟她说话了。
　　那目中无人的劲儿，实在叫人恼火！
　　虽是她和萧战天在一块的缘故，但最开始，她又不知道萧战天定了什么狗屁婚约，萧战天缠着她，甘愿当她秘境的诱饵，跟着她到处跑，凭什么都怪她呢。
　　她不屑解释，要是柳月婵和气一点，倒不是不能说说前因。
　　可外头的人都骂她，既然被骂了，可不能被白骂了，抢就抢呗。
　　慢慢的……竟对萧战天撂不开手了。
　　那些年里，柳月婵修为卡住，红莺娇也乐得看热闹，柳月婵最看重的便是宗门和修行，这时候去奚落几句，冷嘲热讽的久了，再泥性的人，都要和她分说几句，少不得还要动手，红莺娇便痛快了。
　　想这人再怎么装模作样，也得认她红莺娇这个对手。
　　久而久之，红莺娇便觉得自己修为进益，柳月婵必然要生气，肯定会跟她吵架，反而忘记了当年自己是怎么撩拨人。
　　唉！唉！
　　“究竟是岔哪儿了？”柳月婵提起茶壶，给红莺娇倒了一杯茶，放到她跟前，撑肘托腮，一双美眸似春水，“结拜时我就说过，前尘不计，你可别光惦记着姐妹的名头，把结拜时说的话忘光了……”
　　红莺娇胸口有些堵，闷闷道：“从前总是借着修为的事奚落你，找你麻烦，自然便要吵架，可方才，我是不想吵的，下意识就提了一句姐妹，却是希望你念在我们已经结拜，便是生气，也不要疏远我。从前吵完架，你便好久不理人……”
　　柳月婵面上略带揶揄的笑意收了。
　　“当初结拜的时候，你瞧着有些不乐意，我才总提。虽然你后来答应了，可我总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你也不爱听我喊姐妹。我看那些话本里写的金兰姐妹，可亲厚了，志同道合，两肋插刀，共枕而眠，甚至有同生共死的！怎么着，也要比你跟丘玉函更亲密吧！你跟她逛街还挽着膀子，怎么没见你挽着我呢？”说到这里，红莺娇自顾自抱怨，“别说两肋插刀了，都没有！也就比从前，好了一点。”
　　柳月婵站起身，走到红莺娇身侧。
　　“劳你抬抬手。”
　　“怎么？”红莺娇微怔，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手肘一弯，温热的身躯已经靠了上来。
　　“挽着你了。”
　　红莺娇诧异的“啊”了一声。
　　柳月婵侧头问她，“心里可快意？下去转转？”
　　“不不！”红莺娇连忙摇头，僵在原地，“我以后不拿丘玉函比就是了！”
　　“那今夜，你我共枕而眠？”
　　红莺娇瞪大了双眼，挣扎着抽出手臂，惊道：“别别！”
　　“怕我难受生气，不想跟我吵架，你却在心里生气，比较，还想要更好些。红莺娇，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惯会得寸进尺，胡搅蛮缠。若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便总先找我的麻烦，然后装可怜，接着东拉西扯说些废话、软和话，最后倒打一耙，怪到我头上，缠的人烦不胜烦，久而久之，少不得依你一两回。”柳月婵撒开手，拍拍自己的袖子，拍灰似的，面上虽无嫌弃之色，却已让红莺娇有些无地自容了。
　　“不是说前尘不计嘛，就别提这些了！”红莺娇哀叫。
　　她这一套柳月婵既然看透了，从前不说，总有几分默契在，怎么今儿揭到明面上这般反应，真叫人心慌……
　　“不敢听了？可我偏要说。你心里有数，我最近就是对你太温和，倒叫你又老一套。”柳月婵脸色一冷，“说什么怕疏远，不过是以退为进，给你自个儿找个借口，顺便看看我的底线。回回嘴里离不开姐妹，想要的，却比姐妹多一些！”
　　“我哪有！”红莺娇连忙反驳，一顿，“还能多到哪里去！”
　　“那亲的兄弟姐妹，尚且明算账，何况你我这半路出家，前生为敌的姐妹。”
　　红莺娇僵住，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和烦躁。
　　“你想和戏文里一样好，要比玉函跟我还要好，总拿玉函比……我的木牌也没给过玉函，这些你就忘了！因为你觉得那不算实惠，总要挽着，贴着，才叫你满意，可我真这样做了，你倒嫌烫手，一副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没坐着啊！我分明是站着的……”红莺娇心跳的飞快，恨不得捂住柳月婵的嘴，“我又哪里惹你了，你抓着我不放，从前你可没这么多话。好月婵，算了算了，我们别说这个了吧，今儿是我的不是！换别的说吧。”
　　“那说说什么厉害的功法，能叫你用二十年便敢放话有信心闯阵？”柳月婵借题发挥，就是为了问这个，只是问完，突然发现红莺娇方才喊她那句话，冷面微怔，不由生出几分羞恼瞪圆了眼睛。
　　好月婵？
　　这什么话！
　　又学的什么话本里头的。
　　她早知道红莺娇不爱读书，幼时也因为那《六柿女童子》有过一段缘分，听过不少红莺娇的“大论”，深知若与红莺娇深交，早晚心梗，绝无长久的可能，因此察觉自己那几分心思时，实是不愿深想，只觉荒谬。
　　如今承认了自己的心思，想争取一把，可肩头担子重，又见过当年红莺娇是如何对待萧战天，心中便有个醋结，这结不打开，便也无法坦然。
　　原本话留三分，更不愿轻易吐露出口。
　　远没有不识情滋味时的潇洒自如。
　　往日几番试探下，红莺娇懵懂中藏着的那几丝回避，柳月婵看在眼里，也曾有过回避自己内心的她，怎么会不明白红莺娇的想法。
　　魔教的教义在。
　　红莺娇继承圣女之位的决心亦在。
　　不是不能捏着“姐妹”糊涂着过日子，待将两边的事情处理好，再论以后。可现下既要姐妹，便要有分寸……没有分寸，早晚伤情，何谈以后呢。
　　红莺娇这嘴，就不是个有分寸的。
　　任何关系，都有一条不能逾越的界限，过了界限，便要争吵，若打着为你好过界，便成了冒犯，冒犯得不到好的回应，就要生怨气。聚散往往就在那一刻。
　　这结拜，是红莺娇提的。
　　柳月婵克制着应了，便希望红莺娇也能克制着维持。
　　若不能维持，便直面自己的心。
　　再向她要更多。
　　“不好说，魔教功法与道门迥异你是知道的。”红莺娇警惕。
　　柳月婵道：“能飞快提升修为之物，非那天材地宝，单以功法论，无不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即便与道门功法不同，功法的名字总有个，你且说说，也叫我开开眼界。”
　　“这功法非圣女不能学，还是不说了。”
　　“哦？”柳月婵略一学便明白了，“你从前没学过，如今，还没当圣女，就能学，我就更好奇了。”
　　两人说话时，柳月婵早已挥手设下隔音的阵法。
　　红莺娇不是不能说，可一想到柳月婵连秋蝉之书都看过，就不敢说了。
　　毕竟魔教功法，确实是走了捷径，不足与外人道也。
　　“再换个说吧，啊呀！你吃好了吗？”红莺娇提议，“要不我们边走边说，这会儿街上怎么这么热闹，我们看看去？”
　　此话一出，柳月婵没有接话，直直看红莺娇一眼，转身向楼下走去。
　　当年，红莺娇想知道柳月婵何时重生。
　　柳月婵让红莺娇用当年偷鼎的来龙去脉来换，红莺娇不肯。
　　既已说过再不会提，柳月婵就真的不会再提。
　　如今有了新变化。
　　不问前尘，问以后。
　　既是姐妹，姐妹之间的信任与知情权想来能有些。
　　未曾想，还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红莺娇知道柳月婵这是真恼了，见她竟使出踏月清波步，连忙跟上，两人很快便在人群中“飘”远了。
　　“柳月婵——柳月婵——”红莺娇传音喊人。
　　“你等等我，要不你再问一个，不问魔教的，我准能答你！”
　　柳月婵脚尖一点，人已落在街道人群聚集处。
　　今儿春光正好，此处最热闹的杂技大会要在西郊的会粱桥开，人流如潮，挑着吃食的小贩和走马卖解的艺人正被簇拥着往那边走，有好几个杂耍艺人提着皮影箱兴高采烈往前走。
　　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停在道路旁看，红莺娇落地，便连忙凑近，小声道：“你再问一个嘛。”
　　“笃——笃笃——”
　　“咣当——”
　　马蹄和各色乐器不断在身边响起，会粱桥处的戏台早已搭好，只等好戏开场。
　　柳月婵一把抓住红莺娇手腕，帷帽下的白纱风吹如浪，红莺娇瞧不清柳月婵的脸，只隐约能从白纱后，明悉那双一直注视这自己的双眸。
　　“我本觉着，今日没什么好问的，见这里热闹，倒是想起一件事，想要问问你。”
　　“你说！”红莺娇忙道。
　　“有一年，你和萧师弟去看皮影戏，我因丘氏玉蝶被你悄悄放在身上，躲避追踪来寻你，正好闯入屏风后，被你念叨百年。今日我想问问你，是当日与萧战天看皮影戏高兴，还是此时，与我站在街口说话高兴？”
　　这是个什么对比？
　　红莺娇不暇思索道：“那自然是跟你。”


第141章 
　　此话一出，柳月婵忍不住偏开头，极浅的笑了下，很快又撩开面前的纱，双眸一瞬似喜似悲，一眨不眨的看向红莺娇。
　　此时，此刻，直面内心的不是红莺娇。
　　想要更多的，不是红莺娇。
　　无法克制问出口的，也不是红莺娇。
　　因着红莺娇的话，内心的愉悦难以隐藏。
　　如此更好，如此更有分寸，若都做到了。
　　也不会纠缠到今日。
　　失控的又何止一人呢？
　　喜怒哀惧欲，这样复杂难言的心欲，被那不暇思索的话牵引着，就像快要决堤河流，在心中激荡不已。
　　想要更多的，何止一人呢。
　　“你这话说的，我很欢喜。”柳月婵轻声细语，几乎让红莺娇以为自己听错了。
　　“光说话也闷，要不我们去看皮影戏？”旁边杂耍艺人这么多，显然前头有大热闹，发现柳月婵态度转好，红莺娇虽不是很明白，但顺坡就下了，想邀人一起去寻些更开心的事情，
　　“下次吧。”柳月婵拒绝，“还有正事没办，有关人珠和王檀的事情，我还要再查一查。”
　　“好，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尽早告诉我，不日，我便要闭关，冲击功法下一层，几十多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们重活这一世，回来的时间也差不多呢。”方才说二十年，现下又成了几十多年。
　　柳月婵听出区别，知道红莺娇心里也没底，便道：“好。我想你心里有数，功法不必急于求成，待下一届仙门大典，你我再闯也有把握。”
　　“黄黍你怎么安排？”红莺娇问道。
　　“你我已道心起誓，自然要放了他。”
　　“他要十天不得追踪，我怎么觉着，他是期望我们再找他呢。”红莺娇琢磨，“我就纳闷，他为什么不多说几天呢，难道真被我吓着了？”
　　“此人狡兔三窟，说十日，一则，想试一试他旁的藏身之处有没有被我们发现。二则，他是商人，权衡利弊，既想利用李元昊拿珠盒，人珠偏又落在我们手里，岂会真的放弃与你我打交道。我说有桩生意和他谈，他有个盼头，这十日，不过是想看看我们是否守诺，能力如何，顺便查查你我跟脚罢了。”柳月婵道。
　　“我明白了，这次被抓，他心里定是十分不甘心，面上顺服，能不能真做成生意，还得看十日后。”红莺娇跟着柳月婵往前走，“唉，若不是这人身上有熊岛的禁制，何至于这么麻烦，我用秘术控制，保管叫他听命。”
　　柳月婵笑道：“急什么，此人并不怕死，想让他做事，还得熬一阵。”
　　正说着，一只传讯纸鹤朝着柳月婵飞来，柳月婵接过打开，心中已有计较。
　　红莺娇好奇地看着她，柳月婵放开纸鹤解释道：“是天都尸火的消息。”
　　“炼制琼英的风羽麒麟石和万年天蟾丝，你集齐了？”红莺娇是知道这事的。
　　“嗯，太泽繁华，四大天火皆备，我打算租一高阶洞府炼制琼英。近日遇到一位阵法高人，颇有心得，做几个阵盘，待你我闯阵时用……”
　　两人并肩而行，越交谈，越发现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不再耽搁，赶回客栈。
　　几个时辰后。
　　周海一处无人小岛。
　　“砰”的一声，黄黍面朝下砸在沙滩上。
　　日光耀眼，很快将衣衫烤热，几只横行的螃蟹爬行到黄黍附近，在他手指间撞了撞，伸起钳子一夹……
　　“嘶！什么东西！”黄黍警惕地跳起来，手一震，将夹住自己的螃蟹震成了粉碎。
　　一道黄符从他背后飞起，绕到他身前，发出古怪含糊的声音。
　　“黄黍，承诺你的，已经做到，你且自去。至于生意，十日后再谈不迟。”
　　说完，黄符自燃，消散在空中。
　　“这么自信？抓我一次，小瞧我黄黍不成。”黄黍咬牙，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的一应物品全部消失不见，肥圆的脸上，充满了恼怒不甘之色。
　　“全搜刮走了！真是两个强盗！”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事情出去。
　　人珠左右是没了。
　　顾不得拍身上的沙灰，一道黄光闪过，黄黍已施展术法飞快朝远处遁去……
　　*
　　十日后。
　　罗川灵脉百里外，一处瘴林地下。
　　洞穴里的钟乳石不断滴下蕴含灵气的泉水，这里是黄黍费尽心思寻到的一个灵脉洞府，虽与瘴林接近，但地下有一株桂玲草，可以隔绝瘴气，十分安全舒适。
　　洞穴外，已被黄黍布下三百二十道阵法。
　　洞穴内，还有他养的几只不人不妖的狗崽儿。
　　黄黍看着手中的铜镜，这是个比传音符还快的法器，名为子母三元镜，只有他两个信任的亲信拿着，十日内，他动用所有人脉，排查所有可能知道自己当日行踪的人，却怎么查不出，当初那两个神秘人，是什么来头。
　　这让黄黍十分不安。
　　他既担忧对方找到他，又怕对方找不到他。
　　毕竟人珠，还在那些人手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黄黍神色不定，拿过桌子旁一个布袋，掏出一把灵米，洒进桌上一个抓着几只白鼠的笼子里。
　　白鼠吃的欢实。
　　黄黍的指节在桌子上扣了扣，张嘴欲说些什么，眼中防备之色却越来越浓，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一记术法罩了个黑布去笼子上。
　　一日一夜就在黄黍焦躁中度过。
　　第十一天。
　　黄黍哈哈一笑，拿起一旁挂满了符篆的破布袋子，心情颇为不错的重新装扮一番，穿金戴银往洞穴外走。
　　走着走着，黄黍一顿……
　　抬头看洞穴外的阵法层数，黄黍皱眉，几秒后，面色大变。
　　“呀，终于出来了。”红莺娇笑道。
　　那洞穴外三百多道阵法，不知何时，竟已被破到仅存一道。
　　见黄黍发现，柳月婵并指一抬，插在洞穴外石壁上的百道阵旗旋转着飞起，很快变幻方位，漂浮于黄黍所布最后一道阵法结界之上，在黄黍惊恐的目光中，结界仿佛泛起波澜，很快便被阵旗穿透，破开一道道小孔，慢慢溶解消散。
　　这动静若非亲眼所见，竟是无声无息，毫无所觉。
　　红莺娇传音对柳月婵夸夸道：“他这阵法布这么多，叫人眼花缭乱，又有什么用呢，在我们月婵仙子的手下，还坚持不了一夜！”
　　“我累了一夜，你又是吃又是看话本，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柳月婵笑着摇摇头。
　　黄黍在破阵之时，已放出几只狗崽儿朝着两人扑去，自己则流星般朝外逃去。
　　一里外已被柳月婵布下围困之阵。
　　红莺娇扬了下下巴，两人改头换面遮掩身份，不好用原本的雾气，她长臂一展，便亮出把大刀，勇猛一抡，将几只狗崽儿拦腰砍断，不多话，转身追黄黍而去。
　　破阵不难，难的是不惊动他人。
　　黄黍的阵法中，有几道高深的五行阵法，柳月婵有心试一试自己的新阵盘隐秘的手段，这才花了一夜慢慢破阵。所用阵盘是她为紫薇幻境破阵准备的，只有个雏形，还未完善成功，但对付黄黍这几百道阵法绰绰有余。
　　新阵盘为水属性，柳月婵取名为若水阵。
　　水利万物，奔流不息，主顺势而为，自她有心闯玲珑宝塔阁时，便已着手研制，数百年阵法所得尽在此盘，与莲道人对阵亦有不少心得想法，只等日后完善。
　　阵既已破，柳月婵将百道小旗，收回自己的阵盘中。
　　面前那不人不妖的狗崽儿尸身，柳月婵也一并收入芥子中，待日后一用。
　　她在原地打坐，不一会儿，身后便传来响动。
　　“我回来啦~”
　　红莺娇开心的一甩手，将被捆仙绳牢牢缚着的黄黍，扔到了柳月婵跟前。
　　柳月婵点头，站起身。
　　“黄黍，我们来谈个生意。”
　　黄黍躺倒在地，已不再挣扎，闻言只道：“好说，还请两位松松绑，洞内有桌有椅有茶，正适合一叙。”
　　黄黍洞穴内。
　　红莺娇围着一株桂玲草比划着，寻思一会儿离开就挖走，看够了，几个快步，又去看那桌上的物件，那被黑布罩着的方块，被红莺娇一记术法撕开，见里头竟是几只平平无奇的老鼠，颇为纳罕。
　　养老鼠？
　　什么怪癖。
　　红莺娇嫌弃的挪开目光，回到桌前。
　　黄黍一直在瞥她动静，心一松一紧，待红莺娇回到桌前，目光仍打量四周，心知洞穴里的好东西若不说点什么，只怕又要被搜刮一番，光想想就肉疼不已。
　　生意还没做，他已大亏特亏了！
　　着实叫人生恨！
　　“两位请坐，两位着实好手段，黄黍自诩狡兔三窟，没想到两位这么快就找了过来。”黄黍奉上茶。
　　柳月婵和红莺娇不喝。
　　红莺娇道：“知道我们手段高，就少耍滑头。甭管你躲在哪里，要找你，简单的很！”其实也不简单，若非重生一回，知道黄黍大概下落和某个亲信所在之地，也没那么快找到人。
　　柳月婵道：“黄黍，你心中可有计较？”
　　“两位手眼通天，小的实在想不出，还需要小的做什么。”黄黍试探道，既然怎么都会被找到，小命也就攥在这些人手里。
　　“自是人珠的生意，我们大人，对你说的人珠和珠盒，很有兴趣。你在各大宗门往来，想寻个诚信的靠山，如此，我们何不合作呢？那槐山道的小儿，十日内要找到你，只怕也不能够吧。”
　　“何止是不够，连我失踪，都不晓得，给他卖命，哪天死了都没人收尸。”黄黍赔笑，“小的心里明白，若能为两位身后的大人效劳，小的十分乐意，只是在商言商，既想让小的卖命，小的也得讨些好处。”
　　黄黍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后说了多少，但来人提到人珠之事和淮山道，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在他意料之中。
　　他被掳走这阵子，倒也不是没有亲信察觉，可怎么也找不到他，也没有哪边的势力找到他，那他回来后，也不打算将被掳走一事说出去，只道是平安。
　　像他这样的人，利益牵扯太多，最怕的是失去价值。
　　狡兔三窟的保命手段在，才能在各方游刃有余，如今失去了最大依仗，自然要识相些。
　　“人珠的事情二位已知道，想来也明白小的心中所愿！只要那位大人答应，入道祖坐化之地时，将那起死回生的法器给小的一用，这生意，也就谈成大半了。”
　　“我们既然来了，便能代表大人的意思。”柳月婵道。
　　红莺娇问道：“怎么就大半，剩下的要怎么谈，你且说说。”
　　黄黍面颊抽动，道：“小的办事，也需钱财使用，法器自保，二位若是想让小的将全副身家奉上去，那小的可就办不成什么事了。”
　　红莺娇“哦”了一声，“原来你怕我拿你东西呢，我也不多拿，我看上的，你一时半会儿用不上的，我才拿。我看不上的，你给我我也不要啊！生意嘛，互惠互利，说到底还是你占便宜了，就算你的买命钱。”


第142章 
　　生意谈了三个时辰，红莺娇和柳月婵化名甲一、甲二，待黄黍送走这二位甲人，看着自己被搜刮了一通的洞府，十足糟心。
　　好在桂玲草是保住了。
　　黄黍提起桌上的鼠笼，逗弄了一番，眼睛一眯。
　　对方让他依照原样继续探查其余的人珠和珠盒线索，待日后联系。黄黍便将自己的三元子母镜的母镜不动声色放去了显眼处，被发现后解释一番作用献了上去，并当面传讯让亲信将子镜传回，方便联系。
　　此时人一走，黄黍往自己的芥子中一拍，祭出个血红色的石头，将意识沉浸其中感应三元子母境的方位，镜中有他一滴魂血，这石头里也有一滴，早年他特意找熊岛的人帮忙，将镜子与这石头之间刻了秘术相互感应。
　　只是没想到他刚将意识沉入，石头便轰然炸开！黄黍惊讶之下，伸手挡住碎石，匆匆凝神感应，只在石头消散时，隐隐见那石头上血红的一层包裹刻画出一道火焰印章般的复杂痕迹。
　　“这是什么？不似符咒，竟像某种法印。”黄黍惊疑不定，“这火纹从未见过。”
　　但有一件事可以断定。
　　拿了他镜子的甲一、或是甲二身上，必然有十分强大的法器或者术法，隔绝了他的方位感应。能做到这点的，绝非一般喽啰。
　　黄黍连番试探没有收获，终于歇了心思，静待以后。
　　另一边。
　　“嗯？”红莺娇疑惑着从芥子中掏出三元子母镜看了看。
　　柳月婵问道：“怎么了？”
　　“刚刚胸口发烫……我感应到这镜子也发烫呢。”红莺娇解释，“虽说我们检查过了，这法器也没有炼化过的痕迹。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看看。”柳月婵接过又查探了一番，“这是你硬要来的，你若不安，抽出其中的魂血扔了便是。”
　　“我也就是说说，这镜里有黄黍的魂血，除非他找罪受，不然……晾他也不敢作怪。”红莺娇琢磨着，“对了！方才发烫，兴许是黄黍在定位我呢。”
　　“哦？怎么说。”
　　“我体内有魔教的圣火种，是为了避免被人追踪到我的方位，识破我的身份用的。火种不灭，若有人以秘法定位我，必然要被反噬。”红莺娇抛了抛手中镜子，“只是感到一瞬间的发烫，那就没什么大碍。这镜子我方才还想着给你用，黄黍这么狡猾，那还是留在我这里吧。”
　　“放你身边，你确定无碍？”柳月婵问道。
　　“确定。你就放心吧！”红莺娇扬眉一笑，“此事了了，柳月婵，接下来你什么打算，回太泽城里炼制琼英刺吗？”
　　柳月婵摇头，目光沉沉看向远处的天空。
　　“在此之前，我还要去个地方。”
　　“去哪里？”
　　“……曲溪镇。”
　　“那是哪儿？”红莺娇迷惑，追问，“为何要去，我们一起？”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
　　难道他没对莺娇提过？
　　罢了，一提那人又要争吵。
　　“……我去查证一些事情，查完便闭关炼制法器。你我分头行动，你早些回去闭关，也早些出来。”柳月婵郑重施了一礼，“莺娇，来日，仙界大典再见！”
　　红莺娇一怔，这是她头一次被柳月婵施这样郑重的礼节。
　　那一刻共担大事的责任，与内心的澎湃激动，令她竟无法言语，只能匆匆回礼。
　　柳月婵深深看她一眼，目光缱绻温柔，随后自山崖轻轻一跃，乘着微凉的风，化为一道银光，腾云驾雾般朝着远方飞驰而去，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
　　数日后。
　　赤水分支下游。
　　一个白衣女子，缓步走过一个刻有“曲溪”二字的村口大石。
　　大石嶙峋，被一旁茂密的树林遮挡了大半，此地的土壤十分贫瘠，不知何时开始，树木却变的格外茂盛，这并未叫柳月婵察觉。
　　一路行来，她已经看遍青山绿水，从前没来过的地方，又如何能对比出此间差别。
　　柳月婵找了一处官道茶铺坐下，听行人唠嗑。
　　左手在桌下一翻，掌心已出现一本弟子名册，翻开萧战天那一页，确定这里便是柳如欢师兄当初捡回萧战天的地方。
　　“客官可要用些吃食酒水？”小二殷勤地奉上茶水。
　　柳月婵随口道：“上杯梅汤，一碟馒头。”
　　“好嘞~”
　　梅汤不过是随处可见的熟水，放了梅子在其中而已，饮之清甜。
　　柳月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不远处好几个小孩正嬉笑着跑来跑去，各个生的圆润可爱，心中十分欢喜，忍不住端起桌上的碟子向孩子们走去。
　　待孩子们开心的分食了她碟中馒头，柳月婵竟觉得有些不够，竟想再买些酒肉分发下去……
　　“哟！秋嫂子，这是去哪里啊！”
　　一道呼唤让柳月婵微怔，顺着喊声看向不远处朝着孩子们走来的一个妇人。
　　这妇人挎着竹编的篮子，篮子里装满了果蔬，面貌大方和气，方才接馒头的几个圆润孩子见着她，便扑了过去，将她团团围住，一副母子情深的画面映入眼帘，竟叫旁观者不由心生艳羡。
　　茶摊上挂着一只红灯笼，此时被风推着不停打转……
　　泥土里，涌出很多肉粉色的“线条”，试探着在柳月婵脚底蠕动，却在将要靠近之时，忽闻一阵荷花的清香，这些线条便似乎被香味烫到一般就，飞快缩回了泥土里。
　　“咳咳！”柳月婵突觉喉头奇痒，猛然吐出一口血，睫毛微颤——整个人已彻底惊醒！
　　手中若水阵瞬间祭出护住周身，一记求救的讯号迅疾放出，小镇上空原本蔚蓝的天已转为深黑，从脚下的土壤中迸射中密密麻麻的肉粉色细丝朝天空缠去，交错成一个巨大如蛛网的盖子，朝着柳月婵所在之地压下。
　　发出讯号的灵符刹那失去所有灵气，消散于天地间。
　　柳月婵神色凝重，手指一点眉心，师父赐下的渡灵印已开启，踏月清波步下，长袖出刺，朝着压向自己的“粉网”搅去，一击即中！
　　粉网破开一个缝隙，柳月婵飞身便要逃出，土壤中又迸射出无数道粉线想要扯她的双腿，茶摊的小二伸出右手覆住自己的脸，将人皮一扒一甩，化为一道深粉色的长长赤线虫朝着柳月婵呼啸而去！
　　秋嫂子早已被吓晕，几个白净圆润的孩童将她围住，齐齐托着脑袋看柳月婵，托着脑袋的手早已变成一坨坨光滑的肉块，能看到皮下一股一股的白点。
　　面上纯洁无瑕的笑容，仿佛一张张假人的面具……
　　在赤线虫朝柳月婵呼啸而来时，柳月婵的身体已猛然后退，如离弦之箭般在粉线攻击中穿梭，恰好躲过了此虫一击，
　　长刺断线，短刺护身，柳月婵二话不说，又一次尝试突破重围。
　　地面轰轰作响，全部是肉粉色线条如闪电般连续朝着柳月婵击下的声音，一波攻击未平，另一波灵活的赤线虫已朝着她吐出一大团粘液，还伴随着一股诱人的香味。
　　柳月婵里取出法器冰心莲置于手中，一团清灵之气纳于口中，一边躲避线条攻击，一边朝着冰心莲吹去，一时风动荷香，将那香味吹散……密密麻麻的肉粉细线一接触到那冰心莲弥散的荷香之气，便如同碰到克星一般，凹凸扭曲着躲避。
　　柳月婵察觉到这一点，朝口中喂了两颗补充灵气的丹药，狠狠咬碎，在灵气猛然上涌之时，口中一吐，将更多灌入冰心莲之中，使得冰心莲的荷香之气尽可能弥散四周。
　　那遮天蔽日般将她罩住的肉粉色线网总算是散了！
　　柳月婵心叹失策。
　　她应该在附近放一道落叶归根符才是，谁曾想逛个凡人小镇，竟闯进了一处隐蔽的妖族聚集地？
　　如今她本命法器琼英刺未成，修为也不高，师父给的渡灵印，又能挨过几次致命一击。
　　凌云宗为了避免弟子有了保命之法，就不认真闯秘境，生出侥幸之思，懒惰之念，便是赐下保命的法子，也不是万能的。最多三次致命一击，之后便要赶紧逃跑，可不会有人来救，最多等身死后，寻着渡灵印，为弟子报个仇罢了。
　　红莺娇的金铎铃，还有大用。
　　不到最后一刻，柳月婵还想再坚持一会儿。
　　冰心莲能克制这妖物，倒是让她见着一丝曙光。
　　“上善若水，变！”口中轻叱，环绕周身的若水阵随之变阵，百道小阵旗耀眼无比，分出一半，化为道道银虹冲向赤线虫将其困住。
　　身后行云无定的灵象展开，配合青帛，柳月婵冲天而起，朝前逃去！
　　“呜——呜——“
　　”呜——”
　　托腮的孩童们张开嘴，齐齐发出巨大的呼声，仿佛在召唤什么。
　　这动静颇大，纵有结界也露了几分声响，曲溪镇三百里外，一群灰衣人中竟有人听见了。
　　灵蛇髻的灰衣妙龄女子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四周安静，侧耳倾听片刻道：“大哥，不远处有人斗法，似乎……还有妖气！”少女掐诀，身后一团五行灵象显现，渐渐化为一双阔耳。
　　“我听到了，绝对没错，前方有妖物作祟！”少女道。
　　“妍儿你再此守着，报讯附近的宗门，我们去看看。”被她唤作大哥的灰衣男子闻言再不迟疑，一道几乎凝聚为实体的飞剑从他体内飞出，身后两个灰衣人赶紧跳了上去。
　　“好！大哥小心，这妖物既能隔绝声音，实力不容小觑，若非我的灵象听到一些声响，只怕也锁定不了位置。”灰衣少女一记灵光飞到她大哥眉间，“待我报信完，我便去寻你。”
　　飞剑上三个灰衣人拔地而起，朝着曲溪镇方向驶去！


第143章 
　　曲溪镇的空气中带着一股雨后的土腥味，就连灵气也变的如黏土般一样滑腻，这种滑腻感随着孩童们的呼声，越来越明显，似乎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即将降临……
　　柳月婵长短刺并行，刹那间便将挡住自己的肉粉色线网破开一个缺口，其间红肉肉粉色线虫尽数化为齑粉！
　　意识到柳月婵脱困，一波一波的线网不再铺开，而是一边追逐柳月婵，一边靠拢重叠，渐渐密度越来越厚，柳月婵还未飞出十里，那肉粉色线虫已隔着距离结成厚茧将她围住，极难破开，柳月婵袖中卷出红莺娇提供的几个魔教法器朝着四周打去，也仅仅再突破了五十里，便被彻底围住。
　　一团又一团，一层又一层，红线团将其中的白衣女子牢牢包裹，那虫茧厚度还在不断加强，没有一窝扑向柳月婵，完全是因为她手中冰心莲的威猛。
　　这些肉粉色线虫实力并不出众，奈何韧劲儿十足，数量庞大，见缝穿针吞噬周边灵气空隙，拖得越久越麻烦。冰心莲本就消耗极大，长久撑开驱使所需灵气甚多，若非丹药足够，柳月婵早已难以支撑，便有万般变化，没有灵气也是白搭，
　　最麻烦的是那被若水阵困住的赤线虫，随着时间的推移，阵旗旗杆上已出现细微的龟裂。
　　柳月婵被困住时，已用剩下的若水旗撑开四周，指如拈花，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变换结印手请渡灵印。
　　“身在云间，结以渡灵。”
　　被肉粉色线团包裹住的白衣女子，周身炸开一道极耀眼的银光……
　　“师兄！那边！”
　　“这宗门虚影，是凌云宗的渡灵印……”
　　“好多妖虫！风师兄——”
　　飞剑上疾驰，三个灰衣人中跳下两人漂浮在侧。
　　一人打开腰间绣有“云”灵豆袋，朝着天边一洒，化豆为兵，瞬间化为与他差不多身形的小人，围在三人最外层。
　　另一人摘下头上玉冠，玉冠化为百道箭矢将三人笼罩住，在豆兵内形成防护第二层，滑行轨迹竟如鹤翅，左右张开，飞快形成了一种攻守兼备的三人阵型。
　　“道友！这边！”飞剑上的灰衣领头人声如雷吼。
　　此人显然有着十分老道的指挥默契，随着他合掌爆开周身灵气一拳打出，无数强力火球朝着困住柳月婵的线虫厚茧……随后，三人合力夹击，冲入那密密麻麻涌来的红线虫之中。
　　有渡灵印和灵火球加持，还有那雷吼般的声音，几乎瞬间就帮柳月婵确定了方位。
　　严严实实的红线团就此破开，柳月婵唇色苍白，在火光照耀下，面庞却显得红红的，遮面的白纱已被烧毁大半，她摘下帷帽朝四周破损的红线团掷去，破茧而出！
　　青帛飘扬处，无数金色的豆兵迎上了红线团战作一团！
　　紧接着是含有灵气的箭矢！
　　一道巨大的飞剑稳稳接住了柳月婵，当机立断转弯回头狂奔。
　　领头灰衣人匆匆看柳月婵一眼，只能看到她被风扬起的发丝，并未见得真容，感应并无妖气，周身确实是道家清正灵气便放下心来，又是几拳打出，将身后追来的红线团燃烧殆尽。
　　身后“呜——呜——”的声音不绝。
　　柳月婵猛然喷出一口血，感应到困住那赤线虫的一半若水旗已断开与她的联系。
　　“方才我困住赤线虫的阵法破了，只怕那妖物很快就要赶来。”背手擦去颊边血迹，柳月婵拿出药瓶，直接往嘴里倒。
　　她的面上满是凝重，清灵之气蕴含口中，朝着冰心莲吹去，让淡淡荷香附着金豆小兵和箭矢之上，剩下的若水旗摇摇晃晃随着她的召唤回归，围着灰衣人的防护队形，飞快布上了几层新的防护。
　　“呜”声停了。
　　柳月婵回头看去，
　　只见后方除了赤线妖的身影，天空竟划下一道电弧！
　　有什么从地底破土而出。
　　“好浓的妖气，看！那是什么东西！”
　　飞剑上的灰衣人乃是此时修为最高者，已突破金丹期，自然能看到更远，那破土而出的绿芒，灵识扫过竟无法看清，更感到识海微微刺痛，心知绝不是在场四人能够应付，当下朝着两个师弟一抓，将抵御红线团的两人抓到飞剑上。
　　“走！”一道古朴复杂的极品法宝出现在灰衣人手中，随之自燃，缠绕在飞剑上，使得飞剑猛然如同流星一般在天空飞驰。
　　三百里后……
　　追着四人的红线团竟不追了。
　　“奇怪，这些虫子怎么不追了？”撒豆成兵的灰衣人嘀咕。
　　领头的男子也觉得蹊跷，但他十分谨慎，并未停下。
　　异变突生！
　　一道绿芒挟着电弧竟突然出现在众人上方，迎头直落，势如雷霆，妖气滚滚而来，竟将飞旋大半箭矢和金豆兵污染成一片墨黑，从天空落下，沾染地面，顺面地上的草地就尽数被污染枯萎了。
　　若非柳月婵当机立断再请渡灵印，那灰衣领头人脚下的飞剑也分开数十道小剑冲向绿芒，还有冰心莲的清气焕然，那四周的防护只怕就被破开了……
　　破不开防护阵，绿芒携带的妖气，便将前方污染成一片绿雾，隔绝了修士的灵识，将前行的视线彻底遮蔽。
　　山中无数树木花草中妖毒倒下，三个灰衣人轮流拿出法器试图辨明方向，终不能够，探出的灵识一接触妖气便有被侵染的风险，不得不收了回来。
　　又是一道绿芒突然从右侧袭来，四人合力抵御，若水旗的杆身在这样的妖气包裹中，“ 咔咔”两声出现了裂纹。
　　“问莲根、咳咳！有丝、几许。”
　　一道道莲花虚影在飞剑上出现，冰心莲能吹散鬼瘴和妖气，但这绿雾似乎与一般的妖气有区别，蕴含着一种更奇特的力量，自从崇灵宫那次，柳月婵的灵识与冰心莲相连，与这绿色雾气抗衡之间，此消彼长，竟叫她头疼欲裂，忽然想到那次红莺娇的头疼。
　　有冰心莲帮助，灰衣人燃起数百道火团打出，总算辨明了方向，又飞行了许久，直到快抵达太泽时，被两个修士和一个灵蛇髻女子拦下，这才将飞剑停下。
　　说明情况后，有个修士面色大变，匆匆告辞，打算去太泽搬救兵，上禀此事。另外一个修士也发出传讯灵符，表示要去找些人。
　　灵蛇髻女子便提议前往太泽。
　　柳月婵方才又吐了几口血，一记灵符打上天空，传讯师门。此时盘膝调息，风早已将血迹糊了她满脸，因为头疼的快裂开，也无暇擦拭。
　　“哥哥，你们没受伤吧？”灵蛇髻女子围着灰衣领头人上下看。
　　“无碍。”王风波摇头，“风师弟，许久没有那么多红线虫出现，我本想若有几位金丹期的道友能来，今日便能共同诛妖！可是那突然出现绿芒十分了得，只能先避开，前往去太泽一趟，弄明白是什么妖物再计。”
　　“风师兄，我想起来，长老教过，这红线虫所在之处，必有赤线妖，那赤线妖虽不比二十八卫，但也难缠的紧，难怪你刚刚传音让我们快跑呢，不然依着师兄金丹期的修为，何至于就这么跑了！”撒豆成兵的灰衣人死里逃生，想着自己的损失，心痛难忍，见飞剑上的女子白衣染血，也不说话，忍不住嚷嚷，“我炼好的豆子，起码没了三百颗……喂，你是凌云宗的弟子吧，可要赔我啊！”
　　柳月婵并不打算同去太泽，一直在调息，闻言睁开眼，站起身行礼道：“凌云宗弟子柳月婵，多谢诸位道友相救。若无诸位，今日恐难脱困，自当承担，这芥子中有些灵石，还请诸位收下。”
　　柳月婵眼中十分诚恳。
　　灰衣领头人拱手回礼道：“万万不可，还请收回。云师弟，若无这位道友屡次相助，我们也逃不出来，你的豆子没了，回头我和风师弟帮你再炼便是。”
　　“风波师兄，我们可是为了救她才……”
　　“妖物作祟，如何能袖手旁观，此为道门应有之义，这位道友也损失了许多法器，若说救，方才那两次绿芒袭来，若无她相助，你的金豆早就全毁了。既是大伙齐心协力脱困，就不要说这些。”
　　灵蛇髻女子也道：“原来是柳宗主的弟子，柳师姐不必多礼，我们是琼崖谷弟子，我叫王妍，这是我哥哥王风波，师兄王风，师弟王云。师姐伤势颇重，还是速速找个地方疗伤才是，若师姐有心，早听说凌云山有一种雪莲茶十分名贵好喝，回头有幸，师姐请我们喝几盏，便不负今日共患难之缘啦~”
　　王妍见柳月婵面上血污，取出手帕递出，又将柳月婵手中的芥子推了回去。
　　柳月婵揭过手帕一愣，手心朝着面庞一抹，正色道：“与诸位相识，是月婵之幸，可惜还有要事，不得不就此分离，待来日凌云城春花灿烂，月婵备茶相待，望诸位一定前来。 ”
　　她这一抹，众人才见得她的真容。
　　在这个残霞收尽的黄昏，还有些不服气的灰衣少年直直盯着人，悄悄红了脸。
　　王风看看自家师弟，再看看自家师兄，摇摇头。
　　四人分头而行。
　　太泽和几方较近的宗门之后如何集结人手前往除妖且不提。那曲溪镇的妖物见未拦下众人，瞬息之间已然变化。
　　蜻蜓点水飞，秋嫂子被孩童们举起深深沉入地下。
　　蚯蚓耕泥，蝼蛄擘地，原本在地里耕作的村民好像没听见任何动静，也没发现方才天空出现的变故，大家挥舞的锄头，一下又一下的抬起胳膊，最后“噗”地一声，干瘪成一张薄薄的人皮滑落在地面。
　　这一切，红莺娇都不知晓。
　　她步入地宫，地宫大门轰然关闭，正式开始闭关。


第144章 
　　碧波荡漾。
　　蜻蜓点水破开的波澜一点点散开，一柄落在水边似乎已散去所有灵力的若水旗突然动了一下。
　　王氏弟子已离开。
　　一片竹叶打着旋落下，原本透明的空地，渐渐出现了柳月婵的身影。
　　柳月婵披着画好阵法的外衣，此时已掀开了帽子，沉静的目光看了一瞬众人离开的方向，手中掐诀，慢慢将神识与若水旗链接在一起，重新将帽子盖上，隐去了自己的行迹。
　　若水旗乃是柳月婵集百年心血所化，专为闯阵紫薇幻境所用，自然没有王氏弟子所见那样简单。
　　被曲溪镇的妖怪困住，几次周旋后 ，她虽不敌，发现冰心莲能够克制此处妖物后，已有信心脱困，不过是故意示弱，想将自己的阵旗中的灵禾种子尽可能多的播在曲溪镇上，方便观察此处的动静。
　　未曾想还没见到妖物的变化，先一步感应到有修士接近前来救援。
　　虽瞧着是救援，但是敌是友，却也没那么容易下定论，她开了一次渡灵印，便已露了宗门跟脚，来人若是想瞧个端倪，鹬蚌相争，夺宝杀人也不少见之事。魉都之门开启一事后，妖族在各派弟子中安插了卧底，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人来的太快，也太凑巧。
　　柳月婵如今不过是筑基期修为，当发现飞速赶来的三人中，竟有一位金丹期修士后，为了遮掩若水旗的功效，避免日后用此法器闯紫薇幻境被其发现两者关联，便仅使用阵法的防护之能，让红线团将自己裹住，观察一二来人的目的。
　　一个筑基期弟子，若不想暴露与境界不符的实力，也只能频频再请渡灵印抵抗。
　　后来的事情证明了。
　　赶来的几人，只因一片好心。
　　柳月婵心中感激，却也不好与之同行，便找了借口分头行动。
　　此时已静悄悄回到分别之地，朝着曲溪镇方圆八十里里之处，寻了个安全的山洞，将落在曲溪镇的旗帜一个接一个重新连接，找了最靠近曲溪镇方便观察的位置，碎开十丙旗帜，让其中的灵禾粉末，随着东风送暖，吹遍整个曲溪镇。
　　同时，自己手边的五十柄若水旗，和留在曲溪镇的旗帜相互映衬，漂浮在柳月婵身边围绕成一个圆，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圆内发出，陆续显现了曲溪镇不少地方的投影。
　　柳月婵凝神看去……
　　入夜。
　　凌云山。
　　山峰吹的守山巡逻的弟子直搓手，凌云宗有门规，修为未到的弟子，要动心忍性，劳其筋骨，反正说法很多，意思就是提倡大家都用一身正气去扛寒冷，少穿点，修为越低越不允许穿厚实，只能不断运转灵气去暖和身躯。
　　万一修为太低，没办法一直运转灵气也没事，反正无论哪个地点，都是四人一组，冷晕了就换人，冷病了就灌药吃丹，左右不会死人……时间一长，甭管那风雪如何，凌云宗守山弟子都是最淡定的一批人。
　　此时见一道银光从天际而来，快如流星，守山弟子们也能不慌不忙开启阵法拦人，提气淡定道：“什么人——报上名来——”
　　一道啸声，随着令牌驰向守山弟子手上。
　　“原来是内门的师姐……”
　　“哟，已经看不到师姐的身影了，飞的真快，令牌都不要了？”
　　“收着吧，一会儿肯定来要。”
　　“这么急，莫非是外头出了什么事？”
　　“不会又是老鼠吧，那群老鼠来了一波又一波，我都要杀吐了……”
　　寒风太冷，晕了一个弟子。
　　大伙生了火，将他搬过来灌药。
　　火光照耀的凌云宗弟子们都成了个大红脸，在晕乎乎的守山弟子眼里，火光就像星星一般，凌云宗很少能看到星星。
　　刚想到星星，就见天空上，又划过几道白光。
　　“呀，刚刚那是不是金丹期的宽师兄？”
　　“看来真是出事儿了。”
　　“喂喂，清醒点没有，要不要换你下去休息。”
　　“不用，我好多了，最近的驱寒丹是不是换了丹师做，这次的效果好好。”
　　“如今的配丹师可是赵芷师姐！”
　　议事堂内。
　　柳月婵面色苍白，忍不住恳求道：“师父，我伤势并不重，请让我与宽师兄同去！”
　　云娆见师徒两人气氛僵硬，打了个圆场道：“月婵，你师父也是担心你，阿宽去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呢，你师父也听你的，多派了几个金丹期的修士去，你如今不过筑基期修为，且下去好好修养一番吧。你不知道，感应到你请了三道渡灵印，你师父啊，都焦急的要出去寻你了……”
　　柳震不悦，道：“不要说这些！这几年，就说她心思用在修行上没有，门内的课也不上，成天在外，和些散修厮混，怎么？自恃聪敏，便狂傲自大起来了？”
　　“有了长辈给的几道渡灵印，便失了谨慎之心，与妖物撞上，也不及时放个宗门讯号，此番行事，谈何应变之能！不要再说了！既定下道法，这几年不许你出去，好好巩固根基。”
　　柳月婵被说中心事，虽无懈怠之心，但近年确实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研究阵法上，原因偏又难以辩解，不开口反驳，低头挨训，依着云娆和柳震对她学习上的了解，便已看出柳月婵的几分心虚。
　　“过几日，便去上课，即便你修行的资质和悟性，倍人也，需记，若摒弃勤奋好学之心，与昏庸无异！”
　　“师父，月婵知错了。恳请师父，让我前往忏山崖悔过。”
　　云娆一惊。
　　柳震皱眉。
　　“还请师父答允！”
　　柳震道：“你想去，就去。”
　　柳月婵退下。
　　云娆给柳震倒了一杯茶，道：“前几年太平，咱们也不比太泽，与妖物打交道的少，月婵一时间琢磨不出实力高低，莽撞了些，也是情有可原。回头加些课程，让弟子们也认认妖物，如今虽不比战时，但今年妖族有些异动，连咱们凌云山都来了几波鼠妖，还真是怪事。”
　　“ 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柳震道。
　　云娆笑道：“我看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还是让那心月狐跑了的缘故，四散躲着的妖族心还没死，要我说，下次仙门大典不妨给妖族紧紧绳，正好当做给年轻弟子们的历练了。”
　　夫妻两想到一块，柳震便有心到时候给各大宗门递个消息。
　　夜已深。
　　柳月婵挥手将传讯的纸鹤飞出。
　　她被禁足，不能跟着灭妖的同门前往曲溪镇，只好请太泽一位替她探查过妖族讯息的金丹期散修帮忙，在远处留意。
　　下午时，在她所能看到的阵境范围内，曲溪镇地面上几乎铺满了被苍蝇蚊虫包裹的人皮，那都是村民不知何时已被吃空的了肉身，无一活口。
　　当琼崖谷和太泽的修士赶去灭妖时，那些伏击过她的妖物，早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从土壤迁徙走了。可惜迁徙时的一切，只有柳月婵通过碎开的若水旗看到。
　　众人无功而返，柳月婵在确定曲溪镇没有危险后，本想返回，却发现那被唤作秋嫂子的妇人，竟重新从地底，被孩童们举了上来。
　　妇人面色红润，并不像被吃空了肉身的模样，几个孩童将她抬上地面后，便朝她鼻孔处掏出一些黑泥来，瞬间附近的枯萎的草地便焕发了生机，几个呼吸的时间，便生了绿芽。
　　而几个孩童也如饥似渴的，嗅闻着夫人身边的空气，直到身形变的其胖无比，然后又忽然像漏了气的河豚般扁瘦，这群孩童，这才举着妇人又一次沉入了地底之中。
　　几颗若水旗碎开的意识粉粒，便借机附着在妇人衣袖上跟踪而去。
　　柳月婵自身实力有限，不敢过多沉溺意识在旗中，相隔甚远，害怕意识有去无回，光是浅浅定个方位，已十分不易。便决心去忏山崖一趟。
　　忏山崖，顾名思义，犯了错的弟子悔过之地。
　　专门用来悔过的地方，自然有些奇异之处，最让凌云宗弟子难受的，便是在此处修行，若不全神贯注阅览崖上的弟子训，那山风呼啸，足以刮骨。
　　忏山崖有凌云宗当年鼎盛期的化神期修士的法宝坐镇，山风如刀，蕴含五行灵气。
　　若全神贯注其中，神识便会被崖上字迹掠去，进入一个漆黑的禁地所在，除非在其中以神识为笔，将弟子规重新抄写一遍，否则无法将神识脱离其中。
　　这是锤炼神识的好地方。
　　但在禁地中以神识抄写弟子规，对于筑基和金丹期弟子而说，实在是太难了，大部分人难以如此精密的使用神识。
　　于是，筑基期受罚的弟子，往往会被嘱咐只能沉浸一半神识在其中，另外一半要运转灵气抵抗山风。
　　柳月婵既不能同去曲溪镇随机应变，便决定在忏山崖里头布阵。如此一来，或许可以帮助她在沉浸曲溪镇若水旗中时，意识不至于浑噩。
　　数百年前，她因为无法突破元婴，无数次在黑夜，以神识为笔，刻下死去同门的名字，这一世回来的时间虽不长，但她并不担心自己会做不到。
　　若非和红莺娇一起，还有许多应对妖族的准备要做，修为也无法一蹴而就，只能择阵法一道优先进行，她早就闭关了。
　　曲溪镇那些抬着妇人的孩童，在地下遁行的速度十分惊人，让柳月婵瞬间便想到了当年二十八妖卫中的轸水蚓妖。
　　那妖物的神通为“掘地三尺”，无论何种结界，破除的速度都很快，正是因为这妖物的存在，心月狐在道门的追捕中，屡次逃脱了踪影。
　　若非一位灵兽山的化神期修士，将自己心爱的公鸡灵兽祭出，追着将那轸水蚓啄锁，使其难以施展神通，心月狐也不会重伤，三个妖卫拼着性命与那化神期修士同归于尽，这才让心月狐逃出。
　　轸水蚓那样的妖物，想要恢复伤势，食人必过十万。
　　而各方道门占地所在，多年来一直巡逻，每个失踪过百的村镇，很快便有当地的小宗门向上宗汇报。
　　曲溪镇乃是太泽与琼崖谷交界下属，属于一个名为清波门的小宗门管辖。
　　整个村镇的人口都被吃光，却无人发觉，界碑也无预警，几乎已验证了柳月婵和红莺娇多年的怀疑。
　　妖族有了新的隐匿方法。
　　不再靠人珠，也有了正大光明行走于世间，隐藏在各家道门、百姓之中的方法！
　　若水旗被柳月婵在灵象中淬炼过，耗费了她大量心血，如今散落的五十柄若水旗都被震碎，哪怕有不少灵丹灵石补充，柳月婵的面色还是不由苍白，身上虽无什么外伤，神识却如同快要崩裂的网，随着与若水旗的联系，网已摇摇欲坠。
　　柳震和云娆看出来了这一点，因此不允许柳月婵再跟着同门出去。
　　柳月婵将小院关闭，前往忏山崖。
　　月色昏昏，不久，忏山崖禁地内，因她为中心，链接曲溪镇，曲溪镇方圆八十里处的山洞阵盘遥相呼应。


第145章 
　　意识在遥远的感应中来回拉扯，小心翼翼的游走在不断遁地迁徙的妖族里，神识织成的网，随着距离的拉远，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扯断，而忏山崖的法器，又牢牢将禁地内的神识笼罩聚集在一起，使得柳月婵不至于迷失。
　　柳月婵很清楚事情的冒险之处，随身的命牌早已留下讯息，若她出事，自会通知师父柳震继续若水阵的布置善后，并告知师父宗门有奸细一事。
　　她睁开眼，抬起手。
　　一道银色的光点汇聚在指尖，渐渐化为一只笔，开始抄写崖壁上的字迹，白衣女子苍白疲惫的双瞳，在漆黑的禁地内，唯有灵气的光点才能点亮，对神识的淬炼，就在这无比静谧的地方，开始了。
　　脆弱的网，如蛛丝一般粘而坚韧，拉长又拉长，在即将枯死的瞬间，总能如枯木逢春一般重新链接……
　　柳月婵能“看”到凌云宗和太泽弟子如何前往曲溪镇搜寻逃匿的妖物身影，最后无功而返。
　　也能“看”到离开的妖族汇聚着，朝着一个她没有预想到的地方停留，最后，四散汇入各大宗门的方向。
　　她无法提醒同门，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光是在阵法的护持下，静悄悄，为避开妖气的探查，将神识附着在碎开的若水旗粉末上，潜入妖族所在之地，她便已用尽全力。
　　凌云峰化雪，潺潺流走一十七年……
　　清晨。
　　少年戴着斗笠，遥遥望向忏山崖。
　　柳月婵在忏山崖闭关的消息人尽皆知，像那样风华绝代的人物，谁不关心其人的动静呢，而其中最关心的人里，必有萧战天一席之地。
　　身后柳如欢问道：“你心神不宁，为什么？”
　　萧战天回头，沉吟片刻道：“柳师姐已闭关十七年了。”
　　“这与你何干，你喜欢她，想见她？”
　　“我是想见她，她很美。”萧战天并不打算告诉妖族，在他眼中，有关柳月婵灵象带给他的的奇异之感。
　　这遥遥凝望的模样，说是人间痴情人也不例外了！
　　氐土想。
　　可细看来，萧战天遥望山峰的神情，虽和他行走世间瞧见的有情男女神态相似，可目光要更贪婪一些，更偏向妖族看向人时，那种迫切的食欲感。
　　“上次你说，你想要太泽太子的命，大人答应你了。”
　　“他何时死？”
　　“太泽内部出了些变故，这几年戒严不好下手，你且静待时机……”
　　凌云宗弟子们大多以为柳月婵是闭关修行去了。
　　但柳青旋清楚并非如此。
　　十七年前，忏山崖的守山弟子告诉她，柳月婵进了禁地，好几个月都未出，心感不妙，特来禀告。
　　柳青旋便前往忏山崖一探。
　　发现镇灵玉册开启的迹象后，立刻回禀师父柳震前去救人。
　　那一日金乌西沉，辉煌的光彩将整个忏山崖照耀如金，凛冽的山风如刀刮在闯入者身上。
　　众人破开禁地，发现一地用神识抄写的弟子规，神识如银线，丝丝缕缕漂浮在漆黑的禁地内，随着破开的一丝天光，轮转着灿金的光影。
　　而其中坐在蒲团上的白衣女子，背影孤清，发丝如瀑，双眼紧紧闭着，人虽无事，命牌安静坠在腰间，不知何时起，头发却已斑白了……
　　柳青旋回想起那天，依然觉得心惊。
　　那是何等的危急时刻！
　　柳青旋亲眼见师父施展术法，要将人唤醒，可镇灵玉册却将师父的术法弹了回去，飞旋着护在月婵师妹身侧，不肯叫任何人接近。
　　最后，师娘云娆感叹：“她既有此机缘，开启镇灵玉册的试炼，是福是祸，也只能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忏山崖由宗主柳震亲自布下结界，不允许任何人登山。
　　宣布弟子柳月婵闭关。
　　这一闭关，便是一十七年，原先派去曲溪镇的弟子们早已回来，还带回了部分人珠的碎片。
　　似乎曲溪镇妖族的隐匿，皆因人珠之故。
　　这无疑触动了当年人妖之战的警钟，发现管辖着曲溪镇一带的小宗门，竟有人族的叛徒贪图妖族贡献的修行资源，而将其庇护其中，自是清理门户，各大宗门随之展开排查和戒严，妖族由此销声匿迹了好几年。
　　又是一年新弟子入门。
　　白雪覆山，柳青旋正在自家小院弹琴，琴声悠咽隐有愁意，衷肠牵挂，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立在她小院不远处，静静听着。
　　日长院静，寒露湿了鞋袜，待琴声和缓些，听琴人这才转身前去看那攀山人。
　　站到山门前的新弟子们，爬山时专心致志，耳边不闻杂声，此时登上山门，琴音再入耳，连同澎湃的心绪，只觉山高处，更听琴音山更高。
　　“师姐，此时可有空闲？师妹月婵，于忏山崖恭候。”
　　暂寄琴声，小院里，已无弹琴人踪迹。
　　忏山崖内。
　　梅花散彩，天风吹的香零落。
　　崖边立着一个白衣女子，袖手看飞雪，斑白的头发被一支木钗挽起，凌乱的垂在背后。
　　“月婵！”柳青旋急唤道。
　　白衣女子回眸，一朵从枝头落下的梅花，打影在她面颊落下，笑意便从那花瓣般的唇角溢开。
　　“师姐。”
　　坐在梅树下，横斜的树影洒在相聚的师姐妹身上，影影绰绰。
　　“……竟已过一十七年。”柳月婵从师姐处得知流逝的时间几何，不由叹息一声，“师姐，这期间，可有人来找我？”
　　“那就多了。门内弟子常问我，你何时出关，琼崖谷的几个王氏弟子也递了书信来。”柳青旋心疼地抚了下她的头发，“你这头发……出来可去回禀师父了？”
　　“去过了。”柳月婵将木钗往发髻里推了推，“白了几缕头发，无妨的，是神识消耗太过之故。改日我弄些灵药染膏，染黑了便是。
　　“你究竟因何在忏山崖锤炼神识至此，实在太过冒险。”
　　“本是想锤炼一番神识，没想到竟开启了镇灵玉册的试炼，修行中，荆棘载途、横生枝节的事情比比皆是，师姐自己也遇见不少，我既出来，师姐何必忧心。”柳月婵握住师姐的手，“师父说，待突破元婴，或能得玉册认主，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师姐，我即刻动身，将往太泽一趟炼制我的本命法器。这几年我若未回来，还请你帮我一个忙，看住宗内这几个人，尤其是……萧师弟。”
　　柳青旋一愣。
　　“萧师弟？”
　　师妹眼中的神情，是柳青旋从未见过的凝重。
　　白衣女子偏头望看着峰下某处，惊鸿画笔勾在她眉间的那两撇，似皱非皱，两目清冷，包着万象森罗。
　　*
　　天都尸火克鬼修，太阳真火灭冰焰，三味真火焚人魂，天穹业火毁灵迹。
　　凌云峰一场天穹业火，绵延千里未熄，五行修者至元婴期，火苗好找，未曾见有修习火法大成者，能有那样大的威能。一场天穹业火，有备而来，将所有线索痕迹付之一炬。
　　柳月婵金丹期后的本命法器，乃是琼英刺，是凌云城出事后，她辗转寻找各地火法大成者，机缘巧合下，以凤羽麒麟石与万年天蟾丝，用那天都尸火焚烧九九八十一天炼制而成。
　　太泽繁华，明面上，最好找的天都尸火就在那里。
　　柳月婵这些年寻阵法材料之际，用着红莺娇合作的银钱，已将最难寻的凤羽麒麟石与万年天蟾丝集齐，若非曲溪镇的变故，她早就该在太泽炼制自己的本命法器。
　　如今已过十七年，事不宜迟。
　　柳月婵前往炼制。
　　九九八十一天后，又着手，重新完善自己的若水阵。
　　十七年里，追寻妖族踪迹，柳月婵心惊于对方缜密惊人的布置，若非有化神期先辈留下的玉册相助，深知自己恐怕未必能这样顺利回归本体。
　　无论对之后的计划有什么想法，此时此刻，柳月婵专心为闯阵紫薇幻境而完善阵法。
　　再出关时，太泽正值夏日。
　　楼影青红，湖光潋滟，一片好风景。
　　果蔬鱼虾、三烧五腊纷纷应市。
　　柳月婵在集市买了份烧鹅，一壶甜酒酿，寻了个湖边杨柳处，慢慢吃着，四周一处院墙里，随风飘来满架蔷薇的香气，十分好闻。挑着樱桃、梅子的小贩不时走在她背后吆喝。
　　有言道，立夏不热，五谷不结。
　　湖边行人打着扇，擦着汗，想来日丰收之日亦不远。
　　什么妖啊仙的，对大部分没有灵根，入不得仙门的普通百姓而言，再没有比太平日子、庄稼五谷，眼前的生活更重要了。
　　琼英刺已成，阵法已补，而该等的人还没有来。
　　纸鹤悠悠西南去……
　　西南魔教。
　　青粉色的霞光铺在宏伟的宫殿之上。
　　雕刻着摩尼画纹路的宫墙大多以大理石或红砂灵石建造，比起太泽的潋潋湖水，围绕在西南魔教附近的护教河里却满是鳄鱼，幽邃的水草里潜伏着阴冷昏黄，裂缝状的竖直瞳孔。
　　这种瞳孔与侍者抱着的猫儿瞳孔类似，却远没有此时在侍者怀里，滚着肚皮撒娇的猫儿谄媚。
　　纸鹤飞过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的殿内。
　　最后齐齐落在一处镶嵌着宝石和琥珀的漂亮妆盒子里。
　　这是梳妆台上最大的盒子，可见主人的珍爱。里头没有冰冷华丽的珠钗，仅仅铺了红色柔软的布。
　　无人敢碰主人的东西，日日唯有侍者捏咒为屋内除尘。
　　架子上的镜面光滑可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镜面，折射灼灼日光。
　　地宫昏暗，圣火摇曳，摩尼花树巨大的根系已将整个地宫覆盖，藤蔓开了红花，纷纷落在藤蔓作床的红衣女子身上，有一片正落在她眉心。
　　痒痒的。
　　红莺娇人还没醒，已忍不住伸手朝着眉心挠了挠。


第146章 
　　“柳师姐，三年后的仙门大典名册，我已将你的名字报了上去。兹此盛事，望拔冗前来，勿负佳期。”
　　负责登基名册的凌云宗同门早早向柳月婵发来讯息，每一届仙门大典，各大宗门会提早三年进行准备场地，登记各宗门弟子人选。
　　另一边，柳月婵也收到了师门内部有关师兄师姐仙门大典的安排。
　　柳如仪自上回带着众弟子前去擒拿使柳如欢中毒的妖物后，便一直没有回宗门。
　　那疑似让柳如欢中毒的妖蛇早已被擒杀捉了回来，但因柳如仪境界突破，不日便将前往海外寻找突破元婴期的机缘，柳如欢妖毒“恢复”后，担忧大哥一去多年归期难定，催促柳如仪在离开前，帮他多找些增长寿元的宝物，柳如仪应允，这一届仙门大典便不打算参加。
　　凌云宗领头之人，变成了柳青旋。
　　柳月婵刚从禁地出来，正当好好养伤。柳青旋有此顾虑，不打算带师妹一起，直到听登记名册的弟子说起柳月婵也参加，这才去信一问。
　　只见那传音符飘荡在空中，传来柳青旋温和的声音：
　　“月婵，我在太泽附近的丽水镇有一散修友人，她的洞府有一处补元益气的灵脉温泉，你若有空，可去泡一泡。我见前往仙门大典的名册上有你，不知你如何考虑，若要参加仙门大典，需突破金丹期。若是三年内有突破的打算，我这里有些温养神识的好丹药，不妨配合温泉一起服用，或对你突破有益。”
　　柳青旋是个妙人，平日里绝无不会过问同门的打算。对视为亲人的人，便是心里略有不赞同，过问一二，答不答也随意。
　　一旦对方决定了做某事，她只为其筹谋关心一番，那等反驳否定的强硬之事也不会出现在柳青旋身上，只要不涉及宗门要事，她深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不妨偶尔糊涂。
　　凌云宗内提到柳青旋师姐，无不说她，温和可亲，低调稳妥，兼之待人真诚，嘴巴严谨，同门之都十分倚重信任她。若非她更喜乐器，不爱打斗，平日里又不露锋芒，外界提起凌云宗的风云人物时，也不至于时常忽略了这位凌云宗宗主的二弟子。
　　柳月婵收到传音，表达了感谢之意，言明来日会去泡一泡温泉。
　　她的神识已远远超过筑基期的境界，或许是因重活一世的缘故，神识一直保持在金丹期后期，与她重生前一致，若非特意压制修为，早已突破。
　　经过这次追踪妖族的行迹和镇灵玉册的帮助，柳月婵隐隐觉得自己的神识已到达了一种十分玄妙的境界。
　　太泽自她十七年前和太泽太子交谈过后，便戒严了许多，因曲溪镇距离太泽不远，红线妖之事后，太泽越发警惕，这几年便没有发生什么刺杀之事。随着仙门大典将至，太泽来了不少修士锻炼法器，采购灵药和修行资源，妖族更是没有踪迹了。
　　柳月婵惯例往保婴堂捐了一笔银子。
　　原本位于闹市的保婴堂，已搬去了城西僻静之地，最炎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八月梨枣熟，院里几个孩童正在分枣吃，许是十分甜蜜，大多吃的喜笑颜开。
　　曾经想让柳月婵当童养媳的李大娘早已去世。
　　柳月婵忽然很想红莺娇。
　　其实从她自禁地醒来起，她就开始想了，问过师姐，也明白红莺娇并未出关。
　　柳月婵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北边码头处，码头十分忙碌，风吹到面纱前便停住，有船夫吆喝着问她：“姑娘要去哪儿啊？”
　　柳月婵抬眸，扬起的船帆在她眼底投映，“西南。”
　　红莺娇未醒，柳月婵飞去西南也是无意趣，干脆寻着当年红莺娇来太泽时的路线，再走一回。
　　从太泽北都城出发，船帆饱如张弓，途径周海龙淮岛，海色天光一线，不时有修士驱着海底的大鱼跃过，顺着漓江而上，两岸碧波微影，柳月婵在甲板垂下手，一条条灵气幻化，惟妙惟肖的小鱼儿便跳下大船向江水而去。
　　路过凌云山时，渡船上的客人哆嗦着搓着手，喝着酒，连声抱怨，捂紧了身上的袄子，待绕过这白雪覆盖的群山，又连忙脱去衣服，不少人换上了西南特有，摩尼花树树叶制成的衣裙。
　　柳月婵能认出来，却没穿过。
　　正好船上有人售卖，正滔滔不绝推销着衣裙上斑斓的色彩：“诸位，瞧一瞧看一看嘞。这样鲜艳的色彩，阳光一照，往身上一穿，那可太好看了！您再摸一摸，这样柔软的布料，要不是来了西南地界，小的可不敢拿出来卖。甭管诸位是经商还是游历，既然到了西南，不穿穿摩尼花树制成的衣服，可就是白来了……”
　　西南当地的裙子，色彩明艳浓郁，以红、绿、蓝、紫为主色调，衣领、袖口往往还镶嵌了金银双色的摩尼花花纹和链条作为点缀，因魔教特有的习俗和传统，这样的裙子是不允许流通到西南境以外的。
　　“怎么没有黑色的？”一个小姑娘凑到衣商的箱子前打量。
　　“娃娃问得好啊！这黑色，在西南境，唯有魔教教众能穿，故而这些衣裙里没有黑裙，还望见谅，不光是黑色，那黑红双色的裙子，更是象征着圣火之尊，非一般人可以穿得，诸位在西南行走，若是遇见穿那黑色，黑红色衣裙的人，可要小心些了！”
　　这原也是常识，时常来往太泽和西南的商人都是知道的。那发问的小姑娘许是是第一次来，便又问了许多，又让一旁的妇人给她买了几件衣裙换上，不多时，便穿着新衣服，转着圈在甲板上跳舞，一片天真笑颜，惹得众人喝彩。
　　西南境的苑津渡口就在前方了。
　　有小姑娘珠玉在前，商人又卖了不少衣裙，见快到地方，几下收拾好箱子，系紧钱袋，回船舱拿东西，准备下船。
　　一个浪头打来，船有些颠簸，箱子往前滑了好大一截，看箱子的商人娘子一个站不稳，就没拦住，忙急急去抱箱，忽感身上一定，那箱子竟自动滑向了自己怀里，忙抬头，谢过甲板上的白衣女子，知道对方是修行者，见其臂弯挂着方才买的衣裙，便闲聊道：
　　“姑娘怎么不进去将衣服换上，姑娘好眼光，这蓝色，与姑娘正相配呢，保管穿上又鲜亮又漂亮！”
　　柳月婵还没穿过这么鲜艳的色彩，闻言不确定道：“真会好看么？”
　　商人娘子便明白了，见她戴着帷幔不好夸美人，笑道：“姑娘要去见心上人？姑娘这样的身段，穿什么不好看呢！”又细看她的手，见其洁白如玉，便又赞叹，“姑娘肤如白玉，穿蓝色就更明艳动人了！”
　　正说着，船靠岸了。
　　人群聚集起来，陆续下船。商人从船舱拿出好些东西，商人娘子顾不得再说话，忙去帮忙，夫妻两扶持着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
　　苑津渡口和太泽的渡口大不相同。
　　虽人多，放眼望去，却没有渡口常见的货栈、酒肆和戏台。
　　下了船，不远处便是巨石垒砌的长阶，层层长阶两侧，立着画满摩尼花的旗帜。
　　船工走到旗帜旁，恭恭敬敬递上一块灵石，那旗帜就从阶梯处自动拔起，由船工握住旗杆，扛到货船边，朝着卸好的货物一挥，将所有货物卷到旗面中，缓缓朝着阶梯而上……
　　太泽的茶糖水产，西南的皮毛盐粮，水陆贸易通衢之地，客商云集。种种搬运货物时发出的声响，却比太泽的渡口，要安静多了，偶尔有些声嗓门大的，被守在渡口附近巡逻的摩尼教徒盯上几眼，便又轻声细语。
　　西南境的地形，就像个巨大的“碗”，四周高，境内百姓居住所在地，则是那碗底平缓处。想歇脚，就得绕过这山，进“碗”中。
　　没了货栈、酒肆，这渡口着实干净整洁。又兼人烟稀少，层林尽染，阶梯沿山而上，美不胜收。
　　翻过山，便能看见西南境内广袤无垠的城，还有城北地势最高，规模雄伟的魔教宫殿。
　　红砂石的宫墙上，闪耀着属于极品磷石的细碎黑光，镀金的宫顶，在晚霞红金色的光芒照耀下，气势巍峨……
　　*
　　“客官里面请，跑堂的上茶嘞……”
　　“客官想吃什么？”
　　“一碟香椿炒蛋，拌个卤牛肉，来一桶米饭！”
　　“老样子，这回儿可不能再给我放蒜了。”
　　饭点客栈里一迭声的吆喝，柳月婵酒足饭饱在房内换上新衣服揽镜自照，片刻，又脱下，盘膝入定，布下阵法修行。
　　刚入夜，大堂喧闹声愈盛，只听得“哐当”几声碎响，引起几声惊慌地喊叫。
　　寒鸦惊枝而去，柳月感应到一股颇为熟悉的灵气，睁开了眼睛。
　　客栈大堂。
　　一个文雅秀气的男子满手鲜血，躺倒在地，秀气的面庞红筋凸起，已是气绝。
　　身上的衣服着色从紫转为深黑，褪去伪装，显然是魔教弟子。
　　此间入住的大多是往来西南的客商，见状无不惊慌。
　　那客栈老板急匆匆带了魔教巡逻的弟子来，听双方言谈，竟是秀气男子在吃饭时，不知为何突然摔了碗，翻栏下楼梯，刚落地，便口吐鲜血而死。


第147章 
　　教徒弥弥今夜巡逻。
　　同行的教徒们知道首领尼亚这段时间心情不佳，不敢嬉笑，一群人在街道噤声行走，客栈的小二来寻来，大家便立刻赶去了客栈。
　　弥弥有些怕血，但从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在同行的教徒快步走到尸体身边抹掉秀气男子面上的血时，微微侧开了视线，便若有所感抬起头，在客栈二楼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
　　首领尼亚指尖的火焰将男子尸体脖颈间的魔纹燃起光辉，很快在地面形成一道圆形的魔纹，瞬息间，又化为一道漂浮的光点朝着客栈外疾驰而去。
　　“追！”尼亚呵道。
　　几个跟着她来的魔教教徒已自发跟上光点消失的方位。
　　弥弥被留下收尸体，盘问客栈老板。
　　“大人，他点的吃食绝不会有问题啊，还请您明鉴。”客栈老板在她身边不安的絮叨着，弥弥摇摇头。
　　这样的状况这个月已是第三起了，和吃食是绝无关系的。
　　照旧盘问了几个问题，弥弥便打算离开，忽然一道陌生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脚步一顿，面上露出几分慌张，左右看了看。
　　然后快步离开了客栈，寻了个僻静处，静待来人。
　　“弥弥？”
　　一个戴着帷帽的身影出现在弥弥眼前，树影婆娑处，夜风将来人的裙角，吹得徐徐飘飞。
　　弥弥紧张的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知道、那件事？”
　　“我并无恶意，我也曾是村里的人，跟着多恩学过一阵刻录，在外求学多年，学了移形之术，如今是个散修，方才匆匆见到你，实在惊讶，这才叫住你。”帷帽掀开一角，隐约露出带着碧金色的眼睛，又匆匆放下，被帽纱挡住。
　　这样的言辞举动，让弥弥松了口气，眼里冒出几分激动的泪光，下一秒她又紧张起来，道：“这里不好，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我带你家去。”
　　“我不敢去，你穿着暗宗的教服，我们寻个客栈说两句，我就走。”
　　弥弥能体会对方的顾虑，道：“别走！我好久没见着族人……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呢！教服我可以解释，我们找个客栈说说话吧。”
　　柳月婵道：“同行惹眼，你走前头，我跟着你。若你报信，我立刻离开。”
　　“你放心，我愿立誓，绝不透露你半分消息给魔教！我们走这边。” 弥弥在手心画了个符号，举起，柳月婵知道这是魔教立誓约的一种方式，与她合掌。
　　对方表现的越是顾虑，弥弥便越是相信。
　　合掌后，弥弥率先从巷口走了出去。
　　柳月婵慢慢跟在她身后走，与她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前头弥弥的背影，想着还少女方才眼睛中的喜悦与激动，柳月婵眉心紧蹙。
　　她并不是弥弥的族人。
　　更谈不上认识弥弥。
　　只是当年暗宗派人来暗杀红莺娇时，她与红莺娇一起，见过前来报讯的暗宗教徒弥弥一面。
　　当年红莺娇偷鼎叛教后，魔教内部发生了什么，柳月婵不得而知，但那场暗杀派出的高手很多，从红莺娇难以置信的神情，和后来提前得到消息，却仍疲于奔命的艰难，可窥出几分蹊跷。
　　世人皆知，魔教内部分为明暗两宗。
　　明宗与各大门派还有交往，暗宗则十分神秘。
　　柳月婵曾见过几名暗宗弟子施展祭祀秘法，虽未有强迫他人祭祀之举，但那些自愿献出躯体祭祀的仪式，还有那狂热癫狂的神态，令柳月婵记忆深刻，深感残忍。
　　这也是柳月婵觉得红莺娇叛教也不错的原因之一。
　　如今红莺娇一心要继承圣女，不肯告知魔教内情，柳月婵今日见着弥弥，生了几分深入了解魔教的心思，不禁叫住了她。
　　弥弥当年因报红莺娇的恩，前来报讯，刚说完内情，便逆誓心绞而死。
　　在那次严密的刺杀中，红莺娇侥幸逃脱，后来悲愕难抑，忍不住与柳月婵和萧战天说了些有关弥弥的内情。
　　弥弥出身西南金潭族，这是世代供养摩尼树的一个族群，族人大多有一只眼为碧金色，落下的泪水浇灌摩尼树，可以开启一种魔教的一处禁地结界。许多年前，族长生出叛教之心，其中原因不得而知。
　　金潭族族长引别派修士入西南盗宝，后失败，全族以身祭祀赎罪，本该尽数死去，但逃走了一批人，暗宗陆续捉捕了好几年。当时偷溜出去玩的红莺娇，半道上遇见落单的弥弥，把她藏了起来，用万相神功的移形换貌之术，换她筋骨身高，改喉舌声音，将她救下，送去了别的村子。
　　后来红莺娇叛教，弥弥何时进的暗宗，便不清楚了。
　　无论是仇恨，还是旁的什么，在一众狂热的暗宗教徒里，想要了解更多魔教的消息，弥弥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弥弥是个在西南很常见的名字，当年还没择出圣女时，红姑曾名赫兰弥，这是因为在西南魔教的传说里，魔教生于须弥之山。
　　那是诸山之王，享无上妙光。
　　而山上有树，正是摩尼树。
　　父母心中积善而生，期寄美好愿望的女孩，便取个弥字。红姑当年的名字或许也寄托了这样美好的愿望，而红莺娇救下这个女孩的原因，柳月婵心想，或许也和这个名字有关。
　　魔教第一位圣女，名唤罗摩奴，居住于须弥山之巅，因此在西南，只有地位尊贵的孩子才可以用“奴”字取教名，如今的圣女赫兰奴便是如此。
　　弥弥清丽的面容上，有一双明净如小鹿的双眼。
　　很难想象这双眼睛里，隐藏着灭族的仇恨与痛苦，也许她在被万相神功塑造模样之前，并不长这个样子，但这样的长相又是恰当好处的适合弥弥，可以减少她与许多人交往时的警惕心。
　　相认后，弥弥比柳月婵想象的更自如，一路行去，面上的忐忑和害怕，丝毫不见。只是步履匆匆，飞快得进了一间鞋铺，和那相熟的店家打了个招呼，拉着柳月婵进了屋子。
　　“你是怎么逃出去的？”弥弥迫不及待的问。
　　“我跳入海中，被一个修士救了，她会移形术，为我改头换面，我便拜了她当师父，离开了西南。”柳月婵垂眸道。
　　“我、我也！我还以为族人都……那你这次回来是个什么打算？”弥弥急切的问道，“若你想报仇，如今绝不是好时机，最近教内出了事儿，前来西南的修士都查的很严……”
　　“出了什么事，和刚刚那人有关？”
　　弥弥点头，小声道：“教内有一位很重要的大人闭关了，那位大人不喜欢看祭祀，长老赶在她出关前，举办了仪式，被选中的人想逃……哪有那么容易呢，也就成了你见到的那个样子。”
　　“圣女不管吗？”柳月婵道。
　　“圣女怎么会管呢……那可是圣女啊。”弥弥叹息。


第148章 
　　夜风卷起零星火苗。
　　以红砂灵石建造的宫墙光影交错，夜里属于西之主的宫殿守卫森严，时不时能看到巡逻的教徒快步走过，今夜的气氛有些反常，几个前去拜访暗宗长老呼罗的护法面色凝重。
　　仪式又一次遭到了破坏，没能按时完成。
　　更让人糟心的是，随着调查的深入，暗宗内部渐渐发现这其中似乎有暗宗护法提勒的手笔。
　　“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他既然敢出手，必然是哈桑递了话。”
　　“若是哈桑，那便是明宗的意思了？”
　　“也不见得，或许是咱们那位闭关的小大人呢……”
　　暗宗护法们聚在一起喋喋不休。
　　呼罗长老沉着脸，鼻若鹰钩，听得此言，却是一声冷笑：“还没继承圣女，倒插手起暗宗的事情了，厄勒沙手上功夫还没见长，心倒是大得很。”
　　几个护法倒也不敢直呼其名，最胆大的那个正是嘀咕“小大人”的护法乌蒙，听长老呼罗搭话，忙凑上去道：“呼罗大人，圣教多年来，一直是重暗轻明，可我看厄勒沙的行状，倒是与沙尔卜长老更亲近些。”
　　底下一个护法忍耐不了了，呵斥道：“乌蒙，呼罗长老德高望重，你算什么？岂能直呼厄勒沙大人之名！”
　　呼罗长老看两人一眼，两人退后几步行礼。
　　“明宗的人行事轻巧，见人就笑，自然讨喜。我们暗宗干的是辛苦活，手上沾血，气息也浸满了戾气，我这老头生的凶恶，也就不讨小姑娘的欢心。”长老呼罗十分不耐，“可叹圣女无意，竟叫凡人之女有望圣位，虽资质不错，却生性软弱贪玩，又叫外头的人绊住心神，和她那个娘一样。”
　　有护法不解道：“被外人绊住心神？何人，道门的男人？”
　　“不是，我听明宗里几个探子讲，厄勒沙大人似乎在外和某个道门女弟子，义结金兰了。”
　　“还有这种事！道门也配与我圣教并论？厄勒沙大人行事无忌，圣女也能允许？”
　　“圣女如今不管，想来日后自有安排。”
　　“咱们那位小大人，自以为瞒的好，可圣女若知道，呼罗大人自然也知道。”护法乌蒙笑道，“到底是个小孩子。”
　　此话一出，当下一静。
　　众人旁观许久，自然清楚暗宗与下一任圣女关系不如明宗和睦的缘由之一，与暗宗头领呼罗长老“孩视”厄勒沙不无关系。
　　厄勒沙天资高绝，性子又傲，不肯服软选暗宗心仪的护法，早已惹了呼罗长老不快，几次交锋更是火药气十足，暗宗上下也多有失望，上位者不知平衡，表现的如此偏重，又有当年赫兰弥一桩旧事如鲠在喉，暗宗自是不满。
　　当年圣女继位，明宗并不支持，若非暗宗大力扶持，岂有西南今日的安稳。
　　如今圣女心思难测，先是将赫兰弥之女接回圣教接任下一任圣女，又亲自选明宗哈桑倚为右护法陪伴厄勒沙左右，种种行为，不得不叫暗宗上下心思浮动，深感焦虑。
　　护法乌蒙一路叫破长老呼罗的想法，却无人应声，就连呼罗长老也不悦地看了一眼乌蒙，乌蒙这才惶恐地跪下请罪。
　　“呼罗长老，小的知错了。不该妄议厄勒沙大人。”
　　“且不提她！”长老呼罗摆手，“你起来吧，仪式既然被毁了，先寻个日子重新举办，事不过三，提勒的事情，我会回禀圣女，他是厄勒沙的左护法，怎么处置，圣女自会示下，取树液，日后仪式开启前，所有举办仪式的教众先饮。”
　　“是！”
　　*
　　黄金铺地，百花为点缀的七宝香池，今日又迎来了它的主人。
　　池边伸出一双手，黑幔花影里，一道曼妙的身影渐渐从池中跃出，佩戴着珠宝的女侍奉上干燥的披风……
　　红莺娇略略将披风披上，手指抚过发髻时，那湿漉漉的头发便变的干爽。
　　她招手，将摆好的聚灵阵散去，又拿过池边的莲花更漏在手里打量，不知想到什么，唇边露出笑容，上扬的眉下是一双勾魂摄魄的动人眼睛，这双眼睛很少垂下眼看人，总是眼抬上，看月亮，看高高的屋脊，看人的头顶，这样的眼睛，和无辜乖巧是毫无关联的。
　　总显得骄傲，又盛气凌人了些。
　　功力大涨的红莺娇，就更显得如此，她心里有股子兴奋，哪怕在池子里又疼了一遭，可血液还在沸腾。
　　她想冲到一个人面前比划比划，重生前的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头儿正在鼓动她，可另外一种莫名的情愫又羁绊住了她，让她又有些顾虑，醒来先处理了堆积的妖族和魔教事务，然后又在池子里磨练了一番，体会这次闭关的成果。
　　她想让自己表现的更成熟些，沉着，镇定的去见柳月婵。
　　此时看着这凌云宗顺来的莲花更漏，红莺娇想着哈桑说柳月婵压根没有来探望过她，忍不住撇了撇嘴，虽然柳月婵传讯报过几个地方说去探查，也心知自己闭关，柳月婵谨慎起见，肯定不会传讯什么重要的消息。
　　可她还是有些失望。
　　传讯里的内容太正常，太正经了，和教内下属汇报时的感觉差不多。
　　而且最近的消息，都已是十七年前了，自柳月婵在忏山崖闭关，宗主柳震亲自布下结界，魔教教徒就再难得到柳月婵的只字片语。
　　听说柳月婵前阵子已出关，可本人也没有向魔教递句话。
　　只知道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太泽。
　　“出来了，去太泽也不传个消息。”红莺娇忍不住嘀咕。
　　侍者不解道：“厄勒沙大人，您想得到什么消息？”
　　“没事。”红莺娇摆摆手，大步回房间，她浑身疼，打算休息一会儿，就出门。
　　回到自己的寝殿，红莺娇翻身上床，伸了个大大懒腰。
　　黑红色的帷幔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红莺娇忽然感应到什么，支起身子，走到梳妆台前。
　　手一伸。
　　台上镶嵌着宝石和琥珀的漂亮妆盒里，许多失去灵气的白色纸鹤中，灵巧地挤出了一只淡蓝色纸鹤……
　　纸鹤那样灵动，闪躲着红莺娇的手指，蜻蜓点水般，轻轻落在了她的鼻梁上。
　　来不及思索这只纸鹤是焚了什么香的纸幻化，又悄无声息躲在这一盒子纸鹤里多久，香味萦绕鼻间的瞬间，它已将红莺娇浑身的疼痛，芬芳地驱散了。
　　红莺娇在心里暗道：“没有传讯符，原来是有新的纸鹤，都多久没给我传纸鹤了，要是我没发现，岂不是错过了。”
　　不对，为啥要下命令停她鼻子上啊！
　　这纸鹤还蛮调皮的……
　　红莺娇将它小心翼翼从鼻梁上捉下来，手指一碾让纸鹤铺开，看上头的字。
　　台上的架子镜面光滑可鉴，映照出红莺娇如花一般的笑颜，动人的眼眸在夜明珠的照耀下，荡起水波般柔情的涟漪。
　　柳月婵在纸鹤里，告知了红莺娇自己得到镇灵玉册，并将在太泽闭关炼制武器的事情。至于若水旗导致她重伤，并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分出一缕魂魄的事情，却隐瞒了下来。
　　纸鹤比起传音符，保密性大大有损，没有确定红莺娇一定醒来时的传讯，为了保险起见，柳月婵不会记录什么重要的讯息。
　　这只纸鹤不会说话，更多的灵气只用来塑造了它的灵动，掺杂了几分独属于柳月婵的巧思和情趣，光是想想停在红莺娇鼻子上的模样，在塑造纸鹤时，已足够让柳月婵露出微笑。
　　此时。
　　纸鹤被打开。
　　已到西南的柳月婵也感应到了。
　　弥弥紧张的看着仪式，她正披着柳月婵刻有阵法的衣服，如一片树叶落在枝头，隐藏在暗处。
　　没人能看见两人。
　　但弥弥还是能看清身边人的神情。
　　弥弥一愣，传音道：“莎莎，你在笑什么？”
　　柳月婵道：“想到一个有趣的人，或许不日就要相见。是我失态了，弥弥，这些人在喝什么？”
　　弥弥道：“他们应当在喝摩尼树的树汁。”
　　“我听说，摩尼树虽然是西南的圣树，花叶皆可用，但树汁有毒，不能饮用。”
　　“是啊，真奇怪。”弥弥也不明白，“他们在重新举办仪式，以前是不喝树汁的。糟了！他们是想……”
　　“想找出什么人？”柳月婵目光凝重地看向场中。
　　“对！枝液的解药，只有长老才有。而且得在半个时辰内服下，如果仪式没能顺利举行，没有解药，也许会死很多人！”
　　有几个教徒端着碗已满头大汗，更有几人已摔碗施法离去，却被场中守卫的魔教教徒拦住，当场杀死。
　　“这到底是什么祭祀？”柳月婵借用冰心莲，几乎是诱导般询问弥弥。
　　弥弥能藏在魔教多年没被发现身份，本身警惕心不小。
　　魔教教徒在入教时，几乎都会种下火种，保障教徒不受紫薇幻境等擅长幻术的法术所迷惑，当有人试图引诱教徒时，种下火种的护法和长老会有所感应，或救人，或将火种点燃，使教徒身死，不至于透露魔教的秘密。
　　柳月婵并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当她发动冰心莲时，弥弥便感到心中的火微微摇曳了一下。
　　可弥弥是叛徒，本不该入教，她体内的火种与其它教徒不同，并非负责的护法种下，而是红莺娇幼时亲自试着用自己的圣火种下的。
　　火在教内代表“真我”的一种。
　　仿佛知道询问的人是谁，火种几乎没有任何抵抗的，便放弃了抵抗。
　　弥弥愣了一下，之后便卸下防备般，回道：“是妙光祭。”
　　“这个祭祀是为了达成什么目的？”
　　“是为了摩尼树。这几年，许多树，突然开始枯萎了……莎莎种过地吗？土地需要施肥，上面的草木才能茁壮成长。摩尼树枯萎是不详的，听说每当这个时候，就需要举行妙光祭，给树施肥。”
　　柳月婵遥望着场内的教众，瞳孔微一缩。
　　*
　　同一时刻。
　　红莺娇惊疑不定地抚摸着胸口，就在刚刚，她感到属于圣火的火种被人触动了，那是许多年前，她给弥弥的一缕火种，那火种传来的讯息，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柳月婵？
　　不是吧？
　　这么近！
　　柳月婵怎么会跟弥弥在一起？
　　*
　　夜晚的无数火把，在夜风吹拂下，荡起零碎的火星。
　　祭祀已经开始了……
　　难以听懂的喃呢在四周响起。
　　只是眨眼那一秒，就有许多人用利刃扭割下自己胳膊，朝着祭坛下深深的沟壑掷去。
　　奇怪的闷哼声后。
　　血液四溅。
　　令柳月婵感到窒息的无声中，大量血液喷涌而出，飞速淌进祭坛旁的沟壑。
　　失去胳膊的教徒扭曲着面庞，青筋，凸起的双眼，皮肉狰狞，痛苦却无声地跪倒在地，咬紧舌头，捂住嘴巴，双目痴狂地望着四周盘踞的树枝。
　　沟壑里生出长长的枝桠，不断伸长，扭曲着，缠绕着那些血和胳膊，耸动着汲取着什么……树枝很冰冷，穿过热血时，激起一股又一股蒸腾的热气，血的腥味铺面而来。
　　没有胳膊的男男女女大抵不会死，许多守卫正在抛洒药粉到这些人伤口上。
　　可那痛苦在地面扭曲的……还是人吗？
　　早在那些胳膊被割下时，柳月婵已打算冲出去。
　　可弥弥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别去！别去！虽然看不到长老，但长老一定在！我们打不过的，莎莎你身上没有火种，这时候的树枝你不能接近，只要稍微受点伤，你就会被吃掉！”
　　柳月婵怔怔看着前方。
　　世人皆知，西南遍地摩尼花，因着暗夜生光，亦被称为魔魅之花，花色正红，一旦由红转白，则预示着花期已过，掌握西南命数的圣女即将归墟。
　　三百多年前，柳月婵曾好奇，问红莺娇为何西南的花与圣女的生死联系如此紧密。
　　红衣少女避开她的凝望，将总是抬起的双眸半垂着，显出几分复杂难言的神秘和回避。
　　那股神秘将热烈的火焰勒紧了。
　　柳月婵不喜欢。
　　于是那时的柳月婵细细打量着与平时不同的红莺娇，两人静静对坐在石桌前，在争锋相对的吵闹日常相处中，划出片刻宁静。
　　柳月婵在心里问。
　　——她知道吗？
　　——她明白这代表什么吗？
　　死亡和残缺，划不出宁静。
　　无论选哪个都会痛苦的话，红莺娇真的做出她真正想要的选择了吗？


第149章 
　　柳月婵的目光停驻在那长长的摩尼树枝条上。
　　“弥弥，松手。”
　　弥弥心里突然有些害怕，被她抱住的人，偏头对她说的语气是那么柔和 ，又那么坚定，她没有松手，“莎莎，我知道这个祭祀，会让人难以接受，但是……”
　　柳月婵安抚似地拍拍弥弥放在她腰间的手，“我不会冲出去。”
　　又道：“该去的，不是我。”
　　抬手并指于眼前，如银河星辉的灵气倒映在那双坚定的双眸，柳月婵垂下双睫，一记传音符打出，缓缓绕过此处，化为一道隐形的流光飞速朝外飞去。
　　弥弥缓缓松开手，她隐约能明白柳月婵的意思，于是不解道：“那该……是谁？”
　　对于弥弥的询问，柳月婵没有回答。
　　她只是偏过头，用那清冷的双眸，注视着场中长老般的人物。
　　西南，柳月婵和红莺娇之间，这一次，相隔这么近。
　　柳月婵发的是求救讯息。
　　她相信。
　　红莺娇会很快赶来。
　　长老一挥手，在这漆黑的夜幕下，串联起无数火把的光芒，转瞬间让火光熄灭，化为飞溅的青色寒光，朝着那些挣扎残疾的教徒飞去……
　　教徒们痛苦的面色和缓了。
　　似乎痛苦已经远去。
　　不肯饮下汁液的人已尽数被杀，场中，只剩下虔诚的教徒一一爬起。
　　他们跪下，高高举起双手，将青色寒光接过。
　　仰头饮下。
　　短短半个时辰，一切发生的那样快。
　　饮下汁液的教徒们，不会再有毒发身亡的危险。
　　他们看上去很感激，狂热又虔诚地跪下，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祭文。
　　血气如海，在胸腔中蒸腾。
　　周围那么安静，唯有祈祷的声音，弥弥紧张又不安德四下张望。
　　直到夜风呼啸，在突然颤动的火光映照下，高空中，一个手持长槊的身影几乎撕开空气般，极速俯冲而来！
　　那道身影，笼罩着几乎能照亮燃烧这一大片祭祀场所的红光，戾气惊人！
　　“——你们在做什么！”
　　红光中传来一声惊天怒喝。
　　红莺娇，来了。
　　“轰！”
　　长槊一挥，巨响下，摩尼树枝条被击裂。
　　场中乱石飞崩，一片惊呼声响起，石头纷纷砸向场中无数枝条，地面的石裂开无数条口子，粗壮的的摩尼树枝条愤怒狂舞着冲向红光，又在接近时，害怕似地缓缓停住，回缩。
　　红光中露出一个熟悉的面容，那红色的衣袍在风中飞舞，衣摆上由黑线绣着摩尼花纹路清晰无比，晃着柳月婵的眼。
　　“保护圣树！”
　　“什么人，胆敢毁我圣教祭祀！”
　　“啊，厄勒沙！”
　　“是厄勒沙大人——”
　　弥弥惊呼道：“厄勒沙大人出关了！”
　　柳月婵翻手戴上帷帽，脱去阵衣，在弥弥惊愕的目光中，显出身形。
　　红莺娇愤怒的神情一凝，猛然仰头看向场中不远处的树梢。
　　树上只有一个身影，弥弥依旧在阵衣中躲藏。
　　树影斑驳地打在帷帽上，风将帷帽的白纱吹的纷乱，那被帷帽遮掩的，安然无恙的身影，已娇红莺娇瞬间明白了方才飞驰传讯给的求救消息是假。
　　但这并没有让红莺娇松一口气。
　　她的心已然绷紧了。
　　到处都是血，长老的呼喝，护法的不解，教徒们迷茫的目光都在柳月婵显出身形的瞬间褪去了声与色，红莺娇只感到心在颤抖。
　　她望着树梢那一轮冷月，看不清的面庞，加重了内心的惶恐，眼眶瞬间就红了。
　　圣教祭祀。
　　这是红莺娇最不愿意让柳月婵看到的一幕！
　　“你知道吗？”熟悉的清冷语调自传音而来。
　　“我不知道！”红莺娇心惊肉跳，忘记是传音，大喝一声，但面上的惊慌几乎难以掩饰，语气里的颤抖也足够让树上之人明白了一切。
　　呼罗长老沉着脸，目光向树上瞥了一眼，看向红莺娇冷呵道：“厄勒沙！你毁去圣树和祭坛，却说不知道吗！”
　　红莺娇回头，双眼已被熊熊怒火覆盖。
　　“呼罗！你私自在此举办妙光祭！违反教义，今日，我定诛你！”
　　一股磅礴的气息从红莺娇身上涌出，一个巨大的黑色身躯从红莺娇背后浮现，几乎在一面内，就由两米高，暴涨到三十米，身躯内部隐约可见雷霆般的闪电，那正是红莺娇吼风雷吐的灵象融合，几乎震撼了在场所有暗宗护法以上的人。
　　雷声已起！
　　一股不该属于红莺娇此时修为的凶戾威压，席卷了整个祭坛所在。
　　呼罗长老双目微瞪，惊道：“真魔万相……幽冥巨人！圣女竟将那图，提前传给了你！”
　　红莺娇不与他废话，抡圆了长槊朝着呼罗长老挥去，头顶巨人手中也生出一柄长槊朝着下方砸来……
　　“散开！”红莺娇呵道，四周的护法和教徒们纷纷离开两人对战之处。
　　长老呼罗的衣衫猛然鼓起，原本老迈的身躯气血涌动，一块块肌肉从身体暴起，青筋如蟒蛇般覆盖在胳膊上，一块大锤从他胸口飞出，迎向槊尖。
　　“砰”的一声，祭坛中的摩尼树枝桠与花叶乱飞，猛的化为屑粉。
　　红莺娇右手握槊，从上往下，不断劈、挑将槊尖刺向呼罗的胸腹、脖颈之处，她来势汹汹，惊人的力感不断从攻击相接处传回到呼罗长老手中。
　　呼罗长老应对起来虽感棘手，但应付起来却也不难，观那幽冥巨人身长，知晓厄勒沙此时若是对战金丹修士，自是同境界无敌，可他已元婴期多年，境界差距在那里，且他是教内暗宗老人，经验丰富，如何会怕。见红莺娇满眼愤怒之色，只冷笑道：“不分青红皂白，毁了祭坛，同教相残，厄勒沙，到底谁才是违反教义的人！若非圣女无子嗣，岂容你狂傲！”
　　“你私自在此举办妙光祭，还敢大放厥词！”红莺娇恨急。
　　“私自？哼！”呼罗长老掷出大锤接过红莺娇的攻击，“圣女令在此，你还诬陷老夫不成！”
　　“什么！”红莺娇不信。
　　围观的几个暗宗护法面露焦急，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一个令牌，那令牌呈火焰形状，金玉而铸，现世后流光溢彩，中间正刻有“圣女令”三个大字。
　　“厄勒沙大人，圣女令在此！”
　　“厄勒沙大人，误会啊，别打了。呼罗长老！”
　　“我不信……“
　　”我不信——”
　　红莺娇见到圣火令，如遭雷劈，一时不察，便中了长老呼罗一记重锤，身后的幽冥巨人虚虚实实，一缕血从红莺娇的嘴角淌出，鲜艳异常。
　　长老呼罗还欲再攻，一道银色阵法在红莺娇身侧展开，化为八九道不断变化的光团将红莺娇笼罩住，其阵中刻画的符文繁复无比，结结实实接下呼罗的攻击后，竟只微微颤抖了一瞬，便不再震荡，乃是一道极为坚固的防御阵法。
　　长老呼罗的目光又一次瞥向不远处的大树，一掌挥去，化为大掌，将远处的大树轰鸣炸毁！
　　柳月婵携着弥弥化为一道银光遁去，几个暗宗守卫追上去。
　　“我先将弥弥送去安全的地方，再来寻你。莺娇，既有圣火令，你又不知其中蹊跷，何不去找你师父问个明白！”柳月婵传音给红莺娇。
　　声色极冷，但如一道寒冰让红莺娇纷乱的心神凝聚。
　　“对，师父，师父答应过我的……”红莺娇猛然抬头，脸色煞白，“呼罗，走，我们去圣女面前对峙！”
　　“正有此意！我也想替暗宗问问圣女，为何将提前将幽冥大法传授于你。”长老呼罗喝道。
　　两人化为一青一红两道流光，朝着摩尼教大殿而去。
　　苑津渡口不少船只停泊。
　　客商们刚过长阶进城，便见不少人脚步匆匆。
　　方才远处的黑色巨人身影，已惹得不少西南大街上的民众议论纷纷。此时见空中时不时有人流窜而过，紧醒些的店家已感到气氛有些不对，早早打烊，紧闭门户，那行人也加快了脚步回家。
　　城北，红花正艳。
　　摩尼教宫殿。
　　镀金的宫顶，红砂石的宫墙上，闪耀着属于极品磷石的细碎黑光，内殿圣女宝座上铺着红毯，圣女赫兰奴半倚半靠，抚摸着腰间缠绕的长鞭。
　　正殿门被推开时，殿内的夜明珠光芒大盛，将整个大殿照耀如白日。
　　“师父，为何今日会举行妙光祭！是不是呼罗长老他……”
　　红莺娇跨进门槛，面上的焦急清晰可见，紧随她之后出现的，是沉着脸的长老呼罗。
　　魔教圣女赫兰奴的视线在两人间逡巡而过，于红莺娇唇角的血迹停了一瞬。
　　“怎么了？”赫兰奴面色甚愉，“闭关刚出，又跑去打架，打赢了没有？”
　　红莺娇心焦，哪里有心情说这个，喊道：“师父，长老呼罗违反教义，私自举办妙光祭！”
　　呼罗长老行礼道：“启禀圣女，妙光祭未能成功举办，厄勒沙损毁仪式，藐视圣女令，请圣女降下责罚，以儆效尤。”
　　“小事而已，何须责罚。”赫兰奴气定神闲，“呼罗，你着人，于明日重新举办祭祀便是。”
　　红莺娇摇摇欲倒。
　　心中不解、悲愤之情不断激荡，她如何想装聋作哑，此时也不禁问道：“师父……你答应我的。”
　　赫兰奴反问她：“我答应了你什么？”
　　“不、不会轻易举办祭祀。”说到此处，红莺娇心中越发冰凉，猛然抬头，紧锁眉头，担忧地看着赫兰奴，“师父……你受伤了？”
　　赫兰奴叹了一口气。
　　“呼罗，你辛苦了，先退下吧。”
　　呼罗长老躬身行礼道：“圣女，请容呼罗一言，您将那图提前传给厄勒沙，可是胁迫我暗宗教众臣服厄勒沙？”
　　“自古以来，我圣教继任者，皆是心智坚韧，耐性与毅力绝佳者，厄勒沙情绪不定，过于偏倚明宗，做事犹豫不决，小事较真，大事糊涂。以她的资质，靠她一人修行，或许能有不小的成就，便是开宗立派也无不可，但决不可能成就我圣教大业！”
　　“这样的人做您的继承者，呼罗不服，暗宗上下，也绝不会臣服。”


第150章 
　　呼罗长老的话，当面揭开了双方这些年暗潮涌动的对峙。
　　赫兰奴道：“呼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呼罗长老俯首不答。
　　红莺娇没好气道：“好你个呼罗，说的我好像很稀罕当这个圣女。当年是你们暗宗将我抢来的，不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小时候是不稀罕，如今，却不是吧？”
　　“嘿！行吧。”红莺娇承认。
　　呼罗长老看了红莺娇一眼，冷笑道：“至于当年之事，若非明宗传讯，圣女将你娘藏得如此严密，暗宗岂能知晓。”
　　红莺娇冷下脸，“你什么意思？”
　　一记长鞭重重袭来，朝着呼罗长老袭去。
　　呼罗不闪不避，双手合十举高至头顶，挨下此鞭，双膝下跪，将头深深低下。
　　“呼罗知晓，今日过后，愿领刺刑，即刻受刑，然暗宗上下，积怨数年，身为暗宗长老，今日呼罗不得不言。”呼罗长老咽下喉头涌动的血气，“圣女既将图传下，我暗宗上下肝胆俱裂，若非厄勒沙已经继承了火种，暗宗又怎会同意她进入圣教。”
　　呼罗长老接下来的话，并没有让红莺娇听见。
　　“您不忍对亲姐妹下手，呼罗看着您长大，如何不明白，您既不忍，呼罗愿为驱使，可当年，您又因赫兰弥而心软，留下这个孽障。明宗不知其里，当年因圣火之事一直有所怀疑，亦对血脉之说半信半疑，这些年，屡次用圣器试探，对您不曾宴请名师教导厄勒沙一事，颇有微词，直到您严明亲自教导，又提拔哈桑方才作罢。”
　　“厄勒沙自幼不曾好好教导，对教内事物一知半解，这些年又因干预外族之事，屡次重伤而归，害得您暗伤频频，难以维持，不得不举行祭祀。”呼罗长老神色凝重，“这些年来，大家感受到您对厄勒沙的维护，着实焦虑不安，您不是不知……”
　　"这些年您不肯诞育子嗣，只言身体有恙，您还年轻，我等愿意等待真主降临。可您让厄勒沙放荡至今，缘何又改变了主意？竟悄悄传下幽冥图，使暗宗上下命悬一线，圣女！难道您真要将大业交给这等莽撞无知之徒吗！”
　　“厄勒沙年纪尚幼，心志不坚，必难压制西南全境魍魉，您若有损，西南万万百姓，鬼患顷刻将至，望您三思！”
　　说完，呼罗长跪不起。
　　红莺娇见长老呼罗如此形状，惊讶道：“你们背着我说话？我就在这里，你们还背着我说话……”说完看着赫兰奴严肃的面容，声音小了些，眉毛皱成一个川。
　　静静等待的时间有些难熬。
　　呼罗这个糟老头子又说我坏话？
　　红莺娇想着祭祀，又想着柳月婵的话，心中翻腾不已，教徒也是人，对于祭祀红莺娇万难启齿，柳月婵每每询问魔教之事，她只能避而不谈。
　　哪怕教徒是自愿的，甚至教内决不允许随意举行祭祀，只有在魍魉有异，不得不用生气压制时才可以举行，只要有一丝鬼气弥散，活人沾上一口，便再无救回的可能。
　　可红莺娇还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如此……
　　每个圣女都被绑在了西南的土地上。
　　土地滋养了树，树开出了花，每一代圣女的花，都被称为魔魅之花。花色正红，一旦由红转白，便预示着花期已过，而在变白前，还会结出无数魍魉的果子，如果火无法压制，果子结出的魍魉，便会收割无数西南的生命。
　　想到这里，红莺娇看向不言不语，却明显在和呼罗传音的师父。
　　不知赫兰奴回了什么，呼罗愣了下，站起身，愤愤看了一眼红莺娇，行礼退下。
　　呼罗还没走远，红莺娇已几个大跨步冲到赫兰奴跟前，焦急道：“师父，你好些了吗？什么叫明宗传讯，呼罗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要瞒着我，告诉我吧！”
　　身后传来那咋呼的声音，呼罗只恨自己从前误解了厄勒沙对圣女的态度，这般大呼小嚷，分明是恃宠而骄，圣女哪里是全然放纵，可有可无的表现呢。
　　那口口声声，时常训斥责打的“孽徒”之语，也不过是骗骗暗宗的耳目罢了！
　　却不知那图，厄勒沙修炼到何种境界？
　　便是天纵奇才，依着厄勒沙闭关的时日，和今日那巨像大小，多少还有转圜的余地，若再拖下去，只怕暗宗难以招架，万劫不复！
　　暗宗自古就是历代圣女手中最忠诚的一把刀。
　　非是全然自愿，而是不得不为。
　　今日长老呼罗硬着头皮说了这么一大堆，却也心知，只要圣女拿定主意，暗宗无异于螳臂当车，一个念头之下，血溅当场而死，也不过转瞬之间。
　　这也是赫兰奴从前告诉红莺娇暗宗是忠心的，语气笃定的原因。
　　那日地宫呼罗明知她不愉，还叫破红莺娇的行踪，赫兰奴心中便有了计较，这才早早赐下幽冥图，以防万一。
　　明暗两宗，自然都忠于圣教。
　　可历代圣女都必须设立明暗两宗，却也是不得不为之。
　　赫兰奴挥手将殿门紧闭。
　　“莺娇，你还记得我教设立明暗两宗的初衷吗？”赫兰奴避而不答，反问道。
　　“魔教延续，传承不绝。”红莺娇背教典原话。
　　“我提醒过你，他是长老，你要让他为你所用。”
　　“暗宗的人我会用，没了呼罗还有别人，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红莺娇很干脆，“我不用他。”
　　“随你吧。”赫兰奴无所谓。
　　“师父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红莺娇追问，“娘是师父你藏的？呼罗说若非明宗传讯，暗宗岂能知晓？原来当年明宗也有插手，为什么？”
　　“魔教延续，传承不绝。”赫兰奴重复了一遍红莺娇之前的回答。
　　红莺娇如遭雷击，咬牙沉默。
　　“我让你出了地宫就来找我，你倒是跑去找呼罗，谁跟你说了祭祀的事情？”
　　“我的人。师父告诉我，要培养自己的人手，我的人替我做事，我不能说她是谁。”
　　“孽徒！”赫兰奴两鞭子呼啸着甩向红莺娇，红莺娇连忙躲开。
　　又几鞭子甩来，都被红莺娇一一躲过。
　　红莺娇有些意外，因为以前是躲不过的，如今似乎隐隐能预测到鞭子的轨迹。
　　赫兰奴试了几下，点头道：“还不错，幽冥图与化钧斧息息相关，心志不坚者修行，神魂多迷失于那鬼神莫测的魍魉之境，你修的如此顺利，也难怪呼罗着急了。”
　　“呼罗好像有点忌惮我，那个巨人像出现之后……”红莺娇试探着问。
　　“幽冥图，只有圣女能练，一旦你迷失其中，所有暗宗教徒，随之迷失。”
　　红莺娇服气。
　　“难怪呼罗脸色那么差，我要是呼罗，肯定就叛教了。”红莺娇自嘲一句，看向赫兰奴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有点陌生，“师父，自从我下定决心成为圣女，你借哈桑给我看了很多魔教的书，我不爱看书，但我知道，那些书，不是哈桑能拿出来的。师父，你在吓唬我吗？”
　　“你没有被吓到。”
　　“那是自然，因为我下定决心了嘛。”
　　红莺娇的神情很认真，赫兰奴从来没见过眼前的红衣弟子，露出这么认真的样子，恍惚中，仿佛看见赫兰弥站在那里。
　　只是那时阿弥已改名红姑，穿着一身白衣素服，面上满是泪痕，不及少时年轻明媚。


第151章 
　　红莺娇带柳月婵来到一个地方。
　　那是祭祀的目的地之一，一个由无数摩尼树藤蔓围绕的圆球，里头噗通噗通响着，仿佛在孕育着什么……
　　奇诡而怪诞。
　　*
　　太泽下雨了。
　　淅淅沥沥个没完。
　　段朝颜翻了个身，床榻另一半是冰凉的。
　　她是太子徐荣的凡人妾，一生荣辱系在太子身上，荣华富贵却并不能让她安然酣睡。雨声越来越大，重重落在瓦片上，雨的潮湿气似乎透过这座金屋，渗进了她渐渐干涸的内心。
　　段朝颜支起身，下床推开窗抬头看。
　　乌云压城，漆黑的云，似乎比夜色还要浓，她的视线追逐着雨丝下落的方向，窗外纷繁的桃花早已没了踪影，枝头上挂着的，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果实。
　　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最近太子十分焦躁，段朝颜知道，是因为王宫中，真的发现了妖怪的痕迹。
　　那个玄诚道人说的，的确是真的。
　　可是太子找不出来。
　　“妖……”段朝颜打了个哆嗦，光是念出这个字，就让她惊惧非常，飞快地关上窗。
　　她还不能说，在妖怪找到之前。
　　如果妖怪真的要杀太子，那太子的孩子也不会放过。
　　段朝颜钻进被窝里，默默祈祷太子能早日平安回到她的身边。
　　生在太泽，妖与太泽遗民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段朝颜的祖父母就是被妖怪所杀。
　　对于没有灵根的凡人而言，死亡只是一个眨眼间，一次熟睡再醒来。
　　和蔼的老人消失了踪影，连血迹都被舔了个干净，只有一把干枯发白的头发，摆在案台上，惹来无数人的惊叫咒骂。
　　夜里不该想这些，段朝颜寒噤不止，噗通跳动的心脏声，让她倍感不安……
　　“噗通——”
　　“噗通——噗通——”
　　“这里面，是什么？”
　　柳月婵打量着包裹成圆球的藤蔓。
　　“是血，还有我师父的圣火种子。”红莺娇据实以告，拉过柳月婵的手，放在被藤蔓包裹的上，“很温暖是不是，甚至有点烫。”
　　“师父继承圣女后，便将体内的圣火种，祭在魍魉之都镇压。”
　　“因为火种受损，所以举行祭祀？”
　　“嗯。魍魉之都，是由摩尼树支撑的，树需要泥土才可以生长，但魍魉之都里的土，和现世的土不一样，是阴土。”红莺娇触摸着树球，比起柳月婵的感觉，同样拥有圣火中的它，接触此物的感觉更加强烈，“那是充满了鬼气的土壤，需要用生气和圣火镇压。”
　　“西南和魍魉之都一体两面，一阴一阳，一生一死。生气加速了魉都秘境各种灵草的生长，每一代圣女所持的圣火种，则是开启魉都之门的钥匙。”
　　“那个门你见过，就是那天危月燕撞向的，青面獠牙的漆黑巨门……”红莺娇回忆着那天的情形，“我师父死前，必然会将火种熄灭，我始终想不出，妖族是怎么召唤出魉都之门，若非那妖畜吞了我师父，必然粉身碎骨也撞不开那道门！”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不召唤化钧斧应敌，后来在帮你取得冰心莲，回到教中，我忽然明白了。”红莺娇看向柳月婵，“不是我师父不想，而是不能。”
　　灵庸城时，柳月婵曾就“秋蝉之书”有关魍魉之都的记载询问红莺娇。
　　那时，柳月婵很快就意识到红莺娇不好读书，却在她提出的那一刻，马上知道了秋蝉之书的隐秘的重要，必然是已经看过那本书。
　　那时红莺娇不肯说，只因是敌是友还未分个明白，是否真的要继承圣女之位，红莺娇心中也有一丝犹豫，可后来取得冰心莲，拿秋蝉之书，寻典籍解惑，早已不再犹豫，与柳月婵结拜姐妹后，她也下意识，逃避去知道柳月婵的重生时间了。
　　无需再交换。
　　如今的关系正好。
　　红莺娇觉得很好。
　　柳月婵也在红莺娇说这句话的瞬间，想到那灵庸城有关秋蝉之书，凌云宗时有关婚约的交换，那一次，每一次……
　　在互相回避内心的试探和交锋里，两个人心知肚明了错过。
　　哪怕如今能坦然说着当初玩笑般迫切想要交换的讯息，却都不敢再提当初真正想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再不会提，也没有再问。
　　她们只是站在一起，在这个藤蔓交错的地宫之中，将同盟的信任加深，放任内心的渴望疯狂增长。
　　“月婵，你见过孩童吹蒲公英吗？吹起瞬间，完整的一颗蒲公英，便分出无数种子飘荡远方，落地生根。”
　　“圣火种也是如此。每一代圣女，继位，火种燃烧不灭，镇压整个魍魉之都，直到圣女死亡，而生子时，圣火种会短暂回归圣女体内，分出一颗没有燃烧的种子，落到继承人当中。”
　　“有几个孩子就分几颗火种，很奇妙吧。”红莺娇笑了下，“这些没有燃起的圣火种，能保护教内的继承人，不会受道门和妖鬼的蛊惑，代代传承不绝。”
　　柳月婵蹙眉，问道：“你还记得，你和我第一次尝试取冰心莲时，幻境遇险，见到九尾妖狐的事情吗？在冰心莲幻境中，所遇敌形绝非空想，一定是平生所遇妖、人、鬼所化。当时危月燕并未显形，出来的却是一只九尾妖狐，那等九尾大妖，举世之间，唯有当年二十八妖卫的心月狐可以达到。”
　　“我记得，你笃定，那妖狐和我交手，我中过妖术，若只是擦肩而过，九宫幻境也不会选妖狐显形对付你师父的渡灵印。后来咱们平安离开，我想了一夜，也没想起何时见过那妖妇，当时我跟你说，我体内有一道圣火刻印，其实说的，就是圣火种。”
　　“当时我头疼欲裂，以为是耗费心神太大的缘故，可等第二次帮你取得冰心莲后，我受重伤，你叫了哈桑带我回魔教，我便开始查圣火刻印的事情，那时，那次的伤，实在是太重了……师父查了我身体状况，发现了我头疼的事情，十分惊讶，后来，追问我何时遇到了妖族，我这才知道，那圣火刻印只是对外的说法，其实我体内，有一颗圣火种。”
　　“所以……我练了分身。”
　　红莺娇伸出手，一个熟悉的鹅蛋大小，圆滚滚的面团小人出现在她手上。
　　——你又在练分身？
　　红莺娇还记得那天化为面团小人，被柳月婵扔回床上的事情，柳月婵的被子很软，很香，她很喜欢。
　　其实这个面团分身，和她在凌云宗登峰时装睡的分身有一丝不同。
　　只是那一丝……
　　就不必告诉柳月婵了。
　　“新的圣女继位时，其余继承人的火种会被取出，融合成一颗新的圣火种，而我师父继位时，却没有那样做。”
　　“因为红姑，是凡人吗？”柳月婵知道红莺娇还隐瞒了些什么。
　　话语的跳跃和停顿之处，她怎会不觉。
　　只是困惑之处太多，而红莺娇愿意认真倾诉的时刻也太难得，此时打断询问似乎不是个好时机。
　　“嗯。”红莺娇做出一股满不在乎的样子，语调也尽量轻快些，“师父她小时候，前圣女对她很严厉，也很少让她跟娘玩，可我娘嘛，你也能看出来，我娘就是个特别热情的人，管它凡人还是修士，我娘可不会觉得谁就高人一等了，何况是亲姐妹，所以她硬是拉着我师父玩。”
　　“要不是娘的身份被发现，遭妖族截杀，受了重伤，哪怕是凡人，师父继位时取出圣火，娘也能活。可后来不行了，种子取出来，我娘必死无疑。”
　　“师父就想等等，等娘百年之后再取种子。继位时，那个圣火种的火焰，就不是很大，被明宗看出来了。明暗两宗是不清楚要取火种这件事的，只有圣女才会知道。师父她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血脉不纯什么的敷衍着。”
　　“结果闭了个关出来，我娘已经和我爹，怀上了我。”
　　“也许是我太天纵奇才了，那颗种子，落到了我身上。”红莺娇哈哈两声，“师父的火种残缺，再生，也生不出有圣火种的继承人。”
　　“要取我的火种，我跟师父又不是姐妹，灵血相悖，只能举行祭祀，一般的火祭还不行，我有圣火种，圣火烧不死我，得把我剁碎了献祭。那我娘能愿意吗？肯定不乐意啊，这事儿就这么拖了下来……”
　　“师父她一边敷衍明宗，一边忽悠暗宗，其实我不明白师父她上辈子到底怎么想的，她要是早告诉我这事儿，我还叛什么教呢？“红莺娇叹气，“赶鸭子上架，我也得上了。”
　　“月婵，我是、我是没办法了，没得选了。”
　　“你提醒我，我要想好。”
　　眼前的藤蔓延伸到地底深处，想着摩尼花由红转白的那天，红莺娇总是难过不已，即便有化钧斧以身为祭，希望将魍魉之都再次劈入幽冥，红莺娇明白，成功的可能很低。
　　如果成功了。
　　柳月婵也不会和她一样重生吧。
　　柳月婵的宗门未复，大仇未报，若不是受鬼门所累，怎么会死呢？
　　“我想好了。”
　　红莺娇抬眸看向面前人，语气是坚定的。
　　对未来的展望或许仍旧迷茫，但已经选错的路，没有勇气再选，明白不得不选的时候，内心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有在面对柳月婵试探一般关心的话语时，会生出莫名的忐忑。
　　如今，柳月婵亲眼目睹了祭祀。
　　解释那么多，也只是希望，柳月婵不要那么快疏远自己。
　　说完这句话，红莺娇不再开口。
　　柳月婵也没有说话。
　　只有藤蔓包裹的树心，用西南民众的血浇灌运输着强劲的血液，使那心脏，怦怦作响。
　　地宫内，突然出现一股温暖的热流，涌向红莺娇的方向。
　　红莺娇一愣。
　　“是魔纹。”柳月婵提醒她。
　　红莺娇连忙查看芥子，惊道：“是你给他的阵法宝器，徐荣出事了！”
　　“走！”柳月婵上前一步，紧紧握住红莺娇的手。
　　红莺娇的心颤栗着，紧紧回握住。
　　魔纹在摩尼树布满的西南，比在任何地方，都更快搭桥而成，那是给圣女继承人逃命的保命印章，是摩尼教除了圣器外最珍贵的宝贝，能摁在任何宝器之上，只能使用三次。
　　第一次，红莺娇用在了阻拦柳月婵和太泽定亲。
　　这一次，又要前往太泽救人。
　　真希望第三次，不再去太泽那个讨厌的地方。
　　空气中似乎凝结了一大团黑红的墨汁，那便是“桥”，连接千里内的魔纹器物两端，在踏上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墨汁颜色越来越浓，直到轰然凝聚成一点，化为一朵洁白的摩尼花，缓缓落在地宫潮湿的土壤。
　　今夜，太泽皇宫的猝风暴雨。
　　迎来了许多，未经邀请的“客人”。


第152章 
　　雨脚飞银线，急点溅池心。
　　太子所居碧波宫内，水摇殿影，淡淡一片红顺着池心蜿蜒，很快被雨点拍散。
　　危险是突然起来地降临在徐荣身上。
　　徐荣晕眩一瞬醒来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
　　逃！
　　忠心耿耿的枭虎卫将他护在中间，徐荣不断抛出宝器，手中动作不停，尝试破开妖域，可大殿内已被封死，蜡烛摇晃的阴影处，片片形似铡刀，薄如蝉翼的螯肢隐藏在阴影，化为无数残刃，将几个壮硕的枭虎卫拦腰削断！一个双眼细长的虎枭卫右手一震，当他迎迎上那憧憧螯影时，手中的长枪也随之模糊。
　　“嘭！嘭！嘭——”
　　长枪击中那庞大细长的螯肢，使得殿内空间仿佛都震动起来，迎敌的枭虎卫擦去嘴角的血，寒眸凌冽。纵然在场所有人，所能动用的灵力不过三成，几个围在太子身侧的枭虎卫凭借多年掠阵除妖的经验，在最初不可置信后，已有了舍生护主的默契。
　　“还请太子专心破界！只要有能传出消息，长老必速速赶来！”
　　所有人的希望都放在太子徐荣身上。
　　徐荣却心知今日一劫，恐难续命。
　　环顾殿内九根盘龙柱，太子徐荣冷呵道：“妖族好大的手笔，藏在太泽多年，一朝暴露，竟愿意放你这兔儿来此，只为杀我徐荣！”
　　碧波宫的九龙金漆殿柱，每根都需要两个成年人才能环抱，承载着宫殿的重量，也支撑着整个碧波宫不受妖气侵扰。
　　当意识到灵气被锁住时，太子徐荣便知道，九龙灵柱已损。
　　太泽内，必有叛徒。
　　“嘻嘻。”殿内响起孩童般欢快的笑声，盘龙柱上的花纹逐渐变的扭曲，龙眼凸出，透出一股极艳的血红色，高而广阔的视野，那双红眼不断移动，在九个盘龙柱上跳跃显形。
　　定屋锁灵，正是二十八妖卫房日兔的神通。
　　“太泽，嘻嘻，人，死。嘻嘻，奎山，死，嘻嘻。”
　　房日兔不善人语，是二十八妖卫中斗法最弱者，昔年重伤，更是癫狂难有清醒时，若非神通特殊，也不会被妖族保着逃亡。
　　徐荣此话一出，身边的枭虎卫更加警惕，二十八妖卫几乎已是传闻中的存在，妖族大败后，道门昌盛，太泽虽被屡屡袭击，但也难遇大妖，何况是妖卫级别，除了徐荣，大部分枭虎卫一生都未见过妖卫。
　　“定屋锁灵，是房日兔！”一个年纪小的枭虎卫忍不住绝望道，“为何妖族不找帝君，竟将此兔用来伏击太子！”
　　枭虎卫不解，徐荣却很清楚。
　　他的父皇，现任太泽帝，已深陷心魔，如今靠着仙露维持神智，命不久矣，只是这个消息并未向外透露而已，所知者亦寥寥，今日之前，无论谁告诉徐荣，那些人中有人，和妖族合谋，背叛太泽，徐荣都绝不会相信！
　　——太子近年，恐死于妖族之死，还望戒备全境，小心刺杀。
　　徐荣一震，祭出玄诚道人给它的瓷钵，朝着盘龙柱扔去。
　　可那花纹奇异的瓷钵连接近柱子都不能，半空中，便被蜘蛛妖击中，四分五裂碎在了殿内周围，滚入一个案台下方。
　　徐荣暗骂一声，身上浮现一股护体罡气，长刀在手，朝着蛛妖一挥，空气中传来阵阵空爆声，妖怪身上出现几个窟窿，腥臭的妖血顿时喷满了内殿。
　　不能靠近徐荣太子，蜘蛛妖发了狂。
　　嘶嘶的尖啸声从蛛妖嘴里发出，听得殿内之人头痛欲裂，原本侍奉的宫女早已死的七七八八，只有个机灵的，在妖怪从房粱落下时，连人带椅倒在地上，哆哆嗦嗦爬进了角落的供台帘子下，瓷钵碎开时如利箭般划破了她的胳膊，她都不敢吭声。
　　此时听得妖怪叫声，宫女捂住头不断凄厉惨叫，耳朵汹涌出两泡血水，随着瓷钵红光闪烁，宫女头一歪，再没了声响……
　　*
　　瓢泼大雨中，一团黑色的墨汁突兀出现，贴在地面飞速滑行，融入了碧波宫的水池之中。
　　簇拥着的荷花池下，出现了两道身影，青色的披帛与朱红的裳裙在水波中交缠，荷叶掩映下，一双手并指，布下遮掩的阵法，一双手掐诀，要将传讯打出，
　　说时迟那时快，传讯符被柳月婵拦下。
　　红莺娇不解回望。
　　两个人湿漉漉的面容从宽大的碧荷中显露，正随着灵气的运转，变的清晰干燥，蒸腾的水汽如同一小团雾，将此处缭绕。
　　“等等，先看看。”柳月婵双手一捻，两枚铜币出现在她手中。
　　巧劲儿朝天空一抛，铜币稳稳落下，毫无异常……
　　“也是，桥搭不到徐荣身边，这可不太妙，他要是已经死了，岂不是白费功夫。”红莺娇赞同，迅速收回手。
　　柳月婵蹙眉，打量着不远处的碧波宫，她能感应到宫殿外藏着不少修士，那池子不远处的石桥上，甚至有侍女打着伞走过，若非魔纹异动不假，几乎要以为太泽太子的碧波宫一切如常。
　　她们二人今日来此，一则验证人珠之事，二则无论妖族什么谋算，都破坏一二，三则便是借力打力，看看如今太泽和妖族的深浅，当年萧战天当了太泽帝君，柳月婵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一丝妖气也无，妖族真的有了，不用人珠也能遮掩气息的方法。”红莺娇传音给柳月婵。
　　柳月婵叹道：“太泽与妖族打交道多年，有心防备之下，竟也难挡。”
　　“月婵，真如你说的，有妖卫来此。二十八妖卫各有神通，如今活着的不过八位，那今日来的是谁？”
　　“我心里有个猜想，但……”柳月婵摇摇头，不去猜了。
　　拿出冰心莲，柳月婵朝它吸了一口气，一股清灵之气慢慢溢出，被她引到红莺娇身上，见状，红莺娇也不废话，掏出一个小瓶，拔去塞子，取出一颗发着点点红光的花种，与之一同吞下。
　　冰心莲可以吹散妖气鬼瘴，花种则是摩尼教破界探秘的珍惜宝贝，此处妖气隐蔽的厉害，两人不知来者深浅，合力一探。
　　红莺娇拿起柳月婵的铜币，咬在唇齿之间，闭目引灵，待睁眼时，朝着那碧波宫上的琉璃瓦用力一吐……
　　铜币翻滚着落在屋顶，红光落瓦生花，开在了琉璃瓦上，很快就结为虚幻的魍魉果实，阳间看不见阴间事务，当果实从铜币上落下，朝着碧波宫殿内下坠，直到落入碧波宫地底的土壤那一刻，无数密密麻麻魍魉鬼魅的枝条也由此而生。
　　可惜，这里不是西南，没有枝条生长的条件。
　　于是一个呼吸间，枝条便枯萎消失了。
　　仅仅是魍魉果实下坠的一瞬，便足以让红莺娇看清内殿的情况，
　　“徐荣还没死！”这是红莺娇第一句话，话音刚落，柳月婵便将传讯符打出去，通知她们安插在太泽情报人员开始行动。
　　“殿内有好多妖怪，有只大蜘蛛，蜘蛛头上有只小老鼠，殿内九根柱子上头都有妖怪，一双红眼睛动来动去的，不知道是什么，我的花种只结魍魉果，它看不见，但似乎察觉了什么，朝着果子方向看了一眼。门没开，阳间不见魍魉事，那柱子上的妖怪竟能察觉，一定很厉害。”红莺娇眼中露出警惕之色，语气重了些，“屋里死了很多人，只剩两个枭虎卫跟蜘蛛对战，徐荣伤的不轻，耳朵一直在流血，但身侧有一巨大的白龟甲环绕，应当是太泽那件有名的护身宝器玄武公明盾。”
　　柳月婵道：“是房日兔，它神通在眼，双眼注视之屋，能对灵气形成桎梏，它定是在殿内盘龙柱上施展了定屋锁灵的神通，所以你的桥搭不进去，徐荣也出不来。”
　　“道门与魔教除了凡人生意，来往并不多，盯梢的探子没反应，幸好给了他魔纹器物，不然咱们还赶不上。”红莺娇思索，“还好你拉我一把，咱们没贸然靠近碧波宫，那兔子是妖卫里最弱的，但神通极为厉害，我两的十分本事，进了碧波宫，只能发挥出三分了。”
　　“据传房日兔凭神通，困死过不少道门的厉害人物，妖族拼着死了两个妖卫，都要保它跑路，妖族竟然舍得派它来杀徐荣……月婵，看来徐荣的命，比咱们想的还重要，为什么呢？那么多任太泽帝不杀，专挑这太子徐荣，难道徐荣发现了妖族什么秘密，还是做了什么对妖族十恶不赦之事？”
　　“徐荣的父亲，如今的太泽帝徐坤，我没见过他，你见过吗？”柳月婵忽然说。
　　“萧战天继位那天，见过一面，他平日里除了修行啥也不管，比你还爱闭关，我只见过那一次。”红莺娇疑惑，“怎么忽然问这个？”
　　“他不管，谁管？”柳月婵问道。
　　“徐秉生。”红莺娇脱口而出，一愣，“不对，徐荣死后，才是徐秉生。”
　　想到这里，红莺娇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可脑子处在一个通往无数岔道的迷宫，还没习惯细想，最后还是选择了茫然地看向柳月婵，等身边人给自己一个答案。
　　“来了。”柳月婵道。
　　红莺娇也感受到了，抬头看去。
　　熟悉的法衣披在两个人身上，化为一片叶子破水而出，随狂风骤雨飘上天空。
　　天空之下，她们藏在太泽多年的情报人员，那两个做到太泽中级官员的死魔徒其中一人，举着伞，带着早就准备好的借口，携几个太泽官员稳步前来……
　　求见太子。


第153章 
　　“快马军报，乃重要军情，我等求见太子，你们阻拦不休，竟连通报一声也不肯……”
　　暴雨雷鸣，摩尼教死魔徒普素，如今的太泽碧波宫殿中侍御史文素，面容清秀，那声音却如洪钟一般，在雨中也毫不逊声。
　　“左阳百姓深受鼠妖之患，京西吴振坐镇左阳，却推诿不肯出兵镇妖，民众不得不私自招募丁壮散修以抗妖祸，吴振不去杀妖，反倒凭私募，对百姓起杀事，他身为太子连襟，乱兵无为，真以为无人敢参他吗！我要见太子！太子！”
　　文素一脸严肃地呵斥着守在碧波宫外的护卫，手上也推搡起来。
　　留值的枭虎卫虎首领，匆匆赶来，喝道：“这是做什么！文素，半夜喧哗，惊扰太子，你好大的胆子！”
　　文素看见虎首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虎枭卫里就属这个首领莽撞，傻大个。
　　文素冲过去揪住他的领子，喷着口水怒吼道：“仅因一个谣言，便将驻扎太泽境内的枭虎卫精锐抽调回宫，文素身为御史，不愿惜身佞言，我太泽遗民，从古至今护民卫道，安的是百姓家国之道，卫的是驱妖除魔之道。太子多日避居碧波宫不见，这是什么道理！”
　　看见文素，虎首领就头疼。
　　这人是出了名民党修士，张嘴安民，闭嘴笔墨文章专骂权贵，当初海龙暴之行，此人表现出色，十分细致周到，发现了不少线索，太子提拔了一把，平日里倒也喜欢他的忠诚敢言，只是民党修士，属于太泽地方特色的党派，太泽帝声望太厚，老派修士将他的话奉若圭臬，有些政治理念，却与如今太泽的国情不符了，文素入朝没几年，成了民党中心人之一，也算是为太子党发展势力，太子对他还算看重。
　　只是文素格外唠叨，又出了名的崇拜太子，有事没事就喜欢觐见太子，每次的事儿吧，说不重要也不是不重要，但也不是很重要，那种烦又不得不处理的感觉，即便时不时能从文素嘴里收获惊喜线索和无比自然的马屁，太子也是一边受用一边烦的不行，心情好可以见，心情不好的时候自然不见。
　　最近太子的心情就很不好。
　　“你少喷我口水！”虎首领甩开他的手，重重推了文素一把。
　　“这事儿太子自有打算，不是派人去斥责吴大人了嘛，文素，你见好就收，不要逼我……”虎首领亮了亮拳头，瞪着眼威胁，“一天天就找事儿！前几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太子忙着呢，不见，滚滚滚！”
　　文素一个夸张地栽倒在地，耳朵微动，抬眼已是满目血丝，双眼涌泪。
　　手一抬，就是一道极品惊雷符朝着碧波宫的琉璃瓦打去！
　　虎首领看的目瞪口呆，阻拦不及。
　　文素偏还要文绉绉的装样撑地，一脸泪水，刚正不阿地念诗：
　　“震山川，惊雷动九寰，天下苍生何所惧，英雄泪洒碧波宫！今日我文素，一定要见到太子！”
　　虎首领提起文素，正要开骂，另外一个摩尼教死魔徒普言，如今的碧波宫统制武言适时赶来分开两人，
　　“碧波宫不得喧哗，这是出了什么事！”武言装不知情，将两人隔开，顺便惊讶得看着宫殿，皱眉，“文大人，你发的什么雷，怎么落在琉璃瓦上没声没息的。”
　　“奇怪，这是我向徐长老要的极品惊雷符啊。”文素呆呆望着碧波宫念叨着。
　　严肃，惊骇之色一一在武言脸上出现。
　　“不好！”武言看向虎首领，“虎首领，快看那望柱和琉璃瓦，有什么东西将惊雷吞了！这是太子布下的阵法吗？”
　　望柱并非殿内盘龙柱，而是距离碧波宫最近的二十四节气望柱，柱头呈莲瓣状，距离荷花池不远，恰好是莲花池和碧波宫的妖域分割处。
　　虎首领与妖族对战多年，如何看不明白，手上迅速掐出几个诀打入碧波宫，如泥牛入海毫无动静，终于大惊失色。
　　“刺客来袭！速速来人，保护太子——”
　　虎首领一声长吼，响彻整个太泽宫。
　　隐藏在宫殿附近的所有修士瞬息便到来，冲向碧波宫。
　　文素和武言对视一眼，一个后退一个前进。
　　文素抬手将出事的讯号打出去，讯号如烟花般绽放在整个太泽皇宫之上，之后便借口通知帝君，去叫更多人前来救人而溜走了。
　　“做的很好，普素。”文素耳边传来红莺娇的声音。
　　文素面露慌张，一边跑着喊人，一边轻轻将左手放在右胸膛，传音回道：“厄勒沙大人，为您效忠，是普素的荣幸，太泽能人异士众多，请您务必小心。”
　　红莺娇又嘱咐武言别太拼命，装装样子，别靠近碧波宫，要是太子能出来，再搏好机会去面前表忠现眼。
　　叶子打着旋落在距离碧波宫稍远的高处树枝上，·
　　红莺娇对柳月婵道：“怎么样，机灵吧。可算是用到他两了，我亲自挑选的死魔徒，跑的飞快，唱念做打无一不精的。上次你让我想办法把几个长老搅合进来，我就嘱咐他一定和太泽几个长老搞好关系。”
　　“方才你提到徐秉生，我就跟他提了一嘴，没想到他手里还有徐秉生的符，反应真够快的。”
　　柳月婵一边拿出阵旗布阵，一边夸她：“你真棒。”
　　红莺娇一噎，顿了顿，拿出魔教的隐息宝器，给法衣外套了一层又一层，打量四周赶来的太泽长老和守卫们，小声道：“人越来越多了，徐秉生没来，那个瞎眼的蓝袍长老好厉害，我怎么没见过？月婵你有印象吗？”
　　柳月婵怔住，蹙眉看向红莺娇轻声道：“那是太泽太上长老，莫忘仁，当年，你的乾坤鼎，就是他替萧战天保管。”
　　“什么！？”红莺娇差点跳起来，“我就说怎么我找他要，他一时间拿不出来，怎么给这老头收着了，萧战天果然跟你关系好，这事儿跟你说都不跟我说。”
　　萧战天是个敏感话题。
　　谈话的时候一般会避开他。
　　“他没告诉我，是我无意间查到的。我没想到，他也没告诉你……”
　　红莺娇无意的话点醒了柳月婵，回忆翻转着，那些不曾互相沟通过的信息差，勾勒了一个网，将她们都笼罩在其中。
　　“莫忘仁的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他与你魔教有渊源，当年，正是他拿走了珍珑御印。”
　　“……”红莺娇傻眼了。
　　“他的眼睛，是魔教第二十七代圣女般也打瞎，此后，他再未出国太泽皇宫，一直侍奉在每一代太泽帝君身边，如今，当有三千三百多岁。”
　　红莺娇难以置信道：“活了那么久，那修为该是什么境界，他没有飞升吗？”
　　“第一次知道这个人时，我也这样想。”柳月婵垂眸，“他是不想，还是不能呢，困守在每一任太泽帝身边，他到底在等什么……”
　　一阵耀眼的蓝光，将两个人的话语静止。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碧波宫上，蓝袍长老面色淡然，手中的白玉杵，散发着极其惊人的磅礴之气，他双手法印不断，白玉杵分为两只白玉牌，朝着碧波宫做出分拨的动作，刹那间，仿佛空气也随之震动不休，一股被神通隔绝，浓郁至极的妖气防御被拨开了！
　　望柱轰然炸开！
　　滔天的杀意和妖气缠绕着，冲天而起。
　　一块小小的阵镜，开始引妖气入境，丝丝缕缕的浑浊妖气令镜面生出无数裂痕……
　　碎石砸在庭元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有躲避不及的守卫被飞溅的石块击中胸膛，立时双目暴凸，五脏六腑都被这近千斤的冲击力震碎，武言闪躲自有一套，见到几个平日当值的下属躲闪不及，便拉了一把，齐齐往后躲去。
　　“多谢统制……”
　　武言点了下头，道：“有长老在，我去前头，你们看看情况再往前，不要误了兄弟们的性命。日后大人们问起，我担着！”
　　效忠也得有命在，被救的人自然感动。
　　惊雷炸响，暴雨不休。
　　漆黑的夜空被白玉杵中的磅礴气息照亮了，段朝颜仰头看着远处的冲天妖气，躲在赶来的太子妃身后看着碧波宫的方向，与身边的宫女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妖孽胆敢犯我太泽宫！”
　　“还不显行！”
　　几位长老各显本事，天空出现数道残影，五色灵光闪烁不休，朝着碧波宫打去。
　　“破！”莫忘仁满脸寒意，高喝一声。
　　琉璃瓦碎成屑粉，碧波宫似乎摇晃了起来，呈现憧憧锁链般的妖气虚影。
　　“珰——”
　　如玉脆响。
　　碧波宫周围的花草建筑已全部化灰。
　　房日兔再不能稳住碧波宫的全貌，盘龙柱上开始出现裂纹，碧波宫内，太子徐荣也发现了异变，蜡烛光影剧烈摇晃，盘龙珠龙腹壁画上的纹路，竟有了细微的裂痕。
　　玄武公明盾只能抗衡最后几击了。
　　破幻，避毒，维持神智的防御的法宝早已快用光，灵气被锁住只能发挥三成的情况下，再好的法宝也猛烈的攻击中也坚持不了多久。
　　一只老鼠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从蜘蛛妖头上消失了踪影。
　　仅剩的枭虎卫迎上螯肢时，烛光一晃荡，一颗虚日妖珠朝着太子徐荣喷去！
　　玄武公明盾就在这一击下破开……
　　“太子小心！”
　　枭虎卫惊骇得伸出手，只是分神这一瞬，手掌便与头颅齐齐滚落在地。
　　太子徐荣深知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外头来人了。
　　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他不能死！
　　三百年来，从未偏安一隅，苦苦追寻残妖痕迹……
　　国仇家恨，与妖难休！
　　*
　　漆黑的雨夜蜿蜒出一道闪电。
　　一双巨大的兔眼猛然出现在了碧波宫上空。
　　这双眼睛血红无比，充斥着一股暴虐的妖气，只听的两声嘶嘶怪叫，碧波宫竟开始缩小！一只硕大无比的蜘蛛妖从碧波宫内跳出，迅速膨胀，遮天蔽日一般，几乎笼罩了整个碧波宫，细长的螯肢形似铡刀，薄如蝉翼，化为无数残刃，朝着四周长老削去……
　　如而宫殿内，已能清晰听到太子徐荣呼救的声音！
　　太子徐荣身边的枭虎卫尽数身死，各种法宝散落一地，就连太泽有名的护身宝器玄武公明盾都失去了光泽落在被血铺满的地面，徐荣太子七窍涌血，衣衫破碎，浑身是伤，只剩一个胳膊，但人还活着，额头显露着一个古怪的刻痕，那刻痕流窜金光，时隐时现，撑着太子徐荣的微薄灵气，活到此时。
　　单独散落在一旁的紫黑色右臂上，还紧紧握着曾陪伴太子徐荣三百多年的长刀。
　　“月婵，妖域马上就破开了！”
　　明明所有事情都按照预想发展，红莺娇的心却并未放松，反而生出一丝担忧来。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柳月婵手中充满裂痕的阵境，从阵境引妖气开始，柳月婵就一直闭着眼睛。
　　叶片打着旋飘远。
　　“动手。”
　　夜幕下，柳月婵睁开眼，声音还是跟往常一样。
　　清冷镇定的语调莫名让红莺娇定下神。


第154章 
　　太泽附近。
　　丽水镇。
　　柳青旋拨琴的指尖微滞，一道李成芳给她的传音缓缓在耳边响起……
　　敲门声在屋外叩响。
　　散修元芝端着一盘温泉蛋寻好友柳青旋，叩门而不闻声，屋里不像是布下阵法没有气息，倒像是真的没人，不由推开门。
　　“青旋？”元芝呼唤了一声，“咦？方才还在呢，去哪里了……”
　　太泽。
　　仙门大典将至，李成芳听柳月婵说太泽资源丰富，不仅很快集齐了炼制武器琼英刺的材料，还正值影楼青红时，别有一番好风景，便在柳月婵的建议下，带领参加的同门于太泽客栈短暂入住，等待其它同门汇合，一同前往紫薇幻境。
　　太泽长老徐秉生为了充分推进两边联姻友好，还特意关照了太泽守备看顾一二，好好招待凌云宗的人，力邀请凌云宗弟子们和太泽共同前往紫薇幻境。
　　各家道门共同举办的仙门大典，可谓是修真界难得盛典，和当初几个弟子去槐山道的规模有天壤之别，有资格前去的，无不是新一代的年轻才俊，修为和历练任何的累积都有比较严格的要求，为了赶上这次盛会，不少新进的弟子铆足劲闭关和接任务，还没有在大城中好好逛过。
　　紫薇幻境那一片都是山，自比不得太泽平原辽阔，好城好水。
　　做准备的这个月，众人在此，无不欢欣。
　　修士夜间打坐，暴雨声扰不得什么，本是个平常的夜晚。
　　可当那冲天妖气一起，太泽城内便飞出不少修士观察情况，凌云宗一众弟子自然也不例外，李成芳率先出客栈朝着太泽皇宫的方向而去，一边飞，一边喊几个得力的同门跟着，一边安排人通知宗门。
　　客栈对面的茶楼上，一个紫袍男子看着凌云宗众人的背影，思索片刻，令师弟通知宗门长老尽快赶来。
　　李成芳前往太泽皇宫的路上，可以看见不少别派修士赶来打探情况。
　　城中百姓自然也看见了，沉寂的夜晚依次亮起了灯笼，很快点亮整个太泽城，大雨扑面而来，窗户被打开，原本开着的大门被家丁赶着关紧，蓑衣里透着风，细碎的议论声逐渐嘈杂。
　　“出了什么事……”
　　“快看那妖光！”
　　“怎么了，怎么了？”
　　“听说皇宫里头……来了妖怪！”
　　“真吓人，那些妖怪怎么敢的。作死啊！”
　　“有什么不敢的，衡武君那时不也……这么多年了，那些该死的妖畜还没死完，记恨着呢！”
　　皇宫上方，是太泽的修士们正在布阵，看到四处飞来打探的修士，挨个阻拦。
　　“白羽书急报，皇城戒严，皇威有赫，捉拿妖崇，皇宫中已开玄空阵，此乃我太泽妖事，与诸位无关，请诸位速速离去！”
　　“硬闯我太泽皇宫者！死！”
　　“请诸位速速离去——”
　　太泽的空中禁严令，修士们并不少见，不愿得罪太泽的修士见状便停下了。
　　只是这皇宫上方玄空阵不知怎了，今日布了不好一会儿，总是不成，几息功夫便会被妖气冲开，皇宫正乱着，天黑雨大，负责布阵的守卫修士们十分烦恼。
　　李成芳有几分踟蹰，太泽徐长老热情招待，太泽出了事，帮个忙说得过去，可太泽明摆着不希望别人靠近皇宫，凌云宗的人，倒不好硬闯。她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双眼一眯，瞧着前方一个被围攻的熟悉白衣身影。
　　在太泽皇宫遇到自家小师妹，是有些意外的。
　　“月婵？”
　　但那飞旋在天，精妙绝伦的阵旗依次收拢，做不得假。
　　见太泽修士攻击自家小师妹，李成芳立刻出手相救，怒喝道：“你们做什么！敢欺负我小师妹！”
　　“成芳师姐。”
　　白衣女子回过头，拿出一块阵镜飞快看了一眼，皱了下眉，抬眸对李成芳点了下头，青帛被雨打湿年在臂弯，果然是小师妹柳月婵。
　　只是对方一开口，便将李成芳吓了一大跳。
　　“师姐，你来的正好，今夜我赶来太泽和同门汇合，见皇宫妖气冲天，便入皇宫一探，方知太子遇袭，妖气来源，乃是二十八妖卫的房日兔！太泽禁空颇为蹊跷！太子已死，帝君安危难测，我不慎中了妖毒，本想去找长老回禀此事，回客栈疗伤，这些人却阻拦不休……”柳月婵的双眼又冷又厉，扫向太泽的守卫的目光充满了警惕，朝着李成芳放声相呼，怎么夸张怎么事态严重怎么说。
　　偏她生清冷出尘，不像是会说谎话的，严肃认真起来可信度一看就很高。
　　“近日未听得界碑损毁的消息。妖气探寻，太泽最为擅长，今夜却被顺利潜入，我越想越是不安，若非妖族有所依仗，如何敢闯太泽皇宫，只怕皇宫已被妖族占领，昔日大战，即刻卷土重来，便是今夜。”
　　柳月婵生的绝美，本就引人瞩目，此时声音不算小，四周前来打探消息的各派修士本就神识关注着这里的动静，自然听见了。
　　一片哗然。
　　“二十八妖卫再临！”李成芳瞪着眼，几道传音符迅速打了出去告知宗门，“房日兔，神通锁灵那个？”
　　谁不知道妖族当年拼着死了好几个大妖也要保房日兔离开，李成芳直接信了。
　　几个太泽守卫气愤道：“胡说什么，帝君无事！”
　　“偷偷闯入皇宫者，我等奉命拿下！”
　　“我等道门弟子，降妖为己任，太泽妖气冲天，赶来相助，太泽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拿人，什么道理！”李成芳不悦。
　　几个落后李成芳的凌云宗弟子也赶来了，三言两语便明白了缘由，气愤不已。
　　“我们是凌云宗弟子，这次来太泽，你们长老徐秉生还亲自相陪，嘱咐要好好招待。”
　　“前阵子各大宗门排查门户，清理那些贪利庇护妖族的人时，便有传言人珠有异，太泽已无法如从前般，那么快追寻到妖气存在……”几个消息比较落后的散修议论着、
　　“当年妖族潜入太泽皇宫，是有先例在的，大妖披着人皮，便能装人了。”凌云宗修士落到两人附近，将守卫围住。
　　李成芳将小师妹护在身后，防备道：“你们是人是妖！”
　　“师姐，此事我已传讯师父，冲虚长老可在太泽？”
　　李成芳点了下头，知道厉害，道：“我已告知长老，应当马上就来了。”
　　听凌云宗弟子扯出徐秉生，几个太泽守卫便与凌云宗弟子僵持起来。
　　“休要拦我，我乃紫薇幻境弟子，见太泽危难前来救援，你等阻拦，莫不是妖怪变的，且让我劈一劈看……”紫薇幻境的修士对称火打劫一向热络，见太泽遭难，又听了柳月婵帝君和太子出事的话，此时急哄哄便要冲进皇宫一探。
　　四面八方来的别派修士越来越多，太泽守卫便也阻拦不及，拦不过来了。
　　到处都是一片混乱，玄空阵因柳月婵暗中干预，一时半会儿怎么也布不出来，前去阻人，又被怀疑是妖怪暴揍，太泽官员面露难色，心知如今的局面，已不是他们能掌控的商议的，纷纷回皇宫请修为高深的将军或长老出来主持局面。
　　“太子救出来了！”一道传音在柳月婵耳边响起。
　　柳月婵不经意地看了远处赶来的黑衣女修士一眼，那女子生的样貌平平，正是红莺娇乔装而成。
　　红莺娇还在默默传音说明情况：“破开妖域时，我搭桥让分身进了碧波宫，抢了虚日鼠的尸身就跑，莫忘仁发现我了，但那蜘蛛妖与他纠缠，不敢分身，便叫了个长老追我，他追不上。”
　　“我远远躲着看，蜘蛛妖死后，房日兔逃走，后来那兔子突然在太照门消失，是妖术挪移照命的供命傀儡，几个追过去的太泽长老齐齐傻眼，太泽里头，还真有妖族的内应……”
　　“长生宫如何？”柳月婵低头默默传音相询。
　　“我听你的，启动了长生宫的落叶归根符，寻踪而去时，竟是个御兽园，房日兔藏在一堆白兔子里头，又没妖气，根本分辨不出来是哪个，若不是亲眼得见，拿你留在那里的若水旗试探，真和平常的小兔子无两样……”
　　“抓住了吗？”
　　“抓住了，不过它伤的很重，可能快死了。”
　　“你受伤了吗？”
　　“放心，一点小伤，你都提前嘱咐过了，我不会逞强的。确定它伤重，我才下手，刚到手，就来了人，我躲了起来，那人似乎是个侍卫，兔子堆里扒拉不出房日兔，捏碎了一张符就跑了，若不是太泽长老紧跟着追来，我忙着溜走，必将那侍卫也抓着。”
　　“好。”
　　红莺娇知道，接下来就没自己什么事，柳月婵会联合各大道门向太泽施压，紫薇幻境当年借口妖族，连夺五藏山的机会都紧紧抓住，又怎么会放过得到道祖遗脉太泽的机会，必然积极响应。
　　从上一世来看，太泽必然是有能力平息这风波的。
　　她们两个在太泽浑水摸鱼，虽破坏了妖族的谋划，也不知能收获多少讯息，之后便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因如此，她才更忍不住传音问道：“月婵，你的阵镜怎么那么厉害，提前布下若水旗就能抓到微末的妖气，好灵巧，我觉得和你以前用的，不大一样……对妖气敏锐的，都有些吓到我了。”
　　红莺娇感到奇怪，那阵旗若能提前感应妖气，柳月婵一早就会拿出用，可并没有，直到房日兔出现，甚至妖域被冲破，妖气冲天后，才见柳月婵将阵境拿出来引妖气灌注其中，随着妖气灌注，镜面的裂痕也越多，越是精心炼制的法宝，与自身关联也紧密……
　　“我在宗门忏山崖，无意间通过了宗们化神期前辈一个试炼，拿到了一个名为镇灵玉册的法宝，如今的修为，虽不能让其认主，但炼阵旗时，却有奇效。”
　　红莺娇将信将疑，问道“那上辈子，怎么不见你让它认主？忏山崖不是你们宗门犯了错的弟子，跑去悔过的地方吗？你路过那里发现的宝贝？”
　　“对。”柳月婵点头。
　　“……”红莺娇不信。


第155章 
　　魔教典籍吓不到她，因为生死早已不在乎了。
　　可那阵镜的裂缝，却让红莺娇心惊胆颤，只因那阵镜和取冰心莲时的阵镜差异更大了，太泽都捕捉不到妖气，柳月婵到底怎么做到的？
　　知道柳月婵此时无心解释，红莺娇握紧了手，还是没有急切要求一个解释。
　　柳月婵跟随凌云宗众人离开，黑衣女修士落回地面，凝望了几秒看着白衣女子离开的方向，低头将手中几道传讯符散出去，通知魔教的探子随时待命。
　　红莺娇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大雨中回头，矮矮的青砖灰瓦墙后，她的左护法提勒走出，朝她行了一礼。
　　“怎么是你来了。”红莺娇有些惊讶，“我要的东西炼好了吗？”
　　“听说您和呼罗长老打了一架，我是您的暗宗左护法，这阵子在暗宗里待着难受，四处遭排挤，只能来为您效忠。”提勒没有舌头，只能传音。闻言点头，在腰间掏了掏，扔出一个芥子给红莺娇。
　　红莺娇理解，提勒这左护法本就是一时兴起，对提勒而言纯属烫手山芋，暗宗想通过提勒观察她的情况，也巴不得提勒这哑巴早点出错换人，还设过套给他，她和暗宗现在矛盾加深，提勒在暗宗的待遇自然就更差了。
　　“理他们作甚，你好好在我给你安排的地方炼器就行，旁的别管，出事就找哈桑。”红莺娇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赶他离开，“手艺是越来越好了，熊岛的书没白看啊提勒。不过这里的事儿你就别掺和了，万一呼罗又找你买我的行踪，你也不好交待。”
　　刚选提勒为做护法时，提勒就油滑的很，一边发誓效忠，另一边就发卖她的行踪，被哈桑警告好几回，每次收敛几天就又不老实，直到红莺娇拿出“万喉舌”，在他喉咙里过了一遭，这才服了软，没有主动传消息回魔教过，但要说效忠，也不是那么忠心。
　　红莺娇让他透露的虚假消息不算“主动”。
　　红莺娇也不是很在乎提勒的忠心，她只在乎提勒的炼器手艺。
　　提勒能好好提升炼器水准，提供她需要的武器就够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用宝贝换了熊岛的《善武兵器谱》和《天工造物》给提勒看。
　　但那次后，提勒确实对她的吩咐更用心了些，她也许久没见提勒出现在自己面前。
　　红莺娇传音道：“我不是跟你说了，没事少来找我，好不容易分离了天落石，你多用心想个办法将那石头融进长槊里头才是，宽限了你那么长时间，你要实在办不到，就老实跟哈桑说，我去熊岛想办法。”
　　提勒这次不再央求宽限日子了，只是无声地长叹了一声。
　　红莺娇等他说话，可提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装有红莺娇的长槊和天落石的长盒取出，递还给红莺娇。
　　“真的办不到了？”
　　让一个铸器师承认自己拿着这么好的材料却无能为力，本是见灰心丧志的事情，提勒心里却没有那么失落，只是摇摇头，用腹语道：“办不到这个，却还想闭紧嘴巴，为您办些别的。”
　　红莺娇愣了下，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提勒怎么突然这么积极要给她办事。
　　提勒却想着在暗宗听到的讯息。
　　原来圣女承诺了厄勒沙大人，不会轻易祭祀。
　　呼罗长老的祭祀，令厄勒沙大人暴怒，这次还真将那老家伙打了一顿，甚至让呼罗在圣女跟前也没讨着好，到现在还在生气。
　　这可是提勒期待好久的事情。
　　还是因为祭祀！那该死的献祭！
　　哈哈……
　　不想要教徒狂热献祭圣火这点，提勒很喜欢。
　　他心里生出一种期待，于是，这一次，是真的想做圣女的刀和盾了。
　　红莺娇忍不住提醒他：“你说真的吗？你真给我办事，那你师父怎么办？”
　　“不用管他了。”
　　红莺娇一愣，眼神逐渐凶狠起来。
　　“出了何事？”
　　“无事，就是昨天我回暗宗去看老护法，他睡着了，没醒。嘿！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倒是好睡！”提勒粗狂的腹语，还是带着那股熟悉的油滑语调，“我给他打了副好棺材，以后，不管他了……”
　　雨水不断冲刷着泥泞的地面，这么大的雨，即便是怀念，老护法那失去双臂的单薄身影也是潮湿模糊的，乌云遮蔽了天空，这样漆黑的夜晚，零星的灯笼无法照亮。
　　红莺娇不说话，仔细盯着提勒的脸。
　　厄勒沙不是红莺娇，厄勒沙的信任总是吝于给予。
　　“好，我正好有件事，你去办。”
　　*
　　“你们怎么办事的？人都冲进来了！”
　　出言呵斥官员的是徐秉生，这位躲了一晚上的太泽长老终于姗姗来迟，出来主持大局了，再不出来露面，徐秉生也害怕被怀疑。
　　“悬空阵总是布不出来……只怕有精通阵法的人暗中使坏。”回报的官员十分为难，“还请长老出手，将外头的人拦一拦！”
　　“我怎么拦！”徐秉生面露不愉，外头这么乱，他不精通斗法，万一出事怎么办，太泽自有能人异士，轮不到他出这个头，“这阵子来了不少门派的精锐，都是冲着仙门大典去的，我一个人拦得住吗？还不去请莫长老！”
　　“莫长老护送太子，去了晏清宫。”
　　听得太子无恙，徐秉生目露寒霜，负手吩咐道：“那就去请无闫将军。”
　　侍从急忙叩头应下，“是。”
　　太泽。
　　晏清宫。
　　徐荣太子虽被救下，却深受重伤，难以清醒。
　　额间金色的古怪刻痕，莫忘仁不敢轻忽，早已将太子送入太子帝君的晏清宫。
　　现任太泽帝徐坤双鬓斑白，双手颤抖着抚摸儿子的面庞。
　　“太子为保命，借龙脉气运，陛下，那妖族冲着太子而来，分明是试探您。”
　　“忘仁，咳咳……会是谁呢？”徐坤眼角有些湿润。
　　莫忘仁听懂了他的意思，俯首便拜，表态道：“绝不是微臣！“
　　“我信你。”徐坤忙打断，握住莫忘仁的手，将他拉起。
　　莫忘仁抬头，望着帝君含泪的双眼，知他伤心，不由道：“今日妖祸，全因老臣疏漏所致，陛下放心，老臣必将那奸佞找出！”
　　“哪里能怪你呢，若非我心魔难解，命不久矣，这些妖物也无胆闯皇宫。可叹宫中，又不知有多少人要死于今夜了，护卫可有安排下去？”太泽帝徐坤咳嗽了几声，歪头吐了一口血，明明是个高阶修士，此时却憔悴不堪，修为大跌，几如凡人，眉间满是死气。
　　上一任帝君几个孩子中，莫忘仁认为徐坤最有第一任太泽帝君的风采，仁善宽和，体恤民情，所以即便徐坤无心皇位，他依然力保徐坤继位。而徐坤继位后，当年太泽帝传下的惠民政策，也确实维持的最好。
　　唯一令他不满的，就是徐坤太过重情，陪伴他时间越久的人，他越是难以割舍，即便对方犯错，也不忍苛责。修士一生何等漫长，四周生老病死本是常态，若没有与天争命之恒心，万难长久。
　　徐坤继位，民心在泽，龙脉逐渐丰盈，身为太泽帝，徐坤本该修为大进，却一反常态，陷入心魔，变的憔悴不堪，隐隐有自毁之相，那必是修行出了大问题，可徐坤却不肯告诉莫忘仁到底是因为什么。
　　如今也只能靠着仙露维持神智。
　　作为传玺人，莫忘仁这些年隐居不出，便是在为徐坤于一秘密之所接取仙露。
　　莫忘仁知道徐坤早就想将皇位提前传给太子徐荣，平静度过最后几年，于山川而逝，可太子徐荣狂心难消，不是最好的接玺人，其它皇子不如徐荣不假，前几年贵妃刚生下两子，莫忘仁还想再等等，再看看。
　　徐荣是徐坤第一个儿子，备受宠爱，莫忘仁很清楚，太子若死，以徐坤目前的状况，心魔定然加重，一命呜呼也很有可能。每次帝位等跌，龙脉都会受到很大的影响。
　　悔啊！
　　实在是后悔！
　　当年如何选了此子！
　　莫忘仁在心里摇头叹气，一时便没有回答徐坤的话。
　　徐坤看他一眼，没有计较，只是露出疲态，一旁的侍者见了，搬来软椅扶他坐在太子榻边。
　　莫忘仁挥手让服侍的人下去。
　　徐坤又咳了几声，恍恍惚惚道：“会不会是秉生？”
　　“他虽贪进好色，不类正经修士，但心是向着太泽的，向着太泽，自然也是向着陛下。”徐秉生是莫忘仁一手提拔，对于他，莫忘仁自是相信，此时便表态力保。
　　徐坤犹豫再三，实在是心力不济，便认同了这个说辞，叹道：“荣儿若去，朕再难支撑，忘仁，太子当机立断借龙脉之力续命，等他醒了，你不要怪他，这次妖族来的蹊跷，局势只怕要乱，我会在死前，将玉玺传给他，使他彻底掌握龙脉之力，日后你辅佐他慢慢治疗北地，龙脉迟早会恢复的，万不可急躁。”
　　莫忘仁心中不认可，劝道：“陛下心魔难解，难道就不愿与老臣说一说心中苦楚之处吗？”
　　“朕说过了，可卿总不信的。”徐坤低声叹息。
　　“陛下何必为那些凡人伤怀呢？陛下乃太泽之君，受万民敬仰，当振兴社稷，除妖卫民，千秋万岁，造福天下才是啊！”
　　“太泽帝的名号代代传承，朕是徐坤，并非第一任太泽帝君，爱卿何故强人所难。今夜，倒叫我想起衡武君的事情，自古以来，妖族袭皇宫，骇人听闻，由此他也被剥夺了太泽的名号，未曾想，到了本朝，竟又来了一次。朕死后，不知又叫什么……”


第156章 
　　看着窗外时不时掠过上空的修士，徐坤感受着皇宫莫名多出的气息，挥了挥手，示意莫忘仁退下。
　　·
　　“忘仁，伤势好些了吗？”
　　“臣已经好多了。”
　　“眼下这个局势，乱的蹊跷不假，但太泽的事情，还轮不到别派修士插手。外头的人，你去处理。”
　　“谨遵谕旨。”听了徐坤的话，莫忘仁忙退下，赶去处理。
　　莫忘仁虽不擅政事，但皇宫出事一般也轮不到出面。这次一堆修士都飞到晏清宫上头了，宰相和徐秉生没稳住局面，叫他心中怎不惊怒。
　　他虽伤的较重，也并未恢复，但面上却瞧不太出来，反倒是瞎掉的那只眼，更显得凶狠严肃。
　　皇宫之上，暴雨未歇。
　　皇宫内部从未来过如此多的别派修士，放眼望去，不光有身着紫袍的紫薇幻境修士、挂着凌云宗腰牌的修士，还有不少小门小派修士和浑水摸鱼的散修。
　　紫薇幻境的弟子对今夜太泽的乱局最感情需，此时聚在皇宫里吆喝着扯大旗。
　　“连太泽皇宫都能顺利潜入，我紫薇幻境也难保不是下一个目标。诸位，还请一起冲入皇宫一探究竟，若有妖，紫薇弟子，愿斩妖，助太泽一臂之力！”
　　“听闻太子已死，为保帝君无恙，大伙一起冲进去救驾！”
　　“紫薇幻境的诸位同道不听劝阻，执意要闯碧波宫！是要与我太泽结仇吗！”太泽官员面色凝重，在他身后，也聚集了不少太泽官兵，一众弟子握紧了手中武器，为首者右手微微颤抖，很明显在极力克制怒气。
　　“大家并非要为难太泽，只是妖卫再临，事关重大，大伙也只是想助太泽一把！”
　　“太泽若能交出妖卫尸身，我等自然离去，可妖卫逃了！太泽长老齐齐去追，连皇宫都顾不上……太泽自身难保，你们还要阻拦我们寻觅妖卫踪迹，我等就不得不怀疑你们是何身份，是人是妖，还需一验！”
　　“遮遮掩掩，莫非其中有什么蹊跷！”
　　好事之徒与太泽守卫混战，凑热闹的散修在一旁闲逛，平时没这么好的机会，正大光明逛太泽皇宫，夜晚可不影响修士的视线，就是雨大了点。
　　“哎哟，这是什么大热闹，今夜这么多人，妖怪在哪儿呢，怎么寻不到妖气啊，我还没见过妖卫呢，这位道友，你知道妖卫在哪里吗，我们一起去看看啊……”
　　“好大的雨，这妖怪就不能寻个晴天出门突袭皇宫吗？我听说衡武君那年，可是大白天来的！”
　　“可怜，死了好多人……大伙帮帮忙，没死的人，救上一救。”
　　“听太泽的人说，那妖怪重伤跑了，大家不要落单，小心些。”
　　“这里还有人活着！”
　　凌云宗修为高的几个宗门弟子，跟着李成芳和柳月婵去了碧波宫。修为较低的弟子们等待冲虚长老的同时，帮忙治疗伤员，护送宫女等人去了安全地方。
　　见凌云宗修士如此，几个善心的散修也来帮忙，将人安置好后，看着皇宫混战，一名散修感叹道：“太泽怎么半天没个人出来主持大局，当年太泽联各大道门一起抵御妖族，如今却乱成这样，出来的几个官员，也不成个样子，不是说太泽还有枭虎卫么，难道都被妖卫袭击了？”
　　说来说去，如今太子徐荣重伤，太泽帝竟不出面，大家各有心思，紫薇幻境尤其高兴，当初便借口妖族，霸占了五藏山，将道门势力重新洗牌，太泽所占疆域辽阔，修士和资源底蕴极其深厚，道祖遗脉的传承说不得还有不少，修士越往后越难突破境界，已有许多年未见人飞升，谁不想占一杯羹呢。
　　散修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怒喝，如同在皇宫每个人耳边炸响。
　　“放肆！我太泽皇宫，岂是可以乱闯的，若还不退去，休怪老夫无情！”
　　话音刚落，一个蓝袍长老出现在皇宫上空，磅礴的气息汹涌而散，正是莫忘仁赶来，只见他负手而立，与之同时，和太泽官冰对峙混战的修士身边，也出现了许多穿着盔甲的猛士，这些人行动一致，壮硕无比，地上领头的，正是枭虎卫的虎首领，至于那枭首领和大半精锐，已在碧波宫保护太子，牺牲了。
　　“那蓝袍长老是谁？”
　　“是太泽一个姓莫的长老，名姓不显，但方才和妖卫对战时，十分了得。”
　　“不是说他与妖卫房日兔鏖战，重伤了么，瞧着倒是没事。”
　　“有事没事，试他一试！”有个紫薇幻境修士一跃而出，便是一记火掌打向莫忘仁。
　　莫忘仁动也不动，冷哼一声，拂袖迎击，一道白光闪过，那修士便面色大变，身形速退，但仍躲闪不及，若非一柄长刺流光夺射，击在莫忘仁灵气之上，未必能化解这一击，但余下的灵气还是从长刺下冲出，穿透了修士的身体，此人被远远击飞，人虽没死，但挣扎着口中不断吐血，若非李成芳及时拿出丹药喂他，此人必死。
　　“快看……挡住那一击的是谁？”
　　“好像是凌云宗的人！”
　　柳月婵瞥一眼那紫薇幻境的修士，收回琼英刺，拱手道：“莫前辈，久仰，小辈乃凌云宗弟子，此人出言不逊，是该教训，只是大家今夜聚在此处，是为除妖而来，何必同道相残，要他性命呢。”
　　“凌云宗的人，不在凌云峰好好呆着，也想乘夜来我太泽搅事不成？”莫忘仁皱眉，“要拦我，你还不够格，柳震何在！”
　　“宗主已得知消息，动身前往界碑，尚未归来。”
　　“界碑……”莫忘仁沉下脸，“看来凌云宗是不肯罢休，今夜必要探那兔儿踪迹了。”
　　“莫前辈，二十八妖卫逃出界碑，夜袭皇宫，令碧波宫死伤无数，”柳月婵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暗藏锋芒，“大妖出逃，无论逃到哪里，对当地百姓都绝非幸事！我等并非为难贵派，只望贵派以百姓为念，不要再造衡武君当年之祸！若无法抓住房日兔，不妨与大家一起，共探妖卫踪迹，早日扫清妖孽残余！”
　　“好一个扫清妖孽残余！小丫头知道什么！”听见“衡武君”的名字，莫忘仁突然暴起，一副白玉牌轰向柳月婵所在之处。
　　柳月婵身边阵旗飞旋，危急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厉呵。
　　“月婵，退下！”
　　凌云宗冲虚长老伴着晨光，携雷霆之势赶来。
　　天空突然亮了一下，一柄巨大长剑化为一道屏障，将柳月婵护在其中。
　　莫忘仁怒喝道：“凌云宗偏居多年，今日竟要与一小小弟子，与我太泽为敌不成，若想动手，尽管来便是，我太泽矗立北地千余年，还从未怕过谁！”
　　柳青旋紧随冲虚长老之后，将柳月婵拉到一边。
　　紫薇幻境不少弟子也聚集到那受伤的修士身边嘘寒问暖，原那修士，竟是翊圣元君一名颇受宠爱的子侄，姓李，名貌元。
　　“李师弟，你没事吧，你要是出事，元君可绕不了我啊！”
　　“多谢这位师姐赐药！”
　　“貌元师弟！师弟啊！太泽好大的官威，我紫薇幻境修士前来相助，竟将我师弟打残至此！”
　　柳月婵本就在找机会搅浑水，见此人眼熟，想起此人名叫李貌元，当年在仙界大典上因贪恋美色，纠缠过她，身份也颇有重量，这才救下，结个恩情，顺便激化一下太泽和紫薇幻境的矛盾。
　　界碑松动，衡武君之事在前，太子遇袭在后。
　　今日的事联合各大宗门施压问责，纵有几分风险，但当场揭穿发作，总好过日后再问，被太泽随便找个缘由打发敷衍，推诿成寻衅结仇好。
　　各方势力都插一脚，反而更能让事情透明清楚。
　　将衡武君的事情摆出来，妖卫的事情能含糊一次，还能含糊第二次吗？
　　道门与妖族数千年的恩怨，各大宗门问责，那些深埋心中已久的疑惑，柳月婵站在师姐身后，目光淡淡，打量四周的修士。
　　太泽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妖族如此行事？
　　徐秉生让她与凌云宗联姻的目的，到底是真是假？
　　就让她，看看吧。
　　望着莫忘仁的身影，柳青旋手心已沁出冷汗，忍不住对柳月婵传音道：“师妹，此人修为深不可测，不可逞强，若一会儿冲突，你我结音阵，同启渡灵印，助长老一臂之力。”
　　“师姐，我偷偷潜入碧波宫时，房日兔逃走，我不慎被只保护那兔儿的妖物划伤，中了妖毒，若不寻出那妖物炼化，我这胳膊……。”柳月婵揭开袖子，一道蜿蜒的乌黑色疤痕赫然在那白玉般的臂膊上，正是红莺娇偷偷抛给柳月婵的虚日鼠尸爪所划，伤痕触目惊心，“我用雪蟾暂时压制，吃了几颗解毒丹，却不是长久之法。”
　　说罢，柳青旋面露焦急，环顾周遭修士，目光落在一旁的紫薇幻境和琼崖谷的弟子上，冲虚长老传音了几句。
　　凌云宗冲虚长老喊道：“莫前辈，月婵乃我师兄关门弟子，已赐下柳姓，门中极为看重，只因她中了妖毒，才急着要探查房日兔的下落，并非是干涉太泽内务，我凌云宗绝无和太泽为敌的打算，还请看在先祖面上，饶她一回。”
　　姓柳？
　　又是个女修，这倒是不好出手了。
　　莫忘仁沉下脸。
　　“界碑乃五大宗门共同布碑，用的是太泽侦探妖气的宝贝，如今妖卫跑出来，太泽未能预警，今夜又让这大妖跑了，此事非同小可，太泽屡屡阻拦，莫非太泽里头又妖族的奸细不成，不然怎么衡武君时跑一次，这回又跑一次？”紫薇幻境弟子聚在一起，李元昊听见柳月婵提起衡武君，也想起了当年的旧事，忙开口问责，他这次出来，虽非领头人，但故意与领头的几个师兄弟结交，相处的很好，瞬间便有不少人接腔。
　　“上一次，那妖妇逃走，一路上杀人百万，这一次，又要杀多人来疗伤？一句不得干涉内务，就想诸位同道离开？只怕没这个道理吧！”
　　“那位小师妹说的不错，若危及方圆千里的百姓，太泽难辞其咎！”
　　莫忘仁本要杀鸡儆猴，未曾想两次出手，都未能击亡，此时见群情激奋，若言语交锋只怕要落下乘，怒发微张，气势更显惊人，局势瞬间剑拔弩张！
　　徐秉生早已赶到看热闹，柳月婵出面时，一边观察莫忘仁的伤势情况，一边将目光时不时落在柳月婵身上，此时听得柳月婵中了妖毒，面色微变。
　　脚步一动，徐秉生就跃莫忘仁跟前劝道：“师哥，此女便是我跟你说过那个……帝君也有意促成联姻，我太泽与凌云宗本是同气连枝，如今凌云宗捡了战天，抚养长大，与我太泽有了和好的契机，此时不宜动怒啊！”


第157章 
　　抬出帝君，徐秉生见莫忘仁气势有所缓和，忙出面调节，缓和气氛。
　　只听徐秉生放声道：“诸位道友，且慢动手，妖族出逃事关重大，虽是我太泽内务，但也明白诸位的忧虑所在，就让老夫做个和事佬如何？李道友，不知太泽这几日的招待，凌云宗上下可还满意？”
　　李成芳看一眼柳月婵，朗声道：“满意，多谢徐长老打点。”
　　柳月婵本就是故意让凌云宗弟子前来太泽居住，也是借机试探徐秉生的真实意图，见他频频看向自己，在说到妖毒时便出来劝说，又提到太泽对凌云宗的招待，对接下来的事情便更有把握了。
　　“师哥，冲虚长老，可否给小弟一个面子？”
　　冲虚长老拱了拱手道：“自然。”
　　莫忘仁一甩袖子，不反驳，便是同意。
　　徐秉生一边在心里嘀咕莫忘仁到底是因为负伤退让还是真的顾忌帝君，一边朗声道：“诸位道友，与其在此争执，不如坐下来商议一个大家都满意的对策。”
　　寻了个空着的宫殿，徐秉生请众人入内，待宾主落座，侍者奉上灵茶，被雨淋湿之人，入殿后随着灵气烘干，心情也好转，氛围和缓许多。
　　天已大亮，昨夜虽在皇宫未能布下悬空阵，但太泽北都城早已有长老前往布下绝阵，避免房日兔逃跑，如今全城戒严，来访者若每身份背景，是万万入不得城中。
　　各方势力赶来的人越发重要，殿内很快就坐满了人。
　　柳月婵跟着师姐，站在冲虚长老座位后。
　　饮了一口茶，紫薇幻境的覆魂真人率先开口道：“妖卫出逃，界碑并无示警，那房日兔，当年重伤并未食人恢复，理应虚弱不堪，如今竟能在众多修士在场的情况下逃之夭夭，除非……”
　　太泽将军无闫刚刚感到，跨门而入时，听得此言吊起眼睛道：“除非什么？”
　　“除非太泽出了叛徒，有人接应那妖畜！”覆魂真人笑眼盈盈，一双美眸如电扫视在场所有人。
　　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茶盏轻碰的声响。
　　“覆魂仙子可不要胡说，我太泽与妖族结怨已久，上下一心，绝无叛徒。”太泽将军无闫冷哼道。
　　覆魂真人笑道：“上一个说话像将军这么狂傲笃定的，正是昨夜遇袭，至今尚未醒来的太子呢，多年前太子便让我印象深刻，将军今日的威风，更是叫我铭刻于心。”
　　此话极尽嘲讽，无闫脸色铁青。
　　琼崖谷长老天机捋了捋梳理整齐的美须髯，语气玩味道：“覆魂道友所说，也是我等疑虑，说起来，凌云宗前阵子发现妖物藏在小镇之中，与我等互通消息，各宗自查，不知将军可在太泽排查过了。”
　　徐秉声道：“自然。”
　　覆魂真人缓缓起身道：“我还是那句话，那房日兔若果真如莫长老所说，身负重伤，自然跑不远，也不可能突破北都城的封印绝阵。妖族连房日兔都肯放出来刺杀太子，难保没个后手，事已至此，有空坐在这里闲聊，大家各凭本事，在太泽搜查一番，不更快些。”
　　徐秉生见莫忘仁面色不愉，忙道：“诸位，搜查之事，恕难从命。皇宫重地，岂容旁人随意搜查？”
　　“徐道兄，这妖气隐匿如此厉害，你们连妖卫出现的碧波宫都不肯让我们仔细瞧瞧，一提搜查就恼了，贵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成？”
　　徐秉生眼中寒光一闪道：“此言何意？”
　　“世人皆知，太泽乃道祖遗脉。”覆魂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莫非徐道兄是怕……”
　　“放肆！”莫忘仁一声历喝，大殿为之一震。
　　凌云宗冲虚长老打了个圆场：“诸位稍安勿躁，太泽的顾虑不无道理，不如这样，由我凌云宗做个见证，只搜查碧波宫和妖卫逃亡方向之处，可好？”
　　徐秉生看向莫忘仁，也不知道两人传音了什么，沉默片刻，徐秉生笑了：“既然凌云宗的道兄开口，便依冲虚道兄所愿，不过……”他话锋一转，“搜查范围若超过了碧波宫和妖卫逃亡之所，就休怪太泽不讲情面了。”
　　有了准话，各宗推几个领头人，与虎首领去碧波宫看妖卫的痕迹。
　　众人顾忌着蓝袍莫长老和身边的枭虎卫也各退了一步，约束弟子，不再乱闯。
　　众人前往碧波宫，待晨曦微露，虽是人多势众，各显本事，却都无法追踪出房日兔的痕迹，不免纳闷。
　　柳月婵站在碧波宫的废墟前，看上去似乎同在探查妖族线索，实际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非常害怕她中妖毒，对她关怀备至，又急于促成联姻的人。
　　“小柳道友，好久不见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柳月婵苍白着脸回头：“徐长老。”
　　“听说小柳道友中了妖毒，小老儿这些年为战天寻找修复灵象的法子，收集了不少灵丹妙药，对于解妖毒也颇有心得，不如让小老儿看看？”
　　柳月婵道谢，抬起胳膊揭开了一角露出伤痕，解释道：“我见妖气冲天，便入皇宫一探，没想到靠近碧波宫时，不慎被一个速度极快的妖怪划伤，虽用雪蟾吸毒，不知为何，却感到浑身寒冷无比，虽无性命之忧，修为境界却隐隐受到影响……”
　　只嘻嘻看了几眼，徐秉生眼中便闪过凝重，甚至想伸手抓住那玉白色的胳膊细看，枯瘦的手指伸来，柳月婵用了个巧劲避开，疑惑道：“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徐秉生连忙道歉道：“冒犯小友了。实在是妖毒剧烈，让小老儿心惊啊！”
　　说罢，徐秉生掌心一转，托出个小玉盒打开，递给柳月婵道：“这颗七转冰晶丹能压制住大部分妖毒，小柳道友不妨一试。”
　　柳月婵的伤痕，乃虚日妖鼠的爪子所制，那虚日妖鼠并非柳月婵幼年所遇那只，而是一只保护房日鼠的大妖，爪有剧毒，红莺娇用房日兔的血涂了那虚日鼠的爪子，毒性便更大了。
　　柳月婵并未告诉红莺娇，她临时要那妖鼠的尸体，是为了用在自己身上，试探徐秉生。
　　柳月婵心知，若说实话，红莺娇绝不会那么干脆取来给她冒险。
　　玉盒里头，品相不凡，流转着冰晶状的纹路的丹药，柳月婵拿起看了看，沉默一瞬，又放下。
　　“如此珍贵的丹药，晚辈受之有愧。”
　　“小柳道友说哪里话！”徐秉生将盒子往柳月婵方向推了推，“太泽与凌云宗本就有婚约之盟，太泽上下，早就视你为自家人。”
　　“徐长老说笑了，晚辈并未应下婚约。”柳月婵微冷，语气也生硬了几分，似乎十分反感徐秉生以丹药逼婚，“若长老以丹药相挟，怒晚辈承受不起。”
　　“道友多虑了，小老儿绝无此意！凌云宗收留战天，太泽感激不尽，太泽和凌云宗原本……唉，有一桩极深的渊源，却不知道你从尊师口中可听过，尊师若未开口，小老儿也不便说来，只是太泽与凌云宗本就该是一家，联姻实属锦上添花，两宗和好的契机，绝无以丹药胁迫之念，这丹药只是小老儿借花献佛，想与柳宗主结个善缘。”
　　柳月婵抬眸，语气中多了几分和缓之意：“徐长老好意，月婵多谢了，既然如此，月婵斗胆提议，可否换我师妹前来联姻？她灵秀美貌，天资也好，虽非宗主之徒，却也是长老之后，与萧师弟同门多年，心生爱慕，私下寻我，直言，无论萧师弟能否修复灵象，她都心甘情愿陪伴一生。”
　　“我怜她痴情，想为她一争，此事师父不知，她又腼腆，无法告知姓名，还请长老将换人一事转告师弟和帝君，商量一二。”
　　徐秉生面色一僵，勉强露出笑容道：“这……战天痴心一片，若是换人，那孩子恐怕不愿。”
　　“徐长老，晚辈便直言吧。”柳月婵目光如寒潭深邃，闪过一次讥讽，“感情之事，岂能强求。他爱慕我，正如我师妹爱慕他，不能总是单方面要求，对方就一定接受吧？他若一直不换人，又当如何？长老还是劝劝他，别在我这里，白费功夫的好。”
　　柳月婵杜撰一位爱慕萧战天的师妹，借此试探徐秉生的态度。今日她明确拒婚，这太泽皇室内库的宝丹，徐秉生还会拿出来给她用吗？
　　上一世，徐秉生那样看重她的健康，她本以为徐秉生只是个关爱后辈的老人，后来打交道多了，发现徐秉生的性情与她印象中大为不同。
　　徐秉生积极促成联姻，甚至凌云宗灭门后也不改婚盟，与重信无关，与两宗之谊更谈不上，柳月婵一直怀疑，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徐秉生想要的。
　　非容貌，非身份。
　　而是隐藏更深的目的。
　　徐秉生闻言急了，忙道：“ 可那日你说，若战天恢复灵象，便给他一个机会。”
　　“给个机会，和应下婚约有天壤之别！”柳月婵语气中闪过一丝不耐，“当初长老只说一二年，便可令萧师弟恢复灵象，这才将此事搁置，容后再议，可这些年过去，萧师弟也未有好转的迹象！”
　　“同门多年，我与他并未生出情谊，早已无心试之，实是无缘。长老既为两宗之谊促成联姻，那是我非我，又有何干系？”
　　柳月婵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当初柳月婵未在太泽来人时一口回绝，而是故作犹豫，给对方一丝希望，便是因为她深知，徐秉生老奸巨猾，绝不会轻易暴露真实目的。而她，正是要借着反复不定的态度，试试徐秉生能殷勤忍耐到几时，逼此人狗急跳墙，露出破绽。
　　“何况，我已有心仪之人……丹药，长老还是收回吧。”
　　早在徐秉生去太泽提亲那日，柳月婵便装了个对自身实力十分傲气的模样，无论徐秉生如何降低身份好言相说，还是话语中想要以利相激动，皆受之泰然，令徐秉生颇感棘手。
　　今日柳月婵摊开来说，徐秉生眼神骤变，用了十分理智才掩饰了面上表情。
　　这些年旁敲侧击殷勤讨好都无用，好不容易这次仙门大典找着机会，招待了凌云宗上下，就想着促成联姻，未曾想今日竟被明确拒绝了！
　　“小柳道友说的在理，此事，小老儿还需禀明帝君，从长计议。不提了，不要伤了和气！”徐秉生道。
　　“这丹药只当我与道友交换，我有一徒，名叫妙言，对阵法之道一直很有兴趣，小柳道友的阵法，乃同一辈里的翘楚，不如将我那徒儿带在身边，教导一番如何？”
　　“既如此，多谢前辈，晚辈必倾囊相授。”柳月婵收下灵丹。
　　待那白衣青帛的身影渐行渐远，留在原地的徐秉生这才一甩袖子离开，他阴沉如水的面容，令皇宫里巡逻瞧见他行礼的护卫，不禁打了个哆嗦，


第158章 
　　房日兔逃走第二晚，徐荣太子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向那位给他预警的玄诚道人发出传讯。
　　“先生卜卦之术经天纬地，何不入我太泽，必厚待之，太泽有道祖遗物风云挂盘，或许能让前辈有所助益，还请先生再算一卦。”
　　而能拿到传讯的，却不是此时正在太泽皇宫养伤的柳月婵，而是太泽千里之外一处魔教密室。
　　随着徐荣太子醒来，有叛徒藏在皇宫的说法便坐实。
　　北都城四处可见查阅户籍的官兵。
　　“多年前，大家同心御敌，何苦在此吵嚷……不若先坐下，我太泽必然给诸位一个交代，那妖气隐蔽一事，牵连极大，我太泽太子险些丧命，如何不令我等心焦，还请诸位给几日，我等自将请回禀帝君，就界碑有损一事，给诸位一个交代。”
　　“当年衡武君引妖妃入朝，在宗门集会时大开杀戒，各家各派，哪个没在那场集会上死过人，念在太泽君北地抗妖，衡武君与那妖妇杀了个两败俱伤，使妖妇元气大伤，遁逃而去，大家方不计较，可当年疑点重重，太泽始终没给大伙一个交代，如今又跑一个，还拿交代敷衍什么！”
　　“太子醒来，不也说有叛徒吗，否则，你们这段时间，又在皇宫排查人口作甚，各地重新查什么户籍！”
　　“我的人回报，太泽地方人口似乎对不上啊！徐长老。”
　　“那起子贪官污吏，竟将历年人口失踪一事瞒了这样多，妖族未至，太泽竟已内溃！”
　　迟迟找不到妖卫的踪迹，这一任太泽帝君也不肯露面，即便太泽长老们对外宣称帝君正在闭关修炼，不便见客，太泽事物交由宰相和长老全权处理，可太子遇刺，别派闯宫这样的大事都不出面，难免叫人开始怀疑太泽内部是否出了什么大问题。
　　太泽长老莫忘仁当然知道帝君为何不出面，为了治好太子龙气反噬，帝君的心魔侵蚀更严重了，已无法正常处理太泽事物，此事已隐瞒朝野上下多年，若是暴露，难免人心动荡，帝君还需调养半年方能出面，而妖族逃窜的事情又没有解决。
　　太泽内部争论不休之际，外界压力也迫在眉睫。
　　很快，便有宗门弟子再次伪装散修试探，在莫忘仁连斩四名修为高深的散修后，局势总算暂时稳住了，可其中的暗潮涌动，又在凌云宗传回的一个消息下，显得越发紧张。
　　柳月婵在小镇遇妖时，便提议师父柳震前去查看界碑，作为一个小弟子，她是没有能力靠近界碑的，而界碑与魔教更无干系，红莺娇也没办法。
　　界碑矗立在当年心月狐遁逃的荒芜之地，由一颗“窥神石”所铸，内含一缕星辰气，通体晶莹，碑上有漫天星辰图谱运转，能感应过界者千里内外的妖气波动，此物当年比太泽的人珠还要可靠，只是太过珍贵，难以被一家独占，初代太泽帝一则不想怀璧其罪，二则为了收买人心联合抗妖，这才出面铸为界碑，由五大宗门共同布下，守护苍生。
　　柳震去了一次，却无所获。
　　之后柳月婵未能找到更好的理由，让师父前往。
　　太泽出事当日，柳月婵便让师姐传回消息，旁敲侧击让师父和联系其它几个宗门宗主，长老们共探。
　　这一次，总算有所得。
　　凌云宗宗主柳震轻抚界碑时，竟发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指间蔓延全身，这是上次来没有出现过的，一位琼崖谷长老也发现了这寒意的断续蹊跷……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了各大宗门，引起了轩然大波。
　　界碑失效，不仅意味着妖怪们悄无声息地突破防线，还意味着人间或将再次陷入混乱，提供初代太泽帝君遗物“窥神石”的太泽威信，也在太子遇刺，界碑异常的情况下，受到了严重挑战，各大宗门纷纷派出使者，要求这一任太泽帝君出面，给出一个合理的交代。
　　太泽焦头烂额，柳月婵趁乱藏在皇宫，却有了不少收获。
　　她早已将虚日妖鼠尸体辅以其它药材炼化成丹，拿到冰晶丹后，并未使用，而是将早就准备好的解毒丹服下，之后便借着养伤，方便教导徐秉生之徒妙言的理由，未与大部分凌云宗弟子返回北都城客栈，而是在皇宫住下。
　　徐秉生的徒弟妙言，对阵法并不感兴趣，来柳月婵身边不过是跟她打好关系，摸一摸柳月婵性情。
　　两人相谈甚欢，柳月婵提出想在皇宫里转转，随地取材，讲些趣味阵法之道，因她并不去长老们规定的禁地，妙言听的好奇，便也欣然陪伴。
　　太泽皇宫六十景，除去皇室所居各大宫殿，处处凿池，还有牡丹亭，镂月楼等聚会赏花之地，上一世，柳月婵虽来过，但并未在太泽皇宫中居住。这次死了不少人，她无心欣赏这里美景，但面上依旧兴致勃勃，探听太泽皇室内库有关道祖的遗宝。
　　话里话外给妙言一种此女目下无尘，对修为不如她者心有不屑，但对修为一道十分上进的观感。
　　好叫徐秉生明白，萧战天若不能修复灵象，基本跟柳月婵这个性格没可能，但太泽资源这么丰富，或许也能吸引到她，促成联姻。
　　柳月婵的这个迷惑办法，是有先例在的。
　　如今的太子妃如今的太子妃萧韶华，曾是一名灭妖能力出众，天资卓绝的散修，太子徐荣年轻时对她苦追多年，她都不肯，后不知为何点了头，两人成婚，仅仅十年过去，太子得到后便不再珍惜，纳了不少美妾，其中一个美妾前去讥讽太子妃，太子妃便放言全城。
　　“我求财，他图色，各取所需，这太子妃之位，你想要，随时可以叫他来找我。我与他成婚时以心魔为誓，待他将最后一份宝物给我，我立刻走人！”
　　此事引来百姓议论纷纷，太泽帝斥责太子夫妇不成体统，后两人别宫而居，太子妃时常闭关，不见踪影，到底是闭关还是外出游历，宫外时有议论，两人是修真界有名的怨侣。
　　柳月婵探听宝物是假。
　　寻找红莺娇告诉她的，那出现在御兽园想救走房日兔的侍从是真。
　　皇宫里就那么大，用神识找人不难，柳月婵很快就找到了。
　　那人乃是御前侍卫，名叫宋昭衡，乃已故先皇后之弟，与太子徐荣一同长大，修为不错，与皇后生的八分相似，貌若好女，喜欢小动物，在宫女侍卫里风评极佳，深受信任。
　　此人与太泽帝君、长老长期接触，是妖的可能性很低，妖族能策反这样的人，在太泽皇宫里的情报网，或许比想象的还深，想要逐步摸清背后的妖族势力可不容易。
　　柳月婵决定按兵不动，暗中监控宋昭衡的一举一动。
　　将此人告诉红莺娇后，便再未接触。
　　虽有房日兔在手，但此兔濒死，何况当年道门想要搜魂妖族，全都失败，妖怪自爆瞬息之间，其冲击力之强，着实惊人。这兔子，本就受过重伤，脑子不好了，柳月婵想等日后修为更高些，学紫薇幻境的幻术，尝试用冰心莲惑它心智。
　　此时想要抓住二十八妖卫的尾巴，还要靠叛徒本人。
　　房日兔被红莺娇带走，那接应妖物的叛徒犹疑未定的情况下，至多等到太子醒来，必会在暴露前动手，妖族素来与太泽积怨极深，遇见旁的门派还知道逃，遇见太泽的人，必要扯下几块肉，才会罢休。
　　大家都明白，妖族一击不中，必有后手。
　　柳月婵将监视此人的工作交给了红莺娇，红莺娇吩咐死魔徒，在确认叛徒的身份并确保就是宋昭衡后，监控，传递假情报，等待此人行动，看看他平日里接触对象以及和妖族传递信息的方式，布局诱捕。
　　两人谋划替太泽抓叛徒，太泽自然也该出力，不然折损了魔教的人，这是个什么道理。
　　*
　　玄诚道人很明显对道祖留下的风云挂盘很感兴趣。
　　马上就算了一卦，卦文结果贴心的解说内容后，变成如上次一般的瓷钵，由提勒举在新铸的弹弓法器，于树上，远距离射到了虎首领吃饭的房间，将他一盘好饭菜砸了个稀巴烂。
　　不是不想射到太子身边，太子身居晏清宫，周边全是太泽高手，谁敢靠近，那是不要命了。而虎首领是见过“玄诚道人”的，乃是柳月婵化为玄诚和太子徐荣见面时，站在太子徐荣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之一。
　　虎首领万万没想到，会有人在吃饭的时候袭击自己，他反应很快，轰向瓷钵，将瓷钵打碎时，那瓷钵竟传出熟悉的玄诚道人声音，不敢耽搁忙去寻找太子。
　　枭虎卫追去探查的人快，提勒跑的更快。
　　“太子，属下拿到瓷钵虽尽快派人去追，可那人实在溜的太快了，跟丢了。”
　　“废物！”徐荣皱眉，但内心并不意外，那神秘人玄诚，已不是第一次跟丢。
　　太子无心追究，细听瓷钵之语。
　　“太子无事，实乃苍生之幸！纵然没有挂盘，小道也当为太子算上一卦……此钵为传讯之钵，小道刻有封印，还请太子念出当日你我话谈之语，方可解开，为着一卦，小道折损寿命，此事隐秘，还请太子独听。”
　　徐荣太子挥手让虎首领下去，他虽在父皇宫中，但太泽帝并不再身边，为了治好他的龙气反噬，太泽帝徐坤的心魔侵蚀更严重了，已闭关疗养，若非放心不下太子，此时莫忘仁也当去接取仙露。
　　此时，莫忘仁不得不镇守皇宫，避免别派妄动。
　　瓷钵发出声音：“诚，信也。”
　　这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对话所言。
　　太子徐荣回道：“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话音刚落，原本破碎的瓷钵化为一滴灵液，缓缓落在太子桌子上，水迹显出几行字……


第159章 
　　水迹显露完，悄悄融化在了太子书桌上，没人发现，书桌背面隐隐显示出一朵花的虚幻纹路，眨眼便消失了。
　　这正是不用传音符，必须靠提勒铸瓷钵的原因。
　　昭阳殿。
　　残霞尽收，落日余光，为皇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
　　宫女进屋点灯，以兽骨为架，镶以绢纱的彩绘灯，华贵异常。
　　太子徐荣端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名册，摊开的名册上，“宋昭衡”的名字被朱砂圈起，名字下方是宋昭衡近日起居等详细记录。
　　灯光打在太子侧脸，他怒目微张，眉目间尽显勃然怒气，但很快就被他压下。
　　夜晚，太子徐荣召见殿中侍御史文素，夸奖他尽忠职守，发现了碧波宫的异常，下令以死罪严惩吴振，因吴振乃太子妃连襟，为此还特意叫来了太子妃斥责，两人在朝阳殿大吵一架，太子神情郁郁，终于出了晏清宫，前往段朝颜所在偏殿。
　　“殿下，您真要独自在此吗？”侍卫忍不住询问，语气中满是不安，“此处不比晏清宫防守阵法深严，不如接段美人进晏清宫吧！”
　　“父皇清修之殿，我怎好接她去，从前没有这样的事，成何体统！”太子抱着段朝颜，挥了挥手，不耐道：“我与美人欢好片刻，你们去外头守着，退下！”
　　宫女们鱼贯而入，以兽骨为架，镶以绢纱的彩绘灯缀在四角，照的殿内亮堂无比。
　　段朝颜得见太子，自然高兴，只是见守卫离开，面上难免露出几分担忧道：“殿下上次就遇到妖孽伏击，还是让守卫们，近些吧！”
　　“那多扫兴！”太子笑着拒绝，抱住段朝颜，作势欲吻。
　　段朝颜一向是解语花，平日里便顺从了，今日却左歪右搡地不肯乖乖往榻上去，太子徐荣知道她一贯爱玩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今日却没心情，只道：“好朝颜，今儿不玩这些！”
　　段朝颜央求道：“妾让守卫近些，不光是为了太子的安危，还为了……”
　　“怕什么，那些妖怪还敢再来不成！”徐荣打断，正要强来时，殿外传来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槛外。
　　徐荣太子从段朝颜身上起来，目光沉沉看向屋外，段朝颜从太子脸上的神情看出些什么，后背寒毛直竖，红唇微颤，正要开口，只听得殿门外出现一道熟悉的声音。
　　“臣宋昭衡，问殿下的安！殿下遇袭，臣日夜难安，却不得见，今日听闻殿下出晏清宫，特来拜会。”宋昭衡语气熟稔，还带着几分玩味打趣，“殿下不会重色轻友，不肯见臣吧。”
　　太子徐荣自然不会，他与宋昭衡一同在母后膝下长大，互相扶持，言笑不忌。
　　若是从前，如何会疑他。
　　正因信任非常，才举荐宋昭衡担任御前侍卫，否则以宋昭衡的修为，怎去得了御前。
　　徐荣递了段朝颜一个眼神，让她往塌里去。
　　段朝颜这才明白今天太子怎么突然来找她，原来……原来是，拿她做个幌子！
　　为什么？
　　屋外的声音分明是宋大人！
　　段朝颜哆哆嗦嗦扯起被子，将自己盖在里头，手心不停冒冷汗，忍不住将太子从前给她的护身灵簪和太子妃前日给的香囊握在手心。
　　“阿衡胡说什么，叫我这美人都害羞了！”
　　太子徐荣站起身，笑着朗声道：“你自己推门进来吧，还要我给你开门不成！”
　　宋昭衡推门而入，就在鞋底踏上地面时，四角的彩绘灯自燃，地面骤然亮起无数条密密麻麻的符文，化作金色的锁链扑向宋昭衡！
　　宋昭衡瞬间被束住四肢，只见他面色微变，勉强笑道：“荣哥，你这是作甚！可开不得玩笑，来关心关心你，你倒好，朝我上锁链。”
　　太子隔着他一段距离，两记灵气打出，锁链便将宋昭衡扯地跪下。
　　徐荣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昭衡：“说，妖族给了你什么好处！”
　　“什么妖族，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别和我装傻，前夜你去御兽园，想找什么，兔子？”太子怒喝，“你我一同长大，你是母后之弟，我待你不薄，你竟背叛我？房日兔在哪里！说！”
　　宋昭衡抬眸，眼神阴冷，脸上已无笑意，嗤笑道：“待我不薄？”
　　“我举你到父皇跟前，许你全权势，准你自由出入碧波宫，与我相谈，不分君臣……”徐荣的语气愈发冰冷，越是亲近之人的背叛，越是令他愤怒。
　　“那又如何！”宋昭衡的声音尖锐起来，“二百年前，吴振沉迷享乐，搜刮民脂民膏，元州城民变，我奶母回乡探亲，被乱民砍死，军令如山，吴振当死！而你，你却只顾着讨好萧韶华的妹妹，帮你游说萧韶华，轻纵于他……”
　　徐荣诧异道：“一个奶母而已！”
　　“哈哈哈！一个奶母而已？殿下与我一同长大，能说此言，也不过是酒肉之交罢了！”宋昭衡摇头苦笑，笑声中满是凄凉，“我与姐姐不同，年岁相距甚大，母亲生我时难产而死，父亲嫌我，唯有奶母悉心待我，如同生母！”
　　徐荣怔住，眉头紧锁道：“即便如此，你与妖族勾结，难道不知那些妖畜杀人累累，比之吴振所为，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之事是我处理不当，早些时辰，我已下令处死吴振，也算为你报仇了，若你说出房日兔的下落，我留你一命。”
　　“爱时百般讨好，厌时痛下杀手，你这般反复凉薄之君，我宁可投靠妖族，也不会为你效命！”
　　“妖卫大人的神通我亲眼所见，人死又如何？活过来不就行了！待魍魉再启，阴阳自当逆转……”宋昭衡面露癫狂之色，脖颈间的玉佩猛然飘起，太子拔剑劈去，那玉佩竟悉数挡住攻击，宋昭衡咬破舌尖，朝着玉佩一吐！
　　“来人！”太子长呵，当机立断启动阵法将自己护住，他重伤刚醒，实力大不如前。
　　埋伏好的长老和守卫尽数出现攻向玉佩，但玉佩妖气惊人，宋昭衡瞬间炸开，浑然不像个人，竟成了个不人不妖的怪物！崩开的金色锁链混着血肉掉落在地，宋昭衡化为一团血雾，朝着躲在屏风后的段朝颜掠去……
　　“定！”几位长老出手拦截，可那宋昭衡竟似瞬移般突然出现在了段朝颜身边！
　　此时殿门大开，柳月婵披着法衣，如树叶一般落在殿外一处树梢观看。
　　见此异状，眉头一蹙，心中有些不安。
　　以宋昭衡的实力，即便献祭血肉以妖怪法宝化雾，也绝不可能做到瞬移这样的事，否则，早就能脱困了。
　　“太子，救我——”
　　屋里传来凄厉的尖叫，紧接着是屏风翻倒的声音，段朝颜哭喊着拿出灵簪朝着血雾刺去，但转瞬灵簪便“咔咔”断开。
　　宋昭衡化成的血雾将段朝颜生生拖出屏风外，雾气勒住脖颈，使她两脚悬空，浮于窗前。
　　血雾发出诡异嘶哑的声音：“放我离开，不然我就杀了她。”
　　“妾而已，无关紧要，动手！”徐荣太子手一挥，示意守卫不必留情。
　　抓血雾要紧，三位长老袖中现出三道银光，将血雾笼罩其中。血雾发出惨叫，段朝颜心中绝望，双眼不断涌出泪水，脖子勒紧了，无法发出声音，她只能不甘又怨恨地死死盯向太子……
　　“住手——”
　　就在此时，天上亮起一道蓝光，身着一袭华贵锦缎宫装的太子妃萧韶华御空而降，长袖一挥，一股气浪将几位长老的银光切断。
　　“萧韶华，你这是作甚！”太子惊怒不耐。
　　“朝颜已怀有身孕，太子怎可绝情若此，说杀就杀！”太子妃落地，走向太子，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惧意，语气近乎责骂。
　　“当真？”太子怔住，转头看向段朝颜的腹部。
　　“太子——”
　　莫忘仁的声音猛然在徐荣耳边炸响。
　　“太子小心——”
　　守卫惊叫。
　　莫忘仁知道太子的布置，但他既要防备别派出手，又要寸步不离的守在太泽帝身边谨防龙脉有变，只能让他的几个亲传弟子去保护太子，以神识注视。
　　以殿内阵法和他给太子的法器，宋昭衡修为不高，便是万般变化，也足够他瞬息来到太子身边，保太子性命。
　　可谁曾想，太泽皇宫里，竟还藏着一个妖卫！
　　参水猿！
　　其神通正是挪肉换身之术！
　　纵你有万般法宝在身，一旦被参水猿触碰皮肤，登时血肉转移，只剩下一张人皮。此神通在二十八妖卫中并不算出色，只要不与这妖怪接触就行。
　　能接触太子的人，哪个身家底细，不是查了个天翻地覆。
　　谁曾想相伴多年太子妃的异常，身为太子竟浑然不知！
　　莫忘仁眨眼间便来到太子身边，可一切已难挽回，莫忘仁一挥手，将几个长老带着与“太子妃”拉开距离。
　　一瞬似乎变的很慢，等太子徐荣反应过来时，面容已然干瘪了，眼珠从眼眶中猛然跳出，脚底缓落一堆黏腻红黄的血肉脂肪，原本壮硕的太子，已如纸片般弯折成薄薄一片滑腻的人皮。
　　太子妃用纤细的手臂，柔情的将太子的人皮接住，绝美的面庞，缓缓露出一条缝隙，“嘶拉”一声，仿佛布帛开裂。
　　皮肤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下方雪白的，布满毛发的尖利獠牙。
　　“跑的真快，莫忘仁，来得及吗？这皇宫和龙脉，你，只能保一个！”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唇，参水猿仰天狂啸，“徐坤！你儿徐荣已死，还不出来吗哈哈哈哈，还是心魔已深，你出不来了——”
　　绸缎裁剪合身的宫装华服下，太子妃原本婀娜的身姿不复存在，而是在眨眼间，就肿胀似的撑开，露出头脸的狰狞白猿如脱老旧衣服般，将那太子妃的人皮一扒一甩，在四周人群惊慌的叫喊中，掷向了天空。
　　浓重的妖气臭味，随着参水猿的暴露，弥散整个皇宫！
　　妖气已出，各宗各派来人，柳月婵不再掩藏自身，寻机出现，琼英刺如流光激出，将那勒紧段朝颜的血雾开散，救下了无人顾及，已然奄奄一息的太子妾。
　　段朝颜手心发烫，她剧烈咳嗽着，接过柳月婵递来的丹药时，手一松，手心攥紧的荷包便跌落在地，化为一缕红烟，跟随血雾而去。
　　正因太子妃交给段朝颜的荷包，知她怀孕，劝她暂且隐瞒，今日方能将计就计，使宋昭衡瞬移到段朝颜身边。
　　由此“太子妃”发难，徐荣身死。
　　妖族谋划之深，触目惊心。
　　上一世，“太子妃”安然无恙，柳月婵甚至与她匆匆见过两面，所以不曾怀疑。
　　这样的人物，竟早就被妖怪杀死披了皮。
　　凌云宗灭门，魔教惨状，妖族又在暗中做了什么？
　　越是探查，越是让柳月婵明白，她和红莺娇面对的，是怎样凶险的波涛巨浪，稍微不慎，或将重蹈覆辙。


第160章 
　　参水猿，是二十八妖卫中，唯一一个不曾重伤过的妖卫，有元婴期的修为。
　　它的神通限制颇多，修士对阵只要不让其近身，便发挥不了作用，但麻烦的是，此妖并不依赖神通和法术作战，妖躯刚硬无比，只靠一双极为锋利的猿爪，配合那惊人的臂力便足以撕裂修士的法器和身体。
　　上一世，魉都之门大开，红莺娇便和这白猿斗了三个来回。
　　哪怕红莺娇当时已金丹后期，凭借刚猛的灵象救下柳月婵，也心知难敌白猿，最后靠着柳月婵以灵象祭出法器冰心莲，使之破碎制幻拖延，两人才腾云驾雾与之拉开距离。
　　红莺娇的分身老鹰一直在天空盘旋，关注着下方的动静，见了这妖猴，只恨自己分身不是真老鹰，不然定要拉上一坨鸟屎在这妖猴头上。
　　白猿长啸响彻整个北都城，下一刻，参水猿跃上宫殿，妖躯膨胀为百丈盘踞皇宫，就在他长啸时，毛发缝隙散出一股腐臭的妖瘴，晏清宫底下千丈深处，冰台上头戴金冠的男子口喷鲜血，一声龙吟哀叫，冰台崩碎，男子身影已然消失。
　　金色的山河社稷图突然自皇宫上方展开，金冠男子缓缓从图中走出。
　　此人正是现任太泽帝的徐坤。
　　只见他满头白发，面容憔悴不堪，一双眼睛却灌满了金色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太泽帝背后浮现燃烧的金龙虚影，剑锋与猿爪相撞的瞬间，八十座太泽宫殿的琉璃瓦同时炸碎，徐坤扔下人皇冕冠，冕旒上的垂珠化为十二道流光封住了参水猿所有试图离开的方向。
　　参水猿不再逃跑，神色狂啸三声，似乎遥遥传讯着什么。
　　“陛下不可！”莫忘仁嘶吼着，飞身到徐坤身边，蓝色道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太子殿下英年早逝，臣愧悔心痛！太子虽去，陛下尚有其他皇子，贵妃所生三皇子四皇子年幼，还需陛下的垂怜庇护，若陛下因哀痛过甚强行出关，太子在天之灵，万难安息！”
　　莫忘仁身为传玺人，见过太多皇子身死，他只在乎帝位传承时的泰然有序，不要令龙脉动荡即可。太子死，是他疏忽了，但贵妃还有二子，宗室旁支子嗣众多，即便资质都不合他意，也可勉强一用。
　　反倒是目前的局势棘手，徐坤出关纵然能擒杀参水猿，但强行出关，必因心魔而亡，而今岁旺日未到，春用阴阳和会，需生非死，归葬龙脉时必出差错，莫忘仁追悔莫及。
　　“我儿死于眼前，忘仁是要我闭目塞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徐坤走出山河设社稷图，温和而疲惫的看了莫忘仁一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日，若不斩这妖猴，朕枉为君父！”
　　“陛下身为人皇，也是太泽君父啊！陛下……”
　　徐坤抬手，制止了莫忘仁再劝。
　　莫忘仁失望地看了徐坤一眼，拿出令牌，不再开口，转而嘶声念着什么。
　　苍老的声音缓缓在皇宫上方响起，每吐出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丝血痕，那正是召唤龙脉所在，护国十二长老魂魄的祝祷词。
　　开国时十二长老身为柱，钉在龙脉深处，保障每一次太泽帝生死交汇之时，封闭皇宫，纳回龙气，使之安稳回归龙脉之中。
　　紫薇幻境虎视眈眈，人皇陨落在即，帝君既已强行出关，参水猿不足为惧，可这番两败俱伤，却将导致太泽至少三百年的龙脉动荡。
　　太泽最近来的修士实在是太多了，虽然莫忘仁曾前日才杀了两位闯宫修士，枭虎卫坚守在各个宗派落脚所在，但是各大宗门夜闯皇宫之事在前，妖猿叫破帝君心魔后，帝君不出面的秘密已不再是秘密，再不启动十二长老护国阵，即便妖卫俱死，对太泽而言，也是到了极为危险的关头。
　　在太泽帝出现时，柳月婵已带着段朝颜，飞速朝着皇宫之外远远遁去，若妖猿所说不差，莫忘仁必然封闭皇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此等交战，留下观察十分危险。
　　柳月婵离开后两个呼吸间，皇宫便已凝出十二道金圈阵法。
　　皇宫上方，焦急盘旋许久的老鹰俯冲而下，落在她的肩膀上，看了段朝颜一眼，传音道：“方才太子妃变那白猿我吓了一跳，太泽里头藏着的妖怪居然这么多！你救她作甚，太泽的人都不管她，把她交给太子的护卫得了……”
　　柳月婵知道红莺娇是不愿意自己犯险救人，传音回道：“正因他们不管，我们才要管。此时人心惶惶，都往皇宫外跑，她怀了孩子，又是个凡人，太子已死，若遇见心有歹意之人，性命难保。”
　　凌云宗弟子素来如此，见着凡人遇难拉一把，顺手为之。
　　红莺娇不好再说什么，可柳月婵话里的意思似乎不止如此。
　　柳月婵看向段朝颜道：“你住在何处，可有认识的可靠之人，我送你过去。”
　　段朝颜自柳月婵救了她，便乖乖在柳月婵身后，不敢落泪，也不敢乱说话，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皇帝都出来对付妖怪了，到处都是修士，可谁会理她？
　　段朝颜生来卑微，唯有察言观色十分敏锐，见救自己的女修不光美貌惊人，还面冷心热，很是善心，忙道：“多谢仙师救命，太子赐我的宫室已被妖怪毁了，父母早逝，宫里宫外无亲朋可靠，唯太子身边的大虎首领或能庇护我一二，只是眼下枭虎卫分散守卫皇宫，恐无暇他顾，仙师可否收留我几日，仙师救命之恩，段朝颜铭刻于心，日后若有机会，结草携环也会报答！”
　　“好，我送你去我师门所在客栈。”柳月婵将段朝颜带走。
　　红莺娇用鹰喙戳戳柳月婵的头，传音问道：“月婵，你又打什么主意呢？”
　　柳月婵传音回道：“你我搅合进太泽的事，就是为了查清从前太泽太子之死，如今看来，妖族刺杀太泽太子，便是为了刺激帝君心魔，太泽帝若因心魔而死，或许会产生什么对妖族有利的局面。”
　　“这样就说得通了，难怪他们不杀帝君，绕个弯杀太子！可惜太子没保住，那上辈子太泽帝不是隐居了吧？”
　　“也许死了，也许被妖族控制。当年太泽妖祸至始至终没有平息，太子妃我曾见过几面，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被参水猿杀死穿皮……”
　　“嗳，那萧战天呢？”红莺娇突然道。
　　“你觉得他可能也被妖怪穿了皮？”柳月婵沉思。
　　“我觉得他当帝君后，有点变了。”
　　“我不是太子，我确信，他还是他。”
　　柳月婵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对自己理智的判断，可红莺娇却误会了，鹰眼一眯，嘟囔道：“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本来想让太子帮忙抓妖族的尾巴，结果把他搭进去了，太泽灭妖出了名的，他那么狂，我以为多厉害呢，至少能保证身边人没妖怪吧，结果媳妇就是妖怪，他还不知道，他是不是太相信他媳妇儿了，感情用事，也觉得，她还是她？”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萧师弟绝没有被妖怪穿了皮。”
　　“绝~没~有~”红莺娇重复道。
　　“我不是感情用事，得出这样的判断。徐荣太子与太子妃之间谈何信任可言，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柳月婵一听红莺娇这个语调，就心头火起，实在是从前被红莺娇这样阴阳怪气太多回，深知再说下去，红莺娇也静不下心听，光吃醋就能胡搅蛮缠半天，“今生，我绝不会跟萧战天在一起，你念念静心咒，再听我说接下来的事情，”
　　“哼。”鹰喙狠狠啄了两下柳月婵的玉簪。
　　柳月婵伸手扶住玉簪，淡定道：“绝不会。念。”
　　红莺娇前半句话听得高兴，于是在心里乖乖念了，念完冷静许多，此时已到凌云宗所在的客栈，将段朝颜留在自己的房间后，柳月婵寻着师姐柳青旋的传讯，前去寻她。
　　冲虚长老已赶去救援太泽。
　　参水猿现身，北都城便涌现出无数小妖袭击百姓，元婴期的战斗，金丹期以下弟子去了也是送死，柳青旋便在客栈将余下弟子，组织了救援小队，分头在北都城救人灭妖。
　　柳青旋原本想让柳月婵带一队，但柳月婵拒绝了，选择单独行动布置阵法。
　　“也好，踏月清波步你练的好，先一步去布阵，更稳妥。那洛轴街附近，就交给你了，月婵，万事小心。”柳青旋道。
　　柳月婵点头：“我会的，师姐也多小心。”
　　前往洛轴街的路上，没有旁人，红莺娇便将分身召回，带了个漂亮的银制蝴蝶面具来找柳月婵。
　　“最近太泽来了很多宗门的人，不乏一些难得一见的宗门长老。”柳月婵提醒道。
　　“大隐隐于市，我以魔教弟子行走，只要不露秘术，没人知道我是下一代圣女候选。你也不会说出去，上辈子咱两那个交情，你都没说，这辈子萧战天也不知道，你知我知的事情，我怕啥。”
　　“这次太子的事，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我更加谨慎行事吗？”
　　“你说的对。”红莺娇凑近柳月婵，指着自己的脸，“那你赶紧看，好不好看，看完，我就换个样貌。”
　　柳月婵脚步微顿，侧头看去。
　　生的明艳之人，戴这样精致的蝴蝶半遮面，如何会不好看，被夸时大大的眼睛一弯，好似拂晓时迎着日光绽放的花，浮动在鼻梁上的蝴蝶暗影，几乎随着柳月婵的心跳颤动。
　　心知是方才提到萧战天，让红莺娇又在心里计较上了，小动作不停。
　　从前怎么就没想通这个？
　　只以为红莺娇吃醋是为了萧战天，才故意穿写漂亮衣服，美丽首饰在她和萧战天出行时，如同花蝴蝶一般出现。
　　如今萧战天又不在这里。
　　真是可亲可爱。
　　明知局势不明朗，要救人，要想太泽接下来的局势，不该岔神的，可柳月婵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细细打量几秒。
　　“好看，很好看。”柳月婵真心实意的说，“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么好看？”
　　“是吧！你最近怎么老夸我，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红莺娇被夸了个大红脸，“以前你没发现，还不是因为你眼里没我，美貌如我，你总算开眼了，以前你那是什么眼神！甭管穿什么，你看也不看，嘴里也没一句好话。”
　　“是你先没好话的。”柳月婵提醒她。
　　“那你以前不给我好眼神，我干嘛要给你好话。”红莺娇理直气壮道。
　　柳月婵气笑了。
　　偏有人不识趣，还夸回了道：“月婵，你笑起来也是真的很好看！”
　　“……还是说正事吧。”


第161章 
　　惊恐的叫喊声穿透街巷，道道黑影掠过，就在一双利爪即将穿透行人逃跑的后背时，地面亮起道道银光，将那跑入街巷的妖鼠分割湮灭。
　　柳月婵洛轴街各处飞快布下阵法，一边布阵一边和红莺娇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参水猿被太泽帝杀了，太泽妖祸已解，但莫忘仁开启了护国大阵，目前太泽皇宫只能进不能出，好多宗门长老守在皇宫外头，进去的出不来，出来的进不去。啧啧，这莫忘仁老糊涂了，有这么厉害的大阵，不早点开……”红莺娇看着手里的传讯符念道。
　　只这一会儿功夫，魔教的探子已经传来了消息。
　　“太子死了，他是太泽的继承人，莫忘仁分明有能力保护好他，却眼睁睁看着他被杀。我想不通啊，咱们好不容易让他活下来，就是让太泽配合下，借他重伤引出妖怪的尾巴而已，即便太子妃是参水猿，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可若是莫忘仁在场，参水猿未必能得手那么快，徐荣到底怎么想的啊，设埋伏，不让莫忘仁在场，只喊了莫忘仁几个弟子！傻不愣登的，白费我们一番力气救他。”
　　柳月婵道：“这正是疑点所在，莫忘仁不是不想去太子身边，而是不能。你离得远，我看的近，参水猿得手时，我分明见太子面色有异，已做出抵抗的手势，莫白猿神通发动，莫忘仁瞬息赶来，可见他一直关注着太子设伏的情况，只是先前脱不开身而已。”
　　“是因为帝君的心魔？”红莺娇语速放缓，似乎在认真回想，“从前都传太泽帝死于魍都秘境，可今日见，分明是因心魔爆发导致陨落，那他的心魔是不是在太子出事前，就已经很严重了……”
　　“不错。现任太泽帝名叫徐坤，近日各大宗门问责，他迟迟无法露面，徐坤的心魔，在太子死前，很可能已非常严重，甚至严重到莫忘仁必须片刻不离守着。”
　　“那不正应该早点开阵吗？悬空阵只能禁空，对于各大宗门长老和妖族而言，限制却不大，后来设的那些防御阵法，也明显没有那十二道金圈的护国大阵厉害。”红莺娇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开阵要的材料很贵，舍不开，也开不了多久？”
　　柳月婵点头道：“十二道金圈，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是太泽的十二柱护国阵。”
　　“这是第一代太泽帝君所传，十分强大的阵法，每一次启动，都需要耗费大量灵石和道祖所传下的一些珍贵物品。你别看我，我当然对这阵法很感兴趣，但这些开阵的材料我一概不知，从前只听徐秉生提过一句，开此阵，要用到一些稀世罕见的材料，用一份少一份，太泽只有在帝位更迭时会开启。”
　　“月婵，要是你学了这么厉害的阵法，该多好啊！我让死魔徒在皇宫里头留意着，物品再珍贵，你肯定能找出五行对应的替代品，不求像原阵法那么厉害，布个差不多的，弱一点的，以后对上妖卫，你我也多个保命的法子。”红莺娇双眼一亮，“我想起来了，教内典籍里，也记录过道门一些重要的法阵用途。”
　　红莺娇从芥子里拿出一本魔教记载各大道门阵法的书册，飞快翻阅。
　　“……十二、十二柱护国阵，找到了，就是这个！这个阵是太泽皇帝去世，新剧尚未登基期间，为了确保他们太泽皇权的顺利交接，避免内乱或外敌入侵用的。”
　　“太泽帝君心魔这么严重，打个参水猿，莫忘仁就笃定他一定会死，那些妖卫分明也不是冲着要帝君死，而是要他因心魔死……到底他因心魔死了，太泽会变成什么样子啊，他的心魔就是他儿子的死？”
　　“为什么心魔这么久都不好，杀了他儿子就一定加重呢，他不是挺多儿子的吗？”
　　“我知道了，他是太泽帝，和妖怪有大仇，他儿子不管怎么死都行，就是不能死在妖怪手里，他受不了这个，肯定是觉得特别丢脸。”
　　“又或者，他对他儿子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心思？”
　　红莺娇越琢磨越天马行空。
　　“……猜哪儿去了，你又乱说。”柳月婵静静听她思索，终于忍不住打断话。
　　“也不是没可能啊？”红莺娇问，“太泽皇室本来就很乱，民间不是有太泽十大野史么，什么第几代太泽帝君夺臣妻，什么帝君和猪不得不说的几件事，还有什么衡武君迷恋妖妃，还有衡武君真正爱的是他亲妹之类的话本子，我看过好多呢，写的还挺有意思的，离北都城远一些的城池里头，戏楼里还排戏了！”
　　“总之，莫忘仁对太子的生死并非漠不关心，只是太泽帝君更重要，所以无法当场保护太子，太子传承数千年，有过很多太子在即位前去世的变故，若每次都提前开十二柱护国阵，不仅会耗尽皇城底蕴，等到了真正需要开阵时，还有可能使大阵无法发挥作用。所以太泽几次开阵的记录，都是在更关键的时刻，也就是太泽帝君驾崩后开启。”柳月婵不想跟着红莺娇的思路跑远了，回转到原本的话题上。
　　红莺娇道：“原本还能靠着玄诚道人，继续和太子合作抗妖，他人不咋地，但抗妖之心还算坚定。他这一死，帝君也要死，我们的努力付诸流水，原本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打乱了未必是坏事，上辈子许多疑惑，如今得解。何况你我手中有房日兔，参水猿也无法再继续蛰伏太泽，太泽局势比之前，要更明朗。观太子生前行事，不是合作的好人选，他的死，反而给了我们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月婵，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红莺娇听柳月婵这样说，突然道。
　　“都听我的？我又没有料事如神的本事，我若能力挽狂澜，何苦与你在此汲汲营营……”柳月婵低声说，“帝君驾崩，太子已死，莫忘仁开启护国大阵，他为了稳定局势，一定会尽快推举新的皇子继位，而这段时间，或许是我们安插人手，掌控朝局关键位置的最佳时机。”
　　“救段朝颜，是为了太子的遗腹子？”红莺娇问。
　　柳月婵道：“是也不是……她虽怀有身孕，但孩子尚未出生，太子已死，帝君将亡，她没有灵根，未必能生出资质好的孩子，莫忘仁不会等她生下太子之子，再来定继位人选。”
　　红莺娇懂了。
　　顺手为之，提前结个善缘，至于回报，柳月婵可有可无。
　　万一出手时被白猴子伤了咋办，红莺娇还是不想柳月婵犯险，心中暗暗嘀咕道：“滥好人。”
　　红莺娇只在乎自己重视的人。
　　几百年前就觉得柳月婵这样冷冰冰的脸，心热乎，时不时一脸淡定的装样儿，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又不计较的性情挺有意思的。
　　但因为不计较，所以没几个真正入眼，年轻时气盛，讨厌的人更是懒得搭理，让红莺娇早年吃了不少憋闷的气。
　　她不计较吧，烦，想让她计较。
　　她真计较吧，又很锋利，话留三分，冷不丁能戳人心窝一个洞……
　　红莺娇一个冷噤，摇摇头，将回忆甩掉。
　　“普素跟我说过太泽的事情，太泽帝早年两个孩子，资质不好，寿命尽了走在他前头，倒是前几年贵妃生两个皇子，资质不错，就是年龄太小了。宗室旁支成年的，倒是不少，莫忘仁会怎么选？对了，还有……”红莺娇略显局促的停顿，很快便揭了过去，“算了不猜了，等几天自然有结果，我让普素他们留心机会。”
　　柳月婵知道红莺娇的停顿代表什么。
　　但红莺娇不提，如今局势已变，诸事繁杂，确实也不必说了。
　　*
　　云昏惊妖气，雷过撼北城。
　　雷打鼓，风提锯，电光四处灭妖隙，之后接连几天的雨，仿佛天哀此间百姓，街头巷尾的树叶被打落，待放晴时，残叶飞黄，铺地一层又一层……
　　金宣殿外落叶纷飞，殿内一片肃杀。
　　帝君驾崩已过七日。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莫忘仁立于高阶之上，环视群臣，苍老的面容爬满了凝重之色，龙脉变故，令他心力交瘁，声音威严难掩疲惫：
　　“国不可一日无君。帝君骤崩，参水猿已死，当务之急是尽快确立新君，以安天下民心。”
　　“莫长老所言极是，只是太子早逝，这继承人选……”宰相第一个表态。
　　身后贵妃之兄，如今的玉家家主玉衡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忍不住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殿内一片寂静，贵妃玉玲珑一袭素衣，立于左侧首位，身前虚拥着两个年幼的皇子，面色苍白，泪难抑止，在听到莫忘仁这句话时，却无反应，沉浸在痛苦之中，直到朝臣提出立贵妃之子为太子，才茫茫然抬起头。
　　立太子的意思一出，朝臣便争吵起来，贵妃有两子，实在年幼，立哪个不说，御史张钧突然插嘴的那句”太子虽逝，却留有遗腹子”的话，更是令朝堂暗潮涌动，争吵不休。
　　这个说：“按祖制，嫡系血脉当优先继承。”
　　那个说：“按哪门子的祖制，若说嫡系血脉，该衡武君一脉，可衡武君一脉早已绝嗣，一些旁支子弟，不提也罢！”
　　玉衡谷联络了不少朝臣，便又有人开口争论。
　　“此言差矣。太子遗腹子尚未出生，且其母身份低微，还是个凡人，所生子嗣是否有灵根，都未可知，如何能担此大任？”
　　“这便是诸位将太子遗腹子弃于一旁，妖祸时独自逃走的原因？”几个太子党的朝臣早就不满莫忘仁在太子遇难时的行径，此时便跳出吵嚷，分明话中有话。
　　“难不成叫大家等她十个月不成！”不需莫忘仁开口，支持贵妃的朝臣已开口反驳。
　　“皇子年幼，贸然立储，还需慎重……自古太泽为人主者遭逢乱世，当能者居先，不如寻那宗室优秀子弟，暂且摄政？”
　　“不可！”


第162章 
　　夜暗凉生。
　　红莺娇拉着柳月婵兴致勃勃听普素传来的消息。
　　正是今日太泽朝堂上的事情。
　　“普素说，到底立哪个，莫忘仁没张嘴，定不下来。倒是同意了暂且立个成年的宗室弟子为摄政王，由长老院与贵妃共同辅政。”红莺娇托腮沉思，“我还以为莫忘仁会急着定太泽帝呢，每一任太泽帝都是上一任刚死，下一任三天内就登基了，奇怪，这么反常，肯定有问题……月婵，你觉得呢？”
　　“嗯。”柳月婵虚应了一声，低头提笔，在纸上画阵。
　　柳月婵已画了好几天，红莺娇一直不敢开口打扰，偶尔在旁边打坐修行，偶尔移形换貌替柳月婵领师姐任务出去灭妖。
　　此时若非朝堂来的消息，也不会出声。
　　“还没画好么？”红莺娇无聊地说，她放下臂膀，趴在桌上。
　　纸上的阵图极为精妙，笔尖蜿蜒似脊尾，柳月婵勾勒的认真，红莺娇看她也认真，烛光不停晃动着，晕开一道道光圈……
　　＊
　　屋角的灯笼被风吹的晃悠，侍女将其挪开了，光在侍女脚下形成一道光圈，随着裙摆的移动而远离。
　　“他、他竟这样说！岁旺日未到，需生非死是什么意思，为防有人利用太子遗体施咒，就将太子的大殓草草办了？我当日在场，看的分明，明明是他护卫太子不利，如今竟还找这样敷衍的借口……”被接回太子别宫的段朝颜随手放下碗筷，泪眼朦胧的揉了揉手里的锦帕。
　　她苍白的面容显得十分憔悴，望向面前的高壮男子的一双美眸更是凄楚无比。
　　“太子生前何等尊贵，如今却连个体面都得不到……陛下去了，太子妃也早早被妖怪杀害，如今这宫里还有谁会在意我们母子。”段朝颜泪眼盈盈，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当日若非凌云宗的女修好心拉我一把，只怕我带着这孩子，早已命丧黄泉……我一届凡人，死不足惜，可这孩子，是太子唯一的子嗣啊，虎首领！这几日，我寝食不安，真怕、我真怕保不住这孩子。”
　　段朝颜的哭声都是隐忍的，捂着嘴，肩膀耸动，仿佛怕自己的抱怨也被旁人听见了，惹来报复，那绝望凄凉的姿态，可怜至极。
　　段朝颜在太子生前，便时常在大虎犯错时，替他讲几句好话，逢年过节，对效忠太子的臣属也悉心备礼，大虎对她十分好感。
　　听着段朝颜的话，这几日宫中的变故在心头回荡，从前跟着太子在皇宫里好不得意，这几日阖宫上下忙着献媚贵妃，对他们的态度也大不如前，人情冷暖凉薄至此。
　　回想太子提携之恩，多年共同奋战妖族，却落得如此下场，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何甘心！虎首领铠甲下的拳头攥得死紧。
　　“娘娘放心！太子生前待我等如手足，枭虎卫虽已折损大半，但剩下的大伙，都忠心太子，必护您周全。只要我大虎有一口气在，太子的血脉，就不会断！”虎首领半跪下，将拳头在自己胸脯拍的砰砰响，憨厚的面庞上，双目炯炯，坚定无比。
　　如手足？
　　段朝颜在心里冷嗤一声，当年大虎重伤，若非她求情，太子早就放弃他了，这件事她一直没告诉大虎，便是想等个合适的机会。
　　此时太子刚死，生人多念死人的好，还不是说的时候，有孩子在，已能得个庇护。
　　段朝颜抬眸满是柔情，依赖似地伸出手，紧紧抓住虎首领的臂甲将他拉起，仿佛面前人是她唯一的依靠，轻声呢喃道：“虎首领不必如此，妾自是相信首领，妾与太子相逢一醉是前缘，如今风雨散，妾飘然无归处，唯有首领可以依靠了……”
　　将人拉起后，段朝颜不动声色收回手，假装看不出虎首领对她的好感，只含泪望着墙壁上的朱漆愣神，似乎陷入往日回忆中，悲伤难抑。
　　如她这样的凡人，得不到修士长久的真心。
　　露水姻缘她没兴趣，先等她的孩子真能平安降生，为她的孩子换个足够的好处再论，她相信大虎的憨厚忠心，大虎人好，但实力远不如已故枭首领，嘴上承诺，实事不一定能成。
　　锦帕擦着泪，贴身的侍女闻弦知意，上前几步请虎首领退下。
　　待得人静，段朝颜朱漆看久了，突然想到前几年见过的宗室棺柩，和凡人家简陋的棺椁草席不同，皇室的棺椁是描金的，若太子正常去世，殓礼会十分盛大，如今虽简单办了，可无论是盛大还是简陋的殓礼，都与她无关，不会有她在场，心中再多的不平也是装出来的。
　　袖子里藏着御史张钧送来的信，段朝颜想着太子的臣属，轻轻叹了口气。
　　“书棋，端水来，我将面上的脂粉擦擦。”
　　段朝颜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肚子，让自己镇定下来，叮嘱回来的侍女道：“饭菜也端上来吧，方才吐的不行，这会儿好多了，我得再吃些，得把我这孩儿喂饱了，壮壮的才好。”
　　大虎走回住处的路上，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还有几个熟悉的小尾巴，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自从他将段朝颜接回太子别宫，谷家就派了不少人监视这里。
　　赶了一个又来一个，犹如毒藤攀心。
　　*
　　阳光从洞窟的缝隙投入，打在血肉沾黏的白色头骨上。
　　“参水死了！”
　　一双淡淡的琥珀色狐狸眼睁开，灰白的嘴唇撕咬着手中的人腿，尚在抽搐的大腿十分肥美，颗粒般的黄色脂肪滑在华美的刺绣裙摆上，令那狐首人身的妖怪伸出手，优雅地拂开。
　　“房日兔下落不明！”
　　“大蛛死了。”
　　“大鼠死了。”
　　“心月狐大人！太泽！”
　　火光的阴影里，无数黑影争先恐后呼喊着。
　　“那个人，馊主意！那个小子，出了个馊主意……让我们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界碑也被发现了，可恶！可恶！凌云宗！”
　　“惩罚他！”
　　“他在人堆里生出意识，果然不可信！抹去他的意识！”
　　氐土跪在地上，它已从柳如欢身上短暂离开，化为一条貂形黑影出现在洞穴里，此时貂被吓得绷直了，黑影上唯有一双碧瞳不断扫过躁动的群妖，整个黑影颤动着，随着群妖不断上涨的激愤嘶吼，朝着中间的心月狐深深埋下头去……
　　心月狐脚下的阴影里，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当初那小子的提议，本也是想着顺手为之，没想到会折进去房日兔和参水，令三百年的大计险些毁于一旦，心月狐大人，他是不是故意提出这个计划，再暗中提醒太泽的人，好削弱我们的力量……”
　　氐土道：“这绝不可能，他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 没有机会和太泽的人接触！”
　　心月狐将坐起的上半身往后仰，伸了个懒腰，将无力的双脚放入洞窟血池中，抬手制止了阴影里的喧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缓缓说道：“计划虽然失败了，但我们并非一无所获，徐坤因心魔而死，试出了太泽的实力，龙脉震荡至少有能给我们三百年的喘息之机，这对日后的行动，极为有利……”
　　“太泽帝的后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护国阵开的那么慢……”
　　“心月狐大人，难道就这样放过他吗？妖卫大人们不能白死！”
　　氐土冷声道：“那你去杀莫忘仁，和他有何干系！”
　　“惩罚，于事无补。”心月狐扫了氐土一眼，“人嘛，总是这样的，左右摇摆，心怀二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背叛我们……氐土，你过来。告诉他，他的主意，害我妖族损失惨重，我可以不杀他，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氐土愣愣上前，心月狐纤细的手指点在它额头的黑影上。
　　“既然他喜欢出主意，就让他再出个主意，证明他效忠我妖族的诚心。”
　　氐土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刚刚隐隐有想为萧战天说话的意思，忙道：“心月狐大人，那小子，太奇怪了！我和他相处不过短短一段日子，竟不自觉帮他说那么多好话！甚至为了保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如果他不奇怪，当年我怎么会选他呢。你去吧，把我的意思告诉他。”
　　氐土感到后颈被一条蓬松的狐尾扫过，如蒙大赦，忙道：“心月狐大人，属下一定传达，命他戴罪立功。”
　　“氐土，凌云宗对他最好的人是谁？”
　　氐土回答道：“是他的师父，灵药圃的李长老。”
　　“好，告诉他，他有三个选择。一，死。二，将他师父献给我。三，凌云宗浑天仪里，有一个宝物，名唤天绫笔，让他将此物偷来。”
　　＊
　　“我选二。”萧战天这样说。
　　男子头戴斗笠，手中握着灵药圃的锄头，对立在脖颈头发间的老鼠窃窃私语。
　　那老鼠口中传来氐土不解的声音。
　　“为何不选三，你师父对你不错，你竟不念旧情？”
　　氐土知道心月狐真正想要的，是那天绫笔。这宝物他也有所耳闻，浑天仪非凌云宗弟子不得入内，需修凌云宗高阶正统心法，他占了柳如欢的身躯，难免有妖气，可不敢接近禁地里的浑天仪，但萧战天是内门弟子，正好可以一试。
　　“师父他，对我很好，好，才有可为。”萧战天毫不迟疑地说，“三我做不到，要接近浑天仪，就必须闯三十六峰禁地，太难了，我容易暴露，也许会死，就算不死，这凌云宗，也待不下去了。”
　　“二很好办吗？”氐土迷惑。
　　“二也不好办，我师父很强。”
　　那是什么意思？
　　不好办，但李长老对他很好，所以能办？
　　氐土通过老鼠的豆豆眼紧盯着萧战天的脸。
　　它以为会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矛盾和痛苦，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似乎对方并无纠结，只是担忧自己实力不足，无法将此事完成。
　　“那你去办吧。”氐土道。
　　灰色的小老鼠窸窸窣窣顺着萧战天的脊背爬下，隐入丛丛灵草之间，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间雾气里……


第163章 
　　“娘娘这边走！”
　　“娘娘快跑！快！”
　　细雨绵绵，段朝颜躲在宫墙的阴影中艰难前行，她的绣鞋早已被雨水浸透，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两名枭虎卫护在她身后，手中长剑亮出青色光芒，刺客正与追来的暗杀者殊死搏斗。
　　身后时不时传来法器碰撞的轰鸣，段朝颜不敢回头，她将手放在肚子上，暗暗祈求有人能早点发现这里的端倪，救一救她。
　　“轰——”一声巨响，两道紫色刀芒从远及近，几道灵光如弩箭一般破墙而入，一道恰好钉在她前方的宫墙上，段朝颜骇得跌坐在地。
　　那光芒只差一个偏移，便足够将她劈成两半了，护身的法器若反应抵挡，也会暴露她的位置！
　　“拦住他！”枭虎卫的声音在郊外僻静的别宫格外明显，青色剑芒和各色灵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段朝颜不敢耽搁，扶着墙站起来，捏着虎首领给的遮掩修士神识定位的玉盘法器，紧跑慢跑了几步，趁机躲进花园里一处假山后，身后激烈的打斗声令她焦躁不安，法器每一次相撞，明明隔的挺远，她却觉得耳膜越来越疼。
　　她害怕听见法器的声音。
　　更害怕下一刻会听见保护她的枭虎卫惨叫而亡。
　　好像怕什么就会来什么……
　　她听到雷霆般的轰鸣，一个熟悉的声音似乎被击中了，哀嚎声短暂响起后忽然就陷入了彻底的寂静中……
　　段朝颜不敢动，蜷缩着，紧紧靠着假山瑟瑟发抖，她强忍泪水，将护身的符咒法器都拿了出来，其中一支金钗正化为翅膀的虚影，将她笼罩其中遮掩气息。
　　自从被妖怪挟持后，段朝颜便让虎首领带她去太子的珍宝阁，以保护孩子为由，拿了许多不需要用灵力，便可以护身的珍宝，每个法宝的用途她都认真学了。
　　就算是死，她也要……
　　想到这里，段朝颜眼眶中强忍许久的泪，混着雨水滑落个不停。
　　同归于尽又如何？
　　她不想死。
　　不管是死在妖怪手里，还是如今死在这些暗杀者手里，她都不愿。
　　段朝颜不是没想过投靠旁人。
　　可她毫无根基，来人没有招揽，没有劝说，几个月都不愿意等，又怎么会给她求饶的机会。
　　每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候，段朝颜便感到内心难以言喻的不甘和恨意。
　　她恨幼时吞吃掉自己祖父母，少女时吞杀她爹娘的妖怪。她恨将自己作诱饵的太子，将自己弃之不顾的莫长老。
　　她更恨，没有灵根，无法亲手报仇，只能不断攀附经营以求苟存的自己。
　　她无亲无故，怀里的孩儿无知无觉，可每当感觉这孩子在肚子里稳当当活着，知晓这一场浮华半生的伶仃梦，到最后，有个血脉相连的伴儿，就能给她一种别样的慰藉，光是设想了一番失去这孩子的感觉，她就陷入巨大的痛苦中。
　　凡人和修士间天堑般的鸿沟。
　　一旦被发现，只需要一个眨眼，她就必死无疑。
　　她寿短，就不能争一争这命么……
　　段朝颜沉浸在绝望中。
　　忽然，段朝颜感觉头顶的雨水小了。
　　甚至是，消失了……
　　一柄伞不知何时悬浮着，出现在了她头顶。
　　“喂。”
　　段朝颜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惊恐着着缓缓抬头，见假山上蹲着一个带蝴蝶面具的红衣女子，正兴致勃勃地盯着她。
　　女子的裙摆很长，裙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衣裳华丽到夺人眼目，偏偏蝴蝶面具下还有个虎脸面具，面具一层叠一层，看不清面目，唯有瞳孔里一点专注的光，在这阴暗的树荫山影下，诡异古怪到令人腿发软。
　　“原来你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段朝颜不敢作声，可她察言观色的能力极为敏锐，长期作为下位者，几乎在瞬间就察觉到，来人不是要杀她。
　　不然何须与她废话？
　　“仙师，是来救我的吗？是虎首领请您来……”
　　“什么虎首领啊，那个大块头啊，他都被骗走离开别宫了，你还指望他？”红莺娇没好气道，跳下假山，拿出夜明珠往段朝颜脸上照。
　　段朝颜陡见光亮，眼睛不适地眯了下，努力睁开眼，下巴已被捏住抬起打量。
　　“长的真好看，嘿，太子没福咯！没有灵根，又不曾洗精伐髓，皮肤这么好啊！”红莺娇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移形换貌，将面具下的容颜弄的和段朝颜一模一样。
　　“你怎么护肤的？用的什么，怀小娃娃了也能用？我在民间混时，听人说怀了的妇人禁忌多，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吃，还不能冷着，对了，你的衣服湿了，给你个斗篷吧，这是我新买的花斗篷，便宜你了……唉，你做做表情，不要可怜巴巴的，笑下，哭下，怒下，再说说话，我听听你声音。”
　　段朝颜忙将可怜模样变了，讨好一笑，皱眉欲哭，然后忐忑道：“仙师若喜欢，待日后我将护肤的方子献给仙师！我、我不曾与人发怒，做不出样子来，我的声音，是这样的，仙师若喜欢，待寻个住处，我为仙师唱上一曲……”
　　“你这声音娇滴滴的，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红莺娇松开手，笑道，“你是哪里人，衮州人吗？我去过那里，那里的女子说话都像你一样软。”
　　段朝颜用力点头，慌忙捡起斗篷披在身上。
　　“是，妾是衮州人，幼时在衮州，后来才……来到北都城。”红莺娇提到她的家乡，段朝颜心里松了口气，这般唠叨一通，更是将削减了她心中惶恐之意。
　　“好了。”红莺娇将蝴蝶面具收好，拿下虎脸面具递给段朝颜，“你把我的大王面具戴上吧，从这会儿起，我当会儿你。”
　　段朝颜看着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当场怔住。
　　下一秒她拿过虎脸面具飞快戴上，将绣满大朵牡丹花的斗篷亦系好，甚至有心提醒道：“仙师，我要不要将衣服脱下给你？”
　　“不用。”红莺娇摆手，“我去你寝殿拿了几套，这就换上，你选衣服的眼光还不错，料子真好，就是绣的花不够大！”
　　接着伸出手，在段朝颜眼前打了个响指。
　　“你呢，睡一觉吧。”
　　“哒。”
　　段朝颜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红莺娇从假山后探出头，招了招手，用灵气将怀中人的水汽蒸发，让她的死魔徒普言，如今化名为武言的中年男子将人接了过去……
　　第二天段朝颜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处于在一个颇为简陋的屋子，窗外鸟儿啾鸣，太泽持续许久的雨季终于结束了，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散发着热烈的暖意。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的衣衫，整个人并无病意，转念一想，便知是有人用灵气帮她蒸出了衣服上的水汽。
　　太子从前宠爱她时，也曾让有修为的侍女为她热衣，太子并不值得依靠，但生前，也算是个依靠。
　　段朝颜轻轻叹了口气。
　　这才发现，吐息有些不畅，面上的虎脸面具竟还戴着，手伸出扯了扯，又惊觉自己竟摘不下来了。
　　摘不下来更好。
　　段朝颜坐在床榻上，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她知道，自己和孩子暂时安全，但更大危机还在后面，要杀她的，无非是有资格继承皇位的那几位，皇位一日未定，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醒了？”武言戴着猫脸面具，推开斑驳的木门，端进来了干净的食物。
　　段朝颜看向他身后，这陌生的中年男子背后，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小院，院子里还有人种了菜。可不管是门还是远处的围墙，漆着红，木质也不错，竟有几分似宫内。
　　这是哪儿？
　　段朝颜站起身，并未言语，而是先怯怯地打量了一番，见对方不以为意，径自布置好饭食便要离开的模样，这才柔柔开口。
　　“多谢壮士收留，不知这里是何处？”
　　武言不回答，只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段朝颜又问：“不知昨夜那位女仙师可好？”
　　武言没搭话，只是递给她一个小瓷瓶道：“这是回春丹，你睡着时给你喂了一颗，你昨夜受了惊讶，胎像不稳，今晚记得再服一颗。”
　　“多谢壮士……”段朝颜接过，拇指摩挲一番，在瓷瓶底部发现了螭龙的暗纹，睫毛一颤，认出这瓷瓶样式分明是御医院的，炼药房才有的珍品。
　　段朝颜见武言要离开，突然叫住他，走近几步，扭头看着饭食，露出几分忧虑道：“壮士，这汤里，可是加了洛参？这参是灵植，虽能养胎，可我一吃便起疹子，能不能不吃。”
　　“没事，不吃就放着，我晚些来收。你无需害怕，这里很安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武言见她战兢，将话重复了一遍。
　　说话这会儿功夫，已足够段朝颜打量的更细致。
　　段朝颜注意到此人虽换过装束，可鞋子分明是碧波宫守卫的官靴，靴上云雷纹，甚至是有官阶之人才能穿着。她在太子身边多年，唯有各宫统制官阶以上的男子，她见过这样穿。
　　皇宫里从上到下所有人的衣着，她都铭记于心，这个发现令段朝颜的瞳孔猛然收缩，又连忙掩饰着低头，显出恭顺的姿态。
　　武言离开了。
　　段朝颜没有胃口吃饭。
　　右手搅动着瓷勺，挑出那洛参在一旁，段朝颜喝了几口汤。
　　起疹子是假话。
　　参常见，洛参却不常见，那人回答来看，分明是不知。
　　“这味道，果然是膳房的吃食。宫中怀孕的人少，洛参不常使用，但膳房素来是备着的。碧波宫自我怀孕后，也有份例，统共十支，但太子死后，很少给我用。”段朝颜在心里默默衡量，“此人在碧波宫当有实权，若借口外带，吩咐给孕中女子备食，膳房必然不会拒绝，这些饭菜无一丝不妥，还放了洛参，可见用心。”
　　“他是何人？碧波宫出事后，当日妖祸行事不利者皆遭贬斥，此人既能得膳房恭维，想来妖祸无虞，甚有立功高升的可能，可惜从身形上看不出端倪。修士有变幻容貌的本事，唯有修为高者能看破修为低者的伪装，我想看破，实属万难。”
　　“救我那女子也极善化形，易容成我的容貌，面上丝毫无惧，昨夜那些暗杀我的人必然奈何不了她……她救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段朝颜坐立不安，抚摸着肚子。
　　她试探着放出法器想联系枭虎卫，法器却毫无动静。
　　裹着斗篷在院子里转了转，欲开门，却被空气阻了回来。
　　“结界。”段朝颜喃喃道，放下手，不再尝试离开。


第164章 
　　夜里，武言又端来饭食，并将中午的饭食收走，段朝颜紧赶着跟他到门口，扶住门，不使其关闭，叫住他，怯怯问道：“壮士，要我命者凶恶，朝颜辗转难眠，只恐连累恩人，不知昨夜那位女仙师可好？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盼得恩人平安的消息。”
　　武言闻言，正要开口命她退回门内，忽然抬头。
　　段朝颜似有所感，扭头朝后看。
　　“我很好啊~很平安！”
　　一道略显欢快的声音出现在上方。
　　段朝颜见到一个相貌与她相同的女子，穿着她从前的旧衣，裙摆随风散开，如同一朵鲜艳的花迎风开在屋顶上，面上是她无论如何不曾有过的张扬神情……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一瞬。
　　段朝颜很快垂下头，露出恭顺的姿态。
　　红莺娇手上还提着两个被捆住的黑衣人，自屋顶轻巧落下时，缀明珠的布鞋踩着瓦片上，一丝声响也无，只有将黑衣人甩地上时，才发出了“砰”一声。
　　“谷家的人要杀你，你可以带这两位去找莫忘仁，告贵妃一状。”红莺娇拍拍手，“不过，没啥用，莫忘仁要是肯管你，你也不会在这儿。”
　　“我怎敢告贵妃娘娘……”段朝颜苦涩一笑，“仙师平安归来，朝颜便放心了，不知仙师因何救我？”
　　“要是说在乎太子血脉，那肯定是骗你的，你是太子的枕边人，那你进过太子的珍宝阁没有，你对珍宝阁里的宝贝了解多少？”红莺娇问她。
　　段朝颜闻弦知意，忙道：“我进过，很了解，仙师若有需要，朝颜可将其中珍宝细细写来，只是珍宝阁的钥匙十分复杂，又在几位长老手里，为了腹中孩儿，我前阵子请枭虎卫的首领带我去，这才能在里头挑选一些，无需灵力，便足以护身的法器……”
　　“遮掩气息的法器，就是你头顶的金钗吧，挺不错的，神识都扫不到你，我用了秘法才追踪到你的痕迹。”红莺娇示意她坐下，“你先吃饭吧，我也饿了，普……猫，这两人你带下去，再帮我端碗饭来。”
　　为了掩盖身份，不好叫真实的名字，红莺娇见武言戴了个猫脸面具，便顺嘴喊了，传音好奇问他道：“你怎么也戴上面具了？”
　　“普素给我的，说您戴了虎大王的面具遮掩身份，小的们自然戴小猫儿的面具，方能衬托出您的威武不凡。”武言平铺直叙的传音恭维着。
　　“他逗你的吧！”红莺娇感觉自己被拍了个马腿。
　　“他是想逗人，但小的嘴笨，觉得真心跟着厄勒沙大人的步伐行事，戴这个，与有荣焉，面上沾光，是个好主意。”武言一脸真诚的拉踩。
　　怎么又拍？！
　　红莺娇惊讶。
　　摆摆手让武言离开，红莺娇继续问段朝颜道：“我最近听说太子珍宝阁内，有一份熊岛的上古器阵舆图，你有印象吗？”
　　器阵？
　　要炼器？
　　还是设置阵法？
　　段朝颜思索着，点头，做出回忆的样子，柔柔道：“非是图谱，而是玉牌。放在珍宝阁第三层中间的盒子，盒子上有熊岛的印章刻纹，与一些很名贵的法器放在一块，标有舆图二字，熊岛炼器不凡，我留心此物，便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一块玉牌。”
　　“数年前，太子在衮州卖过一些赤灵砂，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实话吧，前个我的人帮我查东西，说太子和你就是在衮州遇见的，我这才来寻你，恰好救了你一把，我不是那等施恩不望报的滥好人，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是要报酬的。”
　　“你没有灵根，又怀了小娃娃，我不欺负你。”红莺娇的眼神很利，“就这两条消息，买你的命，你实话告诉我，他还有存货吗？”
　　“还有一些，若仙师想要，我定为仙师取来，只是……”
　　说到这里，段朝颜离席，欲跪倒在地，膝盖却仿佛被风托着跪不下去。
　　“赤灵砂无需你取，我自会用你的样貌取得，你只管将东西在哪里细细说来，说的好，我取的顺利，或可帮你一点小忙，多的，没有。”
　　段朝颜试探道：“仙师神通广大，若仙师肯庇护一二，我愿为仙师效犬马之劳。”
　　“我一介散修，只想求点灵宝灵材，你我无亲无故，我也不是太子党，谷家与我无仇，我不会为你抗衡贵妃。”红莺娇摇头道。
　　朝堂里争名夺利常见，各凭本事哪里都说得通。
　　剧魔教探子汇报，太子旧部最近也对三皇子四皇子做了不少小动作，谷家忌惮遗留的太子党，这才要斩草除根。
　　局势已乱，红莺娇的人也在里头搅浑水，普素暗中对段朝颜留意。
　　段朝颜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红莺娇会救人，有几分巧合在。
　　柳月婵建阵辛苦，她想帮忙分忧，这才打听历代太泽阵法舆图布置，普素给了她衮州消息，她这才来寻段朝颜，恰好撞见段朝颜被追杀。
　　修士间的争名夺利，凡人掺和进来，难有好下场，非是瞧不起，而是陈诉一个现实，凡人太脆弱了，红莺娇很清楚自己只管的了一时。
　　“那些人不会放过我和孩子。”段朝颜泪眼朦胧，“仙师尚且怜我有子，不肯相迫，跪求仙师，实属无奈，与其坐以待毙，朝颜这般弱小之人，唯有放手一搏，求一线生机了。”
　　“一碗绝子汤药，就能免了你危在旦夕的日子，看你愿不愿意了。”红莺娇知道自己说的残酷，“贵妃名声挺好的，这些年也没见她残害过帝君子嗣，只是今日不同往日，帝君驾崩，局势大变，莫忘仁不会等你把孩子生下来，这孩子对你有弊无利。听闻太子当日，拿你诱妖，你不妨狠狠心。”
　　“我可为你施法，保你性命无虞，半点疼痛也没有。”
　　“不！不！”段朝颜惊恐拒绝，“我怎能亲手断送太子血脉？”
　　“你这么喜欢太子？”红莺娇表示理解，“抱歉，你当我没说过。”
　　“不……妾，非是因为太子，而是因为自己。”段朝颜未曾想对方会对自己道歉，“恩人何错之有，这般想法，妾也有过。可这个孩子不光是太子的孩儿，还是妾第一个孩儿，妾舍不得这个孩子……骨肉连心，从怀上这个孩子起，我就没想过失去她。”
　　她没有机会，也没有寿数，怀第二个可能是修士的孩子了。
　　何况这孩子，留着太泽皇室的血，本是有机会继承帝君之位的。
　　不管是灵根，还是高贵的出身，这些都是段朝颜曾经可望而不可即之物。
　　她肚子里这个都拥有了，却阴差阳错，没福享，甚至可能没命降生。
　　真是悲哀啊。
　　她一生能自己掌控之物太少，肚子里这个寄托着她所有梦想的孩子，生死掌控在她一念之间，这让段朝颜生出一种扭曲的执着和怜爱。
　　她想将这孩子生下来。
　　红莺娇道：“那你只能让太子旧部乖一点了，若愿意交出北境兵符，向贵妃表忠心，不再集结生事，等你肚子里这个孩子降生，资质也不好，或许你能保住这个孩子。”
　　暖和的风穿堂而过，段朝颜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集结生事？我不知此事，虎首领只说让我安心待产……我，我……”段朝颜颓然，其实她知道这件事，但没想到那些人这么废物，这么快就被贵妃的人发现，反过来查出她的藏身地，派人追杀。
　　红莺娇以为她真的不知，感叹道：“枭虎卫比我想的废，没护住太子，没护住你，也没认出我不是你。你要是指望枭虎卫，那还是别指望了。太子到底有存货没有，你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写，画，说了再想想，我能帮你什么小忙，我要是顺手，就帮你一把。”
　　武言端来饭食，红莺娇狼吞虎咽，不再和段朝颜搭话。
　　段朝颜明白对方是让自己好好想想，望着小院里飘落的枯枝残叶，她心中一片茫然。
　　段朝颜的手不禁抚摸起微微隆起的小福，那里孕育着太子的遗腹子，本该是她富贵荣华的保障，是她碧波宫中唯一的依靠，如今都随着太子和帝君的去世，成为镜花水月。
　　孩子尚未出世，已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棋子，还个废棋，眼中钉。
　　莫长老的冷漠让段朝颜心寒，她不是没有递过恳切的请求庇护的信，但对方并不上心。
　　段朝颜隐约察觉出长老对她的回避，也许是因为太子，也许是他嫌弃她没有灵根，是个凡人，怀疑她腹中的孩子会资质平庸，无法继承皇位，不论是贵妃的孩子，还是宗室子弟，或家族强盛，或年长成人，哪个不比她的孩子合适呢……
　　即便孩子降生后天资出众，段朝颜也明白，她的孩子未必能养在自己身边，未必能养大。她不能将希望寄托在长老那种活成老怪物，在太子死后，对太子唯一子嗣都没有怜悯之心的人身上。
　　而贵妃家族强盛，谷家在朝中根深蒂固，两个皇子虽说资质平平，长老们并不满意，只是为了尽快稳定朝局勉强支持贵妃之自继承皇位，这种情况她清楚，谷家和宗室也明白，一旦她生下资质出众的孩子，长老或许会出手庇护，但其他人都不会容忍这个威胁存在，孩子的性命和她的性命，都将岌岌可危。
　　若要投靠贵妃，这孩子必要资质平庸，或是降生后，被动让资质平庸，就像从前在太子面前听过的一个宗室弟子那般，服下毒物，废了根基，自然就碍不着什么了。
　　可是，她如何忍心。
　　她寿命有限，尚且想活长活好。自家孩儿平庸便罢，万一有天资，凭什么要自毁，任人宰割，活的和她一样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被人舍弃。
　　段朝颜想给自己和腹中孩儿寻个长远的打算，可她不是修士，便注定她身在死胡同，许多法子不是想，就能达成的。


第165章 
　　残月被云翳遮盖，皇宫笼罩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虎首领伏在飞檐之上，鸦青色的袍子紧贴着宫殿上的瓦片，翻转无声，他手中的剑柄上有一颗遮掩气息的宝石正散发着淡淡灵光。
　　待贵妃的宫女们举着鎏金的花灯离开这片区域时，虎首领顺着灯光打下的细碎光斑转向那九曲回廊的廊柱后……
　　大虎心急如焚，当他赶回别宫发现段朝颜不见踪影，兄弟们尸身横列时，他深恨自己竟上了宫中的当！
　　段朝颜腹中，有着太子唯一的血脉，那是东宫在枭虎卫心中仅存的一点星火。
　　修士守卫提灯逡巡，贵妃玉玲珑的寝宫内，宫灯华美，香气袅袅，贵妃正倚在软塌上，捧着一转书册垂泪。
　　玉玲珑虽是贵妃，却从不恃宠而骄，待人温和，与徐坤性情相投，都是重情之人。
　　近日宫中波澜不休，太子出事，帝君驾崩，桩桩件件令她忧心不已，已有许多日没有睡好觉，此时眉目间的疲意十分明显，宫女们为了燃了安神香，可她一拿起徐坤写的书册，便又回想起从前种种，悲伤难抑，怕叫宫女们看见，连累宫女们不得安眠，此时便屏退左右，暗自伤心。
　　突然，窗户被推开，一道黑影闪入。
　　贵妃一惊，手中书册滑落在地，宫殿里的阵法瞬间开启，却又被来人几幅玉牌镇压。
　　只见一名鸦青色袍子的健壮男子立于殿中，目光如刀，直直逼视着她。
　　*
　　“想好了吗？”红莺娇吃完饭，又看了几个武言递来的消息，转向段朝颜问道。
　　“是，想好了。”
　　段朝颜不愿沉溺怨天尤人的想法之中，摸了摸肚子，已重振精神想现下的局势。
　　“仙师想得到的消息，朝颜一定如实相告。只是朝颜既无缘投入仙师门下，如今能依靠的，还是只有枭虎卫。”段朝颜忐忑，“仙师既言枭虎卫不曾认出您，那枭虎卫是否还活着，还有虎首领他……”
　　面前这个饭吃的很香的神秘女子，救了她，在她最无助时候伸出过援手，说是散修，但不管是神秘做派，还是那安插在宫内的云雷纹守卫，都隐隐说明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
　　世间利益是永恒的，但利益之外，还有人心。
　　在这个修士把控的世界，能给她一个凡人人心的人，很少。
　　段朝颜衡量着自己身边可利用的人事物，沉默不语，虎首领虽然没有保护好她，可虎首领也算一个，她目前手中最大的牌的，还是效忠太子，连带着对她腹中孩儿十分忠心的枭虎卫。
　　她失去下落，不知虎首领如何反应，可不要冲动行事啊……
　　“别宫保护你那几个死了。”红莺娇迟疑了一下，“我后来跟几个来寻你的枭虎卫见了一面，报了个平安，跟着他们的安排找了个安全地方住着，但不知为何，一直没见他们再来，反倒是来了谷家的死士再次暗杀。”
　　“有叛徒？”段朝颜当场愣住。
　　“我也是这样想，枭虎卫里，有了叛徒，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太子倒了，很难保证各个忠心……”红莺娇放下碗筷，擦擦嘴，“至于那个虎首领，他的举动我看不懂。”
　　段朝颜忙道：“烦请告知。”
　　“我到皇宫溜达了一圈，听说虎首领夜闯贵妃宫中，挟持了三皇子，将事情同到明面上，闹大了，威胁贵妃放你一命，让长老出面保住太子遗脉。”红莺娇感叹，“他的胆子真大啊，我胆子也不小，都不敢明知实力不济还孤身一人往敌人捞老窝冲……”
　　说到这里，红莺娇一顿。
　　突然想起自己其实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段朝颜色变，喃喃道：“是了，是叛徒，虎首领没有及时得到我平安的消息，所以莽撞行事，这是他会做的事情……太傻了，太傻了！”
　　红莺娇连忙道：“也不算很傻了，有时候要保护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冲。”
　　说到这里，红莺娇犹豫道：“就连你、你也觉得……这种行为很傻吗？是不是留的青山在更好，其实我也觉得，不好。”
　　段朝颜眉头紧皱，匆匆点了下头，见红莺娇神色，又忙改口道：“倒也不然，事有大小，轻重缓急之分，如何能拿到一起论。”
　　“只说虎首领，他性情如此，若到了无计可施之时，便顾不上权衡利弊，全凭心中意气行事了。他如此奋不顾身，只因对太子忠心耿耿，可是这其中太险，稍有不慎，便落个性命攸关的局面。我虽不愿他如此，但心中也是敬佩的……”
　　“既是敬佩，为何你还满面愁容？”红莺娇安慰道，“纵然他因救你而死，我想，他不会后悔，能全了与太子的忠义。”
　　死？
　　段朝颜心惊不已。
　　强忍追问虎首领情况的急迫，段朝颜解释道：“因为虎首领不光是太子忠臣，妾少时，也曾见虎首领救了许多为妖所困的人，妾与他相识多年，虽无男女之情，但也欣赏虎首领为人，关心虎首领的安危，见他如此，心中痛惜伤怀。还请仙师告知，为何虎首领，有生死之劫？”
　　若虎首领出事，枭虎卫更难掌控，段朝颜心知，自己在皇宫中保住孩子活下去的成算又少了许多。
　　关心？
　　痛惜伤怀？
　　红莺娇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竟误打误撞在对面人的话语中，解了当年一桩疑惑。她有心再问段朝颜一些事情，可心中竟生怯，不敢多问，只能先镇定心神，回答段朝颜的疑惑。
　　“他、那个虎首领他，挟持三皇子后，几个长老便出面将他抓住。”
　　“但我听来的消息是，他又逃了。”
　　“如今定了个叛逃之罪，又查出他脱逃的方法，涉及妖术，所以皇宫上下都在争论，他会不会和妖族有勾结。枭虎卫做为太子近卫，既不曾发现太子妃的异状，又不曾保护好太子，现在连太子遗腹子都失踪了，他还挟持三皇子……我听说，听说，再抓住他，可能会将他处死。”
　　“乱七八糟的，这里头弯弯绕绕，总觉得有隐情。”红莺娇观对面恍惚神情，有些不忍，“但我没亲眼见，已经派人再去打听了，你别急。”
　　段朝颜勉强一笑，轻声道：“妾，不急的，急也无用……还请仙师赐笔，朝颜这就将赤灵砂有关消息写上。”
　　她极少令人瞧出真实的想法，今日，竟让对面的人频频看出担忧着急之色。
　　当真是，丧家之犬，狼狈不堪，连遮掩都不起作用了。
　　*
　　两日后。
　　红莺娇暗中取得赤灵砂与熊岛的上古器阵舆图，交给了柳月婵。
　　第五日。
　　皇宫长老院，守卫横枪拦住来人。
　　“来者止步，长老院重地，闲人免进，可有令牌？”
　　柳月婵并指轻点枪杆，一道银光闪光，浮出旋转的八卦虚影。
　　“并无令牌。凌云宗弟子柳月婵求见太泽莫长老。”柳月婵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里头刻着这段日子柳月婵研究出的繁复阵纹，“烦请通传长老，有关北都城防妖布阵之事相商。”
　　守卫虽没见过柳月婵，但也听说过她。
　　皇宫里住了个徐长老热情招待的凌云宗弟子，容貌惊人，偶尔还能见徐长老弟子与她在皇宫里行走。
　　因着徐秉生，守卫倒也没推诿，接过玉简让柳月婵在外稍待。
　　半盏茶后，守卫才出来，面色颇有些难看，将玉简递回后，道：“长老让我转告你，凌云宗的手未免伸的太长了，连北都城阵法也要插足，多此一举。请回！”
　　“敢问修者，长老可看过玉简了。”
　　守卫摇头。
　　柳月婵不卑不亢行了个道礼，接过玉简，袖中滑出三枚铜板，和一根银色算筹插在地上，令其形成一个小型的浑天仪，震颤着将皇宫内残余的妖气凝结其中，弥散出一股妖卫的气息。
　　妖气弥散时，莫忘仁广袖翻飞，瞬间从长老院出现在了柳月婵跟前，警惕的目光落到地上那小型的浑天仪上，眉头如川。
　　“凌云宗无人了？倒叫你个小丫头屡次赶来挑衅。”
　　“见过莫前辈。小辈出此下策，绝无挑衅之念，还请前辈见谅。今日前来，一则赔罪，上回见前辈，言语冒犯，实是妖卫作乱情急所致。二则不忍见太泽百姓深受妖祸频扰，特来献阵。此阵乃我近日苦心钻研所得，可勘妖气于北都城，绝不逊于界碑之功。”
　　“狂妄！”莫忘仁前半句听得还算顺耳，后半句只觉荒谬。
　　瞥一眼地上浑天仪里的妖气，莫忘仁冷笑一声，将长老院附近的宫灯取来，构成九宫格局将柳月婵笼罩其中，呵道：“先破此阵，再听你一言。”
　　说罢，莫忘仁探手去触那浑天仪的幻影，岂料一触即散，那被捕捉到的细微妖气，也转瞬消失的一干二净，唯有铜板滴溜溜在青石砖上滚了几圈……
　　竟不是凌云宗柳震手里的浑天仪，而是三枚铜板和算筹？
　　莫忘仁瞳孔微缩。
　　红莺娇带着段朝颜，披了柳月婵的法衣，化为一片叶子躲在落在不远处看情况，见状忍不住在心里骂道：“臭老头，还真以为是凌云宗的宝贝拿出来了，也好意思伸手取！老而不死，是为贼！”
　　段朝颜听不见红莺娇的抱怨，只暗暗看着，不敢作声。她今日被红莺娇带出小院，说要送她去个安全地方，段朝颜便提出能否送她去凌云宗客栈。
　　结果到了客栈，听说凌云宗大部分修士已换了地方，不知去处。
　　唯有当日救过她的女修，似乎在留在皇宫。
　　段朝颜还没敢开口让这不知名姓底细的“恩人”送她入宫，红莺娇收到柳月婵的传讯，已经带着她一起来凑热闹了。
　　红莺娇不知柳月婵是个什么盘算，反正柳月婵让带上，那就带上呗。
　　“得罪了。”
　　柳月婵双瞳极冷，并不在意莫忘言语，知道他想试试自己的本事，也不多说，早已掐诀跃上飞檐，袖中长刺如离弦之箭，向着坎位刺去……


第166章 
　　柳月婵破阵的速度实在太快，轻轻松松破阵后，收刺入袖，身法飘逸如风，卷下不少落叶，轻巧落地后，她原地行了个道礼，将玉简摊开在掌心递上。
　　莫忘仁冷着脸，接过玉简匆匆一揽，眼皮微颤，拂袖转身，步入长老院中。
　　“还有些本事，进来吧。”
　　柳月婵勾手，将地上一片叶子，三枚铜板和算筹取回袖中，跟了上去……
　　*
　　“有三万太泽禁军员会听调遣即可，埋伏在妖卫逃亡方向密林处，以隐息丸……”
　　“我等探不出妖气，便是有隐息丸又如何，禁军儿郎岂有与妖卫一战之能？”
　　“那弃围战，倚城池阵法而行？”
　　“百姓何辜，何况那妖卫迟迟隐匿踪迹不出，踪迹难寻，着实令人不安啊！”
　　长老院中人不少，无闫将军以及几个品阶高的朝臣站在下首争论，显然方才正在这里与莫忘仁议事。
　　此时见莫忘仁带了小辈来，一时打量的目光都落在柳月婵身上，殿内再无人开口，或冷眼旁观，或目不斜视耷拉着眼皮，或将眼睛觑向莫忘仁观他态度。
　　莫忘仁居上首，坐定之后，将玉简放在桌前，伸手拂过玉简。
　　玉简当即化为无数星光，于殿内正中上空形成一道天幕展开，又缓缓分裂为三百六十六道阵纹，几乎将北都城和方圆百里内的全城阵图覆盖其中，阵纹的复杂，即便是对阵法一窍不通者，也能知晓其中厉害。
　　“这是什么，新的，阵法？”
　　无闫将军身后一个高壮的将军走出几步，抬头看阵纹，疑惑道：“怎么还有一半是空缺的！”
　　“喂，问你话呢！”此人粗鲁无礼，对柳月婵呼喝起来。
　　无闫将军抬手制止，但并未开口，只是看向莫忘仁，似乎在与对方秘密传音说些什么。
　　既有人开口，场面便多了几分别的意味，见莫忘仁不开口，也不阻止，柳月婵在外和长老的对话，并没有设下结界隐瞒，在场不少人都凭借修为听见了，便有人揣度着长老的心思，温声道：“这位凌云宗的小柳道友，既是献阵，勘妖气于北都城，为何献此残阵？”
　　红莺娇传音给柳月婵道：“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嘿。”
　　柳月婵传音回道：“依计划行事，一会儿你找个机会，去横梁上呆着，待我布阵，你便于横梁处落下金纹。”
　　金纹落下后，提勒在昭阳殿太子书桌下的的摩尼水纹，郊外的土纹，魔教于太泽的木纹，和长老院的金纹，就正好应了柳月婵所献阵法中的星宿定位。
　　红莺娇传音试探道：“段朝颜碍事儿，我弄昏她？”
　　“不可。以你的本事，不叫她瞧见，轻而易举。”
　　红莺娇见柳月婵都这会儿了，还不想说带着段朝颜的作用，神识瞥了段朝颜一眼，这一眼，便见段朝颜几乎是竖着耳朵认真看场中人的动静，与平日里瑟缩成兔子的胆怯感觉有些不同。
　　红莺娇眼珠子一转。
　　柳月婵看向温和朝她发问者，朗声道：“非是残阵，此阵名见微，玉简中，只刻录了一半。”
　　“另一半，在此。”柳月婵伸出手，一部阵盘缓缓在她掌心出现，阵盘中旋转着十根若水阵旗，每根阵旗都闪烁着微光，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便有阵法造诣不菲的大臣不由自主向前倾神，眼中流露出惊叹之色。
　　并指一点，阵盘便从柳月婵手中飞出，瞬间融入天幕，合成一副完整的阵图，但那剩下的一般却是晦暗不明，虽已功效完整，却如八卦图一黑一白，看不清其中阵法纹路，更别说复刻一份了。
　　便有朝臣不悦，质问道：“既为献阵，为何有所保留！”
　　“献阵只为保民，不为教学。”柳月婵冷冷看他一眼，周身流转的灵气似乎都在瞬间凌厉起来，一时素衣若飞，面如霜雪。
　　此言一出，旁人见她气势冷肃，一时竟无人好意思再问。
　　“来人，去司天监请王长老。”莫忘仁沉沉开口，他活的久，倒也不是不识货之人，他对阵法颇有涉猎，但确实不够擅长，“阵法效果如何，司天监验过再说。”
　　不多时，几个白发老者携阵法罗盘鱼贯而入，领头者拄着一杆鹤头杖，方方正正的脸，颇为引人瞩目。
　　此人便是司天监的王长老，只见他端端正正给莫忘仁行礼后，便抬头打量头顶的阵法天幕，越是打量，越是惊讶，时不时发出几声“妙！妙！”的感叹。
　　随王长老来的，还有几个司天监的人，此时齐齐抬头注视，随后低头，动作利落的摆下不少布阵所需的灵器，其中一人，还带了几个被笼子关住，擅长隐遁的小妖，与王长老有几分相似的圆脸男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开口道：“大长老，此阵精妙难言，我等看不出成效如何，还需寻开阔处一试。”
　　于是众人暂且出了长老院，柳月婵飞上皇宫布阵，红莺娇趁机落叶于横梁之上。
　　众人来到皇宫内一处废弃宫殿，几只三场隐遁的小妖被放出，待开启见微阵法，之间阵图几个方位，都出现了几丝象征妖气殷红之线。
　　方正脸的王长老惊叹道：“柳道友的阵文似星河垂落，阴阳五行尽在其中，繁杂无比，老朽竟难窥其中万般变化之态，但确有使得妖气显现之法……”说到这里，王长老忍不住抬头看向柳月婵询问，“老朽只能看出，此阵能通过灵力共鸣追溯妖气，可若是这么简单，这些年来，我等也不必为妖族屡屡侵扰而烦忧了，柳道友，此阵当真是你所创？短短时日竟有此功，老朽实在是难以相信。”
　　王长老言语之态，与朝臣不同，非是逼问，而是叹服中带着些疑惑，神情温和，柳月婵也不在冷脸以对，以准备好的说辞答道：
　　“非是近日所得。阵法变化，乃我凌云宗秘传，实不相瞒，创阵之机，与宗门至宝浑天仪有关。几年前，有妖鼠祸凌云山，伤我同门无数，我无意间发觉星象有异，借浑天仪观之，见那妖鼠出现的时机，隐隐与星辰相对，想起界碑原为“窥神石”所铸，内含一缕星辰气……误打误撞，修得此阵雏形。”
　　“近日在太泽，受徐长老招待，与其弟子妙言相谈阵法，妙言借我太泽阵法集册与洛书图谱，我竟误打误撞有了几分巧思，于阵法一试。后北都城受妖怪侵扰，我与同门结队助民，确定此阵大有奇效，方决定，今日前来献阵，免百姓妖祸肆虐之苦，助太泽同道。”
　　重生前，柳月婵因阵法之故，与着太泽王长老也打过交道，知道此人并无什么心机，是个钻研阵法，有悯民护道之心的长辈。
　　果然，见柳月婵这样一说，王长老再不此意，转身，郑重地对莫忘仁道：“回禀大长老，此阵确实神妙。自人珠失去作用后，太泽已很难追踪到妖气踪迹，我等办事不利，所演阵法未得其功，这位凌云宗的柳道友既愿献出这样珍贵的阵法，实应推广使用，解太泽百姓燃眉之急。”
　　莫忘仁目光微闪，便有将军无闫出列道：“阵法虽好，柳宗主如此慷慨，却难免叫人怀疑，凌云宗别有用心啊。”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柳月婵神色不变，坦然道：“大长老明鉴，我宗门弟子，这几日结队，分头于各地救治受妖祸所害的百姓，同门伤重不在少数。献此阵，只为保民，亦让同门不再于太泽之事疲于奔命，若大长老不信，可派人查证。”
　　柳月婵话中的讽刺，众人也都听的出来。
　　这段时间凌云宗的所作所为，道门中人都有耳闻，凌云宗风评极好，许多人心中都十分钦佩，王长老便是其中之一，见状帮腔道：“莫长老，老夫以性命担保，此阵绝无问题，只是寻觅妖气所用！妖卫逃窜，行踪不定，百姓人心惶惶，如今太泽内外形势危机，耽搁一日，便多一日伤亡，不如在都城各处也如今日般试用一番！”
　　在场群臣也纷纷附和。
　　柳月婵抬眸看阵图，阵纹浩瀚如星辰。
　　保民一说，证人者众，可信度极高，是很有说服力的。
　　自入太泽，因势利导，凌云宗组队救人，与莫忘仁呛声，拉着徐秉生徒儿于皇宫四处溜达，顺势而为，连帷帽都不戴了，所有可以让人印象深刻的举动，无非都是造势的一环。
　　她与红莺娇，想于太泽插手，一无修为，二无权势，所能依靠的，唯势而已。
　　如今大势已成，而且是无可抵抗的大势。
　　抗妖。
　　这阵，是无论如何，都能献上去的。
　　如何不引人怀疑的献，合理的献，才是柳月婵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
　　莫忘仁沉默片刻，对柳月婵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今日你高调来此，献上阵法，只有一半。这一半，你说保民，护道，老夫信了。另一半呢？”
　　一半？
　　王长老愣了。
　　这是他不知道的，一旁便有朝臣想起，此女确实进来时，只献了一半阵法！
　　“不敢欺瞒莫长老，小辈不才，请见护国十二阵法图册。”
　　“什么！？”朝臣大惊。
　　莫忘仁抬起没瞎的那只眼，道：“我太泽护国十二阵，为第一代太泽帝所传，道祖遗物，你想看，就凭此阵？”
　　“凭的不是阵法，而是太泽上下，安民之心。”柳月婵轻笑道。
　　王长老正准备夸柳月婵毫不藏私，胸怀天下，见状哑口无言，想着自己以性命担保是不是说早了点。
　　“长老，护国阵法乃国之重器，不可啊！”
　　“还说凌云宗没有目的，这这……”
　　莫忘仁冷笑道：“若我不给呢？”
　　柳月婵带着无奈道：“不给也没有办法了，另一半还是会献上。”
　　“只是我痴迷阵法一道，宗门皆知，在太泽见到这样厉害的阵法，如何不想一观，研究阵法多年，当世所存所有阵法，都源于不少上古之阵，随着材料的绝迹，做了更改变化，若想在阵法上突破一层，需得追本溯源。不光是太泽十二阵，只要是上古阵法，我都想一观。莫长老，难道我献上见微阵，还不能求个太泽的上古阵法一观？”
　　如此理由十分好理解。
　　王长老松了一口气，献阵这么大的功劳，太泽若没有点表示，也不成个体统，见柳月婵面露失望，忙道：“柳小友献阵，我太泽上下感念无比，若是结上古阵法一观，如何不可，只是十二阵乃国阵，确实不便借出，老朽倒是有三个上古阵法，正想与你这样的年轻人多多探讨！”
　　莫忘仁沉默片刻，随后目光深邃望向柳月婵，缓缓道：“护国十二阵，关系国本，不可轻易示人，但你若想看上古阵法，我这里倒还有一个，威力不逊于护国十二阵，你若愿意，我可让你一观，以它来换。”
　　柳月婵一张冷面孔，露出几分犹豫道：“那王长老说的那三个阵法，我还能看吗？”
　　莫忘仁愣了下，点头道：“可以。”
　　柳月婵便露出明显的喜色，道：“多谢长老。”
　　王长老忍俊不禁，众人见状也是心中戒心大减，觉得这凌云宗的晚辈面冷心热，不光容貌绝顶，学识渊博，性情也颇为可爱，与面容冷色竟有些反差萌。
　　如此一来的高调行为，最后竟显得合情合理，十分坦荡，也不引人怀疑了。
　　红莺娇在一旁看柳月婵作态，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忍不出搓了搓胳膊。
　　她心中暗忖道：“月婵竟有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虽然语气还是冷冷的，但这也……”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真有这样大义凛然是为保民而来呢！”
　　“不对啊，我们确实是为保民抗妖的……”
　　“可是我们也是来太泽安插间谍的……”
　　“有了这个阵法，以后更好安插间谍了！”
　　红莺娇在心里呐喊。
　　我不会哪天也被柳月婵这样耍吧。
　　说起来，三百多年前，柳月婵好像也……
　　红莺娇突然想起，当初她虽然频频捉弄柳月婵，但每次柳月婵都捉弄回来了。
　　柳月婵对旁的人和事，也算洒脱，淡定。
　　但对她，在她几百年的打扰下，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主。那为何这几年，突然变的能够让她蹬鼻子上脸了呢？
　　红莺娇恍然大悟，难怪最近柳月婵一夸她，她就有点害怕，忙不迭就要夸回去。
　　一定是害怕柳月婵忍久了，哪天报复个大的，把她的心戳个稀巴烂！
　　再好的姐妹情，也经不起一方对另一方不停的迁就啊！


第167章 
　　守卫不断在皇宫各处巡逻，云雷纹的靴子踩在草地上，死魔徒普言，正以统制武言的身份，和自己昔日的同僚普素，如今的御史文素“闲聊”，主要是斥责身为御史的他，不该随意进出宫中。
　　文素懒洋洋道：“玉大人邀我于议事厅，这不是临时有离开么，让我在宫中御花园转转，武统制未免管的太多了。”
　　武言拿着忠厚老实的人设，不得不尽忠职守的为这为文大人解说皇宫禁令。
　　两人一边说废话，一边看着天上的阵法默默传音。
　　“厄勒沙大人的阵！”
　　“是那位的阵法吧。”
　　“你不要这么说，我们都是为尊贵的厄勒沙大人才会出现在这里。”
　　“哈哈，你说的对。”
　　“也不知能否成事。”武言一板一眼说着皇宫禁令，传音里有些担忧。
　　“大势已成，如何不成。”文素坐在假山旁，阳光打在身上，暖的他犯困。
　　“厄勒沙大人的吩咐你安排好没有，若无人出面，只能让太子旧党私下劫狱保人了。”
　　“自然，自然。”文素摆摆手。
　　武言这才停了话，干巴巴来了一句“既是玉大人的吩咐，下不为例。”甩手走人。
　　*
　　黄昏西斜，红彤彤的光影切过长老院窗前。
　　朝臣与王长老退下后，莫忘仁正要亲自带柳月婵前去观阵，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金甲碰撞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几名身着华贵甲胄的侍卫，跟在玉贵妃的哥哥玉衡谷身后，提了个玄铁笼大步走进长老院中。
　　笼中蜷缩着一个紧闭双眼，浑身是血的壮汉身影——正是枭虎卫首领，大虎。
　　先前众人离开长老院围观布阵，红莺娇便趁机上了横梁落金纹，落完便将落叶挂在窗边树叶茂盛处，待柳月婵走过树下，轻轻落在她肩头 ，滑入袖中。
　　红莺娇感应到柳月婵神识探入袖中，心有灵犀般，知道了柳月婵的打算，将目光瞥向一旁的段朝颜。
　　段朝颜紧盯着笼中人惨状，指尖微颤。
　　“长老，此人乃枭虎卫首领大虎，前日叛逃后，流窜在外，今日缉拿归案，本该就地处死，但太子的枭虎卫沸反盈天，为他叫屈，我等不敢隐瞒，请长老示下。”提着笼子的侍卫，在玉衡谷的示意下，将铁笼重重放在地上。
　　玉衡谷忍不住看了长老身后的白衣女子一眼，转瞬回神对莫忘仁行礼道：“大长老，此人勾结妖邪，谋害贵妃与皇子，罪证确凿，太子太傅以及……呵，不少人为他叫屈，污蔑我玉家栽脏陷害，我等不敢随意处置，今日特来请大长老定夺。”
　　几位太子旧臣紧随其后，踏入长老院，闻言便怒斥道：“荒谬，枭虎卫乃太子心腹所在，忠心耿耿，怎会勾结妖邪！”
　　玉衡谷身后将领道：“此人逃亡所用妖术，前所未见，若非心虚，为何要逃？分明是他与妖合谋……”
　　“若是不逃，焉有命在！太子遗腹子失去下落，你玉家就没有什么想说吗！”
　　“你想说是我玉家动了太子的人，可笑！你有什么证据？”
　　“玉家素有游仙之名，玉大人不好好修行，为着贵妃娘娘争权，一味倒行逆施，蚊子腹内刳脂油，无中觅有，确实可笑！”御史张钧讽刺道。
　　正如朝堂对峙，各执一词。
　　也不知来的路上争辩了多少回，双方皆是怒容勃发，言语锋利。
　　殿内气愤紧绷，铁笼忽然有了动静，只见笼中壮汉，在窄小的铁笼中虚弱地抬起头，满头是血，紫肿的眼睛努力睁开看向上首的莫忘仁，嘶声道：“我没有，与妖勾结！”
　　“救救，段娘娘，太子孩儿……长老！”
　　话音未落，笼旁将领猛地一脚踹在铁笼上，撞击声震的段朝颜耳膜生疼，再也忍不住，脱下红莺娇给她披的法衣，自柳月婵袖中如风一般滑出。
　　红莺娇并未阻拦，柳月婵方才探入袖中的灵力，两人已达成默契。
　　柳月婵展袖一挥，段朝颜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红莺娇则由柳月婵袖中阵法，又一次遮掩紧密。
　　长老院中的人，无不因段朝颜的突然出现感到震惊，纷纷将目光投向长老身后那白衣青帛的女子。
　　玉衡谷震惊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太子妾室会在你手中。”
　　柳月婵看他一眼，并未搭理，只对莫忘仁道：“莫长老，这礼物，看来要提前给您了。”
　　莫忘仁并未看柳月婵，只是紧盯着段朝颜隆起的腹部，皱眉道：“是你？你没死……”
　　段朝颜连滚带爬的扑向铁笼，青黛色的衣摆浸了笼子上的血水，她盯着莫忘仁瞎掉的那双眼睛，恍惚想起自己的祖父母，亲人，还有多年前的雨夜，大虎跪在太子塌边包扎伤口的剪影。
　　大虎是个蠢人。
　　莽撞。
　　太憨了，太蠢了！
　　可却是太子身边最忠厚的一个，太子重抗妖，却轻百姓，有时为了杀妖，许多人是懒得救的，只有大虎会傻乎乎要去救。
　　多少和她一般深受妖祸的孩子是大虎带着人闯入妖怪洞窟，伤痕累累救回来的。
　　太子不喜欢大虎这一点，所以她时常为大虎求情。
　　“长老！长老可还记得五十年前，海龙暴卷了十搜商船沉海，水妖吞人，海底凶险无比，是大虎拼着性命，与他所属的枭虎卫一起，将人一个个捞起来。”段朝颜的指节因用力而青白，指甲嵌入肉里，疼痛令她得以不再惧怕，敢于一言，“为此，虎首领的胸腹被水妖啃了个大洞，差点命丧海底，是太子派人寻觅宝药将他救回！三十年前，他还曾用脊背为太子裆下三支妖箭，那夜他浑身是血，仍紧紧攥着太子的衣角，让太子先走！”
　　如此变故，猝不及防。
　　玉衡谷伸手欲抓段朝颜，令她止声。
　　灵气激荡下，却见那容色摄人眼目的白衣女子，瞬间出现在太子妾身边，以灵气隔开了他的伸手。
　　玉衡谷怒斥道：“你究竟是何人，竟敢插手太泽内务。”
　　“凌云宗柳月婵，见过诸位，今日献阵而来，携此女为礼交给莫长老，她身份尊贵，孕有已故贤太子遗腹孩儿，因不知她为何被人追杀，为安全计，这才决定私下交给长老，太泽内务与我无关，只是此女性命既是我救的，方才诸位争论之事，又颇为蹊跷，还请诸位离她远一些，免得我白白救人，生出些误会。”
　　“长老！”段朝颜见柳月婵来到她身边，心中稍定，语速极快，在笼边俯下身深深祈求着，“长老开恩！若这样的人叛国，被污成了与妖合谋之人，那太泽以后，还有忠良二字吗！”
　　“帝君龙驭宾天，太子尸骨未寒，虎首领只是担心太子遗腹子，这才冲动之下闯入贵妃宫中，如今太泽因妖祸人心惶惶，继位之争，朝颜岂敢奢望，只恐宫中妖魔未至，人心先溃！还请长老明察，请长老开恩，当百姓看见皇宫人人“诛妖”旗号互相攻讦，谁还能信皇室能够护佑太泽山河？若忠义二字都能以利颠倒，天下还有何公道可言！”
　　段朝颜叩首，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声声重响。
　　青丝如瀑，很快被丝丝缕缕的鲜血染红……
　　深知自己无足轻重，只是个凡人的段朝颜，只有用这个法子来搏命一试了。
　　她大半生如履薄冰，大虎效忠过她，哪怕是效忠太子的遗腹子，哪怕大虎并没有保护好她，她也不想什么都不做，看着大虎去死。
　　世人力有不逮，总是常事。
　　她自顾不暇，唯有汲汲以求活下来的办法，可心中也有一杆称，侍奉太子多年用心至此，利为先，纵然她怨恨太子最后舍弃她，但太子多年抗妖，也做了许实事，她这个父母被妖怪吞噬的孤儿，心中是感激的。
　　若她有能，她想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她不想和太子一般，放任那些效忠过自己的人去死，哪怕不成，她也想做。
　　若她连枭虎卫出事，都不尽力一保，日后，这皇宫中，还有谁会效忠她？
　　何况……
　　她方才观长老院中情景。
　　倒是想到了一个寻求身边凌云宗女修庇护的理由与办法，此法虽险，值得一赌。
　　“放肆！”莫忘仁呵斥道，眼中神情复杂难言。
　　只见他沉着脸，拂袖一甩，将段朝颜挥至一旁，柳月婵掐诀用风将段朝颜接住缓缓放在地上，或是见长老无情，段朝颜心中义愤，再顾不得衡量什么，绝望道：“太子生前，嘱咐碧波宫宫人要敬重长老，言长老乃国之柱石，曾捧着刻有山河永固的传国玉玺，对太泽皇室立下誓言，代代传承，用不背叛！长老疏漏，令太子死于皇宫，如今，又要让太子忠臣，因护太子遗腹子而死，心中当真无愧吗！”
　　山河永固！
　　莫忘仁心中大震。
　　殿内宫花影摇曳，跪下女子柔和而坚定的声音，竟与当年初代太泽帝咽气时的柔和语调重叠，震得他耳廓旁似有惊雷作响。
　　——妖祸易出，心魔难消，唯愿山河永固，百姓平安。
　　——忘仁，这玉玺，我交给你了。
　　莫忘仁当年选徐坤，正是因为徐坤最有第一任太泽帝君的风采，仁善宽和，体恤民情。帝君赐名莫忘仁，也是希望他作为太泽传玺人，莫忘仁。
　　提到先帝时，段朝颜瞬间捕捉到莫忘仁神情分明有异，心中猛然跳动，顷刻意识到什么，在脑海翻来复去的想太子所说有关莫长老的往事。
　　柳月婵见状，心中暗忖道：“莫忘仁若心中无愧，就不会容段朝颜说这许多！看来今日之事，或有转机，这太子遗腹子，也不是毫无机会。”
　　红莺娇不知柳月婵所想，只在心中对段朝颜生出几分欣赏，昨日见这太子妾娇娇柔柔的样子，未曾想还能为手下人出头，颇有几分担当，
　　“据传长老当年为了救帝君，也曾闯入道祖禁地求药，与虎首领如今所为，何其相似。枭虎卫与长老当年一般，也是希望太子一脉能够代代传承，这才将妾护在别宫，后又因失去妾之下落，闯入贵妃宫中……事有突然，虎首领莽撞，但赤心可鉴，其情可悯……长老，太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说到这里，段朝颜不再言语，只默默垂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哽咽不止。
　　“妾、不愿、因这孩子，累太泽生乱，若长老要杀，请杀妾一人！妾愿带着着孩子的魂魄，与太子、帝君重聚。”
　　莫忘仁面上的皱纹忽然耸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瞎掉的那只眼睛，再也无法强撑，露出了疲惫不堪的神色。
　　太子死，帝君驾崩，皇室生乱，内外诸事，他只是个修士，不擅朝政，这些日子勉力支撑，终于在此时露出了几分力不从心的老态。
　　见状，太子旧臣乘机又替大虎说好话，间或穿插几句玉衡谷的争辩。
　　“聒噪！”莫忘仁猛得一挥袖子，叹息道：“你们先退下吧。”
　　玉衡谷欲再开口。
　　莫忘仁便将他一袖子赶出了长老院。
　　院门猛得紧闭。
　　场中只剩下铁笼中的大虎，段朝颜，还有旁观的柳月婵。
　　莫忘仁看向柳月婵道：“你方才说，观阵后，要私下给我的礼物，便是她？”
　　柳月婵答道：“正是此人。”
　　“你知道她是……”
　　“她乃太子妾室，当日妖猿出现，凌云宗弟子四处救人，我恰好救下她，将她收留在客栈中住了几日。未曾想，缘分匪浅，后来竟又遇见她遭人暗杀……”
　　段朝颜哽咽着附和，应下了这个借口，道：“若非仙师怜惜，朝颜早已殒命……”
　　“前些日子与长老有些误会，月婵想赔罪，偏又舍不得观上古阵法的念头，带她来，原是为交给长老以示和好之意，人既已带到，月婵不便叨扰，这便告辞了。”柳月婵拱拱手，“不敢再烦扰长老，还请长老派人引我观阵法一看……”
　　莫忘仁心中虽仍有疑虑，但柳月婵是去观阵，又不是离开皇宫，倒也不急着询问，派人引柳月婵离开后，将目光转向段朝颜。
　　段朝颜忐忑不安，一双眼睛只做垂泪状。
　　半响，才听得一个老迈的声音叹息道：
　　“我有愧。”
　　段朝颜猛地抬头。
　　“你说错了一件事，老夫并非闯入道祖禁地，而是……罢了罢了，老夫不悔。帝君醒来，为老夫求情，也和你说过一样的话，说老夫，其情可悯。”莫忘仁摸着瞎了的眼睛，摇摇头，“那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你不提，老夫都要忘了。”
　　莫忘仁抬手，一阵风将段朝颜托起，再掐诀，令一股暖和的灵气灌入段朝颜的腹中。
　　“太子令我失望至极，若不是太子，帝君也不会出事，我承认，我不想理会太子相关，是迁怒于你，也是难以面对我自己的疏漏无能。”莫忘仁不再自称老夫，说了几分内心的真话，“我年事已高，皇室的孩子见过许多，各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无灵根，腹中孩儿我实难放在心上，可对枭虎卫而言，确是太子唯一的血脉……罢了，我向你保证，我将护这孩子安稳出生，还枭虎卫清白，可旁的，你就不要想了。”
　　“我修行多年，自知只能辅佐，做不得匡扶太泽之人，本想有能者居之，却忘了人心公正，活长了，原来真会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莫忘仁一直不明白徐坤为何深困心魔，今日却有些明白了。
　　第一任太泽帝擅卜，临终时，心魔二字，初时不解。
　　原是应在此时。
　　妖族败了一次，竟学会了攻心之道。
　　当年众志成城，方能抗妖成功，而今人心若溃，恐天下悬危。


第168章 
　　之后数日。
　　虎首领虽被放了出来，但夜闯贵妃宫是真，玉家随便找了个借口，莫忘仁便将此事含混过去了。玉家乃是修真大族，素有游仙之称，贵妃玉玲珑又有二子，根基稳固，太子旧部虽不甘，但大长老意志坚定。
　　“如今太泽内忧外患，经不起动荡，若再起争端，只会让外敌有机可乘。玉家与太泽有合盟之谊，陛下和太子皆亡，若强行追究，局势会更加混乱。”
　　段朝颜没想过莫忘仁会特意前来对她解释，忙低声道：“晚辈明白。”
　　莫忘仁看向段朝颜的肚子，语气温和却现实：“你腹中孩儿虽是太子血脉，但终究你是个凡人，我辈修士，弱肉强食，一个没有灵根，又或是资质不好的孩子，即便坐上皇位，也难保长久。”
　　段朝颜心口微颤，并未反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到处都是修士的世界，凡人寿命短暂，而皇位之争动辄牵扯数百年算计，贵妃娘娘有那样强大的家族，她的孩子，若与她一般是个凡人，那必然是没有机会的。
　　“老夫既已承诺护你的孩子安稳出生，便会做到。陛下有一处温泉别宫，名为太华莲宫，那里已经许久没有人去过，虽僻静了些，但阵法齐全堪比皇宫，你可携仆从隐居其中安心待产。”
　　“是，多谢大长老。”段朝颜捏紧了双手，满眼平静，恭声应是。
　　*
　　光阴过隙，日月消磨。
　　柳月婵现出的阵法迅速在太泽各地州郡推广，修士们依阵索迹，剿灭妖患的效率大幅提升。
　　太泽百姓不再终日惶恐，流离失所者渐归故里，被鼠妖祸害荒废的农田也得以重新耕种。百姓不掺和权势，修者和妖怪之争，所求不过一日三餐，安生度日。
　　很快，街头巷尾便流传出不少凌云宗弟子的事迹。
　　有赞阵法安民之功的，有提凌云宗弟子结队杀妖的，茶楼酒肆的说书人更是添油加醋，令“凌云宗”在民间声望大涨，盖过了这几年风头正盛的紫薇幻境。
　　这令即将举办仙门大典的紫薇幻境门人，颇为不满。
　　不过仍然停留在太泽的紫薇幻境弟子却不敢议论什么。随着太泽事态平息，许多宗门前辈见无利可图，已离开太泽，但翊圣元君那位颇为宠爱的子侄李貌元，却迟迟不肯走。
　　反倒是时不时绕路前往凌云宗弟子所在客栈，打着“感谢”的名义，常常送礼，找机会和柳月婵接触。
　　柳月婵通常都不在。
　　“我师妹？她进宫看古阵法去了，你来的不巧啊。”
　　“师姐还未归来……”
　　“柳师姐修行中，吩咐不许人打扰，李道友，就不要为难我等了……便是将师姐叫出来，误了修行，她定会厌恶你。”
　　到了紫薇幻境门人不得不离开太泽那天，李貌元还是没忍住又跑来客栈寻柳月婵的踪迹，可惜又扑了个空。
　　柳青旋客套几句，便祝他回去一路顺风。
　　李貌元眼巴巴一步三回头，那痴痴的模样，惹同门发笑。
　　只李貌元不在意。
　　“她救了我，似月婵师妹这样标志，这样善心的人物，此生哪得遇第二个，我还不能献献殷勤么，岂不闻烈女怕缠郎，哎哟……”
　　李貌元摸摸脑门，正是天降一坨老大的鸟屎，糊在他头顶。
　　“啊！是谁！是谁！用灵气包裹臭屎悄然害我，有胆子就出来一战！”
　　正是红莺娇黑鹰所化，精准投掷。
　　这小子跑客栈纠缠的事情，都传她耳朵里好几次了，遇上了见这李貌元油头粉面的样子便心烦。
　　自那次参水猿出现，深悔无屎后，红莺娇便寻了个芥子在钩爪上，专装些臭屎，反正修的分身爪子，不是本人的手，化为野兽更有野趣，也更混不吝了些。
　　见李貌元吃亏，无能狂怒，不光紫薇幻境的弟子觉得丢脸，凌云宗的人也忍不住笑他。
　　柳月婵在众人心中，如明月一般，爱慕者众多，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便是同宗弟子都忍不住骂几句癞蛤蟆，更何况每年都有冲突的紫薇幻境的弟子。
　　柳青旋仰头看着天空盘旋的黑鹰，总觉得那黑鹰绕圈的身姿过于高兴了点。
　　仿佛做了个什么坏事在暗自得意。
　　她心思灵慧，这黑鹰时常出现在师妹柳月婵身边，虽未明说是个什么，她也没问，但心里颇有几分猜测，见状摇摇头。
　　李成芳看得嘴角抽搐，忍不住拉过柳月婵道：“青旋，你说那人可真是，明明是我给他的丹药，他光围着小师妹感谢长感谢短的……”
　　柳青旋拍拍李成芳的肩膀，笑道：“成芳，我去年酿的梅子酒好了，妖患已清，都城开了几家新铺子，我们好久没寻个清闲了，过几日便要离开太泽，不如找个酒楼，尝尝鲜？”
　　“梅子酒！好啊！”李成芳欣然应允。
　　＊
　　柳月婵倒也不是特意避开什么人。
　　她很忙。
　　柳月婵不光忙着抓紧时间，在仙门大典开启前，于太泽各处布阵，还忙着跟王长老探讨四张上古阵法图，平时还要修行。
　　王长老十分欣赏柳月婵的好学和聪慧，虽说莫忘仁前几日单独留下他，让他对柳月婵多加留意，监督柳月婵布阵，他心中却觉得大长老多虑。
　　凌云宗的风评极好，各大宗门中也算是中立，与太泽还有一桩旧渊源。
　　便是要图谋道祖遗物，也轮不到这小辈来，要说道祖底蕴，凌云宗也不遑多让，柳震那一脉要是稀罕，当年就不会千里迢迢前往凌云山另立山头。
　　比起凌云宗，反倒是那迟迟不离开太泽的紫薇幻境门人更令人警惕。
　　今日柳月婵一离开，王长老收到紫薇幻境的人终于走了的消息，心情都畅快许多，只是一想到紫薇幻境走了，只怕凌云宗的人不日也要走，心里又有些不舍。
　　叹柳月婵这样钟爱阵法一道，竟不是自家的。
　　*
　　太华莲宫自段朝颜入住后，新修缮了不少地方。
　　在莫长老允许下，四处也多了不少枭虎卫巡逻的身影。
　　段朝颜生子的地方，被安排在一处还算完整的偏殿，此处略显陈旧，但荷花池开的格外美，段朝颜很喜欢荷花，便请求住在此处待产。
　　自那日长老院中，柳月婵借口礼物，将段朝颜突然出现在殿内的事情遮掩后，段朝颜便顺利和柳月婵搭上了线。
　　柳月婵让红莺娇带上段朝颜，便是想看看段朝颜面对枭虎卫受难，是否会有反应。
　　如果段朝颜不傻，长老院的求情即便不成功，也能让枭虎卫对她的忠诚度大幅提升，她也会暗中安排死魔徒帮助太子旧党前去劫狱救人。
　　“滥好人……我可不是。”柳月婵后来是这样对红莺娇解释的。
　　“那虎首领这次逃走所用的妖术，我去看过了，他所用妖术，与黄黍一脉相承，要说持有人珠最久的门派，当属太泽，妖族为何对太泽这样重视，似乎还有很多隐情。死魔徒传来的讯息中，不是说太子曾有一个培养枭虎卫的秘册么，我抓了这次背叛段朝颜的枭虎卫，他说那秘册自太子死后，只有大虎知道在哪里。”
　　“月婵，你要那个秘册？”红莺娇这才明白过来，“大虎这个人忠心耿耿，若是强要，估摸不行，太泽皇室秘术，我听过，为了防止妖怪搜魂迷智，他们还挺有一套的。”
　　“我确实想要，不光是秘册，这个虎首领陪伴太子多年，当初我假扮玄诚道人，也只有他和那个死去的枭首领在，太子对他的信任非比寻常，他对皇室内部的消息，只会多不会少，若能为我们所用，大有裨益。”
　　柳月婵说到这里，伸出指尖，只见她指尖上悬浮着一滴鲜红的血液。
　　红莺娇皱眉道：“这是精血？”
　　“段朝颜以此为信。”
　　“莫忘仁不是说会保她？”
　　“太子和帝君之死，她无法相信莫忘仁，要我承诺无论她的孩儿资质如何，待她寿命尽后，能引她孩儿入凌云宗，便是做个外门弟子也可。”
　　柳月婵将精血收回，轻声道：“她说会竭尽全力，令枭虎卫为我们所用，我答应了她。”
　　红莺娇想起段朝颜投靠她不成，本就想让她带着去找月婵，凌云宗最近的风评，还有那天段朝颜亲眼见柳月婵施阵，倒也不意外段朝颜会选择投靠月婵。
　　“她能做到吗？”红莺娇狐疑，“她柔柔弱弱的，虽然有几分心机，但是……”
　　“她能。”柳月婵并不迟疑，“她求我时的眼神，很不一般。你说，她对你下跪，涕泪涟涟，可是她对我，并未如此，她只说，她与我，志同道合。”
　　“她和你志什么道合啊！”红莺娇震惊。
　　“那日在长老院，她句句不离抗妖之心，大虎保民之举，甚至连对长老不救太子的怨恨都未曾遮掩，也算有勇有谋，我确信，她不清楚我们要做什么，但很敏锐，有野心，这样的合作者，比太子好，值得一试。”
　　红莺娇脑子嗡嗡的，忍不住道：“文素前阵子才跟我说，你让他投靠贵妃……”
　　“是啊，你那死魔徒若有了枭虎卫，在长老和贵妃处，能立下的功劳更多了。”
　　“就每个你都……”红莺娇懂了，却不大能说出来。
　　柳月婵本想说兵法，又觉得这样说还得不够简洁，为了方便红莺娇理解，倒也不提典故，只道：“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喜欢看的《六柿女童子》吗？”
　　红莺娇点头。
　　“里头有几幅画面，画的是农忙场景。长发女童子种瓜，分畦而植，短发女童子反之，待收获之时，哪个更多，可还记得？”柳月婵歪头笑了，“岂有将良种尽撒一亩之理？”
　　柳月婵一笑如乌云破月，额前碎发轻轻从她面颊扫过，说不出的秀雅风流。
　　红莺娇红了脸，说不出话了，只慌乱着又点了点头。


第169章 
　　段朝颜生产那日，是个艳阳天。
　　血水一盆接着一盆往外端，段朝颜不放心，用柳月婵给的传讯符，请求她派人前来护持，红莺娇还没去过太华莲宫，便移形换貌变成宫女来看她，与她同来的，还有普文特意安排的宫女素心。
　　刚跟着素心走近产房，便听见接生嬷嬷在跟太医低语：“长老说了，若是出事，保小。”
　　红莺娇心想：“这段朝颜寿命还没尽呢，而且修士救个人，有什么难处不成，姓莫的卸磨杀驴，真不是个东西。”
　　想到这里又纳闷。
　　按理说，孕妇月份大了，修士也有手段，从腹中探出资质来。
　　偏偏有太泽皇室血脉者，就行不通了。
　　只能生下来查探。
　　红姓宫女倚靠在门口的栏杆上，看不远处随风摇曳的莲花，神识慢悠悠打量着太华莲宫的布置，回忆摩尼教内典籍中记载的太泽皇室记录。
　　可惜没有记录原因的。
　　只写了一句，涉及太泽秘辛，难探究竟。
　　太泽的血脉也没大用，不少道门抓过几个测试，那血除了屏蔽资质外，屁用没用，宗室旁支一大堆，照样良莠不济。
　　不像她们圣女一脉，燃血可祭。
　　想着想着便分了神，惊叹于太华莲宫之美，神识扫过之处，越看越惊艳，此处虽不大，却是红莺娇见过最美的宫殿了。
　　比那皇宫中八十几座宫殿还好看，旧是旧了点，但周遭布置，足以显示建造时的用心。
　　环水筑榭，莲香拂面，艳艳的阳光照耀下，莲池仿佛会发光一般。
　　正欣赏莲花呢，屋内传来一声惨叫。
　　“啊——”
　　生孩子红莺娇没见过，但声音着实吓人，红莺娇一个闪身，进到内殿，走到段朝颜床边传了些灵气给她，悄悄问段朝颜道：“要不我给你屏蔽五感吧。”
　　“多谢仙师，无妨的。”段朝颜苍白着脸摇头，“痛些好，痛些好……我想记着这痛……”
　　红莺娇不理解，但尊重。
　　剧痛中段朝颜咬破舌尖，身下流出不少鲜血，血腥味混着窗缝飘进荷花池，满院荷花无风自动。
　　四周静悄悄的，生孩子还要一会儿，红莺娇便去窗边打坐，忽然鼻尖一耸，睁开眼来，看向窗外。
　　不知何时起，窗外荷花池的淤泥里竟鼓出许多气泡，沸腾不已。
　　怎么回事？
　　红莺娇随手布了个结界，笼住荷花池，刚布完，一支并蒂莲炸开，飞出一道蓝光朝着段朝颜的方向激飞而来……
　　红莺娇挥手将那蓝光摘下，这才发现是一条项链。
　　“金珠，鸡血石？哟，还有个喧天珠，好珍贵的项链。”红莺娇对漂亮名贵的首饰多有关注，一眼就认出了这条项链的昂贵难得，这是一条由金珠和鸡血石串成的项链，正中悬挂着一个圆形喧天珠，精湛的工艺和稀有的宝石灵珠，宣告了项链原主人的尊贵。
　　一旁普文安排的宫女素心警惕道：“大人，喧天珠是何物？”
　　“喧天珠是北海极寒之地产出的水髓而化，是炼制极品法器的灵宝，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一颗，没想到这荷花池里还有一颗……”红莺娇琢磨着，“还比我见过的那颗大呢。”
　　红莺娇拿起项链在手中打量，喧天珠周围竟还镶了一圈蓝色宝石，细细看去，每颗宝石上都雕刻着一只狐狸的图案，行走坐卧，憨态可掬。
　　“好精致的项链，这些宝石里头，刻了好多小狐狸……”红莺娇感叹，“真有巧思，回头我也刻一个。”
　　不过她不爱刻动物，刻啥呢？
　　要不刻点柳月婵的行走坐卧在宝石里头戴着。
　　素心提议道：“这荷花池里，莫非有什么蹊跷？属下晚些便去清淤一探……”
　　“啊啊——”
　　室内段朝颜又传出几声惨叫，红莺娇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一刻，便听见有孩子的哭声响起。
　　与此同时，项链突然在红莺娇手里蓝光大盛，突破红莺娇的桎梏飞了起来，红莺娇皱眉施法，竟无法阻拦，结界在一瞬间全部失效了！
　　项链冲入内室，精准地扣在了段朝颜汗湿的脖颈上。
　　“啊！这、这是什么……”接生嬷嬷惊恐后退。
　　红莺娇一个响指，接生嬷嬷和太医便神智混沌起来，躺倒在地人事不知。
　　链坠贴到段朝颜皮肤的刹那，项链发出莹莹蓝光，将段朝颜整个人笼罩其中。
　　段朝颜原本痛苦狰狞的面色，逐渐平静下来。
　　项链也就在此时绷断，金珠滚了染血的床榻一地……
　　素心急道：“大人？”
　　红莺娇将孩子抱起，疑惑道：“这项链透出一股中正和平之意，并不是伤人的灵宝，她没事。”
　　有什么笼罩在了段朝颜身上。
　　段朝颜露出微笑，她冰冷的皮肤，突然感到一股阳光沐浴般的温暖。
　　在一个白色的陌生之地，她惺忪着双目，快要睡着了。
　　柳条垂落在肩头，背后的垫子好软好软，这让她感到很舒服，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
　　可是不行。
　　她还在等人。
　　是谁呢？
　　应当不是那个走来的男子吧。
　　欣喜与期盼的内心，突然充满失落，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痛苦涌上心头，于是泪水不断从眼眶落下。
　　一个时辰后。
　　段朝颜醒来。
　　红莺娇担忧的看着她。
　　“你还好吗？”
　　段朝颜愣了愣，点头。
　　红莺娇怀里的孩子并没有哭，蓝光似乎让这孩子很舒服，弯着眼睛一直笑着，只时不时“啊啊”两声。
　　这声音唤回了段朝颜的神智，她着急的伸出手，又很快放下，怯怯地望着红莺娇。
　　红莺娇将孩子放回段朝颜怀里，笑着道：“是个女娃娃，就是长得很丑，八成随了太子。”
　　“小娃娃生出来，许多都是这样的，过段日子就好了……段娘娘这么美，先太子也不丑，这孩子日后定是个美人呢。”素心虽年纪小，但家里有弟妹，忍不住提醒红莺娇道。
　　红莺娇惊讶，凑近襁褓看，实在难以相信着秃猴子一般的娃娃能好看，但还是送出了祝福：“好吧，那祝你漂漂亮亮，顺顺利利的长大。”
　　“承您的吉言。”段朝颜虽看不破红莺娇的伪装，但知道这个宫女是柳月婵派来保护她的人。
　　抱紧自己的孩子，看着她的小脸，段朝颜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红莺娇运转灵气，将散开的项链和金珠收回自己的掌中，递给段朝颜看了一眼，问道：“这项链，你见过吗？”
　　段朝颜摇头，疑惑道：“这是什么？”
　　“方才你喊的很痛苦，这条项链从荷花池冲出，将你和孩子护在一起，你的神态就平静许多，甚至，你方才还笑了，足足睡了一个时辰。”
　　“是这样吗？我、我不记得了。”段朝颜有些惊讶，“我方才似乎做了个梦。”
　　“还记得梦中的内容吗？”
　　段朝颜摇头，又点头。
　　“我记不清楚了，只依稀记得梦里有莲花，有很多侍女在唱歌，每当我、不，不是我，是梦里的我低下头，就能看到怀里卧着一只红毛狐狸，她在我的臂弯露出头颅，细长的狐身掩盖在袖子里……”
　　段朝颜回忆着，连她自己都没发现，描述这个画面时，她的面容祥和无比。
　　“似乎是一只，很可爱的狐狸呢。给我一种很温暖，又很悲伤的感觉，很奇异的感觉……”
　　“这项链上确实又狐狸，你看。”红莺娇伸出手给段朝颜看项链，“查查这个项链的来历，它或许跟你有什么渊源。”
　　段朝颜细细打量，心中不解。
　　这时，怀里的孩子咿咿呀呀着伸出手，朝着红莺娇的手掌方向伸出，那散开的项链珠子，竟漂浮起来，一个个送入孩子掌心。
　　“啊！”段朝颜连忙去掰孩子的手，可孩子握的很紧，笑眯眯的挥舞着拳头。
　　段朝颜无措地看向红莺娇。
　　“难道不是跟你有渊源，是跟这孩子？”红莺娇寻思，“这项链或许是太泽皇室的东西。”
　　莫忘仁并未来见段朝颜。
　　段朝颜昏睡时，孩子便由前来探望的长老侍者测过灵根了，太泽帝素来无女君，知是女孩已有些失望，资质虽比贵妃二子高一点，但也不算很好，自然不再放在心上。
　　无君无父，无从赐名。
　　礼官来给孩子上玉蝶时，选了吉祥的名字供段朝颜挑选。
　　枭虎卫愤愤不平，段朝颜神色平静，注视玉蝶许久，选了“昭明”二字。
　　*
　　段朝颜生子后，玉家见威胁不到两位皇子，太华莲宫附近的探子撤走了大半。
　　死魔徒们表面投靠贵妃，实际当长老的探子，于太泽朝堂左右逢源，有阵法和枭虎卫明暗相助，朝局影响力大大提升。
　　柳月婵借口阵法突破，已在太泽耽搁许久。
　　凌云宗同门不少已在长老带领下先行前往紫薇幻境，师姐频频传音来催，柳月婵终于决定离开太泽，前往仙门大典。
　　徐秉生自从知道萧战天也参加仙门大典后，也催了柳月婵几次，还送了几次增加修为的珍贵丹药给柳月婵。
　　柳月婵觉得很有意思。
　　这些丹药她并未服用。
　　这次仙门大典，萧战天本没有资格参加，但柳月婵让师姐将他的名字添上了……
　　红莺娇不知此事，她不爱呆在太泽，甚至可以说，太泽目前是她最讨厌的地方，每次看见徐秉生来找柳月婵，便要拉着脸。
　　临走时，红莺娇买了不少太泽的美食好酒，甚至还有书，一大早便来催促柳月婵出发。
　　柳月婵早已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出了客栈，仰头看那如星河璀璨的阵法，柳月婵能感应到芥子中的阵镜又多了几分裂纹。
　　她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许多事，此去紫薇幻境，她要验证清楚。
　　“走吧，走吧~还看呢！”红莺娇抛出一个飞行的葫芦法器，一跃而上，朝柳月婵伸出手，“好久没凑仙门大典的热闹了，赶紧呀~”
　　柳月婵握住伸来的手，揶揄道：“你又没被邀请，倒是高兴。”
　　“紫薇幻境的衣服制的好看，我在紫薇阁给定了两件清莲羽衣呢！算算日子，也该制好了……”
　　法器追风逐云，越升越高。
　　红莺娇叽叽喳喳说着，有她在的地方，总是热闹。
　　“没被邀请怎么了，你一件，我一件~到时候你穿它上场，就当我也上场了，足以叫你扬武扬威，一展魁首风采！”
　　*
　　离开太泽第二日，天阴。
　　红莺娇得到段朝颜托死魔徒传来的信物，与柳月婵临风观之。
　　上书：
　　“朝颜拜祈，昔日项链主人已有线索，正是画中人，衡武君之妹，姬蘅公主的旧物，若仙师有意，可细查之。”
　　一副陈旧的古画素轴在空中缓缓展开，画上少女梳着垂鬟分肖髻，眉眼弯弯，弯腰玩水，泛舟荷花池上。
　　那镶嵌着喧天珠的项链，明晃晃在画中人脖颈垂下。
　　画工栩栩如生，精巧夺目，色彩十分鲜艳，荷叶临风翠作裳，宫女们闲拨荷花，围着少女嬉笑，荷池桥影乱分了光影，夸大的华服下，有只狐狸被少女抱着，它在臂弯中露出半边头颅小憩，细长的狐身掩盖在层层叠叠的华服美裳之中。唯有一条火红的尾巴自层层华服中伸出，勾那链坠……
　　画旁用小楷题了一首词：
　　“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 相到薰风四五月,也能遮却美人腰。”


第170章 
　　仙界大典，定在十月初四举行。
　　十月初三，阴云飘飘。
　　此次仙界大典本定在了紫薇幻境五藏山附近的海域之上，因太泽出事，紫薇幻境换了一处地界，乃是宗门附近一处名为光玉峰的高耸山峰。
　　夜里下起了小雨。
　　一只飞行法器葫芦穿过森林，卷起树海云雾如波浪。
　　法器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姿容明艳绝伦，顾盼之间灵秀无比，却红唇紧抿，有些郁闷的样子。
　　另一个白衣青帛，清冷孤洁之姿，见之忘俗，正偏头专注地看着前头人烦恼的模样，纤细的脖颈勾勒出优雅的弧度，不似面目清冷，语调满是亲近与调侃。
　　“哟，又绕了一圈。这是第几圈了？”
　　“你别说话，马上就到了。”红莺娇心里着急，嘴还是硬的很，“保管明日能到！”
　　“那岂不是误了取衣的时机，风尘仆仆，蓬头垢面参加这样的盛会，想想就觉得……唉，不妥。”柳月婵故意逗人道。
　　红莺娇涨红了脸，高声道：“保管今夜能到！”
　　“我不是催你。”柳月婵轻轻一笑，“只你半天不说话，我还当你中了幻术，少不得问问你，瞧瞧你是不是清醒着。”
　　“……二十二圈。”红莺娇咬牙切齿，“紫薇幻境用来护山的迷幻阵法还真厉害。我用了教中秘术都过不去！但你也别小瞧我，当初我就说，待我学了幽冥图，二十年便有信心闯阵，只是那功法动静太大了，这里用了，回头我们离开拿了宝塔阁里的东西跑路，不得露馅……为着咱们的大事着想，我才不用的。”
　　“你干脆放我下去，我一个人去，赶得及。”柳月婵道。
　　“那我呢？你丢下我一个人去啊！我没有受到邀请，咱们又来的这么晚，没那个牌牌儿，我去哪里找个还没进光玉峰的别宗弟子抢牌子嘛！”红莺娇后悔不迭，“早知道应该抢个的，你又不肯破阵帮我，真不够意思！”
　　“明日登台夺魁首，今夜韬光学寿龟，是谁一路放大话，让我多歇歇，这会儿又怪上我了，真是上嘴皮挨天，下嘴皮挨地……”
　　柳月婵话还没说完，红莺娇已然急了。
　　“我没吹牛，柳月婵你等着，今晚我非把这迷阵破了不可！”
　　“真不要我帮忙？”
　　“帮我你是狗……唉哟！戳的这么疼，我脑袋被你戳破了怎么办！”
　　柳月婵面无表情将手里的短刺放下，懒得理她。
　　“怎么不说话了，好嘛……我是狗咯。”红莺娇拉长了语气，“这破阵法，也太难了，不过幻术一直非我魔教所长。玲珑宝塔阁顶层的阵法，还不知道多难对付，月婵，你真有把握吗，冰心莲炼化多少了？”
　　“有把握。”柳月婵并未多说。
　　“这次改了地方，没在五藏山附近的海域也好，五藏山太古怪，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事儿吗，那里修为越高的人进去，遇见的幻术就越强，紫薇幻境的人都没能全部勘破，我们魔教派去的人都死了不少，李元昊隐忍蛰伏多年，万一在五藏山旁边受刺激没忍住，误了咱们的事儿，就麻烦了。”
　　“又在东拉西扯，阵破了吗？”柳月婵轻声嘲讽。
　　“好姐姐，帮帮我嘛~”红莺娇厚着脸皮嘟囔，“下雨了，风吹着凉，我都冻着了，咱们早点到，还能寻家客栈洗个热水澡……”
　　两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若是外人听见，定然以为两人在吵架，可这般相处数百年，这样的对话太常见，话语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调侃滋味，以及夹杂着互怼，打趣和嘲讽的乐趣，只有她们二人清楚。
　　见红莺娇认怂，柳月婵知道再不出手，红莺娇便要各种耍赖皮，时间确实紧迫，再耽搁下去，晚些也得依她，便起身立于葫芦上，着手破阵……
　　细密的小雨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这响声几乎笼罩葫芦下方整片森林。
　　红莺娇嬉皮笑脸看着柳月婵布阵，目光久久注视着那些闪烁的阵旗，还有柳月婵手中那崭新的阵盘，大咧咧道：“新阵盘啊，怎么不用若水旗，那个厉害，还是你专门用来对付八卦迷幻的，拿这守山的迷阵提前试试呗~”
　　柳月婵道：“用不着。”
　　“若水阵的阵盘破成那样，还能用吗？”红莺娇笑眯眯的眼睛弯如月牙。
　　柳月婵布阵的手停了一瞬，终于明白红莺娇想要问什么。
　　“能用。”
　　“真的？我前阵子让手里的人，向你那些同门打听了下，原来月婵你犯了错，不是闭关，而是被关在忏山崖十七年，听说还是你主动要求去的。那镇灵玉册……”
　　“你和我师姐柳青旋私底下有来往？”柳月婵打断反问，“此事除了师父师娘，只有她知道，等闲弟子只当我闭关苦修。”
　　红莺娇缩了缩脖子，支吾道：“也、也没什么联系，她应当是爱鹰之人，有时候喜欢对着黑鹰自言自语，你应该跟你师姐说一声，不要这么啰嗦……”
　　柳月婵明白师姐柳青旋应当是关心自己，却万万没想到师姐会假装对着黑鹰自言自语，将这件事透露出去，辗转问她。
　　柳月婵很清楚自家师姐心思有多细，完全不敢想，柳青旋都知道了什么。
　　“你那分身，以后少出现在我师姐跟前。我师姐她……她喜欢装糊涂，实是绝顶聪明的人。”柳月婵扶额。
　　红莺娇目露警惕之色道：“她知道我的身份？”
　　“知与不知，师姐她，都不会外人提，只要我想瞒，她就会帮我瞒住……”柳月婵心中感慨，阵法一道，红莺娇或不擅长，但师姐柳青旋于此道却是不错，想来已从她忏山崖和平日里布阵中看出端倪，心中关切，却看出她不想说，只好旁敲侧击，找个她或许想说的人，再来问问。
　　红莺娇安静了一会儿。
　　待柳月婵破完阵，才听见对方开口，声音在风中颇有几分颤悠悠的不安。
　　“你该不会又背着我去逞英雄了吧，当初在昆梧秘境死里逃生，你就是装个没事人一样，一不留神就没影了，单枪匹马闯枯骨潭，出来的时头发都白了，好险没把我吓死，问你，你又嘴巴闭死紧，不肯说怎么了。”
　　“那一行收获不菲，我的伤势也恢复的很好，几百年前的事情，提它作甚。”
　　“要是你觉得能解决，你肯定会说出来，让大家一起想办法赶紧解决。你闭嘴不说，就是你没把握解决，也不觉得旁人能解决，说是伤势恢复了，可那会儿你都要突破元婴了，怎么后来一直没突破呢……”红莺娇幽幽道。
　　“阵破了，走吧。”柳月婵淡淡道。
　　红莺娇撇嘴，眯着眼睛打量她，没忍住道：“你也喜欢上装糊涂了？”
　　柳月婵不慌不忙，抬眸对上红莺娇的眼睛道：“创见微阵，时间紧，耗神了些，若水阵前阵子被我用来除妖，受了些损伤，裂了几条缝，并无大碍。”
　　红莺娇盘膝坐在葫芦上不说话，也不驱动法器飞行，就僵持着。
　　“我不信。”红莺娇冷笑。
　　柳月婵那天在太泽，当着那么多人，都能直视所有人说瞎话，她以直觉发誓，她刚刚用柳月婵最讨厌的语气，嘲讽阴阳，柳月婵没怼回来，很明显就是有问题。
　　“别胡闹，快走。”柳月婵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下红莺娇的后脑勺，连带着背后略显冷淡的语气，都多了几分无奈。
　　“你拿琼英刺把我戳死算了，不说，明天你就迟到吧，等你一上台，我就用分身把擂台丢满臭屎，让你丢大脸。”红莺娇头也不回，唰唰抛出一堆法器，把葫芦围了起来。
　　太泽的时候，她不急着求解释。
　　忍的焦心，连带着看到一个紫薇幻境的人都烦，越接近紫薇幻境越烦。
　　一时觉得太泽时，柳月婵瞧着挺好，应当没大事。
　　凌云宗柳姓弟子不轻易下场，下场都是夺魁来的，这是历年仙门大典的惯例了。
　　红莺娇也不觉得柳月婵在伤势重的情况下，敢来仙门大典。
　　甚至她们这次来，是早就打算好，来闯紫薇幻境的玲珑宝塔阁。
　　左想右想，柳月婵都不像受伤的样子。
　　可那如同蛛网般破裂的阵盘，总是萦绕在红莺娇心头，让她隐隐不安，今日试柳月婵，越试越明白柳月婵在撒谎。
　　柳月婵相信红莺娇真做得出这事，便冷了脸，不耐道：“我非得找个由头，说我出了事儿，才如你的意？”
　　红莺娇急了，伸手就要扣柳月婵的手腕，声音陡然提高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别以为你冷脸我就怕你！你把我当傻子，上葫芦时我牵你的手，想探探你的经脉，可你的法衣却用灵力隔住了我的探视，你要是没问题，就把袖子卷起来，让我探个明白！”
　　柳月婵下意识缩手，哑然两秒。
　　忽然想到当初在混沌铺子里，红莺娇也是这样敏锐，她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露了痕迹，师姐都只是瞧出端倪，而红莺娇的语气这样笃定。
　　很多时候，红莺娇都是大咧咧，有些粗心的。
　　可在她的事情上，时而懵懂，时而精明。
　　这算第四个茶杯吗……
　　“不必探了，我的确有伤在身。”柳月婵整理衣袖，将青帛理顺，语气软和不少，“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件事，实无大碍。不过是我为了追寻妖气之法，用了些损伤神魂的法子融入若水旗中，说出来，徒惹担忧，你芥子里温养神魂的宝贝，我也没跟你客气，待这次宝塔阁事毕，我自会寻个可靠之所，恢复伤势。”
　　“什么法子？”
　　“我也没有刨根问底，寻你魔教秘术，你又何必问我？”
　　“太泽那么多阵法能人，和妖怪打交道那么久，界碑有异，没了人珠的情形下，都没有寻出妖气的办法，损伤神魂之事，你倒是说的轻巧了。”红莺娇抿着唇，“我记得你若水旗有百杆旗帜，怎么就剩一半了，不对，平日里见你用的，一半都没有，另外那一半呢？”
　　“另外一半，在忏山崖中，借灵宝镇玉，为我稳定神识。”
　　红莺娇信了，可还有些疑惑。
　　“分出神魂，就能探妖气，你的神魂这么厉害？你莫不是诓我吧。这有什么好隐瞒的，问半天你才说实话……”
　　“神魂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说来，徒惹担忧，我有分寸，何必说呢，你我要事在身，不必为此分心。王长老当日说见微以灵力共鸣追溯妖气，我答，与浑天仪有关。阵法之事，你不要想远了。”
　　“真的？”
　　“走吧，夜深了。”
　　红莺娇实在不懂阵法，那太泽精通阵法的王长老都看不出来什么，让红莺娇弄清楚究竟，实在是为难她。
　　此时也只得勉强信了，心抽抽的难受，不由回忆着教中还有什么温养神魂的好丹药来，嘴上没好气道：“我看玲珑宝塔阁你就别去了，将布阵的法门告诉我，我凭借幽冥图里的功法，一个人也能搞定！大不了暴露我摩尼教的身份，我还怕它紫薇幻境不成！”
　　柳月婵笑道：“与我说这么多，原来是你想逞英雄？你独自去，我就能放心吗……”
　　红莺娇乘机挨着她道：“那我们都不要单独行动，就一起……”
　　“一直一起，好不好？”
　　雨丝细密的落在两个人身上，雾气濡湿了红莺娇眼窝上的眉，柳月婵望进对方充满担忧的眼睛，仿佛在她的睫毛上，看到一双栖着颤翅的蝴蝶，每一次轻颤，都在引诱她走入那烈焰焚身的万丈深渊……
　　她不能应允。
　　“又说孩子话，这世间，有几个人都一直在一起，便是夫妻，也有大难临头各自飞……在不在一起，有什么要紧？你我各行其事，没有谁离不了谁的。”
　　红莺娇生气了，愤怒道：“你果然想背着我干点什么，你忘记我们义结金兰时说的还说呢么了，同心戮力，相互扶持！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只到相互扶持，后面那半句，我们没说过。”
　　“唉？没说过吗……那补上！”
　　“补不了。”柳月婵伸手抚上红莺娇的脸，指尖沾着面颊上滚落的雨滴，“同生共死的壮烈，我不喜欢，你知道我为什么求长生？剑折了，就重铸，刀卷了，就再磨……人死了，万事皆休。”
　　记忆里红莺娇翻身而下，如血雾般坠入魉都之门的那天，也是这样淅淅沥沥风伴雨的夜晚。
　　红莺娇曾经旁敲侧击问她重生，柳月婵并不想提。
　　那一天，她忘却了自己，柳月婵悔，亦不悔。可若有一天，翻身一跃的是她，她却不希望红莺娇重蹈覆辙。
　　“天上的雨，落到地上汇聚成川，不管遇着什么障碍，也能绕过去，奔流不息，你我，当如是。”


第171章 
　　龙淮岛。
　　海风裹着咸腥的风拍打在面上，让船头站立的男子皱紧了眉，将手帕遮在鼻间，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顺水拐了许多个弯，岩壁上指路般的一排排白灯笼在海风中摇晃着，时不时发出“哐哐”的声响……
　　船身忽然一震，靠岸了。
　　“宗主，到了。”船夫的声音里不乏畏惧。
　　白岩被侍者恭敬的请下船，明知来人的眼睛无法聚焦，但被对方空洞无神的眼睛扫过时，侍者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白岩不需人引路，他早已习惯黑暗，哪怕神识因为双目之故，映入的一切俱是灰白，但他百年多来早已习惯，习惯到，有时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是真瞎，还是假盲。
　　每次踏上这座岛，他的胃里都会翻涌起一股腥甜，非是犯病，实为烦厌。
　　白岩一想到这里是姓丘的老巢——那个夺走他双眼的老杂毛所在之处，面上的不耐便难以遮掩。
　　潮湿的沙子渐成平地，空中渐渐飘来一缕缕混着花香的草药气息。
　　“白老弟，别来无恙啊。”沙哑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白岩望向声源，神识描绘从一道穿着八卦道袍，灰白的映图，便如素描般，将那皱纹堆了满脸的老者画进他的“双眸”。
　　“咳咳……托丘兄的福，还没死。”白岩平静道。
　　脚步声靠近，一支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了白岩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白岩感到有冰冷的神识粗暴地扫过自己周身大穴。白岩强忍着，没有挣扎。
　　“百年未见，你这咳血的毛病倒比老朽记的更重了。”老道叹息，“这些年，苦了你了。”
　　说罢，那粗暴的神识退去，一股柔和的灵气如蛇般在经络处盘旋三周后撤回，这让白岩的血气顺畅许多。
　　“丘兄若有吩咐，直言便是，若我双目尚在，怎会有咳血之忧？”白岩连客套都懒得伪装。
　　“白老弟风采依旧。请你来，不为吩咐，还是要还你此物。”老道拿出一个玉匣，轻扣打开，递给白岩看。
　　两颗琉璃珠似的眼瞳在灰色的药液里浮沉，瞳孔处若有若无的鱼尾金芒，象征这便是百多年前，由老道亲手从白岩眼窝剜出的那对眼珠。
　　白岩本能地伸出手，又在触碰到玉匣时停下。
　　老道笑道：“怎么，自己的东西，反倒不敢拿了？”
　　“丘崆，当年你强借，如今还的这样大方，倒让我惶恐。”白岩握拳放在嘴边，轻轻咳了几声，“你的手段如何，我已领教，何不明示？”
　　隐居多年，老道许久没听人喊自己的名字。
　　龙淮岛的桃花正吐蕊，孙女甜甜地喊自己祖父，岛上的人喊他家主，外人或许叫他一声岛主，相识的旧人死的死，藏的藏，能这样喊上一声的人不多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隐居多年，后浪推前浪，小辈们哪里还记得他这垂垂老矣的道人呢。
　　“何须惶恐？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丘崆掐诀，玉盒中的琉璃眼球激飞而出，白岩浑身一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假眼便化水自面颊流下，换回了他原本那双琉璃般的双眼，浓烈的咸腥味和药草味几乎撑满了他的嗅觉。
　　双目火辣辣的疼，随即又变成一种密密麻麻的痒。
　　“睁眼。”丘崆命令道。
　　白岩颤抖着抬起眼皮，红色光映入他的眼睛，原本木僵的金芒自他琉璃一般的双目中，灵动的绕着瞳光转了一圈。
　　白岩慢慢望向四周。
　　这才发现一路行来，他以为的白灯笼，竟都是粉色的，上头还刻着桃花的式样。
　　白岩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你在我双目之中加了什么？”
　　“哈哈哈，莫慌，白老弟，请坐……”丘崆不慌不忙地斟了一杯茶，双手握在身前，缩进靠椅里，像个普通人家里含饴弄孙的宽容老者，于热气氤氲间，盯紧了白岩的双瞳变化。
　　待那瞳光的小鱼儿追逐着一缕亮丝消于无形后，方才继续开口。
　　“你们白家的鱼木转珠之术，本就需以活目为引，我只是借了一缕清气为薪，替你这双眼睛，添了些神妙之处。”
　　他抬手示意白岩坐下，白岩不肯，便将那靠椅挪至他身后，以神念为压，命他坐下，语气温和的近乎慈爱。
　　“试试看，说不定比百年前，更加得心应手。”
　　白岩的眼眶隐隐刺痛，新生的视野里，连风都摇曳着诡异的金痕，他望向丘崆，寒声道：“确实神妙，丘兄这样慷慨，到底想让我找谁呢？”
　　“白家与丘氏合作多年，何必如此戒备。今日，分明是你我三槐丘氏，共襄盛举，同见光明之日！”
　　海风似乎在刹那静止，白岩瞳孔微缩。
　　而邱崆看向他的目光，比百年前剜他双目时，还要深邃。
　　“百年融此气，自是要寻个与此气……因果相关之人。”
　　*
　　月色轻柔，丘玉函躺在龙淮岛最粗壮的那一棵桃花灵树枝桠上，轻轻哼着自己乱改的民间歌谣。
　　她圆眼粉腮，鼻尖挺直又带着微微驼峰，已褪去十三岁时那抹惹人怜惜的稚气，身量长了，骨相舒展，宛若新竹抽节，当年的秀雅犹在眉目流转，却添了几分清俊的轮廓。
　　“海外岛屿三千座，月下偷折一枝绯……我笑桃花多明媚，可惜无人能看来……忽闻那，忽闻那，瑶台擂金鼓，桃花渡海飞……”
　　海风吹动面颊边的发丝，丘玉函用指尖掖了掖，语气略有几分怅然。
　　“紫薇幻境明日的论道台，一定办的十分盛大……各派弟子齐聚，霞光映照处，青旋姐指点剑诀，月婵施展琼英，定会引来众人钦叹……可惜我不得见，青旋姐的谱子都成册了，月婵突破金丹，还在太泽布下那样厉害的阵法，大家都闯出好大的名头，我却只能在此处虚度光阴。”
　　丘玉函抬手看掌心桃花枝，凝睇出神，于漫天桃花中，幻想远方不存在的大典盛景，眼中闪过几分向往。
　　想了好一会儿，心情平复许多，忽的耳朵微动，支起身看向一处地方。
　　*
　　海湾深处。
　　丘玉函看着一艘陌生的船静静停泊。
　　漆黑的船身，无旗的桅杆，既非商船，更谈不上勿入岛上的渔舟，这是谁的？
　　丘玉函正欲上前，身后却传来老管家恭敬的声音：“大小姐，夜里风大，还是别往前走了。”
　　“这是谁的船？”丘玉函头也不回，手中的十八股罔天伞收起平整，像个长拐杖被她在地上点了一下。
　　老管家严肃道：“这是家主的老友到访，暂泊此处。天色已晚，家主特意嘱咐，大伙不得随意走动，免得惊扰了贵客，尤其是大小姐。”
　　丘玉函扭头，腼腆笑道：“什么贵客，胆子这么小？”
　　“是小了些。”
　　丘玉函的耳朵动了动，风里传来的讯息，有时候比她目前的修为所能探查的讯息更加准确。
　　“只怕，不是此处登船吧。”
　　“大小姐好耳力。”
　　“祖父的朋友……那就是我的长辈了，难得来一次，请他多住几日，我新蒸的桃糕也可以送些过去。”
　　“大小姐放心，家主自有安排。”
　　“老朋友了，祖父的心情一定很好吧？费管家~帮我问问祖父嘛，我想出岛玩几天，就几天，绝不多。”
　　“大小姐想去仙门大典。”
　　“好吧，被你猜到了……每七十年才有一回呢，我自出生起，还没见过这样的盛会，我又不参加，就是悄悄看一看，凑凑热闹，祖父都不肯……”
　　“家主吩咐我准备了些东西，想是等客人离开，家主便要闭关。”
　　“真的？那祖父的老朋友还是不要多住了，多送他些茶，请他明日就走如何……”
　　“大小姐又说笑了。”
　　丘玉函甜甜一笑：“费管家，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是这个龙淮岛，最上道的人！”
　　“没有，大小姐是第一位。”老管家面容严肃，嘴角微扬。
　　“大小姐回屋吗？”
　　“回啊。”
　　丘玉函倒退几步，转身离开，走动的步伐都加快了许多，只是在离开海湾后，走到桃花林附近回望时，见老管家还紧盯着自己，眉眼间不由凝出几分疏淡。
　　回了自己的屋子，丘玉函端坐在书桌前，怎么也静不下来，窗外风卷起桃花的花瓣掠过案前，丘玉函拈一瓣捏在手里，想祖父的客人会是谁。
　　龙淮岛避世多年，此人登岛暗访祖父，必是有事发生，这样遮遮掩掩，说什么老友，丘玉函绝不相信。
　　祖父连各宗宗主和族中长老都不愿应酬，遑论老友。
　　祖父他……
　　不是能有老友的性格。
　　丘玉函不自在的别了别脸。
　　冷不丁在心底诽谤还算疼爱自己的祖父，惊得她呼吸一滞，好像这样的诽谤藏在心中许久似的，突然就冒了出来。
　　指尖的花瓣不知何时碾碎了，丘玉函心生愧疚。
　　*
　　手中的茶杯被悄无声息的捏碎，一盏茶的功夫，白岩已和丘崆谈好大致的交易，白岩将手松开，茶杯如尘烟被海风吹散。
　　“我还有一个条件。”白岩看向丘崆，重获光明的眼瞳中，金芒流转不定。
　　“这次仙门大典，阿邵要参加，我希望让玉函跟他一起去。”
　　丘崆闻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笑得如同听见小辈讨糖吃的慈祥老人。
　　“这有何难，玉函前日还念叨，说许久未见表哥了，让我找时机，邀那孩子上岛小住，阿邵资质难得，虽不能继承你的鱼木转珠之术，亦是不可多得的英才。兄妹之间，互相照应，是好事。”
　　白岩的手微微发颤，掏出帕子咳了几声。
　　丘崆分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像逗弄掌中猎物般，表现的毫不在意。
　　“待我闭关，她定会偷溜出岛，你再去派人邀她便是，我这孙女，早就在岛上呆不住了……一定会去。”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沙哑苍老的声音却如冬夜悄然而至的霜，足以令人从骨缝里渗出冷意。


第172章 
　　为着寻人之故，白岩先赶去了熊岛。
　　确认那人当真不在熊岛，白岩虽不意外，但很清楚事情真的棘手了。丘崆那个老家伙寻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人，竟耗费这么多年，融这样奇异的气于他双目之中，只为探那人与此气萦绕汇聚之处。
　　看来那个传言，所言非虚。
　　只是不知丘崆到底是个什么目的。
　　这种棘手的感觉，在白岩到达中都以被三千里赤水处时，达到了顶峰。
　　“死线，妖气……若非我双目已归，如何能见此壮伟痕迹！”白岩浑身战栗，不禁看向崖边感叹道。
　　他琉璃一般的双目中，能清晰看到丝丝缕缕的金痕，顺着此处，渐渐蔓延至赤水崖边，一路行来的痕迹，空中风沙吹拂之地，犹如剥开的沟槽列纵，能隐约猜到当年发生了何等大战。
　　灵气妖气混杂着，落入赤水死海之中，百川潮落，万顷洪流向海而去……
　　“竟入了死海，入此海者，灵气尽消，百死无生。”
　　“难道他死了？”
　　“老杂毛狡猾的很，既让我寻，必还活着，少不得要从死海岸边一一寻来，真是麻烦……咳……咳咳……”白岩虽双目已归，沉积百年的反噬咳血之伤，却还未痊愈。
　　便干脆盘膝，在此处而坐，恢复伤势。
　　之后他传音给心腹安排丘玉函一行前往仙门大典的事宜。
　　*
　　槐山道。
　　白府。
　　“阿邵表哥！”
　　丘玉函捏着出门前折下的桃花，衣袖摇晃，在小船中朝着岸边人挥了挥。
　　夕阳的色调晕开一片金黄，背后是大片泼洒入天的红霞，十八骨罔天伞就展开在女子绣花鞋边，镇住江浪。
　　白邵匆匆忙忙跑过去，回应呼唤，走到近前，目光微微停顿在对方抹了胭脂的面颊上，又慌忙挪开了。
　　“玉函表妹，让你久等了。”白邵弯着腰行礼道。
　　“我刚来呀，表哥，是你久等了。”
　　白邵点头道：“是是，我说错了。”
　　白邵虽乐于见她，但对于丘玉函突然赶来，心中甚奇，问道：“玉函表妹，你怎么来了，不巧，我正要出门呢，东西都收拾好了，晚上就出发，只怕无法招待你。”
　　“出门好呀，只是表哥你呆的很，又没出过槐山道，在外头被人骗了可怎么办！”
　　“不会不会，孙长老陪着我去，你放心。”
　　丘玉函笑道：“我正是不放心，才出现这里的！”
　　“你要去仙门大典，怎么能不带上我！我出来才知道，你拿了去仙门大典的名额，那样的盛会我还没去过，你竟不知会我一声，和你一起去凑凑热闹。舅舅都知道我在岛上困了许久，特意传讯问我，要不要找个借口，接我来槐山道玩。”
　　“大典人多，若是有人认出你，告诉了老祖，你岂不要受罚。”白邵解释道。
　　“哪个能认出我啊，龙淮岛隐居这么多年，早被人忘干净了，岛上连个外人也不曾接待，便是在槐山道，众人也只知我姓白，何曾姓丘？”
　　“玉函表妹，这次大典在紫薇幻境光玉峰举行，你没有收到邀请令牌，便是去了，也进不得其中。”
　　“我既有心要去，岂能不做安排，负责光玉峰吃食的商会，我威逼利诱，贿赂了一番，拿到了运菜的差使，若不是为了这个，昨日我便来找你了！”
　　丘玉函苦着脸道：“我出来玩，不能总在槐山道吧，这里我都玩腻了，表哥难道不懂我的郁闷？”
　　白邵也困在槐山道许久，自然是知道的。
　　“可孙长老他……”白邵眉头紧皱。
　　“我知道，他藏不住话，半道儿就会给岛上传讯。这样，我们现在就出发。”
　　白邵“啊”了一声。
　　“让孙长老慢慢跟上来便是，等到了地儿，也就奈我不得了。怎么，表哥不想跟我一起去？”
　　“想！”白邵点头。
　　“就这样办！”
　　“可没有长老的法器，你我此时出发，赶不上大典开启的时辰……”
　　“这有何难，我脚下这小船，瞧着不起眼，实则大有来头，名为镇浪舟，虽比不上祖父的覆舟，也是这世间数二数三的快，你只管跟我走就是，定能赶上！”
　　白邵见过好多次表妹乘船，原以为是那伞镇浪破风而行，未曾想竟是这舟起了作用，闻言不再犹豫，喜道：“好。”
　　于是白邵跳上丘玉函的小船，两人先行发出。
　　小船自行不必使橹，唯有谈笑声搅碎满江暮色流金，船影双人好似溶入丹青里的三笔淡墨，飞快行远……
　　*
　　在仙门大典正式举行的那天早上。
　　丘玉函和白邵两人，赶在登记的最后一刻，来到了光玉峰，出示令牌后，入得其中。
　　山上没几个修士，多是紫薇幻境名下的商铺食肆中人，往来行走，想是此时修士都在大典之上。
　　“表哥，时间紧迫，先去登记要紧。”
　　过了山腰，就是登基参加仙门大典名册的紫薇幻境修士。
　　此人身着紫袍，用灵气灌注玉诀，玉诀映一片光幕，上头密密麻麻记载了到来之人的名字和宗派，还有符号以做标记。
　　来这里的都是为了登记上山峰，白邵递上令牌后，不等白邵自报家门，对方已嚷嚷起来。
　　“ 怎么来的这么晚，我看看，凌云宗名下的荐字令牌，你是……白郜（gao）？”
　　“是白邵（shao）。“丘玉函笑着更正，“劳烦道友看仔细些。”
　　登记的修士面上有些挂不住，斜眼打量了面前这对男女，见二人衣着华贵不似散修，心中有几分忌惮，但他平日里性情刻薄，早几日与他同差使的同门俱在，偏他留到最后，落在山腰当看门狗，不得入山峰看大热闹，自是因他不讨喜之故。
　　于是这登记的修士蘸了灵墨，将人勾画后，嘴上仍免不了讥讽几句：“呵呵，知道是少爷了，日头高照，不是少爷怎么端得稳架子？”
　　“踩着最后三刻来登记，难怪能走凌云宗的后门，本家什么宗门的？”
　　丘玉函皱眉正要出头，白岩一把将她拉住，摇了摇头。
　　“的确是我来迟了……这位道友，我出自槐山道，白家。”
　　白家？
　　登记的修士觉得有些耳熟，抬眼看了白邵一眼。
　　围观的修士耳聪目明，各个都听到了这番对话，便有议论声响起。
　　“竟是三槐丘氏的人。”
　　“三槐丘氏？此人不姓丘，如何说他是三槐丘氏之人。”
　　“你有所不知，这槐山道的白家，曾是鼎盛的修真宗派，自道祖兴灵后，便渐渐衰弱，与龙淮岛素有联姻之谊，那三槐丘氏中的三槐，指的便是槐山道的白家……”
　　“他可以过了吗？虽来晚了些，也在规定的时辰内，算不得迟到吧。”丘玉函面露寒霜。
　　“自然不算，过吧。”登记的修士听得三槐丘氏，心中便怂了几分。
　　他人刻薄，但并非愚蠢。仗着紫薇幻境弟子的身份，面对小宗散修，还可嘴上为难几句，但姓白，背靠龙淮岛，龙淮岛多年隐居不显名，可今年竟走了凌云宗的门路来，谁知道是什么人物，来做什么？
　　平白给自己惹事，若出了差错，上头可不保他，不划算。
　　白邵看了丘玉函一眼：“表妹，我先进了。”
　　丘玉函道：“我先将芥子里的菜交接给酒楼，再进去找你，你小心些。”
　　“好，我等你。”白邵点头，转头向山峰走。
　　丘玉函拿出清单，挨个去寻酒楼送菜。
　　那围观的修士们还在议论着三槐丘氏的名字。
　　“那三呢，什么意思？”
　　“这你都不知道，不必他说，我告诉你，三指的是两家共同拥有的三件绝顶宝物。”
　　“哇哇，什么宝物。”
　　“一为覆舟，二为鱼木转珠之术，三嘛，那自然是龙淮岛上，繁盛的桃花盛景了，据说那里的桃花以灵液蕴养，豪奢无比，花开终年不败，结的桃子都蕴含灵力，有耳聪目明之效……”
　　白邵上了山腰，便闻得一股清气，见周遭山川英秀，前方隐有擂鼓声，忙加快了脚步，跨过千层石阶，便感到脚下似踩波浪，竟有一股灵气托着他破开了什么结界一般，将他传送到一处开阔地界，眼前的景象令他眼前一亮。
　　只见百座悬空的玉台环绕主峰依次排开，主峰中心是一个立着丈许高的七彩兽首香炉，袅袅青烟幻化出一个伟岸的身影，空中展翅飘飞着衔着紫金色横幅的仙鹤，在云海翻腾……
　　“瞧瞧，我猜对了没有，给钱给钱，我就说他们紫薇的人阔气！”
　　白邵前头浩浩荡荡数百人，多是些中小宗门的弟子，因来的晚，他也不好挤开人去寻凌云宗的长老，便在后头静等大典开启仪式举行完毕，只是他想静，旁的修士却没耐心静下来，言语不忌。
　　闻见此言，白邵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发话的人。
　　“我这眼睛都快闪瞎了，听说为了这个大典，紫薇幻境给各派准备的房舍里头，夜壶都镀金了……”
　　“啧啧啧，穷奢极欲啊！不利我辈修心，怕不是打着坏我道心的念头。”
　　“一个夜壶就坏你道心了？少扯！”
　　“往年擂台哪个不是打的破破烂烂的，今年倒好，上玄玉的，耐造！挺好！我现下就想上去打它三百个来回！”
　　“这瞧着多有气势，想来晚上也住的好，我听门内的几个师兄说，今年还好轮到紫薇幻境了，要是轮到凌云宗时，嘿，搞什么大朴归真，勤奋刻苦，宗门都不让进，顶着风雪，大家住在野地山洞里，休息给几个蒲团打坐，抽了签就上山头打，还不如不开呢。”
　　“各派有各派的道法和体面，瞧你那嘴脸。”
　　白邵听的有趣，忽然钟鸣七响，众人一静，往主峰看去。
　　“起阵——”
　　主峰巨大的擂台上，涌出两队身着紫衣白鹤纹，金甲覆面的修士分裂两侧，齐声断喝，主峰上瞬时迸发万道霞光，化作万千剑影盘旋在峰顶，一时擂鼓阵阵，正是那破阵催兵之乐，只听得人热血沸腾，战意熊熊。
　　紫薇幻境十二名长老凌空而来，分列两侧后，缓缓走出一个头戴金冠，鬓发皆白的中年男子，正是此间宗主，当今道门之主，翊圣元君。
　　他生的极为俊美，乃白邵平生罕见，又兼身着华丽无比，紫袍上缀满了名贵宝石，一眼看去，白邵忍不住眨巴了好几次眼睛，实在是……
　　“闪！”
　　“太闪了！”
　　与白邵同感者众。
　　红莺娇的面团已歪在柳月婵脖颈处，支着四个白白的小角，笑了个东倒西歪。
　　传音里笑声如雷，更是夸张。
　　“哈哈哈，多年不见，他还是这么土味，像个乡下财主，我看他的弟子们，也是有样学样，学他穿金戴银，打扮的跟民间风流公子哥似的跋扈，又没他的容貌、狠劲儿和能耐，才这么招人烦。”
　　红莺娇素来有些“以貌取人”，几个大宗里最烦太泽，对紫薇幻境的弟子们也烦，但对翊圣元君观感倒不算差，便是因着此人容貌。
　　“你还不走？”柳月婵拢了拢领口，将面团摘下来，捏在手里赶人，“没有令牌，一会儿我们上前，他若看破了你的分身，旁生枝节，我不管你。”
　　“我这就走咯！”
　　红莺娇传着音，柳月婵掌心的白面团，也随即化为细粉，从她指尖滑下，顺着风，消失了……
　　分身消失的瞬间。
　　山腰下，一颗大树上，红莺娇伸了个懒腰，从树上一跃而下，朝着山腰处供给各派修士的商铺食肆走去。
　　没走几步，忽然瞧见一家商铺前，有个熟悉的身影。
　　此人一身粉裙，正踮着脚，把一筐水灵灵的碧玉萝卜垒齐，脚边也散着好几大筐蔬菜瓜果，正是丘玉函。
　　丘玉函拿出芥子里的菜，仔细跟店家核对着。
　　店家拈起萝卜叶对着阳光细看，忍不住夸道：“不错不错，货齐了，青霞商会确实妥当，货品也名不虚传，这萝卜真水嫩。多谢姑娘了。”
　　“承蒙您看得上，祝您财源广进，灵石堆成山，以后若还有需要，就联系我们商会，保您满意！”
　　丘玉函做事素来有始有终，虽是头一次运菜，也做的像模像样，倒像真来送菜似的，临走也不忘给商会推销一番。
　　红莺娇见了她，习惯性地躲了躲，刚躲去一家小摊后，又觉得不对，想这丘玉函与她不过匆匆一面，未必认得，便是认得也没有干系了，便又大大方方看过去。
　　这一看，竟见一道灰光在丘玉函背后一闪。
　　一块熟悉的玉蝶被偷了出来，刹那便化为一道灰色的光向着远处遁去……
　　“小偷？”红莺娇惊讶。
　　丘玉函尚是无觉，红莺娇一个纵身追着那灰光离开的方向去，路过丘玉函时，拍了下她的肩。
　　“喂，前头那个灰光，偷了你一样东西，似乎是个玉蝶！”
　　丘玉函感到背后一阵风袭来，转身再扭头，随着红莺娇传来的话语时，她只能依稀看到前方那个远去的黑衣背影，还有黑衣人前方那道已经很远了的遁光。
　　赶紧摸了摸腰间的荷包，丘玉函面色大变。
　　她荷包上的禁制，竟被人悄无声息破了！
　　来不及与店家告别，丘玉函布开镇浪舟，同样追着红莺娇离开的方向飞去……


第173章 
　　红莺娇今日身着黑衣，并未着青莲羽衣，只等抽签后，柳月婵上场时再与她一对，今天只做利落的劲装，腰间系了条红金色的腰带。
　　她身形如燕，在人群穿梭如风，速度极快，可前方灰光更快，令红莺娇大吃一惊，心中惊疑。
　　那灰光似是个法器，将其中的人笼罩在内，只有个拳头大小，灵活如鼠，专挑人多的商铺岔路钻，待过了商铺鳞次栉比处，便朝着山石树林缝隙冲去，几次差点从红莺娇视线中消失。
　　玉蝶不是红莺娇的东西。
　　前世丘玉函与她的关系也很差，本没必要费力去追。
　　可上辈子这玉蝶被盗，偷盗的名头，在她红莺娇头上！
　　往事不堪回首！
　　她是偷过柳月婵的东西，但没偷过丘玉函的东西，丘玉函那什么狗屁玉蝶，若不是丘玉函一口咬定是魔教所为，她哪里知道丘玉函身上还有个宝贝玉蝶？
　　当年心情不好，口不择言，随口认了，还忍不住奚落丘玉函连宝贝之物都看管不好，如今想想深觉自己是个大蠢蛋。
　　只怪她与柳月婵当情敌的时候，她胡搅蛮缠惯了，嘴里也没几句真话，两个人之间何谈信任，反正那时她名声差的很，有抢男人在前，不差这一桩，也懒得辩驳，甭管哪一宗的弟子，都是良莠不齐，何况魔教，便是偷了，就偷了呗，龙淮岛和魔教的关系也谈不上好。
　　指不定就是丘玉函在外卖弄，才被人教训了。
　　这就是当年红莺娇阴暗的想法，当时她看不惯柳月婵，觉得她清高惺惺作态，更何况跟柳月婵交好的丘玉函了，不知多少回暗地里骂这两人一丘之貉，道貌岸然，装腔作势。
　　心里知道对方不是如此，可不这样骂，她心里的火撒不出去。
　　只是骂完，她又总是心烦，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了，少不得又唾骂几句萧战天，像个炮仗，一点就燃。
　　她深知自己的脾气绝算不上好，总归是剪不断理还乱，一团乱账。
　　到了如今，见着丘玉函，总没个高兴的时候，虽不像见着柳月婵和萧战天在一起似的恼火，但也十分烦闷。
　　当年丘玉函，因着被偷玉蝶一事，对红莺娇印象极差，红莺娇见着丘玉函便厌烦，更是懒得解释，若说对柳月婵手下还留情，对丘玉函，她却是不留情面的，几次下狠手，若不是丘玉函跑的快，指不定如何。
　　因为被冤枉，小看了丘玉函这个友人在柳月婵心中的分量，红莺娇也吃了不少柳月婵为朋友出头，暴揍她的苦头。
　　虽说当年红莺娇觉得柳月婵替朋友出头骂她打她，总比把她视若无物，不搭理的好。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丘玉函这个人对月婵确实很好。
　　就是舌若莲花，太会说她的坏话了点，通常还要晓之已情动之以理的说，能不开罪还是别开罪……
　　想到这里，免不了又会想起几百年前丘玉函总说她坏话，她离柳月婵远点的事儿，说什么不是一路人，少要痴心妄想，一副极为担忧，生怕柳月婵被她带坏了的模样。
　　争人，嫉妒，胡搅蛮缠，叛教……
　　偏偏那些坏话，桩桩件件又真的。
　　她和柳月婵吵嘴还有点趣儿，和丘玉函吵就只剩下窝火。
　　见着就烦！
　　那年灯会，她背着人，一眼都不想见姓丘的，如今心情好了许多，帮把手可不代表想多和姓丘的接触。
　　她想和柳月婵为友，结金兰，可不代表想跟柳月婵的朋友也当朋友，她红莺娇就不是个真心爱交朋友的人，若不是有个柳月婵，她巴不得一辈子独来独往！
　　“道友请上来——”
　　就在这时，后侧传来一阵奇特的嗡鸣声，红莺娇抬头，见丘玉函乘着她那平平无奇的小船已经追了上来，那曾经数次见过的小船竟通体呈现碧绿色，在阳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彩。
　　红莺娇双瞳一缩。
　　这小船，怎么成绿色了，难道这就是镇浪舟？
　　“快呀！”
　　丘玉函从舟上伸出手催促，红莺娇愣了一秒，避开她的手，跃上了小舟。
　　“好快的法器，它叫什么！”红莺娇忍不住问道。
　　丘玉函见人上来了，顾不得看红莺娇神色，紧盯着前方那灰光，驾驭法器不断俯冲，试图截住小偷的去路。
　　丘玉函倒也不忌讳旁人知道法器名字，龙淮岛已在修真界销声匿迹许多年了，世人只知覆舟，哪里听过镇浪呢，何况世间法器同名众多。
　　便道：“此为镇浪，道友放心，我这舟快得很，必能追上那贼偷！”
　　红莺娇如遭雷击，当年丘玉函为了追拿走玉蝶之人，乘坐此船奔袭数月方才追到，甚至毁了一个上等飞行法器，那法器，名为镇浪。
　　她见过许多次丘玉函乘船来找柳月婵出游的情景。
　　镇浪舟在众人描述里又是一碧绿色法器，如何和丘玉函平日里驱策的朴素小舟关联！原来这玩意就是镇浪。
　　风在耳边呼啸，丘玉函眯起眼睛，与前方的灰光越来越近。
　　“在那里！”丘玉函指向右下方树林。
　　似乎抓贼就近在眼前了，可红莺娇心中猛然狂跳，忽觉不对，若是那么容易追上，若真是当年偷玉蝶之人，那丘玉函为何耗费数月之久，催动法器刻录的家传秘术，直至镇浪舟摧毁方才追上此人？
　　“不对！”红莺娇大喝一声，“他既要逃，又能无知无觉偷你玉蝶，怎会不忘山下跑，而是往着密林之上，往左！”
　　红莺娇朝着四周飞快看去，双臂摩尼花显现，甚至不惜暴露魔教弟子的身份，施展秘术去追踪林中草木。
　　丘玉函察觉身边气息有异，神识一瞥，见身边这个方才出言提醒的女子，双臂隐隐有灵气异纹流转，竟是魔教弟子，心中不由生出警惕之意，飞快看了眼周围，生怕有什么圈套。
　　“你犹豫什么，我愿以西南摩尼花为誓，若对你有暗害之心，便叫我死在摩尼花，圣火焚心而死！难得做次好人，你若不信，我立刻下船，自去追他！”红莺娇怒道。
　　以摩尼花和圣火为誓，算是西南魔教弟子的重誓。
　　丘玉函不再犹豫，调转舟头朝着左下而去，转头打量红莺娇道：“非是怀疑道友，只是我的玉蝶丢了，你我素昧平生，道友未免太重视了些。”
　　“因为他也偷了一样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害我被人骂了！”红莺娇唇齿间挤出的每个字都饱含怒意。
　　说罢，红莺娇伸出手，三道红芒从她指尖迸射而出，朝着一块岩石打去！
　　“就在那里！”
　　丘玉函见她目中怒意不似有假，便甩出袖中桃花枝，化为一条条枝干朝着红莺娇指出的方向缠绕过去，可惜两人始终互相有所防备顾忌，配合不佳，叫那灰光连续闪烁着躲了两次，随后各自出手，总也没有默契，令那灰光虽显出真正的方向，却总能找到两人围攻的蹊跷出躲开，没能将其彻底截住。
　　前世玉蝶丢失，分明不是此时，为何？
　　是巧合？
　　还是什么阴谋？
　　这么难追，红莺娇越看越觉得前世这桩旧事，十分蹊跷。
　　“太快了，怎么会这么快！你这舟行不行，加速啊！”红莺娇心焦如焚，“前方便是紫薇幻境的大阵，或许能拦一会儿，我们好好配合，擒住他！”
　　“我装玉蝶的荷包上有个家祖设下的禁制，此人都能悄无声息破开，恐怕那幻阵也拦不住他多久。”丘玉函心中亦是焦急，并指掐诀，身下小舟碧色愈甚，已是催动了镇浪舟的破浪之术。
　　两人这番追赶，又有魔教修士不用于正道修士的灵气异动，引来不少紫薇幻境的守境修士追赶。
　　只是灰光和镇浪舟实在快，后者追不上。
　　几乎就在一瞬间，那道灰光果然就穿透了紫薇幻境的换阵，朝着阵外广袤的森林掠去！
　　“幻阵竟一瞬破了！”红莺娇难以置信，她来时，转了二十二圈的幻阵。
　　此人若不是有破阵的绝顶法宝，便是与紫薇幻境有莫大关联。
　　灰光破开阵法时，引起结界激荡，丘玉函一鼓作气要冲出阵继续追人，红莺娇朝后看了一眼。
　　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
　　她这次来，是和月婵闯玲珑宝塔阁的。
　　她不能再跟着追了！
　　孰轻孰重，自是月婵更重些！
　　“喂！我不能追了，我和友人有约，这只鹰给你，这是我的分身，我能操纵它，施展我圣教秘术，帮你破开那人藏匿的灵象，你多小心！”红莺娇跃出小舟，在丘玉函震惊的眼神中，走回头路。
　　回头路上满是紫薇幻境追来的守境修士。
　　又是一番折腾躲避，红莺娇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丘玉函目瞪口呆，抱着扔进怀里，无知无觉的黑鹰，颇感荒谬。
　　忙道：“你也是，多小心！”
　　她与此人，绝无一见如故的亲近。
　　如何连未修得大成的分身都扔给她了，若她有歹心，乘此机会将这分身弄死，那黑衣女子也要重伤。
　　如此信任，叫丘玉函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对方说与友人有约，令丘玉函想起自家表哥来。
　　可玉蝶十分要紧，丘玉函也只得在心里对表哥暗暗说声抱歉了，稍后传讯解释，表哥也会理解她的。
　　驾驭镇浪舟冲出幻阵后，丘玉函一边继续催动破浪之术追去，一边打出讯息，令龙淮岛修士前来帮忙。
　　树海云雾如波浪，一如红莺娇和柳月婵来时。
　　只是来去之间，驭风之人，已换了面孔。
　　很快光玉峰内外，已不见丘玉函和红莺娇的踪迹，唯有商铺雕栋下燕子呢喃，似问前尘。
　　青山依旧在，多少看春身。
　　*
　　红莺娇甩开紫薇幻境的人后，便又移形换貌混入山腰商铺人流之中，如今大会仪式已散，第一日仪式完毕后，便是各派抽签决定比试顺序的流程，往往之需各宗话事人参与即可，其余弟子便下山腰入住客房，或休憩整理，或逛逛商铺集市。
　　人群熙攘，各色服饰的修士汇聚成团，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冲刷着清晨时大典开幕前的肃穆氛围。
　　还不等红莺娇寻个偏僻处，远程操控黑鹰帮助丘玉函锁定那灰光身影。
　　耳朵里传入的几句话，便叫她心绪翻涌，几乎炸了。
　　“听说了吗？这次大典的比武环节，竟不许使用阵法了！”
　　红莺娇猛然回头。
　　“不可能吧，阵法一道博大精深，向来是大比武时克敌制胜，以弱胜强的重要手段，历来还单开一道比试 ，怎会禁用，你听谁说的？”
　　“我骗你不成，就是方才来喝酒的几位修士嚷嚷的，不光我说，你瞧周围，不都说着嘛……”
　　红莺娇转身朝着最热闹的几家，修士入住的大客栈去。


第174章 
　　此时山腰最大的客栈大堂内，坐满了修士，唾沫横飞，热闹无比，说的正是这届大典的新鲜事和那些即将诞生的风云人物。
　　“紫薇幻境给出的说法是，支持大典擂台的灵脉核心阵法出了岔子，为了避免比武时引动阵法灵气，对他们紫薇幻境的灵脉造成不可测，又难以恢复的影响，才临时加了这条禁令，日子也不长，就十五日。”
　　“灵脉阵法出了问题，这也太巧了吧，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
　　“小声些，毕竟在人地盘上呢。”接话的人一边劝对方小声，一边大声嚷嚷，“你也不想想，凌云宗那位阵仙子，风头正盛，可是刚在太泽布下精妙绝伦的寻妖大阵，那等精妙绝伦的阵法造诣，同辈之中，谁能一敌？若不禁一禁，今年的魁首名额，还有什么悬念可言……”
　　“阵仙子，是谁啊？在下一直闭关苦修，孤陋寡闻了，还请道友为我解惑啊！”
　　“道友一心只修飞升道，两耳不闻洞外事，可敬可敬，来来，你请我喝一杯，我跟你说……”
　　“嘶，这么说，紫薇幻境莫不是冲着凌云宗去的？”
　　“八九不离十！谁不知道凌云宗柳姓弟子下山，就是为了夺魁来的，回回参加也不求分利，只为争名，好招揽生源去那苦寒地，不然大家放着紫薇幻境这么好的待遇不上门，每年那么多修行的好苗子千里迢迢去凌云宗作甚！”
　　“凌云弟子下山，魁首必归吾宗，这就是凌云宗响当当的招牌，紫薇幻境这次是铁了心要砸凌云宗的招牌……”
　　“紫薇幻境回回放大话，只有姓柳的不在，才能如愿，否则脸都被打肿！这回在他们自个的地盘，你也不想想，紫薇幻境这几年自诩修真界第一大宗门，这当头，能容忍人姓柳的再摘一次魁？”
　　“紫薇幻境对凌云宗如此忌惮，不是没有道理的。那柳如仪擅剑，这柳月婵却擅阵，剑法对上幻术，胜负还是五五之分，可幻术对上阵法，却天然相克，看来太泽一行，凌云宗柳姓弟子扬了名，紫薇幻境弟子也露了怯。”
　　“早听闻凌云宗包罗百家不拘一格，因材施教，如今看，底蕴确实惊人啊，原本觉得凌云宗苦寒，如今看来……我后辈中也有几个好苗子，日后……”话语间，便有人对凌云宗动了心思，要将后辈子侄送去。
　　“有好戏看了……”乐子人也不少，吆五喝六，还设了赌局。
　　英雄豪杰，美人绝色，自古都是议论的焦点。
　　原有不少人列出各大宗派小有名气的男女，争论谁能夺魁，既然话题集中到这次紫薇幻境对阵法的变故，自然怎么都绕不开前不久在太泽大大扬名的美人。
　　“什么阵仙子，多难听啊，我在太泽见过柳师妹一眼，那真是清冷脱俗，嫦娥下凡，依我看，得叫月仙子。”
　　“俗，你真俗，太直白，若真如你所说，当以清辉、流华，瑶光，冰魄来谓美人才是……”
　　一人拍桌而起，不耻紫薇幻境行径，呵道：“阵法也不光凌云宗一人比，我等习阵法一道多年，旁的不擅长，大比武自是不敢去的，原就是冲着单开阵法一道的藏锋局而来，想与诸位通道论阵，精益一番，为着追名逐利，竟将阵法禁了，欺人太甚！”
　　“道友莫急，听说藏锋局往后挪了，十五日后举行，那时候阵法也就可用了。”
　　“呸！这冲着凌云宗的意图也太明显了，紫薇幻境好歹也是大宗派，行此龌龊，胜之不武，我方才收到消息，抽签的顺序已定，十五日内便要决出最后参加魁首擂的人选！”
　　“我下来时，见凌云宗的弟子都还乐呵呵的，她们不急，这些人倒一个个义愤填膺的，若是离了阵法，便拿不到魁首擂的名额，那这魁首，也算不上名正言顺。柳月婵来了是不假，她师姐柳青旋也来了，这柳青旋作为柳宗主的二弟子，可一直不曾下场过，据说，她也是使剑的，还很擅乐，尔等不可小觑……”议论声中，一个悬挂着琼崖谷令牌，身着朴素的女子，悄然立于人群边缘，她的面容毫不起眼，只眼神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喧嚣，看清本质，此时正偏头对几个同门弟子轻声说话。
　　红莺娇也在人群边缘站着，她听着四周的议论，本是眉头紧锁，一股子火气在胸中升腾，闻言不禁朝那女子看了一眼，对方十分敏锐，亦回望而来。
　　红莺娇本任何人都清楚柳月婵的实力，也更明白这所谓的“灵脉阵法问题”是多么拙劣的借口。
　　好一个紫薇幻境！
　　当没了阵法，月婵便要输么？
　　小瞧谁呢！
　　红莺娇在心中冷笑，这下再俊俏的的元君面容，在她心中也可憎起来。
　　这琼崖谷的女子话语中分明更看好月婵的师姐，红莺娇可不管什么师姐不师姐，在她心里，那魁首就该是月婵的，名正言顺的，当下眼睛一横，没好气白了对方一眼。
　　对方平白得了这莫名其妙的一瞪，心中也是纳闷，只是见红莺娇满眼愤愤，转身离开，心中一转，便知自己被莫名迁怒了，虽不知是何缘故，也不与她这气头上的人计较。
　　大堂里的人还在议论。
　　“什么是藏锋局？”
　　“这么说罢，你瞧那说什么欺人太甚的女修，那可是个秘境里的狠角色，不轻易显露锋芒，手上那几个阵盘几个小旗子瞧着平平，说什么这不会那不会的谦虚，可一旦启动阵法，往往一击必杀，杀不了，也能困死对手……阵法一道的杀机，不就是隐藏在一些不起眼的破烂材料布置上么。”
　　“隐而不露，暗藏杀机，便是比较阵法一道的藏锋局了，紫薇幻境为这次大比铆足了劲儿，连比试取得名儿也比从前威风。”
　　说起藏锋，旁边也有第一次来参加的宗门，给弟子们科普这回参赛的几个项目名字。
　　“那丹道的比试，则定名为百草劫，符道的比试定为笔纹灵，这届仙门大典此三道拔得头筹者，三绝冠的名号，也定的风雅。藏锋局摘冠的叫隐龙首，百草劫胜出者叫回春魁，笔纹灵优胜者叫御符子……”
　　几个宗派弟子聚在一起，眼神放光，满脸向往。
　　“新一届的仙门魁首和三冠王，甭管是谁，顶着这三个响当当的名头七十年，那真是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少年天骄，意气风发到极点了！”
　　仙门大典来的多是少年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合，眼神充满了对那即将诞生、拥有着三个耀眼称号的少女或少年的憧憬与羡慕。
　　老一辈听着这些议论，虽不至于觉得尴尬，但已过了会为这些激动憧憬的年纪。
　　客栈二楼角落，几位须发皆白的老修士围坐衣着，茶烟袅袅，氤氲了这些人带着岁月痕迹的面容，方才年轻修士热烈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们耳中。
　　一个身着青衣道袍的老者，低声重复着几年三绝冠之名，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嘴角不由牵起一丝弧度，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被某种遥远的追忆触动。
　　“听听这些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一个比一个气派，虚名罢了……”
　　“我们当年不也是如此？”一位衣着讲究的老妪，带着几分沙哑的语调，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叹，“这热血，这锐气，这位虚名浮利拼尽全力的劲儿，才是年轻人嘛。”
　　“我们这些寿命将尽的老骨头，早已过了为这些心潮澎湃的年纪，这寿劫和突破境界的缘分在何处，才是你我心头事。”一位闭目养神的老者睁开眼，望向楼下。
　　“道途漫漫，终究要靠这样的小家伙去传，去闯，若无这点为名为冠争个高低的劲儿，岂不是太过暮气沉沉？少年意气，如朝露，似薪火，多好啊……好端端提什么寿劫，我就不爱听！”一位侧着头，一直用纯粹的，欣赏的目光望着楼下众人的老妪，带着笑意开口。
　　碧玉钗簪在她的白发上，那簪子通体温润，无声映照着她未曾被岁月磨灭的风华，她的眼神那样柔和，没有一丝长辈对后辈惯有的审视和说教。
　　“便是枯藤老树，我也乐见新竹拔节，这青出于蓝的盛事，就是我的心头事，多看几回，我这把老骨头，都没那么沉了，心里松快~”
　　“哈哈哈，凌波长老说的是……花无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茶水轻轻荡开涟漪，将老修士们投入杯盏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
　　众人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品着茶，或有人微微挺直了脊背，悄然听着大堂中属于年轻人的喧嚣与梦想，在“后来者”的蓬勃生机里，仿佛也看到了自己早已远去，同样热闹的倒影。
　　＊
　　这厢，抽完签的凌云宗弟子终于陆陆续续从山峰下来。
　　光玉峰满山遍野的绿意，少有鲜花开放，碧色染就别样的风景，凌云宗大部分弟子都是满意的，比起自家山巅常年冰雪覆盖的荒芜，外头占了个新字，便多出无数趣味。
　　方才众人因紫薇幻境的无耻行径颇为不快，此时见新生的枝叶在阳光中舒展，层层叠叠在风中攒动成一片生机勃勃的林海，将细碎跳跃的光斑，暖暖和和落在身上，心中便也放晴了。
　　大伙都不是头回和紫薇幻境的修士打交道，对方不折手段争胜这点就没变过，只是这回大典盛会搞这种事，脸都不要了，多少叫人咋舌，说意外，倒也不是很意外。
　　山风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拂过面颊，也拂去了柳月婵心头最后一丝因太泽的事，给她来的滞涩感。
　　山道很长，上下求索，连日来心中的沉郁，渐渐被一种对未来的期盼取代。
　　魁首之名，胜败之争并非柳月婵此次来的目的。
　　紫薇幻境禁阵法时，同门见她淡然，眼神坚定，赞她气度，不惧鬼魅伎俩。
　　可柳月婵的淡然与坚定，并非源于她对夺魁的野心，而是一种目标清晰，心无旁骛的澄澈。
　　想着方才仪式举办时，有紫薇幻境的弟子匆匆赶来汇报长老，神色有异，柳月婵决定一会儿下了山安顿好，便去寻红莺娇弄个清楚。
　　只是不等她去找人，红莺娇便来了，移形换貌换了一身红衣，先前漂亮夺目的金红色腰带不见踪影，站在客栈旁边的榕树下，一脸愤懑，朝着她挤眉弄眼。
　　柳月婵寻思红莺娇怎么又在生气？
　　又见她短短一会儿功夫换了装束，突然跑来寻她，莫非是有急事？
　　看红莺娇腰间的漂亮的配饰也没有，知道依着红莺娇的爱好，没道理这么快取下，心中便咯噔一声。
　　下一瞬，几个举着令牌投影赶来客栈附近的紫薇幻境的守境修士，便展开令牌留影，询问在场众人可有这两人踪迹。
　　留影里两个人都很熟悉。
　　一个是同样移形换貌过的陌生黑衣女子，以及那条金红色腰带。
　　一个是丘玉函，以及一筐萝卜？
　　“……”
　　柳月婵沉默。
　　此刻静听传音里红莺娇嘈杂的声音。
　　“丘玉函的玉蝶又被偷了！”
　　“我们去追没追着，我先前忘记同你说，上辈子她那个玉蝶不是我偷的，虽然我认了，但其实真不是我偷的！一时嘴快！”
　　“紫薇幻境的人见着小偷，我，还有丘玉函跟疯了似的，狂追我，可能觉得我们太快了，又突破了他们护山大阵，被不少人瞧见，觉得丢脸挑衅吧，不过没追上，真不要脸啊，他们那个采购蔬菜的地儿居然有留影石，破菜谁稀罕偷……”
　　“我一时没注意给拍到了，没事，不是我的脸，丘玉函也被拍到了，不重要。”
　　“月婵你没事吧，紫薇幻境腆着老脸玩阴招，居然把阵法禁了，我刚刚听到，我都快气死了！”


第175章 
　　红莺娇语速快，柳月婵本听的皱眉，听到后头却不禁莞尔一笑。
　　原是为这个生气。
　　柳月婵有一股冲动，想戳戳红莺娇紧绷的腮帮子，但碍于身边都是人，只得克制着传音，语气平静道：“我不气，你也别气了，去找个地方喝茶，待我安顿好，便来寻你。”
　　话是这样说，一双美眸却是缱绻，隐隐带着笑意。
　　柳青旋偏头瞧见柳月婵的眼神，目光往那树下陌生的红衣女修一递，很快又没瞧见似的，悠悠然挪开视线，拉着李成芳一起去看令牌上的投影。
　　“我不喝茶了，我有个分身在丘玉函那里，正打算寻个山洞助丘玉函抓小偷。”红莺娇从传音里听了柳月婵平静的语气，便知道柳月婵没将阵法的事放在心中，她便也没那么气愤了。
　　凌云宗弟子都好奇那令牌投影的事情。
　　上头有熟人！
　　当初跟去槐山道，这次又来了光玉峰的几个小弟子都见过丘玉函，嘀咕几句，便便和客栈里的人一起围上去，关切追问紫薇幻境的守境修士发生了何事。
　　便知晓今天有个小偷，偷了青霞商会一位运菜使的东西，至于小偷是谁？
　　那就是画面里这个黑衣服，金腰带，疑似西南魔的女修。
　　守境修士信誓旦旦道：“此魔教窃贼，心怀不轨，若诸位有此贼消息，还请通知我等一声！”
　　红莺娇正要乖乖从树下离开，听见守境修士的话，她面色一变，一股怒气轰然冲上她的头顶。
　　便又回头，怒视对方。
　　不是？
　　哪个是魔教窃贼？
　　玲珑宝塔阁都没进呢，又先背上锅了？！
　　“喂！你瞎……”红莺娇五指握紧，几个大步上前，正要和守境修士争吵一番。
　　一道白衣身影毫无征兆地绕到她前头，青帛微微拂在她眼前，留下道背影，令红莺娇的动作瞬间凝固，僵硬地停下。
　　柳月婵用踏月清波步落在守境修士前，凝神观投影中的内容。
　　因“阵仙子”的名头响亮，从凌云宗弟子陆续下山来到客栈，便已引起不少人关注，此时瞧见真容，便如传闻一般，怎不叫人激动，一时众人都注意着凌云宗弟子的动静。
　　“道友说错了，这黑衣女子并非小偷。”柳月婵开口。
　　守境修士看向柳月婵。
　　她声音不高，却如冰泉击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客栈所有的嘈杂议论，清晰无比地送入每一个角落，她抬起手，指向半空中仍在循环播放的留影，指尖稳定，没有一丝颤抖，所有人的戏还能都跟着她的指尖，再次聚焦那光影。
　　”看此处。“柳月婵的声音毫无波澜，平静地陈诉，“窃物之兆显现时——”
　　指尖精准点在丘玉函背侧方，影像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扭曲波动，仿佛被什么东西极快地干扰了光影，“灰光微闪——这位黑衣道友，正于此刻，出声提醒。”
　　指尖微移，落在红莺娇易容过的黑衣面容上，清晰捕捉到她嘴唇开合，上前拍了拍丘玉函肩膀，拔腿追赶的瞬间。
　　“她出声提醒，乃是见义勇为，随后追赶，亦是热心。”
　　一个圆脸守境修士皱眉道：“这黑衣女修，乃是魔教修士，值此大典之际突然到来，实在可疑，青霞商会的运菜使已被证实，乃三槐丘氏白家之人，她跟随这黑衣女修离去，至今仍然未归，只怕这魔教修士与灰光是同伙，这灰光就是她的障眼法也不一定！”
　　守境修士的话让红莺娇在人群中啧了一声。
　　不等柳月婵开口，柳青旋忽然帮腔道：“啊呀，师妹说的有理。这位道友说的也有理，只是设局行窃，这魔教女修瞧着不像笨人，何至于蠢到让一个同伙，在众目睽睽之下，先行暴露己身，出声示警，再行追赶？听说魔教下了禁令，不允许教徒参加仙门大典，大典各派修士众多，她如此画蛇添足，自陷险地，岂非自寻死路？”
　　李成芳大咧咧道：“这灰光遁速奇诡，非寻常手段，贵派护山大阵都瞬间破了，有空在这儿推给魔教找事儿，还是先去把护山大阵稳固一下吧！”
　　说到这里，人群中发出不少窃笑。
　　有人不解，小声问对方笑什么。
　　“那灰光虽隐秘，可修为高深者，难道看不清楚？这留影石上的画面……只看有心人怎么解读了。”
　　便有人小声解释道：“这几年紫薇幻境有意打听魔教魉都秘境之事，与魔教起了不少龃龉。”
　　“怎打听那个！”闻言问的人吓了一跳。
　　“嗐，谁知道呢……这次的事儿，说不定人家是想找个寻魔教麻烦的由头。”
　　前排爱凑热闹，本就因紫薇幻境这次禁阵一事不满的修士们，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嘲讽之意。稍远些也有不少修士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讥诮眼神，这些年紫薇幻境的嚣张跋扈之处，各家宗门都有领教。
　　“成芳，莫要胡言。”柳青旋笑眯眯对着几个守境修士道：“道友们莫急，白家就是我们凌云宗推荐来参加大典的，这人我们认识，是白家家主的侄女白玉函。且等等，我们找她表哥来，传讯问一声便是！”
　　白邵落在后方与长老谈话，此时也终于到了客栈前，正好听见丘玉函的话，扒拉开人群望去，见一个守境修士举着令牌浮影，其中有丘玉函的身影，心中大惊，连忙上前，问明白情况后，便要立刻传讯。
　　他传讯之物非同凡响，非是符咒一类，而是一块刻有白字的龟壳，只见他唇舌灵力微吐，龟壳嗡响之下，很快便得到了回讯。
　　“如何？”众人问他。
　　白邵皱眉道：“那黑衣女修虽是魔教弟子，但确实是出于一片好心提醒，因助人暴露了魔教身份，估摸着是害怕被惩罚，便与表妹分开，返回西南去了。表妹身上一件法宝被那灰光人偷了去，此时已与家族弟子汇合，共同捉拿窃贼，因未捉到人，这才没有返回玉光峰。”
　　“原来是误会，那便不叨扰了。”见状，领头的守境修士不再纠缠，看了好几眼白邵手中的令牌，又将眼睛落在凌云宗众人身上停顿片刻，仿佛在评估什么。
　　他生的十分高大，在他身后的几个守境修士虽有些躁动，尤其那圆脸修士想说些什么，但见这领头的大个子修士手往下一压，便也只好住口，装没事人一般，在围观者的嗤笑中，准备故作轻松地离开。
　　只是刚做了个要走的姿态，那领头的修士又顿足，看向柳月婵。
　　“只是没想到，凌云宗前不久才帮了太泽扬名，今日竟费心为西南魔教弟子主持公道。”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面上并无被嗤笑的窘迫，特意在“魔教”二字上微微一顿，“毕竟太泽与魔教颇有几桩有趣的旧事，素来……”话锋恰到好处地守住，留下无限遐想。
　　“这世间公道，有时候真是……耐人寻味。”
　　红莺娇再耐不住，反正留影石里不是她的脸，她现在的脸也无人认得，便高声嘲讽道：“耐谁寻味也轮不到你们紫薇幻境的人吧，紫薇幻境的公道，不就是看谁的腰牌更亮，谁更会抢先一步占山头么！”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静了一瞬，五藏山的旧事还有不少人记得，人群中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人家路过，心明眼亮，说句话戳你肺管子了？你东拉西扯那么多！”
　　红莺娇心中暗骂：比我还会歪扯！
　　“太泽和魔教的旧事再有趣，能比得上贵派和五藏山的旧事有趣？这世间的公道，确实耐人寻味！”
　　红莺娇笑嘻嘻说完，便转身溜走，一边挤开人群，一边吆喝着，“劳驾道友让让，快让让，小女子的腰牌可不比旁人亮，山头也小，再不走，怕是走不脱了！”
　　红莺娇是懂得怎么让人难受的，尾音上扬，带着说不尽的阴阳怪气和戏谑，围观的人群给她让开路，转瞬就没人影了。
　　只气的那几个守境修士面色铁青。
　　五藏山三个字，让气氛变的微妙起来，树影斑驳地落在众人脚底，仿佛无形的疤痕，在大大小小看热闹的修士脚下涌动。
　　*
　　人群渐渐散去。
　　待凌云宗弟子入住客栈安顿好，柳青旋拉着柳月婵说了会儿话，柳月婵之后便戴上帷帽出了客栈，去寻红莺娇。
　　红莺娇正在一个山洞里，山洞处的阵法，是前头柳月婵给她，随手布置上，柳月婵要进来甚至不用红莺娇开阵。
　　见柳月婵来，红莺娇掏出个蒲团，递给她。
　　早年红莺娇可不坐蒲团，芥子中的软椅好几把不知有多舒适，如今过了几百年，却已经习惯了，盘膝蒲团上倒也十分自在。
　　一边修行一边聊天嘛。
　　是柳月婵会做的事情。
　　柳月婵喜欢，她便也觉得蒲团别致方便。
　　“丘玉函还知道给我找个借口，算她识相，我也不与她计较当年害我背锅的事情了。”红莺娇嘟囔着。
　　柳月婵好奇道：“当年那事儿，本想着或许不是你，你遁速没有那么快，偏你认得痛快，我只当你又作怪。”
　　“偷了玩，撩闲折腾我，偷偷放回我身上，正好一次整两个人……”柳月婵在心里默默想，当年这事闹的，可太像是红莺娇会做的事情了。
　　红莺娇露出羞恼的神情，今儿气性大，也不好说是不是恼羞成怒。
　　“算了，别提这个了，反正我没偷，你帮我护个法，我继续用秘术，帮她将人抓到再说。”
　　阵法早就布置好了，哪里需要柳月婵护法呢。
　　柳月婵也不打搅她，闭上眼睛静静打坐，只是心中所想，却不如面上平静。
　　方才柳青旋拉着她，是跟她说一件事。
　　萧战天来了。
　　他本因修为不够，没有资格参加仙门大典，但柳月婵让柳青旋将人名字添上，跟随大部队一起来，也有前例可循。
　　仙门大典开启时，天下英杰汇聚，商机无限，机会无限。
　　除了比试的场地，周边百里内，会有一些各派未达参会资格的弟子被宗门前辈带来，在周边支起帐篷和粗布幡子，作为各派临时划出的交易区“小悟市”人员。部分偏科严重的修士和散修，身家豪富的普通人，还有些想秘密搜集灵草灵药，功法宝器以及消息的人，都可以在买卖，兑换到最齐全的丹药，阵法，符箓灵宝，以及想要的东西。
　　师姐柳青旋不解地问询犹在耳畔。
　　——月婵，你到底是怎么个打算呢？


第176章 
　　山洞静悄悄的。
　　一夜很快就过去，天蒙蒙亮时，柳月婵悄悄站起身，见红莺娇紧闭双眼，全神贯注投入分身中，并未打搅她，只是抬手，凝聚一团灵气，在上头写了几行字，轻轻一点，让一条灵气凝结的鱼儿在灵气充足的阵法中，自由摇摆……
　　光玉峰。
　　主峰之上。
　　昨日的抽签结果已发布。
　　一大早，紫薇幻境修士清洗石阶，检查擂台。
　　一切已准备齐全。
　　宗旗飘飘。
　　每座悬空的擂台上都布了阵法结界。
　　清晨，阳光为紫薇幻境主峰的石阶镀上了一层薄金。山间雾气未散，环绕在古松怪石之间，泛起一股草木的清冽。
　　柳月婵拾阶而上，步履稳定。
　　袖中的琼英刺温养许久，冰凉刺骨，与周身流淌的灵气隐隐呼应。
　　行至一处山壁的转角，一道身影正从上方往下走。
　　是李元昊。
　　他身着标准的紫薇幻境弟子服饰，气宇轩昂，步伐看似沉稳，却每一步都透着一种紧绷感，不同于身边其它紫薇幻境弟子对即将开始大比面露忐忑或兴奋，背对同门在前，他的眉目间隐有几分沉郁。
　　昨日客栈关于“五藏山”的议论，触动了李元昊经年累月蛰伏于此的郁气。
　　在伪善的牢笼里，忍受每一刻的煎熬，只为等待一个机会。
　　玲珑宝塔里，与人珠一起，那开启道祖遗藏的关键——珠盒！
　　幼时曾亲眼在父母手中见过，雕花金带为边的宝珠单檐四门灵石塔宝盒。唯有夺得大比名额，才有光明正大进入其中寻找的机会。
　　李元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直到神识预警，方抬起头，向下扫去，落在那道拾级而上的白衣身影上。
　　晨光勾勒美人与世绝伦的轮廓，那份遗世独立的美感，饶是他满腹机谋，也不禁分神一瞬，但很快那抹分神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消失不见，被更深的凝重遮盖。
　　凌云宗姓柳的弟子，柳月婵。
　　李元昊与她并不相识，但槐山道时，他知道柳月婵的事情，这几年对方更是扬名修真界，同门议论者众多。
　　相比身后年轻弟子的惊艳，李元昊更关注柳月婵的实力高低，七十年前的柳如仪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次柳月婵前来参赛，即便在他的推波助澜下，紫薇幻境禁了十五日的阵法，可他仍然不能完全放心。
　　一个阵法造诣令人忌惮的女人，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变数。
　　年纪轻轻能将阵法修炼到那般境界，其本身又岂会是易于之辈？强烈的顾忌，盖过了惊鸿一瞥带来的视觉冲击。
　　他不喜欢令人心折的美人，只想斩断这次擂台上，有可能成为他算计之外的潜在对手。
　　柳月婵的步伐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依旧稳定向上攀登。
　　她目光平静扫过李元昊的脸，她清楚这个人背负的血仇，也知道这个人蛰伏于此的目标，以及这次大典真正的目的，那个玲珑宝塔阁深处，看似不起眼的珠盒。
　　柳月婵更清楚，她和红莺娇掌握着这个人关键行踪的秘密。看似微小的细节，一旦在紫薇幻境长老面前揭开，便足以撕开他精心编织多年的伪装，令他一败涂地。
　　何况她们还有一张名为“黄黍”的暗牌。
　　李元昊，对此一无所知。相比敌人，柳月婵更喜欢合作共赢，只是在此之前，她还要再看看。
　　两人交错而过，没有言语，石阶承载着各自的心事，山风卷起落叶，在这群紫薇幻境弟子们的脚下打了个旋儿。
　　*
　　柳月婵到了擂台附近，感到一股磅礴气息，从四方传来。
　　“月婵，这里！”
　　李成芳站在高处，吆喝着宗门弟子一同前来就坐，柳月婵走近，发现师姐柳青旋一脸冷肃，与平日不同。
　　“师姐，出了什么事？”柳月婵不禁问道。
　　陆续来的弟子们已经问开了话，谈话间便将事情明了。
　　“不是安排了位置么，成芳师姐，你怎么坐到紫薇幻境的地界。”
　　“那几个紫薇幻境的弟子被咱们赶走了，一会儿怕不是擂台没开，就要先打几场。”
　　“上一届分明是大师兄夺得魁首，这帮紫薇幻境的抠唆小心眼，最好的位置他们自家人坐了，我就不听它们的，按规矩，这位置就该我们先选，要打，我还怕他们不成。今儿大伙来，不就是来打架的！昨个忍一次就得了，再忍，我们凌云宗改叫王八宗吧！”李成芳没好气道。
　　原来一大早，众人来到擂台附近，便发现视野最佳的核心区域，本该由凌云宗弟子择定的好位置，竟被紫薇幻境弟子占了。
　　“李师姐说的是！”
　　“就是！就是！我们凌云宗怕他们不成！”
　　“这会不会不妥，马上擂台就开了……”
　　“成芳是听我做的安排！”柳青旋面容冷肃，望着一旁几个被从座位上赶走的紫金袍服的紫薇幻境门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紫薇幻境道友，按历届规矩，上届仙门大典夺魁者，当有优先择位之权，同道在此，认的是实力高下，紫薇幻境纵是东道，亦不可无礼至此吧。”
　　紫薇幻境门人，脸色自然难看，但方才从柳青旋手上吃了亏，又见凌云宗如此强硬，按照规矩又是上届胜者，主事的人去回禀长老了，长老们没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紫薇幻境素以为强势霸道闻名，当众被驳了面子，本该震怒，令人意外的是，赶来主事的幻悲长老，面上竟不见怒色，抬手制止了这场躁动。
　　“惭愧惭愧！定是门下弟子粗心，一时疏漏，将这座位次序弄反了！些许小事，勿怪勿怪。”他踱步上前，扫过狼狈的自家弟子们，轻描淡写地将责任推了过去，随即挥袖，“一点规矩都不懂！别说凌云宗的同道要赶你们，你们早该腾出位置来！”
　　这番作态，分明是表面认错实则挑衅，若不开口，今日便要吃这哑巴亏。
　　“哼！疏漏？我看是故……”李成芳心中不爽，讥诮的话刚说了一半，柳青旋的手便轻轻按在了她肩头。
　　“成芳，慎言。幻悲长老既已认错让座，纠缠细枝末节，倒显得我们凌云宗咄咄逼人，气量不足。”柳青旋环视同门，眼神镇定，“该咱们的位置，争到了便是。真正的较量，在擂台之上！莫要被这些微末小事乱了心神。大家入座，平心静气，养精蓄锐，待会儿擂台上——”
　　柳青旋一顿，看向幻悲长老和紫薇幻境弟子，一字一句道：“见真章！”
　　最后三个字，柳青旋说的掷地有声，叫幻悲长老面上虚伪的和善，也僵了一瞬，再无意客套，转身带着紫薇幻境弟子离开。
　　事情平息，凌云宗弟子入座。
　　几个凌云宗弟子，紧挨着柳月婵坐下，其中一个小声道：“月婵，看来这次你被禁了阵法，又被占了座，二师姐是真动了气，师姐她一贯是宗里的和事佬！装糊涂的本事一流！今儿可把我吓了一跳。”
　　“二师姐一贯如此。”
　　“怎么会呢，青旋师姐可是宗里最和善的人了！”武瑶儿闻言，凑近瞪大了眼睛。
　　柳月婵顿了顿，目光落在同门不可置信的脸，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回忆般的暖意：“我与师姐相处多年，知她护短，更护宗门之誉，顾全大局，师娘对此也很清楚，每每让她和长老一起来，负责调和各派与凌云宗的矛盾，她总是处理得当，这才有了和事佬的名头。”
　　“但师姐她心里是有锋芒的，只是含而不露，更温和内敛。”
　　大师兄和二师姐，对柳月婵而言，都是很特殊的存在，如家人一般呵护她，教导她，比起其它宗门弟子，更多了几分兄妹，姐妹之间的情谊。
　　师姐平时太温润，不争不显，便少了威严，远不如大师兄在师父心中瞩目。
　　在一些事物的处理上。
　　比起被师父柳震看好，寄予厚望的大师兄。
　　柳月婵认为二师姐在关键时刻会更可靠。
　　如果有一天，宗门真正遇到难关，柳月婵也相信，需要有人站出来扛住压力，指明方向的人之中，一定会有二师姐，柳青旋。
　　柳青旋没注意师妹师弟们在说什么，目光紧盯着西边的擂台，显得心事重重。
　　李成芳用胳膊肘推了下柳青旋，传音道：“这次你下场吗？”
　　柳青旋摇头，传音回道：“师父让小师妹试试，没让我下场。”
　　“宗主这么笃定啊！”李成芳知道宗主弟子不轻易下场，下场就是冲着魁首去的。
　　柳青旋没有说话。
　　李成芳便又问道：“青旋，你有何顾虑？眉头皱这么紧。”
　　“昨日问道台抽签，定的是对战擂台方位，我们在左西二十至五十擂对战。今日各个分擂上的玉签筒，是昨天由各派长老亲自布下混元阵，隔绝一切外力窥探与干扰所制，录入了分到擂台所在的各宗修士，签筒抽到哪个，只看天意……可今日幻悲长老退了一步，上场在即，竟叫我有些不安。”
　　“不至于吧，紫薇幻境这两天是恶心人，但阵法也不敢全程禁，还得寻个十五天的由头，真擂台上动歪心思，名声彻底不要了？”
　　忽然钟鸣七响，所有人朝着主峰中心看去。
　　四周人已齐。
　　紫薇幻境的大长老振幻真人落入擂台当中，向众人略一拱手，朗声道：“诸位道友，今日是本次大典武擂第一局，擂台上的玉签筒即刻开启，签筒会引动其中一枚签牌飞出，落入尔手。“
　　“抽中的双方修士，上擂比试。”
　　“妄图以神识、邪道妖术秘法取巧者，视为舞弊，当场剥夺资格，受戒律堂严惩！今日莫问吉凶，但凭实力！”
　　“真气入阵。”
　　“启！”


第177章 
　　“琼崖谷陌紫烟，风云渡赵莽，请上擂！”
　　“散修妄四，凌云宗武瑶儿，请……”
　　“紫薇幻境鹏昆，道友请！”
　　北方第一擂上，风云渡的赵莽，那身材魁梧如铁塔，吸引了不少目光，他手持一柄门板似的重斧，爆出凶悍的灵气，重剑毫无花哨地当头劈下，但很快被对方的强大的符咒之力挡住……
　　左西第二十擂上，武瑶儿剑走轻灵，剑法层层叠叠如雨点般刺向妄四周身灵气破绽处，身形飘逸如风，仅以长剑点、卸之势，便将妄四狂暴的刀势化解于无形，迫使妄四张开了灵象应敌。
　　南方第八十擂中，鹏昆所在擂台仿佛被水汽笼罩，整个空间剧烈的扭曲，对手眼前的景象瞬间变的光怪陆离，脚下的擂台也成了翻滚的演讲，灼烫扑面而来，如同置身油锅一般，而对手的身影已由一个，变成了无数个，四面八方朝他扑来，虚实难辨认，若非早对紫薇幻境的幻术有所准备，只怕一瞬间便会心神失守！
　　修士的目力和神识自不必说。
　　好位置只是个上届魁首宗应得罢了，甭管哪个宗门弟子，只要入了观战席位，想看哪个擂台，没有看不清楚的，除非是擂台上的修士实力了得，快到难以捕捉。
　　李元昊的对手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对方手提一柄巨大的长刀，拿到签，便迫不及待抢先一步跃上擂台。
　　“琼崖谷莫风，请赐教。”只见那人一跺脚，脚下便凝聚了一道道尖刺，朝着李元昊的方向急速冲去……
　　李成芳看了一眼便断言道：“琼崖谷要败，怎么头阵选莫字辈弟子。”纳罕一声，李成芳环顾周围，对柳青旋嘀咕，“琼崖谷也来了不少人，青旋，那洪默峰也来了，你就不想上场揍他一顿？”
　　柳青旋看也不看，笑着道：“成芳，他与我不相干的。”
　　“嘿，齐晴没来，不然她定是要下场。”
　　一旁有弟子好奇道：“那洪默峰是何人？”
　　“据说是齐师姐爹娘给她养的童养夫，齐师姐不认的，那人二十岁入了琼崖谷后，也没见和齐师姐有什么往来。”认识的人便答。
　　这时，一枚流光签牌精准的落入柳月婵手中，签牌入手微凉，正面显出清晰的“贰拾柒”三个字。
　　柳月婵侧头对柳青旋道：“师姐，我上台了。”
　　柳青旋目光凝在擂台上，似乎没听清，待柳月婵动作，这才抬起头道：“师妹你去哪里？”
　　柳月婵顺着方才师姐注视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中了然。
　　李成芳道：“来签了，她去第二十七擂！”
　　“对手是谁？”柳青旋这才回过神，去瞧二十七擂台的动静，见是紫薇幻境的弟子便又皱起眉，叮嘱道：“紫薇幻境五堰？此人没有听过。月婵，多小心。”
　　第二十七擂。
　　玉台泛起一道白光，柳月婵轻盈地落在擂台上。
　　她穿着素净，并未着红莺娇买的清莲羽衣，只是穿着宗门常服，将青丝束起，神情专注而平静。
　　双袖隐隐露出一柄奇异的兵刃。
　　正是一长一短，柳月婵除阵法外，最趁手的武器，琼英刺。
　　锋锐的尖端闪过寒芒。
　　柳月婵许久没有用琼英刺了，自琼英炼成，还未真正比上一场，重生前的几百年，她便以琼英傲视同境界修士，虽爱阵法，但若非境界迟迟不能突破，也不会在后来花费大量时间专研。
　　五堰身材敦实，皮肤泛着一股灰褐色光泽，周身气息沉凝，不似修士，倒像个老农，双方甫一交手，便令关注擂台的诸多修士发现了不对。
　　那五堰低吼一声，双足踏地！
　　“嗡——”
　　一圈土黄色的光晕便以他为中心扩散，他嘴里念念有词，双手掐诀，之后摊掌护住要害，整个人如同一块扎根擂台的顽石，露出一副“任你攻伐，我自不动”的防御架势。
　　“怎的不打？”
　　“那紫薇幻境弟子主修的，竟不是幻术一道！”
　　“只守不攻，肤若泥沼，这、这是……五藏山的五岳叩门，岿然不动之术！”
　　五藏山的名字一出，已经获胜的李元昊，便将目光落到了第二十七擂上，此时大部分人都看了过去，多他一个不多，不看反而奇怪。
　　李成芳察觉不对，她对战经验丰富，对五藏山也有所了解，便道：“糟了，此术本就是五藏山秘术中最偏门又难缠的一个，五岳压顶，任你狂风暴雨，它也岿然不动。这秘术不重攻伐，专精防守与消耗，他想消耗小师妹的灵力，拖延时间。”
　　“观他实力，不过中等偏上，算不得出彩，纵然有秘术拖延再久，胜者也只会是月婵。”柳青旋直觉有哪里不对，不由往紫薇幻境幻悲长老所在看台望去。
　　只见那幻悲端坐看台，嘴角含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柳月婵在对方布出五藏山秘术时，便沉默了一瞬。
　　若是重生前的她，或许会对这个秘术感到棘手。
　　当年她参加的仙门大典，阵法造诣不高，不曾扬名，虽有几分名气，到底初出茅庐，对手虽厉害，但并非紫薇幻境弟子，这五堰对阵的，是另外一位有望夺魁的琼崖谷女修。
　　那女修被耗了许久，一双眼睛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喧嚣，看清本质。
　　待正午时分，终于找到破解之法。
　　柳月婵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她身影一晃，踏月清波步一点，瞬间来到五堰身侧，速度之快，身后还留有残影。
　　长短刺在她之间灵活转动，密集如骤雨般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五堰稳如山岳，土黄色光晕不断闪烁，每次与琼英刺碰撞，都有火星四溅。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守住！硬抗！让长老们看看柳月婵是个什么路数，擅长什么术法。
　　可很快五堰就发现了不对。
　　这容貌惊人的“阵仙子”竟不出兵器以外任何一招。
　　法术灵象都没有展开。
　　只有那寒光凛冽的，略比手掌长的短刺，獠牙一般飞快咬在他防御转换的节点上，而另外一根长刺每次突袭，都逼得他不得不微调秘术护持的重心，很快便打断了他蓄力稳定的节奏。
　　五堰的呼吸重了，再也无法维持五岳叩门的秘术，因为那门已被找到，被连绵不绝的攻击刺出缝隙来！
　　“不可能！她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了五岳叩门的破绽，凌云宗不可能知道五藏山的秘术破解之法！”幻悲长老于看台上站起，心中惊疑不定。
　　第一轮比赛，他们选了实力中等偏上的五堰，便是想一试深浅，为后续对擂做安排，这样下去，这一局算是废了！
　　就在五堰因巨大的冲击力而显出意思不易察觉的灵气偏移时。
　　就是此刻！
　　柳月婵的长刺，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银线精准无比地刺向了他左胸下方三村——那正是五岳叩门秘术流转的最薄弱处！
　　短刺随之以更刁钻的角度，刺向五堰肋下，迫使他不得不停止秘术，正式与她交手。
　　胜负转瞬即分。
　　五堰瞳孔微缩，感到了某种致命的危险，鼓荡灵气身体后仰的同时，已经太迟了。
　　“嗤——”
　　尖锐的寒芒如同撕裂皮革一般，发出极轻微但致命的声音。
　　五堰那如山岳般稳固的气势一泄而空，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连退了数步，每一步都在擂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短暂的寂静后，仙门大典第一日，迎来了比其它擂台比斗更强烈的哗然。
　　“五藏山的秘术破了？”
　　“怎么这么快，难道凌云宗对五藏山也有所了解？”
　　“好快的身法，竟不见她施展法术，单以兵器强破。”
　　“那五堰算不得什么高手，有何惊讶的，不过是仗着一门冷僻高深的秘术，强撑着想拖延柳月婵罢了，若秘术不足为惧，此人也就好对付。”
　　柳月婵脸上依旧平静，甚至是面无表情。
　　这一战看似赢了，紫薇幻境你的算计或许才刚开始，五堰的出现，让她想起前世的蹊跷，两相对比，对擂台上的玉签筒看去。
　　凌云宗一片叫好声。
　　不光柳月婵，武瑶儿也胜了。
　　下台的瞬间，柳月婵的目光仿佛被五行的丝线牵引，喧闹的人群中，她几乎第一眼，就看到擂台远处一棵青松下的红衣女子。
　　那是个面容普通，丢进人堆可能过目既忘的人。
　　四目相对。
　　柳月婵眼底那一丝轻松，瞬间化开，荡漾起明亮的光彩。
　　红莺娇眼里盛满了纯粹的、显而易见的欢喜，大声跟着周围的人，为她喝彩，传音随之到来。
　　“那贼偷，我们抓到了！”
　　比斗结束的快，下午还有一场，柳月婵先行拿了帷帽离开，下了主峰，隔着人群走了一会儿，不知何时起，便与红莺娇并排而行，两人默默返回先前安顿的洞穴。
　　“偷玉蝶的是什么人？”
　　“我来前，丘玉函还在问！”红莺娇又闭上眼，“我再问问。”
　　一炷香后，红莺娇紧抿着唇再次睁开眼睛，美眸中满是震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
　　三十天内，必完结。
　　写的七七八八了，就是很粗略，剩下的功夫都在改，改好一章发一章。[好运莲莲]


第178章 
　　柳月婵轻声道：“出了何事？”
　　“禁制反噬，我的分身没了，还好我散的快，不然定会重伤。”红莺娇看向柳月婵，下颌紧绷，唇畔缓缓流下血液，被她用手擦去，眼中翻涌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深切的迷惑，“他竟宁可死，也不说为何偷那块玉蝶！”
　　“吃这个。”柳月婵飞快拿出丹药递给红莺娇，又布下恢复灵气的阵法助她，思索道：“他体内有禁制，玉函不会看不出来，绝非普通禁制，玉函可有线索？”
　　“丘玉函说，那人身上的禁制，是魂纹道锁。”红莺娇声音低沉，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所以哪怕通过分身听见丘玉函的话，一时也无法反应。
　　“熊岛的魂纹道锁？”柳月婵很快便反应过来。
　　“月婵你知道？”红莺娇站起身，“我没了分身，听不到那人自爆后丘玉函说什么了。”
　　“那是比黄黍体内更厉害的禁制，传说中，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求得熊岛主人种入体内，这个禁制不光能防止修士搜魂，隔绝法香等一切手段，还会爆发巨大的威力，不知玉函可还好……”柳月婵面露担忧。
　　“她没事，那人自爆时，丘玉函就布开镇浪舟跑掉了，身上还现出几道灵光护住了她，应该是后来跟她汇合的几个长老出手。那几个老头对我很防备，追人时，我的鹰都只能缩在船尾，和丘玉函一头一尾，由他们在中间隔着，拷问人时也不肯让我靠太近，这才保住了我的分身自消，不至于折损过大，影响咱们后头的事儿。”
　　“好。”柳月婵继续说，“魂纹道锁，是比米粒还小的一种锁器，你的左护法提勒对它一定不陌生，这是熊岛炼器术的巅峰造诣之一，也是熊岛立足修真界，让无数大能趋之若鹜又忌惮三分的根本！它不仅能抵御搜魂，更能设定出发条件——比如，遭遇无法反抗的拷问或擒拿，瞬间失去神智时，会直接引爆宿主神魂肉身，形神俱灭，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下，杜绝一切泄密的可能。”
　　“这么厉害，我怎么没有听过？”红莺娇沉思，“我还替提勒去熊岛花大价钱买过好几本书呢，早知道我先翻翻。我只听提勒感叹过熊岛之人，视岛如命，岛主甚至终生不出炼器塔。”
　　“没错。”柳月婵蹙眉，不再说话。
　　“那怎么办呢，月婵，你有什么打算？”红莺娇随口问，“上辈子玉蝶被放到你身上，我总觉得不是巧合，这里头一定有古怪，可我串联不起来，一点头绪都没有。”
　　怎么打算？
　　柳月婵自嘲一笑。
　　“千头万绪，我先问问玉函吧，从前只听她说材质珍贵，倒没有别的，在我身上找到后，也很快还给了她。”
　　“倒是有一桩事情，更令我在意。红莺娇，魂纹道锁和一般的禁制不同，不是什么人都能种下的，唯有岛主才能做到。”柳月婵沉思，“外头没传开，但我很清楚，熊岛岛主早就失踪。”
　　“啊？”
　　红莺娇惊讶，追问道：“怎么回事！”
　　“当年凌云宗灭门，我四处寻找线索，前往鹤州寻我大师兄时，曾救下一位熊岛弟子，本想将他送去熊岛救治，却被他拒绝，从他口中我知道了一个消息，那便是熊岛岛主早就失踪了，熊岛倾其所有，秘密寻找数百年，那人正是身负寻找岛主的任务外出行走，却不料被妖族暗算，死于鹤州。”
　　“死前他将一盏命灯交给我，命灯闪烁不定，证明熊岛岛主尚未死亡，可气息却缥缈未定，那人临终时断定，是有人将岛主圈禁，求我将这个消息，秘密告诉一个熊岛出身，名为春生的修士，不要令旁人知晓。”
　　柳月婵想到这里，还感到心有余悸，因为那人乃炼器大师，临死前，一脸虚弱得将春生的名字告诉她，待她应下承诺后，作为回报，教她炼化冰心莲的方法。
　　“我到达熊岛时，春生已不知所踪。”柳月婵继续回忆，转移了话题，“自从重生回来，便秘密去信给了熊岛春生，言明岛主失踪一事，或许这次变故，就跟多年前，我顺手为之，传出去的消息有关。”
　　谁知无意之举，竟又兜兜转转应回她们二人身上。
　　“那时我刚入凌云宗，年纪尚小，传讯后很快切断了联系，以免熊岛追来，算算时间，如今距离岛主失踪，当有百年之久，应当还是没有找到。”
　　“这百年内，除了熊岛最顶尖的炼器宗师，还有岛主的核心弟子，绝无旁的人能种下魂纹道锁。”柳月婵本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的谜团会逐渐清晰，可随着今日红莺娇无意间的一句话，却仿佛揭开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那灰衣人……”红莺娇发出一声短促而迷惑的感叹，“难道是熊岛的核心弟子吗，或是什么炼器宗师？难怪能跑那么快……那他不去找人，不去炼器，要玉函的玉蝶做什么？”
　　另一边。
　　丘玉函也想不明白。
　　在家仆和护卫长老保护下，她并未受重伤，些许小伤调息服药后也很快痊愈。
　　“此事告诉舅舅了吗，舅舅怎么说？”
　　“大小姐，家主闭关了，暂无回复。”
　　“闭关？”丘玉函愣了愣，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摩挲了下腰间的玲珑石，她和舅舅关系很好，舅舅虽然时常请她出岛玩，但离了槐山道，也会帮祖父抓她回去。
　　她不敢走远，但出去溜达一两人，能用镇浪舟及时赶回的地方，也没少偷溜着去。
　　为了更好躲人，便取了玲珑石，去宗祠里舅舅的命牌上沾了一缕气息。
　　一路追这贼偷，此时她已在赤水死海附近。
　　玲珑石微微发热，分明距离舅舅不远。
　　撒谎？
　　舅舅偷偷跑去做什么了？
　　正想着，收到柳月婵的传讯，前有表哥将留影石的事情告知，丘玉函以为柳月婵是担心，听完消息却有些诧异，但有关玉蝶被偷的蹊跷，多个人琢磨也好，她深知柳月婵博学，便和柳月婵说了。
　　*
　　洞穴处，红莺娇焦急等待。
　　没有分身，无法瞬间得到消息，柳月婵倒是淡定，等待时已运转周天修行。
　　收到回讯，红莺娇忙用灵力点开看。
　　“还是说材质珍贵，只多了一句，是太虚流波砂。”
　　红莺娇故作了然地点点头，转头好奇道：“太虚流波砂，是什么宝贝？”
　　柳月婵眼神微凝，屈指拨开红莺娇的额头，站起来解释道：“据传，这是打造覆舟的天地灵材，早已于世间绝迹。是一种蕴含着极速法则的星芒砂砾，每一颗都重若千钧。”
　　“这么珍贵啊，熊岛是炼器的，莫不是要拿了她的玉蝶炼什么吧？”红莺娇马上反应过来，“炼什么呢？”
　　*
　　丘玉函也不解。
　　“敢偷我丘家的玉蝶，又知道我的身份，熊岛的人到底想炼什么？”
　　她单独一人，悄悄到了赤水死海附近，来之前已经将玉蝶给了长老，让他们带回去还给祖父。
　　“反正玉蝶已经不在我身上了，谁还能抓住我不成？我要回去观看表哥斗法了，你们自去吧。”
　　有镇浪舟在，家仆们倒也不怕有人能抓住丘玉函，便是想跟着，也追不上人，便以为她真的回去观赛了。
　　“不知舅舅来这里做什么？且叫我找着，吓他一吓！”丘玉函顽皮的想。
　　赤水死海，名不虚传。
　　脚下是如墨汁般浓稠、黏腻的黑色土壤，有着一股淡淡的腥气环绕。
　　红色的海水弥漫着无数锋寒戾气，这令丘玉函心生警惕，将目光投向远处灰黑色的天穹，这里的海水是倒映不出任何天光的。
　　天与海，仿佛凝固成一块红黑色的石头。
　　此处灵气虽足，却根本无法为修士所炼化，渐渐人迹罕至，少有人来。
　　缥缈云雾中，据传有人见过一座山。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丘玉函极目远眺，走了许久，没有见着有山的踪迹。
　　乘坐镇浪舟，悄无声息穿梭在海边嶙峋怪石之中，这里的石头竟让丘玉函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龙淮岛上见过一般。
　　突然，她瞧见前方有个飘忽如烟的身影。
　　舅舅！
　　丘玉函眼神一亮，正要喊人。
　　灵动的圆眸却闪过一丝惊诧，不由后退紧贴在一块被风雨侵蚀的怪石凹槽中，瞳孔伸出，满是极力压制的惊疑。
　　舅舅的眼睛好了？
　　这本该是好事，可方才舅舅行迹鬼祟，出手狠辣，分明是在对两个陌生人人搜魂。
　　丘玉函毫不犹豫拿出了母亲给她的青绿色竹符。
　　暖和的灵流从竹符散开，不光缓和了赤水的锋锐之气，还将她的心跳呼吸以及灵力波动抹去。丘玉函姓丘，但也是白家的人，白家的鱼木转珠之术有多厉害，没人比她更清楚。
　　只有白家人知道怎么对付白家人。
　　有镇浪舟，还有娘给的竹符，舅舅绝无可能发现她。
　　她再探出头时，前方已无人，只有玲珑石的微热，提醒着她舅舅的方位。
　　丘玉函悄然跟了上去。
　　————————
　　仙门大典就是很多重要人物出场的哈，各个门派都有。
　　白云苍狗才是二人转比较多。


第179章 
　　下午，柳月婵又要去比赛。
　　红莺娇每场都想看，自然不会错过，便打算跟着去，两人换上新制的青莲羽衣，一模一样的裳裙，倒也新鲜。
　　因为阵法维持，一直在洞穴中游荡的游鱼儿，由红莺娇抓住往前一抛，化为了一个巨大的水镜立在山洞中，映出两人的面容。
　　镜中美人成双，皆是白衣。
　　红莺娇还没穿过白色的裙子，忍不住扯扯身上的白衣道：“真穿不习惯。那年我娘走了，我都没穿过白呢，娘临终还让我穿的漂漂亮亮的送她走。”
　　“红姑既肯吃延寿丸了，待玲珑宝塔阁的事做完，你便回西南多陪她些时日，若有事，我去西南找你。”
　　红莺娇听了这话，眼睛一亮。
　　柳月婵这几年，竟愿意来西南找她了，上次就觉得稀奇。
　　这就是结拜金兰的好处吗？真好啊！
　　“不过我也纳闷。我不肯继承圣女时候，我娘死活不肯吃延寿的丹药灵草，我跟她说我要继承圣女，她反而肯吃了。”红莺娇说到红姑，心情有些低落，“娘她很不高兴，我回去，呆不了几天就赶我，这个年纪了，倒叙起姐妹情，天天找妹妹去了。”
　　“她两肯定有事儿瞒着我，问也不说。问多了，我师父还拿鞭子抽我！哼。”
　　“你悄悄查。”柳月婵柔声道。
　　“查了，查不到嘛。”红莺娇嘟囔着，将目光转回柳月婵身上，“月婵，你穿这衣裳真好看啊，“我就知道这尺寸没错！”
　　从前她把柳月婵的清莲羽衣染红，一次也没见柳月婵穿过。
　　这次来仙界大典，她定的也不是红衣。
　　重生后，红莺娇渐渐明白一个道理。
　　送礼，就得送对方喜欢的，人家才高兴。
　　自己喜欢的，人家不喜欢，染红了有什么用，月婵又不穿，反而不美。
　　她跟着月婵穿白色，配点自己的小巧思，也别有一番美滋滋的感觉。
　　红莺娇既穿了青莲羽衣，就不想再移形换貌了，拿出在山腰首饰店买的半覆面面纱戴上，用让柳月婵将自己的帷帽拿出给她，往头上多套了一层。
　　“你这样，若是背后看，倒有几分像我。”柳月婵笑道。
　　红莺娇已经朝着洞门口走了几步，闻言回头，打量水镜里的自己。
　　白色的面纱薄如蝉翼，因是修者所用，材质非凡，不光隔绝灵气探查，还牢牢遮住了她半张脸，轻纱恰恰好在唇珠上起伏的轮廓，配着她一双顾盼生辉的眼，修长的脖颈和乌黑的头发，竟凭添三分艳。
　　“真的有几分像！不过我穿着没你那么冷，气质天差地别，你是天！”
　　*
　　待下午开擂，擂台四周的观战席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凌云宗弟子所在区域，时不时有弟子将目光飘向柳月婵身上那件崭新的法衣。
　　“柳师姐，这身衣服可真衬你！新做的吧，太好看了。”一个圆脸师妹双眼亮晶晶地靠近，忍不住夸赞，“袖子上的红牡丹栩栩如生，这针脚一看就出自凌烟阁的苏绣娘！可惜我的灵石都攒着买法器了，不然我也要去定一件。”
　　“听说苏绣娘的排期都到三年后了，一年比一年贵……”
　　柳青旋笑眯眯道：“月婵竟不选银色的纹样，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牡丹绣的再好，也不像是小师妹喜欢的，有些俗艳。
　　往日里，小师妹都会选素色的线，绣乘云纹、四合如意纹。便是要绣花，也会选菱花团窼或是马兰、茶花、 菊花、梅花等。这牡丹的纹样，倒像是那位时常穿红衣的“陌生”女子喜欢用的，时常见对方穿红黑为主的衣裳，上头纹样的色彩富丽夺目，什么颜色都有。
　　柳月婵唇角微弯，抬起袖子看了看，摇摇头。
　　这次她的擂台在第三十二擂。
　　“凌云宗柳月婵，烈阳门赵阳，请上擂。”
　　“烈阳门。”李成芳看着擂台嘀咕，“这不是专修火系功法，以狂暴刚猛著称的中宗么，这个宗门没啥底蕴，核心弟子都修一样的功法，烈阳焚天决，这烈阳焚天决还是挺厉害的，就是缺陷也明显，尤其克制水、雾、云等偏向柔和湿润属性的灵象，对上旁的就不大行……若他灵象是至阳至烈的火系，只怕不好对付。”
　　“青旋，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柳青旋虽不担心，但面色铁青道：“紫薇幻境这次是铁了心，不择手段都要夺魁了。”
　　第一局分明是想拖延，看看月婵的术法路数，可惜没能如愿。
　　第二局的对手，又选了属性克制的灵象……
　　这般巧合之事！
　　紫薇幻境操纵抽签的可能性极大。
　　只见那赵阳开局便展开了他的灵象，他双手猛地已握拳，炽热的红色灵力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头咆哮的火焰雄狮徐鹰，热浪滚滚，擂台的结界都微微震荡起来。
　　这正是焚天狮的烈阳灵象。
　　柳青旋即刻起身，转身去寻长老，就签筒的事情寻紫薇幻境给个说法。
　　“青旋你去哪儿，你不看完吗？”李成芳诧异。
　　柳青旋已经走远了。
　　“哎哎，那我、我一会儿传讯给你结果？虽说应当能赢，但灵象变化应当很精彩，我还没见过几次月婵开灵象呢。”李成芳自言自语道，只是还没等她再看两眼，她的签也来了，李成芳只好起身去擂台。
　　第三十二擂上，赵阳虽有些顾忌，但想着柳月婵的灵象虽罕见，乃行云无定之象，但这等灵象偏向水汽凝结，化行为实，兼具水属特性，并不是秘密。
　　他以火煅烧，对方灵象对灵气的加成必然有所削减，对他大有好处。
　　赵阳倒不认识紫薇幻境什么人，他只以为是正常抽签结果，虽对阵柳月婵心中没底，但因灵象之故，从不是畏怯之人，有了灵象之利，心中战意大涨。
　　看台上，幻悲长老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回柳月婵必然不可能只用兵器，定会露出些术法招数来，这行云无定之象罕有，也不知柳震让她修习的什么心法。
　　柳月婵行云无定的灵象，极飘逸自如，若是想离开一个地方，天下间几乎没有人能拦住她，除了那蕴含极速法则的覆舟。
　　苍山那位莲道长说她是行云有定之象，夺天地之造化蕴劫而生，但修真界无人识得。
　　柳月婵也想看看，有定无定，在对战火系灵象上，有何区别，红莺娇虽用火，但灵象却与正统的火系有不少区别。
　　重生前，她并未遇到这火系灵象的赵阳，而是修为更高，掌握修行的功法更复杂多变的核心弟子，灵象不过是对灵气的加成有奇效，并不代表全部。
　　她的灵象没有刚猛者强力身后，论起精妙细微的控制，当属世间翘楚。
　　赵阳以拳法攻来时，一股潮湿清灵的气息从柳月婵身上环绕而出，随着她一呼一吸，灵气吐氤氲，云气缭绕，那云气看似轻盈无力，与照明的火焰雄狮形成鲜明对比。
　　但雄狮咆哮着撞入云气范围时，围观者预想的剧烈碰撞和蒸发并未出现。
　　那狂暴的火焰，仿佛一拳打进了最绵软、最不受力的棉花里，陷入了无边无际的虚空。
　　云气没有被火焰炙烤，而是在火焰的缝隙边缘，如游鱼一般滑开，飘散，重新凝聚，甚至将火焰吞入云层之中，化为乌云掩盖起来……
　　四周哗然。
　　红莺娇倒不意外。
　　她一直觉得柳月婵的灵象说是水系，但古怪蛮多的，她的风吼雷吐之象感受最深，这火系有啥厉害的，更谈不上克制了。
　　所以红莺娇压根没觉得柳月婵的对手，是被特意挑选的属性克制对手。
　　还心中感叹，月婵抽签蛮好运的嘛。
　　第一天，第一个轻轻松松就赢了，第二个单一功法也好赢。
　　不过距离魁首擂还有十四天，越往后的对手越难，红莺娇还是有些担忧的。
　　柳月婵的反击越来越快，琼英刺自不必说。
　　周身云气火焰包裹后，云气竟越来越厚重凝视，散发出刺骨寒意。
　　柳月婵掐诀，便有无数水汽凝结成冰，自云气迸射而出，刺入火焰雄狮之中，如烧红的烙铁入冰水，擂台上发出刺耳的消融声！
　　那火焰雄狮迅速黯淡，缩小，赵阳大吃一惊。
　　无定之韵，主缥缈，利身法，蕴含水汽，修行水系法术事半功倍，如何能吞噬他的火气，难道这罕见的灵象，还有什么不曾为人所知的神妙之处？
　　“你的灵象怎么这么冷！”仓促间赵阳双拳化掌，一直由纯粹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包裹仿佛要焚烧万物的高温，朝着柳月婵当头拍下，“焚阳掌！”
　　掌风过去，发出噼啪爆鸣，擂台玉色仿佛都要染红，显然是赵阳的全力一击。
　　轰！轰！
　　擂台上爆发出大团白气。
　　*
　　“检查好了吧，赢都赢了，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抽签实乃天意，这般诬陷我等，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紫薇幻境幻悲长老捏着胡须，见柳青旋和凌云宗长老检查西边二十至五十擂台上各个签筒，摇了摇头。
　　他知道对方发现不了什么，假惺惺露出几分大度之色。
　　“此事就过去了，我紫薇幻境也不想追究，倒是要恭喜凌云宗了，贵宗柳姓弟子，又拿下一局，真是后生可畏啊！”
　　下毒之类的手段，太下作也太容易被抓把柄，紫薇幻境不会做。
　　利用主场优势，调整赛程安排，暗中操纵抽签规则，甚至签筒在开赛前，都是各大派一起布了混元阵。
　　即便禁阵法有些说头，但又不是完全禁，只是推迟了几日嘛。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看凌云宗夺魁，不然即便知道紫薇幻境阵法禁的蹊跷，怎么除了凌云宗，没几个大动怒。
　　年轻人爱说公平，各宗高层可未必。
　　紫薇幻境这次比赛，除了柳月婵和几个有望夺魁的弟子的对手，时不时挑选一番，其余都是正常抽取。
　　若签筒检查不出什么，这等有理有矩实则包藏祸心的哑巴亏，就只能咽下。
　　当年五藏山之事，不也是如此。
　　可惜第二局也没试出凌云宗柳月婵的招数路数，反倒惊觉对方灵象的神妙，难怪柳震有专门的灵盘寻这样灵象的弟子。
　　柳月婵那青帛的云气，竟能在最后化为凝固的白云盾，将火焰层层消解分散，那样厚实迅速的灵气涌动，又能化为云锁缠绕镇压敌人，符合水系的轻盈变化之态，又不是很符合。
　　紫薇幻境典籍中，记载的那位凌云宗行云无定之象的女子描述，和柳月婵的灵象，差别不小啊，但每个人修行的功法差别，确实会让灵象显露的变化有所不同，倒也不足为奇。
　　————————
　　对了，大家别担心，我没有砍大纲。
　　正常完结。
　　是存的差不多，写的七七八八，改改发而已。
　　粗略是什么呢，就是我第一稿，景色啊细节啊，容貌描写之类的部分都不写，括号（以后加景色描写）（以后加打斗细节）。然后把主要剧情脉络飞快详细写完，女主们用小白小红皮卡丘小赵，然后查找-全部替换，名字换回来。所以就是改改的事儿了。


第180章 
　　赤水死海附近。
　　一个倒霉的散修，在荒山躲避追杀，仅仅因为用神识好奇多撇了一眼行色匆匆的独行人，下一刻，那散修身体一僵，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无声折断，软软倒地，脸上甚至来不及浮现惊恐。
　　丘玉函眼中的惊恐，比这尸身更明显。
　　这一切的发生太快了，丘玉函胃里翻江倒海，她没杀过人，哪怕这修真界，弱肉强食，但她是被好好保护在岛上的大小姐，舅舅白岩对她，也是温和可亲的。
　　娘和舅舅也从未教导过她，对无辜的陌生人痛下杀手。
　　丘玉函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尸体周围——干净，利落，没有白家的灵气残留。
　　这几日跟踪，舅舅在她心中的印象已彻底颠覆！
　　手段之冷酷，杀戮之果决，和那个坐在桌前给她削果子，温和沉默的瞎眼舅舅，判若云泥。
　　人人皆知，白氏族长百年前被一个散修偷袭，眼睛差点毁了。
　　这是对外的说辞，其实是眼睛被人生生挖去，修行过鱼木转珠之术的双眼，代代秘法配以苦液传承，不是一般灵物可以取代，所以白氏的鱼木转珠之术断绝。
　　只有本身那对被挖去的眼睛重新归位，舅舅的鱼木转珠之术才能恢复如初。
　　通过观察，丘玉函很确定，舅舅的眼睛已经恢复了，为什么？
　　舅舅寻到那散修，报仇了吗？
　　这么多年，白家派人外出寻找，都没有线索。
　　没有广而告之，是顾虑什么？
　　丘玉函内心充斥着对至亲之人的疑惑。
　　舅舅这次秘密出行，明显在找东西。
　　找宝物？
　　人？
　　还是别的？
　　身法诡谲，转折毫无征兆，杀人灭口后警惕性更是攀升的白岩，令丘玉函不敢松懈，每一次往前走，都依靠着对舅舅身法习惯的熟悉和竹符的保护。
　　险而又险的一次，就在这山林边缘。
　　舅舅的身形骤然停顿！
　　一股强大而冰冷的身世如同五行的聚网，猛地扫向丘玉函藏身的树后！
　　丘玉函全身血液几乎冻结，紧紧抓住手中的竹符，千钧一发之迹，若非远处海岸线突然有修士打斗的波动，剧烈的灵气轰鸣如同闷雷炸响，舅舅的神识也不会突然收回，警觉地挪向那边打斗的修士们，快速离开。
　　待舅舅的注意力被引开，她便当机立断朝着山林中隐去，好一会儿才出来，慢慢驾驭镇浪舟，继续跟在白岩后头，深入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
　　而在丘玉函跟踪舅舅白岩的这段时间，仙门大典也举行到了第十三日。
　　白邵屡次获胜，可心绪不佳，说好要回来的玉函表妹迟迟不来，还让他打掩护，实在令他担忧为难。
　　今日孙长老来了附近的小悟市，约他赛后相聚，被他勉强搪塞过去。
　　因他不擅说谎，还找了个借口，请了一位关系不错，凌云宗擅言谈的弟子帮忙想理由。
　　“表妹啊表妹，你到底在哪儿啊……”白邵苦着脸。
　　凌云宗这边，柳月婵没有败迹，武瑶儿第十三日败了，没有了竞争魁首擂的资格，李成芳只是来玩玩，早就在第十日认输跑去小悟市搜集秘境消息，其余有目标的弟子，有赢有输，几家欢喜几家愁。
　　紫薇幻境狡猾，也不敢回回使绊子，但隔一两日，便有针对性的安排难缠的对手给柳月婵，柳月婵使出一个新招数法诀，下下局可能就遇到正好克制她的，柳青旋连姓洪的擂台都没心情看一眼了，面色隐隐发青。
　　李元昊本想着要遇到柳月婵打一场，没想到半道上遇见白邵就没打过，槐山道多年不曾参加，他有心算无心，将此人漏了。
　　偏偏这白邵又是凌云宗举荐来的，这让他心情十分不佳，连带着对凌云宗的人也没个好脸色。
　　为了这次比赛，李元昊特意找了针对紫薇幻境首席弟子穆玄的灵宝，如今也用不上。
　　随着魁首擂的日子接近，凌云宗和紫薇幻境的弟子每每遇见，都是一副剑拔弩张，瞧不上对方的样子。
　　*
　　第十四日。
　　丘玉函从镇浪舟跃下。
　　脚下的冻土坚硬如铁，寒气逼人。
　　空气中的淡淡腥气被另外一种更古老沉重的气息取代——那是岩石风华的尘埃，以及若有若无的陈旧棺木味，浓浓的死气和尸臭交缠，令丘玉函心头一沉。
　　在她眼前的，漆黑的山崖陡峭而起。
　　旋也峭壁之上，密密麻麻，无数巨大的悬棺，如同被钉死在崖壁上的怪虫，锈迹斑斑的铜棺，雕花脱落斑驳的木棺，粗粝的石棺……无声悬棺，死亡的阴影都藏在在这片赤黑色的天空一隅。
　　丘玉函从未听说赤水死海，还有这样的地方。
　　舅舅白岩似乎露出几分喜色，没有丝毫迟疑，便似轻烟一般，几个起落攀上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精准掠向崖壁中下方，一处被数具巨大悬棺遮掩，位置刁钻的石台。
　　丘玉函藏在周围山石的深深阴影中，仰头凝望舅舅的方向。
　　她和白岩相距甚远，只能勉强锁定石台的位置，因为舅舅上去后，便拿出准备好的阵旗设了阵法将那处遮掩，连同数具巨大的悬棺一起，消失在了悬崖峭壁之间。
　　丘玉函斟酌片刻。
　　不敢上前，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果然大约五个时辰后，阵旗一动，属于鱼木转珠之术的瞳眸，自阵法波澜中现出一丝淡淡的金色。
　　可见白岩多么小心，在阵法结界后环视周边有多久。
　　舅舅原来这么多疑……还好没出去。
　　丘玉函默默想。
　　比耐心忍性，丘玉函也不遑多让，若每个耐性，她在岛上那么多年，早就郁闷成疾，不会一次两次坚持出去，最后烦的祖父无可奈何，允了时不时有期限的在槐山道小住。
　　这一等，又是两个日夜。
　　*
　　仙门大典前十五日大比武，已结束。
　　“真没想到那柳月婵，没有阵法，还那样厉害，方才一战，瞧着好险，琼崖谷的预知之术，在比试中也十分厉害呢，每每被人猜到下一步要施展什么法诀，这可太难受了！”
　　“真没想到，柳月婵那冰莲法器，竟幻术非凡，看来紫薇幻境这一次，又要……”
　　“十五日一过，魁首擂可是能用阵法，紫薇幻境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先前不要体面都要禁，以为这段日子能叫姓柳的败北，哈哈，魁首赛有好戏看咯。”
　　“明日魁首赛举行，落败的修士可以报名藏锋局、百草劫和笔纹灵的比试了，你想好报什么了么？”
　　“柳月婵要能拿下魁首，按照惯例，藏锋局她就不会参加了，这可是大好事，我和师姐，特意为藏锋局排了新的阵法呢！”
　　“本次进入魁首擂的一共五人，凌云宗柳月婵，散修燕惊鸿，琼崖谷星罗，紫薇幻境穆玄，槐山道白邵。”
　　“我就知道有燕师兄！我等散修之中，谁不知道他的大名，这些年来这么多门派招揽，他也不去，无拘无束，来去如风，没曾想，这次也来参加大典，想是为了玲珑宝塔阁取宝的机会吧，听说他闯极北一处秘境遇见难事儿……紫薇幻境的宝塔阁虽没听过什么厉害兵器，但丹药上，有五藏山秘药，效果非等闲灵丹可比，取了丹，在里头逛逛，翻翻典籍，增长些见闻也不错。”
　　“若非衡武君时，妖族将太泽藏书楼毁了，这天下藏书最齐全处，也不会是紫薇幻境，而是太泽！”
　　下主峰回山腰客栈时，众人仍在议论今日的赛事。
　　“星罗师姐，那柳月婵破了晓晨的预知之术，明日你千万要小心啊！”琼崖谷的弟子围着一个身着朴素的女子说话。
　　星罗腰间挂着琼崖谷令牌，面容毫不起眼，只眼神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喧嚣，看清本质。
　　她便是柳月婵上辈子，见证她破了五堰五月叩门秘术的女子，也是红莺娇在客栈时，听见她议论柳青旋和柳月婵的人。
　　白邵跟着凌云宗弟子们有说有笑的走过众人，什么竞争，什么敌意，完全没有，相处多日，凌云宗弟子们深感对方平易近人，性子憨厚，人也诚恳，十分好相处。
　　只有紫薇幻境的氛围不大好。
　　议事堂内，幻悲长老站在振幻真人身后，再也保持不了前段日子挂在脸上的虚伪笑容，灯火摇曳，紫薇幻境几位核心长老面色阴沉。
　　桌面上那份，记录了着这段时间大比的结果的玉简，如一块烫手山芋，令人着急上火。
　　砰！
　　一直价值连城的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碎！
　　“幻悲！你是废物不成？”
　　座位上首的三长老千绝霍然起身，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
　　“折了脸面，将阵法禁了，抽签安排了，耗费多少心血，结果呢？你们让我如何跟元君交待！”
　　“三哥，我早就说了，你们想叫元君高兴，当日太泽的事就该强硬些，插手到底！拿到道祖遗藏的线索，元君哪儿有空管这些小辈儿。”覆魂真人笑眼盈盈，一双美眸如电扫视在场所有人。
　　千绝长老不悦道：“莫忘仁可不好对付！元君当时闭关到了要紧处，难道你让我出手不成？”
　　“三哥惜身，最懂延年益寿了。小妹不敢。”
　　“不过柳震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和太泽分了家，太泽屁都不敢放一个，可见他手里的东西有多厉害，咱们和凌云宗碰什么，除了魁首，旁的凌云宗又不争。”覆魂真人懒得听这些鬼魅伎俩，“跟小辈们使心眼子，怪没劲儿的，你们讨论吧，我回去了……”
　　“穆玄天资绝佳，也不逊那四个什么，正儿八经比一场，未必会输。”震破长老开口道。


第181章 
　　百渊长老一掌拍在桌案，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裂纹蔓延时，喝道：“未必会输，那也不是赢！”
　　“输赢如何一样！你们是不懂三哥的心！”
　　“你们以为，我们紫薇幻境如今第一宗的名号，是轻轻松松来的吗？当年妖祸肆虐，我紫薇幻境弟子也在五藏山流尽鲜血，损失惨重，若非元君和咱们十二个当机立断绝了五藏山的命脉，壮大自身，早就沦为不入流的小宗！”
　　“可你们看看，那些仗着道法余荫，有着传承万载，道祖坐镇过的宗门呢，凌云宗、太泽，琼崖谷，还有龟缩的龙淮岛，他们看我们，就像是侥幸抢了一块肥肉的泥腿子！骨子里，何曾真正承认过我们紫薇幻境的崛起！”
　　“尤其是凌云宗，装的中立，仙门大典不分利，可分了名！”百渊的拳头在桌案上锤地砰砰响，“大大的名！”
　　“若说我们紫薇幻境是修真界第一宗门，那为何身处苦寒之地的凌云宗，只要他们想！他们就可以夺得魁首！”
　　“如今我紫薇幻境是东道，自家山门都守不住，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我问你们，是不是羞辱！”
　　“是是是。”
　　“是是。”
　　“是……”
　　千绝长老感动不已，上前几步抱住老兄弟，哽咽道：“百渊，还是你懂我！”
　　“三哥！”
　　“百渊！”
　　“三哥——”
　　“百渊——”
　　幻悲长老忍不住撇了撇嘴。
　　千绝长老感动完，走回上首，强大的威严充斥在议事堂，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偏执。
　　“听着！这次的魁首！不仅仅是一场比试输赢，它关乎我紫薇幻境是否能向整个修真界宣告——这天下第一宗，紫薇幻境当得起！当得名符其实，让大大小小的宗门，再没借口用魁首骂咱们，都能闭上嘴，低下头！这是一场足以洗刷所以质疑、奠定真正第一宗威名之战！”
　　幻悲长老又想撇嘴，忍住了。他无耻，没想到千绝老儿比他更无耻，这么多骚操作赢了，算什么名符其实？
　　震破长老张嘴欲言，又闭嘴。
　　成王败寇，他不觉得千绝说的有什么不对。
　　“穆玄呢，把他叫来。”
　　“是。”
　　穆玄来到议事堂时，堂内只有千绝长老一个人了。
　　千绝长老道：“穆玄，咱们宗门非六御李氏不得修习的绝顶法门，千幻迷心术，我们决定今夜传授于你。这里还有几件宝物，你拿上。”
　　穆玄喜不自胜，接下道：“多谢长老！”
　　“你记住，这修真界的未来，是属于我们紫薇幻境的，你是大哥最骄傲的弟子，元君也有意将李氏的女儿嫁给你，宗门倾尽资源培养你，赐你无上幻法，不是让你在关键时刻心慈手软的……”
　　“明日，只许胜，不许败！我要看到属于紫薇幻境的血性男儿之胜，若败了，后果，你承担不起！”千绝长老死死盯着穆玄，仿佛要将这份必胜的执念灌注他的身躯之中，穆玄心中发颤，不敢迟疑，立刻应下。
　　“是！弟子定不负宗门所托 ！”
　　五更天，客栈依旧热闹。
　　唯有准备魁首赛的五人，有些夜不能寐。
　　客栈角落的茶水炉子烧的正旺，沸水盯着铜盖噗噗响，小二打开盖子，那白气就向上蒸腾。
　　“您的茶水来咯~”
　　赌注已下，大多还是压柳月婵赢，毕竟凌云宗的招牌在那里，而且禁用阵法的日子过了，有那么惊才绝艳的阵法相助，怎么可能不赢。
　　第二名倒是争论许久。
　　散修燕惊鸿擦拭着膝上横放的长剑剑鞘，剑身映着他眼底的战意。
　　临窗的琼崖谷弟子星罗，看向窗外的繁星。
　　紫薇幻境弟子穆玄认真研习新得的幻术。
　　白邵三番两次掏出龟壳，想联系，又踟蹰，一脸纠结。
　　柳月婵用手推开红莺娇掏出的一大堆法器，连连道：“不要这么多，我不要，红莺娇！我说了不要，你又从哪儿弄来钱，回头圣女还有你教中长老找我要钱，我可还不起了。”
　　“你早还不起了，这些年的花销，我掏的最多。说句不好听的，月婵，你就像我养的小白脸！”红莺娇笑嘻嘻道。
　　“小白脸？”柳月婵嘴角抽搐，“是是是，我欠你钱了，回头跟你翻旧账，明明钱用你的事儿上最多，魔教内务我都是我帮着处理，还有……”
　　“啊呀我说错话啦，不要生我的气嘛~听你师姐的，平心静气，养精蓄锐，这时候生气可不好！”
　　“不是小白脸，是我聘的账房先生！大掌柜！”
　　“我要修行了，你赶紧走吧，闹腾极了，我心都静不下来！”柳月婵赶人。
　　人被推出去，门被哐当关上。
　　红莺娇忍不住嘀咕道：“月婵你还是太老实了，今儿晚上，那群人的宗门肯定各个法宝法术的传，只有凌云宗才啥都不给，就这么打打坐就准备上场。那是看你师父太抠我才……”
　　一阵灵气波动传来，红莺娇不敢再开口，马上溜了。
　　走去吃夜宵的路上，红莺娇仍感不放心。
　　“从前夺魁了不假，可受了伤呢！伤了，玲珑宝塔阁是能进，但怎么进第三层嘛，要破阵的啊，破完还要悄悄跑路，看来这次只能靠我了。月婵不用我用！”红莺娇擦擦嘴，找了个熟睡的人偷掉出入令牌，马不停蹄前往小悟市。
　　她准备趁夜，采购一番宝物。
　　第二日，天光大亮。
　　魁首擂就举办在主峰中心，最大的擂台上。
　　紫衣百鹤纹的修士再次出现，主峰弯刀霞光，万千剑影化为五道虹纹，分别是这才魁首擂参赛者的名字。
　　破阵催兵之乐再响。
　　几个紫袍身影凌空而出，领头之人，手捧一个托盘，上面立着两个尺余长的紫檀签筒。
　　签筒古朴，筒身刻满了玄奥的符文，隐隐有流光暗转。
　　观战席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紫檀签筒上。
　　紫宗三长老千绝落到擂台上，目光扫过已伸出擂台中心的五个人，声音清晰响彻在擂台上。
　　“诸位同道，时辰已至。今日魁首擂，筒中有五签，四签书有对手姓名，一签书轮空二字，抽中者，依照旧例，免战一轮，静待胜者。”
　　“抽签，开始。请有意第一局应战者上前！”
　　千绝郑重得捧起签筒，指尖急不可察地抚过筒身某个隐秘的符文，几乎无法被发现的灵气波动悄然渗入，签筒在他手里微微震动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初。
　　第一个上来抽签的，是散修燕惊鸿。
　　众目睽睽之下，他步履轻松地上前，摸索片刻，抽到了……
　　“轮空？”燕惊鸿微愣。
　　当长老朗声念出“轮空”二字时，整个主峰也议论不休。
　　“这么好运，第一个抽，就轮空了？”
　　“我还以为紫薇幻境真的会对签筒做手脚呢，之前不是凌云宗为了签筒之事，找过紫薇幻境的麻烦嘛。”
　　“真是天意啊。”
　　燕惊鸿反倒觉得有些可惜，后退归位，让下一位有意愿抽签的人上前。
　　柳月婵不着急，她能猜得出来是谁。
　　星罗见她不动，那紫薇幻境的穆玄也不动，便上前抽了。
　　“第二局应战者，琼崖谷星罗，对阵——凌云宗柳月婵。”
　　星罗挑了挑眉。
　　穆玄也不动，白邵见状客气地对紫薇幻境的穆玄道：“穆道友，那我抽吧，反正也定了，就咱两。”
　　穆玄不说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白邵便去抽了。
　　“第三局应战者槐山道白邵，对阵——紫薇幻境穆玄。”
　　“签序已定，吉时已到。魁首擂，开阵！”三局顺序已定，千绝长老的声音响彻全场。
　　观战席人群如开闸的洪流，气氛无比热烈。
　　*
　　刺目的红色突然从悬崖峭壁出炸开！
　　无数棺椁在崖壁震荡，距离白岩消失的石台近的棺椁，已化为灰烬，偏远些的陈旧的棺椁则四分五裂，碎石灰土簌簌落入下方赤水死海之中。
　　轰隆——
　　丘玉函紧盯向石台。
　　因为舅舅的阵法隔绝，她看不见里头发生了什么，即便这么大的动静，也只能听见那边如同凶兽嘶吼般的咆哮，还有兵刃交接摩擦时的刺耳之声。
　　这还是在阵法隔绝的情况下发出的声响，里头只会更剧烈。
　　咔擦——
　　砰！
　　金蓝色的光芒在那被遮掩的石太处疯狂闪烁，爆开！
　　恐怖的灵力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浪，令崖下的海水都翻腾不休，丘玉函感到面颊扑面一阵寒意。
　　又是一声震耳爆鸣后，突然安静下来。
　　白岩的身影从石台处倒飞而出！动作失去了平日里的诡谲飘逸，显得异常狼狈，宽大的袖子撕裂飞扬，外袍左肩至肋下，甚至洇开一大片浓浓的暗红色——是血！
　　白岩飞快拿出丹药吞服，空中拧身，勉强稳住身形。
　　“噗！”一口鲜血却再也抑制不住。
　　丘玉函的心脏仿佛被攥紧了，她很担心，这一刻对舅舅的关切超过了这段日子的警惕防备之心，但现身帮忙的冲动被强大的理智死死摁住。
　　她想弄清楚今日事端的缘由。
　　何况舅舅能在家族中运用的资源，比她多太多，舅舅已平安出来，只要返回槐山道，或者传讯给长老，立刻就会有人接应，绝对不会出事。
　　一道道淡灰色光芒在空中交织，数息之内，便结成了一道笼罩这片悬棺区域的无形阵法，之后白岩狂咳了几声，离开了此处。
　　阵法既然在，丘玉函断定白岩很快就会回来。
　　“表哥！表哥！”
　　正在对战的白邵一掌将对方退出去数十米，连忙从脖子上，将串起来挂脖，刻有白子的龟壳拿出，对着龟壳流出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真诚的笑容，温声道：“表妹，你可算联系我了，我在魁首擂，你来看吗，很精彩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穆玄脸色铁青，怒喝道：“与我对阵，你竟敢分神！”
　　丘玉函在那头吓了一跳，她这段日子不知日月，没想到白邵在这样紧张的关头，连忙道：“你好好比试，我有要事，回头给你说！”
　　“要事！”白邵面色一白，对着龟壳连连追问，“表妹，你怎么了，难道又有贼偷去袭击你了？”
　　但对面已经切断了联系。
　　穆玄久攻他不下，已对白邵忌惮非常，这槐山道初出茅庐的黑马，着实令紫薇幻境的长老们以及围观的所有人大吃一惊。
　　白邵的灵象是层叠山影中的遒劲古松，名为万壑松涛，这是槐山道白家第一位家主的成名灵象，有着定风波、镇心魔的作用，对幻术有一定克制。
　　紫薇幻境选他对阵，便能大幅洗清旁人对他们操控签筒的怀疑。
　　前几回白邵虽然赢了，但确实没有很出色的表现。
　　对手弱，他堪堪胜一点。
　　对手强，他依旧只快一线。
　　不狼狈，也不轻松，反正就是不败，偏偏白邵又很会抓时机，一旦对手松懈，那他就必赢了，显得心思细腻，运气居多。
　　穆玄本是打算迅速攻下此人，开局就没有留手。
　　结果幻术发出去，却被倒卷而回，看的紫薇幻境弟子错愕不已。
　　紫薇幻境将全部心思都用来防备柳月婵了，谁知道会出现这样的黑马捣乱，先前和白邵对战的李元昊倒是发现这白邵的古怪厉害，游刃有余。
　　但他虽是紫薇幻境弟子，却是个蛰伏在紫薇幻境，与之有血海深仇的二五仔。
　　他在白邵手里输了，白邵坏了他的事，他生气不假，可白邵能坏紫薇幻境的事儿，他就乐见其成了。
　　所以当同门询问此人怎么会赢时。
　　他故作不忿，说对方运气好，说自己身体不适，反正白邵前头的表现也没多精彩，他就瞎说。


第182章 
　　白邵和穆玄在擂台比试。
　　柳月婵靠在观战席一处青松下，仰头看天空翻涌的云，清冷的面容在树影交错间，显得有些疏离。
　　她不是刻意远离人群，只是之前擂台上那场过于迅疾的胜利，并未给她内心带来多少波澜，反而让心底某个角落的空落更加清晰——红莺娇没有来。
　　方才传讯问红莺娇，又只回了个平安，还不等她心生忧虑，又回了个：不想看了！
　　外加一张用灵气画出来的凶狠鬼脸。
　　柳月婵揉了揉眉间。
　　一阵清香的风，带着琼崖谷特有罗叶香的身影走到了她身边，学着她靠在另一边的青松上。
　　来人青丝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正是琼崖谷的星罗。
　　她不像其它落败者那般失魂落魄，动作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释然，明亮锐利的眼神落在柳月婵面上，露出几分好奇。
　　“还好，方才你在擂台上，不是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然，我会以为你看不起我。”星罗笑道。
　　她们的战斗结束的极快。
　　快到星罗错愕不已，被琼英刺震得发麻的手腕，现在还有些疼。
　　柳月婵收回看天的视线，眼神如同沉静的湖水，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认真解释道：“心不在焉是此刻的事情。擂台上的对手是你，我不敢不专注。”
　　星罗怔了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这让她觉得很有意思。于是轻轻揉着手腕，顺着柳月婵的目光看了看天，问道：“那你能告诉我，你怎么赢得那么快吗？实在是干脆利落，我都没回过神。”
　　一个聪明人遇到了无法理解的谜题，柳月婵很理解对方的困惑，但她无法坦言相告。重生的秘密，总是要用谎言遮掩。前世短暂交锋，多年后陨落于妖族的琼崖谷天才，此时就靠在旁边的青松，这让柳月婵有种很奇异的感觉。
　　“你很强。”
　　柳月婵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只是语气更加坚定。
　　“你是我至今遇到的，最强的对手之一，我很早就知道你，我有心算你无心，是我落了下乘。”
　　“最强之一？”星罗的好奇瞬间凝固，化为更深的疑惑，甚至带点啼笑皆非，“这听起来像是敷衍，可据我了解，你不是会敷衍的人，如果我真的很强，怎么会败得毫无还手之力？”
　　星罗顿了顿，直言不讳：“这听起来，不太令人信服。”
　　柳月婵的目光并未移开，反而是更深的看进星罗眼中，如果说星罗的眼睛锐利的能穿透喧嚣，看清本质。那么柳月婵的眼神，就能穿透皮相，直视人的灵魂。
　　“因为我关注你很久了。”似乎觉得不够妥当，柳月婵继续说，“或者说，我关注琼崖谷的预知之术很久，而你的造诣，在琼崖谷年轻一辈中，是我认为，最出色的。”
　　“仅凭关注，不足以让你知悉我的灵气流转和预知之术的变化。”
　　柳月婵知道空口白话无法去信眼前的聪明人。她需要拿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在敷衍，而是真的下过苦工研究她这个人，研究过她的道，以此来遮掩她因为重生，对对方所有招式异常了解的原因。
　　“你十七岁时，在琼崖谷罗川灵脉，得到过一块惑星石，那是与太泽界碑窥神石一样，蕴含星辰气的石头，只是惑星石里的星辰气太微薄。你用它预言，我不知你预言了什么，我只打听到，琼崖谷震怒，气你私藏重宝不上交，更气你鲁莽行事差点自毁根基。”
　　“你本该被逐出师门，可你苏醒后，展现了更为精妙的预知之术，成为了首席长老的弟子。”
　　星罗恍然大悟，笑道：“听说你为太泽布阵，就借用了星辰之力，是那时无意间打听到我了？”
　　柳月婵顺势点头。
　　“真没想到，其实那时我借用那块石头，预知出了父母一桩大劫，结果遭到反噬，在榻上躺了足足三年，这件事很久了，外人很少知道……”星罗没想到柳月婵是真的关注过她，这件事发生时，她只是个没有名气的小弟子。
　　“寻常弟子，得到宝贝，想的是上交宗门换取资源，而你，选择了不拘一格的运用，用它去看，去改变，我觉得你不简单。”柳月婵垂眸一笑，“还好关注了你，很值得，我赢了不是吗？”
　　“哈哈！”青罗忍俊不禁，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被人深刻理解的震动，令星罗心中那点因失败而产生的阴霾彻底消散，“那我败得不冤！”
　　“我的预知之术发动确实要一定时间，若是你彬彬有礼在开擂时跟我说句话，你绝无可能这么快赢我！”
　　“凌云宗柳月婵，幸会。”柳月婵笑道。
　　“琼崖谷星罗，幸会。”星罗笑道。
　　星罗颇有知己之感，正想多聊聊，这时却听见周围一片哗然，两人不由看向擂台之上。
　　只见擂台上穆玄倒地不起，而白邵安然无恙，显然是胜负已分！
　　千幻迷心术的紫雾还在擂台上如流沙般缠着白邵的脚踝，但无主之灵有何可惧，白邵的白家秘术逆潮，以白邵双掌为中心，形成一股逆向灵流卷起紫雾，便无声无息将其倒卷而回，令已昏迷的穆玄身躯一震，彻底不动了。
　　“死了？”
　　“没有，那胸膛尚有起伏。”
　　“穆玄只怕是陷入自己构造的幻术之中了……”
　　所有人都被这第三局的胜负颠覆了认知，震撼不已。
　　“紫薇幻境这回可丢人了。”
　　“这是白邵胜了？”
　　“是，是吧？穆玄都起不来了……”
　　千绝长老的面上一片茫然，实在不懂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这签分明是针对凌云宗设定的，结果姓柳的早早结束战斗，自家弟子反而败了？
　　这白邵方才还拖拖拉拉，平平无奇，毫无高手风范的样子，就那样，慢吞吞和穆玄过着招，拿了个龟壳出来怎么就突然战意激昂，莫名其妙就赢了？
　　紫薇幻境败了！
　　怎么可能？
　　败了……
　　幻悲觑他神色，马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苍白，默默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覆魂真人身后，覆魂见状，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百渊长老怒喝道：“废物！还不起来！”
　　观战台上其它几个宗门长老连忙笑着劝慰道：“哎呀呀，百长老莫急，胜负乃兵家常事，常事啊常事！”
　　“这纯属意外嘛，百长老不要放在心上，好多年没见有人修得白家的逆潮之术了，一定是穆玄太强了，这才迟迟醒不来。”
　　“白家的逆潮之术，你强我才强，千幻迷心术打出去，又给卷回来，这哪个能料到。”说话之人声音发颤，忍笑忍得很辛苦，还要出声安慰。
　　千绝长老吼道：“孽障！还不醒来！装什么死，我紫薇幻境弟子岂是轻易退败之辈！”
　　“千绝长老，事已如此，还是直接判定胜负吧。”烈火门长老“好心”提醒，“令高徒都躺平了，眼瞅着都要打呼噜了，还是撤了阵法救人要紧！”
　　“放屁！没输！”百渊长老撸起袖子就要打人，“你们眼瞎吗？穆玄只是在积蓄灵力，马上就醒了！”
　　白邵急着下擂台，见上方几个宗门吵吵嚷嚷还不判定胜负，他没心思细听，打量着擂台上周围一米左右的阵法结界，以为是穆玄晕倒无法判定，于是小跑着走过去，提起穆玄的领子，将他拖到擂台边，轻轻一推……
　　穆玄落到擂台下，正好卡在阵法结界和擂台的缝隙，一米之间。
　　落下擂台，这回是真败了。
　　千绝长老：“……”
　　“噗。”覆魂长老笑的花枝乱颤。
　　百渊差点气晕过去：“三槐丘氏，欺人太甚！”
　　*
　　结界打开，白邵就不想再比试了。
　　凌云宗弟子迎上去恭喜，他勉强应付着，拿着龟壳摆弄，一副忧心忡忡，频频往外看的样子，柳青旋看出端倪，拉他去一旁询问。
　　“白公子，你脸色很差，可是出了什么急事？若需援手，凌云宗或可相助。”
　　白邵这段日子一直帮表妹遮掩，连家里人都不说行踪，如何能告诉凌云宗的人 ，只能生硬道：“我没事，多谢关心，只是比完有些身体不适，我想离开休息片刻。”
　　这时柳月婵匆匆赶来，她接到丘玉函的传讯符，暂别星罗，来寻白邵。
　　“我刚刚收到玉函的传讯符。她说你的龟壳，不管多远，传讯速度都比符咒更快，你能否借我一用，我要帮她做一件事，她很着急！”柳月婵瞧见白邵，远远便对他传音道。
　　白邵眼神一亮，忙回头，将手里的龟壳举起来，朝着柳月婵挥了挥。
　　*
　　丘玉函本想着自己尝试破阵，她对阵法也小有心得。
　　可舅舅白岩布置在这悬棺峭壁的阵法，实在过于高深玄妙，她小心翼翼尝试了几次，都无法破阵，每每到了可能惊动舅舅被察觉的步骤，她只能停下。
　　思来想去，还是画了传音符，询问柳月婵。
　　“月婵，我实在没办法了，若你没有在比试，可有空为我破一方阵法？我表哥白邵有一个祀龟龟壳，它可以……”
　　丘玉函希望柳月婵比赛完，能来得及找她的表哥白邵，借龟壳一用，传递讯息。
　　表哥说比赛完的传讯她已收到。
　　估摸着时间，月婵应该也收到了，她便静等龟壳亮起。
　　“表妹，表妹，你可安好？”
　　龟壳终于传来声音。
　　“我很好，表哥你赢了吗？”
　　“我赢了，你放心，若因为你给我传信我输了，你岂不自责。”
　　“那就好。表哥，龟壳只有咱们能用，月婵不曾在咱们家宗祠魂牌上刻入，用不得祀龟，听不见祀龟里的声音，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你一定要帮我传达好，我要请她帮我破一个阵法！”
　　“好，表妹你说。”
　　柳月婵和白邵找了个僻静处，白邵一字一句传达丘玉函的描述，柳月婵根据描述，教好友如何破阵……


第183章 
　　下午还有对擂。
　　丘玉函那边断开联系后，柳月婵和白邵就回到了主峰观战席等待下一轮抽签。
　　历届仙门大典没有进展这么快的，有时候五个人要打上好几天。这次一上午就结束了两场战斗，还笑点十足，光玉峰峰顶的热烈非但没有冷却，反而在下午酝酿出一种更好奇、更灼热的氛围。
　　还是熟悉的紫檀签筒。
　　紫薇幻境三长老千绝面色铁青，他内心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无法再保持面上的体面。
　　耗费无数心血，拿出六御李氏才能研习的功法，特意选白邵对战，都是为了确保自家弟子穆玄能够以最饱满的状态，在最终的魁首擂决赛当击败凌云宗姓柳的那个！
　　为紫薇幻境添一份不容置疑的荣光！
　　可现在呢？
　　紫薇幻境所有的算计，前期投入和希望，都被这该死的，突然冒出来的黑马白邵，当着仙门同道这么多宗门的面，变成了个大笑话！
　　到了这个地步，宁可按照惯例让柳月婵夺魁，延续凌云宗的虚名，也决不能让这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踩着紫薇幻境的脸面登顶！
　　仙门大典参赛的人数，在整个修真界还是九牛一毛，而且很多人都喜欢苦修，不爱听八卦。
　　凌云宗夺魁，不了解内情的大多数人听了都不会意外，毕竟有响当当的招牌在前。
　　可要是白邵夺魁，还是在紫薇幻境做东道，举行仙门大典时候赢了，人人都要多问一句怎么赢的？
　　那他紫薇幻境可就……
　　“大笔继续，抽签开始！”
　　千绝长老不再废话，五指如钩，将紫檀签筒死死抓住摇晃，筒身某个隐秘的符文被悄然渗入。
　　三枚流光签从签筒飞出，落到擂台前三人眼前。
　　柳月婵面无表情的脸，在看到流光签上的“空”字时，有些诧异地念道：“轮空？”
　　“柳月婵怎么轮空了！”
　　“看来紫薇幻境真的没有操控抽签，前几日的风波，一定是凌云宗误会了。”
　　“凌云宗还挺好运的……”
　　燕惊鸿目光灼灼，战意熊熊地看向白邵，白邵摩挲着脖颈间的龟壳，心思已经飘到九霄云外不知何处的表妹上，感受到燕惊鸿的目光，回神一看，肃然起敬，连忙将手放下，转握自己的兵器，回了一个同样充满战意的眼神。
　　“散修燕惊鸿——对战槐山道白邵！”
　　“凌云宗柳月婵，轮空。”
　　千绝长老满意地点点头，将结果宣布。
　　柳月婵笃定紫薇幻境对签筒动了手脚，可万万没想到阴差阳错下，她能直接成了保送！
　　来前她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此时看着这个结果，实在是有些想念红莺娇对紫薇幻境的嘲笑和吐槽。
　　越是这样想，心中那份失落，和随之而来的愤怒就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不来！
　　——不是约定好了吗！
　　又不是和玉函的情况一样，那个鬼脸分明带着赌气成分！
　　纸鹤问原因又不说，这种幼稚的感觉，已经无数次惹的柳月婵怒火上涨，面上虽然一片冰凉，但眼睛已经快冒火了。
　　散修燕惊鸿今日穿了一身干净的蓝色劲装，棱角分明的面庞露出笑容，上擂台时还扭了扭腰，伸了伸腿，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脆响。
　　“总算轮到我了，上午看你们打的热闹有趣，独我一旁休息，实在没意思！”他声音清朗洪亮，带着几分潇洒豪迈之气。
　　对燕惊鸿而言，对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如痛痛快快打一场！
　　上午观战了白邵的本事，令他战意勃发！
　　白邵对战斗结果有种随遇而安的淡然，享受的是对战的过程，甚至愿意来延长这个过程，揣摩对战的机会，对他而言并不多，他在家中被关了太久。
　　比试结束前心神绝不松懈，这也是他前面对擂时的习惯。除了表妹丘玉函，没有第二个人能让他从战斗中分神。
　　知道表妹平安，白邵的脚步也变沉稳，登上擂台后，所有杂念都被他暂时摒除在外。
　　*
　　赤水死海附近。
　　丘玉函坐在镇浪舟上，于石台附近盘膝结印，双手如穿花蝴蝶般快速变化结印，一枚枚不同颜色的小阵旗从她宽大的袖袍中飞去，精准地悬浮在柳月婵教她的特定方位上，彼此以极细的灵力丝线相连，构成一个玄奥的攻击阵法。
　　“天地枢机，破虚显实！”丘玉函低呵一声，双手印诀猛地一合。
　　悬浮的阵旗骤然亮起，汇聚成一道道凝练如针的光束，顺着丘玉函舅舅白岩留下的阵法，如细虫一般往里钻，转眼间，那原本肉眼看不见的阵法，便在丘玉函的光束下，可以窥见范围。
　　可很快，那些光束仿佛就被空气中无形的黏滞感和排斥阻碍，不得不放缓速度，以免惊动阵法的主人。
　　是的，丘玉函想破阵。
　　但不是硬破，她不想被舅舅察觉。
　　这样的破阵方式，必须找到阵法一道更高深的人才可以达成，丘玉函第一个就想到了好友柳月婵，联系白邵时，也是希望表哥白邵直接去找友人帮忙节省时间。
　　可惜那时白邵在比赛。
　　丘玉函自己尝试了几番终无果，这才又联系柳月婵请求帮忙。
　　这来回传讯教导费了不少时间，已经耽搁了许久，舅舅白岩随时可能返回。
　　丘玉函心中急切，见光束被阻碍，不再迟疑，用月婵教给她的第二套阵法……
　　*
　　小悟市。
　　红莺娇蹲在树上，频频看向光玉峰的方向。
　　她很想去。
　　非常想。
　　可就是心里有口气堵着，故意不去。
　　从树上往下看，不远处的集市里人头攒动，各色灵光在摊位间闪烁，讨价还价的声音，灵兽低鸣声混杂一片，那个提着背篓，熟悉又刺眼的身影就在里头。
　　是萧战天。
　　红莺娇没好气地“嗤”了一声，要不是她来了躺小悟市，也不会见到萧战天，听见萧战天和那几个凌云宗的弟子对话。
　　“难怪没到金丹期也能来，嗤！”
　　“还好报名最后关头，柳师姐把咱们加上了，不然如何能来这盛会增长见识~啧啧，嗤！”红莺娇学着昨日偷听到一个凌云宗女弟子对萧战天说的话，越重复越恼火。
　　看到萧战天那一刻，她浑身血液在耳膜鼓噪，集市仿佛都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不说萧战天也来了？
　　为什么要带上萧战天？
　　真是为了让同门师弟师妹增长见识吗？
　　这个名字，这个人，都能在瞬间刺痛红莺娇的敏锐神经，让她变的愤怒又偏执，一种微妙的被背叛的怒火，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交织在内心，红莺娇揪起身旁的树叶，恶狠狠的撕碎。
　　什么仙门大典！
　　什么清莲羽衣！
　　这一刻，甚至连玲珑宝塔阁红莺娇都不想去了！
　　她看着萧战天，感到这个人很陌生，这不是对前世爱人的感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观感。
　　猜疑的心，瞬间引爆了红莺娇心底深埋的，属于前世的不甘与怨毒！
　　但让红莺娇最猝不及防的，是随之汹涌而来的杀意！
　　那杀意如此强烈。
　　红莺娇只觉得一股戾气自脊椎直冲头顶，她甚至无法理解当年自己为何会爱上萧战天，实际上，这段时日，她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个人。
　　杀了他！
　　月婵就再没有可能和他在一起了！
　　让他彻底消失！
　　杀了他！
　　红莺娇的指尖绷紧了，萧战天的灵象没有恢复，他没有抵抗之力。
　　只要她想，她就可以达成！
　　“啊！”
　　红莺娇忽然抱住头痛呼！
　　头突然很疼，剧烈的疼，就跟当年在崇灵寺附近的客栈昏迷，陷入梦境一样。
　　额头的冷汗不断滴落，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不断颤动。
　　——一拜高堂！
　　——二拜天地！
　　柳月婵！柳月婵！柳月婵。
　　你还是要选他吗！
　　你还是要选他吗？
　　——萧战天是我的。
　　头的剧烈疼痛，唤醒了一股汇聚眉心的力量，这力量呼唤四肢经络，属于幽冥图自发在红莺娇体内运转。
　　眉心牵引的一道小小的斧影，朝着红莺娇的头颅砍下……
　　红莺娇猛然睁开眼。
　　这一刻，她清晰感应到，属于自己的，体内的圣火种是有缺陷的。
　　也突然明白。
　　为什么师父的火种残缺，就不能召唤化钧斧应敌。
　　“原来我真的……中过心月狐的幻术。”
　　所以月婵取冰心莲时，才会看到九尾妖狐在冰心莲幻境中显现，可到底什么时候中的，中的是什么幻术，红莺娇还是想不起来。
　　红莺娇庆幸自己提前学了幽冥图。
　　此时她的脑袋无比清晰，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清晰过，以至于让她惊觉从前忽视的一桩事情。
　　那就是师父不能召唤化钧斧，而她可以的原因。
　　“娘，当年你选择不吃延寿的丹药，是不是因为我？”红莺娇自言自语，极轻地呜咽了一声，泪水决堤般涌出，“那为何你现在又吃了？”
　　“还是因为我吗？”
　　正伤心着，一只纸鹤飞舞着停到树干上，传来柳月婵的声音。
　　“你在哪里，真的不来吗？我要上场了。”
　　红莺娇一怔，连忙擦擦泪站起来。
　　她没有心情再看萧战天的动静，突然意识到柳月婵也很重视自己的存在，甚至话语中隐藏的期盼是那样急切。
　　明明萧战天不是一个人来的，灵药圃的人都来了。
　　这醋有什么好吃的，问一下月婵也许就能得到答案，少不得又是关心同门，顺手为之呢？
　　当务之急，她要立刻赶回去！
　　完成和月婵的约定！
　　她们两个约定好的快乐，与萧战天毫不相干。
　　为了吃醋萧战天，辜负和月婵的约定？
　　她到底在犯什么蠢！
　　啊啊啊啊！
　　————————
　　紫薇幻境：小丑。
　　虽然比赛我可能会写拉，但这个篇章重点其实不在比赛，修真文的比赛说真的，好多人都写，写精彩的更是一大把，泼泼自割腿肉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根本没有实力凑呜呜，所以不会主写比赛内容。
　　这个篇章在我当年的设想里，是舞台，不是赛场，突出的是人心不是法力，想写仙门各大宗门暗流涌动的感觉，打斗比较起来是最多的一个篇章，但大典其实是钥匙，用来打开，串联揭秘需要回收的部分伏笔，承接揭秘太泽结尾的内容，我个人写的时候，觉得比太泽篇有趣些。


第184章 
　　光玉峰主峰。
　　魁首擂，擂台之上。
　　风卷残云，散修燕惊鸿击败了黑马白邵后，即将迎来与凌云宗柳月婵的魁首之争。
　　燕惊鸿爽朗一笑，腰间古朴长剑嗡鸣，长剑出鞘的瞬间，剑光裹挟着道道紫色雷蛇，撕裂长空直刺向对面的柳月婵！
　　那白衣青帛的身形，灵动缥缈，所到之处留下无数残影，足下灵纹变幻万端，双手各持一柄奇异兵器，琼英刺每每于关键时刻，点中对方剑势薄弱之处！
　　她看似守多攻少，但每一次短刺的格挡，长刺的突袭，都在擂台上留下微不可查的霜痕，悄然构建阵法……
　　战至酣处，燕惊鸿的剑招陡然刁钻，剑诀已成，剑光分为数百道虹影，柳月婵眼神微凝，不退反进，无数先前布下的霜痕骤然亮起，阵法成型寒气如潮水般汹涌，悍然迎上那磅礴剑影……
　　以柳月婵的阵法造诣而言，这桩比试自是没有悬念。
　　燕惊鸿手中长剑脱手坠地，无数剑影“当啷”破碎，柳月婵将琼英刺掩于袖袍服之下，气息微促，风卷起她的青帛，白衣绰约，更显气质出尘。
　　“承让。”
　　短暂的寂静后，如潮的欢呼轰然爆发，为这场精彩的对决，更为那精妙玄奥到足以奠定胜局的阵法而惊叹。
　　紫薇幻境一位须发皆白，气盾雍容的长老，穿着紫金的锦袍，在胜负分明后，缓步登上擂台中央。
　　他身后是一脸憋闷的千绝长老，还有满眼不耐的百渊长老，面带笑意的覆魂长老等人。
　　走到中央后，他环视全场，抬手虚按，喧闹的人群只感到眼前一花，擂台仿佛一瞬间被仙鹤环绕，繁花似锦，心中感到一阵难言的安宁，不由平息了声浪，聚焦擂台之上。
　　“诸位，本届仙门大典魁首之争，至此尘埃落定！”大长老高声宣布，目光落在柳月婵身上，眼神似乎很是欣赏，“经此一战，诸位同道有目共睹，燕道友剑法玄通，术法精湛，实在是风采卓然，柳道友阵法造诣之深，攻守兼备之机敏沉着，更是冠绝群伦，而最终技压群雄，问鼎本届仙门大典魁首者，便是——”
　　“凌云宗，柳月婵！”
　　如雷的掌声和喝彩声再次席卷全场。
　　“紫薇幻境作为本届仙门大典的东道，祝贺凌云宗荣膺魁首！”
　　“仙道浩瀚，博大精深，魁首擂大比武，乃综合实力之较量，然各道有专精，亦不负天地造化之玄奇！为彰仙门百艺之璀璨，本届大典将于明日分别举行藏锋局、百草劫、笔纹灵之试。”
　　“以阵法威力，御天地者，可争隐龙首！”
　　“以炉火纯青之丹，论高低者，可夺回春魁！”
　　“以书玄奥，引鬼神者，可竞御符子！”
　　“此三项专精之比，独立于大比武之外，尊三绝冠，静候诸位才俊大展所长！”
　　*
　　凌云宗同门围着柳月婵，恭贺她夺魁，四周还有不少别的门派弟子祝贺她。
　　太泽时那位频频打着“感谢”名义，找机会接触柳月婵的元君子侄李貌元，这段时间更是为她添油加醋，摇旗呐喊，说的天上有地上无，见柳月婵夺魁，面上更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与狂热。
　　李貌元挤在人群前列，声音盖过不少人：“柳仙子！魁首！当之无愧，太厉害了！”
　　柳月婵当下了擂台回到观战席，李貌元马上挤着要往她身边去献上祝贺，惹得紫薇幻境百渊长老狠狠瞪了他两眼，旁边几个同门见状，神情略显无奈地跑上前，赶紧将李貌元架起来，半拖半拽地拉到了人群稍外围。
　　“你们放开我！放开！”
　　“貌元师弟，别喊了！你看看场合……”一个年长些的紫薇幻境弟子皱眉，“长老看着你呢，你这样，回头又要挨骂。”
　　“不是师兄泼你冷水，咱们这次没能夺魁，长老心情不佳，你也是知道的，那姓柳的对你不搭不理，你这样喧闹，丢的可是紫薇幻境的脸面！”
　　一句姓柳的，让李貌元很是不悦，如何听得进去。
　　李貌元脸上兴奋的红晕褪去，露出几分羞恼不忿道：“你们懂什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是六御李氏，元君的子侄，若是为着区区困难就放弃，还算什么好汉！”
　　“金石为开？”李元昊不知何时来到这几人身后，他在同门中口碑极好，与李貌元关系也不错，“貌元师弟，稍安勿躁！魁首受礼，自是与同门相庆为先，此时不宜打扰。”
　　嘴上说着，李元昊一边悄悄传音道：“貌元师弟，你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只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路，只怕这位凌云宗的柳仙子早就厌烦了。”
　　“实不相瞒，我知道凌云宗一桩隐秘，见你如此，哥哥我不得不提醒你了。从前我在外游历，结交过几个凌云宗弟子，听说太泽在凌云宗找到一位皇室后裔，正是这位柳仙子的师弟，此人对柳仙子痴心一片，凌云宗上下都感其真心，可柳仙子不胜其扰，避之不及，甚至太泽为了圆那小子的心愿，还曾向凌云宗宗主柳震提亲！”
　　“什么！”李貌元勃然大怒。
　　其它几个师兄弟不解为何突然发火，正要询问，李貌元拉着李元昊就走。
　　李元昊继续传音道：“貌元，你放心，此事未成！但听那几个凌云宗弟子言，自那以后，柳仙子最厌恶的，就是纠缠不休之人，我若是早知道你的事情，早就提醒你了，如今……只怕你在她心中，没什么好印象！甚至是十分厌恶，才对你不假辞色，唉！”
　　李貌元心中一沉，所有热情和幻想，都在李元昊毫不留情的分析下，碎了一地。
　　李元昊见他面色不佳，又摇摇头道：“若无那人前车之鉴，柳仙子言谈得体，怎会对你……我听咱们在小悟市的师妹说，那人也来了小悟市，师妹还买了他几幅丹药，师妹不懂丹药品质高低，竟被他诓骗，多花了好些灵石，若不是大典还未结束，我定要下山找他麻烦！”
　　“可恶，竟欺负我紫薇幻境的师妹，我也被那小子牵连了！师兄，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李貌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此刻急需一个发泄口，将这段日子，以及太泽时连连碰壁的愤怒，都发泄到那个“罪魁祸首”身上！
　　“他叫萧战天，是凌云宗灵药圃李长老的弟子。”
　　李元昊虚拦了几下，面色担忧道：“貌元！你千万不要冲动！李长老好像也来了，他又是太泽皇室之后，万一你惹了事，长老又要……”
　　“我怕他不成！”李貌元怒气冲冲推开李元昊，朝着山下而去。
　　李元昊马上让开路。
　　又又又给紫薇幻境找了个麻烦。
　　李元昊的心情舒畅多了。
　　当年在槐山道，李元昊就注意到萧战天，有意用他挑起太泽和紫薇幻境的争端。
　　把水搅浑了，麻烦多，矛盾多，他的手脚越灵活，越好立功往上爬。
　　那时用言语不逊的朱慕冰同时招惹龙淮岛和凌云宗，也是想给紫薇幻境多找些麻烦，结些仇，可惜没啥成效，当年他没注意到白邵这个人，以至于仙门大典，叫白邵坏了他的事。
　　不能再拖延了。
　　李元昊沉下脸，他只能用另外一个办法，冒险进玲珑宝塔阁。
　　*
　　柳月婵心不在焉地接受了同门的贺喜。
　　双眸却逡巡着四周黑红衣服的身影，她想红莺娇既是赌气，只怕清莲羽衣都不会穿了，少不得玲珑宝塔阁的事情也要耽搁，得先找这人，问清楚了事情，才能解决她们之间的问题。
　　这让柳月婵眉头紧蹙。
　　不自觉走到第一场比试时，红莺娇曾出现的青松下，待她看清自己走到哪里，便冷了脸要离开，这时一颗小石子突然朝着她后背左肩处打来……
　　柳月婵没有回头，用周身灵气将石子挡住，双眸露出几分冰冷。
　　“得了魁首还真傲，都不带回头看一眼吗？”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声音在身后想起，“我穿白的，你找红衣黑衣的人看什么，我这么漂亮的人站树后，都瞧不见~”
　　柳月婵回头，冷冷道：“既是树后，你又躲着，如何看见？”
　　红莺娇心里“咯噔”一声，立刻收起那点强装的嬉皮笑脸，露出几分慌乱之色，像个做了错事急着弥补的孩子，连忙整了下身上的清莲羽衣，连带着帷帽也摘下，只留面纱，好叫自己诚恳认错的眼睛，能清晰映入柳月婵心中。
　　“月婵，我错了，那个我在小悟市看到了萧战天，我就一时想岔了，心里烦，我……”红莺娇正结巴着解释。
　　突然一只手落到她的眉心，轻轻弹了一下。
　　柳月婵仍旧是面无表情，只是原本紧绷的面容，忽然就柔和下来，连同方才冷冷看向红莺娇的双眸，都漾出一抹戏谑的笑意。
　　“既然来了，怎不先向我贺喜……躲着怕见人不成？”柳月婵垂眸，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轻叹，“幼稚！”
　　“柳月婵，恭喜你夺魁！”红莺娇忙补上，嘿嘿傻笑。
　　两人这几日的隔阂和别扭突然就消失了，化成了比蜜更甜，更安心的默契。


第185章 
　　光玉峰上，散修燕惊鸿和白邵还没离开，此时等待琼崖谷星罗，紫薇幻境穆玄到齐后，正在紫薇幻境覆魂真人的带领下，去领取属于他们前五排名的奖励。
　　“依照古约，仙门大典，论道争锋，前五名的宗门，可共分天心，地肺两条巨型灵脉的七十年开采权柄，此次仙门大典，凌云宗依旧例弃权，紫薇幻境，琼崖谷，槐山道白家，你们三人可代表宗门领取两条灵脉的钥匙。”
　　“至于燕惊鸿，你乃散修，这灵脉开采权，依照惯例，你若开宗立派，可以给你，若你没有这个打算，我们可帮你将这次开采权柄，寄售在小悟市，保障你的安全，换取你想要的一切。”
　　魁首之名固然荣耀，但这份实打实，关于各大宗门七十年的“分利”之争，才是仙门大典吸引整个修真界各个宗门年轻一辈顶尖力量倾力相搏的真正原因。
　　纵然所有人都知道，天心、地肺灵脉开采出的灵石，含有非常奇怪的邪气，但耗费时间淬炼，依旧令人眼热。而淬炼之法，也不是一般宗门可以取得。
　　历年前五的名次，都是被凌云宗、紫薇幻境、琼崖谷，太泽包圆，剩下的一个名额，则随机被一个较为强势的门派取得。
　　散修燕惊鸿和白邵的出现，代表这一届挤下了两个名额。
　　白邵因背靠三槐丘氏，倒还无碍。他的出现只会是让各个宗门揣测一番隐居已久的龙淮岛意图为何。
　　至于散修，纵取前五名，往往也没命领取。
　　因此渐渐形成惯例，若散修得胜，可寄售东道主于集市竞拍，换取所需。作为东道主的宗门需保障其安全。
　　所以燕惊鸿很干脆在各大宗门长老都在时，表态了。
　　“我很乐意，将灵脉开采权，寄售小悟市。”
　　覆魂真人笑道：“既然如此，诸位宗主长老若有意，可于仙门大典结束后第二日，前往小悟市竞拍。”
　　拥有开采权柄的钥匙分发下去后，覆魂真人留下燕惊鸿和白邵。
　　这时收到传讯的柳月婵也来了。
　　见三人到齐，覆魂真人带三人来到光玉峰最顶峰一处开阔的玉台上，指着紫薇幻境宗门所在之地，用灵气幻化出一座七层宝塔。
　　这宝塔立于紫薇幻境宗门所在最北处，通体由玄墨精铁铸就基底，塔身向上逐层收束，塔顶并非尖锥，而是一朵永不凋零的“道韵金莲”，据传与崇灵寺的至宝“金钵难”属于同一位大能，寻常修士仅远观便会感到神魂刺痛。
　　每层檐角都悬挂了五颗色泽各异的五行法牌。
　　塔身有无数细如发丝的灵纹脉络如活物般缓缓搏动，它便是目前天下典籍最丰之处。
　　覆魂真人缓缓道：“大比武前三名，可依惯例和取得的名次，分别入我紫薇幻境玲珑宝塔阁，于前三层中，择宝而出，以作嘉励。”
　　“魁首柳月婵可取三宝，燕惊鸿可取二宝，白邵可取一宝。”
　　“你们三位打算何时去，十日之内，都可以来找我，对了，每个人只能进去两个时辰，想要什么，可得考虑清楚。”
　　*
　　山洞里，水镜又幻化回游鱼在四周飘荡。
　　“那咱们白天去，还是晚上去？”红莺娇摊开这段时间查的有关玲珑宝塔阁的记录，拿出一个树枝缠绕的小人，“我特意做的新分身，摩尼主树的树干做的，已吞了魍魉果实，能和太泽那时一样，悄悄进入那塔，到时候就让它跟着你，虽不能灌注我的神识进去，但它绝对听你的号令，你只需要将我的招数名字记住，朝她一念，我就能感应到，在外施展助你，全程你不出手，让它干活也行！”
　　“白邵急着进去，好早点出来去寻玉函，待他出来，我们就进。”
　　“嗳？莫非月婵你要坑他？”红莺娇猛然抬头。
　　“他颇受重视，难道你就不奇怪，为何槐山道白家困他如此之久，都这个年纪了，才让他出来见世面，又让玉函相伴？”
　　红莺娇连忙追问道：“什么原因，别掉我胃口了，快说快说。”
　　“我不知道。”柳月婵摊开双手，“他本该在我后一届参赛，玉函有段时间十分伤心，因为白邵取得名次返回槐山道不久，就死在一处神秘的上古秘境，碧合潭。而那个地方，就连玉函都不知在哪里，为此，玉函和她舅舅几番争吵，差点断了往来。”
　　“白邵不是她舅舅的儿子么，就那么一个独苗，死了白岩应当更伤心吧，有什么好吵的。”
　　“是义子。玉函说，白岩没有给白邵收尸，命牌断断续续亮了好几日才熄灭，这让玉函很生气，可以说，白邵最后是被家族抛弃了。”柳月婵补充道，轻轻翻看有关玲珑宝塔阁的资料。
　　“什么！？”红莺娇眨巴眨巴眼睛，“难怪那阵子丘玉函气性那么大，我还琢磨是冲着我来着，原来是因为白邵死了。我都没听你说过！”
　　“以前我们什么关系？”
　　“玉函又和你是什么关系？”
　　“难道我平白无故说她的伤心事给你听？”
　　柳月婵头也不抬，一连三个反问，令红莺娇哑口无言。
　　“不对啊，那他怎么这一届来了？不是下一届了。”
　　“我安排的，上次去槐山道，我拉着师姐一起，用白家帮忙寻找百灵精石做借口，让师姐表态，若白家有意参加仙门大典，她可以代为周旋，让出下届大典一个名额。”
　　红莺娇彻底傻眼了，因为槐山道她几乎一直缠着柳月婵，但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她只记得灯会了。
　　原来柳月婵那次去槐山道，是有备而去的吗？
　　“那百灵精石，后来白家找到了吗？”红莺娇傻傻的问，问完立刻自答，“肯定找到了，不然他怎么会来。”
　　“月婵，那石头好用吗？好用回头我也让人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几块给你。”
　　“不用了，它只是对我的功法有些好处，我已经验证清楚。等这次玲珑宝塔阁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再验证最后一件，然后……”柳月婵看向红莺娇，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
　　“又吊我胃口！”
　　“先专心宝塔阁的事情吧，你放心，我验证最后一件事时，你是一定要在场的。”柳月婵想着小悟市，萧战天，还有红莺娇这次的坦白，赌气后，又能最后回来看她夺魁的种种。
　　最近的这些事，都令她对验证最后一件事的把握大了许多。
　　其实这最后一件事，她最担心的，就是红莺娇。
　　“那咱们联系李元昊吗？”
　　“不了，此人虽与紫薇幻境有血海深仇，但心思复杂，不是你我能够轻易牵制，若我们这次不能找到珠盒，或可与他合作，但若是我们找到了，就要小心此人。”柳月婵挑挑眉，“而且你不是说过，修了新功法，保你我全身而退，用不着他李元昊的帮忙？”
　　“好！你就看我的吧！”
　　*
　　仙门大典，三绝冠之比热烈举行时。
　　白邵已取宝而出。
　　覆魂真人接引他回到光玉峰后，便对静等一旁的柳月婵道：“魁首柳月婵，可入塔取宝了，跟我走吧。”
　　覆魂真人招出飞行法器，将柳月婵带到了紫薇幻境宗门所在，也就是紫霞峰深处，最北方，由紫气缭绕，塔身五色光滑流转的巍峨巨塔——玲珑宝塔阁。
　　塔门厚重。
　　执事弟子朝覆魂真人行礼后，接过覆魂真人递出的两枚造型奇特的紫色令牌，同时嵌入塔门两侧凹槽处。
　　嗡鸣声响起。
　　玲珑宝塔阁的塔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片柔和却难以窥探其中的光晕。
　　“请吧，柳魁首。”覆魂真人伸出手，“切记，只有两个时辰，供你挑选三样宝物带出，可别挑花了眼睛。”
　　柳月婵向前走去，踏入塔门光晕之中，就在她身影即将完全没入塔内的刹那，宽大的袖袍下，指尖握住的一根树枝，紧紧缠绕住她的指节，顺利混入了塔门之中。
　　*
　　赤水死海边。
　　浓烈的血腥和焦糊的气味，从前方扑面而来，刺鼻至极！
　　丘玉函已将白岩的阵法破开一个缝隙，在不惊动舅舅白岩的情况，顺利潜入其中。
　　阵法里，是一处石台，石台似乎通向一处山洞，原本遮盖洞口的几口悬棺已七零八落散在一旁，还有几只灵兽的残骸在此。
　　舅舅都吃了亏，山洞里吉凶未定。
　　若非丘玉函这次追查窃贼很顺利，踏浪舟又没有毁坏，她断没有决心来此一探。
　　对丘玉函而言，理智永远大过好奇心。
　　乘上踏浪舟，丘玉函握紧竹符，飞快往山洞里飘去。
　　山洞很长，还有不少岔道，在一处凹陷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沾血的，熟悉的衣袍碎片，正是舅舅白岩穿过的！
　　山洞里，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又穿过一处岔道，突然，丘玉函睁大眼睛，只见山洞最里处，有一口万年寒玉所铸的棺椁，此时棺门大开，里头竟蜷缩着一个气息奄奄，浑身浴血的巨汉！
　　此人身材高大，瞧着像个中年人，但山岩一般的骨架上，只勉强撑起一副松垮的皮肉，形容枯槁，头发斑白，指甲灰败无光，道袍已然褪色，也许曾经合身，如今却空荡荡挂在身上，显得他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浓密的络腮胡子被凝固的血块和尘土黏在一起，遮住了此人大半长脸，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
　　丘玉函能看到棺椁附近有被袭击的痕迹。
　　丘玉函不敢接近，因为距离这人三米处，还有一道阵法将其隔绝。
　　他是谁？
　　舅舅为何找他？


第186章 
　　塔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窥探。
　　玲珑宝塔阁的内部空间远比外头看见上更为广阔，内部自成一个小天地。
　　昏暗的光晕变成了柔和而明亮的光线，将玲珑宝塔阁内每个角落照亮。
　　一排排架子上，悬浮着包裹着法器的光团，以及记录了功法的玉简，这只是第一层的内容。
　　玲珑宝塔阁的第二层放置着各种丹药。
　　玲珑宝塔阁的第三层则放置着部分珍贵典籍。
　　柳月婵的目光并未在这些足以让人目眩神迷的宝物上过多停留。按照规矩，她可以在一、二、三层各取一件宝物，或随意挑选三件，然而她步履不停，径直走向通往第四层的阶梯。
　　七层玲珑宝塔阁中，无法踏足的后四层，才是她和红莺娇的目标。
　　在通往第四层的阶梯上，柳月婵宽大的袖口微不可查的一颤，早已准备好的阵旗将她所在的地方笼罩，为她们掩盖痕迹。
　　一个由摩尼花树树枝缠绕的树人从她指尖滑下来，落到地上，有些呆呆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虫一般，突然发出淡淡的红光，轻盈地飞了起来，落到柳月婵耳朵齐平的半米处。
　　那红光几经闪烁，无声地扭曲、拉伸、凝实，渐渐在树人旁边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红莺娇的投影。
　　“啊呀~不愧是紫薇幻境四处搜刮抢劫，加上五藏山好东西建成的塔，蛮大的嘛！”红莺娇嘀咕着，动作快如鬼魅，小树人牵引着她来到阶梯前的阵法观看，“月婵，阵旗给我。”
　　若水阵早已准备好，正是为了隔绝第三层和第四层的八卦迷幻大阵所用。柳月婵将剩下的阵旗交给红莺娇，红莺娇吃了太泽时用过的魍魉果实，阳间看不见阴间事物，由果实接触过的东西，可以穿透阵法，也不留下痕迹，只是这样一来，对分身的损耗极其大，一旦果实发挥完作用，又没有西南枝条生长的条件，便会枯萎消失。
　　因此即便用了摩尼花主树干的枝条制造而成，也只能堪堪坚持两个时辰。
　　柳月婵早已教过红莺家如何破阵，阵旗给她后，甚至不看她如何操作，信任非常，只掐诀闭目，以神识将第三层的典籍全部打开，翻阅了起来……
　　“卟——”
　　时间一点点流逝，突然一声仿佛鱼儿吐泡，极细微的声音响起。
　　通往第四层的阶梯如水波荡漾开一篇涟漪，涟漪中间是一个仅仅容纳一人通过，边缘闪烁着水痕波动的通道，这是若水旗已成功将八卦迷幻大阵稳住，破开缝隙让她们可以进入的显示。
　　柳月婵已将第三层粗略翻完，闻言耳朵微动，看向阶梯，红莺娇的虚影低喝一声：“成了，月婵！我们走！”
　　没有丝毫犹豫，柳月婵握住分身的树干小人，身形化为一道流光，瞬间没入了那水波荡漾的通道之中。
　　*
　　若水旗所构造的，粘稠而冰冷的水幕之后，是玲珑宝塔阁第四层，赫赫有名的——“四真阁”。
　　这里的光线异常黯淡，不似前三层光线柔和，只有墙壁上向前的几颗夜明珠提供着照明，就连墙壁似乎都是隔绝灵气，不透光的材质。
　　柳月婵见状从芥子里掏出红莺娇给的十几颗夜明珠，让它们悬浮在空中。
　　更大，更圆，更亮。
　　树干小人抱住一颗大夜明珠，红莺娇的虚影再次凝结，对着柳月婵道：“月婵，我们分头找，找完去第四层，要是你瞧见我的树人有危险，就喊出我的招式，你不喊，我这个树人是傻的，发动起了会很慢，耽搁事儿！”
　　“好，你小心。我去找六册《万灵奇物图鉴》，你找月光石和珠盒的线索，半柱香，无论结果如何，你我汇合前往下一层。”
　　于是两人分头寻找。
　　这次来，红莺娇带了从海龙暴里捡来的枯枝，让柳月婵帮忙对比着看看紫薇幻境有名的六册《万灵奇物图鉴》上有无记载。两个人的目标还有：寻找妖族有关月灵石的记录，找到黄黍所说的，紫薇幻境或许忽略多年，但关乎道祖遗藏线索的珠盒，将其拿走。
　　柳月婵飞快的用神识翻阅着第四层的典籍，这里的典籍比第三层更多，甚至多了很多暗青色，上古修士用来记录的录牌，这些录牌不能用神识匆匆扫过，会被荡开，只能拿起，一个个注入灵力查看，所以这些录牌都由吞了魍魉果实的树人来看。
　　录牌往往记载一些零零散散，有关修士遇到的妖族之物。
　　而万灵奇物图鉴在外十分有名，修真界大部分灵草灵植乃至绝迹的材料都有图文解说刊印在内，曾经还过参加妖族大战的某个丹药宗宗主短暂借阅过，所以外界早有扬名，是确定在第四层，比较好找的六册典籍。
　　很快，柳月婵的神识就停留在一卷非金非玉，材质不明的破旧竹简上，她踏月清波步一点，飘向承托这竹简的莹白色玉架。
　　玉架上的竹简，说是竹简，细看又不像，仿佛是某种灵植，带着淡淡的妖气，又仿佛隐藏了某种独特道韵，一共六卷，瞧着刻录不了多少东西，可玉架上分明写着《万灵奇物图鉴》六个大字。
　　柳月婵双手翻飞，以若水旗的罗盘为锚点，引动破禁的阵旗飘来几个，竹简上的莹白色光晕立刻被触动，剧烈波动起来，又很快被水纹压下，飞快侵蚀。
　　红莺娇一个个看录牌，没有找到有关月灵石的记载，倒是增长了不少上古时期，几次人妖大战时，修士们对妖族情况的变化和了解。
　　“月婵，半炷香了。”
　　柳月婵飞快游览着六卷《万灵奇物图鉴》，直到红莺娇回到身边提醒她，方抬头，道：“月灵石的记载我找到了，就在这里头。我们去下一层吧。”
　　之后，她们在第五层找了个有关月灵石的补充。
　　第六层的角落，看到了珠盒。
　　这珠盒，虽名为宝珠单檐四门灵石宝盒，雕花金带为边，但在玲珑宝塔阁一众光彩熠熠的宝物中，显得有些不起眼。不光看着简朴，盒子上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外泄，就连上头的宝珠也不是柳月婵和红莺娇来时所想的大宝贝珠子，而是非常小，色泽黯淡的小珠子。
　　装它的石台边，写有“五藏山，山主旧物”几个字，盒子是打开的状态，里头什么都没有。
　　谁能想它曾是放置人珠的呢？
　　难怪被紫薇幻境的人忽略，黄黍和李元昊都有信心只要能进来，就能将其取出带走。
　　“看来就是它了！”红莺娇感叹，看向柳月婵，“月婵，我来抓！”
　　“好，树人，你展开树枝，将它抓出来。”柳月婵摸摸树人的头，“动作要快！不要灵动这上头的灵罩。”
　　树人闻言，飞快凝聚一道红光，将身躯胀开，挥舞的树枝双手，不断延长，对着珠盒狠狠一抓！将其团团包裹在树枝中，轻而易举穿过光罩，将盒子抓了出来，递给柳月婵。
　　盒子入手沉重，触感和一般的化妆盒没有两样。
　　“月婵，应该没拿错吧，我看这两层没别的像珠盒了，咱们回头拿人珠试试。”红莺娇看着珠盒，“这盒子真不像什么厉害宝物，只怕我们带走了，紫薇幻境的人都不一定注意到。”
　　“去最后两层吧，若还有类似珠盒的存在，便一起带走。”
　　“这回是真做贼偷了。”红莺娇嘀咕着，“不过这盒子也是紫薇幻境强抢五藏山的，这是不是叫，抢人者人恒抢之……”
　　“走！”
　　玲珑宝塔阁第六层和第七次并没有类似珠盒的物品，倒是在第七层，一个大能修士的录牌中，看到海龙暴的记载，里头对枯枝也写了几句话。
　　柳月婵手一翻，红莺娇给她的那根干瘪的枯木枝就出现在掌心。
　　木枝长六寸，皮黄内黑，皱巴巴，刺之渗水，嗅闻有清香，瞧着普通，但自拿到枯枝到手，柳月婵和红莺娇已在无数藏书阁和通晓灵植的异人处辨认过，都没有弄清楚这是什么。
　　那群海兽拼死自爆妖丹，也要护住的东西，着实令人不解。
　　“重伤误入赤水死海之地，得海底树枝所救，其树皮呈黄色，内黑，如泡水浮木，揉搓渗出汁液，清香扑鼻……这个记录，和我拿到的树枝好像啊！”红莺娇让柳月婵念出录牌上的记录，“原来这个枯枝，长在赤水死海之地，那海掉进去就得死，修士都逃不掉，居然有树！这树还会救人！”
　　“可惜，这个人也不认识是什么树。”
　　两个时辰快到了，树人已有些萎靡之态，柳月婵快速下楼，她不缺宝物，拿了两瓶紫薇幻境特制的破幻丹药，一个能刻录在冰心莲上的破幻符文系功法，便转身向塔外走去。
　　树人重新躲进她的袖子中。
　　玲珑宝塔阁打开时，覆魂真人正在外打坐，见状站起，看向柳月婵，问道：“选好了？”
　　“道友，按照规矩，凡是出入玲珑宝塔阁者，离开时需接受鉴真镜的查探，以防夹带塔内过多宝物。道友乃本次夺魁之人，可取三件宝物，还请拿出一观，并于鉴真镜前一照。”塔门的执事弟子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话语客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柳月婵步履平稳，神色淡然，只微微颌首，将三件物品取出，表示配合。
　　站到鉴真镜前时，也十分平静，双手自然垂于身侧，只法衣内侧阵法悄悄运转，连同吞下了魍魉果实的树人一起，化为最严密的锁链，将珠盒牢牢隐藏。
　　执事弟子仔细查看镜面，见镜中倒映的身影清晰无暇，显示的气息波动也没有异常，露出几分安心，恭敬道：“没有异常，道友，请。”
　　“告辞。”柳月婵淡淡道。
　　覆魂真人本想说点什么，见柳月婵一脸冷淡，这样的冷美人，她不爱自讨没趣，两人沉默着返回光玉峰，待覆魂真人离开后，柳月婵才转身下山腰，向凌云宗客栈走去，步伐也比平日里要快了一些。


第187章 
　　柳月婵回到客栈后，没有先去见红莺娇真身，而是去首饰阁取了预定好的首饰，装在精心挑选的雅致玉盒里，将包裹着珠盒快要消散的分身树人，放入首饰盒第二层，刻下了一个复杂防止窥探的法阵。
　　之后带着首饰玉盒，来找正在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仙门大典去找丘玉函的白邵。
　　“白公子，你在吗？”
　　白邵听见门外柳月婵的声音，他知道丘玉函和柳月婵私交甚笃，不敢怠慢，立刻开门，回道：“在在，柳师姐，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听闻你要走了，是打算启程去找玉函吗？”柳月婵开门见山，神情坦荡没有一丝破绽。
　　“是，表妹遇着麻烦，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家里孙长老来了，他一直让我带着表妹去小悟市会面，可表妹不在，如何能去。若等仙门大典举办完再走，长老会发现的，只能辜负凌云宗盛情，先行告辞了，不能见诸位同道参加三绝比试，我深感抱歉。”
　　柳月婵从袖中取出首饰盒，双手递给他，动作自然流畅。
　　“那此物，烦请公子转交给玉函。”柳月婵的语气如同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玉函因那贼偷不能在大典好好玩玩，我便准备了些礼物给她，是些女儿家喜欢的私物。我本欲亲自送去，可忽然有了突破的契机，需觅地静修，不知何时能相聚，白公子既顺路，便劳烦了。”
　　柳月婵的话合情合理，白邵焉有不应。
　　一时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欣然接过首饰盒，承诺道：“柳师姐有心了，表妹收到一定会很开心的！”
　　离开客栈后，柳月婵这才去寻山洞里的红莺娇。
　　闯玲珑宝塔阁比红莺娇想象的顺利，或许也跟她们只拿走了紫薇幻境忽视已久的珠盒，顺便探查了想要的东西有关，但红莺娇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
　　见柳月婵来了，她迫不及待地问道：“月婵，你怎么把我的树人装首饰盒里去了？你一装进去，我的树人就散了，你去做什么了？”
　　“我把珠盒装进首饰盒，借口给玉函带礼物，交个白邵了。”
　　“啊？”红莺娇震惊，“为什么？我就说你要坑他，他怎么了，怎么惹你了。”
　　“他没惹我，只是权宜之计。珠盒被我们带出来，我想瞧瞧李元昊的动静。”
　　“紫薇幻境的人不识货，但李元昊既有心，迟早会发现，他筹谋多年，既知道珠盒在玲珑宝塔阁，必然有关注此物变化的办法。据传五藏山，有一门对自家宝物的追踪之术，厉害非常，虽没有探囊取物之效，但能定位物品所在，我怀疑李元昊就是因为这追踪之术，确定了珠盒在玲珑宝塔阁内，所以他不惧由黄黍找人去取。”
　　“ 对啊！难怪黄黍当初这件事时，我觉得怪怪的，李元昊在紫薇幻境藏了这么久，能让他轻易试探出底细？李元昊能不知道黄黍狡猾？”红莺娇也想到了蹊跷之处，“他就不怕黄黍拿了东西就跑？黄黍这人狡兔三窟，可算不上可靠！”
　　柳月婵点头，轻声道：“所以我断定，他有把握，黄黍只要能将珠盒取出，他就能找到。”
　　“所以你选在白邵之后去玲珑宝塔阁？”红莺娇疑惑，“是打算祸水东引？”
　　“我早就在客栈布下阵法，明日白邵要离开，若李元昊发现不对，定会在今晚行动。魍魉果实太过稀有，时效有限，你的树人消散后，我不确定我的阵法能彻底屏蔽五藏山的追踪之术，且试试吧，若是无碍，明日我会以漏了首饰为借口，将盒子要回，拿出珠盒。”
　　“好！”
　　入夜，月光的清辉洒遍了整座光玉峰。
　　红莺娇移形换貌，守在紫薇幻境专门休息的房屋外。
　　柳月婵守在客栈。
　　李元昊非常警惕，即便是早早发现珠盒挪位，但因为宗门任务在身，师兄弟环绕，不敢轻易离开，到了晚上，这才往山腰处的商铺客栈转悠，夜里的光玉峰很热闹，没有报名三绝赛的修士，大比武后正是需要放松的时候，除了格外刻苦的那些修士，总有人愿意放松一下，山腰各类商铺及商会，就是为这个时候存在，早早入驻的。
　　李元昊面容平静，眼底却翻滚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和惊疑。
　　他渐渐靠近凌云宗所在的客栈。
　　徘徊许久，甚至进客栈喝了一坛酒，后来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迷茫，向其它客栈走去。
　　李元昊在红莺娇的树人消散时，便感应到珠盒换了个位置！
　　它突然跑到了光玉峰山腰附近！
　　已不在玲珑宝塔阁了！
　　五藏山的珠盒上，有他的父亲以精血和秘法种下的五岳同心印，那个瞬间，李元昊难以置信，因为他竟无法探查珠盒具体的方位，只能隐约感应到宝物所在的变化。
　　有人抢先了一步！
　　是谁？
　　李元昊废了很大的劲才忍住了奔去寻找的念头，他首先怀疑的，便是今日进入玲珑宝塔阁的白邵和柳月婵。
　　其实柳月婵是最怀疑的，因为柳月婵的阵法，实在是太厉害了！
　　但很快又怀疑上白邵。
　　因为龙淮岛隐居多年，突然派了白邵参加仙门大典，还正好卡在第三名，有资格进入玲珑宝塔阁，这太巧合！
　　柳月婵只是凌云宗宗主的一个弟子，怎么想，都没有动机，如果凌云宗想要，柳如仪早就取走了，何必等柳月婵来取呢？
　　李元昊坚信，珠盒的真实用途，没有几个人知道。
　　而龙淮岛，是道门中传承最久，最神秘的宗派！甚至在五藏山出事前，龙淮岛就已经存在很久了，如果说这世间还有人知道珠盒的秘密，龙淮岛岛主，必然是知情的！
　　可进入白邵所住的客栈喝了一坛酒的时间里，李元昊却丝毫没有感到五岳同心印的呼应。
　　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能感到珠盒就在山腰，可是东西呢？
　　怎么会不在？
　　红莺娇在客栈外，带着几分喜色传音道：“月婵，他都快傻了，我还是第一次这人脚步踉跄的样子，他脸上的镇定都快保持不住了。你的阵法起作用了！”
　　柳月婵传音回道：“看来他只能大概知道珠盒易主，我在客栈的阵法屏蔽还是有作用的。”
　　“月婵，你在阵法上进步太快了。”
　　“我曾遇到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他在阵法上，给了我很多帮助。”
　　柳月婵想到莲道人。
　　“谁啊，不是凌云宗教你那个吗？”
　　“……不是。”
　　“既然他感应不到具体的人，明天我将珠盒取回，我们自己拿着。”
　　“可惜魍魉果实不是活人能随便吃的，分身树人又坚持不了多久，不然树人一直裹着珠盒，你也不用花这功夫试探。”
　　“你回去吧，我打会儿坐，明日找个借口，和师姐说离开大典的事情。”
　　“好，月婵，明天见！我回去将今天月灵石的记录，还有些有关妖族的事情，都写下来，明天一起看。”
　　客栈外的大树上，树枝微颤，那红衣身影已经消失。
　　柳月婵见状轻轻阖上窗户，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她伸出手，将房间内的阵法禁制瞬间开启。
　　“噗……”
　　一口压抑了许久，带着暗红色淤血终于忍不住喷溅在房间地面，凝成一团含有灵气的红霜。
　　剧烈的晕眩感如海啸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柳月婵背靠着冰冷的窗棂，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无声地沿着紧闭的窗框滑坐在地，阵法里大量的灵气聚集着，朝她涌入，柳月婵双手结印掐诀，运转灵力，行最基础的修行静坐之功，灵象展开后，她煞白的脸色便好转了一些，随着她的呼吸，灵气吐氤氲，云气缓缓缭绕在她周身。
　　待再好转些，柳月婵睁开眼，颤抖着手吃了几颗温养神魂的丹药，将一块几乎完全崩碎的阵盘拿了出来。
　　若水阵的阵盘，在破了八卦迷幻大阵后，便已全面崩碎。
　　每出现一丝裂纹，都伴随强烈的反震之力冲击她的心神，彻底崩碎那一刻，更是让她如遭重锤，神魂震荡。
　　全凭惊人的意志和对痛感的压制，柳月婵才没有在人前露出破绽。
　　她对红莺娇撒谎了。
　　实际上，重生后，她已经说了无数的谎言。
　　不差这一个。
　　柳月婵几乎知道魔教所有修复神魂的法宝，这些年来，能够对她有益处的丹药灵草，她也全部买回服用。
　　曲溪镇那次遇妖，她便有心将阵旗中的灵禾播在全镇，观察那里的动静。和琼崖谷修士分别后，便返回曲溪镇方圆八十里处的山洞，将遗落在那里的阵旗链接起来，碎开十柄，让灵禾吹遍了整个曲溪阵。
　　同时，拿出手边的五十柄若水旗，和留在曲溪阵的旗帜互相投影，用以观察。
　　那一夜，她根据看到的景象，做出了个决定——她将自己的神魂剥离了一部分。
　　之后将剥离的神魂，通过若水旗覆在粉粒上，黏在那些孩童妖举起的妇人衣袖上跟踪而去。
　　那时，她深知此举危险，不敢过多沉溺意识在其中，便去忏山崖锤炼神识，布置阵法，让意识不至于浑噩，有去无回。
　　她比红莺娇在太泽时，更早确认了妖族有心的隐匿方法。
　　那是她做过最冲动，最危险的决定，自然也付出了最大的代价。
　　在五十柄若水旗破碎那一刻，她几乎可以断定那些孩童妖，一定和“掘地三尺”的二十八妖卫轸水蚓有关。她的神识受到影响，如同快破崩裂的网，进入忏山崖后，她虽能保持清醒，但若不是无意间开启镇灵玉册，她早已身死。
　　但也因祸得福，得到了镇灵玉册认主。
　　那个冲动的决定，也让她创出了能够查找妖气的见微阵。
　　星辰之力，早已无用，连界碑都无法找出妖气，能找出妖气的，不过是另外的妖气。
　　以妖气诱妖气！
　　这，才是见微的根本。
　　柳月婵不知道自己的剥离的神识去了哪里，那些孩童妖举着妇人，跑的太快了。
　　或许只有再遇到二十八妖卫时，她才有机会将神魂取回。这也代表，如果再次遇到二十八妖卫，只要里头有轸水蚓，她或许能有所感应。
　　这些事，如果说出来能解决，正如红莺娇来仙门大典时问她的那样。
　　她一定会说，让大家赶紧想办法解决。可说了找不到，就没必要说了。
　　重生前，正是因为妖迹渺茫，连妖气都无法探查，才酿出魉都之门，那样措手不及的祸事。
　　若一时神魂有缺忍受痛苦，能够达成最后的目的。
　　柳月婵便觉得值得。
　　值得，就有赢的可能，何惜以身入局。
　　这不仅仅是为了红莺娇，更是因为她不忍再见天下异变，乌黄蔽日，仓皇逃窜的百姓似入油锅，大声呼救的人面僵硬如妖魔。


第188章 
　　天蒙蒙亮时，柳月婵的身影出现在二师姐柳青旋的房门外。
　　她将汗水湿透的清莲羽衣换下了，换成了平时穿的常服，白衣青帛，发髻上仅有一根白玉簪，脸上那抹因为伤势带来的苍白被清冷的气质遮掩，只是细看去，眉宇间仍带着一丝疲倦。
　　柳月婵轻轻叩门。
　　“进来。”柳青璇温柔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柳月婵推门而入。
　　柳青旋正坐在窗边的琴案边看新得的曲谱，见是柳月婵，她放下曲谱，露出更显亲近温和的笑容。
　　“月婵，找我有事？你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对擂时受了暗伤，还没痊愈？”
　　柳月婵知道即便自己面无表情，师姐也能莫名其妙从她的脸上看出点情况，闻言只好露出几丝苦笑道：“是有些不适。师姐，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我在与燕惊鸿的比试中，突然有了突破的契机，只是比试时的伤势不轻，需寻一个清修之所疗养，才能一举成功。”
　　“你想离开光玉峰？”柳青旋闻弦知意。
　　“是，今日特来跟师姐告假，望师姐应允。光玉峰人声扰攘，非突破良地。”
　　柳青旋露出关切之色，走到柳月婵面前，仔细端详她的脸色道：“既有了突破的契机，自是好事！你不必顾虑师弟师妹们，有我呢。若是来不及赶回，和大家一起返回凌云峰，师父那里，我也会替你解释，若你能一举突破，也是宗门之幸，师父不会反对。”她语气真诚，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可你也许久没回去了，不要在外耽搁太久，偶尔也要回去一趟，师娘自从忏山崖的事情后，就一直很担心你。”
　　“师姐放心，但我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马上回去。”
　　柳青旋迟疑了一瞬，问道：“你让我将萧战天带上，你今日走了，我如何安排他？”
　　柳月婵一愣。
　　“难道你将他忘了？”柳青旋有些惊讶道。
　　柳青旋蹙眉：“……不是，我……师姐，小悟市还要举行六十日之久，我找机会再回来一趟吧，师姐你不必管他了。”
　　“你心中有数就好，他是我们的师弟，你若是想正式拒绝他，早些断了他的念想，也是好的。”柳青旋误会柳月婵是这个打算，不由摇了摇头，“他的灵象修复无望，近日十分郁郁，李长老很担心他，这几日也来小悟市了，就是为他搜集新的灵草丹方，回去炼新丹用。”
　　“啊，是了，月婵，你还没去上次我跟你说的温泉吧，”柳青旋的语气露出几分熟稔的嗔怒，“我早早就跟友人说你要去，请她费心招待，结果我去了，你都还没去！”
　　“师姐你说的是，太泽附近的丽水镇，灵脉温泉？”柳月婵也想起来了。
　　“是啊！我的好友元芝，虽是散修，但所在洞府可是一处宝地，补元益气的灵脉温泉，更好助你疗伤，何况她不喜人多，地方也僻静，先前我便建议你在她那里突破金丹期，也不知你后来在哪儿突破的！既然今日要寻地方做新的突破，不妨去她那儿！”
　　“上次我收到成芳太泽生乱的消息，没来得及跟她道别就走了，我和她的关系，虽用不着道什么歉，我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一会儿我去买些好东西，回头你帮我带给她！”
　　“怎么，你不愿意去啊？”柳青旋假装不悦道。
　　“愿意！愿意！”柳月婵无奈，没想到昨日还借口让白邵带礼物，今日就轮到自己，“只是，我与人有约，她也……”
　　“那就一起去呗！”
　　师姐你方才还说她不喜人多！
　　柳月婵无奈的想。
　　她很清楚，柳青旋这样热络，都是为了她好，如亲人一般的关怀，如何忍心再拒绝……
　　“元芝的温泉蛋，多的都没人吃，正好，你们去吃吃，配合我之前交给你的，温养神识的好丹药，再重的伤势，也会好转许多。”柳青旋压低声音，看向柳月婵的眼神十分痛惜，“你总是要强，不爱惜自己，去元芝那儿住住，我也安心许多。”
　　“元芝的温泉方子不同寻常，她曾跟随医仙凌波真人，学过好多年的医术，虽未得真传，但也得了不少点拨，另辟蹊径，让那灵脉温泉，有了滋养神魂的奇效。”
　　柳月婵知道师姐此话一出，是一定要让她去一趟了。
　　师姐爱装糊涂，可是在有关健康的事情上，不会让她有装糊涂的机会。
　　“师姐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一定去。”
　　答应的同时，柳月婵问出心中疑惑：“师姐，传闻春晖门的凌波长老，寿元将尽，便离开了春晖门游历世间，如同人间蒸发。实不相瞒，忏山崖出来后，我曾托人打听她，既然师姐的友人曾跟随她学医，那可知道凌波长老的下落？”
　　柳青旋轻叹道：“月婵，你猜我为何去寻元芝，我已经替你问过了。”
　　“突破元婴，哪有那么容易，凌波真人寿元将至，元芝感恩她点拨之恩，本想侍奉其度过最后的时光，可真人她，却独自出游，只言要在寿命尽前，去寻一个人。至今音讯全无，不知身在何方……”
　　*
　　天大亮时，山间薄雾已散。
　　白邵身姿挺拔，正与极为前来送行的凌云宗弟子和柳青旋话别，他归心似箭，满心都是自家表妹的安危。
　　临走前，柳月婵叫住他，说漏了一件首饰，要回首饰盒后，将珠盒转移到了她芥子中准备好的法阵盒，转而放进去一个精致的玉梳。
　　白邵丝毫不曾起疑，给表妹的礼物，自是越周全越好，小事而已。
　　“好了。”柳月婵合上首饰盒，将其递还给白邵，神情略带笑意，“多谢白公子了，帮了我个大忙。”
　　“太客气了，有所疏漏实为平常之事。送礼是美事，举手之劳，何言大忙！”白邵将首饰盒收入储物袋中，对着众人抱拳，“诸位，后会有期！”
　　说罢，不再停留，乘坐飞行法器，离开了光玉峰。
　　待白邵走后，凌云宗弟子也陆陆续续散了，柳月婵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她现在就走，带着几分歉意看向柳青旋道：“师姐，还要请你帮我美言了。”
　　“快去吧！”柳青旋拍拍柳月婵的肩膀，将准备给好友元芝的礼物递给柳月婵，如同一位送别亲妹的姐姐，“突破虽重要，但身体是本钱，切莫太过勉强。有事，随时传讯给我，师门永远是你的后盾。”
　　闻言，柳月婵鼻尖微酸。
　　她心中的决定，快要定下了，听见师门二字，竟有些不敢看师姐的眼睛。
　　“嗯！我走了。”
　　柳月婵朝山下走去，身影在晨光中略显单薄，隐隐带着一种孤绝的坚定，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光玉峰满树浓阴，清晨的鸟儿啁啾，在树林间跳跃，出了紫薇幻境的护山结界，红莺娇就等在前方。
　　葫芦法器缓缓往外飞，拨开树海云雾。
　　“去哪里？”红莺娇往葫芦上一趟，眯着眼睛看日光，既然柳月查说要走，去哪里她都无所谓，只要柳月婵想去，她就去。
　　柳月婵见她这幅样子，浅浅而温柔地一笑，带着几分打趣道：“师姐让我去她一位友人处泡温泉，可我想着你又不喜欢泡温泉，要不要把你丢下几天呢，好生为难。”
　　“温泉！”红莺娇猛地支起身，“好啊好啊，谁说我不喜欢了！怎么还要丢下我去泡，柳月婵你真不够意思！”
　　说完，看着柳月婵笑盈盈的样子，反应过来，叫道：“怎么又逗我！”
　　“我没有啊，好了，去丽水镇吧，忘记说了，丽水镇就在太泽附近，太泽你不喜欢，这次我没说错吧？”
　　“那是不喜欢吗，那是非常讨厌！”
　　“红莺娇，你说我丢个帕子，在通往温泉的山道怎么样？”柳月婵冷不丁道。
　　红莺娇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会来吗？”
　　——一百九十年前，好好的温泉客栈你不住，跑去山上泡野泉，还故意丢了帕子在山道引诱萧郎去看，不要脸！
　　——我好好泡这温泉，谁知道你跟萧战天会来！
　　红莺娇缩成一只鹌鹑，结结巴巴道：“额、额……怎么说这个……”
　　*
　　一只水鸟扑腾了下翅膀，落到檐下的鹌鹑旁边，和它挤着躲雨。
　　丽水镇下起了大雨。
　　雨丝星星点点落在河水中，元芝撑着木筏去捞放置在河道中的笼子，木筏上的杆子绑着灯笼，灯影映水，捞起的鱼虾蟹似乎都泛着油润的光。
　　“真肥呀，不愧是我用灵植喂过的。”
　　云芝长袖广衣，只用一根黄丝带挽了袖子，将笼子在船上放好，她便撑着木筏返回。
　　奔腾的河水沿着幽深的峡谷咆哮而下。
　　水声如惊雷。
　　木筏紧紧贴着河水，即便河水奔腾也不曾动摇，直到跟着水流，冲到一处巨大的凹岸旁，几股乳白色的细流正从严缝处汩汩渗出，形成一片朦胧的水汽。
　　雾气下，被灰白色断崖环抱的角落深处，十几处泉眼正咕嘟咕嘟的翻涌着热水，数个大小不一的乳白色水池，阶梯状排列，池水清澈见底。
　　水底铺满了金黄色的硫磺结晶，以及翠绿的灵植。
　　元芝脚下的水流带着雨天的凉意，而几步之遥的热泉，温暖无比，她养的两只猴子端静地蹲在温泉旁等她回家。
　　冷与热，在这里形成了奇妙的共生。


第189章 
　　“贵客迎门，有失远迎。”
　　柳月婵和红莺娇到达丽水镇的灵脉温泉时，元芝已经等在门口了。
　　清越婉转的声音，从伞下传来。
　　元芝双手拢在长袖中，头顶悬浮着一柄素雅的油纸伞，她仰头看着来客，细密的雨丝敲打在伞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隔着朦胧的雨帘相望，在对方温和喜悦的目光中，仿佛连雷声滚滚的阴天，都显得温暖祥和起来。
　　灰白色断崖环抱深处，几间雅致的双层竹舍临水而建。
　　这里正是元芝的住所。
　　这段时间，柳月婵和红莺娇便将在这里住上一阵子。
　　简单客套几句，互通姓名后，元芝将两人带去了相邻客房安顿。
　　之后，她在柳月婵的房门口，接过柳青旋托柳月婵带来的礼物收好，却没离开，而是提出想为她探脉，看看身体情况。
　　“你师姐托付我，一定要为你探探脉，开几个温泉疗养的新方子，说她也留给你一些方子，就怕不对症。”
　　听了这番话，柳月婵不好拒绝，便找了个借口，说师姐给好友带了话，要耽搁一会儿，让红莺娇先去前头转转。
　　红莺娇不疑有它，没啥好安顿的，她日常使用的东西都收拢在芥子里，而且元芝布置的客房非常妥帖舒适。
　　既是来泡温泉，红莺娇对温泉的兴趣最大，便带着几分好奇出了客房，绕过几根粗壮的大竹子撑起的回廊，养前头去。
　　这一走，她才发现雅致的竹舍，也不是处处妥帖。除了客房一眼就看出提前收拾了，旁的地方明显主人家无心整理。
　　竹舍前厅待客的地方，元芝不从此处进，而是先将她们带去客房，实在是事出有因。
　　面向山道，可供行人往来，最大的竹舍里有牌匾，牌匾上写的“温泉客栈”四个大字。有柜台，入口处便是里头半人高的，样式古朴的柜台。
　　可牌匾一分为二，有一半正被竹舍外几只金色的猴子扔着玩，柜台上也不像有人用过，几根秃了毛的符笔，布满灰尘的算盘随意摆放在台面上，显示出这柜台，已许久无人打理，仅剩个堆放杂物的作用。
　　几筐沾着鸡毛，圆滚滚的蛋，一筐带着鱼腥味的空笼子，就占了柜台全部空位。
　　至于其它的空位和架子，则被各色药材摆满了。
　　这温泉池畔的建筑，透露出曾经主人家的开客栈“雄心”，如今却已成了堆积药材的库房。
　　“不见武器，也没有丹方，倒是有药材，月婵师姐的这位好友，到底是修什么的？”红莺娇挑拣起几根药材打量，被竹舍外的猴子警告似的“吱吱”了两声。
　　见状，红莺娇将药材放下，上前几步，劈手躲过猴子们扔着玩的招牌，拿在手里颠了颠，笑道：“还挺沉，你们这几只猴子什么情况？”
　　红莺娇不顾猴子挣扎与叫喊，一个接一个拿起来摸了摸，检查了一遍。
　　“力气这么大，颇有几分灵性啊，以后不会化妖吧？”
　　养在竹舍的猴子，都是普通猴子，虽有几分灵性，但哪里晓得红莺娇在说什么，待红莺娇检查完终于将它们放了，气的对着她吱哇比划，朝外小跑了几步，还捡了石头打她。
　　红莺娇挑挑眉，将抛过来的石头都稳稳接住了！
　　作势要重重扔回去，吓得猴儿四散逃开！
　　“哈哈哈，这群傻猴儿。”
　　看着这些猴子，想起玲珑宝塔阁里得到的，有关月灵石的新消息，红莺娇眼中露出几分复杂之色。
　　*
　　元芝给柳月婵开好方子，便去取药。
　　还没走几步，几只猴儿接二连三冒了出来，领头几个一把抱住她的小腿，吱吱哇哇比划着，好大一副委屈告状的模样。
　　元芝神情有几分凝重，无心管猴儿的事，从储物袋拿出一篮子桃，拍拍抱住她小腿的猴子们道：“好了好了，乖乖的，去吃桃儿吧，家里来了贵客，都安静些……”
　　元芝快步走向她存放药材的几间库房，见门口那间有红莺娇，便和她打了声招呼。
　　“红姑娘，柜台上那几篮子鸡蛋，可以洗一洗，泡温泉时吃。你不妨拿几篮子去，我新捕了些鱼鲜，待山下做饭的厨子来了，我便给你们送去。”
　　“好啊，多谢元师姐了。”红莺娇看元芝动作娴熟而精准地拉开一个个小抽屉，取出数种药材，虽大半红莺娇都不认得，但有几个名贵如赤砂藤，雪莲蕊的灵植她还是知道的。
　　“师姐，原来你是医师，这是给谁抓药？这么名贵的灵材都用上啦。”
　　“我给柳师妹配了个温泉疗养的方子。”
　　“月婵？！”红莺娇有些心惊，“她怎么了，你方才是给她探过脉了？伤的很重么？”
　　一听红莺娇的话，元芝便晓得，青旋那位师妹，只怕有不少事情都瞒着面前这位红衣女子，她与柳青旋脾性相投，别人不想说的事，她自然不会越俎代庖，见红莺娇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名贵灵植上，便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青旋特意嘱咐我照看柳师妹，为此还带了些名贵的礼物托她转交，我又岂能吝啬，至于伤嘛，不好说重还是轻的。”
　　“啊？”红莺娇迷惑。
　　“说重也不重，静心在我这里配合方子疗养一阵，理顺了气便无大碍，但说轻呢……”元芝微微摇头，看向红莺娇，语气带着几分严肃，“也不可掉以轻心，修行之人，当重根基，小伤拖久了，即便一时能够压制，一天不痊愈，也有可能淤积成患，影响日后的境界。你说呢，红师妹？”
　　红莺娇非常认可这句话！
　　“抓完药，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帮着熬药，炼丹我也还行，元师姐，我瞧你这里没有丹方，你平日里，竟不炼丹么？”
　　“多谢你，不用了，你们是客，怎好劳动。”元芝的话滴水不漏，也巧妙回答了红莺娇的试探和不信任，“我是不炼丹的，我师父不爱炼丹，我也就没学，熬成的灵药虽苦，有时候效果未必比丹丸差，往往还更对症，毕竟炼丹对灵材常有损耗，增减之间，成丹的几率也不同。”
　　“师姐你太见外了，你是月婵二师姐的好友，我和月婵有金兰之谊，你干脆别叫我姑娘，也叫我师妹吧，还分什么客人主人呢，我又不是那种只会添乱的客人！”红莺娇拍拍胸脯，“这里就咱们三个人，师姐你要是需要人跑腿，去山上采个药什么的，让我来保管又快又好！若需要的灵材有缺，我也能吩咐家里人及时去找。”
　　家里人？
　　元芝笑着点点头道：“既然你这样说，若有需要，我就真唤你了。”
　　红莺娇巴不得。
　　知道元芝是医师，还这么大方给月婵配方子，一时顾虑尽消，好感倍增。
　　*
　　夜里，柳月婵喝了第一幅药。
　　在元芝的带领下，走上山道，在一处山腰的洞穴门口推门而入，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以竹门遮掩，天然形成的石砌温泉池。
　　“此处是这灵脉温泉，灵气最充足的地方，只是燥热无比，即便你我是修士，也不能呆太久，你且在这里泡三日，每日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再换地方。”
　　浓郁的硫磺气息裹挟着一股烈焰般的灵气扑面而来，池水呈现一股奇异的鲜红色，温泉水从，温泉水从池壁一角的石缝中注入，又从另一侧的缺口缓缓溢出，形成活水。
　　池边散落着几块被打磨光滑的青石，方便置物。
　　元芝取出一长瓶熬好的碧绿色药液，加上精心配置的药包一同放入一个藤编小篓子，递给柳月婵，示意她放在温泉池里一起泡。
　　“你方才喝的，配合这长瓶里的药液，还有这腰包，对你温养神魂颇有好处。长瓶是我特制的，置小篓放在温泉池水中，会缓缓融化，保证这药液能在活水中陪你泡足一个时辰，深入肌理。”
　　“切记，不要在池中打坐，过犹不及，你只当来放松，静心泡泡即可。”
　　柳月婵看着池水中缓缓被药色侵染的温泉水，轻轻点了点头，笑道：“有劳师姐了，多谢！”
　　“青旋担心你，视你如亲妹，你我之间，何需言谢。快些入水吧，药性激发需趁热。”元芝说完，便轻轻带上竹门，退了出去。
　　红莺娇等在山道上，见元芝下来，跑过去询问道：“元师姐，我真的不用陪月婵一起吗？要不我也泡那个灵脉中心的温泉吧，还能陪着月婵解解闷。”
　　元芝笑着摇头道：“你这份心是好的，只是灵脉中心的温泉，引动的是地脉深处最精纯的磺火，如同猛药，配合我的疗养方子，正需要静心，不用解闷了，她泡一个时辰就出来。”
　　“倒是你，红师妹，你双目灼灼，气息绵长有力，周身灵气流转圆融，一看就是气血旺盛之相，真泡了中心灵脉的温泉，反而如烈火烹油，扰乱你自身平衡，不如换别的泉眼泡……”
　　元芝侃侃而谈，用手指向后山深处。
　　“我这里可不止一处泉眼，丽水镇地脉奇特，温泉众多，各有妙用。那边有一处碧蓝色池水的泉眼，名为“木髓泉”，最能滋养肌肤，舒缓心神，而且在地势高处，可眺望远方，赏尽此处风景，正是我为你挑选的一处好泉，我这就亲自带你过去！”


第190章 
　　木髓泉的池水荡开一层层涟漪，红莺娇将整个身子沉在池水中，眺望远处的风景，不得不承认，元芝推荐的这处温泉确实风景绝佳。
　　地势高绝，能将山下烟火气十足的丽水镇尽收眼底。
　　可惜雨没停，这个时辰，远处的层峦叠嶂笼罩在雨雾中，没啥看头，天空无星也无月，红莺娇有些烦躁的将遮在头顶的伞扒拉开，那伞晃悠悠荡远了，又悠悠悬浮到她头上。
　　红莺娇不再管它，看向山下星星点点的光。
　　小镇里挨家挨户的灯笼，在雨幕中晕开一层层昏黄的，星星点点的光圈。
　　山上的风很冷，吹了一阵风，心中的烦躁担忧才消退了一点。
　　红莺娇对元芝提出想和柳月婵一起泡温泉，没有旁的心思，纯粹是想看着柳月婵，瞧瞧元芝开的方子到底有没有效。
　　这段时间的事情纷纷在脑海涌现，去仙门大典时红莺娇心里就隐隐有些不放心，后来虽被柳月婵说服，但闯完玲珑宝塔阁后，她觉得柳月婵的脸色有些苍白。
　　泡温泉又不像是柳月婵会在得到珠盒消息后的必要选择。
　　吵架的时候，她两确实爱翻旧账。
　　可走的时候，柳月婵的心情分明不错，好端端的突然旧事重提，倒像是堵她的话。
　　得了月灵石和枯枝的消息，拿到了珠盒，依着平时的相处，红莺娇本以为柳月婵要跟她找个僻静的地方，对她们下一步计划做安排。
　　当时柳月婵冷不丁的一问，叫她心乱如麻，也就没空深想。
　　此时却越想越觉得不安。
　　柳青旋建议柳月婵去泡温泉，柳月婵就真带着她来泡温泉。
　　这元芝虽是柳青旋的好友，却是个散修，也不曾在医术扬名，可月婵瞧着就很信任对方，方子配好就喝，让泡温泉就泡，元芝抓的药也非常齐全，根本用不着她帮忙，甚至有几个药材，并不是能久放的，仿佛早就约定好了，采齐药材，就等人来，做些增减似的。
　　“那天……就该扣住月婵的腕子探探的！”
　　红莺娇越想越急，水下的手握成拳，恨不得下一刻飘到柳月婵跟前，抓紧了对方的手腕，一解这些天的纠结和疑惑！
　　可她越是急，月婵一定越平静。
　　便是有蹊跷，只怕也不会叫她看出来。
　　红莺娇将头也沉入温暖的池水中，眉头一皱，腿一蹬，手臂划开波浪，在温泉池中游了几个来回，闭上双眼，凝神聚气，四肢渐渐浮现魔纹，她一边运转周身灵气 ，一边用灵活的双腿，朝泉眼往下。
　　木髓泉确实对她很好，越是沉入池水中，心神越是舒缓。
　　一个时辰，也没那么难捱了。
　　*
　　从鲜红色的池水中走出，柳月婵弯腰提起藤编的小篓子。
　　汗湿的头发紧紧贴在她的面颊。
　　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穿上一旁月白色的宽大寝衣，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披散的，面容愈发清透，也愈发显得苍白。
　　柳月婵掐诀，让面颊显出几分丰盈的血色。
　　师姐的方子确实有效，比近日吃的温养神魂的丹药都好，几乎是立竿见影。
　　温泉中的力量很好的抚平了她近日因阵盘破碎带来的反噬疼痛，神魂中翻腾的躁动和晕眩也渐渐平息，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可元师姐不知，她神魂有损，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有缺。
　　灵脉温泉配合药方，也不过是饮鸩止渴，能带来一时的感觉良好，却无法填补缺失的神魂，再多的药水和丹药，都如这池水一般，缓缓注入，又缓缓流逝。
　　在重新找到那些孩童妖和妇人前，永远无法盈满。
　　但能这样快的压制，对她的帮助也很大，柳月婵心存感激。
　　*
　　柳月婵回到竹舍。
　　推开门，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望向她，秀致的红眼尾，还有那泛着潮气的面颊，明明是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愤怒之色，却在见到她时，化为一片热烈的惊艳，涨红了脸，眼波横流，想看又不想看似的落在她的脸上。
　　“你怎么来了，在等我？”柳月婵将藤编小篓子放去小桌上，坐到红莺娇身边的蒲团上，轻轻靠着她，“你没去泡温泉吗？”
　　这一靠，红莺娇也记不起自己来前是想扣人手腕了，心砰砰直跳的同时，余光瞥在柳月婵略显红润的面颊，心情安定许多，卸下了一块大石。
　　“那边去点。”红莺娇用胳膊肘推了推柳月婵，用下巴示意她远点，“坐这么近干嘛，挤着我了！好热！”
　　“我去了啊！元芝师姐说你泡的那个，不适合我，我就泡了她推荐我去的木髓泉！”
　　柳月婵不动，轻笑道：“是吗？怎么样，跟我说说，要是好，回头我也去泡泡。”
　　“特别好！”红莺娇兴致勃勃比划着，一边挪动着距离柳月婵远了点，“风景特别美，又在地势高绝处，一低头，就可以看到整个丽水镇的风貌，远远看去，各家各户门口的灯笼，像小星星一样！等你抬头，又能瞧见前方的连绵的山，池水又能舒缓心神，回头你一定要试试……”
　　红莺娇说着，正好元芝知道她们回来了，端了温泉蛋和饭菜来。
　　小小的竹桌被热气腾腾的食物摆满。
　　莹润如玉的温泉蛋一个个卧在青瓷碗里，几碟镇上大厨刚出锅的时蔬小菜，有鱼有虾有螃蟹，还有元芝自酿的果醋茶，夜里一起吃着聊聊天，再惬意不过。
　　三人围在桌前，红莺娇热情谢过元芝后，便迫不及待拿起一颗温泉蛋剥开，放在柳月婵的碗里，又赶紧给自己剥了一个。
　　元芝看的有些新奇，打趣道：“红师妹怎么不给我剥一个？”
　　“嗳？师姐，自己剥，吃着香啦！”红莺娇吃着蛋含糊不清道，她已经忘记自己给柳月婵先剥了一个，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伸手便去拿那个最大的螃蟹。
　　三下五除二熟练地拆了蟹，又递给柳月婵，被柳月婵轻轻推了回去。
　　“你自己吃。”
　　红莺娇这才发现不对，看元芝笑盈盈的眼神，打了个哈哈道：“哈哈，月婵你帮我尝尝味，其实我不爱吃螃蟹。”
　　说着，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嘶~好酸！”
　　“哈哈哈！”元芝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柳师妹，你这个朋友真有意思啊，我这果醋茶这么大口饮，可要酸掉牙齿咯。”
　　“今儿的温泉，你感觉怎么样……”
　　胃里满满的饱足感，是辟谷丹比不上的。
　　窗外的雨声不停，静谧的山门，充满暖意的泉池，这样的地方，不需要去想前世今生，仿佛陷入一场暖春的梦，只需聆听身边人的笑语，伴着雨声就足以安然入眠。
　　柳月婵难得生了倦意，没有在夜晚打坐修行，没有和红莺娇说以后的安排。
　　三人边吃边聊，在元芝介绍各个泉池的趣味解说里，一夜很就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红莺娇几乎将每个泉眼都泡了个遍。
　　早上泡三四个，下午又泡五六个。
　　直到柳月婵配合元芝，将药方和专门的几个温泉泡完疗程，想和红莺娇去试试木髓泉，一时都找不到她。
　　“木髓泉，我泡过了啊，月婵，你自己去吧。”红莺娇听了柳月婵的来意，却没答应，手上胡乱摆弄着自己的首饰往头上戴，“我还有好几个泉眼没泡完呢，等我每个都试完了再说。”
　　“我听元师姐说，你想和我一起泡温泉。”
　　“没有！我不是想跟你一起泡，是不放心温泉的石头，想看看篓子的效果，反正不行！你最近也挺好的，还是不一起泡了，我、我不习惯与人共浴……”
　　柳月婵定定看着红莺娇，直到将红莺娇看心虚了，这才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等柳月婵一走，红莺娇也不假装戴首饰了，将手里的珠花往桌子上重重一拍，整个人活被抽掉了骨头，直接趴在了桌面，面颊红润的像扑了粉。
　　其实元芝在柳月婵药程快结束时，便提前跟红莺娇说了一声，告诉她下次可以约柳月婵一起去泡温泉。
　　可没了前头的焦急不安，想到马上就可以和柳月婵一起泡温泉……
　　红莺娇就不敢再想。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柳月婵今天会来约自己，柳月婵进屋一开口，红莺娇心里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眼睛瞪得溜圆，不得不抓着首饰假装梳妆，来掩饰自己的慌乱，保持语调的镇定自然。
　　借口还是找的很自然吧？
　　想着方才柳月婵那双清冷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双眸，红莺娇心跳如擂鼓，滚烫的面颊紧紧贴在冰凉的桌面，贴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直起身，扶住桌子，她总觉得桌子在震动。
　　“该不会要地动了吧？”
　　这样自言自语的说着，红莺娇忽然非常烦闷。
　　她拒绝了柳月婵的邀请。
　　哈哈！她拒绝了。
　　红莺娇肩膀一跨，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环绕心头，说不好是失落还是什么……
　　这种感觉，在她下午从别的温泉泡了一肚子闷气回来，从元芝口中，知道柳月婵刚出门一个人去木髓泉后，达到了顶峰。
　　天早已放晴。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山道上洒下细碎的光。
　　竹舍前踟蹰许久，红莺娇去厨房翻了个食盒，乘葫芦法器到镇上的客栈装了几个菜，然后回到通向木髓泉的蜿蜒山道前，开始了她新的踟蹰。
　　“啊~风景真好啊！”红莺娇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感叹着，一跺脚，往前走。
　　没走几步，红莺娇的大脚趾在鞋底抓了抓。
　　她又化为了木桩，原地发昏。
　　或许是食盒里的饭菜香气扑鼻，红莺娇轻轻吞了下口水。
　　去？
　　还是不去？
　　已经拒绝了，再去是不是有些死皮赖脸了。
　　可又不是没有死皮赖脸过？
　　清凉的山风拂过，红莺娇就这样纠结着，往前走了几步，走走停停到了半山腰，在山道转角处，感应到一股熟悉的灵气，她瞥眼看去，才彻底停下脚步。
　　山风越来越猛烈，可那山道上碧绿色的帕子却纹丝不动。
　　帕子上的灵气太熟悉！
　　红莺娇的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让她几乎是立刻蹲下身，环顾四周，惊慌失措地将帕子捡了起来……
　　什、什么意思？
　　红莺娇哀嚎一声，揪着手帕，再次化为了木桩。


第191章 
　　夕阳的金光洒满了山道，红莺娇呆呆看着这光，已看了半响。
　　揣着那方让她心口发烫的手帕，红莺娇连一只毛色棕黄的猴子从山道上吱吱哇哇跑下山都没注意到。
　　这只猴子的动作十分轻巧敏捷，毛绒绒的四肢并用，在山道上方猫咪的树冠中纵跃时，后腿朝着枝干重重一蹬，便轻盈地弹射了出去，下一秒前爪就能勾住更远的枝干，几乎没有很明显的声响。
　　最后一丝金光西落，红莺娇垂头丧气地下了山道，回到了竹舍。
　　元芝正好提着新捞回来的鱼篓，见红莺娇回来，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却没得到反应，见对方魂不守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也略显沉重，元芝将人拉住，问道：“红师妹，你怎么了？”
　　“没事。”红莺娇扒开元芝的手，像颗霜打的白菜，有气无力，“我就是，就是在山道上捡了个东西。”
　　元芝更纳闷了，好奇道：“捡了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你受伤了吗？”
　　“没有。”红莺娇知道元芝想听个原委，但心里乱的很，不知道说什么，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帕子，迟疑一瞬，将帕子递给元芝，“元师姐，我、我在山道上捡到了月婵的手帕，劳你帮我还给她……”
　　“吱吱！”
　　蹲在元芝身后的几只猴子探出头，看主人接过的帕子，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碧绿色的手帕，充满了好奇。
　　元芝接过帕子，有些迷惑，因为柳师妹和红师妹住的最近，还帕子如何需要她帮忙？红师妹这幅有些伤心的样子，也不像没事。
　　难道是吵架了？
　　“好，估计是月婵去泡温泉时落下了，你真细心，还专门捡回来。”元芝接过手帕，“待会儿她回来，我就还给她。倒是你，温泉泡这么多，是不是头晕？前个还劝你，便是温泉功效不错，也不是这种泡法，快去歇会儿。”
　　“是泡多了，这两天我还是不泡了。”红莺娇说完，便闷头冲向自己房间。
　　＊
　　夜色澄明，竹舍点亮了灯笼。
　　柳月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带着一身山间的温热水汽。
　　元芝正在打包明日要拿给镇上病人的药材，竹舍内摆放的药材看却繁乱，每个药材放置的地方，她却是心中有数。
　　甭管是修行的人还是普通人，一旦生了病，忧的就是“欠药材”，丽水镇药材铺不多，太泽附近前段时间出了好多小妖，商道不通，价格又涨，若不是她这里存了许多药材，又时常分发给当地的民众，那些被妖怪抓伤咬伤的人，还要疼痛很久。
　　所以听青旋说，是她那位解了太泽妖患之忧的师妹来，她又怎能不做好准备。
　　这段日子竹舍内的药材更加丰富。
　　“回来啦？木髓泉如何，泡的舒服么？”元芝见柳月婵踏进门槛，将手中的物件放下，抬头看向柳月婵，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这种笑容时常让柳月婵幻视师姐柳青旋。
　　“嗯，很好。”柳月婵颌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目光落在元芝打包的一大堆药材上，“元师姐，这些药材，难道都是给我的吗？”
　　“哈哈，不是噢。”元芝笑了，“我明日要出去一趟，这些都是给丽水镇村民的。”
　　“我帮你打包吧。”柳月婵道。
　　“不用，我是闲来没事，慢慢弄的，这也是我修行的一部分，不然施个法诀，很快就包好了。”元芝的目光落在柳月婵身上，见她精神尚可，从柜子下方的抽屉拿出那条碧绿色的帕子递给她。
　　“柳师妹，你是不是丢了个手帕。”
　　“……”
　　元芝一愣，心想柳师妹的耳朵怎么红了？
　　“多谢师姐，我确实 ，丢了手帕。”柳月婵双眸中透出几分无奈，连忙将帕子接回，“没想到是师姐你捡到了。”
　　“倒不是我捡的，是红师妹捡的。”元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随意，不要透露出内心的好奇，“她下午回来时看见我，说是在山道上捡到你的手帕，托我转交。”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不知怎的，她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被我拉住问了两句，才把帕子掏出来，然后就回房了，一直没出来。”
　　柳月婵垂眸，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她将那方失而复得的手帕握在掌心，眉头不经意的轻蹙，碧绿色的手帕映在幽深的瞳孔，忽然抬头，冲着元芝笑了，一双美目流转碎星如月，似乎带着几分笑意。
　　“她没事，师姐不必担心他。”
　　可柳月婵接下来的话，又透出几分冷嘲：“她老毛病又犯了，躲一阵子就会好……”
　　老毛病？
　　躲？
　　元芝头皮发麻，完全摸不着头脑，没办法将下午红莺娇魂不守舍的样子和有关“躲”的老毛病关联，柳师妹说话的语气也跟往常不同，怪得很，太怪了。
　　“哦，这样啊，那……那让她自己缓缓也好。”
　　直觉不要探究，元芝含糊应了一声。
　　*
　　红莺娇清楚听见了柳月婵回来时的动静。
　　她本以为柳月婵要来找自己，已在心里打好了无数腹稿，排练了各种拒绝交谈的借口，贴在共用墙壁的床铺内侧，竖着耳朵，一边假装修行，一边听柳月婵的脚步声。
　　人越走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她把这些借口反复在心里演练，确保一会儿的对话能体面、自然的交谈，避开任何会让她心跳爆炸的可能。
　　她甚至清晰听见了隔壁“咔哒”的关门声！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竹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虫鸣的声音，间或几只猴子的吱哇乱叫。
　　红莺娇：“……”
　　红莺娇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里头塞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比上次更强烈的失落。
　　紧绷的弦被剪断，提心吊胆的忐忑瞬间倾泄一空。
　　不来找我吗？
　　问都不问一句帕子的事情吗？
　　红莺娇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黑暗中，红莺娇拿出几颗夜明珠扔在地上，珠光翻滚着照亮地面，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对着隔开她和柳月婵那堵共有的墙壁，伸出拳头，愤愤空打了几下！
　　*
　　第二天，元芝出门回来。
　　惊觉一件事。
　　两位师妹在她这儿冷战了！
　　元芝在“管与不管”中纠结一二，既想调和，又怕管多了越界，作为主人家，她既要维持主人的体面和热情，又渴望这令人尴尬为难的冷战早点结束。
　　还好两个人都还很懂事，在她面前会遮掩一二，尤其是月婵，似乎生怕让她觉得自己招待不周，待她和之前并无两样，掩饰的非常好。
　　但元芝是何人，光是两人眼神的回避，便足以让她明白两人现在处于一种微妙的矛盾中，但显然，都没有说出来让她帮忙调和的打算。
　　虽说修士显年轻，尤其是服了定颜丹的，但年纪也不小，不是孩儿了。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元芝心里苦。
　　只好装没发现，既不点破，也不单独劝，更不区别对待，每天没事人一般，自然，随和的和两人搭话，情况不妙就转移话题。
　　太怪了！这两个人太怪了！
　　这种尴尬还要持续多久，一直到离开那天吗？
　　到底为了什么突然冷战？
　　算了还是学老友装糊涂吧，她只是个治病的。
　　*
　　接下来几天，红莺娇着了魔。
　　每次柳月婵出门泡温泉，没一会儿，她就会悄摸摸跟着出门，往山道转悠。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啥来，可就是想来，来了眼睛便逡巡着，往山道草丛里找帕子。
　　可一连三天，她再没在山道发现帕子！
　　这让红莺娇一天比一天失望、后悔。
　　悔的抓心挠肝。
　　那天晚上的失落，就像一根刺，时不时就在心里疼一下，心里头又酸又涩，甚至不停想，要是那天自己上了山道会如何呢？
　　也不会怎么样嘛！
　　不就是一起泡个温泉而已！
　　到底有什么可慌的？
　　这天下午，红莺娇又一次空手而归，怏头耷脑地回到柱舍，还没进门，就听到元芝带着明显恼怒的声音在厨房方向骂猴子。
　　真的是骂猴子。
　　“奇了啊！”
　　“元师姐养的那几个宝贝猴子竟舍得骂！”
　　红莺娇眼睛一亮，循声去看热闹。
　　“你们这些泼猴，还不给我下来，藏着什么呢！”
　　“气死我了，是不是又偷厨房里的菜了，我就说我买了那么多，厨子做两天就没了，给我下来！”
　　元芝用黄丝带挽着袖子，此时正叉着腰，对着旁边纵越在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晃荡的猴子们，兴师问罪。
　　而树上那几只猴子，手里抓着半截瓜果，面对元芝的怒火，非但不惧怕，反而挤眉弄眼，吱吱哇哇的傻乐。
　　“还乐上了！”元芝又好气又好笑，显然和这群“惯犯”打交道的久，也没真动怒。
　　只见她掐了个简单的法诀，口中念了个“去”字，几道几乎看不清的灵力手，便精准揪上那几只猴子的耳朵。
　　“吱吱——”
　　猴子们顿时被揪住耳朵微微提了起来，吓得吱哇乱叫，手舞足蹈的求饶，冲着元芝合掌，上下挥舞。
　　“哈哈哈！”红莺娇看着眼前这滑稽一幕，连日的懊悔都被冲淡了不少，忍不住笑出声。元师姐这“提耳训猴”怪有意思的！
　　“师姐，你只提这么点，离树干太近了，这群馋嘴猢狲哪里会记住教训！”红莺娇撺掇着，“我看，还是得狠点心，下重手！这几个猴子灵性大，又馋嘴，回头别成了妖，跑镇上吃人。”
　　“不会的，这些猴子我从小养着，喂了很多草药，虽有几分灵性，但绝不会堕妖。”元芝见她回来，松开了揪住猴子耳朵的手，“偶尔让它们帮我试药，所以力气大些，它们还是很乖的，就是调皮的很。”
　　树上的猴子似乎听懂了几分，又被红莺娇方才的笑声刺激到，猛然冲着红莺娇吱吱叫了几声，然后伸出爪子，飞快从它蹲坐的那根粗壮树干的树洞里，掏出了几样东西，报复性地朝红莺娇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嗖！嗖！”
　　几颗果子和一个被啃的坑坑洼洼的青菜飞了过来，红莺娇抬手显出一道灵力盾挡住，全部弹了回去。
　　猴子们仓皇躲避，更加生气，紧接着，几片轻飘飘的布料也飞散下来，像一只只碧绿色的蝴蝶，慢悠悠地飘落在红莺娇眼前……
　　那微弱，但足以让红莺娇瞬间灵魂都为之激动的熟悉气息，让红莺娇浑身剧震。
　　身形一动，将那些手帕一一抓住。
　　在元芝诧异的注视下，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如惊雷般，在红莺娇脑海炸响！
　　原来这几天柳月婵也在山道扔了帕子！
　　可这些帕子被猴子们偷走了！
　　而她之所以没能在竹舍感应到柳月婵的气息……是因为这些猴子也常在竹舍活动，这棵树与柳月婵的卧房不远，都是柳月婵的气息，混杂了猴子本身沾染的细微不同，早已成了环境的一部分，在她没有认真分辨的情况下，自然就会错过端倪！
　　劈天霹雳啊！
　　红莺娇之觉得脑子一阵晕眩，有种被命运戏弄的感觉。
　　或许不该说是命运，只是猴子。
　　“啊！啊啊啊！”
　　“你们这些泼猴！我、我真是……”
　　混杂着红莺娇抓狂奔溃的尖叫，在元芝迷茫的目光中，红莺娇撒开腿就往山上跑。


第192章 
　　明月满河州，星河带月流。
　　木髓泉的水汽氤氲上升，融入这璀璨的夜空。
　　柳月婵独自浸在温暖的池水中，背靠着光滑的石壁，仰头望着繁星，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回想前世今生，犹在梦中。
　　“思人，人不来……夜夜空伫立。”
　　见远山如捧墨，一山一山横亘眼前，想细数自己等了几天，又觉得惆怅。
　　一口气聚了又泄，几次三番，忽然有些后悔将帕子扔在了山道上。
　　听到元师姐说红莺娇想与她共浴时，她便酝酿了几番坦诚告白的心思，她想这或许是个好时机，擂台之约，红莺娇既然来了，大抵有了许多长进。
　　来时提帕子不过是为了堵红莺娇担忧的神情，被红莺娇拒绝邀约后，不知怎的，带着几分对前世的嫉妒，和今生的试探，她将手帕扔在了山道上。
　　她笃定红莺娇口不对心，会往山道徘徊。
　　至于会不会来……帕子是告诉红莺娇，她想她来。
　　红莺娇回避的老毛病犯了，她可以等，甚至寄希望和擂台之约一般，能够等到。
　　带着这样的想法，坚持不懈的扔帕子，接连几日，隐秘的焦灼在等待中蔓延……
　　罢了。
　　柳月婵闭了闭眼。
　　那份积攒起来的，带着羞涩期待的心情，已是荡然无存，只余下几分难堪和对自己可笑行为的厌恶。
　　既然一直纠缠她，为什么屡屡到了关键时刻，又开始退缩？
　　她是不想问前尘的，但每次问以后，就一直这样回避下去吗？
　　以后问不出，回避着。
　　就难免想前尘。
　　红莺娇觉得喜欢萧战天时，便热情大胆的应了，到了她，则相反。
　　“真的是跟我更高兴吗？”柳月婵自言自语，双眸一瞬似喜似悲。
　　她知道自己失控了。
　　这不是第一次因为感情的失控，导致柳月婵理性秩序的失控，这对柳月婵而言绝不是甜蜜，而是恐惧。打破坚守的“生”之原则，随着红莺娇跳下那未知的险境时，这种恐惧便已明了于心。
　　所以刚重生时，她只想和红莺娇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此刻嫉妒啃噬着内心，复杂难言的心绪，已无法给她勇气去问个真切，告白的想法自然也不了了之，只剩下难为情的伤心。
　　内心不断对比着。
　　见过对萧战天主动热情的红莺娇，越发愤怒红莺娇对她的回避态度。
　　是她不值得？
　　还是因为她是女人？
　　承认内心的感情，会让红莺娇感到……很不好吗？
　　——会不会那些她自以为是的念头，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柳月婵不喜欢这样想，理智也告诉她这样想不对，可这样的夜晚，如何令她做到清冷自持？一时酸涩包裹了内心，连温暖的泉水都泛着凉意。
　　柳月婵将胳膊搭在池壁上，头轻轻靠上，水汽氤氲中，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烦恼感情之事，专注身体好转后，接下来的安排。
　　元芝师姐分明看出了点什么，在这样僵持，只会让元师姐为难，明日起就不泡温泉了，找个借口和红莺娇和好，将这件事且含混过去吧。
　　明天，就不来泡温泉了。
　　强迫自己转移想法，将更多的思绪投入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还有的得有关月灵石、枯枝以及珠盒的消息上，越是想，红莺娇的脸越发清晰，这段时间红莺娇一直陪伴在她身侧，太泽时她们齐心协力一起合作，仙门大典时热热闹闹的出发，绕着光玉峰打转二十二圈时的揶揄，擂台获胜时遥遥相望的默契，发现清莲羽衣袖子绣了牡丹时的会心一笑……
　　这时一阵急促、慌乱地几乎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木髓泉的安静，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个熟悉又惶恐的声音，突然在柳月神身后响起。
　　“月婵！你、你的帕子我拿来还你……”
　　柳月婵的背影在池水中纹丝未动。
　　红莺娇知道对方绝对听见了自己的话，这样拒人千里的态度，令她的心瞬间被攥紧了，只能语无伦次的解释道：“不是我故意不拿来给你，是猴子！”
　　“是元师姐养的那群猴子，他们把你的手帕偷走了，藏在了树洞里，我亲眼看见的，千真万确！都怪……都怪那群猴子……”红莺娇的声音越来越大，似乎想用话语验证这件事的可信度，只是说到最后，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月华如练，呼啸成音，池边一片寂静，唯有风声听得明白。
　　越是安静，越像是对这急切辩白的嘲弄。
　　红莺娇轻声道：“月婵……”
　　一声极轻的冷笑，透过氤氲的水汽，清晰的传入红莺娇耳中。
　　“猴子？”
　　柳月婵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轮廓，那清亮的眼眸，直抵红莺娇的内心的怯懦之处。
　　“你不来。”
　　柳月婵顿了下，“是你不想来。”
　　一声轻叹，诉不尽的伤情处。
　　“和猴子偷没偷，不相干。”
　　红莺娇整个人将在原地，在那叹息声消散的同时，看着柳月婵清亮的眼眸，已剥开她所有试图自欺欺人的外壳，将内心深处那因恐惧和创伤而滋生的，根深蒂固的懦弱与回避，暴露无疑。
　　“有没有手帕，你都可以来，只要你想，不需要任何借口。”柳月婵的唇角抿了抿，似乎要挤出一个笑，却勉强不来，“多谢你将帕子还我，我不泡了，明日我们离开丽水镇。”
　　说罢，柳月婵一招手，将外衣披在身上，从池子中起身，准备离开。
　　“不是……”
　　就在柳月婵起身的瞬间，红莺娇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没顾得上脱掉鞋袜，水声激荡，红莺娇几步冲到了柳月婵跟前，不对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了她，将脸抵在了柳月婵的肩头，身体剧烈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
　　“对不起。我是想来的，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敢来。我是想来的！我一天就想，每天都想！”
　　“可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不敢来，我真的不敢来……你是不是等的很生气，生气你就骂我吧！”
　　“你说我不想来，我的心都要碎了！”
　　红莺娇眼眶通红，声嘶力竭的喊着，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柳月婵的肌肤，脑子一阵阵发晕，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偷鼎那一天，她曾经那样勇敢坚定着内心的想法，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以至于到了今日，有种根深蒂固，深深潜藏的恐惧。
　　温热的泉水在两人之间的挣扎间激烈的摇晃，仅仅“不敢”两个字已模糊了柳月婵的防线，压抑着的痛苦不断蔓延。
　　红莺娇每一句不敢，都在验证柳月婵心中担忧的不值得。
　　怒火混杂着屈辱感，柳月婵只感到一种冷意从四肢百骸侵入，以至于尝试推开红莺娇的手都在颤抖，自我厌恶交织着，让她这些天的所作所为仿佛是个笑话！？？
　　“不敢！不敢！”柳月婵的声音不再冷冰，甚至带着几分尖锐，“为他，当年你为他，你敢！如果你能拿出当年对他十分之一的勇气，看见我的手帕，你早就来了！”
　　从红莺娇开口提猴子时，柳月婵的情绪便已压抑着快要爆发，听着对方噼里啪啦的解释，情绪不断上涨。
　　柳月婵冷冷道：“你这样抱着我，你哭了，你告诉我，你有多害怕，多不敢。”
　　“那我呢？”
　　“红莺娇，我不是红姑！”柳月婵觉得今夜的自己实在是太不堪了，这些话说出口，内心对感情的软弱也倾泄而出，“我今夜，要抱着安慰你吗？呵，像你真的好姐姐那样？”
　　温泉的味道不算好闻，水汽萦绕在鼻尖，红莺娇泪眼朦胧地看向柳月婵道：“那我们确实结拜金兰了啊？”
　　“你提萧战天，那你也不是他……”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来，又不敢来，我觉得或许是我中妖术了，月婵。其实我这几天忘记跟你说一件事，就是在小悟市的时候，我发现我确实中过妖术！很可能就是心月狐的。”
　　一说到心月狐，仿佛忽然找了个好借口。
　　红莺娇擦擦眼泪，见柳月婵果然有些怔忪，忙继续道：“拿冰心莲时，你不是看到狐狸了吗？我也想起来了，我应该是中过她的妖术，听闻她的神通很厉害，与幻相关，又跟一般幻术有很大的不同，或许就是她，让我变的这么奇怪。”
　　听到和妖族相关的线索，柳月婵理智回笼，看着面前这个哭相狼狈，满脸愧疚的红莺娇，先前的愤怒和冰冷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心酸的怜惜克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自己和红莺娇，那命运弄人般的悲哀感。
　　柳月婵不再挣扎，手臂微微抬起，冰冷的指尖颤抖着，最后，带着近乎叹息时的疲惫，轻轻落在了红莺娇的眼角，擦去了她的眼泪。
　　只是一个动作，那惊魂未定的人，便亮起了双眸。
　　“说说你在小悟市发生了什么吧。”柳月婵道。


第193章 
　　柳月婵落在她眼角，带着怜惜的手指，几乎在一瞬间，就让红莺娇明白她找的借口起作用了！
　　心月狐不过是借口，但下一秒，红莺娇心潮澎湃，内心浮动着更激烈的波涛。
　　略显狼狈地埋下头，这次她试探着贴近了柳月婵的脖窝，对方也没有拒绝。
　　脉搏的跳动，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令红莺娇感到几乎战栗般的吸引力。
　　拿到冰心莲后两人早已对九尾妖狐幻影有过数次分析，但当时的红莺娇并不肯定，只是经历了小悟市的事情后，更加确定而已。
　　但萧战天之事，红莺娇勇气回避之间，与心月狐是否有关，并无定论。
　　知道柳月婵态度软和，红莺娇张嘴便是编，真假掺和着示弱，哽咽着诉说。
　　“月婵，你还记得，我带你去看我师父的圣火种子那日么？”
　　“我告诉你，我体内，有一颗圣火种。”
　　“那天我们也讨论了在取冰心莲时，遇到九尾妖狐之事，你笃定我中过妖术，我向你解释，我体内有一道圣火种，为此我师父让我练了分身，告诉了我关于她和我娘的往事，我因此决定继承圣女之位。”
　　“我都记得。”柳月婵点头，静静听她继续说。
　　“我师父的圣火种是残缺的，所以她无法召唤圣器，我本以为我的火种是好的，可在小悟市时，我见着萧战天，忽然头疼欲裂，忽然陷入一片幻觉之中，后来我的功法自发运转，斩断了我眉心残留的一丝妖气，我便确定，我一定中过妖术！”
　　“拥有完整圣火种的，根本不可能被妖术影响！妖术一旦对我施展，便会被圣火焚烧殆尽，既然我留有被妖术影响过的疼痛心悸之感，那就证明，我体内的圣火种或许也是残缺的……”
　　“师父说我的火种完好，只是她和我娘一起打造的谎言。”
　　柳月婵沉思道：“魉都之门时，你不是说，你确实能够召唤化钧斧吗？”
　　“是！”红莺娇咬牙，“所以我怀疑，是因为我娘的缘故！”
　　“她一直不肯吃延年益寿的丹药灵草，寿命尽后，由我师父主持葬礼，于禁地立坟，没多久，我便觉得修为比从前快了许多，甚至隐隐能感应到乾坤鼎被我师父藏在哪里……而那段时间，我师父不知为何重伤在身，于地宫闭关，后来，你也知道……我偷了它！”
　　“师父一定隐瞒了什么，娘的火种真的完完全全在我降生时转移到了我身上吗？必须所有的继承人火种取出，才能融合出真正的完整的圣火种！”
　　“我娘和凡人生下我，火种本不该转移的，可它转移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师父说我的火种在转移后，出现异变，她将我抛入圣火坛，我没有死，所以我的火种是完整的，这个说法，配合我师父血脉纯正一说，说服了当时明暗两宗所有的人！所以，我也相信了！”
　　红莺娇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魔教的人抢去祭坛发生的事情。
　　娘被拦在一旁嘶声哭喊着，而她则被重重抛入火坛之中，火星炸裂开，满眼都是星星点点的光芒，正如这丽水镇的千家灯火。
　　包裹着她的软布很快就被圣火烧成了灰烬。
　　她很热，但并不疼痛，只是很害怕，无论哪个孩子，被从母亲温柔的怀抱中夺走时，都是害怕的。
　　于是她在烈火中嚎啕大哭。
　　四周却传来欢快的呼喊声。
　　“师父在骗我！月婵，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红莺娇的泪水如决堤一般，埋在柳月婵颈窝的头颅不安地动了动，委屈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如同受伤的幼童般惹人怜惜，滚烫的泪水沾湿柳月婵的脖颈时，伴随那微微的痒意，柳月婵的心已彻底软化。
　　她何曾见过这样寻求庇护般，抱紧自己的红莺娇呢？
　　在红莺娇谈到红姑落泪时，柳月婵的心也被攥紧了，带来一阵酸楚的紧缩。
　　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环抱住了红莺娇颤抖的脊背。
　　“别怕，莺娇，乾坤鼎如今还好好的在西南，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说了吗？玲珑宝塔阁的事情处理完了，就回西南好好陪陪红姑，到时候，再找机会，将这件事查清楚。”
　　“那你会陪着我吗？”红莺娇声音破碎，“永远、一直陪着我……”
　　柳月婵的身体在感受着红莺娇越发越重，几乎能勒断肋骨的力道时，有刹那的僵硬和不适，但听着红莺娇绝望恐惧的哭诉，她低垂着眼睫，心中的怜爱和愧疚几乎淹没自己，她竟没有察觉红莺娇这段时间，为着红姑的事情，痛苦纠结。
　　“我会。”
　　柳月婵许下承诺。
　　在柳月婵完全看不到的角度，那深深买入颈窝的阴影里，红莺娇那双盛满了泪水、脆弱与恐慌的眼睛，都在瞬间褪去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还有那压抑到极点，终于找到满足，充满野性的独占欲。
　　娘的事，红莺娇早在小悟市伤心过了。
　　反复哭泣，无以成事。
　　伤心了，想办法解决就是，此时再提出来，也是为了解决。
　　什么天上的雨，落到地上汇聚成川，崩流不息，各行其是……
　　红莺娇不爱听。
　　自她第一眼，看到柳月婵对着萧战天笑，那源自灵魂，近乎本能的占有欲就不断滋生，早已压过感情和认知上的懵懂，纠缠数百年，红莺娇只放手过一回。
　　跳下魉都之门那一回。
　　每每想到魉都之门，红莺娇的内心便痛苦无比。
　　敏锐察觉到这次温泉邀约的不同，红莺娇也想试探，如果只是示弱，就可以让柳月婵为她心软，破例，那她的眼泪，自会汹涌而出。
　　贪婪呼吸着柳月婵的气息，感受着对方因为自己逐渐柔软的态度。
　　难以言喻的幸福感包裹了红莺娇，于是她试探着，继续往下编造。
　　“妖气被斩断后，我恍惚间，记起了什么……是有关萧战天的事情。”
　　柳月婵轻轻抚摸红莺娇脊背的手一顿，带着安抚问询道：“别怕，慢慢说。”
　　“月婵，我怀疑我，根本就没有喜欢过萧战天！”
　　几乎令红莺娇颤抖的想法，就像毒蛇的信子，随着她略显不安的话语吐露。
　　“最初见他时，他追着我，我曾以他为秘境中诱饵，可忽然有一天……我就对他生出了好感，或许是我被施展了什么妖法也不一定。”
　　除了秘境诱饵是真，红莺娇开始编织假话。
　　“小悟市时，我迷糊糊，好像在妖狐旁边，看到了萧战天的身影，这几年，人妖勾结的事情很多，凌云宗灭门时，又独他一人活着，月婵，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你总说要跟他一刀两断，都是最后都不了了之，也许他会妖法，和黄黍一样……”
　　柳月婵那句”当年你为他“的话一出。
　　红莺娇便深知不妙，她不明白为什么害怕，但知道决不能让柳月婵对比下去。
　　到了这个时刻。
　　那股戾气又一次在红莺娇内心翻腾。
　　萧战天人是不错，可是也不记得当初为何觉得他不错了，这本就是一桩自重生后，就让红莺娇感到不解的事情。
　　后来围着月婵，故意不提，她竟慢慢忘了。
　　萧战天长得还算英武，可也没有多么俊俏，远比不上西南进贡给她师父赫兰圣女的一堆男宠。
　　所以最开始，被人追着烦，红莺娇确实是拿萧战天做诱饵用的。
　　既然要缠着她，喜欢她，为她去死有何不可呢。
　　她又没逼萧战天做诱饵。
　　只是看他老好人的样子，逗逗好玩而已。
　　“其实，我对他也有一些怀疑……”柳月婵听完红莺娇的话，并没有怀疑红莺娇在说谎，相反，这些事情，也是柳月婵一直在怀疑调查的。
　　红莺娇抬起头，双目灼灼道：“真的吗？”
　　“前几回，我跟你提他，你不想听，我其实就是想说这些，我已经安排人调查了他很久，甚至去了如欢师兄捡到他的地方……”柳月婵正要解释，但说到曲溪镇，想起自己隐瞒的伤，不想让莺娇这样难过时还要担心她，立刻转移了话题，“可惜没有很大的发现，他也一直友爱同门，尊敬师长。”
　　“但我觉得对他的感情，确实有些奇怪，没想到你也是……莺娇，等你从西南回来，我们就去一趟小悟市，我有几件事，想从他身上验证，这也是我让师姐，将他的名字添上，跟着宗门一起到小悟市的原因。”
　　红莺娇眼睛一转，正要问是什么验证！
　　忽然一道迅疾无比的传讯符，飞到了柳月婵面前，那传讯符上还有丘玉函特有的禁制之力，显然是十万火急之兆。
　　柳月婵轻轻拍了下红莺娇，让她稍等，立刻将丘玉函的传讯符打开。
　　“月婵亲启：你给我的破阵之法，已助我成事！赤水死海之畔，救得一重伤的熊岛修士，寒毒侵心，神魂欲散。我与表哥携其亡命，幸遇医师暂托，然此事隐秘，“尾巴”如蛆附骨，恰有家书十二道催归，势如星火，不得不返。
　　医师处虽有遮蔽，恐难挡有心之人追寻，此事牵甚深，可信可靠者寥寥，不得已寻你相助，盼你速至，以阵掩其中踪迹，待家中稍定，我即刻返回，与你细说。
　　丘玉函，急字于罗川灵脉丰州城。”


第194章 
　　罗川灵脉深处，丰州城。
　　一处凡人聚集的热闹小镇，镇口大槐树下为了不少人。
　　一个简易的布帆杆子横叉在树枝交结处，飘扬的帆布上，写有两个朴拙的大字。
　　义诊。
　　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满头白发的老者就在义诊摊子后坐着。
　　她眼神柔和，正细心为一位本地的老农把脉，碧玉钗簪在她的白发上，通体温润，无声映照着她未曾被岁月磨灭的风华，腰间挂着一枚小巧的玉牌，那正是春晖门的用以行医的标志，上头刻着九叶浮萍。
　　浮萍随处可见，常常被人忽视，但全草都可入药，利水消肿，清热解毒，药用价值广泛，而九叶浮萍更是春晖门大力培植的常用药材，无论是丹毒还是一些稀有的火焰烫伤，甚至是一些不治之症，都有疗效。
　　看完今日上午义诊最后一位病人，老者起身，慢吞吞回到丰州城，过了城门，买了几块糕饼，静静看了会儿人来人往的景象，回到了位于城南租用的小房子里。
　　她这段日子一直在此义诊，不少人认识她，都热情与她打招呼。
　　“吃些糕饼吗？丰州城的糕饼很好吃。”推开门，老者笑呵呵道。
　　见房中二人连忙打坐起身，走来迎她，挥了挥手道：“不必拘礼，你们若是着急，不妨先走，不必担心我，你那位朋友，不是说下午就能到吗？”
　　“可他，只怕要连累您……”
　　见面前的粉衣女子眉眼间顾虑重重，看向床上躺着的病人，老者忍不住笑道：“我寿命将尽，可行医多年，救人得了法宝无数，即便有人追来，也能抵抗一二，风轴承是琼崖谷的地方，我本就是因为预言在此停留，与这里的琼崖谷长老北峰还算熟识 ，自保绝无问题。”
　　丘玉函想着舅舅追寻床上之人时，那滥杀阴狠的手段，便感到不寒而栗，思忖片刻道：“凌波长老，您当真要留下他吗？我虽救了他，但此人我并不认识，只是见他手指上，有熊岛的长老指环，这才……“
　　”你们此时带他走，他必死无疑，我好不容易将他的命救了回来，我必须留下他。”原来这老者正是春晖门凌波长老。
　　凌波言语坚定：“茫茫人海，你们既遇上我，我相信，他就是北峰让我在此停留，为我预言的那个机会。”
　　“我在找一个人，此人与熊岛有关，熊岛以炼器之术冠绝一方，岛规深严，熊岛长老们毕生精研炼器之道，所出之器，神兵宝甲也好，奇巧禁制也罢，他们交付出去便不再过问其用途，坚信器无善恶，唯用者之心。正因这份近乎固执的中立和超然，熊岛才能在各大宗门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也赢得了各方尊重。我相信，此人既然是熊岛长老，你又说他被人圈禁多年，伤重至此，就绝非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丘玉函点头，她也正因如此，才会在破阵之后，看着此人手指上的熊岛指环，心生不忍，将其救走。
　　“只怕正是被人圈禁，要求炼制一些可怕的法器，此人才落得如此，熊岛的人都是闷葫芦，又有绝顶禁制在身，要想让他们求饶，或是撬开话语，艰难至极，此人如此境遇，仍心存生念，我便要一定要救活他！”
　　凌波看向躺在床上之人，眼神平静而深邃，她所言不过是猜测，但熊岛的人失踪或伤重，无非就是这些原因。身负宝山之人，难免惹来觊觎。
　　凌波眼中流露出几分看透世情的悲悯。
　　“我欲以救命之恩，来问撬开熊岛这些老顽固的嘴，问一桩陈年旧事，了却毕生执念！”
　　似乎想到什么旧事，凌波眼眶微红，叹息道：“否则，我死不瞑目……”
　　丘玉函和白邵被凌波的话语震住，对视一眼。
　　以春晖门长老凌波的医术和名声，还有对方即将走到尽头的寿元，根本不屑对伤者不利，更不会被追踪者轻易困住。
　　“那此人就托付给前辈了！”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丘玉函不再犹豫。
　　丘玉函拿出自己的镇浪舟递给凌波，恭敬道：“晚辈这里有一家传宝器，名为镇浪，遁速极快，万不得已之时，前辈可乘坐此舟，躲避那些追杀之人，待我事情办完回来，便来寻您。”
　　“既是家传宝器，我用了它，岂不是有可能暴露你的身份。不必了，我寿元将尽，不想东奔西窜！”凌波将镇浪舟推回，“三日间，我自保无虞，若三日后，此人醒不来，注定是个死，旁人追来，你也别忧心了，一个死人交出去便是，我又有什么好跑的。”
　　丘玉函沉默。
　　白邵担忧地看了表妹一眼，躬身对凌波道：“伤者及后续之事，全赖凌波前辈费心，就此暂别，前辈保重！表妹，我们先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丘玉函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想着舅舅对自己的亲近还有这段时间跟踪舅舅看到的一切，心中一叹。
　　两人与凌波道别，推开门，很快便于丰州城消失，赶回槐山道。
　　*
　　夕阳的余晖，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几缕暗红。
　　凌波所住之处门扉紧闭，院内苦涩的药香隔绝了市井喧嚣。
　　院内，一袭素白的身影静立。
　　正是赶来的柳月婵。
　　只见她凌空虚划，手中心的阵盘泛起涟漪，一枚枚阵旗自阵盘而下，跟随她指尖的引导，携带者各种器物灵石，精准地嵌入小院子四角，廊檐下的阴影初。
　　每一个阵旗的落下，都仿佛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波纹。
　　这些波纹迅速扩散，重叠，最终在凌波锁住之地上空，以及周围数丈空间内，形成一道道无形无影，精妙绝伦的阵法，用于混淆探测之术，屏蔽灵气气息，让任何试图追踪屋内病人的神通都如坠迷雾，为此处遮掩行踪。
　　顺便遮一下珠盒。
　　自光玉峰客栈用阵法迷惑了李元昊后，柳月婵便着手再次更改了阵法，使得珠盒行踪更加难测，甚至以珠盒气息，布置了好几个阵法囊布，让灵气所化的符纸，带着几股相同气息，朝着天南地北不同方向而去。
　　这等隐蔽的手段用多了，也算是得心应手。
　　屋内红莺娇看着床上躺着的络腮胡老头，有些手痒。
　　“前辈，我能给他刮一刮胡子吗？我还没见过熊岛的长老，我施个法诀，给他刮了吧。”红莺娇一边询问，一边打了个响指，还没得到同意，已经将人的胡子刮了个干净。
　　凌波摇摇头，笑道：“ 他都快死了，明个若醒不来，见着又如何呢……”
　　“长的还挺像个高人，仙风道骨的。”红莺娇打量着评价道。
　　阵法最后一枚核心阵旗稳固后，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院中内外的虫鸣声都显得几分遥远。
　　柳月婵走进屋内，对着正在熬药的白发老人道：“前辈，阵法已成，追踪者一时之间，绝难找到此处。”
　　“多谢多谢。那位白姑娘说她的友人阵法高明，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白姑娘走得急，我这里简陋了些，若不介意，可在此小住几日，想来白姑娘很快就会回来。”
　　应好友丘玉函所托，柳月婵连夜赶来丰州城，友救人颇为隐秘，连家中都需要隐秘，留下口信请她在此善后，那病人什么身份，玉函用了什么假名，柳月婵一概不知，也不多问，更无意在此久留，打算将阵法布置好，等丘玉函回来后，便和红莺娇启程去西南。
　　“前辈客气，举手之劳，住就不住了，我们在旁边找个客栈，若有事，也能及时赶来。”红莺娇嘻嘻一笑，住是一点也不想同住，本来丘玉函就打搅了她和柳月婵的独处时光，来这丰州城还跟别人一起住，那多没劲，随即问道，“还未请教您老贵姓，咱们也好称呼不是？我叫红叶，她是柳叶。”
　　虽说来时丘玉函便留有口信，大家都用假名，但红莺娇随口取的也太明显，一时小院里静了静，柳月婵正想开口打个圆场，便听见凌波的笑声。
　　“哈哈哈，萍水相逢，用假名倒也自在，少了许多麻烦。”凌波笑声爽朗，并不介意，“不过老身已是将死之人，藏着掖着也没意思。”
　　凌波站起身，看向柳月婵和红莺娇，神情坦荡，声音带着几分苍老微弱：
　　“老身春晖门弟子，凌波。”
　　凌波！
　　柳月婵瞳孔微缩，一旁红莺娇的惊呼声猛地拔高，惊呼道：“你是医鬼凌波？”
　　凌波见状并不意外，好笑得看着红莺娇，打趣道：“看来这位姑娘家中有人生病，对老身破是怨愤啊，这医鬼的称呼，老身许久没听过了。”
　　“您这名头响当当，着几年妖祸频发，多少人想求您看一眼病，脚后跟都摸不着，可不就怨愤么，您别见怪，您老本事是真的！”红莺娇脸上的表情变得贼快，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喜，她对凌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脆亮，甚至竖起了大拇指，“不然也不能将床上那位，从鬼门关拽回来，这医鬼的名儿，我是突然就想到了，绝没有旁的意思。”
　　“虚名罢了。”凌波摇摇头，“病人未醒，老身得守着，二位自便，偏房若不肯歇，这附近的客栈，只有来顺楼还不错，二位可去那边入住。”


第195章 
　　出了凌波的住处，入住客栈，关上房门，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
　　红莺娇带着几分激动，抓住柳月婵的手腕，整个人高兴的很：“月婵，她居然是春晖门长老凌波，活着的凌波！这趟来的不亏，撞大运了！”
　　“上辈子我师父重伤时，我们西南的人还找过她，但她行踪不定，找到时只剩个衣冠冢，人早没了，不知道死在哪儿，没想到会在罗川灵脉遇见。”
　　“回头让她给你把把脉，元师姐是不错，但医术比她肯定差远了！”
　　柳月婵：“……”
　　元师姐曾跟随凌波长老学医，这也是柳青旋让师妹来丽水镇摆放，顺便泡温泉的重要原因，柳月婵沉默片刻，没有将此事说出，担忧惹来红莺娇对她伤势轻重的怀疑。
　　柳月婵垂下眼睛。
　　她听见凌波的身份时，确实有心求医，但需独处时机。
　　“对了月婵，你送她一套阵法好了，或者回头我弄点寻踪的宝贝放她身上，等哪天我师父再出了事，也好寻她！”说到这里，红莺娇眉头一皱，“几十年前，都说她发了疯一样，满地方搜寻能延寿续命的奇珍异草和上古丹方，正好我给娘也准备了不少，要是直接与她交换一些，她应当会同意吧？她给凡人治病倒是不收钱，对修士可是出了名的狮子大开口……”
　　柳月婵的目光，落在红莺娇因兴奋而发亮的脸颊上。
　　她给红莺娇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沉重：“莺娇，你看凌波前辈周身，可有春晖门长春功法运行时，灵气亲和之感？”
　　红尹娇回想了下，略感惊讶道：“好像，没有？”
　　“她的双眼，可有半分神光灵韵？”
　　“……没有，她双目浑浊，甚至……”
　　“那时我在布阵，你与她更近。”柳月婵的声音放的更轻，“除却药草味，可嗅到一丝，令人心头发闷的腐朽之气？”
　　红莺娇脸上的兴奋之色一点点褪去。
　　“原来她说她要死了，是真的。她衣着简朴，我还以为她没钱了……”
　　柳月婵见红莺娇已经明白了，话语中，不乏几分唏嘘道：“道韵已衰，肌骨含秽，多次强行延寿却无法突破境界，时间一长，天地法则相斥，身体再难承载灵气运转，道基枯竭，便会进入不可逆的天人五衰之境。”
　　“五衰之境的征兆显现，再怎么吃延寿之物，也是无用。”
　　红莺娇皱眉道：“可惜，看她的样子，也就这几天……我娘如今好好的，还没病，我师父也……不然我还能邀她去西南一趟。要不我还是邀请看看？在太泽皇宫陪段朝颜时，我看那儿的太医，有事没事都给她请平安脉。”
　　“琼崖谷以预知闻名，她在这个时候留在丰州城，只怕是有什么未了之事，即便你邀请她，她也未必会答应。”
　　红莺娇想想也是，一时颇感失望。
　　“算了，不说她了，月婵，你到底在小悟市是个什么打算，其实我也不着急回西南，要不丘玉函的事儿办完了，我们先去小悟市吧！”
　　“不急了？”
　　红莺娇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柳月婵对她何等了解，总算是醒悟了几分。
　　红莺娇话一出口，心道不妙，又找补道：“其实也急，但我娘，就算我现在问她圣火种的事，她八成也不会告诉我，还有的耗呢，我只回去一阵陪陪她，当尽孝了，能查到多少算多少，查不到先搁着嘛，也就没那么急，但小悟市不一样，也就开那么几十天，别耽搁了你的事儿。”
　　“月婵，你就告诉我嘛，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柳月婵冷冷道：“你这也不急，那也不急，就缠着我急，我倒是不急了，这样，你猜吧！”
　　“怎么又让我猜！”
　　“猜中了，请你吃这来顺楼的白米饭。”
　　“又来！”红莺娇差点跳起来，“我就多问几句，怎么了嘛，不能问啊。”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着精神奕奕的劲头儿，实在很难跟温泉时痛哭流涕的人联系起来，不由眉头蹙起。
　　一想到自己可能上当了，就有几分恼火。
　　“到时候你就知道，我要修行，你也去修行吧！”
　　不愿继续纠结感情之事，柳月婵将人推出去，关门打坐。
　　红莺娇在门口嘀咕几句，她只当没听见。
　　这一趟来，不光是因为丘玉函的求助。
　　熊岛之事也是柳月婵十分关心好奇所在，只是寒毒侵心、神魂欲散者万难救回，柳月婵忠人之事，没有抱什么期望，想着等玉函回来，那人救治无望，便离开。
　　没想到到了丰州城，丘玉函提及的医师竟会是春晖门长老凌波。
　　若那熊岛修士能救，她神魂有缺的情况，对凌波长老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在找到孩童妖前，便又多一份压制之法。
　　*
　　入住来顺楼，一夜打坐。
　　竖日清晨，柳月婵和红莺娇早早来到了凌波的住处。
　　房门紧闭，阵法静静流转，二人没有贸然打扰，只在小院静候。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
　　凌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脸色比昨日更显灰败，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死灰，周身气息衰败如风中残烛，可见救治病人耗费了她极大心力。
　　但凌波出来见她们时，发髻提前梳过，显得十分齐整，衣服上没有一丝药渍，虚弱迟缓至此，脊背依旧竭力挺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端庄仪态。
　　唯有浑浊的眼睛，无法遮掩其中浓浓的疲惫。
　　“你们进来吧，他醒了。”
　　竟真救醒了！
　　柳月婵暗暗心惊，红莺娇不敢置信，连忙随她入内，屋内开了窗，此时光线大亮，浓重到刺鼻，雕花的木床上，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般倚着垫高的被褥，正是丘玉函在悬棺处救下的修士。
　　他身材高大，瞧着像中年人，但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瘦骨嶙峋，加之头发斑白，也曾被丘玉函以为是老人。
　　因昨日被红莺娇刮了络腮胡，此时瞧着，更显老态，是一张棱角分明，颇具仙风道骨底子的老年面庞。
　　柳月婵昨日没有进屋见人，乍一见他，心头莫名一跳。
　　这人竟与那位苍山的莲道人，有五分相似！
　　只是这床上之人眼窝深陷，黑眉黑目，青灰色的皮肤紧裹着嶙峋骨架，透出初醒时的虚弱，而莲道人白眉入鬓，神仪内莹，气质较之更出尘，也更年轻些。
　　凌波这时转身出去，端了一碗汤药进来，动作轻柔得近乎对待孩童，将药碗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温声道：”莫急言谢，饮药，稳神魂。“
　　此人顺从咽下，喉咙艰难吞咽，许是恢复了几分气力，他看着凌波，那双微睁的眼眸便透出几分锋利的审视，气质也渐渐冷肃，即便虚弱地倚靠在床头，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疏离感。
　　凌波见他全部吞咽完，笑道：“喉咙舒服多了吧？”
　　他看着凌波的白发点点头，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已入“天人五衰”之相，而屋内两个年轻小辈修为不过是金丹期，不足为惧，望着打开的房门，外头的阵法无形无影，一眼便能看出是遮掩痕迹的阵法。
　　那日拼了个神魂欲散，迫得贼人离开，濒死之际感应到一个女子靠近，将困住他的阵盘悄悄破开，托起他的手掌，呢喃熊岛二字，后将他带出险地。
　　想来那女子便是着屋内年轻人中的一位。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救他的人，不光找了安全的地方安置，竟然还能为他寻得神医医治……
　　“诸位恩人大德，天善，没齿难忘。”
　　老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十分虚弱，却带着一种冷硬的清晰，报出名号的同时目光如钩，感激有之，更不乏试探之意。
　　目光紧盯着屋里的人，熊天善的目光充斥着置身于完全陌生、可能暗藏凶险环境中的审慎和怀疑。
　　“天善？”
　　“当啷”一声，凌波手里的药碗脱手。
　　那两位年轻女子对他的名字毫无反应，可凌波药碗破碎，惊骇莫名的样子，分明是听过他的名字，或许，还认得他。
　　“你认得我？”熊天善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枯瘦的手指在被子下掐诀。
　　凌波本是想以救命之恩，换着熊岛修士几分寻人的希望，谁曾想苦苦寻觅数百年的名字，就这样轰然在耳边炸响。
　　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惊骇的目光，死死盯着床上的冷肃老者，双手剧颤，浑身抖若筛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时往前走了几步，嘶哑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了。
　　“您说，您叫天善，是……是熊天善吗？”
　　那声音尖利沙哑，似乎喉咙都被撕裂了，乃至于嘶吼出声。
　　“是、是熊岛岛主，熊天善吗？”
　　第二次问出这句话时，凌波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语气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凝重之色。
　　“当真？！”
　　柳月婵和红莺娇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熊天善眼神锐利，缓缓道：“真又如何？”
　　咚——
　　一声闷响！
　　那是膝盖沉稳叩击地面的声音。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凌波腰背挺直如苍松，忽然毫不犹豫的，双腿直挺挺重重跪在床前。没有一丝摇晃，更没有惊骇过后的瘫软，那不卑不亢的姿态，充满期盼的双眼，隐隐有泪光凝聚，却始终不曾滑落。
　　“苦寻多年，今日得见，苍天开眼！”凌波叩首，后抬起头，直视熊天善，面上忽然浮现出刻骨的哀痛。
　　“何至于此！”熊天善震惊之下，想要去扶。
　　凌波枯瘦如爪的手死死抓住熊天善伸过来的胳膊，阻止了他的扶起，声音嘶哑道：“请岛主解开我家主人尸身上刻印的魂纹道锁，让我知晓当年主人身死的真相！”
　　“你家主人是？”熊天善立刻询问。
　　凌波似乎陷入回忆，咬牙恨声道：“吾主，乃太泽已故衡武君之妹，姬蘅公主！”
　　“吾主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琼崖谷无崖道君曾为她预言，因她而死，本该气运无极，一声富贵安详，怎料才二十二岁便横死宫中，少时您曾应其父太泽帝之邀，为她刻下魂纹道锁……”
　　“我乃公主座下宫女，凌波。”
　　“当日心月狐闯宫，杀死无数皇族中人，剥起腹，食其肉，死伤无数，公主去世那日，我在荷花池中寻得公主尸身，公主亦被开肚啃噬，可这绝无可能！公主身上，有奎山道祖所传护身灵宝，八宝凝神链，即便是妖王再世，也不可能没有丝毫动静，就被暗杀于太华莲宫！”
　　“请您解开魂纹道锁，令我一探公主当年身死真相！”


第196章 
　　大雪飘滂。
　　茫茫大地战火渐熄，蝗旱苦频，草根木叶充饥，官府微粮亦难保一日餐粥。
　　凌波不是凌波。
　　那一年，父母给她取名水来。
　　到处都是孩子们饥饿的肠鸣和哭声。
　　水来看着自己瘦弱的弟弟妹妹，将自己卖给了人牙子，车轮踏过骷髅遍地的泥土，眼泪洒在地上便成了血斑，父母竹竿似的身影也越来越远……
　　她勤快，聪明，说话讨喜，做事认真。
　　招宫女的管事选中的一批小丫头里，就有她一个，于是她进了太泽皇宫。
　　那是怎样的震撼，宫墙里的风都是软的。
　　春日梨花开满庭阶，满宫芬芳，没有一颗树被剥掉树皮。夏日会分发瓜果，清甜解渴，没有一处干涸的河床，更别说蝗虫。秋天贵人们吃蟹，蟹肥菊黄，不用提防流寇，担心穗子瘪小。
　　冬天她穿着厚厚的衣服，烤着宫中暖融融的炭火，几乎忘记外头还有妖物肆虐。
　　所以那一天，当看到西宫门就闯进的妖怪，咆哮着距离她越来越近，她浑身发抖，瘫软在地，惊恐的无法动弹。
　　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到她面前，张开了双臂。
　　“公主！”
　　“保护公主！”
　　一位小公主冲过来，挡在她面前，护卫们前赴后继地出现，妖怪很快被杀死，公主被人簇拥着带走。
　　水来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公主的脸。
　　只记住了她的名字。
　　姬蘅。
　　＊
　　堂屋中央。
　　凌波抚摸着一口通体漆黑，触手冰寒刺骨的棺材，缓缓将它推开。
　　随着棺材的打开，望着棺中人凝固在二十二岁的年轻容颜，过去那么多年的模糊回忆，也渐渐浮现清晰。
　　躺在棺中的，是一位身着华贵宫装的女子，虽非绝色的美人，但见着她，便感到一种令人心安的福气和亲和。
　　她便是姬蘅公主。
　　她肌肤莹白，面颊红润，唇角噙着意思若有若无的恬静笑意，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
　　这样的神采，令柳月婵和红莺娇不约而同，想到了段朝颜托来的那副古画。
　　莲花池中，古画中的少女眉眼弯弯，抱狐戏水。
　　画师精准描绘出了这位公主最鲜明的神态。
　　任谁看到姬蘅公主，都会升出一种亲近感觉，感叹她的面相，坚信她是一位福泽深厚的公主，肯定凌波那句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的话。
　　姬蘅乌黑柔亮的长发，早已在凌波将她放入棺椁中时，便梳理得整整齐齐。
　　繁复的宫装包裹着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安详，面容平静，长睫如栖蝶，丝毫看不出，这个仿佛在睡梦中安然阖眼的公主，曾遭遇何等可怖之事，被生生剥开肚腹，尸身沉浮荷花池……
　　熊天善的目光落在棺中女子面上时，遥远的回忆在脑海翻腾。
　　那圆润柔和的面部轮廓，熟悉的眉眼，漆黑的棺椁，令熊天善冷肃的面容上，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犹豫，赤水死海边，密密麻麻的悬棺，在他心中渗出无数灰色的影子。
　　“岛主！”凌波站起，搀扶着熊天善走到棺前，“请解禁。”
　　柳月婵察觉到了熊天善眼中的那丝恐惧，但很快熊天善便压下翻腾的心绪和疑惑，在凌波的搀扶下，靠近了棺材。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公主，而是在距离她眉心三寸的虚空，勾画了一个极其繁复的符纹，以灵气勾画完符纹最后一笔时，那纹路不断旋转，由无数细小的暗金色灵力交缠汇聚成一个立体的“钥匙”状。
　　魂纹道锁，就真的是锁，比米粒还小，直接烙印在神魂本源深处，隔绝一切外力窥探，唯有岛主可解开，代表着熊岛炼器术的巅峰造诣之一的，锁。
　　熊天善的脸色愈发苍白，他伸出手，指腹点在“钥匙”上，血从指腹涌出，将钥匙包裹，紧接着，熊天善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动作。
　　他将流血的指腹，狠狠刺向自己的左眼，插了进去！
　　“唔……”熊天善的额头有冷汗滴落，似乎忍受着一种痛苦，左眼并没有鲜血流出，而是一缕极其纯粹的淡金色光芒，被他从左眼抽了出来，缠绕在他的指尖。
　　这缕淡金色的光芒，正是打开魂纹道锁的核心，蕴含着熊天善当年炼制时留下的独特印记，他将这印记再次和“钥匙”融合，缓缓刺入了姬蘅公主的眉心。
　　“喀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脆裂的声音，从公主体内响起。
　　“开！”熊天善嘶声道。
　　公主的肌肤开始透出光芒，那光芒如化为一缕缕破碎的细丝，渐渐从姬蘅公主身上消散，一道笼罩公主整个人的黑色“锁”影从公主身上缓缓升起，停在距离她三寸的虚空，空气中仿佛晕染了墨汁，颜色越深，虚影越小，最后化为米粒大小的黑点，轰然湮灭。
　　凌波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着伸出手。
　　一股庞大、混乱、充满绝望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再没有半分阻碍，投射到了凌波以灵气构造的镜面中，随着光影的扭曲，倒转……
　　*
　　小悟市。
　　紫袍翻飞，如一团被驱赶的阴云，狼狈而快速地消失在小悟市的人潮尽头。
　　领头的李貌元临走前，那狠厉不甘的眼神，几乎化为实质的钉子扎在萧战天的背影上，但李长老宽阔的背影如大山一般，将自己的弟子挡住了，顺便拦住了紫薇幻境的攻击，将之打了回去。
　　紫薇幻境的人自知打不过这赶回来的凌云宗长老，只能悻悻离开。
　　“战天，没事吧？”李长老摘下自己的草帽朝着萧战天扇了扇，又递出一瓶丹药给他，低沉温厚的声音，透着关切，“那几个腌臜东西，怎么又来了，我刚刚还特意去找了紫薇幻境的长老，唉，就离开一会儿功夫，这些人，怎么就劝不听呢。”
　　“左右打过招呼了，再来，我可下狠手了……”
　　萧战天抬起头，脸上残留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惶和委屈，摇了摇头道：”我没事，师父，幸亏您回来得及时。“
　　李长老看着萧战天温顺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怎么没把我留给你的法宝，拿出来用？”
　　“忘了，想着他们找茬，也就骂几句，忍过去就好，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动手……”萧战天用手背擦擦嘴角的血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点颤抖，那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更冰冷的念头，被强行压制在温顺皮囊下的战栗，“弟子……弟子又给您惹麻烦了。”
　　听见这话，李长老对紫薇幻境的火气，顿时被一种更为熟悉的，混杂着怜惜的暖流取代。
　　他叹了口气，蒲扇般的大手落在萧战天的肩头，轻轻拍了拍道：“说的什么话！你是我凌云宗的弟子，轮不到外人欺负。走！试试师父的新药，昨个在小悟时逛了一圈，总算凑齐了，说不定能让你的灵象恢复一些。”
　　李长老掌心传来的暖意，并不能牵动萧战天除热度以外的任何想法。
　　灵象。
　　这两个字只让萧战天更坚定了之前的打算——
　　时间不多了，他要在小悟市，杀了李长老。
　　也许紫薇幻境的人找茬，是个好机会。
　　李长老，这个被他称为“师父”的人类，几十年如一日地为他搜寻奇珍异宝，熬炼灵丹，投入无数。这些行为，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恩情如山，可那些堆积如山，却毫无用处的药渣，只让萧战天明白了一件事。
　　李长老在灵象上所能提供他的帮助，已然耗尽。
　　无能之人的关切，对萧战天而言，毫无用处。
　　灵象缺失，修为进展迟缓，在这个修真界，注定是要受人欺凌，即便是在凌云宗，内外门也相差也很大，外门时他受过不少欺负，进了内门，在灵药圃李长老和同门的保护下，情况才好转。
　　萧战天并没有将那几个人放在心中，若是修为足够，转瞬也就杀了，可若是修为不够，也只能忍耐。在凌云宗，有师父和内门的宗门规矩束缚，做个好人，尚能苟且，可离开宗门呢？
　　不管是妖族，还是刚才的紫薇幻境弟子，甚至别的宗门交易时，表面客气，背地漠视他的眼神，都在提醒萧战天，做好人，只有在凌云宗可以攫取一些利益，至于在外行走，将安危寄托于对方是个好人，则是完全无用的想法。
　　凌云宗只是能够令他暂时栖身的一片洼地，随时可能被更强者踏平。
　　柳如欢便是前车之鉴。
　　除了那个女人，他已经无法在凌云宗得到自己想要的。投靠妖族获取更多信任，才能得到更多机会。
　　野兽会叼着猎物去狼王的巢穴换取庇护，那兽性一般的本能，渐渐压过了人性的感官。
　　萧战天已很少再出现似懂非懂，迷茫的时刻。
　　妖族给他的三个选择。
　　唯有修为高深，却对他毫无防备的李长老，把握最大。
　　看着李长老的侧脸，萧战天随着李长老的话语不断变化面容上展现的情绪。
　　一只枯叶螳螂静伏枝头，完美融入了暮色的伪装。


第197章 
　　时间倒转千年。
　　人妖两族旷日持久，尸山血海的惨烈战争，以双方付出巨大代价的惨胜宣告暂时结束，大地满目疮痍，修真界到处追捕重伤逃窜的二十八妖卫。
　　那时的太泽为道门之首。
　　姬蘅公主睁开眼睛第一个见到的，并非是她的母后，而是太泽帝徐寰。
　　承天殿内燃烧着昂贵的龙涎香，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姬蘅伸手去抓，得到了一个慈爱的笑容。
　　“天地气运所钟？”太泽帝的声音低沉，在大殿空旷的回响中更显威严。
　　这是姬蘅公主听到的第一句话，那时的她并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好奇地睁大眼睛，随着父亲的转身，看向阶下的老人。
　　“无崖道友，此言当真？”
　　阶下之人，正是琼崖谷无崖道君，他身着鸦青色道袍，面容清癯，只是面上有些蜡黄，仿佛大病初愈，整个人摇摇欲坠，由一个稍稍落后半步，深深低着头的弟子搀扶。
　　“陛下明鉴。”无崖道君微微躬身，姿态谦和，声音亦是温和悦耳，“贫道窥此天机，绝无虚言，小公主命格贵不可言，秉承天地气运而生，降世辅佐陛下，定能护佑太泽万世基业。”
　　“无崖，辛苦你了。”太泽帝声音渐缓，“此情，我太泽铭记于心。”
　　“这是你唯一的弟子吧。”太泽帝的目光投向侍立在无崖道君身后的年轻人。
　　无崖道君拍了拍一直搀扶着自己的弟子，这弟子便应声出列，步伐轻捷无声，如同林间小鹿，抬起头时，容颜俊秀，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气质比他师父无崖道君更显温和，仿佛能无声无息浸润人心。
　　“晚辈鹿雅，见过陛下。”他躬身行礼。
　　“自即日起，你便是太子太傅，兼领国师。常驻碧波宫，为太子讲习道法玄理。”太泽帝的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决断，他看了一眼无崖，“一则，全朕与无崖道友相交之谊，二则，借此良机，昭告天下同道，琼崖谷与太泽，道门同心，互为臂助。”
　　鹿雅行礼，声音清朗坚定：“晚辈谨遵陛下法治，必当竭尽所能，辅佐太子殿下，不负陛下所托，不负琼崖谷与朝廷结盟之义。”
　　无崖道君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微微颔首道：“陛下盛情，琼崖谷铭感五内，小徒能得此机缘，亦是宗门之幸。”
　　师徒二人相视一眼，无崖道君挥挥手，雅鹿便退了下去。
　　殿内沉寂了好一会儿。
　　只有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
　　“那么，是她了？”
　　短短五个字，没有主语，没有明指，无崖道君面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彼此眼神交汇见，一切已不言而喻。
　　“是，陛下。”
　　太泽帝徐寰再次看向女儿，姬蘅的目光对向父亲的双眸。
　　那是一双精明锐利，充满灼热的期盼眼神。
　　“好孩子。”
　　姬蘅对父亲的目光感到十分害怕，咿咿呀呀了几声，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哭了很久，谁哄也不行，手忙脚乱的太泽帝将她递给奶娘，之后奶娘将她带回母亲怀中，她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困意让公主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凌波以灵气构造的镜面不断震荡。
　　凌波不愿让人探知公主太多私隐，只在可能存在的蹊跷和令公主感到恐惧、记忆深刻的地方停滞，让搜魂展现的记忆画面，更加清晰。
　　她命不久矣，即便知晓真相也很难报仇，让在场的人共同看搜魂展现的回忆，也有自己的私心。熊岛中立，柳月婵即便化了假名，但凌波前阵子去过仙门大典，听了一耳朵关于凌云宗的议论，虽没有看完擂台全程，但也知道柳叶究竟是谁。
　　只是对方有意隐瞒，她自然假作不知。
　　不然也不会再红衣女子说出那样明显的假名时，毫不在乎。
　　众人都在太泽帝最后的话语中觉察出几分蹊跷，红莺娇更是忍不住扯了扯柳月婵的袖子，只是无人开口，静静看着镜中回忆不断倒转……
　　*
　　承天殿檐角下凝结的冰锥，被姬蘅掰掉了十四根，倏忽便是十四载。
　　作为太泽最璀璨的明珠，在万千宠爱中长大的姬蘅公主，天生便带着一种暖阳般和煦的气息，所过之处，连最威严的侍卫嘴角也会不自觉地放松，最胆怯的宫娥也能在她明媚的笑容里抬起头。
　　她与皇后同住的凤来殿，时常有不速之客降临。
　　有时是春日的燕子，有时是盘旋的鹰，飞禽敛翅落在她的肩头，就连啁啾声都显得欢快，御花园里如梅花鹿这等走兽蹭她手心的果脯时，平日里的机警也不复存在。池中肥硕的鲤鱼，也会在她凭栏时聚拢，讨要几粒鱼食。
　　救下宫女，对她而言也是不足挂心的事情，不管多么狰狞丑陋的妖怪，她都不会感到恐惧。
　　这些奇异的变化，阖宫上下隐瞒的一丝不露。
　　搜魂术法展现的记忆碎片里，姬蘅公主十六岁前的回忆里，尽是流动的金色暖阳。
　　御苑繁花如锦，彩蝶翩翩，翠鸟落在她散开的头发旁边，偶尔她会拿珠花逗一逗这些鸟儿，当银杏铺满石阶时，她会随手抱起一只肥猫沐浴阳光，这些画面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有被天地万物温柔以待，纯粹的快乐。
　　偶尔，那位带着春风般笑容的鹿雅国师，会出现在她身边，为她推荐一些太泽附近的名胜古迹，探讨某本书上的逸闻趣事，或是为她讲解御苑中某种罕见花草灵植的习性。
　　他的存在，如同背景里一片恰到好处的柔光。
　　从未打搅过这份无忧无虑的美好。
　　直到姬蘅公主十六岁那年的盛夏，她和宫女们在聒噪的婵鸣声中，来到北都城西郊一处赏莲的好地方。
　　玉境潭。
　　这里因一池盛放的千瓣白莲而闻名，非是自然古迹，而是北都城一位豪商于十年前建造而成，而今碧叶如盖，白荷斗娇，铺满了大半潭水，幽幽莲香浮动，正是赏景的好时候。
　　姬蘅最喜荷花，十六岁的生辰之礼，便是正在修建的太华莲宫。
　　几尾黑背鱼儿悠闲地在莲梗穿梭，搅动一池翠影，翠影里一双手采下新鲜的莲蓬，递给身后提篮子的少女。
　　这少女，便是姬蘅。
　　她穿着清爽的鹅黄色宫装，梳着垂鬟分肖髻，眉眼弯弯，盯着莲叶上滚动的水珠，水珠折射阳光，那细碎的光芒就倒映在她眼底。
　　沿着曲折的木栈道，姬蘅挎着篮子往水潭深处走去。
　　她屏退了大部分随侍，让她们自去玩耍，只留下两个贴身又机灵的宫女不远不进的跟着，垂柳落在身上，叫她的后背有些痒痒。
　　寻了栈道旁的大石头坐下，姬蘅伸手挠了挠背。
　　风摇荡，蜻蜓踏着歪斜的萍叶，衣领受凉风，这里的静谧凉爽，姬蘅很喜欢。
　　正当她俯身，想将一朵离岸稍近、姿态尤美的白莲采下时，鱼儿甩尾声和一道极其细微的呜咽，混在荷叶的摇曳中，由风送进了她的耳朵。
　　姬蘅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急促而短暂的声音来自石矶下方，一处被茂盛芦苇和几块嶙峋怪石遮蔽的水岸交界处，那里水面浑浊，漂浮着一些腐烂的水草。
　　坐着看不见，姬蘅踮脚站起，在芦苇中瞧见一尾火红的颜色掠过。
　　她放下装莲蓬的篮子，放轻步伐，小心翼翼走过去，拨开坚韧的芦苇杆，探身往里头看。
　　只见湿滑的淤泥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瑟瑟发抖的东西。
　　似乎是一只狐狸。
　　本该漂亮的火红色皮毛，此刻被厚厚的黑泥糊住，纠结成络，狼狈不堪，小小的身躯缩成一团几乎嵌在冰冷的淤泥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嘴里竟死死叼着一条还略有挣扎的黑色鲤鱼……
　　鱼尾拍打着淤泥和水面，溅起一阵水花，这正是声音的来源。
　　叼着“猎物”的狐狸，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姬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呼噜声。
　　少女弯着腰，镶嵌着喧天珠的八宝凝神链自她脖颈垂下，轻轻摇摆。
　　恐惧令狐狸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每一次颤抖都牵扯到它身上几道被污泥覆盖，却依旧显眼的狰狞伤口。
　　暗红色的血痂在污浊中显得格外刺眼。
　　鱼尾的拍打，是垂死前最后的挣扎。
　　狐狸也一样。
　　“别怕，过来……”姬蘅的声音不由放得极轻、极柔，她缓缓蹲下身，长长的裙裾拖曳在潮湿的泥地上，她伸出手，试图安抚它。
　　白皙纤细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沾满泥浆的皮毛时，原本只是呜咽威胁的狐狸，眼中凶光暴涨，求生的绝望和剧烈的痛楚压倒了它的恐惧，它猛地一甩头，将嘴里徒劳拍打的鲤鱼甩到一旁，以极快的速度，狠狠一口，要在了姬蘅伸来的手指上。
　　“啊！”
　　几乎就在姬蘅痛呼声发出的同一时间，两道迅疾如风的身影，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瞬间便出现在姬蘅公主身后两侧！
　　落后的两位宫女已经赶来，面上满是担忧和惊怒。
　　“公主，您没事吧？”
　　“孽畜！”
　　一人声音关切，一人已闪电般探手按向腰间的法器囊，掌心灵力闪现，蓄势待发，便要将那松了口往淤泥里藏的狐狸击毙！
　　“别杀它！”
　　姬蘅扬声制止，甚至用身体挡住了宫女们掌心所向之处。
　　“只是咬到手指，我没事，它太害怕了，不要杀它！”
　　宫女心疼不已。
　　“公主！您流血了！”
　　“这畜生竟敢伤您，留它不得！”
　　“一点点。”姬蘅往背后藏藏手，露出腼腆的笑容。
　　“破了一点皮，一点都不疼，涂点药就好。”
　　“它没有妖气，不是妖怪，一定是身上的伤口太痛，太害怕了，才会咬我，你们看，它伤的这么重，多可怜啊，只能躲在泥里发抖，抓鱼吃，就算咬了我，也马上就松口了……”
　　姬蘅扭头，看狐狸舔着唇，将唇边的血迹舔了个干干净净，呆呆望着自己。
　　那一双淡淡的琥珀色眼睛，恐惧和凶狠交织着，却更深地透出一种茫然和不知所措，似乎被宫女们吓傻了。颤抖着想要爬开，但因为伤重无法支撑起四肢，只能在淤泥里挣扎。
　　姬蘅心中怜意大生。
　　除了妖怪，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害怕自己的小动物。
　　“它的眼睛真美，锦书，我们救一救它吧！”
　　“我想养它。”
　　四散的宫女们都围了过来，这不是姬蘅公主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即便宫女们感到不妥，但在公主的撒娇央求下，也不忍心拒绝，最后只能依她。
　　唤作锦书的宫女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条闪着金色光芒的绳索，正是宫中用来束缚可疑之物的缚灵索。绳索如灵蛇一般探出，不容抗拒地将淤泥中的狐狸拉了出来。
　　后排一位小宫女自觉要去接这脏兮兮的狐狸。
　　公主却迫不及待地将狐狸抱到自己怀里，冰冷的淤泥和湿透的皮毛立刻浸湿了她胸前华美的衣裙。
　　姬蘅低头看向怀中因为束缚和惊吓而僵硬的狐狸，伸出那只隐隐作痛的手指，轻柔地点在狐狸湿漉漉、温热的鼻子上。
　　“咬不了我了吧……”
　　“别怕，以后，你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我的。”


第198章 
　　凤来殿。
　　狐狸被安置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竹篮里。
　　姬蘅坐在竹篮旁的软凳上，手指的伤口早已痊愈。
　　她用小银匙舀起散发着灵气的药液，耐心地哄狐狸喝下，然后用白皙的手指站着碧绿色的灵药膏，小心翼翼得涂抹着竹篮蜷缩着的赤红狐狸。
　　狐狸的毛发黯淡纠结，沾满了干涸的淤泥，后退上那道深不见骨的撕裂伤口，边缘翻卷着，无论姬蘅如何清透的清理、涂抹药膏，伤口依旧顽固地渗着丝丝缕缕的血水，毫无愈合的迹象。
　　狐狸似乎对她身上那股温暖安定的气息产生了某种依赖，身体在公主的抚摸下渐渐松弛，不再紧绷颤抖。虽然依旧警惕，但抗拒明显小了很多，半眯着眼睛，小口小口吞咽着，视线落在那白皙的指尖上，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它用鼻翼嗅闻，贪婪捕捉萦绕在姬蘅周身，特别是被它咬破的那个伤口处残留的甜蜜香气。
　　那香味已几近于无，但仅仅是当初那一口咬出的血珠，就足够令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伤口的灼痛都变轻许多。
　　正当姬蘅为这毫无起色的伤口感到烦恼时，寝宫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
　　“公主殿下，鹿雅国师求见。”
　　“快请国师进来！”姬蘅连忙应允，她正想找这位博学又温和的国师问一问这只狐狸的情况。
　　门扉无声滑开。
　　“殿下安好。”
　　一个身影飘然而入，鹿雅温和清越的声音，配上他眼角眉梢天然那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无论何时都显得真诚无比。
　　“国师，你来的正好，你看，我捡回来一只狐狸。”姬蘅迫不及待提起篮子，递给鹿雅道君看，“但它伤势很奇怪，我用了上好的药膏，都不见好，总是渗血，请帮我看看它。”
　　“这狐狸，倒是好福气，得您怜惜，伤的这么重，这世上，也只有您能救它。”鹿雅含笑上前，伸出修长干净的手，并未直接触碰狐狸，只是隔空在那狰狞的伤口上虚虚拂过。
　　“我本想要些更好的灵丹，可母后知道了，定会担心，追问之下，若得知我被咬，它就不能留在我身边了。”
　　“嗯，这伤势确实有些棘手。”鹿雅沉吟着，从宽大的道袍袖口轻翻，一个玉瓶出现在他的掌心，瓶塞扒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异香瞬间弥散，“此丹或可助您，殿下，请让它服下。”
　　瓶内静静躺着一粒龙眼核大小的丹药，通体赤红，隐隐有金光游走，仿佛封印着一缕跳动的火焰。
　　姬蘅见多识广，迟疑道：“这颗灵丹，很珍贵吗？”
　　“非也，只是一般疗伤所用，只是我采集了一缕精火灵植，闲来无事，将这药丸炼的好看了些，如果您喜欢，下次我在丹药中，也可炼一朵莲花。”鹿雅用指尖捻起那枚小小的，却散发着惊人能量的丹药，动作优雅从容。
　　“真的么，那我想要一颗。”姬蘅被他逗笑了，接过丹药，凑到狐狸嘴边。
　　狐狸半阖着琥珀色的眼瞳，掀开眼皮看了一眼鹿雅，鹿雅微微颔首，狐狸便伸出舌头一卷，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下肚，赤狐的身体微微一颤，后腿上深可见骨，顽固渗血的狰狞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起来，翻卷的皮肉仿佛被无形的手抚平，暗红的污血，就在一瞬间被蒸腾殆尽。
　　不过两个呼吸，狐狸身上肉眼可见的伤口已全部消失。
　　赤狐原本萎靡的气息也陡然变得旺盛起来，黯淡的毛发重新焕发出油亮的光泽，在阳光下如同流动的赤金火焰。
　　“还是修士的灵丹好用。”姬蘅感叹着，“国师，我真想早些修行，明明可以感应到周围充盈的灵气，却无法纳入体内……”
　　“这只是暂时的，您忘了吗？我的师父无崖道君，曾为您预言。”鹿雅温声回应，“您是秉承天地气运而生的人，过早纳入灵气，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觊觎和麻烦，所以陛下才将您的灵脉封印。”
　　“我没有忘，可是，可是父皇不肯告诉我，何时才能解开。”
　　“快了。”鹿雅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让姬蘅愣了下，这才注意道鹿雅今日似乎有些难过，那微微下垂的眼角，让唇边的笑意都显得勉强。
　　“国师，您怎么了，可是遇到什么烦难之事？”
　　殿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终于，鹿雅似乎被这声关切的询问触动，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唇角轻轻一颤，微微侧头，难掩悲伤道：“公主，我今日来见公主，是想告知您，家师无崖道君，已于昨日……仙逝了。”
　　“怎么会！”姬蘅怔住。
　　她清澈的双眸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悲伤，这是姬蘅公主第一个熟悉的人离开，还是那位在她出声时为她预言、赐福的慈祥长者。
　　无崖道君每次见她，都会用枯瘦却温暖的手掌摸摸她的头，偶尔还会给她带一些可爱的小玩具。
　　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鹿雅静静地看着少女无声落泪，温和的眼眸伸出，如同幽深的古井，没有半分波澜，只是等公主抽泣声稍稍平复，才用一种几乎叹息，却又奇异地带着某种冷漠的语调，缓缓开口道：“家师，因窥探天机，为殿下批命，遭到反噬，这才……”
　　“唉！还好，他老人家去的很平静。”
　　姬蘅如遭雷击，泪眼婆娑地抬起头。
　　无崖道君……
　　是为她预言而死？
　　为什么？
　　预言会带来这样可怕的后果吗？
　　一种刺痛般的负罪感，将姬蘅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更汹涌的滑落。
　　“公主莫要自责，请节哀，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运行的轨迹，一环扣着一环，这便是因果。”
　　鹿雅的目光落在竹篮中，已然痊愈，正舒服打着小呼噜的赤狐身上，唇边再次勾起那抹春风化雨般的浅笑。
　　“家师当年为殿下预言，窥得天机，这便是因。遭到反噬，这便是果。家师修因果之道，结缘必了缘，早在预言时，已知晓会付出什么代价。”
　　“这绝不是您的错。”
　　他的目光在赤狐和公主之间极其微妙地流转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种无形的联系。
　　“就如同今日，殿下您一念慈悲，救下这只濒死的生灵，这便是您结下的因。”
　　“他日，这份果自会显现，以您无法预料的方式作为偿还。又或者，在您需要的时候，可以找它要一个果，作为回报。”
　　姬蘅还沉浸在悲恸里，听了鹿雅的话，露出几分困惑，思维一时有些迟钝。
　　她十六岁的聪慧，让她本能地觉得国师这番话极不寻常，似乎是劝慰，又仿佛在无崖道君的死亡之上，开启了一个新的预言，这让她有些不舒服。
　　“不回报也没关系。”姬蘅认真地说，“我救它，是我想救它。”
　　“等它好了，我就放它回山野之中，无拘无束的离开。”
　　鹿雅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平顺，还带了几分俏皮的打趣，笑着道：“有些恩情不必回报，但您不一样，我想它一定会回报您的。即便是天上的鸟儿，只要您喂养过，它们都会为您衔来一枝花。”
　　“师父他老人家最大的心愿，便是殿下能如他预言那般，平安、喜乐的长大。如果谈谈这只狐狸，就能让我们的小公主不要沉溺悲伤，也算是个好果子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姬蘅擦了擦眼泪，笑着道：“国师不要打趣我了，我不哭了。”
　　“那太好了，其实还有一件事。”鹿雅微微躬身，“殿下，陛下此刻正在承天殿召见一位贵客，命贫道前来，是请殿下晚宴时，与太子前往觐见。”
　　“贵客，是什么人？”姬蘅好奇。
　　“来自熊岛的贵客。”
　　承天殿内，气氛肃穆。
　　殿宇巍峨，殿门两旁，身着金甲的护卫如石雕般伫立。
　　身着玄黑绣金龙袍的太泽帝，端坐在御座之上。
　　太泽帝徐寰身材高大，面容威严，浓密的剑眉下，一双深邃的眼眸扫视着阶下一双儿女。
　　太子早已侍立一旁。
　　他身姿挺拔，面容继承了徐寰的刚毅轮廓，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与沉稳。
　　姬蘅就站在太子下方，她已重新换了衣服，洁面梳妆，此时乖巧站着，眨巴着眼睛好奇的望着殿中陌生的访客，一脸好奇。
　　太泽帝沉声道：“熊岛主，这便是朕的女儿姬蘅公主，太子你已见过。劳烦你，为我这对儿女设下魂纹道锁。”
　　熊天善那时候还是个少年模样，目光平静地转向公主，又很快移开，仿佛太子和公主与其它物件并无区别，都不入他的眼。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着两人的方向，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冷漠严肃道：“材料准备好了，请两位殿下放松心神，莫要抗拒。”
　　说完他便抬起双手，一通复杂的手势后，两个微小的银色锁状物品，便精准投入太子和公主的眉心。
　　没有炫丽的灵光，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只有一种冰冷坚固的物质瞬间融入灵魂深处的触感。
　　太子皱了皱眉毛，神色略显不愉。姬蘅忍不住摸了摸眉心，又摸了摸心口。
　　熊天善收回手，干脆利落道：“好了。”
　　熊天善看都没看太子和公主的反应，依旧是那副冷漠到几乎厌烦的表情，甚至省略了“幸不辱命”之类的客套话，直接对御座上的太泽帝发出询问。
　　“我可以走了吧？”


第199章 
　　凌波的镜子里，还在不断倒映着千年前的往事。
　　看到熊天善出现，红莺娇忍不住对柳月婵传音道：“月婵，真没想到，这熊天善年轻时，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样子，倒跟你从前有点像，只是你更内敛些，他没礼貌，好歹说句话，你是先礼后兵，看不入眼，话都不说，惹烦你，你就上手打了。”
　　柳月婵没好气道：“那只对你，你也不想想，你从前有多讨嫌。”
　　红莺娇可不想承认自己讨嫌，转移话题道：“这王禄老头年轻时，眼神倒确实像只小鹿，瞧着和善，也难怪有个鹿雅道君的美称了。不过千年前，琼崖谷居然和太泽关系这么好，真没想到啊。”
　　柳月婵蹙眉片刻，在红莺娇以为她不会搭话时，忽然听见传音。
　　“上一世，萧战天继承太泽皇位时，徐秉生曾对我说，要小心王禄，此人曾是道祖一脉，与太泽休戚相关，互为臂助，但后来另立山头，衡武君遭难时，心月狐不知为何恢复了全部妖力，若非他出手重创心月狐，杀死两个妖卫，太泽便就此断绝了，太泽感念他的恩情，但徐秉生却十分忌惮。”
　　“当年王禄，将逃窜归来的衡武君后裔，全部以妖名义，一一斩杀，另选旁支弟子扶持，那时莫忘仁赶回来时，一切已成定局，当时的太泽被妖族杀的重创，比之上次我们在碧波宫，更为严重，衡武君当日邀各宗集会，各大宗门皆有死伤，太泽几乎灭门，又如何敢得罪琼崖谷，此事，便如今日的太泽，为保大局，落了个不了了之。”
　　“衡武君出事后，太泽道门之首的地位，由此跌落，之后琼崖谷崛起，若非紫薇幻境夺了五藏山，如今的道门之首，还未可知。”
　　“啊？他看上去，挺像个好人啊，这些年琼崖谷也很低调，我娘说琼崖谷的生意是最好做的，从上到下都好相处。”红莺娇扭头看向柳月婵，瞠目结舌，心头一跳。
　　这一扭头，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柳月婵和红莺娇两个人在传音，说悄悄话。凌波看了两人一眼，目光锁在姬蘅公主怀中的狐狸身上。
　　柳月婵摇头道：“萧战天继位时，琼崖谷曾送来贺礼……”
　　“是一朵白色的莲花。”
　　红莺娇头皮发麻，一时间也说不出话了。
　　柳月婵的目光则落在紧盯着镜中鹿雅道君的熊天善，从这个头发斑白的老人眼中，看出了越来越明显的恐惧焦虑之色，几乎有些坐立不安了。
　　*
　　镜中的熊天善，面对太泽帝留晚膳的建议，也是干脆利落的拒绝。
　　“不必。”
　　年轻时的他，自负天才，又刚刚当上岛主，正是最得意之时，因着太泽提供的珍贵器材，这才肯出岛，对太泽并没有什么留念，满脑子都是回去炼器。
　　老迈的熊天善，看着镜中那昂着头的年轻自己，忍不住闭了下眼睛。
　　没有丝毫犹豫，镜中的熊天善微微侧头，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两步的老者，老者对他点了个头。熊天善便略带得意得挑了眉，对着太泽帝方向极其简洁地吐出两个字：“告辞。”
　　话音未落，熊天善已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而身后的灰袍长老，对着太泽帝姿态平和地微微欠身，算是劝了礼数，转身立刻跟上了熊天善的步伐。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缓缓关闭的殿门后。
　　*
　　殿中的氛围有些凝重。
　　姬蘅看看皇兄，又看看父皇，笑道：“父皇，那我们再叫上母后，一起去吃晚膳吧？”
　　太泽帝的目光犹如实质，目光落在太子刚毅的面庞上，忽然道：“太子，你跪下。”
　　徐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势。
　　太子身躯一震，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几步，撩起袍角，双膝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目光直视御座上的父亲，带着探询和压抑的紧张。
　　姬蘅迟疑两妙，跑过去挨着哥哥跪下。
　　太泽帝的眼神锐利如刀，对太子道：“朕要你，以太泽储君之名，以皇族血脉为引，在此，向列祖列宗，向座下龙脉，向朕，立下心魔血誓！”
　　心魔血誓？
　　父皇为何让哥哥立此等重誓？
　　姬蘅震惊，太子瞳孔紧缩。
　　“第一誓！穷尽此生，护你妹妹姬蘅周全！无论何时，她的安危，高于你的性命，高于太泽疆土，高于你所有子嗣妻妾！她若有损，你万死莫赎！可愿立此誓言？”
　　太子心头剧震，护佑妹妹，他责无旁贷，可父皇竟将妹妹置于太泽之上，这超乎常情，太子迟疑了几秒。
　　“可愿立！”太泽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十分严肃。
　　“自然愿意，儿臣，愿立此誓！”太子忙应下，咬破指尖，一滴蕴含金辉的皇族精血流出，悬浮身前。
　　太泽帝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旋即露出更深沉的凝重之色。
　　“第二誓！待你登基，须为姬蘅择一良配，招为驸马！绝不可将她下嫁出宫。”
　　太子心中疑窦丛生，但父皇对妹妹的偏爱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并未多问，这次十分干脆道：“儿臣遵命！愿立此誓！”
　　“第三誓！重中之重，待你登基之后，立刻昭告天下，你之后，下一任太泽太子，必须是，只能是——”
　　就在这时，太泽帝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微微佝偻，威严尽失，显出几分油尽灯枯的颓态，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让太子和姬蘅都错愕无比。
　　“父皇！你怎么了！”姬蘅冲上金阶，扶住太泽帝。
　　太泽帝的声音略显急促：“姬蘅，你先退下，我和你王兄，还有些话说。”
　　“父皇！”姬蘅泪水涟涟，不知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朕没事，调息片刻就会好转，退下。”太泽帝呵斥道，带着不容置疑之色。
　　“姬蘅，你先出去吧。”太子也道。
　　姬蘅看着太子严肃的脸，还有父皇眼中深切的疲惫，满眼惶恐，只能含泪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一步三回头，带着困惑与不安退出了承天殿，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隔绝了里面即将发生的，决定她未来命运走向的残酷誓言。
　　*
　　自那日后，太子似乎变了。
　　姬蘅公主敏锐地察觉道，哥哥看她的眼神伸出，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和疏离，不再像从前那般纯粹温暖。
　　她心中忐忑不安，忍不住向鹿雅国师倾诉，希望他能从中说合。
　　鹿雅轻叹一声，眼中带着劝慰和理解：“殿下莫要多心，我一直陪伴着太子，太子殿下进来政务繁忙，加之陛下龙体……难免心情沉重，莫长老近日也赶回来了，太泽内外诸事繁杂，您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他怎么会疏远您？”
　　“贫道会寻找机会劝劝太子殿下的。”
　　不知道鹿雅国师如何劝解，效果却立竿见影。
　　太子仿佛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对她宠爱有加的兄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皇后得知姬蘅曾被咬伤后，就多次忧心忡忡劝姬蘅将狐狸放归山野，可姬蘅却有些舍不得，她隐约觉得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改变了，只有怀里的狐狸，确确实实在她怀中，受她庇佑。
　　内心的战栗不安，在提醒着她什么。
　　就连曾经环绕周身温暖的气，也开始变的难以捉摸。
　　这种感觉在太泽帝骤然驾崩，母后病倒时，达到了顶峰。
　　她抱着狐狸哭泣，泪水一层层打湿狐狸的皮毛，狐狸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耳朵，偶尔也会舔舔她的面颊，似是安慰。
　　太子无暇看她，国师也不见了踪影，宫女们围着她安慰，可姬蘅却在那一日，感到了一种极为强烈的恐惧，那是曾经面对狰狞妖怪也不曾出现的恐惧。
　　一声春雷，雨淅淅沥沥下了几个月。
　　民怨愤愤，洪水冲垮了新建成的房舍。
　　*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太华莲宫建好了。
　　正值夏日芙蕖盛开，环水筑榭，艳艳的阳光照耀下，莲池仿佛会发光一般。
　　新任太泽帝，姬蘅的哥哥特意请来了宫廷最好的画师。
　　那一天，姬蘅梳着垂鬟分肖髻，与宫女们乘上小舟，泛舟荷花池上。荷叶临风翠作裳，宫女们闲拨荷花，围着少女嬉笑，荷池桥影乱分了光影，宽大的华服下，有只狐狸被少女抱着，它在臂弯中露出半边头颅小憩，细长的狐身掩盖在层层叠叠的华服美裳之中。
　　唯有一条火红的尾巴自层华服中伸出，勾那链坠……
　　画师妙笔丹青，将公主巧笑倩兮、狐狸温顺依偎的温馨画面定格在画面之上。
　　姬蘅的心情难得好转，她抱着越发灵动的狐狸，笑容明媚，将手边的烤鸡一点点撕开喂给它，狐狸琥珀色的眼瞳眯起，一眨不眨看着姬蘅的笑容。
　　画作完成后，太泽帝亲自在画上题词，令人将画卷收好。
　　姬蘅快要成年了。
　　*
　　太华莲宫为公主庆生辰。
　　满堂簪绂，欢声洋溢，午后，姬蘅高高兴兴和宫女们回来，凌波也在其中。
　　望明镜，空荡荡的寝殿，已没了狐狸踪影。
　　宫女们找遍了太华莲宫也没有，只在狐狸时常趴着啃烤鸡的藤席上，发现一缕赤红的毛发，众人将这毛发给公主。
　　姬蘅登上太华莲宫最高处，晚霞残照，一双白鹭落在莲池，又飞远了。
　　姬蘅失了神似地望着宫墙外的远山，喃喃道：“今儿的烤鸡，还没来得及吃呢……”
　　“公主。”凌波担忧地望着她。
　　不知从何时开始，姬蘅总能感到周围类似的目光。
　　“回去也好。”姬蘅淡淡一笑，心中虽失落，却也明白强求不得。
　　早该放归山林了。
　　*
　　夜里起风，下了一晚的急雨，到了第二日依旧不曾放晴。
　　头上云俱黑，点点落宫墙。
　　夜晚姬蘅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却没有安睡，只是看着窗外红墙上，那蜿蜒的水痕，隐约听见千里外的雨声也来了，誓要洗尽红埃去。
　　一阵惊雷，照亮了她床榻边的不速之客。
　　那不是躲雨的燕子，淋湿的猫，而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张脸是模糊的。
　　“姬蘅。”
　　对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已向父皇应下第三誓，你腹中所出之子，将是太泽未来的储君。”
　　“皇兄也是没有办法，唯你所出之子，是灵胎降世。列祖列宗在上，为了这一天，太泽已付出了太多太多……”
　　“原谅皇兄吧。”
　　惊雷咤雨，空荡荡的太华莲宫，今夜没有一个宫人在外行走，水落在阵法结界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凌波绣着一条狐狸沐浴在阳光下的花纹手帕，在狐狸的尾巴上戳了一针，嘟囔道：“没良心的小狐狸，就这么走了，公主多伤心啊！”
　　万瓦鸣枯竹，雷声一声比一声大，凌波被吵得心烦，将窗户牢牢关上了。
　　*
　　太华莲宫的宫门在凌波身后缓缓关闭，落锁。
　　“公主开启灵脉，需要很久么？”
　　“这么长时间不能见公主，我会很想公主的。”
　　“为了保护公主，陛下宣称公主病了，需在莲宫静养，在莲宫布置了好多阵法结界，自从先皇驾崩，外面那些宗门是越来越不服管教了，听说前日还有人闯宫杀了一位长老呢……”
　　“我新学的糕点，还没让公主尝尝呢。”
　　“为何一定要封闭莲宫呢？”
　　“据说是来为公主开启灵脉的修士要求的，那些外面的修士，一闭关就要好久好久呢，头也不洗，衣服也不换，用法诀解决。”
　　“哎呀，真受不了。也不知道公主习不习惯。”
　　*
　　姬蘅做了一个梦。
　　在一个白色的陌生之地，她惺忪着双目，快要睡着了。
　　柳条垂落在肩头，背后的垫子好软好软，这让她感到很舒服，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
　　可是不行。
　　她还在等人。
　　是谁呢？
　　*
　　莫长老又一次离开了皇宫。
　　继承的风波已经完全平息，这一年，新帝时常探望太华莲宫的妹妹。
　　但大部分宫人，还是没有见过公主。
　　新帝登基第四年，太泽帝迎青梅竹马的世家之后，赵氏元淑入宫，封为丽妃。
　　丽妃清丽出尘，是一位绝色美女，但并不是美艳绝伦，瞧着会勾引人的女人。
　　相反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着大家闺秀的风范，从不逾矩。
　　太泽帝虽与她一同长大，但因赵氏祖辈去世，赵元淑离开北都城服孝后，也有五年未见，再次相遇时，竟如入魔般，对她生出狂热的思慕之心，迫不及待的将她接入太泽宫中。
　　这一届太泽帝，天泽出众，实力虽比不上先皇徐寰，也十分厉害了。
　　出于谨慎之心，新帝接她入宫后，也冷待了许久。
　　后经国师去除嫌疑，两人恩爱无比，同进同出，去太华莲宫的次数也大大减少。
　　丽妃的出现，如同一抹清新的风，吹散了这几年太泽帝眉宇间的烦躁与暴戾。
　　姬蘅第一次见丽妃。
　　也是夏日。
　　她被人半扶半架着，抬出寝殿，安置在小舟上，身后垫着柔软的枕头，大大的油纸伞撑开，将她整个人笼罩住，身边的宫人都是陌生的，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也没有开口。
　　似乎有人来了。
　　但她听不清楚。
　　刺眼的阳光下，姬蘅支撑着倚在舟侧，将手浸到池水中，目光投向小舟下的游鱼，等待许久，可那些鱼儿已不再簇拥到她手心，讨鱼食吃。
　　清澈的池水中，几尾黑鲤悠闲地摆动着尾巴，在碧绿的莲梗间穿梭嬉戏。
　　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然而，当姬蘅的目光追随着一位红鲤游弋的轨迹时，一股难以遏制的，强烈的恶心感在胃里翻涌。
　　“呕——”她猛地俯身，对着池水干呕起来。
　　姬蘅本就虚弱到了几点，这翻江倒海般的呕吐几乎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令她眼前阵阵发黑。
　　有宫人来扶她，可她呕了半天，却只吐出几口苦涩的酸水。
　　一片凋零的荷叶，垂落在小舟上。
　　四周很安静，只有姬蘅大口喘息的声音。
　　下一瞬，姬蘅感到自己被拉了起来，那是一个略显粗暴的动作，对方将她拉到自己怀中，轻轻圈住了她，和她从前圈住怀中的猫儿狐狸一样。
　　“乖！乖！”


第200章 
　　衣着华贵，举止高雅的丽妃抬起手腕，手中一柄玉扇朝着公主扇了扇。
　　“公主，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吃点东西吧，吃了就好了。”
　　“把食盒拿过来。”
　　精致的食盒很快就被递来，揭开。
　　一股浓郁诱人、带着炭火焦香的烤鸡味道瞬间弥散开来，霸道地盖过了荷花的芬芳，丽妃伸手抓起，递到姬蘅嘴边。
　　那金黄酥脆的鸡皮，饱满流油的肉汁，顺着雪白的手滴落，正好落在姬蘅唇上。
　　“吃啊~啊。”
　　姬蘅感到靠着的胸脯轻轻震动，似乎抱着她的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公主怎么不吃啊？”丽妃不理解。
　　“娘娘，公主刚吐过，还是叫太医，饮些粥吧。”
　　“粥很难吃，怎么会好呢！”
　　“要吃鸡！吃完就好了。”看着姬蘅苍白消瘦的面容，“丽妃”忽然感到很焦躁，她用力将鸡腿塞进公主唇齿间，可对方呆呆地看着她。
　　这种神采，真正的丽妃或许没有见过。
　　但心月狐见过，就在她剥下赵元淑的皮，披在自己身上时，那个血肉模糊的人类，就是这样看着它。
　　有些人会恐惧的哭嚎嘶喊，发出臭味。
　　有些人不会，只是呆呆看着它，变成傻子和疯子。
　　她喜欢听人类的哭嚎声。
　　不喜欢看这种眼神。
　　姬蘅很快就要变成傻子，变成疯子了。
　　那股曾经让它感到舒服，温暖而又鲜活的气息已不复存在。甚至让她感到留念，特意前来拜访的笑容，也从公主脸上消失。
　　为什么？
　　灵脉未开，难道是真的生病了？
　　丽妃歪了歪头。
　　那双在艳阳下显得格外剔透，呈现出美丽琥珀色的眼瞳，此刻充满了单纯的、野兽般的困惑。
　　它无法理解公主对美味食物的无动于衷。
　　这让它又开始不耐烦。
　　丽妃无法使用神通，让姬蘅如她哥哥那般，只要吹口气，就能沉溺美梦之中。
　　此时它只能打量姬蘅脖子上的八宝凝神链皱眉。
　　看着公主苍白消瘦的脸和不断落泪的眼睛，再看看手中香气扑鼻的烤鸡，它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呆在姬蘅身边，烤鸡就比人肉好吃。
　　变了。
　　这个唯一让它有几分喜爱的人类，变了。
　　烤鸡也变了。
　　它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丽妃站起起身，以端正从容的姿态和公主告别，遵循着赵元淑记忆里的礼仪和谈吐，带着宫女们离开了太华莲宫。
　　*
　　看着丽妃离开的背影。
　　姬蘅缓缓支撑起身体，抓住搀扶自己的宫人，低声问道：“她是谁？”
　　宫人们怔住，如今还能出现在公主面前的，都是守口如瓶的聪明人，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见姬蘅说话了，知道她好像看不进去色彩，听不见声音。
　　没想到今日丽妃的探望，竟让她开口。
　　其中一人想着公主曾经的笑容，低声急促道：“公主，她是丽妃娘娘，您曾经见过的，她是赵氏的元淑小姐，她入宫了，陛下非常宠爱她，自她来后，陛下也很少来莲宫了……”
　　那声音似是宽慰，但很快便在其它宫人的视线下，闭上了嘴。
　　赵元淑？
　　姬蘅还记得。
　　那是哥哥的青梅竹马，幼时曾抱着她，念故事给她听，温柔美丽的女人。
　　刚刚那个人。
　　不是赵元淑。
　　是妖怪。
　　手指轻轻摸着唇上的油脂。
　　姬蘅呆呆看着丽妃离开的方向，听到那个人吞咽声时，她就知道了。
　　姬蘅露出又哭又笑的神情。
　　宫人们见她神色诡异，不禁面面相觑。
　　为那温柔美丽的回忆，生出泪意。
　　又因为这实力强悍，足以蒙蔽帝王的妖怪，而高兴。
　　*
　　丽妃再没有踏足太华莲宫。
　　但自丽妃来过后，姬蘅开始好好吃饭了，渐渐面色也不如从前苍白。
　　很少来，也不是不来。
　　有时看着出现在寝殿的，面容模糊的人。
　　姬蘅会冷不丁笑出声。
　　带着和从前一样灿烂的笑容看着对方。
　　“畜牲。”
　　“我最喜欢皇兄了，谢谢皇兄的礼物，父皇，母后，你们看啊，皇兄送我的新衣服……”
　　“畜牲，你枉披人皮！”
　　“皇兄为我找的驸马在哪里呢？”
　　“父皇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在修行，唯独封了我的灵脉，不给我丝毫反抗之力。”
　　“你狗彘不如，不配为人！”
　　来人越来越暴躁，有时候会让宫人重重扇她的巴掌，但姬蘅每到这个时候便哈哈大笑，笑的满口吐血。
　　姬蘅相信母亲绝不是一无所知，但从未踏足太华莲宫 ，一定是出事了。
　　她想出去。
　　“皇兄，我梦到母后了，她说，她后悔将你生下来，她怨恨你。”
　　就在某天，姬蘅这样说完，便感觉自己的脖颈被死死掐住，蛮力骤然收紧，那个瞬间，四周的声音被粗暴的抽离，是真真正正再也听不见任何，只剩下自己的喉骨在巨大力量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眼球被颅腔奔涌的血液挤压、鼓涨，视野里似乎爆发血丝，如同燃烧的蛛网……
　　她要死了！
　　被这蛛网束缚而死！
　　姬蘅疯狂去扒对方的手，可每次徒劳的呼吸，只吸入一片虚入，她的胸腔在抽搐中尖锐嘶吼。
　　她不要死！
　　她绝不能死！
　　“血……誓……”
　　终于，她吐出两个零碎的字后，对方的手松开许多。
　　但下一秒又握紧。
　　姬蘅知道对方已经不想杀她，这样掐着她，不过是为了折磨。
　　她用手指扣，用牙齿撕扯，可这远远不够，姬蘅想用头颅去撞，可修士的护体灵气，让一切只是徒劳，渐渐她的挣扎小了……
　　殿门被推开了。
　　“陛下，道祖转世灵胎要紧，请您三思，放下公主吧，待她产下太子，可赐她自缢。”
　　在陷入黑暗的瞬间，姬蘅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熟悉声音。
　　*
　　大雪纷飞的时候，屋檐下又结了新的冰锥。
　　姬蘅怀孕了。
　　即便她的腹部没有隆起。
　　姬蘅尝试了一切能够杀死腹中孽胎的行为。
　　撞柱。
　　绝食。
　　用发簪刺向肚腹。
　　可八宝凝神链如同附骨之蛆，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每当她用力将肚子撞向桌角，便能感应到着条八宝凝神链发出无形的涟漪，用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牢牢保护着腹中孽胎。
　　望着镜中脖颈上的项链，
　　姬蘅试图取下他，可当她肚子里揣上孽胎开始，这条项链就再也无法取下。
　　父皇在无崖道君预言后赐下的，守护她的道祖遗宝，如今成了禁锢她，保护孽种的枷锁。
　　“道祖转世……灵胎？”
　　姬蘅喃喃自语，想起那日被掐住时，听见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她绝不会记错，是她一直尊敬依赖的鹿雅国师。
　　琼崖王氏，王禄。
　　*
　　姬蘅公主八个月来频繁的自残行为，除了绝食，并未引来任何人的重视。
　　因为她毫发无损。
　　太医按时请平安脉，孽胎非常健康，只是公主日渐消瘦。
　　姬蘅又一次尝试绝食，这次她提了个要求，她想见见鹿雅国师，只要国师来，她就不绝食了，好好吃饭，甚至承诺会好好待产。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出要见国师了，可国师都没有来，随着腹中孩子的成熟，她总觉得，王禄要来了。
　　黑云扑下一天雪，开帘正见雨飘飘。
　　午后。
　　鹿雅道君穿着鸦青色的道袍，翩翩而至。
　　“贫道恭贺殿下。”他容颜俊秀，带着那足以浸润人心的温和笑意，朝着姬蘅微微欠身，声音清越柔和，“天佑皇家，殿下身怀龙裔，此乃太泽之福，万民之幸。”
　　姬蘅靠在窗边的软塌上，没有起身，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鹿雅看着昔日的小公主眼神怨毒，面容惨白，笑容更加和煦了几分，甚至有些模仿当年公主纯真无邪的笑容。
　　“听闻殿下饮食不畅，贫道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鹿雅微微仰头，似乎在追忆，带着一种几乎悲悯的感概，“家师无崖道君，他老人家在天有灵，能看到殿下秉承天命，怀此灵胎，纵然受些苦楚，九泉之下，也当瞑目了。”
　　“他最大心愿，不是我平安、喜乐的长大吗？”公主讥诮着，早已对故人之语，不再信任。
　　“唉！”鹿雅轻叹，“殿下心绪郁结，贫道理解。”
　　鹿雅轻轻挥手，布下一道阵法。
　　再次躬身。
　　“鹿雅愿为您解忧，有这八宝凝神链，无人能杀死您腹中孽种。”
　　“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运行的轨迹，一环扣着一环，因果至此，唯有当年您一念慈悲，能将这即将成熟的果子摘去了……”
　　“有只狐狸还欠您一个果。”
　　“若您愿意，鹿雅愿助您，将这因果了结。”
　　因果了结以后呢？
　　姬蘅缓缓道：“从小到大，我一直不明白，为何世人都可以隔着母亲的肚腹探测灵根，唯有太泽的血脉不可以，甚至父皇不允许我随意吃下灵丹，甚至将我封印灵脉……王禄，告诉我，是因为道祖吗，为他转世的灵胎安危吗？”
　　“探究这些，何必呢，殿下。”
　　姬蘅看着鹿雅道君诚恳的表情，还有陷入黑暗前，那句“赐她自缢”的话，终于大彻大悟。
　　原来所有人，都是为灵胎而来。
　　这么多年的宠爱，却封印她的灵脉，使她如砧板鱼肉。
　　父皇请无崖道君，请熊岛设下禁制，赐她八宝凝神链，皇兄囚禁她于太华莲宫，无崖和鹿雅这对师徒所言所行，都是为了她腹中这个胎儿。
　　父皇和皇兄，要的是灵胎。
　　鹿雅多年筹谋，要的是孽种。
　　说什么摘去，若真是为了摘去，就不会在果子要成熟时，姗姗来迟。
　　姬蘅已不再通过笑容，去判定一个人的内心，王禄春风化雨般的笑容背后，藏着等待多年的恶鬼。
　　姬蘅笑道：“他知道吗？”
　　鹿雅笑了，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轻声问道：“陛下不知，您要告诉陛下吗？”
　　”对了，还要告诉殿下一个坏消息，皇后娘娘，在陛下被囚于太华莲宫第二年，就已经病逝了。”
　　“请您节哀，这绝不是，您的错。”
　　*
　　姬蘅又做梦了。
　　在一个白色的陌生之地，她惺忪这双目，快要睡着了。
　　柳条垂落在肩头，背后的电子好软好软，这让她感到很舒服，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
　　可是不行。
　　她还在等人。
　　是谁呢？
　　应当不是那个走来的男子吧。
　　欣喜与期盼的内心，突然充满失落，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痛苦涌上心头，于是泪水不断从眼眶落下。
　　她等的人，不会来了。
　　梦的尽头，隐约出现了一只狐狸。
　　一只很可爱的狐狸，不耐烦地甩动着耳朵，几乎一瞬间就落在她身前，用火红色的尾巴勾她脖子上的链坠……
　　*
　　姬蘅拿起八宝凝神链在手中打量，喧天珠周围的一圈蓝色宝石，还雕刻着当年，她请人在上头刻下的小狐狸图案，行走坐卧，憨态可掬。
　　可这年她二十二岁，再不是那个纯真欢乐的小公主。
　　又是一年盛夏，久久不下雨。
　　天下愁苦，唯恐干旱。
　　八月快走完了，入得九月，荷花就会渐渐凋零。
　　夜深人静。
　　姬蘅坐在莲池边的亭子里，静静赏荷。
　　四周无人。
　　心月狐披着赵元淑的皮，静悄悄出现在她身后，她画着属于丽妃的妆容，身着华丽繁复的宫装，清丽无比，那张脸是熟悉的，眼睛却和记忆中大相径庭。
　　丽妃的眼睛轮廓极美，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出淡淡的琥珀色。
　　只短短凝视了心月狐的眼睛一瞬，姬蘅就低下头，看她被灯笼照出的影子。
　　宫装丽人倒映的影子，缓缓出现九道巨大的黑影，那是九条蓬松美丽的狐尾。
　　“我听说，妖卫想要恢复伤势，需要食人千万，你的伤，还没有好吧？我腹中，有一个孽胎，就让它做这千万之一，由你吃掉吧。”
　　心月狐低下头，嗅闻她的肚子。
　　“为什么是平的，人，怀上了，是大的，圆溜溜的。”
　　“因为这个，取下它，你就能看到。”姬蘅抓起丽妃的手，触碰脖颈上的八宝凝神链，“王禄说，如果我和你一起取，就能将它取下。只要我们都愿意，这因果，就可以了结。”
　　当人和妖的手一起握紧八宝凝神项时。
　　那项链猛然发出蓝色的光芒，似乎在抵抗着什么，心月狐不耐烦的加大力度，下一刻，项链绷断了，贵重的宝石散落一地，有几颗滚动着，落入了莲花池的淤泥中。
　　*
　　月色清幽，泼洒在太华莲宫的玉石露台上。
　　亭子四周围着的纱被吹起，纱上沾着溅起的血点，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与一种更深的、令人作呕的妖气混杂在亭中。
　　灯笼的倒影里，一头巨大的、毛发贲张的九尾妖狐，正低头啃噬着什么。
　　咀嚼声伴随着满足的喟叹。
　　心月狐能感应到，有一股无上的力量，随着它吞下那婴孩，逐渐涌遍全身，令她的伤势飞快的恢复着，而这种恢复，并非如姬蘅捡到它时，仅仅存在于皮毛表层的恢复，而是让她被道门重创的伤口，得到了彻底的痊愈！
　　这种痊愈，本该有千万人命来填补！
　　可仅仅一个婴孩，就做到了！
　　心月狐几乎仰天发出尖利的狐鸣，它琥珀色的眼睛，逐渐被一种新奇的兴奋和贪婪取代，随着婴孩的吞吃，渐渐挪到姬蘅公主身上。被尖利的狐爪紧紧按住的姬蘅公主，不断随着那撕扯皮肉的痛楚，产生剧烈的抽搐。
　　“好……好想……”公主的声音细若游丝，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活着啊……”
　　白皙的手抬了起来，似乎想摸摸狐狸的耳朵，可却没有力气。
　　狐狸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她为何这么说，但它感应到公主身上那股让它喜爱的气，于是它的眼睛也变的乖顺许多，低下头，舔了舔公主的面颊，立下承诺。
　　“我用妖术让你活着，明天，我们吃烤鸡。”
　　“难啊……”姬蘅的嘴唇几乎不懂，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它在挣扎，快要……将我吸干了，好、好痛……快、快……”
　　“没有五感，不会痛。”心月狐歪了歪头，它不明白，它早已用妖术屏蔽了公主的五官，为何公主还是痛。
　　公主的痛苦那么真实，心月狐加快速度用力撕扯着，公主腹中的肉块，超乎狐狸想象的难嚼，它干脆一口口用力咬下，囫囵着吞下去，可吞下的瞬间，有气在流动，竟让它有点噎着了，差点吐了出来。
　　心月狐终于一滴不剩的吃完了。
　　它凑近姬蘅的耳朵轻声道：“姬蘅，我将它吃掉了。”
　　在彻底吞下孽胎的那一刻，心月狐看着姬蘅憔悴的面颊，忽然想起当年被小公主从淤泥里抱起的时候，它本不在乎姬蘅生死，此时此刻，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和情感却从内心滋生。
　　它蜷缩着，将耳朵放到姬蘅方才伸出，又落下的手心。
　　“姬蘅，我的伤，痊愈了。”
　　妖气自亭中膨胀，似乎要如突然间倾盆而下的雨，齐齐灌入公主身躯之中，但那伤口，竟怎么也无法愈合，公主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姬蘅的手颤抖着，摸了摸狐狸毛绒绒的耳朵。
　　“人……都是很狡猾的。”姬蘅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挤出最后想说的话，“不要信，王禄。”
　　莲池在月光下，仿佛泛着光。
　　那光跳跃在姬蘅眼中，如同最后一丝倔强的火苗，公主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对着狐狸道：“我死后……”
　　“太泽帝血誓、反噬……好机会……杀！”
　　“杀！”
　　话音落下，姬蘅眼中的光熄灭了。
　　在夜风强烈的吹拂下，一柄荷花歪斜着折断，滚入池中……


第201章 
　　搜魂镜像最后一点光晕消失。
　　千年前琼崖谷布下的那场精心编制、恶毒至极的阴谋，已明晃晃摊开在房舍昏暗的光线下，姬蘅公主死亡的真相被揭开，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沉的黑暗和谜题。
　　这一刻，姬蘅公主灵魂中残留的绝望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空气凝滞，房舍内一片寂静。
　　“嘶，畜生真多！”红莺娇突然骂道，她攥紧了拳头，声音因强压的愤怒而发颤，带着无比的厌恶，“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畜生了。”
　　“好深的局。”柳月婵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预言天命，操控妖族，千年布局，琼崖谷所图，非同小可。孽胎为引，公主和心月狐是关键棋子，太泽只怕是做了琼崖谷的垫脚石，这几年，还有……”
　　柳月婵和红莺娇对上视线，都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妖族近年异动，绝非偶然，琼崖谷所图，延续至今，必有后手，恐怕其中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变故和蹊跷。”
　　琼崖谷将人、妖、太泽玩弄于鼓掌，制造惨剧只为未知的目的。
　　想到这一点，红莺娇骨子里的凶性和警惕被点燃，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忍不住侧身一步，将身旁的柳月婵半掩在自己身后，她扫视四周，担忧暗处会有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她们。
　　“我们现在，就在琼崖谷的地界。”红莺娇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紧绷，她警惕地看向满脸泪水的凌波，“凌波前辈，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吧。恕我多嘴，你寿命将尽，为何选在琼崖谷停留？”
　　凌波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她满脸泪水，浑浊的双眸翻涌着仇恨，时不时发出濒临绝望的抽气声，人虽没倒下，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跌坐在地，全靠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支撑。
　　从红莺娇的声音里听见“琼崖谷”三个字，凌波猛然看向红莺娇，下意识答道：“我与琼崖谷长老北峰有旧，我救过他，他承诺在我需要时，为我做一个预言！”
　　柳月婵追问道：“他知道你在找熊岛主？”
　　“不！这是熊岛的秘密，若我说出来，必会早早被熊岛之人追杀至死，如何会告诉北峰，他不知道！”
　　凌波喃喃道歉：“少时，我自宫中逃出，一无所有，没有和熊岛交换讯息的资格，为了延长寿命，便拜入春晖门苦修医术，终于在五百年前，集齐天材地宝，登上熊岛央求，然而除了炼器，面见岛主的要求，都被拒绝了。我一气之下，耗费数年，救下一位大能修士闯熊岛一探，可惜熊岛机关密布，那位修士失败，后来我的医术越来越好，得到的宝物越来越多，频频去熊岛苦求，熊岛不堪其扰，为我设下禁制，这才透露消息给我，岛主已失踪，他们也在寻找，若我有消息，他们愿意与我交换，一同寻找，但是决不能将岛主失踪的消息，向外透露……”
　　“这几年，延寿的灵丹药草无用，我已入天人五衰之境，自知寿命将尽，这才找北峰兑现诺言，他不知道我在寻什么，只是告诉我，等在这里，或许能得到想要的线索。”
　　“那也太巧了！怎么不早点说！”红莺娇忍不住对凌波低吼，拉着柳月婵就要离开，“万一又是设局引你的呢……”
　　说完，红莺娇就拉住柳月婵，要将她带走。
　　她同情姬蘅不假，但不在乎凌波和什么千年前的真相，这一刻，红莺娇只在乎这诡异的搅合，会不会是针对她和柳月婵的陷阱，会不会因为凌波，牵连到柳月婵的安危。
　　柳月婵没有跟着走，只是伸出手，轻轻在红莺娇握住自己的手腕上，拍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但足以让红莺娇停下步伐。
　　红莺娇看了下凌波，皱着眉对着柳月婵传音道：“怎么不走，走吧！月婵，反正阵法已布好了，丘玉函还没回来，万一要杀熊天善的人追来，或者琼崖谷有什么阴谋……鹿雅道君那人，他都活了那么久了，我师父都忌惮，我两现在要是真对上了，跑都跑不掉，月婵，我有种不安的感觉，我们走吧！”
　　柳月婵稳住红莺娇后，没有回答她的传音，而是直接说：“没事，若真是设局，熊宗主到丰州城时，就死了。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我觉得今天这件事，确实是一个巧合。”
　　因为红莺娇的话，沉浸在对好友怀疑中的凌波，略显茫然地看向柳月婵，浑浊的眼珠被今日太多的讯息，震撼地反应都慢了许多，因为给熊天善治病，她本就有些精神不济了，因天人五衰的影响，她的精气神远不如正常修士，和一般老人没什么两样，顿时感到头疼眼昏，不得不先掏出几颗定神丹吃起来。
　　红莺娇同样迷茫了一瞬，月婵说过什么？
　　柳月婵只好传音提醒道：“春生。前世熊天善被人圈禁，春生不知所踪，如今情况已大有变化，若今日琼崖谷设局，何须等到我们慢悠悠看完搜魂镜像。”
　　红莺娇恍然，终于想起这事儿，心中虽然还有些怀疑，但相信柳月婵的判断，立刻就舒了口气。
　　柳月婵的目光转向了那位一直沉默站着，气息却越来越不稳的熊岛岛主，见他面上的冷肃早已被一种近乎恐慌的焦虑取代，眼神涣散，似乎被什么回忆牵扯，便唤了他一声。
　　“熊岛主。”
　　柳月婵的声音简介有力，声音不小，按理说不该听不见，但熊天善竟没反应。
　　红莺娇顺着柳月婵的目光看去，终于发现不对，纳闷道：“熊前辈，你怎么神情这么惊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你怎么了？疼啊，疼就先坐下吧……大家心情都很沉重，但这时候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也没必要勉强自己站着。”
　　熊天善被柳月婵点名，像是被惊醒，他看向柳月婵，又看向红莺娇，最后低头看着满脸是泪水的凌波，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柳月婵缓缓道：“熊岛法器，价贵。若是小宗修士，就如凌波前辈一般，耗费百年可能才够登门，一般宗门都为未必舍得灵石宝物换取。凌云宗苦寒，不喜过多借用外物，西南虽富，但修行法诀与道门迥异，法器并不适用，也不过买些书籍给自家的炼器师。龙淮岛隐居，与熊岛也少有往来，据我所知，购买熊岛法器最多的宗门，就是太泽和琼崖谷。”
　　“无论千年前如何，如今的太泽与琼崖谷有龃龉，甚少来往。”
　　“我想熊岛，屹立千年，对太泽和琼崖谷的了解，一定比晚辈多，还请前辈为我解惑。”
　　熊天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在柳月婵的审视下，语气干涩道：“你想问什么……”
　　“熊岛主，公主的回忆中，你只出现在设下魂纹道锁那天，那天王禄不在，晚辈斗胆猜测，那是你第一次入太泽皇宫，千年前，你与王禄，并不相熟。”柳月婵的话语直指要害，“可每每镜像出现他，你就一直盯着他。”
　　“你认识他，甚至很熟悉，对吗？”
　　原本调息定神的凌波听到这句话，顿时收回定神丹，撑着墙壁站起，浑浊的眼珠爆发骇人的光芒，端庄的面庞因震惊和涌起的强烈怀疑而扭曲。
　　“你认识那个畜生？！”凌波的声音极为尖锐，“他害死了公主，他、他……”
　　凌波喘不上气了，一时扑倒在姬蘅公主的棺椁上，一口血从她嘴角喷出，柳月婵走到凌波身边，运转灵气帮助凌波调息。
　　红莺娇过来帮忙，将柳月婵输送灵气的手拉开，示意别管了，她来。
　　“千年前，你和他，是不是一伙的……说啊！你是不是也帮着他算计公主殿下，你们……”猜忌和仇恨令凌波的声音嘶哑，想着自己命不久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还活的好好的，凌波气急攻心，又吐了两口血，“我真恨，悔不该救你啊！”
　　凌波那充满仇恨和血泪的质问，如重锤砸在熊天善心头。
　　他高大身躯猛然跪下，面对凌波的痛诉，他跪下凌波面前，愧疚而痛苦，老泪纵横道：“凌波长老，老夫以毕生修为、以神魂起誓，若我参与千年前算计姬蘅公主的事情半分，便叫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熊天善眼中满是懊悔，声音干涩沙哑。
　　“我只知他表面光风霁月，谈论的是天下苍生，正道大义！便被他那副伪善的面孔蒙蔽了双眼！若我早知他是这等丧尽天良、令人作呕的恶毒小人，如何会帮他……”熊天善语气沉重，斩钉截铁，“莫说相交，老夫，必第一个拔剑斩之！”
　　红莺娇终于听明白了，不等柳月婵问，脱口便道：“你帮他什么了！”
　　熊天善面色惨白，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我帮他偷了一件东西。”
　　“四百年前，王禄请我帮他炼制一柄如意法器，他提供的材料珍贵无比，难以炼化，我便出了岛。说来惭愧，那时，我很相信他，与他相交数百年，自诩好友知己，他既对法器十分看重，材料又那样珍贵，我如何会不上心。”
　　“他建议我前往一处灵火秘境炼制，他为我护法，我欣然前去，后来……”


第202章 
　　熊天善陷入回忆，脸上的肉微微抽搐。
　　“深入灵火秘境后，我才发现那里凶险异常，根本无法静心炼制材料，本想离开，秘境中的灵火却突然暴动，引起了空间乱流。那灵火所过之处，一切灵迹都被焚烧殆尽，只留下一片纯粹的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时我才发现，王禄带我去的秘境并不像他口中那样简单，而其中的灵火，分明是上古神火，非因果之道修至元婴期以上者，不能采其踪迹的，天穹业火。”
　　天穹业火！
　　红莺娇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柳月婵。
　　“为了抵御业火焚身和空间撕裂之力，我几乎耗尽了毕生珍藏的护身法宝！连熊岛传承下来的几间压箱底的保命之物也尽数毁于一旦。”熊天善握紧了手掌，指节发白，“我和他共同对抗绝境，丹药分食，灵力共享，我曾以为，我与他是生死之交！可恨啊，引狼入室，我……”
　　“那肯定不是生死之交了，是有了他才陷入绝境吧！不然你从熊岛消失那么久，伤成这样。您老就别回忆和他虚情假意了，后来呢！”红莺娇追问，“怎么出来的，天穹业火去哪儿了，王禄拿到了？能不能说快点，先说说火，急死我了！”
　　凌波皱眉道：“别说火了，你既是去炼器的，到底帮他偷了什么！”
　　“这……”熊天善回忆的眼神慢慢聚焦，看着两人有些犹豫，张嘴欲言，但因为被打断，似乎一下子思绪也断了，竟一时不知如何说好。
　　柳月婵伸手握住红莺娇的胳膊，冲着她摇了摇头。
　　柳月婵心知红莺娇关心则乱，这位熊岛主所言之事，或许与当年凌云宗灭门之事的真相有关联，但心中越急，越是不能急，熊岛主透露的讯息越多，越要谨慎对待。
　　“熊岛主，您与王禄，或许曾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但一定在秘境有什么蹊跷之处，令您在看完公主的回忆后，断定他绝非好人。”
　　熊天善不由点头，悲叹道：“正是！如今回想，处处是蹊跷，当年我数着家当投入灵火之中，眼睁睁看着毕生心血烧成劫灰，而今回想，我心痛煞！”
　　作为炼器之人，护身的宝贝一件件掏出来，填进那无餮的火舌，无数奇珍异宝炼成的法器，光是想想很大可能用在了王禄的阴谋中，熊天善便眼前发晕，心头悔恨！
　　柳月婵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问道：“用了那么多熊岛的宝贝，您又是天下第一的炼器师，一定是立刻突破了灵火桎梏吧？”
　　柳月婵深谙搭话之道，故意说些错的，说些反话，有时候被问话之人，尤其是心神大乱之人，会下意识反驳。
　　“不！我没有，否则我怎会困在外头这么多年，连给岛上递个消息都难！”熊天善摇头，“天穹业火若那样简单，也不会是上古神火了，法器终究是外物，牵扯进因果之道，也只会被灵活烧成本来面目，化为焦土材料……”
　　“哦？”柳月婵似乎很惊讶，意有所指，“竟如此厉害，那您最后如何脱困，莫不是因为王禄将此火收服？”
　　“正是如此！”熊天善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业火爆发有一定规律，我本想依着那潮汐一般的时辰变化离开秘境，在王禄的带领下，我们却越走越深！”
　　“如今想来，他早有预料，故意引我入秘境之中，耗费无数法宝助他前行！”
　　接下来的话，就没有人打断熊天善了。
　　“秘境深处，我们看到一幕奇景，那火焰深处，竟囚禁着一朵……难以形容的莲花虚影。天穹业火似乎就是为它而存在，不断灼烧、炼化着它，仅仅是盯着那莲花一瞬，便仿佛过了很多很多年，直到那朵莲花看到了我，不、或许不能说看到，是它注意到了我……”
　　熊天善一时之间就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来描述那朵莲花。他的声音中，含着面对天地伟力时的敬畏。
　　“对了！王禄那时，说了一句，奇怪，这是什么？”
　　“那莲花，似乎不在他预料之内。”
　　“或许他是装不知……”
　　熊天善陷入回忆，一时自问自答，反复回想王禄当时的言行举止，越想神情越凝重，因为他根本分不清对方记忆里的反应，是真是假。
　　从前觉得处处真，如今觉着处处假。
　　红莺娇见状没开口，只是忍不住悄悄传音给柳月婵吐槽道：“这老头肯定被王禄忽悠了个大的，瞧着稳重，回忆越想越慌，说话都没醒来时干脆，急死人。”
　　柳月婵没回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红莺娇的吐槽。
　　她也急。
　　“唉！”熊天善想不明白，终于不再停顿，继续说，“简而言之，就是他借着莲花与业火抵抗时，光华流转映照出的空间裂痕，再借着我……我携带的熊岛一脉传承重器，纳火熔金的宝炉，将那业火之精收了。”
　　“我真是悔不该在他一嗓子吼声中，掏出宝炉啊！”
　　“他还想收那莲花，但莲花以空间缝隙为引，以我的宝炉为桥，竟引出我的炉火与他对抗，化为丝丝缕缕的华光，抢走了我的宝炉，彻底遁入缝隙之中，失去了踪迹！”
　　“也、也不知那莲花带着我的炉子去了哪里……”
　　熊天善回忆到此，眼底都泛出泪光，仿佛要碎掉了。
　　众人一听熊天善的话，一连三句，句句不离宝炉。便知那宝炉厉害，不然也不会被那他口中的莲花夺走，既能用来抵御拿到业火的王禄，又能借宝炉逃之夭夭，得这炼器老头如此看重，可见珍贵。
　　前头对抗灵火都没听熊天善说拿出火炉一用，结果最后王禄一嗓子，灵火归了王禄，熊天善的传承宝炉都搭进去了，再看看他如今的下场，也难怪他痛苦愤怒成这样。
　　“王禄当年说秘境灵火非炼器大宗师不可近，还很少见，我自负技艺，在他撺掇下，便带上熊岛穿传承多年的火炉法宝去了。可恨至极！”熊天善语气沉重。
　　“他要提多少次他那炉子，月婵，你再搭个话，让他往下说吧！”红莺娇传音继续吐槽。
　　柳月婵便道：“熊岛主，既然天穹业火被王禄收走，你们也脱困了吧，为何你说，你帮他偷了一件东西？”
　　凌波听了半天，对熊天善没那么讨厌了，但已听得不耐烦，觉得着老头是不是大病刚醒人糊涂，半天说不到她想听的点上，干脆掏出几颗清心明智的丹药来递给熊天善。
　　“对啊，你到底偷了什么！这样，我这几颗醒脑丹，你服下吧，对你的伤有好处。”凌波伸手将丹药递到熊天善嘴边。
　　熊天善愣了下，接过服下。
　　一时清心醒脑，思绪也更清晰。
　　“我偷了个棺材。”
　　这是熊天善吃完丹药后第一句话。
　　众人傻眼，不由齐齐看向姬蘅公主的棺材，但很快意识到，不会是公主的棺材。
　　“谁的棺材？”红莺娇忙问道。
　　“惭愧，我实不知。”熊天善面露难色。
　　“怎么就突然偷棺材去了，不知道是谁的你就偷？”凌波长老气得人都精神了点，“你老糊涂了不成！”
　　“得，您老还是从灵火被姓王的收服后继续说罢。”红莺娇将凌波扶起来，凌波拉了熊天善一把，四人也不再跪啊趴棺材的了，都坐到屋内的圆桌四周板凳上。
　　于是熊天善继续说。
　　“灵火危机解后，我便继续替王禄在秘境中炼制如意法器。”
　　凌波长老：“……”
　　柳月婵：“……”
　　红莺娇瞠目：“哈？”
　　熊天善凝重的苍老面容上显出几分尴尬，解释道：“他当时带来的材料，确有几分稀奇之物，左右我压箱底的法宝都成了青烟一缕，若不能将那些材料炼化一番，岂非大亏？何况当时我以他为友，这才……”
　　红莺娇想提勒也是这德行，一时也无话可说，下巴点点，示意他继续说。
　　似乎也觉得自己当年被王禄忽悠的出人出力损物太蠢太丢份儿，熊天善也没兴趣继续叹他最爱的炼器过程了，只道：“炼制了很久，炼完，出了秘境，我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百年，那绝非炼器之故，只怕是因秘境阵法，或是莲花之功，让我等感受不到岁月流逝……”
　　“如意炼好后，王禄将如意递给我。”
　　“他说，若非我的宝炉玄妙，我和他那一日，皆成劫灰。如意蕴含奇火，承我二人患难之情。他言辞恳切，我便信了他珍宝增知己的话。”
　　“如今想来，不过是他借刀杀人，随手抛给我的饵罢了。”
　　“那时，他是琼崖谷风头无两的谷主，一身预言术，能窥天机一线。拿到如意后，我本要回岛，他却盛情邀我入琼崖谷小住，他有些新得的珍稀器材，于是我……”
　　就去了是吧。
　　三人替他默默回答。
　　便是凌波长老，此时对他也没什么愤怒了，看向熊天善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老傻子。
　　“浩劫将至！”
　　“这是王禄跟我说的。”
　　熊天善忧虑道：“他当年的话，我也分不清真假了。到了琼崖谷半日，他便匆匆来找我，句句不离苍生大义，直言天穹业火与因果之道有关联，而他得到业火后，从中预言到一场天地浩劫，说妖族即将唤醒一个邪物，那邪物就供奉在妖卫心月狐的洞穴最深处。”
　　“因预言混沌，只知其形如盒，结界森严，万难触及。”
　　“唯有……”
　　“唯有熊岛一脉那无视空间，万里腾挪的神行缥缈令，可以挽狂澜于即倒。”
　　红莺娇好奇道：“神行缥缈令？”
　　凌波解释道：“我游历四方，听过此物，据传是熊岛传下来的至宝，和西南魔教的乾坤鼎是一个路数，但只能用两次。”
　　说到魔教，红莺娇忙打了个哈哈，“是、是么……”
　　“不，只能再用一次。比不得魔教的乾坤鼎，可惜我没有机会一睹宝鼎风采……”熊天善开口补充。
　　“数百年的情谊，一件厚礼，一顶救世的高帽，我便昏了头！像个提线木偶，被他牵引着，动用禁术开启神行缥缈令，去了那万妖拱卫，妖气冲天的洞穴深处，将供奉在其中的一个小棺材，抱了出来。”
　　“那棺材一偷，便是捅了妖族的心窝子，我被追的很急，疲于奔命，如今想想他说好的接应也没出现，其实出发前，我有向岛中传递消息，但不知为何，没有收到熊岛回信，那时，我也没注意，只怕讯息早就被他封锁。”
　　“妖族追我很紧，最后逼得我，跳入赤水死海之中……“


第203章 
　　“直到今日……”熊天善的声音十分沙哑，他抬起手，两手空空，“我才真正明白，他费劲心机，布下秘境之局，便是想耗光我的家当，骗我拿出宝炉助他成事，达成如意之心。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或许就是为了让我去盗那口棺材！”
　　“死海之水，蚀骨销魂，妖族追杀不死不休，我不得已跃入死海中，本就抱了必死的念头，想着无论如何，要将那灭世的棺材销毁。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命不该绝，沉到极深处，竟被海底枯藤缠住，那枯藤十分奇异，在无边死寂与隔绝灵气的海水中，竟隐约有另外一股气息流转，令我得以苟活……”
　　“后来，海底刮起了激烈的暗流，我被暗流卷起，艰难爬上了岸，彼时我油尽灯枯，连站立的力气也无，若非遇到一个好心的修士相救，棺材十之八九，会再次回到妖族手中。”
　　“好心的修士，不会是王禄假扮吧？”红莺娇忍不住猜测道。
　　柳月婵沉吟道：“熊岛主伤重，若真是王禄，会直接下手。”
　　“不是王禄。那修士年纪尚轻，就是长得有些老成，彼时只有炼气期修为，名叫阿欢，在一处小镇帮当地农户行农事降雨，散步时恰巧发现我，便将我救了回去，安置在一位和蔼的农妇家中，妇人家中老少对他颇为夸赞，此人敦厚朴实，十分可亲，是个不错的孩子。”
　　此话一出，室内一静。
　　可亲二字，精准噎住了柳月婵和凌波的喉咙。
　　柳月婵：“……”
　　凌波：“……”
　　红莺娇奇道：“您这眼神儿，老姜都能认成嫩藕，真可亲么？”
　　凌波听了这话，浑浊的眼珠翻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呃呵”，嘲讽十足。
　　熊天善本就对凌波有愧，见众人如此反应，嘴唇哆嗦着，气质愈发冷肃，可惜他冷硬的长相和行事着实反差，众人看着他眼中迟疑愧悔，想反驳，又不知如何辩解的神情，也只能一叹。
　　熊天善还真想起了几分那修士的蹊跷之处，他迟疑着，问道：“难道你们都觉得那人不可靠？”
　　柳月婵道：“不清楚，您还是继续往下说吧。”
　　“……他见我重伤难愈对我十分关怀，可我传去熊岛的讯息没有招来我的弟子，而是招来了几个强大的妖怪，我感应到那些妖怪接近，便将其引出镇外，没想到阿欢也跟了出来，被我发现后，坚持与我同行，说要保护我，唉！我只恐连累他，如何情愿。”
　　“我告诉阿欢有人追杀我，托付他帮我暂管棺材几日，让他千万不要打开棺材，之后便匆匆离开……然后，我引开追兵，再后来……就被抓住，被人关在了千棺泣壁，若不是我还有留有一张寒床，只怕早就伤重而死，我从前想不通，是谁要关我，又不杀我，如今看来，就是王禄了……”
　　“那棺材里葬着什么？”熊天善自问，声音茫然又痛悔，“是和公主一样为他所害之人？妖族至宝？还是什么更不详的东西？”
　　“我不知道……我……竟全然不知！如今棺材也不知落到何处！”
　　“一口，我连里面装的是什么都来不及打开的棺材！”
　　熊天善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崩溃的自嘲。
　　“我却为他赔上了毕生珍藏，被妖族追杀至此，落入赤水死海之中辗转，落得一生伤残，又被人囚于千棺泣壁，与世隔绝，苟延残喘！”
　　“我这般助纣为虐，实是对不住你，只恐惹来滔天的祸事啊！”说到此处，熊天善面色灰败，不由询问凌波，“这些年，修真界可有发生什么大事吗？当年联系熊岛，招来追杀，我不知熊岛出了什么变故，如今不确定熊岛的情况，也不敢再联系弟子们，被囚多年，闭目塞听，唉，我真怕听见……唉！”
　　对熊天善而言，数百年的光阴正如桌面上凝固的蜡油，外界的沧海桑田一应不知，醒来时的试探和警惕，正是他内心忐忑的征兆。
　　“发生了很多事，也说不好是不是跟你拿走的棺材有关。”凌波长老叹气，声音沙哑断续，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与疲惫，听了这么长的故事，她心中已无气恨，“被恶犬蒙眼咬错人，是恶犬的罪孽，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我半截身子入土了，受不起岛主的大礼。”凌波浑浊的双眼中泪光闪动，“我只恨我无力为公主报仇雪恨，在我死前，我愿拼尽全力为岛主恢复伤势，奉上灵毒恶蛊，熊岛主心中若真有愧疚，就留着膝盖，去寻真正的恶犬吧……”
　　说完，凌波半阖眼，吞了几颗激发生机潜能的丹药，走到角落处盘膝调整心绪。
　　凌波对阿欢是谁毫无兴趣，濒死之际纵有何等惊世骇俗的阴谋，她也无力参与了，她只在乎公主的仇，点破熊天善的愧疚，想再坚持多几日，将熊天善治好，再研制些灵毒恶蛊，给那王禄添些麻烦。
　　红莺娇对阿欢倒是很感兴趣，与妖族有关，便是与魍魉之都有关，便继续追问道：“阿欢长什么样子，使什么法器，镇子在哪里叫什么，您老说清楚点，王禄费尽心机，棺材一定很重要，被妖族重重守卫，那里头的东西不容小觑。”
　　柳月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熊天善，她想问的，红莺娇已经问了。
　　熊天善努力回忆道：”样貌，就是很普通的长相，和年龄不大相符，有些老成，法器，也十分平常，对了！他左颊有一块胎记，知我修为后，还曾想拜我为师……可我哪有闲心收徒，他救我一命，我便给了他一些炼器的法门。”
　　左颊的胎记？
　　刘海？
　　阿欢……
　　一张熟悉的面孔，几乎在瞬间就浮现在柳月婵脑海中，她只微微蹙眉，便惹来红莺娇侧头看她。
　　月婵周身的气变冷了。
　　红莺娇反应极快，轻声道：“怎么了？”
　　“熊前辈，你遇到阿欢的镇子，是不是名为……”柳月婵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远处的青山白云，终于吐出心中疑惑。
　　“曲溪镇？”
　　熊天善灰败的脸上泛起一丝惊异，他道：“姑娘，你怎知是曲溪镇？难道，难道你去过，甚至见过阿欢，听他提过此事？”
　　柳月婵的语调看似与平日一样，但红莺娇瞬间就听出来她清冷语调下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风雨欲来之迹，无需多言。
　　柳月婵说完曲溪镇后，红莺娇便极其自然地、无声起身，走到柳月婵身边与她共看看窗外青山，虽然红莺娇搞不懂这山有啥好看的，远不如温泉处的连绵群山。
　　身边之人背景清瘦挺直，红莺娇用余光勾勒柳月婵沉静的侧影，心中不断回想曲溪镇这三个字。
　　曲溪镇？
　　曲溪镇……
　　是了，萧战天！
　　那不是月婵的师兄柳如欢捡到萧战天的地方吗？
　　胎记，红莺娇终于想起来了，传音道：“月婵，你是不是想到你大师兄那个弟弟，柳如欢了！他左脸就有胎记，长得也老，人也不咋地，我从前化名小莺去你们凌云宗时，听见许多人暗地里抱怨他。”
　　柳月婵垂在身侧的手指，正一根根收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透着一股隐忍。
　　天穹业火焚灭成灰，至亲师友化为乌有。
　　数百年探寻一无所获。
　　谁知！
　　谁知！
　　机缘巧合之下，竟在今日探出些蜘丝马迹。
　　“月婵，要真是他和王禄导致凌云宗出事，我一定杀了他们！上次我在小悟市就瞧见柳如欢了，回头我们带着熊天认认人，问清楚！”
　　柳月婵侧头看向红莺娇，见对方眼中满是关心，柳月婵微微点头。
　　“好。”
　　说完，柳月婵转身，对熊天善行礼道：“熊前辈，琼崖谷以预知之术闻名，我知您重伤未愈，凌波前辈也是命在旦夕，但还是希望两位今日百年能与我们离开此处，寻个安全地界，实不相瞒，我提及曲溪镇，确实是根据您的描述，有了个怀疑的对象。”
　　“您愿意和我们去一趟仙门大典的小悟市，认一认那个阿欢吗？”
　　红莺娇也道：“到底是琼崖谷的地界，便是阵法围了这么多层，我还是觉得心里毛毛的，跟我们走吧。”
　　熊天善对凌波有愧疚，对两个小辈却没有，闻言，带着几分警惕道：“仙门大典？我这个样子，去哪里都一样，实不愿挪动了。”
　　凌波睁开眼，她气息微弱，叹道：“熊岛主，这小辈，是凌云宗的弟子，名叫柳月婵，阵法了得，也是这一届仙门大典的魁首人物，你不必顾忌，她人品贵重，创出十分了得的抗妖阵法，为妖族所恨，你可以信任。”
　　红莺娇叫道：“你认得月婵？”
　　“老婆子前阵子去过仙门大典，毕竟是我能看的最后一届了，如何不想去凑凑热闹呢……只是你们先前不说，我只当不知。”
　　“老婆子本来快死了，哪也不想去，只想着最后几日，多行些义诊，但公主的仇难忘，你们若有线索，能破一破王禄的盘算，跟你们走一趟，也好。”凌波劝熊天善，“熊岛主，你也清楚，都伤成这样了，去哪里不是去，仙门大典虽已结束，但各大宗门开的小悟市，乃是世间消息最灵通之处，或许能让你知道些有用的讯息。”
　　熊天善迟疑片刻，点头道：“那我们何时出发？”
　　柳月婵推开房门，外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夜风卷起她的长袖，猎猎作响。
　　“就现在。”
　　*
　　是夜，斗转星移。
　　琼崖谷谷主鹿雅道君，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这是十分罕见的情况，侍奉他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将他唤醒。
　　这座谷中最雄伟的建筑，高耸入云，几可摘星。
　　鹿雅道君从不做梦，但今夜，却做了一个梦。
　　莲花的清香在鼻尖环绕，他听见一个久远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梦中那只巨大的狐狸传来。
　　“她死了？”
　　鹿雅道君听见自己的回答。
　　“她的气运已被吸尽了，自然会死。”
　　“……原来是这样。”
　　狐狸用爪子扯了扯公主的嘴角，可那令狐狸喜欢的笑容，早已不复存在。
　　“吃下灵胎，你就完全恢复了，心月狐，太泽帝的后裔，都是妖族的大补之物，难道你就只想自己恢复，不想想别的妖卫吗，今天太泽帝举办了集会，正是个好机会，公主已死，何必在她身边流连。”
　　“你说谎，我吃过皇室中人，除了姬蘅肚子里这个，旁的，没有这样的好处。”
　　狐狸的反驳出乎意料，鹿雅还记得当时的不悦，但面上依然笑着蛊惑着那只狐狸。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何况太泽杀了那么多妖族，你不想报仇吗。”
　　“别看了，她不是妖，蛟王那样的复活机会，她没有。”
　　愚蠢的狐狸呲着牙。
　　“亢金是龙！待寻得云气，定会腾云驾雾，破界而起，成为新的神龙。”
　　鹿雅看见梦中的自己，恭贺心月狐早日达成心愿，可之后发生的一切，却没有如他那时预料的发展，这让他内心躁怒。
　　意识到这一点，梦就越发清晰知道，只是一场梦。
　　他竟也会做梦。
　　是预言吗？
　　王禄扯扯嘴角，戏谑地打量着千年前发生的一切。
　　他大步向前，代替梦中的自己，走到姬蘅公主面前，轻轻一踢，那尸身便滚落荷花池中浮沉。
　　“告辞了，殿下。”
　　“此处莲香扑鼻，愿您安眠。”
　　鹿雅道君知道自己下一刻就会醒来，但将醒未醒时，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却只看到一片白雾。
　　雾中，一个宫女打扮的身影，跌跌撞撞朝着莲花池跑去，在那宫女凄厉的呼喊声中……
　　王禄皱着眉，醒了。
　　*
　　距离小悟市三十里的吴家庄。
　　夜路颠簸，马车碾过官道的声响，被惊呼掩盖。
　　火把亮起。
　　周围都是人声，瞬间如同锅煮沸了般喧闹。惊恐、哭嚎、斥骂声，混杂成一片刺耳粘稠的声浪。
　　一口薄棺敞开着，里头躺着面色青白的李长老，他常戴着的草帽，滚落在棺材底下，成了垫棺材的物什。
　　村口临时搭起灵棚，白幡在夜风里剧烈抖动。
　　所有人的焦点，都在棺前那个跪伏的身影上。
　　咚！
　　一声闷响，萧战天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咚！咚！
　　他满眼血泪，似是悲愤到了极点。
　　声声闷响，带着自毁般的狠劲儿，萧战天的额头早已是皮开肉绽，暗红的血液顺着泥土，糊了他半张脸，泪水在他布满血丝的双眸中滚落，冲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月光已将他彻底隐于黑暗之中。
　　村民感叹着，议论着。
　　“好感人的师徒之情。唉！”
　　“师父——”一声嘶吼，从萧战天因悲恸而扭曲的喉咙里迸出，带着颤音，将喧闹的沸水掩盖，“徒儿不孝，未能护您周全，倒让您为了救徒儿，被妖孽害去性命！”
　　沾满血泥的手指抠进地面，萧战天指甲翻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弟子萧战天再次立誓！穷尽此生，诛尽天下妖邪！必以妖血，祭奠师父您在天之灵！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得到消息，赶来吊唁的一众凌云宗弟子便有不少都鼻酸落泪，那赶来围观的别派宗门弟子，也有十分感性的修士侧目动容，唏嘘不已。
　　同门师兄弟红着眼眶上前搀扶，七嘴八舌地劝慰。
　　“萧师弟，节哀……”
　　“李长老在天之灵，定不愿见你如此……”
　　灵药圃的同门义愤填膺：“当务之急，是找出那害人的妖物，为师父报仇！”
　　萧战天被搀扶着，身体微微颤抖，一半是伪装出的悲恸面具，另一般源于体内几乎要冲突理智的饥渴。
　　好多人。
　　好香啊。
　　萧战天低着头，借着摸泪的动作，无声地吞咽下一口带着腥气的唾沫。
　　喉结剧烈滚动，还在回忆几个时辰前，那新鲜入口的鲜甜滋味。
　　不仅是腹中的馋意，而是每一寸骨血，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嚣着饥饿！
　　师父临死前的反击，重创了他，几个时辰前，满心担忧前来寻他的周南师兄……仅仅只能囫囵着吞下。
　　若不是柳如欢帮忙，那温热的血肉，甘美的灵力也不能那么顺利得以补充。
　　可伤势恢复了不少，心中的馋意却被彻底引爆。
　　贪婪的妖性，随着围拢过来的人群，那散发着鲜活气息的同门，化为丝丝缕缕的甜香，钻入萧战天的鼻腔之中。
　　啊，这种感觉真好。
　　萧战天隐约感应到了“角”的位置，他推开搀扶的同门。
　　“我没事。”萧战天踉跄着往前走，“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着想静一静，脚步却不受控制，一直走，朝着柳如欢的方向，在对方不悦警告的目光中，越走越近。
　　不！
　　不行！
　　他不要做妖蛟。
　　他是……他是……
　　萧战天猛然停住脚步，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服，贴在背脊，被夜风吹得冰凉。
　　“师弟？”
　　“师弟你怎么了……”
　　“战天师兄，师兄？”
　　那片云呢？
　　萧战天抬头，一片漆黑，没有云。
　　便是有云，那些云，也没有缭绕在那个人身上的云好看。
　　原本那只是一束光，渐渐越来越亮，从很小的一团，变成越来越清晰的云状，光是想一想，胃就没有那么痛，馋意就得到了解渴般的滋润和缓解。
　　在哪里！
　　在哪里？
　　来了。
　　越来越近了……
　　夜风，凝滞了一瞬。
　　萧战天看向灵棚入口处，喧闹的人群诡异地安静了几分。
　　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立在那里。
　　来人白衣青帛，戴着帷帽，夜风却将面纱吹开，只淡淡一瞥，哪怕是那样清冷的面容，也足以让灵棚的少年弟子们和村民呆愣当场。
　　可这样的美人，在萧战天眼中是一片虚无。
　　他只能看到一朵祥云，在眼中，熠熠生辉。
　　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惊悸与渴望，几乎令萧战天目眩神迷，胸腔里的心跳越发强烈，随即压制翻腾的妖性，几乎在瞬间，让他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第204章 
　　柳月婵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
　　她耳边好像有什么声音，可是她听不大清楚。
　　“砰——砰——”
　　是什么声音，好吵。
　　有人在摇晃她，那听不清楚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语调似乎很着急，可柳月婵顾不得细听，心跳地仿佛要跳出来了，与之伴随而生的留念不舍之意，令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双眼睛的主人，需要她！
　　可她无法再走第二步了，双腿的关节如同老迈之人一般沉，用尽万般力气，也无法迈出第二步，有人拉住了她……
　　是谁？
　　柳月婵茫然扭头。
　　一块红罗帕打着旋向她面部缠来。
　　柳月婵是打算避开的，可潜意识里却不想避开，任由那赤红色罗帕覆盖了她整张面容。
　　师父和长老要是知道她连这样的招数都避不开，一定会对她失望吧？
　　小时候她常问师娘，何时才能修出一身正气，不惧风雨。
　　不是逗师娘开心的问，而是真心实意的问。
　　凌云峰的雪，太冷了。
　　大家都对她很好，她资质绝佳，为何修行还是不够快？
　　师娘总是有些担忧得告诉她，不要急。
　　——可别听你师父的，也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他啊，一身古板气！你还小呢，慢慢来，等你再大些，入道筑基，自然不惧风雨。
　　入目一片血红。
　　她眼皮微掀，薄薄的红纱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帷幕，朦胧地晕染开，跳出些不安分的光点。
　　光点是活的。
　　升腾着，仿佛被无形的线牵扯提起，不断飞舞，如同垂死的蛾。
　　“月婵——”
　　那个不断呼唤她的声音，她终于听见了。
　　周围有人在打火石，“啪”的一声。
　　红纱之外，那些模糊晃动的影子，憧憧，如同皮影般的影子，是人。
　　是举着火把的村民们。
　　她嗅到火的焦糊味道，光点竟让她生出暖意，只要有这份暖意在，再苦寒的地方，她也能坚持。
　　喉咙泛起一丝微腥，冰凉的五指猛然收紧，那朦胧间被牵引落在萧战天身上的视线，终于有了喘息般的挪移，思绪，逐渐鲜明。
　　“月婵，你怎么了？”红莺娇的语气惶急。
　　柳月婵能感到自己脚下，有着画地为牢的秘法将她的双足紧紧黏在地上，无法向萧战天的方向挪动一步。
　　“月婵？”
　　“月婵！”
　　红莺娇的呼唤一声急似一声，执拗地钻进柳月婵耳中，令她越发心定。
　　隔着薄红，柳月婵看不见心爱之人焦灼的眉眼，却能“听”见那呼唤的形状，因为红莺娇纤细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她的肩膀，靠近的面容，从发丝传来淡淡的茉莉香气，正是红莺娇新买的头油香味。
　　这样被死死攥紧的感觉，源自“情”深处，无法抵抗，近乎原始的蛮力。
　　独占。
　　“别慌，我没事了，莺娇。”
　　柳月婵并指点在自己经脉上，让正常运转的灵气在经脉暴动，使疼痛在其中奔涌，来获取片刻清明。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柳月婵掐诀时，甚至不敢取下红纱，被无形之念拖拽沉沦，失去神智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散去，红纱某种程度隔绝了那重重的擂鼓声。
　　那莫名的擂鼓声越过山，翻过重重的雪，从遥远的天际呼啸而至，越来越大声了。
　　属于红莺娇的罗帕，提醒着她究竟爱谁，勉强震住了灵魂深处的悸动。
　　“你看，是不是，和我说的一样？”
　　柳月婵将“和我说的一样”这几个字，咬得清晰而缓慢，这样的镇定，在平时足以让红莺娇也冷静许多，可红罗帕并非凡物，两人斗法多年，这法器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红莺娇随身携带的宝贝，覆在柳月婵面上，足以屏蔽神识的感知。
　　柳月婵这个时候，看不到红莺娇的神情。
　　收到李长老的消息赶来前，柳月婵已经将想要在小悟市验证的内容，告诉红莺娇了，这是第一个。
　　柳月婵重复着那句话：“我只会旁观，与你并肩而立，若我走向他，那一定是出了问题，你一定要阻止我……”
　　“你做的很好，莺娇。”
　　“方才我失去了神志，若不是你及时拉住我，我就会走到他身边，和从前……一样。这并非我的本意，你，明白吗？”
　　柳月婵想将这“出了问题”的现场证据，如同呈堂证供般，给红莺娇看，数百年的情敌，话语的无力，已成为横亘两人信任的孽障。
　　夸完红莺娇，柳月婵等待那熟悉的、带着点愤愤，或是含着后怕的那句“我就知道他有问题！”，甚至红莺娇觉得愤怒的质问，她也有准备。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红莺娇的身影，纹丝未动，只有指节绷得死紧，像是紧攥着一把看不见的刀柄，红莺娇的眼神甚至已经不在柳月婵身上了。
　　听着对方安抚似的话语，她凶狠的看着萧战天望向柳月婵的面容。
　　原本嬉笑怒骂的表象已不复存在，红莺娇的神情已撕掉所有伪装，露出最原始的獠牙，她的眸光是淬火的利刃，在柳月婵迎着萧战天的目光，朝着他走去时……
　　红莺娇只想将萧战天刮成一道道烂肉，付之一炬。
　　红莺娇不在乎什么柳月婵想验证什么，她只在乎柳月婵终于表露出了，当着她的面，表露出对萧战天充满猜忌的言行举止。
　　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态度，让红莺娇的心瞬间热烈。
　　她的全部意志，早已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杀意：把那蛊惑心爱之人的源头，彻底从这世上抹去！
　　红莺娇在这一刻，终于明白自己的内心。
　　这本该是让她迟疑感到不妥的想法，可她惊觉自己竟已苦苦等了这么久，在得到实现契机的一刻，甚至顾不得关心柳月婵的现状。
　　她早就想了，很早时候就想杀萧战天了！
　　可她了解柳月婵。
　　前世且不论，萧战天几乎拥有了一切好名声。
　　如今的萧战天不曾修复灵象时，只是个修为低下的小弟子，又有太泽认下皇室后裔的身份，在凌云宗受柳月婵师长关爱。
　　刻苦修炼却天赋一般的老好人。
　　宗门师弟。
　　这样的萧战天，很难让人相信他有什么对凌云宗不利的大动作，因为他的修为实在是太低了！
　　她根本揪不住萧战天的小辫子发作内心的嫉恨和不甘。
　　这一世与柳月婵关系的缓和，也用不着她搭上自己离间什么。
　　到了今日，红莺娇甚至终于能坦然承认，她不爱萧战天了，那种困扰过她的感情，早已在重生时，便令她疑惑不解的发现……
　　不存在了！
　　她甚至不留念那份情感。
　　只是疑惑不解。
　　如今，更是欣喜若狂。
　　不管是出于宗门利益，凌云宗与太泽关系的顾忌，还是对宗门师长的尊敬，又或者是前世的情谊。
　　柳月婵都会谨慎对待，不会允许她轻易对萧战天动手。
　　若是她偷偷下手，若萧战天当真清清白白，她这一生，与柳月婵的关系，就绝不会有再进一步的可能！
　　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让柳月婵觉得萧战天有问题，这都太好了，这太好了！
　　得不到红莺娇的回应，柳月婵的心莫名往下沉了沉。
　　“莺娇？”
　　“嗯 ，明白。是很好。”
　　红莺娇的声音异常平静，听不出任何委屈或惊惶，与温泉时给柳月婵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确实有很大的问题。”红莺娇压低声音。
　　“总是这样的，他一看你，你就向他走去……”
　　柳月婵要维持清醒已十分不易，虽察觉几分异样，却顾不得探究什么，而是接着说道：“我要晕过去，抵抗对他的靠近之念，你接住我。然后，带熊前辈去认认如欢师兄……”
　　喊出师兄那一刻，柳月婵还是下意识希望，熊岛主遇到的人，不是大师兄的弟弟。
　　如仪师兄有多看重这个弟弟，柳月婵很清楚。
　　“李长老出事，我师姐一定会来处理，用不着你插手，这里许多别宗之人，比之大典，更加鱼龙混杂，你要小心，不要被人看破身份……晚些，我跟你说我的事，还有我最近的发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抵抗着越来越强的晕眩感和擂鼓声。
　　说完这些，柳月婵已大汗淋漓，大拇指朝着灵气暴动处一摁，便痛晕了过去。
　　隔着模糊的红，柳月婵感应到红莺娇伸出的手，牢牢将她抱紧，这令她无比心安，意识已是断线的珠子，沉入一片黑暗。
　　红莺娇紧紧抱住柳月婵，几乎是在她软倒的瞬间，死死锢住了她。
　　这力道，让柳月婵在昏迷中微蹙了眉。
　　红莺娇没有依着柳月婵嘱咐做事，她既不惊慌，也没有焦急确认柳月婵的状况，内心的迫切，让红莺娇如离弦的箭，抱着柳月婵急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黏在肩头的叶子里，传来熊天善不解的询问：“唉？红姑娘，你不带我去认人吗？阿欢他……”
　　红莺娇的脸煞白，显出几分冷硬，怀中无知无觉的柳月婵，本该激起红莺娇无比的怜惜，此刻却成了红莺娇心底执行计划的最佳契机，令她生出几分窃喜。
　　她根本听不进熊天善的问询。
　　红莺娇带柳月婵离开，并非是逃离萧战天的“问题”，而是将柳月婵带离可能的目击者，带离柳月婵清醒后可能出现的阻拦。
　　她要创造一个绝对不会被怀疑的猎杀机会。
　　小悟市附近也有魔教隐藏的据点。
　　红莺娇将柳月婵带到一处巨大的山岩阴影处骤然停住，破开禁制的动作干脆利落，之后在驱逐了所有在此的教徒，将怀中的柳月婵轻轻放下，让她躺在软塌上，耐心而细致的布下无数阵法。
　　这一切做完，时间还早，红莺娇并未立刻离开。
　　她将指尖探在柳月婵脖颈，确定柳月婵的状态，知道月婵对自己下手狠，灵气混乱，今夜若无人调息，绝无可能醒来，周身的气息越发狂暴。
　　风吼雷吐的灵象已迫不及待在身后铺展。
　　“月婵，我很快会回来的，到时我会带凌波来，你很快就会好了，再忍耐一会儿……”红莺娇握住柳月婵冰冷的手，轻声呢喃。
　　说罢，红莺娇抬起手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她臂膀间闪现，叼起抛来的叶子，融入夜色之中。
　　“熊前辈，我的分身带你去认阿欢，月婵身体不适，我要去接凌波前辈，就不奉陪了。”
　　她真的会去接的。
　　但不是此刻。
　　“——唉哟！”一声短促而充满惊愕的回应，就是熊天善今晚藏在叶子里最后的声响。
　　分身没个轻重，熊天善只觉天旋地转。
　　他想调动残存的发力，却悲哀的发现，自己伤重成这样，有心无力，只能在这黑鹰的嘴巴里，体验旋转扑腾的颠簸气流，“唉唉”的叹息声，也无人理会了。


第205章 
　　风卷着未烧尽的纸钱灰烬，扑在灵棚的白幡上。
　　在柳月婵突然倒下，被人抱走的瞬间，萧战天也跑着追了过去，可惜对方离开的太快太快，他阻拦不及，也没有能力阻拦。
　　“那是柳师姐？”
　　“柳师姐应当是赶来吊唁吧，怎么突然晕了，莫不是伤心过度身体不适……”
　　“不至于吧，柳师姐和咱们灵药圃的往来不多。”
　　同门见萧战天仍然痴痴看着柳月婵离开的方向，想着他刚刚失去关爱他的师父，凌云宗大多数人也知道他对柳师姐的心思，不由上前安慰道：“萧师弟，节哀。”
　　早年，萧战天还是外门弟子时，还有不少人嘲笑他痴心妄想，但他后来修行刻苦入了内门，内门弟子受门规影响更深，师门上下都更欣赏勤奋之人，对他的观感好转许多。
　　柳师姐一心向道，这些年萧战天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举再令柳师姐为难，又有李长老和灵药圃弟子周南等人从中斡旋，外加太泽年年送上灵药，被他分给同门，早些年时，便已大为改观。
　　柳月婵来了又走，多少让萧战天理智和人性回笼。
　　他心知不能着急，上次柳师姐便突然对他起了杀意，飞崖而走。许久不见，柳师姐方才分明与他对上眼神，目光也十分殷切，却突然昏了过去，颇为怪异，这一点，令萧战天百思不得其解。
　　可惜他一直找不到机会，和柳师姐聊一聊。
　　还好，他在凌云宗，柳师姐总有回宗的时候，当务之急，依然是修复灵象。
　　*
　　夜深了。
　　映得萧战天跪在蒲团上的背影格外孤伶。
　　他肩膀微颤，灵药圃李长老的几个弟子们互相安慰，低声细语，来围观的别派弟子已离开，柳青旋来过后，带着几个内门弟子去探查妖物袭击李长老的地方，萧战天也提议同去，但柳青旋见他面容苍白，眼眶中都是血丝，伤势不轻，留他在灵棚调息。
　　柳如欢则主动请缨，跟着柳青旋和几个别派长老一同去探查了。
　　红莺娇隐藏在灵棚附近，一株老槐的浓重阴影里，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萧战天没跟着柳青旋离开，让红莺娇对此行的把握更大了些，萧战天如今的修为不行，她有把握在最快的时间内，一击必杀。
　　如今灵棚里留下的，没几个人了。
　　棚中氛围压抑而悲伤。
　　红莺娇想自己该同情几分萧战天的遭遇才是，但内心叫嚣的杀意，令她实无心情。
　　紧紧对视那一刻，柳月婵就朝着萧战天走去。
　　红莺娇攥紧了拳头。
　　她手掌心向下，胳膊上浮现无数繁杂的摩尼纹，五指如爪，虚按在槐树树干上。
　　数道魔纹从红莺娇胳膊上游离，化为细丝，顺着树干往下，活蛇般贴着地表游动，以惊人的速度，向灵棚蔓延！
　　这是摩尼教秘术，影缚鬼手。
　　此术发动后，会在接近目标时显形，化为镣铐锁住双足，随魔纹而动，将人瞬间甩向主人的方位。金丹期的修士面对此术尚且难以察觉，一时摆脱不得，何况是堪堪筑基的萧战天和灵棚几个灵药圃的修士……
　　她不会伤害月婵的别的同门，只要萧战天的命。
　　届时她便骤然出手，一槊定乾坤！
　　魔纹潜行，悄无声息。
　　萧战天摇晃起身，似乎要去取香烛。
　　就是此刻！
　　红姑莺娇眼中厉芒一闪，魔纹瞬间在萧战天脚底出结出一道图案，数道黑线缠向他的脚踝，就在镣铐成型的那一刻，却有一阵阴风猛然灌入灵棚，棚子上一根火把“噗”得歪斜掉落，瞬间燎着了旁边堆积的纸钱，火苗瞬间蹿起！
　　“火！”旁边一位女弟子惊呼，下意识掐诀引水，去扑灭那蹿起的火苗，脚步一错，好巧不巧，正正踩在了萧战天前方，被刚刚成型的镣铐锁住！
　　“咦？啊！这是什么！”女弟子脚下一绊，身体失衡，惊呼着运转灵气向前扑倒。
　　众人手忙脚乱间萧战天已极其迅速后退了几步，李长老棺材前沉重的铜香炉哐当砸在地上，香灰四溅。
　　红莺娇在魔纹铐错人时，已心随意动，将其溃散。
　　但灵棚中已引起骚动。
　　“可恶！”红莺娇暗骂。
　　都没人察觉魔纹靠近，怎么好端端起火了，这人还正好挡在萧战天前头……
　　欲将萧战天拉出人群，落单击杀的打算落空。
　　见灵棚中的女弟子惊叫，红莺娇决定制造更大的混乱，逼其离群。
　　“是真的，师兄！方才分明有什么缠住我的脚踝，这会儿又没了！”
　　“为何神识没有感应？”
　　“你脚踝处没有伤口，也没有妖气，莫不是裙摆绊住，产生了幻觉……”
　　红莺娇双目一转，立刻吸取可能被旁人干扰的教训，皱着眉在芥子中的法宝里掏了掏，拿出一个鹅卵石大小，通体漆黑，触手冰凉滑腻的圆球。
　　这圆球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中心位置，雕着一张极其扭曲痛苦，仿佛在无声尖啸的鬼脸。
　　一道暗色的光芒，朝着灵棚的位置掷去，无声无息划过一道低矮的抛物线，精准悬停在萧战天头顶上方约三尺的虚空。
　　这圆球正是摩尼教秘库中的幽冥法宝——啖魂鬼面。
　　跟鬼有关的法宝，非魔教中人控制不了，不敢随意拿出，所以红莺娇即便给了柳月婵许多教内收集的道门法器，但幽冥法宝是一个没给过。
　　鬼面扔过去的同时，红莺娇在唇舌间含了一丝精纯的幽冥之力，无声无息朝着萧战天所在的方向，盯紧他的面容，轻轻一吹。
　　下一瞬！
　　悬停的鬼面圆球，如同水泡般无声破裂。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带着刺骨阴寒的黑气猛然爆开，凝聚成一个不断扭曲变化，没有面容，唯有一张长舌垂落的细长鬼影！
　　鬼影成型后，便立刻俯身，将舌头落在了萧战天的后脑勺，空洞的眼窝盯着他的面容，裂开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巨口。
　　萧战天站在暗处，鬼影也藏在暗处。
　　一时之间，竟无人察觉，直到鬼面发出一阵阵低沉、混轮、充满无尽怨恨与恐惧的呓语，如同无数针尖，刺入萧战天的脑海。
　　“唔！”萧战天瞬感被重锤击中，猛地一颤。
　　他霍然抬头，脸色瞬间变了！
　　瞳孔猛然放大，连悲伤之色也顾不得伪装，因为在他眼中，灵药圃的同门忽然消失了，唯有李长老的棺椁晃动！
　　灵棚中的火把变成了跳动的青焰。
　　原本同门所在的地方，被几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替代，也就在此时，他感到后背一阵凉意，转身看去，竟有一张巨大的鬼脸俯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的魂魄吸走！
　　鬼语声不绝，催化着萧战天内心最大的恐惧。
　　萧战天本不该被这样的术法蛊惑，他乃灵胎转世无畏无惧，本该身负天地气运，一声顺遂，命无断绝，但因王禄干预，心月狐吞吃，如今乃是残缺而生。
　　柳月婵方才的短暂现身，令他的妖性被压制，属于道祖灵台残存的人性复苏，他曾是奎山的转世灵胎，奎山借用转世塑灵胎去获取无上气运，自然也付出了无穷代价。
　　只要是人，就存在对死亡的极端畏惧。
　　没有嗜师的心虚，也没有对未知的惶惑，萧战天潜意识里，只对啖魂鬼面中，那属于魍魉之都的气息，带来死意的惊恐！
　　“滚开！”萧战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充满恐惧与癫狂的嘶吼！
　　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他状若疯魔般朝着灵棚外狂奔而去，有人要杀他，是杀意，不同于往日的杀意！
　　他不会死。
　　他是不会死的。
　　要去更开阔的地方，灵气更充足的地方才行！
　　来啊！
　　快来啊！
　　萧战天的面容上开始出现丝丝缕缕的金线，那金线正牵引小悟市方圆百里，无数修士和灵草灵植的气运，朝着萧战天奔涌而去！
　　金线出现的瞬间，跟随柳月婵在外的“柳如欢”面色突变，猛然摁住了心口，体内的金角颤动不安……
　　不好！
　　容器出事了！
　　柳如欢转身离开，一跃而起，朝着灵棚方向而去，柳青旋疑惑的呼喊也置之不理。
　　*
　　“萧师弟！你去哪里？”
　　灵棚中的弟子们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瞧不见鬼面的存在，但能发现萧战天明显的不对，方才被绊住的女弟子当机立断掐诀，施风法，朝着四面八方吹去。
　　“师兄，萧师弟身后有东西！看不见，但风吹不透！”那女弟子惊道。
　　众人这才知她方才所言非虚，有人袭击！
　　但萧战天已跑了出去……
　　“师弟！”
　　“萧师弟，危险……快回来！”
　　成了！
　　红莺娇已是融入夜色的墨滴，滑出老槐树上的藏身地，紧随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顺便扔了几个法器，将凌云宗那几个追着萧战天的灵药圃同门拦住。
　　红莺娇的速度很快，甚至十分鬼魅，几如幽魂。
　　随着幽冥图的修行，她对借用幽冥之力更加得心应手，可惜闯玲珑宝塔阁比想象中顺利，用不着大施展。
　　“噌——”
　　一道几乎撕裂夜空的锐鸣，红莺娇的身影已从黑夜中显露，她带着黑色的面具，红衣如血，周身隐晦的幽冥气息瞬间转为风吼雷吐的悍然之力，一步踏出，手中长槊带着崩碎山岳的恐怖威势，直刺萧战天后心！
　　这是速度和力量的碾压。
　　红莺娇知道等槊尖穿透萧战天的瞬间，这个心头大患就不复存在了。
　　她要速战速决。
　　长槊挥去那一瞬，红莺娇眼神狂热，语气透着偏执道：“萧战天，你负她，早该万死，行个好，把这孽缘了结！李长老的仇我替你报了……安心去！”


第206章 
　　槊尖一点寒芒，毫无花巧，凝聚了必杀的意志和幽冥之力，力求一击毙命。
　　绝无拖泥带水。
　　眼看槊尖就要将萧战天的后心洞穿，将他钉死在这僻静的山林之中……
　　“嘎吱——”
　　几道令人牙酸的声音爆出，萧战天身后，一排排似坚固的老竹，忽然断裂开，齐齐倒下，不早不晚，不偏不倚，直直朝着萧战天和红莺娇长槊刺来的方向轰然倒下！
　　碗口粗的竹子重重砸落，虽完全不能挡住那惊世一槊，但红莺娇脚底，突然下陷的地面，两相干扰下，却极大地搅乱了槊势的轨迹和速度！
　　长槊锋利的刃尖擦着萧战天的肩胛骨划过，带起一篷滚烫的血雨和一大片血肉，即便红莺娇很快将长槊抡起再刺，但在竹子砸落时，一根长长的藤条已裹着萧战天向前扑飞出去，红莺娇再次刺出的槊尖只堪堪擦着萧战天的下肋深深扎入藤条中，将那韧劲十足的藤条爆开。
　　“啊——”萧战天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接连而来的巨大冲击力将他重重摔在竹叶堆里，后背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灵气被红莺娇瞬间甩出的禁灵阵死死封住，难以为继，瞬间失去了大半行动。
　　“你是谁！”萧战天强撑着支起身，朝着眼前红衣面具女嘶吼。
　　气血的流逝，让萧战天妖性再度苏醒，他的双瞳渐渐显出几分金色，李长老和徐秉生给他的法器被他全部甩了出去，可都轻易被红莺娇挡了下来，就连那给宗门传讯的烟花符都被瞬间绞碎。
　　感应到修为的差距，隔绝他求救的结界阵法完善，身后又传来那鬼面阵阵低沉、混乱、充满无尽怨恨与恐惧的呓语。
　　萧战天明白对方有备而来，那幽深鬼气，让他下意识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的忌惮，似乎能将他的好运气压制到最低，当机立断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柄匕首狠狠插进了心口，搅了搅。
　　鲜血迅速染红衣襟，只见萧战天仰天吼道：
　　“氐土！！！救我！！”
　　红莺娇眼中戾气暴涨，没有丝毫犹豫，她已抽回深深扎入藤条的长槊，周身魔纹骤然亮起，长槊高举，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地上挣扎的萧战天头颅狠狠劈下！
　　长槊未至，那恐怖的罡风已将地面竹叶绞的粉碎，萧战天的头发被吹得狂舞。
　　他的一双眼睛，黑得如同冻死的木偶假眼，冷气森森。眼白布满血丝，每一根血丝都鼓胀着，在眼眶里疯狂地搏动，渐渐化为金色的竖瞳，其中盘踞的凶戾，竟比红莺娇眼中更深，更叫人脊背发凉。
　　萧战天喉咙里滚着“嗬嗬”的低哮……
　　“住手——”
　　一声厉呵带着浓烈的妖气闪电般扑袭而出，在长槊劈掉萧战天头颅前，妖气大爆发，用蛮力强行破开红莺娇的困阵。
　　紧接着，一双巨大、厚实、指甲弯曲如钩的巨爪，紧紧抓住了劈向萧战天的长槊。
　　“柳、如欢？”
　　红莺娇持槊下劈的动作微变，在目睹巨爪挡住长槊的这一刻，她的眼眸中清晰浮现了剧烈的震惊。
　　赶来挡住她攻势的，正是“柳如欢”。
　　只是柳如欢身上属于凌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已在狂暴的妖力冲击下，自肩背、腰胯处撕裂开，暴露出的，不再是人类的肢体。
　　他的双臂膨胀扭曲，肌肉贲张，覆盖着浓密粗糙的棕灰色皮毛。
　　原本是五指的双手，已成了闪烁着土黄色妖光的巨爪，为了破阵，爪子上满是裂纹，这爪子传来的力道极为骇人，有幽冥之力的加持，也仅仅能够在往下压半寸。
　　这远远不够挑下萧战天的头颅。
　　红莺娇知道柳如欢不靠谱，猜过阿欢就是柳如欢，想过当年熊岛主的棺材也可能是被柳如欢藏起来，之后卖掉或怕麻烦丢掉了，但她从没想过，柳如欢竟会妖化，他竟成了……妖怪。
　　柳如欢的双腿处，长裤已被撑裂，露出粗壮异常的短胖妖化下肢，脚掌的厚皮，明显是更加适合挖掘奔行的巨大兽足。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柳如欢的头颅和躯干主体，还保持着“柳如欢”的模样。
　　那属于中年男子的面庞，与他的哥哥柳如仪截然不同，左脸的胎记在妖气蒸腾下显得格外刺目，额前厚厚的刘海被气流吹起来，露出熟悉又陌生的眉眼，眼睛是彻底化为土黄色的竖瞳。
　　竖瞳？
　　红莺娇忽有所感，低头看向萧战天的双眼，再对比柳如欢的眼睛……
　　都是竖瞳！
　　红莺娇脱口而出：“萧战天！你竟真的和妖族勾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红莺娇仰天大笑，这次不用毁掉萧战天求救的传讯符了，红莺娇右手持槊，左手飞快从芥子中拿出柳月婵给自己的凌云宗传讯符，散花一般甩向天空！
　　一大把传讯符咒冲天而去，几如烟花炸响！
　　这两人是妖怪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红莺娇脑中震动，远超萧战天那诡异的，频频躲过她巧合的运气带来的荒谬感。
　　凌云宗的内门弟子，人面妖身？
　　李长老的徒弟，月婵朝夕相处的同门……
　　什么时候开始的？
　　伪装的如此深，连她潜入凌云宗化名小莺时，也没有提前察觉分毫。
　　这一刹那的冲击，绝非恐惧，除了对萧战天和柳月婵再无可能的狂喜，还有在见过太泽事变和姬蘅公主的遭遇后，对凌云宗现状颠覆印象的不解和对潜在危机的极端警觉！
　　方才因惊人发现而心神震动，槊势微不可查迟滞的瞬间，“柳如欢”已改爪为架，将她的长槊劈势彻底掀开……
　　萧战天也踉跄着爬起来，祭出法器，欲从柳如欢破开的阵法空隙处离开此地。
　　但下一刻，红莺娇狂笑完，便祭出无数法宝，将氐土貉和萧战天围了个严严实实。
　　“去哪儿？”
　　“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红莺娇这会儿不急着杀人了，只想围人，好让凌云宗弟子们见证萧战天和妖勾结这个事实。甚至飞快掐诀，召回了围着灵药圃弟子们追来的法器，恨不得扔几个飞行法器将那几个人速速接来。
　　氐土貉察觉这蒙面女修围人的目的，骇然看着传讯烟花铺满夜空，再不留手，朝着红莺娇猛攻！
　　红莺娇急忙后退，砰砰砰连续三声，貉爪与长槊已斗了三个来回。
　　也许曾经的红莺娇只能凭借天生神力越级与这些大妖怪打，难以久缠，但如今，她可以借幽冥之力！
　　氐土貉感应到对方的臂力越发刚猛，面上不变，但爪子已忍不住颤了颤，指甲裂开的缝隙，提醒着它面前这个蒙面女修的强悍，反曲有力的后肢不由死死蹬地，大地土行之力源源不断从脚掌涌入！
　　“磐土巨力！”氐土貉怒吼着，将他的神通催发。
　　环形的巨力从“柳如欢”身上如冲击波般横扫而出时，红莺娇不敌连连后退，她的法宝在这无与伦比的巨力横扫下，掉落了一地。
　　这等神通，配上萧战天方才怒吼时的名字，红莺娇终于想起了其中的关键。
　　“氐土貉！”
　　“你是二十八妖卫之一的氐土貉，你竟没死！”
　　红莺娇惊奇出声。
　　氐土貉的妖身，按照当年的大战记载，早已在各大宗门围观下，付之一炬。
　　神通破了她的阵法禁制，见萧战天还挣扎着要离开，红莺娇在氐土貉的阻拦下，奋力伸出手摁向虚空，再度发动影缚鬼手去抓他。
　　这次有啖魂鬼面在萧战天后脑勺定位，鬼手不至于再次失手，可是就跟前头在灵棚一样，她的一个法宝好巧不巧，居然在失灵后又摇晃着飞起，突然冲落在萧战天面前给他挡住，若非红莺娇心随意动，鬼手拐了个弯抓着人，只怕会再次失手。
　　即便鬼手将落跑的萧战天抓住，但红莺娇依旧紧锁眉头。
　　鬼手是抓住了没错，却没能将人甩过来，因为氐土貉借着土壤之力，地面涌出百个泥爪手，将萧战天的腿拉住了！
　　双方形成了拉扯对峙之力。
　　同时，氐土貉瞧见鬼手和鬼面后，双眼一眨不眨盯着红莺娇胳膊上尚未退却的魔纹，也终于明白了眼前这蒙面女子的身份。
　　“这是……这是幽冥之力！”
　　氐土貉那双土黄色的竖瞳收缩到极致，忽然露出难以置信，夹杂着贪婪与狂热的喜色！
　　“厄勒沙！你是魔教的厄勒沙！”
　　那仿佛发现稀世珍宝的激动与喜悦之声，从“柳如欢”几乎变形裂开的唇舌中吐露。
　　红莺娇神色一凛。
　　这妖卫竟知道她在西南的教名？
　　这是教内核心护法和她的护道者才能知晓，她的师父赫兰奴千叮万嘱，绝不可在外人面前泄露半分的禁忌之名！
　　她还不曾继任圣女，谈不上扬名。
　　西南曾有过道门暗杀圣女继承人的事情，所以历代圣女接班人，即便是在与西南有过通商，关系不错的道门地盘，都不会轻易暴露身份，继位前，在外行从不会用真实的教名。
　　他如何知道的？
　　妖族在找她？
　　胳膊上的魔纹只可能暴露她是魔教的人，这人是通过幽冥之力确定她的身份，这说明妖族知道幽冥之力绝无可能传给圣女接班人以外的教徒。
　　氐土貉语气中那种“终于找到你了”的惊喜，瞬间让红莺娇警铃大作！


第207章 
　　终于找到了！
　　西南圣女如今唯一的继承人，厄勒沙！
　　只因赫兰奴无用！它们妖族不得不耗费这么多年光阴，踏遍三山五岳苦苦寻觅，寄希望能够开乾坤鼎的钥匙！
　　氐土貉欣喜若狂，这消息若带回去，心月狐大人一定会很高兴。
　　然而这狂喜的念头刚冒头，从长槊中传来的幽冥之力便提醒着他这蒙面女子的变数，氐土貉不断应付着红莺娇连续不断攻向萧战天的招数，一边清楚明白，今日它想要将萧战天和厄勒沙一起带走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西南魔教竟提前将幽冥之力传授给了厄勒沙？
　　这固然让他确定了蒙面女修的身份，但也带来了疑惑不解的顾虑。
　　不曾继位，先修幽冥。
　　西南圣女到底想做什么，找死不成？
　　传讯符发出这么多，很快凌云宗的人就会赶回来，这里距离小悟市不远，道门各宗派的精锐弟子还没有全部离开，也会凑这个热闹。
　　人，实在是太爱凑热闹了！
　　氐土貉心烦意乱，他必须马上离开……
　　厄勒沙虽重要，但萧战天不仅仅是凌云宗一个小弟子，姬蘅公主肉身胎的一部分，还是妖王亢金蛟唯一契合的复生之躯体，不容有失。心月狐大人早已将妖王的一缕残魂，放在萧战天时还伸出，只待时机成熟，恭迎妖王复生！
　　若他此刻身死道消，妖族等待千年的曙光将彻底化为泡影。
　　空气里弥散着土腥气和一种更锋锐、更爆裂的压迫感。
　　槊杆乌黑，槊锋却雪亮如霜，此时被红莺娇抓紧，斜指地面，尖端寒芒更不断朝着被氐土貉保护的萧战天刺去，没有法宝就没有吧，被认出来就认出来，反正现在红莺娇决心留下这一人一妖，拖到凌云宗的人来见证萧战天和氐土貉的勾结。
　　萧战天躺被双方拉扯着，衣衫破碎，每一次红莺娇和氐土貉的交锋，都带动拉扯之力束紧，渐渐微弱的呼吸都会牵扯伤口，令他发出痛苦的抽气声。
　　他感觉自己要被从两边扯断了，这让他几乎难以发出声音，只能徒劳地睁着眼，发出破碎的声音去提醒氐土。
　　胸腔里的跳动越发剧烈，萧战天的妖性即将彻底苏醒的征兆，胸口的鼓动，正是他在命悬一线时，召唤金角归位的本能……
　　柳如欢也在这一刻，被体内的金角“烫”醒了。
　　氐土貉能听见柳如欢在识海内痛呼的声音，惊觉不妙的它，知道自己再不能耽搁，此时容器受损，魍魉未开，妖王是不可能真正复活的，只会耗尽金角之力，催生出一个只知杀戮逃离的怪物！
　　更要命的是，在幽冥之力的干扰下，它根本抽不出手，将人带着冲出去！
　　氐土貉凝聚全身妖力形成的裂地爪和土墙盾，终于将萧战天从鬼手中夺了下来，但也因此，被沉重的长槊回身一抡，撕裂了护体妖气。
　　这使得它妖气翻涌，身形凝滞，直接被红莺娇抓住机会，重重打中，属于柳如欢的身体到底不如它本来的肉身，顷刻之间，整个人硬生生从仓促间御使的土遁状态中被横扫抡飞，砸入一旁的岩石壁中！
　　若非氐土貉当机立断，四肢着地，将臀部高高撅起，转身朝着那持槊女子的方向，使出他神通之外的貉妖绝技，此时萧战天便被红莺娇又抓回去了……
　　“噗——”
　　“噗——噗——！！！”
　　几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沉闷、又长，仿佛地震般的巨响，从柳如欢撅起的臀部爆出！
　　一股股浓郁到化不开，带着土腥恶臭的绿黄色妖气凝聚，压缩，化为粘稠如实质，颜色浑浊如同泥沼、如决堤的粪便洪流喷薄！
　　臭屁一出，谁与争锋！
　　臭气弥散的速度奇快无比，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竹叶枯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枯萎。
　　这融合这自身天赋妖力和地底最污秽的浊气而成的惊天大屁，其威力不在修为和法术的杀伤，而在于足以让神魂为之呕吐的极致恶臭。
　　“唔……呕！”
　　饶是红莺娇杀意如铁，这在猝不及防、扑面而来的恶臭洪流攻击下，也瞬感天旋地转，头昏眼花.
　　那恶臭仿佛有实体，无孔不入地强行钻进鼻孔，直冲天灵盖!
　　胃里翻江倒海，根本抽不出手去抓萧战天了，红莺娇捏着鼻子，又手忙脚乱捂着嘴，就连幽冥之力，也难以完全过滤这源自氐土貉妖性本源的臭味。
　　几个脚步快的别派宗门弟子来到附近时，鼻子一耸，便纷纷呕吐晕眩了过去。
　　红莺娇几乎无法忍耐呕吐的冲动，干呕了几声，长槊挥舞，试图再争一把，但眼前黄绿色臭屁浓烟笼罩，神识感知放出去，仿佛都会黏上恶臭，她是真没招了，连连向后暴退，感应到分身黑鹰靠近，实在迈不开腿向前，又干呕了几声……
　　想着自己的身份已被面前的臭妖怪认了出来，红莺娇也破罐子破摔了，干脆又拿出几个幽冥法宝，甚至是刻了摩尼纹的法宝，去拦截氐土离开！
　　氐土貉没想到自己的臭屁效果这么好，一直紧抓不放的厄勒沙，竟也连连后退。
　　他承认自己的屁，人族觉得很臭，但大部分时候它闻着很香，人族对它香屁的忌惮，远远超过对他神通的恐惧，这让氐土貉感到被冒犯般的不快。
　　若非逼不得已，它并不肯便宜这群人族闻它的屁。
　　这分明是奖赏，人类却露出这样不堪的丑态！
　　借着臭屁得来的空隙，“柳如欢”想离开，却被红莺娇豁出去般投出的法宝阻拦。
　　氐土貉百思不得其解，和萧战天在凌云宗这段时间，也没听萧战天说过他和西南有什么仇怨。
　　厄勒沙与容器到底有何仇怨，竟这样执着杀他！？
　　属于柳如欢的双臂已骨碎肉融，这具附身的人身皮囊，终究还是太孱弱了。
　　氐土貉心知，若它本体还在，今日或许还能拼一拼。但如今只能用妖魂寄居在柳如欢的人身里，实力减半，再耽搁不得，必须立刻祭出最后的依仗。
　　感应到周围逐渐出现的修士气息渐多，氐土貉眉心浮现出一点闪烁的银红色烙印，它开始燃烧本命妖元。
　　土黄色的妖瞳中，挣扎着孤注一掷的狠戾。
　　妖族大计在前，今日送萧战天离开，将厄勒沙的消息传回妖族要紧，今夜至此，顾不得惜命了！
　　*
　　这时，柳青旋也带着凌云宗的门人赶到，在闻到臭屁的瞬间，凌云宗一众弟子就怏了一大片，柳青旋神色凛然，被熏得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竟不曾伸手捏鼻，而是转身结印，先施风诀，但一般的风并不能将臭屁驱散。
　　之后改以剑阵为引，驱使数千把灵剑，不断旋转，引剑气凌厉风势，将那黄绿色妖气切割驱散……
　　紧随柳青旋赶来的，还有叼着熊天善藏身叶片的黑鹰。
　　一声穿透力极强的鹰戾划破夜空！
　　黑鹰俯冲而下，冰冷的黑瞳倾斜无比映着地面的一切。
　　原本黑鹰叼着熊天善，故意绕圈，给本体拖延时间，慢吞吞带熊天善去柳青旋身边认人，但没想到过去时，柳如欢已转身回去救萧战天了，不得已又贴在柳青旋身边捣乱，直到感应到本体召唤，烟花般的传讯，这才带着熊天善展翅高飞，与凌云宗众人往回赶。
　　黄绿色的臭气被驱散那一刻，众人便瞧见其中熟悉的人影。
　　“那不是如欢师兄和萧师弟吗！”
　　“快看他的双足，双手！”
　　“啊——”
　　“妖！”
　　“魔纹，摩尼花的纹路，那红衣女子，是魔教教徒！”
　　“怎么回事！”
　　借着黑鹰天空中的视角，熊天善一眼就看到了“柳如欢”的面容。
　　那正是多年前，在曲溪镇遇见的阿欢。
　　可如今，已然妖化！
　　“阿欢……是老夫，害了你啊！”熊天善心痛呢喃，老泪纵横，他以为柳如欢是因为当年棺材的事情，被妖族的人找到后，这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黑鹰是红莺娇的分身，熊天善在黑鹰嘴巴里这句话，好歹没让红莺娇气个绝倒。
　　要不是分身在天，她在地，真想抓着熊天善骂上几句老糊涂。
　　红莺娇被薰的头晕目炫，见柳青旋竟能镇定自若，这么快反应过来一般的风没用，利用剑阵的锋锐气“打”散浓屁，随之驱散，心中暗赞，当即提高声线道：“喂，凌云宗的，你们这两个弟子，与妖族勾结，被我瞧见了，方才想害我性命，你们来的正好，凌云宗须得给我一个交代！”
　　氐土貉将萧战天护在身后，没曾想竟红莺娇一开口就是先发制人，颠倒黑白，一时妖脑袋愣了愣，想起心月狐大人说“人都是很狡猾的”，果不其然。
　　明明是厄勒沙要杀容器。
　　怎么变成容器要杀她？
　　因着红莺娇移形换貌，柳青旋听并未识得她，只是见她红衣蒙面，觉得这打扮的风格有些熟悉。
　　凌云宗的弟子们手持武器，警惕地在柳青旋身后围成一个半圆，柳青旋的目光落在柳如欢身上，被他妖化后的形态震惊。
　　即便面目依旧，可人已不是那个人了。
　　这妖气浓烈至极，绝非寻常小妖，非食人百万的大妖不可得。
　　而这大妖以保护的姿态，牢牢护在身后的，是方才灵棚分离，刚刚死了师父的萧战天，萧师弟。
　　柳青旋打量着萧战天衣衫上的破损和血迹，她从不轻信任何陌生一方的单方说辞。
　　这红衣女子指控急切，可萧师弟濒死，那长着柳如欢面目的妖怪也伤势不轻，皆出于弱势，魔教身份微妙，着实令人生疑。
　　萧师弟濒死却引大妖相护的反常，柳如欢突兀暴露妖化之躯的矛盾，更是令她难以心头发冷，纵有疑点，今夜这荒谬绝伦的画面，已无声坐实了某种难以挽回的事实。
　　妖怪附身柳如欢多久了？
　　萧师弟难道真与妖怪勾结？
　　两人如何瞒过凌云宗重重禁制，藏匿至今？
　　所图为何？
　　方才她才知道还有一位名叫周南的弟子，突然失去了踪迹。
　　李长老突然死亡，与之是否有关联？
　　此事绝非小事，为宗门安危计，必须查清楚。
　　还有大师兄……
　　大师兄柳如仪的脸浮现在柳青旋脑海。
　　相伴多年，柳青旋早已将柳如仪视为兄长般敬爱。大师兄柳如仪对这个弟弟多么看重，柳青旋再清楚不过。
　　若柳如欢当真被妖怪附身，或与妖物勾结，大师兄会如何？
　　柳青旋面上平静，心中已是万分焦虑。
　　“凌云宗弟子听令！与我同结静心守元阵，封锁此地，小心行事，任何人不得擅动、擅离……”
　　见妖气已被驱散，柳青旋立刻发出口令，将场中三人隔着一定距离围住。
　　“这位道友，你方才所言，事关重大，凌云宗定会彻查此事，绝不姑息任何勾结妖邪、残害同道的行径。然此刻，尚有诸多不明，我等围阵在此，还请见谅！”
　　柳青旋向前一步，扬声回应红莺娇。
　　“只是道友说他二人与妖勾结，被你撞破反欲加害，世人皆知，贵教圣女有令，西南教众不得参加仙门大典，何况小悟市，此地绝非魔教属地，甚至鲜少有贵教之人踏足。”柳青旋话锋凌厉，“敢问道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红莺娇一听柳青旋开口，就心知不妙，柳青旋的审视让她心头一跳，知道柳青旋心思太细，已看穿她言语间的漏洞。
　　暴露魔教身份不意外，好几个法宝上都有摩尼纹呢，可柳青旋的脑子怎么这么快，一下子就问上这事儿了！
　　红莺娇不知咋编好，本来就是说谎，编起来岂不是越编越乱，忙转移话题，指着氐土貉嚷嚷：“你还纠结这个，我的法宝可困不住这妖怪多久，你们赶紧拿什么剑阵啊阵法啊之类的，再多叫些人来才是！”
　　说到这里，红莺娇惊觉她只想着让凌云宗弟子们亲眼见证，坐实萧战天勾结妖怪，好叫月婵彻底和萧战天断了未来所有可能，可方才只顾着指控勾结一事，竟未点名最关键处！
　　“他是妖卫氐土貉！”红莺娇高声补充，“你们当心，快叫人，迟恐生变！”
　　“妖卫！”柳青旋的瞳孔骤然张大。
　　红莺娇连连点头，目的达到了，理智也回笼不少，这会儿只想开溜，忙道：“是是！这貂子差点没臭晕我，若不是我厉害，今儿可拖不到你们来清理门户，这样，我也不跟你们计较了，你们宗门内的事儿，你们自己处理，我不掺和……”
　　“我还有事，马上就得走，帮你们拖不了多久。你先叫人吧！”
　　她只能和氐土貉拼个平手，萧战天又运气好的诡异，频频躲过她的必杀之击，今夜已无机会了，待会儿来一堆人，见她一个魔教的人在这里，回头说不清楚，便要惹大麻烦，若是西南的长老们知道，马上就会报给圣女。
　　师父必会狠狠责罚她，指不定要限制出行，那她还怎么陪在月婵身边？
　　何况今日这事儿，可不好叫月婵知道，还是赶紧溜走要紧……
　　红莺娇心急如焚。
　　氐土貉低着头，借着柳如欢厚厚的刘海遮掩，眉心一点闪烁的银红色烙印浮现已久，拖延这会儿，又听着这群人唠叨的这会儿时间，已然足够。
　　柳青旋在红莺娇道出妖卫时，便心知不好，那妖怪安安静静听人说话，这不是妖卫被困时会有的反应。
　　妖卫各个都是食人千万的大妖，越是受困，越是凶戾，
　　这般静悄悄，必是在作妖。
　　柳青旋甚至来不及想这红衣修士为何此刻才道出这致命的关键！袖中手快如闪电，已摸向师父柳震给的另外几枚传讯符，灵气奔涌，便要向周围的道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讯！
　　师妹柳月婵最近送她的几个防御攻击阵法已在心念之下，齐齐飞出！
　　然而，就在她指尖触上玉符将之抛出时，一直静默如石的柳如欢，眉心忽然从烙印出裂开一道血痕！
　　那不是伤口，一点纯粹到令人神魂为之冻结的幽暗光芒自其中流淌而下。
　　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也没有方才妖气爆发般的震动，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威压，忽然从那幽暗光芒落到柳如欢脚下时，开始延伸……
　　月光倾泄而下，清晰的投射出柳如欢映照在地面的影子。
　　柳如欢忽然剧烈佝偻起来，他不断颤抖，最后整个人蜷缩在地。
　　而在他的身上，忽然飘起一道形如貉兽的黑影。
　　这黑影，正是氐土貉的妖魂。
　　只见它扑向脚底的一圈暗影，魂魄扭曲拉长，变形，围绕脚底的阴影急速旋转，直到一条巨大、蓬松的狐狸尾巴从脚底的暗影中伸出，将它勾上尾巴尖。
　　所有的妖气都消失了。
　　红莺娇忽然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从上到下，“看”了一眼。
　　有什么人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可是她听不见。
　　时间仿佛被冻结，所有人，包括正欲掐诀的柳青旋，动作都僵滞了一秒，思维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下一瞬，那长长的狐尾巴，化为一滩浓稠如墨汁般的黑，朝着萧战天奔去，将他完全包裹，毫无声息地吞入了月光映照之下，萧战天那摇晃的影子中。
　　人与影消失的瞬间，氐土貉的妖魂仿佛也被裂痕吸走，瞬间虚化，化为一道暗影流光，崩散成光点，追随漫天月光向上飞去……
　　连风都仿佛被那吞噬一切的诡异力量吓住，停止了的呜咽。
　　红莺娇呆立当场，头痛欲裂。
　　“萧、萧师弟掉进自己的影子里了……“
　　“那是妖术还是神通！”
　　”青旋师姐！”
　　“师姐快来啊！如欢师兄快不行了！”
　　*
　　影子遗留下的光晕，还在红莺娇眼前跳动，凌云宗的哪个在说话，红莺娇已不分明。
　　“嘶……”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从红莺娇齿缝中挤出。
　　体内的火种，被那冰冷恶意的窥探激怒，它不在沉寂，而是如岩浆般，猛然从心口炸开，直灌头顶！
　　属于妖怪的神通和圣火种的反抗，在红莺娇头颅深处互相绞杀、争夺。
　　红莺娇死死捂住头，汗水顷刻间浸透了内衫，极寒与极热交汇，衣服上都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细细白气。此时此刻，她几乎想用双手将自己的头颅捏碎，来停止这份痛苦……
　　夜月照千峰，一声穿金烈石，饱含暴怒和焦灼的鹰啼响起，狠狠刺入红莺娇识海中！
　　这让红莺娇从痛苦中，找回了一些神智。
　　她仰起头，看到自己的分身黑鹰，带着几乎撕裂空气的速度，朝着她所在位置飙来，双翅卷起的风，甚至隔着一段距离，就吹起了红莺娇的头发。
　　“唉唉？”熊天善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你这笨鹰要干什么，方才就带着我兜圈子，疯了？那可是西南魔教的人，快停下！”
　　柳青旋正在施法维持着柳如欢的生机，她一直注意着红衣女修的动静，听见鹰鸣，霍然转头。
　　那无数次飘飞在师妹头顶的黑鹰，正如幼鸟投林般，扑向红衣女修怀中！
　　而原本捂着头的蒙面女修，忽然浑身浮现出魔纹，召出一盏灯，向前走去，只是一步，还不等凌云宗的人叫住她，仅仅一步，就已不见了踪影……


第208章 
　　天已渐亮。
　　红莺娇离开后，别派宗门的人也陆续赶到了。
　　其实早有人赶到，但是都被臭屁熏晕，此时来的人将那些晕过去的同门唤醒，便也知道了方才有大妖出现的事情。
　　人群已被无形的压力隔开了一个圈子，圈子中心便是凌云宗的众人。
　　血迹，穿着凌云宗弟子服侍的濒死妖化弟子，惊人的妖气残余。
　　凑热闹的人中，不少人在上半夜祭奠了死去的凌云宗李长老，下半夜瞧见一堆凌云宗的传讯信号炸入天空，如烟花一般绽放，如何不好奇，便又来了，此刻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散着恐惧、不安和无声的猜疑。
　　柳青旋的目光扫过现场，再瞥向周围同门师弟师妹们惊慌的脸，眼底深处露出几分忧虑。
　　“问真。”柳青旋对着不远处一位气质沉稳，名叫问真的师妹唤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惯常的温柔，却清晰地传入问真耳朵，盖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你来。”
　　问真年纪尚轻，资质中等，但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服的沉静与可靠，这让柳青旋很是欣赏她，自她入内门后，便时常带着她处理一些宗门事务，在师父柳震面前刷好感，让问真得过几次柳震在修为上的提点。
　　问真本在查探妖怪残留的痕迹，闻言立刻起身，向着柳青旋走去。
　　“二师姐。”
　　问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专注地看着柳青旋，等待她的指令。
　　“问真，今日之事，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带柳师兄回凌云峰，面禀宗主。”柳青旋布下隔音阵将跟着她过来的同门笼罩，“我打算将这里交给问真，接下来的安排，大家便听问真的。”
　　“问真，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记清楚。”
　　“是。”问真点头。
　　柳月婵于是单独给问真传音道：“第一，立刻传讯给小悟市巡市堂里的孙管事，请他派可靠人手过来，封锁此处。就说，李长老遇害，涉及凌云宗门内要务，需要彻查，请他们暂时维持外围秩序，勿让别宗弟子靠近。孙管事曾是我们凌云宗的外门弟子，你态度要客气，他是明白人，知道轻重，会尽力而为。”
　　“第二，传讯，将分散出去查李长老之事的人，都叫回来，之后回客栈，可以去逛集市，但不可单独行动，更不可远行。在我和师父没有明确指令前，任何人问起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一概回答，奉师门严令，无可奉告。若有人纠缠，就让大伙装傻充愣，或干脆避开。在宗主没有明确指令前，不要轻举妄动。”
　　“第三，让大家别慌，有什么想交易的东西，这两日赶紧买好。妖怪既能藏入太泽，又何况我凌云宗呢，没什么好怕的，能早日发现，未必是坏事。”
　　“明白，二师姐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绝不出半点纰漏。”问真那双沉静的眸子更深邃了几分，透着全然的信任。
　　柳青旋拍拍问真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施法将柳如欢抬上法器，柳青旋看着他有些涣散的瞳孔，还有那显出不详的青灰色面庞，还有扑向魔教女子的熟悉黑鹰，面上露出几分凝重。
　　方才她便传讯给月婵了，但并没有收到回复。
　　柳青旋取出一个小瓷瓶，将其中带着浓郁生机的药丸塞入柳如欢口中……
　　天虽已亮，却是阴沉沉一片铅灰色。
　　柳青旋不再耽搁，带着濒死的柳如欢朝着宗门归去。
　　*
　　魔教据点。
　　因红莺娇赶了所有的教徒，哈桑在西南处理事情抽不得身，提勒收到红莺娇的传讯，只好自己出面接人。
　　巨大的山岩阴影处，一张华美的软塌上，躺着闭目的柳月婵。
　　凌波睁着浑浊的眼睛，坐到软塌上挥挥手，提勒便识趣地递上一封信，退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
　　柳月婵缓缓睁开眼，她下意识察觉身边有人，抬眼望去，却不是红莺娇。
　　略显昏暗的光透过山岩的缝隙，在山洞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凌波斜倚着山壁，脸色灰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药香，一个小巧古朴的炉子就在软塌不远处旋转。
　　“凌波前辈？”
　　凌波费力地掀起眼皮，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茫然，声音气若游丝：“你醒了？”
　　柳月婵走到凌波身边，盘膝坐下，为她引气舒缓，凌波摇摇头道：“不必白费力气了，左不过就这两天。”凌波努努嘴，“喏，那个柜子上的，是姓红的丫头，给你留的信，她派了个人把我接到这里来，说要给你看病，听她的下属说，她好像有什么急事，刻不容缓，必须要离开一阵子。”
　　柳月婵拿起柜子上的信，信上是红莺娇略显难看的字迹。
　　上书：月婵，西南出事，我不得不回教一趟，事发突然，未能守着你醒来，万望海涵！千万保重身体，等我回来赔罪！
　　信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跪地求饶的笑脸小人。
　　柳月婵的双眸扫过这几行字，不由露出一丝担忧，随即又蹙眉，红莺娇字里行间的构词，给她的感觉，和平时不同，尤其是那“赔罪”二字，不似平日里插科打诨时的说辞。
　　传信，而不是传讯符以声言事，就已经不大符合红莺娇的作风了。
　　她昏迷未醒，红莺娇绝不会轻易离开，难道西南真出了什么大事？
　　魔教的事情，红莺娇诸多隐瞒，柳月婵虽觉得红莺娇离开的蹊跷，也不好直接断定真假。手掌一翻，灵气在柳月婵掌心幻化出几只纸鹤，朝着洞穴外飞散而去……
　　“柳姑娘。”凌波见柳月婵蹙眉，忽然开口，“老身虽不知你与魔教有什么渊源，但老身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西南震着魍魉之都，方才为你医治时，发现你的神魂，似有缺损，你如今的状态，还是少往西南去的好。”
　　“前辈……何出此言？”
　　凌波喘息稍定，布满皱纹的嘴角吃力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只牵动出更深的疲惫和看透生死的漠然。
　　“神魂有缺，便是瓶子破了个口，你去到鬼门的地界，岂不是惹下头的人难受，被震在下头久了，各个都想往瓶子里捞一捞，往里头挤一挤，重见人间。”
　　“那里头镇的，未必都是当年人妖大战时被妖族吞吃的凡人之魂。”凌波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叹息着。
　　行医多年，凌波隐约有个猜想。
　　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一旦生死，最后魂归何方，实难定论。
　　或许因为这两日大限将至。
　　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越是清晰，凌波越是庆幸，当年为了寻求公主的真相，将公主的魂魄定于尸身。
　　纵叫公主魂飞魄散，也好过入那熔炉之中……
　　*
　　凌云宗正殿。
　　天光被高阔的山门切割成冷冷的长条，斜斜投在跪在正中央的大师兄柳如仪身上。
　　他紧拥着一具残破的身躯。
　　那是他的胞弟，柳如欢。
　　被污秽妖力侵蚀得几乎烂掉的四肢，软软瘫在他的臂弯里，不断痉挛，那张与自己并不相似，却血脉相连的面庞，此时被青黑的妖气笼罩，充满了痛苦之色。
　　“师父！如欢他、他定然糟了妖邪暗算，被强行附体！他本性纯良，绝无可能主动勾结妖孽，泄露宗门机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是妖术，定是妖术蛊惑了他，您救救他，您救救他吧……”
　　柳如仪宽阔的肩膀剧烈的起伏着，目光急切地投向端坐上首的凌云宗宗主柳震，眼中满是焦灼和痛楚。
　　然而探真的术法已下，柳如欢的住所和近日行踪已搜查确认过，堂中众人，已知晓柳如欢的背叛，柳如仪的求情，只加深了柳震的怒火。
　　柳震须发微颤，眉间凝聚着化不开的严霜和失望。
　　怀中的弟弟在一阵猛烈的痉挛后，忽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骇人力量，用那几乎烂掉的手，死死攥紧了柳如仪胸前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柳如仪的法衣撕裂。
　　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钉在柳如仪面上。
　　“大、大哥……”
　　“如欢！”柳如仪抱紧了弟弟，泪水自面上落下，“大哥在，大哥在！”
　　“救我！救我！”柳如欢生死嘶哑破碎，每一个音节都从喉咙里带出了喷溅的血沫，黏腻地粘在柳如仪身上，“我不想死……”
　　“大哥一定会救你的！如欢，如欢，告诉大哥，你是被妖术蛊惑才会与妖怪勾结，对么，你告诉大哥！”柳如仪眼中布满血丝，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如潮水一般淹没着他，理智与情感在这一刻，令他苦苦期盼从弟弟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这是他耗尽心血、不惜耽误自身修行寻来延命丹药呵护的亲弟弟，唯一的弟弟啊！
　　“够了！”柳震怒斥，猛然站起身，身形如山岳倾压。
　　“神智清明，口吐人言，若非自愿献祭己身，与之定下魂契，如何只妖化了四肢，还留的一口气在，竟还有脸面向你索命求救，如仪，看看你的样子！哭哭啼啼，失魂落魄，为了这样一个自甘堕落，勾结妖邪的孽障，你便要毁了你自己吗？”
　　有长老见宗主怒火勃发，忙道：“如仪，师叔知道柳如欢是你的亲弟弟，但宗门铁律，与妖勾结者，当诛！你需知，我凌云宗历代多少先人和弟子，都死于妖卫手中，甚至被吞吃入腹。你身负宗主厚望，此时当振作，若念及兄弟之情，此刻，更当以身作则，清理门户，亲手了结叛徒啊！“
　　“柳如仪，拿起你的剑，立刻，斩了他！”柳震最后一句话，已是历声断喝，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意。
　　“不！师父……不！”柳如仪绝望地撕喊，“如欢本性不坏，让他说，让他亲口说，他一定是被逼的！”
　　殿内几位长老见他如此，都忍不住摇头叹息，心知柳如欢之事，若处理不好，恐怕要坏了柳如仪的道心根基。
　　“如仪！妖邪之言，鬼蜮伎俩，自古多少先例，纵然他应你所言，祸心之毒，听之无益，徒乱己心，勿忘入道之清明啊！”
　　一位长老不忍心，劝道：“他的住处和近日行踪都已查明，与妖物勾结之事绝不会误会了他，还有许多弟子回报，这些年被柳如欢于秘境抢夺灵宝灵植，如仪，你……”
　　“你糊涂！纵使他此刻能言，你问问他，可敢让你以真言术一试？”柳震怒极，声音反而低沉下来，“这些年来，你为这个废物寻丹药，误修行，为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你能醒悟！如今他做出这等背叛宗门的恶事，死有余辜，你竟还执迷不悟，妄想为他开脱。如仪，你太让为师失望了！简直愚不可及！”
　　“让开！”
　　柳震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只见他一步步自高台而下，掌心化出一股凌厉无比，足以开山裂石的掌风汇聚，毫不留情朝着柳如欢轰去！
　　几位长老放出捆仙绳，将柳如仪缠绕拉开。
　　柳如仪被捆住时，脸上骤然一白，抬眼看向柳震时，双目已赤红如血，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
　　“师父，不——”
　　柳如仪的右手探出，竟不顾师徒之礼，宗门之规，并指如剑，以全部修为，尽数灌注于指尖，以一道修炼到极致、带着决绝惨烈之意的剑罡劈开捆仙绳，飞身护住柳如欢，将他压在身下，迎向了柳震含怒而发的必杀掌印！
　　轰！！！


第209章 
　　两道银色光芒猛然对撞！
　　狂暴的灵力冲击如同实质的海啸般朝四周炸开，几位长老齐齐掐诀稳定摇晃的殿柱。众人皆知，柳如仪即便拼尽全力，那剑罡也不可能将柳震打伤，倒也不曾慌乱，但接下来柳震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众人意料。
　　柳震从没想过，自己视如己出，倾心培养，素来恭敬有礼的首徒，会在今日，为了一个叛徒，对自己出手。
　　而且这一击，竟是如此决绝，如此疯狂！
　　罡风夹着柳如仪混乱绝望的心神冲击而来，柳震为了不伤着柳如仪收势几分，竟闷哼一声，脚步被震得向后踉跄半步，一道暗红的血线已从他紧抿的嘴角溢出，宽大的袍子因被剑罡划开袖子，手臂一道缠绕着诡异不详黑气的陈旧伤口，暴露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
　　“宗主！”
　　“师兄——”
　　“师父！”
　　一直静立在风暴边缘的柳青旋，一直满脸担忧地看着柳如仪和师父柳震。当柳如仪绝望出手时，她指尖微颤，当柳震后退了几步时，她更是瞳孔一缩，飞身落到柳震身边搀扶，看着柳震胳膊上的伤势，不可置信道：“师父，您怎会负伤至此？”
　　“无妨，旧伤罢了。”柳震朝着柳青旋摆摆手，目光只落在柳如仪身上，平素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然凌乱。
　　柳震目视着柳如仪怀中的柳如欢，又移到柳如仪面上，失望，痛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被强行压下的疲惫，在柳震眼底翻滚。
　　“如仪。”
　　柳如仪猛地一颤，强撑着的脊柱终于弯下，额头抵在石地上，整个人几乎佝偻下去，当他意识到自己对恩师出手时，内心的痛苦和悔恨已达到了顶峰。
　　“当年，我看你二人兄弟情深，你屡次哀求，为师于心不忍，这才破例将你弟弟一同接入内门……早知今日，当年便不该允你！”
　　被柳如仪护在身后的柳如欢，听见柳震浑厚的声音，涣散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一个微弱、干涩，却带着刻骨恨意和报复快意的声音，如毒蛇嘶叫，幽幽响起。
　　“不该……不该？”
　　柳如欢奋力转动着头，眼中迸射出一种令人惊惧的怨毒，死死看向柳震。
　　“哥……哥！”
　　柳如仪听见柳如欢越发急切的呼唤，对血亲的担忧瞬间压过了对师父的愧疚和后悔，他看着弟弟气息奄奄的面容，便起身，冲过去抱住了她，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阿欢，撑住，大哥在，大哥带你离开！”
　　“呵。我……我不走。”柳如欢裂开嘴，血沫涌出，他艰难的喘息着，脸上因为激动和濒死泛起一种诡异的潮红，“还能走哪里去，跟你走，只是换个地方做尸体！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凌云宗！”
　　柳如仪心如刀绞：“阿欢，大哥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
　　“大哥，当年他只要你，我是、是顺带的……狗。”
　　柳如欢忽然阴惨惨一笑，剧烈的颤抖起来，话语却愈发通顺了。
　　“你竟为我打他？哈！打得好！好啊！我是叛徒，你剑指恩师，好啊，大哥，我从没觉得你这么好过！”
　　“大哥，我会与妖怪勾结，我告诉你缘故，我告诉……告诉你，快！你低头……”
　　柳如仪忙低下头听弟弟说话。
　　谁知柳如欢忽地呸出一口血落到他脸上，恨声道：“我是故意的，心甘情愿的啊！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害了我啊！”
　　柳如仪震愣当场，柳如欢那清晰、冰冷，带着无尽快意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毒针，狠狠扎进了柳如仪心口深处。
　　“资质、容貌……打娘胎里……你就夺走我的一切！你求他赐姓，带给我的也不过是屈辱，要没有你，我如何会自甘堕落，与妖为伍，都是因为你啊！凭什么你修炼一日千里，而我却只能活在你在阴影下？人人都说，你是下一任宗主，我呢？我费尽心思与妖定契，只求着有一天我也能当宗主，哪怕只有一天，也值了……”
　　“姓柳的老儿给我赐姓，也是因为你，我恨啊，这等耻辱，我永生不忘，都是因为你！”
　　“你害了我，今日又救不了我！你修的什么仙，你做的什么哥哥。”
　　“你怎么不去死！不去死！”
　　柳如欢从牙缝里挤出的话语，令他喉咙咯咯作响，几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作为亲兄弟，柳如欢最明白柳震在乎的是什么，柳震不肯救他，柳如仪即便带他出去，能活下来的机会也十分渺茫。
　　今日他这番话说出来，柳如仪的道也就此止步了。
　　一直以来支撑着柳如仪的信念，守护亲人之心，在这一刻轰然坍塌，柳如仪猛地喷出一口心头血，脸色瞬间擦你告白，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
　　柳如仪看向弟弟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之心的痛苦和茫然。
　　柳如欢见他吐血、道心破碎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极端扭曲而满足的笑容，厚厚的刘海打在眼睛上，柳如欢阴冷一笑，他本无法坚持到此刻，氐土貉从他体内离开时，将金角也带走了，献给了那团它召唤的暗影。
　　但多年前，他遇着过一个人，那人令他得以与金角共存，也让他有最后一丝气力残存，苟活到被带回凌云宗。
　　濒死时，他也听见了那人的话。
　　那人虽救不了他，帮他做事着实亏了。
　　但柳震老儿竟会被柳如仪所伤，分明有些不对，何妨一试。
　　这凌云宗，到了该覆灭的时候了！
　　“柳震老儿，我帮妖怪和一个人做了两桩大事，我告诉你，妖怪来凌云宗就是为了——”
　　一股极其阴邪、带着毁灭气息的力量骤然膨胀，那是柳如欢体内残存的神魂与妖卫契约最后的意志存留。
　　氐土貉既不要柳如欢的性命，只能妖化四肢，当年柳如欢定契时，作为交换，自然也不会让他将妖族的事情透露出去。
　　柳如欢说出这句话时，便知自己必死，那双怨毒而圆睁的瞳孔深处，却有一道诡异的白瞳虚影闪现。
　　毁灭般的青黑色光芒从他的面容扩散，自七窍和胸膛喷薄而出，浑身力量瞬间抽空，柳如欢整个人如同烂泥般彻底瘫软，而那青黑色的光芒却带着刺鼻的焦臭味，携带着白瞳虚影从柳如欢的瞳孔跃出，化为一道凌云宗宝物浑天仪的黑影，朝着柳震飘去。
　　这黑影一出，柳震手臂上陈旧伤口上，缠绕着的诡异不详黑气竟蠕动了起来！
　　“这是什么！”
　　“何人窥探宗主！”
　　“放肆！”数位长老齐齐御使灵光，在柳震和黑影间交织成牢不可破的屏障。
　　嘭！
　　黑影撞上屏障后，几乎瞬间就消散了。
　　可这样轻易的散开，反倒让殿内众人感到不安，柳青旋落到柳如欢身边查看情况，然而柳如欢死时的异状，竟难以分辨是妖气还是灵气驱使。
　　两桩大事？
　　难道柳如欢不仅与妖怪勾结？
　　柳如欢是大师兄看重的亲弟弟，但资质不高，宗门内比他更好的人选，不是没有，妖怪为何专挑他？
　　柳如欢死前的青黑色光芒带着妖气，分明是要说出妖族目的，因契被妖气反噬而死，可那白瞳源自何处？
　　为何会化为浑天仪的形状，与师父的伤势呼应？
　　柳青旋看向几乎如泥塑木雕的大师兄，又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师父柳震，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密密麻麻地泛起。
　　“大师兄，节哀！”柳青旋快步上前，竟是将柳如欢接了过去，探出手便对柳如欢的尸体施展法诀。
　　柳如仪察觉不对，一把抓住师妹的手腕，血泪涌出，痛苦哀求道：“师妹，如欢已死，他是叛徒不假，可他终究是我弟弟，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师父……但我不能，不能让他死后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柳青旋看着大师兄这般模样，心如刀割。
　　她知道大师兄重情，此时已被打击得濒临崩溃，但正是这份“亲情”，蒙蔽了大师兄的判断，也几乎毁了他。
　　“大师兄，他话语之间，有未尽之意，那浑天仪的幻影分明……”
　　“青旋，住手。”柳震忽然开口，他看了一眼柳如仪，眼中情绪复杂，叹了口气，“道门中人，不得轻用搜魂之术。”
　　但柳青旋的术法已成大半，令她得以瞬间闭目，共感柳如欢的魂魄之景。
　　下一秒，柳青旋愣愣松开手，众人以为她终于放弃了施展定魂术，却见柳青旋又施了一次，只是这一次，依然没有定魂成功的迹象。
　　“没有……没有！怎么会这样？”柳青旋面露惊恐。
　　众人极少见柳青旋失态，柳如仪也被她的反应惊到，伸出手，按在柳如欢的尸身上，顺着柳青旋的灵气感知过去。
　　定魂闭目，其内空空如也。
　　并非身死道消时的自然逸散，而是彻彻底底的“空”。
　　修士的死亡，与凡人不同，魂魄即便离开，也会有一个短暂滞留的过程，才会逐渐融入天地或进入轮回。
　　如此突兀的消失，绝非正常！
　　但往生之景，在这短暂滞留的一瞬，却没有和魂魄一般消失。
　　世人临终时都幻想过的往生景象，在施法者共感时缓缓展现，那样清晰，只是这一次，看不到魂魄踏上往生桥而去……
　　众人不解询问。
　　“怎么了？”
　　“柳如欢的尸身，可有什么蹊跷？”
　　“我没有定魂成功！”柳青旋颤声道，“他体内，没有魂魄，只有那……唔，噗！”
　　柳青旋颤声回答婵长老们时，柳如仪面上露出了和柳青旋同样惊骇的神情，只是当他想要说出柳如欢体内异状时，便和柳青旋一样灵气逆行，痛不欲生，难发一语。
　　生死之间，轮回幻想，人魂与那妖化之躯的尸身，将那奇异的瞬间定格延长，得以让这对师兄妹窥得无上法力。
　　只是待长老们围过来伸手探查时，这一瞬已然过去。
　　天地法则，无上法力，寄生于此界，自从所有生灵死亡瞬间，编织的巨大幻境与认知屏障，就在这一刻，将柳如仪和柳青旋彻底笼罩。
　　*
　　“生死之间，轮回幻象。”凌波的头发肉眼可见的随着她的话语，开始枯白，“苟活千年，世人夸我妙手回春，于生死之间，救得无数性命，为我奉香祈福，竟叫我获得一丝天地间感悟，获得积分纯粹的与生息息相关的愿力，可也因此，叫我瞧见一些，不该瞧见的东西。”
　　“一开始，老身只是有些好奇，想看看那些被窝就回来的人，她们的去处，是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
　　“所有人死时，都会看见，她们心中预想的，轮回之景。”
　　“那是很短的一瞬……”
　　“如同在肉身与魂魄间，布下幔帐，你不知道那魂魄，是真的踏上了奈何桥，去转生轮回，还是去了旁的地方。”
　　作为春晖门医术巅峰之人，凌波一生救治过无数濒死之人。
　　她无数次将病人的神魂，从死亡边缘拉回，在这个过程中，她近距离、高频率得聆听了无数魂魄在生死边缘的呓语和碎片记忆。
　　千年时光，汇聚成她无法忽略的异常数据。
　　自她肉身彻底衰败，灵觉上升，进入天人五衰后，更是在神魂之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和敏感状态。
　　她竭尽所能，在死前，救更多的人。
　　让那些人活的更久些。
　　不断的义诊，义诊。
　　可就在这今日，她终于明白了那幔帐后是什么。
　　在“生”与“死”的夹缝中，凌波模糊地“看”到了那道从西南方向传来的，针对所有亡魂、冰冷而贪婪的吸力。
　　可惜这些，再今日之前，她都说不出来详细，光是想一想，便觉得灵气逆行，痛苦至极，如鲠在心。
　　如今的只言片语，仅仅吐露部分，便觉得本就不多的生机在不断流逝。
　　她不能在说下去，还没有未曾交代的事情要对面前人说。
　　“柳姑娘，你的神魂不是有损，而是被你剥离，并未消散。”只因说了几句生死往生，凌波本就憔悴的面容便转瞬透出青白，声音愈发轻了，山洞里的琉璃灯刻着摩尼花的图样，幽幽映照着凌波枯槁的面容，那颜色恰似褪尽了的花，满是灰败之色。
　　柳月婵察觉不妙，施展法诀，让凌波的气息顺畅一些。
　　“老身，终究是无能了。”凌波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气息越发沉重，如同枯枝的手指间，轻轻压着怀中一块玉牌。
　　“凌波前辈，”柳月婵露出几分悲色，轻轻靠着凌波坐下，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带着一种奇异的暖和抚慰之意，“莫说无能，能得您这些日的照拂，已是月婵的福分，您不必再为我忧心了。”
　　柳月婵的回答里没有半分对自身痊愈的执着，只有对眼前这垂暮老人耗尽心血报仇却无力回天的一份深切怜惜。
　　柔和的灵气源源不断、温柔地包裹着凌波，驱散着凌波身上越发深重的寒冷。
　　凌波靠在柳月婵清瘦却异常安稳的肩头，浑浊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缓缓道：“这些时日，倒也写了些法子，聊胜于无……我怀里的玉牌，你拿去，交给一个人吧。”
　　“我这一生，未曾收徒，身边之伴过一个小的，跟着学了几年医。”凌波的眼睫缓缓覆下，“那孩子灵性，或能救你。”
　　柳月婵恭敬地应着，声音依旧低柔：“不知前辈要我交给何人？”
　　“她叫元芝。”凌波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养了几只猴儿，调皮的很，许多年前来信，说在丽水镇，那孩子，喜欢温泉。”她的气息更弱了，眼睫低垂下去，“如今，不知了……你便往那热气蒸腾处寻她，总是不错的。”
　　柳月婵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前辈，我前些日子，恰巧拜访过丽水镇，元师姐与我二师姐柳青旋，乃是多年的好友。”
　　凌波努力睁大眼睛，瞳孔中浮出几点微弱的亮光。
　　“哦？”那光在她浑浊的眼眸漾开，“……有缘。”
　　“我这一去，”老人静默了一瞬，“心里还梗着对王禄的仇。”
　　“也不知熊天善认出人没有，能不能坏一坏那人的盘算，唉……认不认得出，又有什么办法呢，报仇……我是不能够了。”
　　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苍凉的遗憾和微茫到几乎可怜的期盼。
　　”可若有一天，柳姑娘，若你听闻王禄死了，不拘是什么缘故死的……”凌波目光涣散得聚向虚空，她已看不清柳月婵的脸了，仿佛在对无形的命运嘱托，“便劳你，去我坟前……只会我一声。”
　　琉璃灯盏里，灯芯噼啪一声爆响，凌波的头颅在柳月婵肩头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滑落下去，被一双手轻轻扶住……
　　渡出的灵气，在冰冷的身躯徒劳地徘徊片刻，最终消散于无形。
　　玉牌缓缓飞入柳月婵手中，带着凌波残留的、生命最后的余温。
　　那只曾压在玉牌上的手，被轻轻摆在软塌上，无力的垂落，悬在床沿，静止不动了。意识如残烛轻烟，丝丝缕缕，构建出凌波预想的，生死之间，那属于她的，轮回幻象。
　　逆着时间的河流。
　　她又回到了太华莲宫。
　　宫女们聚在一起剥莲子，金灿灿的日光里，一池春水绿得醉人。
　　那时她还幻想着，公主能好好出宫来，与大家一起吃莲子，想公主笑时，池水随之波光粼粼的明媚。
　　暑风清，分冰藕。
　　染翠的指尖剥开莲蓬，转眼坠落千蓬静。
　　老骨绕恨生。
　　“凌波，你看，这鱼儿……多像游进月亮里去了！”
　　姬蘅推开宫门，向她招手。
　　幻象里的姬蘅公主容颜不改，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粉莲花，花瓣上闪烁着晨露，映着水光，也映着她无忧无虑的笑容，滚烫着凌波已然苍老的心。
　　“公主……”
　　思故人，惊霜鬓。
　　曾以为临终时，只记恨，真到这一瞬，却只念着公主的笑。
　　凌波已至天人五衰之绝，伴着幻象中清亮的笑声，阖目后，再不曾睁眼，水波摇碎了天光云影，一只鱼儿跃过湖水，朝着梦中的月光游去……
　　那是西南之地。
　　一道漆黑暗沉，鬼面衔环，青面獠牙的巨门之后。


第210章 
　　凌云宗的雪覆了满山。
　　山风掠过经年常绿的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石阶缝隙里偶尔钻出几根野草，在寒风中坚强的舒展叶片，一摇一晃，仿佛在打量偶尔经过、步履匆匆的凌云宗弟子。
　　柳月婵便是这时回的凌云山。
　　她安葬好凌波长老，打开二师姐柳青旋“见讯速归”传讯符时，便已启程归宗。
　　宗门景象一如往昔，宁静，肃穆。
　　柳月婵加快了脚步，她的身形在漫长的石阶上显得有些单薄，时不时有路过的弟子和她打招呼。
　　凌云宗一草一木，每个宗门建筑，皆与她多年前悄然布下的大阵暗暗呼应。
　　经过这些年的搜集和布置，柳月婵的天地三才阵终于要完成了，只差她手中最后几个灵物，这次回来，便能将阵法彻底完善巩固。
　　几名小弟子正在扫雪，见到她，纷纷行礼，还有个胆大的女弟子，知道柳月婵去寻柳青璇，将今年山上新种的梅花分她几枝，请两位师姐赏着玩。
　　“是山下的新品种呢，咱们去年移植的～”
　　柳月婵抱着花，径直来到二师姐柳青旋的听竹苑，隔着墙，便听见清越的琴音流出。
　　只是今日这琴音，失了往日的疏朗闲适，弦音之间，隐隐有金戈之声，仿佛无形的手指在绷紧的琴弦上按压着某种焦虑。
　　“怎不进来？”屋里传来询问。
　　柳月婵推门而入。
　　柳青旋坐在窗下的蒲团上，一袭水绿色的衣裙，膝上放着齐师姐前几天寻来送她的古琴，秋籁。
　　见师妹归来，柳青旋的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按，止住了余音。
　　“可算回来了，月婵，你回讯有些晚，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听师妹们说，你祭奠李长老时晕了过去，一位红衣女修将你带走。”柳青旋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寻常问候。
　　“是我一位朋友带我离开的，已大好了，师姐不必忧心。”柳月婵走到她对面坐下，“师姐的琴音里，有杀伐之气。”
　　柳青旋苦笑一下，那层刻意维持的轻松表象薄冰一样碎裂。
　　“瞒不过你。”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琴弦，发出单调的弦音，“月婵，我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你素来心细，既然回来了，便帮我参详参详。”
　　“我醒来时候收到宗门几个传讯，都是说大师兄和柳如欢。”柳月婵点头，“事情很突然，师姐，那天只有师父，你和部分长老在，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如欢勾结妖族，藏匿于宗门，事发后自爆而亡，形神俱灭，这都是与她交好的同门传讯给她的内容。
　　处置柳如欢当日只有师父、部分长老以及大师兄二师姐在场，柳月婵想听听详细。
　　宗门看似恢复了平静，妖怪伏诛，叛徒湮灭，未有实质损失，除了……大师兄因此事道心受挫，被师父重罚，关入了忏山崖思过。
　　“……大师兄伤透了心，道基都有崩毁的迹象，或许我不该将柳如欢这么快带回来。”柳青旋眉眼里俱是倦色和忧虑。
　　“柳如欢是咎由自取。”柳月婵脚步不停，走到柳青旋身边坐下。
　　“他虽未及造成大祸便被揪住，但其行径触犯门规，早些年我便发现他举止有些古怪，但没有打草惊蛇，想着挖一挖他背后之人，未曾想，这几日竟坐实他竟与妖族勾结一事，好在未给宗门带来什么损失……若师姐觉得自己做错了，那我这个师妹知情不告，岂不是错上加错？”
　　“哪有安慰人，将自己搭进去的，你上次还让我留意他呢，只是如欢他一直举动如常，谁曾想……其实也是我疏漏了，萧战天是他捡回来的，早年他不上心，近日虽不曾时时去看他，两人却比往年走的近了，这本该是个疑点，你又在如欢当年捡到萧战天的曲溪镇遇见妖物。可说来也奇怪……每次瞧见萧战天，就觉得他人不错，竟生不出什么怀疑之心。”柳青旋摇摇头，说到疑点，她突然想跟师妹提一提那天黑鹰扑进红衣女修怀里的事情，又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且不说他如何暴露的事情了，月婵，我想跟你说说柳如欢死时的事，我就是为这个，心里不踏实得很。”
　　柳月婵静默着，等师姐继续往下说。
　　“他自爆时，我就在不远处。”柳青旋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回忆起那场景仍有些不适，“他忽然要将妖怪的目的说出来，身上的契约束缚便令他即刻身死，怪就怪在，他死后，竟飘出一道黑影化为浑天仪的模样，朝着师父飘去，甚至与师父胳膊上的旧伤遥遥呼应……”
　　她抬起眼，看向柳月婵，眼神里是清晰的疑虑：“我当时想搜魂于他，却惊讶发现他体内并无魂魄，而是……我说不出来，似有什么法则之力，令我难以吐露当日所见。”
　　“法则之力？”柳月婵微微蹙眉。
　　前世宗门被灭，一切痕迹被业火烧尽，无迹可寻，真的和柳如欢有关？
　　柳如欢到底是不是阿欢？
　　偏偏红莺娇带着熊前辈突然离开，去信询问也不曾回答。
　　“嗯，师父见着那浑天仪暗影时的神情也颇为古怪……”柳青旋点头，眉头也锁着，“我总觉得师父知道那暗影是什么，可我询问时，师父却将我打发出去了，甚至在我定魂柳如欢时，阻拦于我。我本以为他是怕柳如欢魂飞魄散，彻底成为大师兄道途禁锢，后来想想，却觉得并非如此。”
　　柳月婵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柳青旋师姐的灵觉敏锐异常，尤其在音律通感之上，她若觉得有异，那便绝非空穴来风。
　　提到师父柳震，两人皆沉默了一瞬。
　　“还有一桩烦心事，”柳青旋揉了揉眉心，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上了些对外界的无奈，“柳如欢和那妖族藏在宗门这么久，我们竟毫无察觉，如今外面传得有些难听。尤其是你……”
　　她看向柳月婵，眼神里有关切：“你刚替太泽布下“见微阵”，寻觅妖气，名动修真界，风头无两。结果转眼间，咱们自家宗门里就扒拉出了藏得严严实实的妖卫，未免太打眼了些。”
　　“小悟市那边好些闲话都在暗地里编排，说凌云宗徒有虚名，甚至……更难听的也有。外头怎么说不必理会，只是妖族不知道想在咱们凌云宗做什么，如今被揭穿，你又实打实坏了妖族的许多盘算，那些妖卫哪个不是报复心极重，我总有些不安全，外头乱起来了……便想着，把你叫回宗呆一阵，避一避风头，若你还有访友的打算，不妨先停一停。”
　　柳月婵闻言，眼神依旧平静，并无波澜。外界毁誉，于她两世心境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她只是捕捉到了柳青旋话里更深一层的意味。
　　柳月婵轻轻颔首，“我明白的，师姐放心便是，我有个阵法即将完成，这次妖卫的事情也暴露了我见微阵法的漏洞之处，我会在宗内呆一阵子。”
　　“师姐突然提起访友，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我记得你有个魔教的朋友，她有时会带着一只黑鹰……”
　　正说话间，苑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位身着内门弟子服侍的少年在门外躬身禀报：“二师姐，小师姐，宗主出关了，听闻小师姐回山，传您过去一趟。”
　　柳月婵一时竟似没听见，只问柳月婵道：“师姐，怎么突然提起那黑鹰？”
　　“好，马上去！”柳青旋替柳月婵应了一声，转头催促她，”师父闭关疗伤才几日，突然出关唤你去，必有要事，月婵，你先去见师父……”
　　“黑鹰之事，我回头跟你说罢。”
　　“……好。”
　　*
　　凌云山主峰比别处更显安静。
　　堂前古松下，石桌石凳冰凉如玉。
　　柳月婵踏入宗主柳震的书房时，便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堂内光线微暗，她的师父柳震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于蒲团之上，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远处云海翻腾。
　　高大背影挺拔如山，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柳月婵敏锐地察觉到，师父周身那原本圆融的气息，此刻竟有些微的滞涩与紊乱。
　　作为柳震的亲传弟子，柳月婵从师娘处，一直隐隐知道柳震是有旧伤在身的，但已经许久没有复发，师父也无仇家，多年闭关，不与人斗法，为何卷土重来？
　　柳如欢临终时的异状和师父的旧伤有关吗？
　　“师父。”柳月婵上前，恭敬行礼。
　　柳震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目光依旧锐利如电，但细看之下，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色，脸色也较平日苍白几分。
　　“回来了。”他的声音略显低沉，“你多年未归，听说你在太泽布下寻妖阵法，我竟不知你的阵法造诣已如此之深，只是阵法到底是左道，不要误了你的修行才是。”
　　“是。”柳月婵垂眸应答。
　　“不过，你能取得仙门大典魁首之位，这很好。”柳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柳月婵身上，审视了片刻，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青旋想必已同你说了些近日之事。”
　　“是。师姐提及叛徒柳如欢死时似有异状。”
　　“嗯。”柳震走到堂中主位坐下，示意柳月婵也坐。“此事确有些蹊跷，只是无踪可寻，暂且也只能按下。”
　　“为师唤你来，是另有要事。”
　　他袖袍微微一拂，一道无形的禁制瞬间笼罩了整个静虚堂，将内外彻底隔绝。
　　柳月婵心神一凛。
　　“你的柔花玉碎诀，还是修的不顺畅吗？”
　　柳震的手掌一翻，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浮现出一个约莫尺许大小的虚影。那虚影结构繁复无比，由无数细小的金色光轨和星辰光点构成，缓缓旋转运行，散发出浩瀚而古老的气息，仿佛包容了整个宇宙的奥秘。
　　正是凌云宗镇派之宝，浑天仪的投影！
　　然而，这投影此刻却显得有些异常。那原本应该流畅运行、轨迹玄奥的金色光轨，此刻竟有几处呈现出细微的扭曲和滞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干扰。而那些星辰光点，光芒也明灭不定，不再稳定。
　　“你精于阵法，可能看出其中光轨玄妙？”柳震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凝重。
　　“弟子驽钝，仓促之间，看不出什么。”
　　“也罢，有朝一日，这浑天仪或能助你修行更进一步，你既已结丹，早日将揉花碎玉诀修至最后一层要紧！”


第211章 
　　离开主峰，柳月婵并未立刻回自己的住处，而是转向了后山禁地忏山崖。
　　巩固一番神魂后，待二师姐柳青旋寻来，柳月婵便和柳青旋一同去到了关押大师兄柳如仪的地方。
　　罡风如刀，守狱弟子沉默让路。
　　崖下深狱云雾笼罩，寒气逼人。巨大的黑色山崖如同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声音。
　　下到石洞深处，一名男子蜷坐于地。
　　此人玄色宗服破损，衣冠散乱，哪里还是那个清风朗月、温润如玉的凌云宗大师兄。
　　柳如仪低着头，望着深不见底的崖下云雾，背影僵硬，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和狼狈。
　　随着来人缓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崖底显得格外清晰。
　　柳如仪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毫无反应。
　　直到来人在他身后丈许处站定，柳月婵轻轻唤了一声：“大师兄。”
　　他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倏地回过头来。
　　那双曾经清亮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迷茫，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柳如仪的脸色苍白，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短短几日，竟像是憔悴了十年。
　　“你们来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月婵……你回来了，还未恭贺你夺得魁首之位。”
　　“大师兄，何苦如此？”柳青旋心中不忍，轻声叹息。
　　柳如仪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激动的颤音：“青旋，你素来公正，你知道的啊，其实阿欢并未传出要紧的东西，罪不至死啊！师父让我动手，我如何忍心，我是真的下不了手！”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是我没护好他……是我这做哥哥的失败……可他明明那么恨我……为什么……他再是糊涂，也绝不会……绝不会那般恨我！他死前说的那些话……那不是他！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柳如仪语无伦次，陷入巨大的痛苦与矛盾之中。
　　柳月婵沉默，她知大师兄为柳如欢耗费了多少心血，寻灵药延寿，替他补偿那些在秘境中被夺走宝物的同门，耽搁修行，受师父责骂亦无悔，这些年大家能劝的，都劝过了，亲情执念如此，到了今日，被至亲之人以最恶毒的话语穿心，纵是再想劝，若大师兄自己不冷静下来想明白，也是无用。
　　“师父关我在此……他不明白！他从来都不明白！”柳如仪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愤，“他只知宗门规矩，只知大义灭亲！可他知不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弟弟！唯一的亲人！”
　　柳青旋和柳月婵心中暗叹。
　　师父将他关起来，或许正是看出他已道心失守，极易行差踏错，此举实为保护。可惜，陷入执念的人，是看不到这一层的。
　　洞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位约莫二十岁年纪，薄眉红唇的高挑女子提着食盒立在风口，眼圈通红地望着他，正是大师兄的爱人青鸾。
　　匆匆与柳月婵点了点头，她走到近前。
　　“师兄……”青鸾声音微颤，“我熬了灵米粥，放了些静心帮助调息灵力的药材，你用些好不好？”
　　柳如仪却猛然牛开口，声音冷硬：“拿走，我不需要。”
　　青鸾手一颤，泪珠滚落，身形摇晃，柳青旋忙上前扶住她，轻叹一声，柳月婵与柳青旋对视一眼，决定离开 ，让青鸾和大师兄独处。
　　“大师兄，保重。”
　　“青鸾……”柳青旋轻轻拍了下青鸾的手背，放开手。
　　身后，传来柳如仪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低低呜咽声，青鸾柔声劝慰的声音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两个人步下忏山崖，心情愈发沉重。
　　柳月婵借口有事处理，去将大阵圆满。
　　她心中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紧迫感，这种感觉在见过师父和大师兄后越发强烈。
　　她悄然握紧了袖中一枚温凉的阵符，那上面镌刻的纹路，与她遍布宗山的无数阵眼，无声共鸣。
　　风更急了，吹得柳月婵的衣摆猎猎作响。
　　乌云，正在天际悄然汇聚。
　　*
　　夜色如墨，泼洒在凌云宗连绵的山峦之上。
　　白日澄洗干净的天空，此刻暗沉沉地压下来，星子稀疏，月影朦胧。山风比白日更烈，将这雪夜，衬得愈发孤寂清冷。
　　柳月婵静坐于自己小院中，窗扉微开，任由寒凉的夜气涌入。
　　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虚划着，脑海中不断推演着白日所见……
　　萧战天的诡异，柳如欢的背叛，浑天仪投影的玄奥之处，师父的催促，大师兄濒临崩溃的执念。
　　这些碎片像一幅巨大拼图的边角，隐约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悸的轮廓。
　　她重生归来，布阵于无声，本以为能抢占先机，可那无形的厄运，似乎仍以一种更诡谲、更隐蔽的方式，缠绕着宗门，甚至隐隐朝着一些她预料不到的方向而去。
　　蓦地，她虚划的指尖微微一滞。
　　并非听到了什么，也非看到了什么。
　　而是柳月婵布设在凌云山外围的、连绵山脉中无数细微如尘的感应阵符中，有那么极其微弱的一枚，仿佛被一片羽毛最尖端轻轻触碰了一下。
　　波动几乎细不可察，若非她神魂与之紧密相连，几乎就要忽略过去。
　　那波动……
　　不是宗门内任何熟悉的灵气属性。
　　带着一种极淡的、刻意收敛过的阴冷，瞬间便融入了夜风与松涛声中，再无痕迹。
　　是什么？
　　*
　　宗主所在的静室内，药石之气与血腥味混杂。
　　柳震盘坐玉榻，眉峰紧锁，全力压制着体内深处那不断蔓延的阴寒剧痛。
　　浑天仪的反噬诡异非常，那道“噬魂阴煞力”因浑天仪的变化而躁动，不断啃噬着他的根基，带来一阵阵深入神魂的冰寒刺痛。
　　饶是他修为深厚，也觉吃力万分，心神大半沉入内腑，对外界的感知不觉便弱了几分。
　　一盏孤灯，灯焰如豆，将柳震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晃动。
　　静室内并非只有他一人。
　　柳震的道侣云娆，正安静地坐在一旁蒲团上陪伴他。
　　云娆手中捻着一串清心凝神的暖玉珠，柔和的水灵之力如涓涓细流，无声地滋养着静室，也缓和着柳震周身躁动不稳的气息。
　　她面容温婉，目光时刻留意着道侣的状况，眉宇间含着隐忧。
　　突然，云娆捻动玉珠的手指一顿，温和的目光骤然锐利，抬头望向洞外虚空某处。
　　“震哥！”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警意。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柳震猛地睁开双眼！
　　那庞大的山岳般的身躯瞬间绷紧，一股磅礴的神识轰然扫出洞外！
　　他方才沉浸疗伤，竟未第一时间察觉，此刻经夫人提醒，立刻感知到一股极其隐晦、却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气息，正悬于门外，如暗夜中的鸮鸟，无声窥伺。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
　　但柳震的眼神却瞬间变得凝重，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比强大的神识，早已悄无声息地漫过静虚堂外的禁制，向内渗透，此刻外撤倒显得欲盖弥彰。
　　这神识阴冷而狡猾，并无强攻之意，只是极富耐心地、一点点地试探着。
　　“何方道友，深夜来访，何不现身一见？”柳震的声音低沉响起，穿透禁制，带着属于凌云宗宗主威严。
　　随即，一个平和甚至略带几分温和的嗓音，透过风声，缓缓地传了出来，如同老友闲谈：“柳宗主，多年不见，灵觉依旧如此敏锐。故人造访，别无他意，只是途经附近，忽感道兄气息似有波澜，心中关切，特来一探。”
　　柳震瞳孔骤缩。
　　“震哥，是王禄！”云娆皱眉，“他竟悄悄来了凌云山，来者不善……”
　　“原来是鹿雅谷主。凌云宗与琼崖谷素无交情，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劳阁下挂心，请回！”柳震的声音如沉雷滚过凌云山积雪的山巅，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门外的王禄似乎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丝毫火气，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道兄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当年同门学艺之情，莫非道兄都已忘怀？小弟只是担忧道兄伤势……”
　　“用于探幽冥的宝贝，使用不当，最易在修士灵力紊乱、灵宝失衡之时反噬其身。道兄拿着浑天仪，责任重大，还需多多保重才是。”
　　鹿雅道君话语温和，字字句句精准地刺向柳震此刻最致命的弱点！
　　柳震强压下伤势带来的虚弱感，身形一晃，已出现在静室外，踏空而立，高大的身影在风雪中依旧如定海神针。
　　“原来那白瞳，是你。”柳震神色凝重，“王禄，你还是那么喜欢歪门邪道，走捷径多年，竟将盘算，打到我柳震头上？”
　　云娆紧随其后，面色凝重，水蓝色的灵力已在周身隐隐流转。
　　“鹿雅谷主，你深夜悄悄来此，所为何事，不妨直言！”云娆寒声道。
　　门外虚空如水波荡漾，一道身影缓缓凝实。
　　来人身着琼崖谷特有的云纹宽袍，面容看上去不过中年，眉眼温和，唇角甚至天然带着几分上扬的弧度，令人心生好感，仿佛不是来寻衅，而是真的踏雪访友。
　　他周身气息圆融内敛，若非主动显露，几乎与夜晚融为一体。
　　鹿雅道君的笑容和煦如春日暖阳，手中轻摇一柄羽扇，姿态闲适，声音也温润悦耳：“柳宗主，云夫人，多年不见，风采依旧。鄙人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第212章 
　　自柳如欢身死，白瞳回馈了柳震伤势感应时，王禄便当机立断，乘夜前来试探，极其短暂的停滞与审视，如同最狡诈的猎手，在判断猎物虚实的最后一刻。
　　若非柳震重伤，不会感应不到他。
　　可既然柳震感应不到，反倒是云娆发现了他故意露出的痕迹。
　　便代表今夜，鹿雅道君王禄，不会走了。
　　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柳震无法突破，监守自盗，被浑天仪反噬的时机。
　　确认了目标已无威胁，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云夫人快人快语。既如此，鄙人便直言了。久闻凌云宗镇宗之宝浑天仪玄妙非凡，心向往之。今日特来，想借宝仪一观，以慰平生渴慕之情。还望二位成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借一本书册观阅。
　　柳震和云娆闻言，心知棘手，云娆双手掐诀，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正是护宗大阵启动的光芒，已被惊动，青光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呜！
　　嗡——
　　凌云山护宗大阵被彻底激发，青蒙蒙的光华自每一处山石、每一座殿宇中升腾而起，无数古老繁复的符文浮现、流转，交织成巨大的光罩，将整个宗门牢牢护在其中。
　　刺耳的钟声划破长空，一声紧过一声，敲在每个弟子心头。
　　见状王禄脸上笑容微淡，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极为惋惜：“道兄待我如贼寇，这等待客之道，着实令小弟伤心啊。“
　　几乎在钟声响起一刻，一股极其可怕的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整座凌云山。
　　那瞬间的死寂之后，凌云山各处沸腾，无数修士纵身而起。
　　“敌袭？！”
　　柳青旋本与同门师妹朱秀在回廊下低声商议事情，钟声响起时，两人同时变色。
　　护宗大阵已被启动，青光流转，发出一波又一波低沉的嗡鸣。
　　柳月婵立于院中。
　　周身气息已与脚下大地、与遍布山峦的无数阵眼连为一体。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方才那一瞬间，她调动了所有心神，借助遍布山门的阵法去感知那外来神识的动向，那阴冷狡猾的气息虽然一闪即逝，却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不安的预感已经成真。
　　熊前辈提到王禄拿到业火时，柳月婵便知道凌云宗当年灭门有王禄的手笔，但这个时刻比前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猝不及防！
　　王禄狡猾至极，这样大张旗鼓的暴露，内心必然有能够将凌云宗门内围杀于此，绝对取胜的把握。
　　方才那悄悄触动阵法的感觉，更像是一种试探，而这个试探，来自师父柳震的方向。
　　柳月婵悄然起身，来到院中一方看似寻常的石桌前。指尖凝聚起淡薄的灵光，迅速在石桌上刻画起来。一道道繁复而古老的阵纹亮起，又迅速隐没，与她预先布置在宗门各处的阵眼遥相呼应。
　　她在激活最后的核心阵枢。
　　与此同时，她的神识化作千丝万缕，沿着阵法脉络，无声地蔓延向几个关键之处，周身灵力波动降至最低，神识却通过那精密而浩瀚的阵法，化作了笼罩四极的无形之手，将幼时布下的大阵彻底圆满……
　　*
　　王禄语气遗憾，然而，所有听到钟声赶来的凌云宗弟子。却无一人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柳震高大的身躯挺得更直，声如寒铁：“王禄，浑天仪乃祖师遗宝，非我柳震私有，不是观赏之物，更不会外借，请回吧。”
　　“既非私有，宗主又怎会重伤？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宝物虽好，终是身外之物，岂比得上宗门安宁、弟子性命重要？”王禄这话说得客气，甚至有些文绉绉，但其中的意味，却让所有凌云宗弟子背脊发寒。
　　“你想强取，还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柳震怒声道。
　　“本事？”鹿雅莞尔，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他摇了摇头，笑容更深了几分，却无端透出冷意，“柳震，你当你，还如从前吗！”
　　话音未落，鹿雅道君似是惋惜地叹了口气，合拢的羽扇向前轻轻一点。
　　刹那间，天地变色！
　　并非夸张的形容，而是他指尖萦绕的一点幽暗光华骤然放大，仿佛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化作一道扭曲空间的漆黑裂痕，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撞向凌云宗护宗大阵！
　　松涛伏地，万物噤声，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际缓缓沉降，仿佛巨大的磨盘，要将整个宗门碾为齑粉。
　　“嗡……”
　　一种并非钟声，却直接震荡神魂的沉闷轰鸣响彻天地！
　　与此同时，柳月婵霍然抬头，心头警兆飙至顶峰。
　　*
　　“啊，火！”
　　“这是什么火，好生古怪！”
　　“这是业火，天穹业火将咱们围起来了！”
　　柳震和鹿雅道君斗的越发越激烈，阵法余波将护山大阵冲击出一道道波澜。
　　羽扇尖端漾起一圈诡异的波纹，阵法光罩与之接触的部位，青光瞬间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被无形之力侵蚀、分解！
　　不知何时起，周围出现了琼崖谷的十几位长老，这些人拿着几乎相同的法器，显然是有备而来，在凌云宗弟子开启互山大阵后，琼崖谷的人在业火的帮助下，将凌云山彻底封锁。
　　“他们要做什么！”
　　“长老救命！”
　　就这此时，几名主持阵眼的几名内门弟子同时惨哼一声，口鼻溢血，萎顿在地！
　　“戊土位！快补上！”守阵长老厉声喝道，声音因急切而带上一丝沙哑。
　　云娆以柔和却磅礴的水灵之力化为漫天晶莹丝绦，迅速稳定那处动荡的节点，各峰长老、执事弟子纷纷全力催动灵力，勉力维持大阵，只为保护门内弟子。
　　天穹业火一出，柳震心知不妙，对一旁的弟子吩咐道：“用万里符，传讯龙淮岛！求援！就说……凌云宗危矣，强敌夺宝，请速遣覆舟来援！快！”
　　那弟子愣了一瞬，龙淮岛虽与凌云宗是盟友，但相距甚远，为何不优先找太泽？
　　还点名要借其镇岛之宝覆舟？
　　但情况危急，这小弟子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
　　鹿雅道君笑容不减，羽扇再展，轻轻一拂。
　　这一次，无数细如牛毛、近乎透明的毫光自扇中飞出，如一场无声的雨，洋洋洒洒地落向光罩。这些毫光竟似能无视阵法阻隔，穿透而入，直袭下方众多弟子！一旦被沾身，顿时灵力滞涩，神魂刺痛，修为稍弱者当即倒地翻滚，痛苦不堪。
　　人群中出现一阵恐慌的骚动。这手段太过诡异刁钻，防不胜防！
　　“结阵防御！勿慌！”各峰长老高声呼喝，努力稳定人心。
　　“月婵师姐呢，她擅长布阵，去哪里了？”
　　“柳宗主，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休怪鄙人无情了。”鹿雅道君声音冰冷，再无丝毫温度
　　他屈指一弹，那黑色骨锥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并非射向大阵，而是直冲静室方向！
　　柳震脸色骤变，虽不知那是何物，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身形暴起，试图拦截。
　　但就在那乌光接近静室的瞬间，洞内那尊一直安静悬浮的浑天仪，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嗡鸣！仪身星轨疯狂乱转，仿佛被某种同源却邪恶的力量强行召唤！
　　下一刻，在柳震目眦欲裂的注视下，浑天仪竟轰然撞破洞顶，化作一道流光，直直飞向半空，悬浮在那里，星辉乱闪，不受控制！
　　“浑天仪！”柳震失声惊呼，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想要收回。
　　鹿雅道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羽扇对着空中的浑天仪遥遥一招：“过来吧！”
　　一股庞大的吸力瞬间攫住浑天仪，就要将其扯向鹿雅道君方向！
　　“休想！”柳震暴喝，元婴期的庞大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而出，化作一只巨手，死死抓住浑天仪的另一端。两股恐怖的力量在空中角力，浑天仪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周围的空间都开始扭曲、震荡……
　　噗！
　　强行催动元婴本源，使得柳震伤势彻底爆发，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洒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枯黄，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那灵力巨手也随之黯淡晃动。
　　凌云山的雪下得正急。
　　柳震倒在冰上，玄色袍服浸了血，很快被雪覆盖，晕出一片沉暗。
　　他欲撑起身，却引动内伤，又是一口鲜血咳出，气息顿时萎靡。那浑天仪失了掌控，缓缓朝鹿雅方向移去，每移一寸，都似在他心头碾过。
　　“夫君！”云娆惊呼，飞身前来助他。
　　“别过来！”柳震嘶声阻止。
　　空中，露出几分嘲讽，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柳宗主，业火再次，传讯何用？将浑天仪交予我，我立刻退走，保全你凌云宗上下，如何？”
　　柳震试图撑起身，却再次呕出一口淤血。
　　冰面映着凌云峰的天光，透亮。
　　柳震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望向身旁的云娆。那眼中并无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他右手艰难抬起，五指微曲，便要结一个古老繁复、气韵凶险的法印。


第213章 
　　云娆脸上的悲痛和泪水瞬间冻结了。
　　她太了解柳震，明白柳震这些年的变化，那诀印像一枚冰冷的铬铁，烫在她记忆深处，是道祖传承秘卷里绝不能碰的禁忌。
　　献祭之术。
　　献祭此时大半与宗门气运相连的弟子生机，来换取刹那恐怖的力量的禁术。
　　云娆面色突变。
　　她没叫出声，只是不顾危险，纵身一跃落到柳震身边，手更快地探出去，一把攥住了柳震那只试图结印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牢牢扣住柳震手腕，阻住法印成型。
　　“柳震。”她唤他，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压着千百斤的重量。目光却不容回避，扫过周遭那些年轻弟子的脸，一张张惊惶的、尚且稚嫩的脸。“你看一看，看一看他们。”
　　云娆的眼泪还在往下掉，无声的。
　　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哀求，只是一种磐石般的、悲凉的坚决。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色惶恐却依旧在奋力维持阵法的年轻弟子们，他们有的还是少年模样，是她和柳震看着一点点长大，手把手教导过的孩子。
　　“我绝不答应！”
　　这五个字，云娆从齿缝间挤出，字字千钧，沉重得如同山岳誓言，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柳震与她目光一触，浑身一震，手上劲力不由得一松。
　　妻子眼中那深切的悲悯与毫无转圜的坚决，像一盆冰水，几乎要浇熄了他眼中那份疯狂。
　　但当他再次望向浑天仪，眼底渐渐浮现一种比不甘更深沉的痛楚。
　　宗门传承、自身道途、乃至窥破此界无法飞升之谜的希望，尽系于此宝，他岂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奸人之手？
　　多年苦修，当真要便宜了那王禄？
　　纵是身死道消，亦不能够！
　　这番动静虽短，却都落于下方柳月婵眼中。
　　她见师父那瞬息间的异样结印与师娘异常激烈的阻拦，心中疑惑重重。
　　那法印起手式虽不识得，但其透出的凶戾之气，足以让柳月婵神魂微悸，验证她曾经一直避免去想的某个揣测，
　　而此时，鹿雅嘴角已噙着一丝淡漠笑意，伸手便欲将那即将到手的浑天仪攫取。
　　时机已至！
　　柳月婵身形悄然后撤，将自身隐入阵眼之中，双手在袖内疾速翻飞，结出一连串复杂玄奥的法诀。
　　自重生起，她耗费无数心血，悄然布设于山体灵脉之中的天地三才阵，此刻被彻底引动。
　　王禄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神识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扫向柳月婵所在方向。
　　然而，他的神识一触碰到那逐渐启动的阵法，竟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扭曲、分解、吸收，反馈回来的只有一片模糊的虚无！
　　王禄心知不妙，围在凌云山的业火骤然沸腾，如瀑布一样高悬于空，朝着凌云宗岌岌可危的护山大阵扑去！
　　业火瀑布尚未真正落下，那恐怖的威压已让无数凌云宗弟子心神崩裂，修为稍弱者甚至直接七窍流血，神魂剧痛，瘫软在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护山的大阵光幕蕴含着凌云宗浩然道韵，然而在那暗沉业火面前，竟如同滚汤泼雪般消融瓦解，显然阻挡不了多久！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到这一切的门人。
　　然而，就在那业火瀑布即将触及最高的山峰殿宇，将一切化为乌有的前一刹……
　　“启。”
　　一个清冷平静的女子声音，并不高昂，却奇异地穿透了那毁灭的轰鸣，清晰地响在每一个凌云宗弟子的耳畔，不，是直接响在他们的神魂深处。
　　是柳月婵。
　　随着她一声令下，整个凌云宗大地，猛地一震！
　　并非地动山摇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深沉的、源自大地脉络本身的回应。
　　下一瞬，以柳月婵所在院落为核心，无数道柔和却坚韧的白色光柱，从山川、溪流、古树、亭台，从每一个不可思议的角落冲天而起！
　　这些光柱并非直冲霄汉，而是在半空中迅速交织、缠绕，勾勒出一个巨大无比、繁复到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立体阵图。
　　这阵图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旋转运行，其轨迹奥妙难言，带着一种包容万物、化育一切的混沌气息。
　　声声低沉却恢弘的声音，响彻连绵里年的山脉河流。
　　整座凌云山仿佛自沉睡中苏醒，下一瞬，三道磅礴光柱自三处阵眼轰然爆发，冲开漫天风雪！
　　一道柔和如九天月华。
　　一道厚重似山脉母气。
　　一道蓬勃恰万物新生。
　　三光于天顶交汇，衍化无穷玄奥符文，顷刻间结成一座笼罩四野、缓缓运转的巨大阵图。
　　阵图清光洒落。
　　鹿雅的攻击遇此清光，如沸汤泼雪，纷纷消融。那浑天仪猛地一滞，悬于半空，再难向鹿雅移动分毫。
　　于此同时，面对倾泄而来的天穹业火，阵光柔和地、坚定地张开，如同一片无形的水幕，将其牢牢托住，瞬间蒸腾出大片白气弥散整座凌云峰。
　　没有预想中的能量爆炸与疯狂对冲，那足以焚灭一切的业火疯狂燃烧，试图寻找阵图的因果之力加以引燃，却发现那阵图的气息中正平和，无瑕无垢。
　　火焰只能在光阵表面徒劳地流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无法寸进，最终随着蒸腾的水汽，或融入泥土之中，或飘向云层化为雨滴润泽四周。
　　远远望去，仿佛天穹漏了一个窟窿。
　　这巨大无比的巨大三才阵图，硬生生将这灭世之灾，挡在了凌云宗宗门之外！
　　鹿雅道君脸上的笑容不再。
　　他急运灵气，羽扇光华大盛，欲要抗衡，却觉周身气机如陷泥沼，被那无所不在的天地人三才之力牢牢压制，再难如先前那般挥洒自如。
　　“天地三才阵！”
　　王禄不得不退去凌云宗阵法范围。
　　千年谋划，万般推算，算准了凌云的重伤，算准了浑天仪的异常，算准了凌云宗内部的空虚与混乱，却唯独没有算到，凌云宗内，还藏着这样一个阵法造诣通神的怪物！
　　为何柳如欢还有他藏在凌云宗的探子无人回报？
　　此阵之精妙，之强大，已然超出了王禄的认知。
　　绝非仓促可成，定是布局多年！
　　是谁？
　　他的目光瞬间穿透业火与光阵的交锋，锁定了下方那个站在院落中、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白衣女子。
　　是她？
　　那个在太泽布下见微，柳震的关门女弟子？
　　似乎是叫……
　　柳月婵？
　　“不可能！”王禄怒发微张。
　　如此大阵，即便她是天纵奇才，如此年轻，怎么可能这么短时间就布设掌控？
　　但此刻，唯有那白衣青帛，飘然若仙的女子站在阵眼处，与整个大阵的气息浑然一体！
　　王禄心神震动，试图再次催动业火，寻找阵法破绽。
　　然而下方阵法再变！
　　那巨大的混沌阵图在抵挡业火的同时，无数细小的白色光丝从中分离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精准地缠绕上那些在业火威压下奄奄一息、或是惊慌失措的弟子，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他们拉向几个特定的安全区域……
　　二师姐柳青旋已然反应过来，她虽惊骇于这惊天动地的变故和师妹突然展现的恐怖阵法，但修乐的心性让她迅速冷静。
　　她怀抱古琴“秋籁”，十指疾拂，不再是杀伐之音，而是清越激昂的《破阵乐》，音波扩散，勉强帮助周围弟子稳定心神，协助那白光引导众人对抗业火和琼崖谷长老的扑袭。
　　下方白云宗众人，皆仰首望天，被这突如其来、救宗门于危亡的惊天阵法所震撼。先前笼罩心头的恐惧阴霾，被那浩荡清辉一扫而空。
　　柳震与云娆望着这逆转乾坤的阵图，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震动。
　　鹿雅立于虚空，面色阴沉如水。他目光向下方扫视，最终死死锁定那自阵眼中的柳月婵。
　　“柳月婵？”鹿雅声音冰冷，再无半分之前的温文伪饰，“好，好得很。”
　　这诡异的阵法既能挡住他的攻击和业火，还能在他眼皮底下快速转移人员。再纠缠下去，失了先机，凌云宗前往界碑的其它长老归来，或旁的宗门传讯赶来，即便他能破阵，也必付出惨重代价，得不偿失。
　　他王禄能走到今日，凭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审时度势，一击不中，这次是他不够谨慎。
　　深知成事之机已失，王禄深深瞥了柳月婵一眼，似要将她牢牢记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王禄袖袍一拂，那倾泻而下的滔天业火，如同被无形巨手猛地一收，瞬间倒卷而回，缩回云层裂口，消失不见。
　　那近在咫尺的浑天仪，王禄也没有再看第二眼，周身空间一阵模糊荡漾，身影便如淡墨般渐渐消散于风雪之中。
　　“今日之事，王某记下了。后会有期。”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
　　天穹上那撕裂的云层缓缓合拢，稀疏的星月之光重新洒落，照在一片狼藉却又奇迹般保住了主体的凌云宗山门上。
　　巨大的白色光阵缓缓隐去，光芒消散。
　　柳月婵独立院中，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苍白如纸。以低微修为强行操控如此大阵抗衡大能，她的神魂与经脉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但她站住了。
　　夜风吹过，带来燃烧后的焦灼气味和劫后余生的死寂。
　　灭门之祸，于今夜，戛然而止。
　　宗门犹在，虽伤元气，未断根骨。
　　余音袅袅，人已无踪。唯余三才阵图高悬，清光流转，映照着雪后初霁、却心思各异的凌云山。


第214章 
　　”柳师侄，昨日那天地三才阵，威力无穷，玄妙非常，只是……”
　　“竟不知我凌云山何时布下了如此惊世大阵？”
　　”此阵繁复无比，阵法与地脉结合得如此完美，若非常年累月细微调整，非一昔之功，月婵是从何得来，又是何时布置？”
　　朔风利似刃，朔雪密如织。
　　“回禀长老，阵法并非得自外界，是弟子平日研习阵法时，偶有所得，自行推演而出的一些粗浅构想。因觉与宗门护山阵基或有互补之处，便……一时兴起，这些年断断续续尝试着嵌入地脉灵枢之中。”
　　“……因其始终是未成之想，能否成功运转弟子亦无十足把握，恐徒惹笑话，更不敢劳动师长挂心，故而未曾上报。”
　　“昨日情势危急，月婵别无他法，只得冒险一试，侥幸成功，实属万幸。”
　　夜里一番说辞，半真半假，解释了来源，也说明了为何隐瞒，将一场精心策划百年的布局，轻描淡写为一次偶然。
　　“原来如此……师侄阵法天赋竟至如斯境地，实乃宗门之幸！”
　　“日后若有此等构想，当早日禀明宗门，也好集思广益，不至如此凶险。”
　　柳月婵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静静站在树影下。
　　她心知师长们对她的回答将信将疑，只是因强敌退去，伤者众多，许多事务要处理，一时半刻也不好过于苛责深究于她。
　　令柳月婵此时怔忪的，反而是离开时师父柳震说的那些话。
　　“月婵。你此次救护宗门，功不可没，为师……与众位长老皆感念于心。”
　　“然，你可知为何你《揉花碎玉诀》修炼至今，始终难臻圆融之境？”
　　“便是因你分心太过！”
　　“阵法虽是护道之术，却终究是外物旁支！你耗费如许心血于此等繁复阵法之上，岂能不耽误自身根本大法的进益？”
　　“昨日之阵，虽显威力，终非正途！你若能将这份心思精力，十中取一用于修炼心法，何至于今日无法突破？本末倒置，实属不智！”
　　“……谨遵师父教诲。”
　　原该高兴的，费了两辈子的心力，终是抢回来许多人，被灭门的心结和重压卸下一些，前世在宗门石碑前跪下时，柳月婵在心里发了誓，那样的恨和悔，心里的泪仿佛流不尽一般。
　　此时此刻，心里却是一片茫茫的白。
　　两滴泪都落不下来，心中的怀疑随着师父的话，一点点加深。
　　柳月婵不觉抬手，抚上树干，这树干上，还有师娘为她量身高时刻下的痕迹……耳边静的出奇，风声掠过树叶的沙沙声竟在这一刻带给她些许慰藉。
　　闭上眼睛，还能感应到那天的阳光，照在她和大师兄、二师姐身上，十分暖和。
　　师娘给她刻下身高。
　　不远处的廊下和练武场，满是练剑施诀的同门呼喊，斜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长了，师兄师姐们为着修为进步便要笑，为着明日的小考也要发愁。
　　再跳下魉都之门前的许多日子里，她不敢有一丝懈怠。
　　甚至痛恨对红莺娇的情，竟叫她一跃而下……
　　忘了这树下曾经重视的一切！
　　她连小憩时也怕回忆这梦，怕梦里的人，成了一处唱哑的戏，最后留她一人，穿着空落落的袍子，在风里摇晃。
　　而今，梦总算不会成真了。
　　可心里的谜团却还是那么沉，救下的人越多，迷雾越浓，她一日复一日，一针一线缝补的真相，旁人瞧不出，唯独她每条痕迹都在心里咀嚼过无数遍。
　　那难以忽视的疤，就在这夜深人静时，越发清晰。
　　下雪了。
　　冷意渐渐渗透肌肤。
　　最近说了太多谎话，哪怕都带着些“为什么好”的意味，却压得柳月婵心口发闷。
　　她不喜欢说谎。
　　有些谎言，终有一日，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
　　月亮落了，升起。
　　又落下……
　　小院的门前停了一抹青色的，抱着琴的踟蹰身影。
　　门开了，又关上。
　　又打开，柳青旋轻轻叹了一口气，抬脚离开。
　　*
　　孤峰万相，星河迢迢。
　　窗棂上极轻地“叩”了一声，像是雪折断了枯枝。
　　柳月婵的眼睫毛都没动一下。
　　这种声响，这些年听得惯了，是不请自来的客，总在夜深时份，捎来些外面的风霜。琼崖谷的人来过后，凌云山的护山大阵在她的天地三才阵加持下，若无她的放行，来人也进不得。
　　窗户悄没声息地开了条缝，一道红影便水也似的流了进来。
　　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柳月婵去西南时，闻过这种异香，她还记得香盒画着的美人，还有那摩尼花的纹路，那是一种除了西南以外，不会有的独特香料。
　　红莺娇站定了。
　　她头发微乱，几缕鬓发散着，眼尾那一抹红晕洇开，充斥血丝的双眼，红得有些刺眼，仿佛在雪地里泼了一碗血，透过薄薄的面，就要顺着落下，浸到人心里去……
　　红莺娇先将柳月婵上下一打量，眼神刀子似的剐过她周身，见柳月婵全须全尾，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稍松了些，可随即又绷得更紧。
　　“没死就好！”
　　红莺娇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绷紧的弓弦，含着怒气：“琼崖谷那老棺材瓤子打上门，你倒沉得住气！一个消息都不给我递！”
　　前阵子还在回避，如今也顾不得了，红莺娇借着兴师问罪的勇，才敢来。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到柳月婵身上，那股甜香混着寒气，扑在柳月婵鼻尖，柳月婵本在打坐，闻言缓缓抬眼，直视对方。
　　“你怎么来了？”柳月婵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出这么大事儿，我怎能不来！”红莺娇的声音十分着急，“我给你的金铎铃呢？是叫你当摆设看的？王禄都打上门了，你怎么不砸碎它？”
　　“你不是西南有急事，脱不开身么？”
　　红莺娇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眼神闪烁，随即扬起下巴，那点不自在立刻被泼辣掩盖过去：“少跟我打岔！我问你铃呢？！”
　　“收着了。”柳月婵淡淡道，“没碎。”
　　“你——”红莺娇气结，胸口起伏着，那点强装出来的气势眼看就要垮掉，换上她惯有的、胡搅蛮缠的委屈，“你故意的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消息时……我……”
　　红莺娇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只拿一双灼灼的眼睛瞪着柳月婵，一双美眸情绪翻涌，有关切，有后怕，更有一种被今夜柳月婵语气平平，仿佛面对外人似的平淡刺伤的愤怒。
　　柳月婵沉默片刻，忽然反手扣住红莺娇的手腕，将袖子向上推了推，红莺娇连忙抽手，却没来得及。
　　几抹暗红色的淤痕盘踞在红莺娇的胳膊上，这种痕迹柳月婵并不陌生，明显是动了摩尼教某种厉害秘术所致。
　　“看什么看，我没事！”红莺娇别开脸，语气硬邦邦，“你还没回答我！”
　　“非是故意，事发突然……”
　　“我忘了。”
　　“哈？”红莺娇难以置信，“你忘了？”
　　柳月婵点头，“嗯。”
　　“……”
　　“……”
　　红莺娇像是听见了某种荒谬的小花，带着几分气急败坏道：“这、这都能忘吗？我的铃铛，我特意给你保命用的，你你……”
　　柳月婵不理她的话，只另起一头，声音依旧平稳，“熊前辈可安好？你的黑鹰将他一并带走，走得匆忙，当日未来得及告诉我，那柳如欢，是否便是当年他托付棺材的阿欢？”
　　红莺娇眼神躲闪开，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蛮横的咕哝：“嗯……他就是阿欢。这叛徒，还好发现的及时，听说凌云宗已清理门户，死的便宜他了。”
　　“他是该死。”柳月婵的声音像一块冰敲在玉石上，“只是他这一死，大师兄道心破了，师父重伤，他临死时的异状，不知为何能提前引来王禄袭击我师父，凌云宗险些覆灭。”
　　柳月婵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他回来时几不能言，之后自爆而亡，我二师姐青旋即便出手定魂，也搜不出丝毫端倪，那棺材后来被他给了谁，无人得知。”
　　“竟发生了这么多事……”红莺娇的脸色倏地一变，那点强装的理直气壮潮水般退去，露出一丝狼狈的心虚，“那你就更该早些碎了铃铛，说不定，我还能帮你一点忙……”
　　“你来不来，都不打紧，事情都已经平息了。”
　　红莺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什么意思，你犯着险，我来不来都无所谓？”
　　“是。”
　　“那万一没平息呢，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我怎么办！”红莺娇厉声打断，眼中俱是后怕，言语中的惊恐终于大过了怒意。
　　“是啊，怎么办呢？那你呢！”柳月婵站起身，与红莺娇平视，“红莺娇，在你问我的罪前，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昏过去的时候，你孤身去杀萧战天？”
　　红莺娇沉默一瞬，“……你知道了。”
　　“柳如欢是因着萧战天暴露的。”
　　“是又如何？他与萧战天，跟妖族勾结不是假的，难道我杀不得他们！”
　　“杀得！”
　　“那你在气什么？要我解释什么！”
　　柳月婵冷笑一声：“我气你瞒着我动手！为何不先行告知于我？又在我最需要弄清真相时，躲得远远的。怎么，我不该生气吗？”
　　“这还用说吗，你试探他，不就是要除掉他？”红莺娇咬牙，“你既试他，肯定早就怀疑他了，那你迟迟不动手，我……我只是替你下个决断，为凌云宗除害而已！”
　　“替我？”柳月婵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透出一丝嘲讽，“我无知无觉之时，替我下决断？”
　　“红莺娇，你围杀萧战天，引我师姐见证他与妖物勾结，当真是为了除害？”柳月婵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还是为了让凌云宗上下皆知，萧战天勾结，好叫我与他之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再无半分……旧情复燃的可能？“
　　柳月婵直直看向红莺娇的瞳孔，将对方那点隐秘的、釜底抽薪的心思照得无所遁形。
　　红莺娇强撑的理直气壮瞬间崩塌。
　　“是！你迟迟不动手，不就是旧情未断，不忍下手吗！那我来啊！”红莺娇胸脯起伏，眼中燃烧偏执的恨意，她渴望独占，前世柳月婵屡次要和萧战天恩断义绝却没有视线的失落已成心中耿耿于怀的创伤，化为今生的执着和疯狂。
　　“萧战天算什么东西，他根本不配再出现在你面前，你也说了，给我看了，他用异法迷惑了你，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烂泥，让他永远没资格靠近你，留在凌云宗纠缠你，那样恶心的看着你！不行吗！不行吗！”


第215章 
　　“原来在你心中，我竟是这般公私不分，纠缠过往之人？”柳月婵的情绪再难压抑，“你此举，非是疑他，实是疑我！”
　　“是不信你！”红莺娇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梗着脖子不肯真的落泪，“当年你多少次要跟他断了，你断了吗？“
　　红莺娇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揭开伤疤般的拒绝，拔高语调道：“你是柳月婵，我曾经以为，你既然说的那么决绝，那么清醒，就不绝不会再跟他往来，可是他只要出现在你面前，对你说几句软化，你就像被鬼迷了心窍一样，一次又一次，与他和好，就像一场不断重复噩梦！”
　　红莺娇的眼中满是凶狠，却因为泪光显出几分脆弱。
　　“若他的异常导致你始终断不了，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你身边，没能及时拦住你，你就因为他的邪术被蛊惑，重新对他生出感情，与他在一起呢？我一想到他可能再用什么邪门法子接近你，我就……我受不了！我也等不及！夜长梦多，我就是要杀他！”
　　柳月婵被红莺娇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唤起了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前世记忆，身体急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那些年，无数困惑和心烦在内心萦绕，内心的自尊让柳月婵在刚重生时，甚至不愿意回首自己被蛊惑反复时的愚蠢和软弱，直到发现对红莺娇的感情后，她才真正确认了萧战天身上的诡谲之处。
　　原来她在红莺娇心中，还是当年那般不堪回首的模样。
　　柳月婵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看透了某种宿命的荒谬。
　　“那你瞒着我，孤身犯险，达成目的了吗？”
　　红莺娇被柳月婵的语气刺得心头发慌，语速更快，企图用气势掩饰内心的心虚，强硬道：“结果不是很好？附身柳如欢的妖怪死了，萧战天勾结的罪名坐实，无论妖族想通过他做什么，都落空了！”
　　柳月婵只问一句：“萧战天死了？”
　　话终于饶了回来，红莺娇浑身一颤，一时无言。
　　“红莺娇，这结果，你心里当真痛快？”
　　“妖族的图谋落空，你我的线索也落空。柳如欢虽暴露了妖身，但萧战天被更厉害的妖物救走，敌暗我明，你我再想抓住萧战天，机会寥寥。此人诡异莫测，偏又十分幸运，总能逢凶化吉，我们与他并行几百年，我不信你不知。”
　　“你只看到我对他的猜忌，便以为这是除掉他的大好机会。”
　　柳月婵不给红莺娇开口的机会，语气平稳，逐字逐句道：“我当着你的面试探萧战天，不是想惹你一时兴起的嫉妒动手。不用金铎铃，更不是想让你带着伤，连夜赶来质问。”
　　“我也想过除掉他，但我没有把握。所以我在昏过去前，告诉你，晚些，我要跟你说我的事，还有我最近的发现……”
　　“不是迟迟不动手，只是想和你一起动手。”
　　“红莺娇，你不是说了好多次，要一起的话么？”
　　“你忘了？”
　　“看来你我的记性，都不大好。”
　　红莺娇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争辩，却被柳月婵眼中那深深的悲凉钉在原地。她终于明白了柳月婵在气什么。
　　自己今夜来气的是什么，柳月婵便和她一样。
　　“我没有……”红莺娇语塞，她猛地抓住柳月婵的手臂，指尖冰凉，带着微颤，“我没有忘，我只是、只是……”
　　“只是你见着了萧战天，便昏了头。”
　　这个名字无数次横梗在她们中间，无数次让一切前行的脚步，小跑着后退，回到原点，两世的孽缘纠葛，成了一道坚固无比的枷锁。
　　红莺娇从未见过柳月婵露出这样的眼神，这比愤怒更让她手足无措。
　　红莺娇突然很后悔自己方才的语气，她转身跺了跺脚，又回头，露出几乎快哭出来悔意，轻声示弱：“月婵……”
　　柳月婵不想再吃这套了，她今日就要把话说清楚。
　　“当初我要跟你说萧战天的异常，你愤怒无比，让我不要跟你谈起他。”柳月婵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让你看见，是想让你亲眼确认，确认我对他早已无半分旧情，确认他确实有问题……我甚至也想看看，你是否也被他影响，埋伏了可靠的人和阵法，藏在人群中，一旦你我失控，便会出现将你我拦住。我想告诉你，你我之间，不必再为虚假的过去所困！”
　　柳月婵眼神忽然锐利起来：“你提当年，那我也说说当年吧。”
　　“你我从前是情敌，如今都明了，我被他身上的诡谲之处蛊惑反复。这件事你耿耿于怀，你受不了，总担心我重蹈覆辙。可你当年你对他用情至深，为他背叛西南，甚至盗取乾坤鼎！这些事，我不是不在乎！只是念着当年的事情，你我各有难处，不去提罢了！”
　　红莺娇闻言脸色煞白，此事也是她最大的心病，从未想过柳月婵会在此时提及。
　　“我总想着你，当年你对他的情谊，或许也是因为他身上的诡异古怪之处。”
　　“可上次试探，你分明没有被他影响，对他的情意却烟消云散，甚至恨不得杀之而后快，那今日我也问问，当年你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是妖术！一定是心月狐的妖术！”红莺娇斩钉截铁道。
　　“如果不是呢？”
　　红莺娇咬牙道：“那就当我变心了！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很清楚！我现在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我看见他就恶心，我只想他死，再也不能靠近你，蛊惑你，这就够了！”
　　“那你的心，从他那里变了后，又给了谁？”
　　风雨声在这一刻从红莺娇耳边远去。
　　之剩下柳月婵这句轻柔却坚决的质问。
　　悬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审判。
　　红莺娇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她忽然明白，自己死死捂住，用姐妹包裹，用嬉笑怒骂掩饰这，用杀意代替的答案，正在被柳月婵以一种无法回避的方式逼问。
　　红莺娇脸色惨白，抓着柳月婵手臂的手无力地滑落，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柳月婵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双眸。
　　“我……”红莺娇的声音干涩，“谁，谁也没有给。”
　　“我只是不想你我重蹈覆辙，不想你被他蛊惑……月婵，你是我的结拜姐姐啊，我是想你好的……”
　　柳月婵语气平静，看着红莺娇那熟悉的，仿佛刻入骨髓般的回避姿态，听着她又一次用为你好来粉饰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心，柳月婵心中名为“情”的弦，几乎要绷断。
　　“拉着结拜的大旗做虎皮，没完了么！”
　　“从前的事情，我不提，是望你有朝一日能真正放下，你我之间再无隔阂，却不曾想，成了今日你疑我骗我的理由！你怕我重蹈覆辙，我却更怕你从未走出当年的迷障！你杀他，非是为我，实是为填你自家心魔！”
　　柳月婵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直如惊雷炸响。
　　红莺娇如遭雷击，所有辩解、委屈、醋意都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只剩下无比的震撼和自我怀疑，红莺娇脑子都要转不过弯来了。
　　“红莺娇，我问你，到了今日，你还觉得，你对我只有姐妹之情吗？”
　　“啊？”
　　红莺娇愣住。
　　“又要装傻？我告诉你，这姐姐妹妹的话，我听着便厌烦！”
　　“不是……怎么就又不是姐妹了！”红莺娇几乎跳起来。“柳月婵，我承认，我是做错了，你今天说清楚了，我也很后悔，你说什么都行，骂我打我，要我怎么补救都行，但你怎么能不认我们金兰之情！”
　　好不容易关系这么好了，柳月婵说不是就想不是啊！
　　红莺娇的目光落到柳月婵的袖子上，急急道：“咱们相伴这么久，好不容易这么好了，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因我这次的过错，你就厌了我，要与我割袍断义，退回陌路不成？不行，绝对不行！”
　　她又没萧战天那个异术，能叫柳月婵反复。
　　这次柳月婵明显是动了真气，从没见她生这么大气过，都有些口不择言了，翻旧账翻这么锋利，把她的心都要割成窟窿了，一点面子不留。
　　割归割，这时候又来个冷战几十年，还是她的错，日子该多难熬，想想就剜心。
　　柳月婵本处于盛怒和嫉妒失望之中，听见红莺娇这全然错愕的回应，满腔心痛和悲凉竟为之一滞，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和酸楚。
　　当年对着萧战天，情意承认的倒是痛快。
　　如今对着她，为个“姐妹之情”急得跳脚，生怕没了这大旗凑她身旁，却对自己那几乎呼之欲出的情谊毫无所察。
　　难道真的不是装傻吗？
　　柳月婵无数次反问自己，她真的是对这样的赖皮笨蛋动心吗？
　　“红莺娇，弥扪心自问。”
　　“世间可有姐妹，会因对方与旁人亲近吗，便妒恨欲狂，失了理智，不惜犯错？”
　　“可有姐妹，会因怕对方旧情复燃，便不顾性命，孤身犯险，非要手刃过往为之叛教偷鼎的心上人不可？”
　　“你对我……如此炽烈的占有之心，究竟是哪门子姐妹之情？”
　　红莺娇急急分辨道：“别人没有，我红莺娇有怎么了？”
　　她向前凑近柳月婵，仿佛要叫对方看见自己一颗心有多么吃撑，油灯下，那双湿润的瞳孔，显出一种天真而残酷的诚恳。
　　“我这不是占有之心，只是对好姐姐的重视！你不要拿我跟别人比，我就是我！别人金兰结义，有过重生一回，前世今生的缘分么，怎么能和我们比。”
　　这似乎是一个好借口。
　　红莺娇的声音渐渐高了，带着一种自我感动的颤抖，仿佛这句话是精心排练过无数回的，足以感动自己，并说服一切不安定的情况。
　　柳月婵静静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
　　“我从前偷鼎是蠢，如今杀他也是蠢，可我横竖是为了咱们的情谊，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重视你也叫占有么，我占你什么了，我没有！”
　　这话其实和红莺娇先前反驳的话正好矛盾。
　　可红莺娇并未意识到，她将“重视”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这是一到护心的符，镇住所有暧昧不轻的邪念，将其转为一种几乎悲壮的姐妹情谊。
　　于是柳月婵极轻、极缓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不想再看红莺娇望向自己时，那显得赤诚，带着几分求认可的眼神，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今日已说了许多话，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她的心力，她实无心情再争辩下去。
　　不知何时，凌云山已开始下雨。
　　院中芭蕉叶盛满了雨水，啪的落下，一下，又一下。
　　“红莺娇。”柳月婵的声音低低的，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你既如此认定，你我之间，仅为金兰之谊。”
　　一顿，“好，我认了。”
　　“我尊重你……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与你一起，我时常觉着自己是自作多情，有些难以启齿的忐忑，实在令我烦恼至极。”
　　红莺娇眉头一皱，这个疏离的语气，竟有些像几百年前刚刚遇见时的感觉，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在心底放大，柳月婵方才的话翻来覆去在耳边回响，叫她下意识上前拉柳月婵的胳膊。
　　柳月婵微微一侧身，避开了。
　　“只是……”柳月婵看向窗外，“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信的这些……“
　　“他日，不要后悔。”
　　红莺娇感觉身上的汗毛竖起来了，她迟疑着道：“我后悔什么？我当你是好姐姐，有什么好后悔的，要像从前那样针锋相对，弄得两败俱伤才不后悔么？”
　　柳月婵转过脸，嘴角弯了弯，眼神有些悲哀 ，又有些嘲弄，像是看了一出蹩脚戏的结局。
　　“好。不后悔就好……因为我，也不会后悔。”
　　话音落下，柳月婵的气息忽然变了，一种冰冷的，绝对的疏离感蔓延开，那是灵气的一种震荡和防备，仿佛有无形的结界在柳月婵周身凝结。
　　“夜已深了，凌云宗才遭外敌，不便留客，你回去吧。”
　　“我就是知道你遭了难我才来，你这就赶我走么？”红莺娇不愿离开，“我做错事，你也要给我弥补的机会，或许我能帮上你什么，月婵，这回我绝不再自作主张……”
　　话未说完，就被柳月婵冷声打断。
　　“有用之身，当留待真正危急之时。”
　　“凌云宗目前无事，你伤势沉重，难道不是瞒着西南那边前来？回吧，若西南找凌云宗要人，徒添事端。”
　　“近日宗内诸事繁杂，我去寻师姐商议些事情，你，自便。”
　　说罢，柳月婵不再迟疑，推开门。
　　雨丝细密，柳月婵背影挺直，几步投入那雨幕之中，顷刻便被雨水模糊了轮廓，消失不见。
　　红莺娇僵在原地，看着柳月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惧忽然攫住了她的心，比魍魉之门打开时，更令她感到惶惑。
　　凌云山的风雪声一下子放大了。
　　她在柳月婵的小院中踟蹰许久，直到一只纸鹤摇摇晃晃落在她旁边，口吐人言：“上次你走的匆忙，凌波前辈已经仙去……若你和熊前辈有心祭拜，可打开纸鹤一观。”
　　屋檐下的水帘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白雾，砸在石阶上，呼啸着灌入红莺娇耳中。
　　一时天地间，只有这水声。


第216章 
　　红莺娇静静离开了凌云山，在阵法故意的遮蔽中，如同被风吹散了的烟，倏忽便没了踪影，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她落在一处背风的雪坳里，身形晃了一晃，险些栽倒。
　　方才在柳月婵房中的那点强撑出来的那口劲儿，此刻一泄而空，只剩下满身的狼狈与心口那股子钝钝的疼，比受了内伤还难受。
　　喉头一股腥甜涌上，又被红莺娇硬生生咽了回去，满口都是铁锈般的涩味。
　　强行破关出来，又一路不顾伤势疾驰，早已牵动了伤势。
　　可她顾不得了，一听闻琼崖谷那姓王的老鬼竟真打上了凌云宗，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忘了，连师父赫兰圣女厉声的阻拦都抛在了脑后，什么教规戒律，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来得及点起几个勉强能调动的人手，以命相逼，让圣女给了几个强悍的十方护法，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过来。
　　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红莺娇拢了拢身上那件过于鲜艳的红衣，只觉得这颜色此刻瞧着竟有几分可笑的凄凉。十几名穿着摩尼教服饰、气息精悍的教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垂手而立，为首的是右护法哈桑，一位面容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女子。
　　她是看着红莺娇长大的，在红莺娇很小的时候，喜欢喊她小姐，随着红莺娇年纪的增长，在外人面前只喊红莺娇的教名。
　　此刻哈桑眉头紧锁，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厄勒沙大人。”她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您的伤势如何？”
　　作为下一任圣女，哈桑从不觉得自家小姐是冷风吹一下就碎的面人，即便红莺娇突然带着浓重的妖气回到西南，她也不曾在红莺娇眼中看到脆弱，可此刻红莺娇的神情却让她的心不由一紧。
　　另一位女子悄然立于哈桑身侧，是尼亚。
　　她比红莺娇年长些许，面容沉静，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那是长期虔诚信仰淬炼出的光芒。她并未多言，只是默默递上一只小巧的玉瓶，瓶身温热，散发着精纯的火元气息，正是摩尼教治疗内伤的圣药。
　　她的目光落在红莺娇苍白的脸上，带着无声的关切。
　　尼亚递药时，手腕至小臂处那狰狞的疤痕在衣袖下若隐若现，红莺娇目光扫过，心头依旧是一阵颤抖，那疤痕总让她想起教中那些狂热而压抑的仪式，是她一直试图逃离的沉重。
　　她给过尼亚消除扒皮痕迹的药膏，委婉表达过希望尼亚去除疤痕的想法，可尼亚总是一言不发，因为疤痕对尼亚而言，是荣耀。
　　即便是红莺娇不希望有的荣耀，但却是魔教的荣耀。
　　魔教。
　　不是摩尼教。
　　即便西南大部分人都不认可道门口中的“魔教”称谓，只认摩尼圣教。
　　可红莺娇有时会在心里，默默认下“魔教”二字。
　　“我没事。”
　　红莺娇摇头，接过尼亚递来的丹药吞下。
　　另外十几名同来的十方护法以及她们的教徒垂手立在稍远处，听了红莺娇的话，神色间并无多少关切，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不耐。他们并非哈桑或尼亚这样的心腹，此行纯属奉圣女令，对援救凌云宗本就心存抵触和不解。
　　“厄勒沙大人。”其中一人声音干涩地开口，打断了这短暂的沉寂，“此间事既已了结，是否即刻返教？圣女处，还需回话。”
　　言语间，已是催促离去之意。
　　红莺娇没回头，只望着凌云山方向那隐约还在流转的阵法清光，心里空落落的。
　　她带来这些人，已是她能动用的、最可能听她调遣的人手。
　　哈桑与尼亚是真心护她，可十方护法大部分人绝非真心愿来助这道门正宗，不过是碍着她的身份而已。如今见凌云宗无恙，自然是巴不得立刻抽身，远离这是非之地。
　　红莺娇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只觉满心茫然。
　　她想带着这些人去杀琼崖谷的王禄，杀些围困凌云宗的琼崖谷长老也行。
　　可红莺娇深知，圣女令只让十方护法陪她来凌云山救人，此时凌云宗已度过危机，这些人不会跟随她去插手道门的干戈。即便是她这些年特意施恩交好的几个十方护法，也绝不会在她继承圣女前，跟随她去剿灭琼崖谷。
　　“走罢。”她哑声道，率先转身，朝着与凌云山相反的方向行去。
　　哈桑几步跟上，寸步不离地护在红莺娇身侧。尼亚后退几步，落在几位十方护法之后，和尼亚一样的教徒们默不作声地跟上队伍，紧随其后。
　　教徒们的脚步远比来时轻快得多。
　　红影在苍茫雪地里迤逦，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
　　红莺娇走后。
　　柳月婵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小院里寂静无声，窗扉紧闭，似乎已将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隔绝在外，只余一点甜腻又冰冷的异香，顽固地萦绕在空气中。
　　柳月婵静立片刻，脸上那层冰壳似的平静慢慢碎裂。
　　不想在沉浸感情的波折中，她运转揉花碎玉诀。去压下内心那些过于汹涌的情感，让自己更冷静的思考一切。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关乎道途，更关乎宗门存亡。
　　宗门险遭灭顶，如同警钟，提醒着她随着许多事物的改变，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需要更多的能力去应付。
　　师娘阻拦师父时绝望含泪的眼神，师父近年来越发焦躁古怪、对浑天仪流露出异常重视的眼神，对她修行揉花碎玉诀的催促，还有那日琼崖谷来袭时师父欲结未结的、透着浓浓不祥意味的法印……
　　都像一根根绳索，慢慢绞紧了柳月婵的心。
　　凌云宗是柳月婵的家，是她从孤苦无依的孩童时起唯一的归宿。师父曾经的谆谆教诲，师娘云娆温柔如水的眼眸，大师兄柳如仪多年来体贴的照拂，二师姐柳青旋细致的关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早已刻入她的生命。
　　即便内心早已取舍，可真到了这一天，心中的痛楚却比柳月婵以为的更加强烈。
　　她一直压抑着揉花碎月诀，不肯突破最后一层，今夜却不必再犹豫。
　　琼崖谷来袭猝不及防，可她的阵法却帮她下定了决心，当日苍山之上，莲道人借着对局，解了她阵法上的诸多困厄，最后将天地三才阵中几个难以寻觅，罕见珍贵的材料的获取渠道告诉她，令她得以顺利取得，将天地三才阵加速完成。
　　她不必再与师门一起，殉在宗门覆灭时。
　　当初难以取舍，困于值得之念。
　　《揉花碎玉诀》是她两世修行的核心，亦是所有疑点的关键。因为重生，察觉功法的异常之处，这辈子她刻意压抑境界，不敢轻易突破，但依然随着功法的加深，明了莲道人当日所言。
　　本打算先以有情道心，将《揉花碎玉诀》推至圆满，了却这两世修行的执念，看清它最终的面目。然后，再尝试引无情道意，看看能否化解其弊，或者，至少让自己能清醒地脱离其影响。之后，再考虑是否去苍山。
　　而师父近来的频频催促，语气中那份难以掩饰的急切，让柳月婵明白，这最后一关，或许也正是揭开谜底的契机。
　　如今已无顾虑，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今夜，她便要突破这最后一层。
　　寻了一处闭关的山崖石室，布下严密阵法后，灵石布成的聚灵阵光华流转。
　　柳月婵盘膝而坐，眸中一片清明与决绝。她不再压抑修为，主动引导体内灵力，向着揉花碎玉诀最后一层发起冲击。
　　*
　　三日后。
　　石室内。
　　灵力如潮，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体内一声似有似无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那层桎梏终于被冲破！磅礴而精纯的灵力瞬间贯通柳月婵的四肢百骸。
　　这感觉万分熟悉，但因萧战天不在凌云宗，柳月婵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
　　她不敢掉以轻心，取出传讯玉符，温和道：“师娘，弟子修为上有些不解之处，不愿打扰师父，可否请您过来一叙？”
　　云娆很快便至，眉宇间带着惯有的柔和，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感受到柳月婵身上圆融的气息，眼中先是一喜，随即细细端详，关切道：“月婵，你气息似有不同，可是功法上……”
　　柳月婵拿出一个新的蒲团，请师娘坐下，方缓声道：“劳师娘挂心。弟子刚将揉花碎玉诀修至圆满。”
　　云娆握住柳月婵的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恭喜你，感觉如何？”
　　柳月婵感受着师娘掌心传来的暖意，心中酸涩，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露出几分为难，也不再自称弟子，而是用更亲密些的自称道：“这正是我请您前来的缘故，突破后，体内的灵气滞难不顺……”
　　“不顺？”云娆一惊，连忙探查柳月婵的脉息，但并未探出什么异样，便又关切追问，“还有什么别的不适或异样之感吗？”
　　这份关切真实无比。
　　柳月婵垂眸道：“没有了。师娘，其实有一件事，我埋在心中许久，却不敢和师父提，师父曾言，让我借浑天仪突破功法境界，可我这功法修行这样久，却总是觉得有些不顺畅，似乎与我灵象并不相符，师娘，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师父……”
　　柳月婵软了声音，如同幼年时带着几分孩童般撒娇的口吻。
　　“我能不能试着修一修宗内旁的功法，师父笃定我修此功最佳，又愿拿出宗内至宝浑天仪助我突破，月婵心中惭愧，实在难以开口……”
　　云娆许久没有听柳月婵用这样的口吻说话，瞬间想到月婵刚进宗门时的样子，那样的懂事，便是受到关怀不自觉撒娇时，也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一时心中怜爱无比。
　　“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师娘啊，一会儿就跟……”含笑的话语未曾说完，云娆摸上柳月婵额发的手一颤，话也说不下去了。
　　“师娘？”
　　云娆的脸色微微发白，低声道：“你万万不可用浑天仪！你师父他昏了头了！”
　　似乎觉得自己最后的语气有些重，云娆掩饰道：“月婵，好孩子……浑天仪乃宗门重器，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你师父他……他伤的很重，人也病了，离不得浑天仪……功法的事情我和你师父说，你突破之事，暂且不要告诉你师父。多在石室闭关些时日，好好稳定境界，一切，等境界彻底稳固再说。”
　　“弟子明白。”柳月婵顺从点头，顺着师娘云娆的话，转向师父柳震，“师娘，师父状况如何，何时能痊愈？”
　　“弟子布下的三才阵，耗费甚巨，难以长久维持。若阵法之力衰减，强敌再临，宗门危急，弟子担心宗门……对了，师娘，那日师父欲结的法印，是什么？我从未在宗内典籍上见过，其中气韵之凶险，实在令弟子心惊。”
　　柳月婵适时停住，观察师娘反应。
　　云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柳月婵，眼中情绪复杂万分，有痛楚，有挣扎，更有一种深植于骨的坚韧。
　　云娆已然明白今日柳月婵让她前来，真正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这孩子的聪慧，她从小看在眼里，如何不知，绕了这么大个弯子，想是内心也有过许多挣扎和疑惑。
　　“那是道祖传承下来的一种法印，不曾于宗门典籍中记载。”
　　云娆紧紧握着柳月婵的手，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月婵，你放心。只要师娘在，你师父那里，任何……不妥当的法子，绝不会再有。”
　　云娆没有明指那法印，但“不妥当的法子”几字，已道尽千言万语。
　　柳月婵何等聪慧，师娘这番话，其中的维护与警惕之意已昭然若揭。
　　师娘云娆显然不知道《揉花碎玉诀》本身的问题，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柳震催促借用浑天仪的行为不对劲！
　　联想到师娘之前拼死阻拦那诡异法印，此刻又让她隐瞒突破……这说明，在师娘心中，对一直信任依赖的丈夫，已经生出了深深的疑虑和戒备！
　　那法印绝非善术，甚至可能危及宗门根本！
　　柳月婵看着师娘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以及眼神中露出的巨大痛苦，心中的石头沉甸甸落了地，浑身冰凉。
　　也许是重生一遭，两世经历了太多。
　　内心的震惊和悲恸，并没有强烈到让她恍惚，只是眼中不由泛上泪，为前世枉死的同门，也为眼前这位承受着巨大痛苦却依旧竭力维护宗门、维护弟子心中师父形象的师娘。
　　柳月婵相信师父师娘的感情，也相信云娆的话。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反手轻轻回握师娘冰凉的手，低声道：“有师娘这句话，弟子便安心了。宗门有师娘守护，是弟子之福。”
　　她不能再问下去，不忍再见师娘这幅样子。
　　想着前世宗门覆灭，柳月眼中发涩。
　　云娆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莫要多想，揉花碎玉诀自然是顶好的功法，曾经有先辈修行过，但它对你而言，是好是坏，都不由你师父断定，他心急，这几年性情也有了不少变化，瞧着威严，选定的功法也不容弟子随意置喙，忘记了他当年在宗门石碑上刻下道法宽，要度有心人时的心境……”
　　“功法便如脚下的鞋，旁人看着再好，若你觉得磨脚，走的磕绊，那便是错了，功法好坏，终究要由你自个儿的气海、灵象来感应，若你真觉得此法不可，行功时如逆水行舟，那你，不必请示你师父，也可以变。”
　　“你师父那边，有我。”
　　云娆对柳震的感情极深，她不肯，也不忍，将那法印的可怕真相告诉宗门里这些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们，只想自己默默承担，尽力周旋维护。
　　“弟子……明白了。”


第217章 
　　送走满怀心事、却依旧温柔叮嘱她好生修炼的师娘，柳月婵独自立于静室，望着窗外漫天风雪，心绪如同这天气一般，冰冷而纷乱。
　　道祖传承？
　　为何道祖传承下来的术法，会有如此邪恶的存在？
　　柳月婵不由再次对那位已去世许久，被所有修士感念其逆转阴阳功德的奎山道祖产生了怀疑。
　　月灵石……
　　柳月婵暂且将心中发散开的疑惑放下。
　　这次她借机会，探师娘的口风，明了当年灭门真相，终于彻底放下了对凌云宗数百年的执念，在内心做出选择。
　　而师娘最后对于功法的一番话，无形中竟安慰并坚定了她的选择。
　　柳月婵心中所念，仍是守护——守护真心待她的师娘、师兄师姐，以及这片养育她的山川。
　　只是，她不再停留凌云宗了。
　　柳月婵取出记载无情道法的玉简，开始尝试引那一丝忘情之念。
　　无情道的心法她看过，冰冷决绝，与她本性相悖，强修不是为了真修此道，而是将最后一丝遗憾也斩断，让自己能在不久后，清醒的，毫无牵挂的……
　　离开。
　　思及此，柳月婵向师姐柳青旋传讯，请她代为掌管三才阵阵眼，并将其中诀窍一一告知。
　　“师姐，我需闭关一段时日，尝试转修无情道，修成前还请师姐为我保密。此阵关乎宗门安危，其间若有异动，劳烦师姐依此玉简中所录，代为掌管阵法。”
　　柳青旋收到传讯却不敢轻接，上门询问缘由。
　　柳月婵知她会来，以茶静候。
　　得知柳月婵和师娘的对话，还有师妹对功法和师父的疑虑后，柳青旋立于石室，久久无言。
　　师妹的话并不直白，但聪明人之间一点就透。
　　柳青旋内心无法相信，可细枝末节的回忆只要反复咀嚼一番，就能不断动摇柳青旋下意识抗拒怀疑的恩师，
　　“……师父师娘的事情暂且不论。”柳青旋知道师妹跟自己说这样重要的话，生出怀疑时，内心的震撼纠结还有痛苦一定不比自己少，“月婵，你做事自有章法，可无情道与你本性不符，强修无益。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你千万不要冲动！若你为情所困，实需化解，而非斩灭啊。”
　　“师姐，我意已决。”
　　柳青旋沉默一瞬，担忧地看着自家师妹。
　　柳青旋素来不会强求他人，见师妹眼中满是坚定，而非一时冲动，本不该再说下去，可内心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
　　师妹决定的事情，她还没见过有谁，能横加干涉，将其拦下。
　　想说些什么，柳青旋却无法开口。
　　师妹的决定，若是师门中旁的人知道了，都会反复的劝。
　　她拍师妹一时冲动，也劝了。
　　可既知晓师妹已下定决心，她就不劝了吧。
　　也许这个时候，月婵需要一些支持。
　　“师姐，我这里还有一块玉牌，想托付给你。里头有我留下的部分书信，请你在我醒来时，交给我。我备了两份，只是怕届时……忘了看。若我真有所遗忘，出关时，还请师姐将你那份交与我……”
　　柳青旋在心底叹了口气，接过。
　　“好。”柳青旋郑重点头，“待你出关，我一定转交给你。”
　　柳月婵看着师姐的眼睛，内心再无挂碍。
　　柳青旋出去后，柳月婵盘膝坐下，取出了那枚记载无情道法的玉简。
　　灵力注入，冰冷晦涩的法诀如同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她放开对自身情绪的压制，引导着那股忘情绝欲的道意。
　　曾几何时，在她最初的计划里，突破《揉花碎玉诀》最后一层这凶险关头，她是想过要红莺娇在一旁护法的。
　　并非完全依赖，而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信任和……靠近。
　　甚至想过，若此法终究不行，需要改换门庭，由红莺娇送她去苍山，一路相伴，或许能冲淡几分离愁别绪和前途未卜的惶惑。
　　可月红莺娇最后那场争吵，红莺娇那些装傻充愣的话语，像另一把钝刀，割裂了她心中对“情”字最后一点美好的幻想。
　　原来，爱到深处，并非只有甜蜜与付出，还会滋生出如此尖锐的恨意、不甘的怨怼和互相折磨的疲惫。
　　她终于明白了感情的复杂与沉重，远非她过去所以为的非黑即白。
　　当她拿起时，就再难轻易放下。
　　所有关于情爱的快乐和痛苦都相伴而来。
　　一个模糊而决绝的计划，早已在她和红莺娇几次有关感情的回避和争吵，暗暗滋生，逐渐清晰。
　　欲将真心作双刃。
　　慢耗成痂，不若今日痛快一剜，做一次彻底的了断。
　　或新生。
　　*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月婵闭关已近一月。
　　凌云山在三才阵的庇护下，暂时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这宁静之下，暗流涌动，时不时有与凌云宗交好的别派长老前来拜访，声讨琼崖谷，但琼崖谷已开启护谷大阵，避开所有宗门的探查。
　　柳青旋每日都会去阵眼处巡查，依照玉简所录熟悉阵法运转，尽职尽责。
　　这一日，她巡查至宗门大阵边缘一处偏僻阵眼时，忽觉不远处雪松枝头，似乎立着一道熟悉的黑影。
　　定睛一看，竟是一只神骏的黑鹰，目光锐利，正痴痴盯着凌云山一处方向。
　　柳青旋认得这鹰。
　　曾经以为，只是那红衣女子的寻常灵宠，但柳如欢和萧战天的事情后，柳青旋心知此物不凡。
　　曾经这黑鹰总是耍乐逗宝，一双眼珠子灵动可爱，如今却显出几分忧伤，柳青旋心知这或许就是师妹改修无情的缘故之一，心中涌起千言万语。
　　她走近几步，望着那黑鹰，难得踟蹰许久，直到黑鹰都察觉不对，歪着低头看她，这才叹息着开口。
　　“小黑鹰，你又来了。”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一个不会泄密的倾听者听，柳青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惆怅，“你是不是想见她？”
　　那枝头的黑鹰浑身羽毛瞬间炸开了一下，锐利的鹰眼低下头打量柳青旋。
　　“你……唉。”
　　“你知道吗？师妹她，转修无情道了。”
　　黑鹰眼中闪过一丝极似人类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青旋察觉到这细微变化，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算了，不说了。”
　　“小黑鹰，你走吧。师妹闭关了，将阵法交由我暂管，我不知她素日如何，但我绝不会让西南的人进山。”
　　那黑鹰呆立了片刻，猛地振翅而起，发出一声短促尖厉的啼鸣，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头也不回地化作一道黑线，瞬间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天际。
　　柳青旋目送那黑鹰飞远，发现黒鹰也不知道师妹转修道法的决定后，她下意识觉得，师妹并不是真的要修无情道。
　　师妹决不可能只因感情受挫，就走上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道途。
　　此番，倒像是一种思索许久，快要尘埃落定般的决定。
　　她今日多嘴试探，竟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了。
　　在支持师妹的同时，作为看着柳月婵长大的师姐，柳青旋潜意识从师妹柳月婵交给她玉牌的举动中，揣摩出一些细微的眷念。
　　风雪依旧，柳青旋的背影透出几分萧索，路过的黄衣女子见状，停下脚步，与同门说了一句话，脱离巡视的小队，走到了柳青旋身边。
　　齐晴束着高高的马尾辫。
　　鹅黄色的发带在风中飘起，卷上柳青旋的头发，为这白雪皑皑的青山，染上一抹鲜妍。
　　*
　　西南。
　　摩尼花教总坛，深处地底圣坛。
　　圣坛上的火焰终年不熄，将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映得人脸上光影幢幢。
　　心事也无处遁形。
　　红莺娇躺在圣坛中央，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厉害，唇上一点血色也无，眼皮下，眼球剧烈滚动，眉心死死拧紧，似乎马上就要挣扎着醒来。
　　守在圣坛边的红姑，将女儿这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口一痛，却无法伸出手老抚摸圣火中的女儿，只能低低唤了一声：“莺娇……”
　　红莺娇无法动弹。
　　她并不能醒来。
　　柳月婵要转修无情道！
　　无需言语，分身所见所感，即可瞬间涌入红莺娇的心神。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远比上次争吵更甚。
　　当时虽有刺痛、有赌气，但那终究是气话，是话赶着话的刀子，扎在心头再深，心里头的血是滚烫的，可听见无情道的话，血便冷了，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终于精准攫住了红莺娇的心。
　　她紧闭双眸，却难掩面上愁眉，胸口起伏。
　　“原是分身跑了，悄悄练了这么久，还不错，竟能躲过我的人。”
　　在红姑担忧的目光中，圣女赫兰奴提着黑鹰走了进来。
　　手臂上的摩尼花纹路逐渐亮起，那被赫兰奴擒在手中的黑鹰顿时萎靡，眼中似人的焦灼与不安，渐渐变得平静清澈。
　　黑鹰被随手一甩，落到了圣坛中红莺娇身边，由圣火一燃，褪去躯体，化为一道橘红色的鹰影，轻轻用喙啄了啄红莺娇的眉心，融于其中。
　　它是红莺娇的分身，瞒着所有人，偷偷飞去凌云山窥探的眼线。
　　“不过她屡次三番为了那凌云宗的丫头涉险，伤成这样还要分身离体，去窥探那道门女子，对方偏不领她的情，十足是个蠢货……”赫拉奴语声不高，却自有一股迫人的威仪，“姐姐，你既然来了，我便直说了，她总嚷嚷要当圣女，教里不会容她反复，这次她不顾性命点了护法出去，我得给西南一个说法。”
　　“你也不必担心，我将她禁锢再此，一是疗伤，二是不准她再去找那个凌云宗的丫头！三是……情势有变。”赫兰圣女的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耐，“妖族耳目灵通，已窥得她的踪迹，再放任她如从前散漫，会给我添很多麻烦。”
　　红姑抬起头，望着妹妹那张因常年掌权而显得冷硬许多的面容，轻声道：“阿奴，我不担心她，我担心你……或许是我寿命已尽，这几日总是想起娘。”
　　地宫中一时静默，只余圣火燃烧的哔剥之声。
　　红姑望着那跳跃不定的火焰，眼神有些飘忽，仿佛穿透岁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娘跟前仰着脸说要做圣女的自己。
　　“阿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是我一心想要这圣女之位，觉得能守护西南，便是毕生荣光，我将奉献自己的生命来保护西南。后来我才明白，我没有灵根，只是个凡人，没有资格成为圣女，只能以己之身，为教内多多延续血脉。”
　　赫兰奴打断她，声音冷硬：“旧事提它作甚！”
　　“提一提吧，我还能活多久呢。我死后，你就想听人念旧，也念不到咱们姐妹头上了……”红姑继续说着，“后来我遇着他，想离教而去，你替我担待，受了娘一掌，再难有孕，每每想起这件事，我便愧悔难当。”
　　赫兰奴转身，面色不快道：“此时说这些，还有何意？”
　　“她要取回你身上的圣火种，没有火种维系，你立时便会生机断绝！我不拦她，难道看着你死？”
　　“娘盛怒回击，幽冥之力寄在我身，火种不全，我难以驱逐其中邪气才导致无法生育，我不告诉她也不进圣火坛疗伤，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我只想当西南执刀的主人，没兴趣像她一样，生几个注定相残的子嗣，来增强与圣火的契合，徒增烦恼！”
　　“你该愧悔的，是当年答应我的事，你没有做到。”
　　红姑生性豁达，听了这句话，眼中不由泛起泪光，恍惚道：“确实。”
　　“阿奴，我实是无能为力，无法兑现陪伴你的承诺，所以我才想留下莺娇，让她陪着你。”
　　“她和你，如何相提并论？”赫兰奴语气中透出几分看透世情的漠然，“不过在你心里，素来是我这孽徒更重要些。”


第218章 
　　红姑凝视跃动的火焰，无奈道：“怎么还吃莺娇的醋呢，你是我的妹妹，她是我的女儿，你们在我心里，一直是一样重的。”
　　“一样重？当年我继位，娘告诉我圣火种之事，我便嘱咐你不要生下她，结果你怀上了又舍不得。火种转移算意外之喜，我欲杀她取回圣火种，治愈我的伤，稳固我的地位！偏你又不肯……缺少完整的火种，短短数年我已难以压制魍魉之都，姐姐，你看不到吗？你察觉不出我的处境吗，这些话你说着不亏心吗？”赫兰奴冷声打断。
　　“亏心！所以当年暗宗来抢莺娇时，我一路追到圣坛前，没有去求你！”红姑声音微颤，”看着他们将我的孩子抛进圣火，我心如刀绞，我不知道莺娇能不能活，可我心里清楚，你是没有办法了，不然不会绕着弯让他们来抢人。那时我就想好了……”
　　“若圣火认她，我就不拦；若不认，我就和莺娇一起死在圣坛前，将火种归还给你！”
　　红姑苦涩一笑：“阿奴，我都看到了，也察觉出了，姐姐没当过圣女，不知道真当圣女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就原谅姐姐，反应得慢一些吧……”
　　赫兰奴眸光微动。
　　“那你这些年四处经商，你我聚少离多，不是因为你怨我？”
　　“早些年说一点不怨是假的，但更多是怨我自己。聚少离多可怪不得我，我回来时，你总是忙碌着，要不就在闭关，如何见呢，谁也不知道你多久出关。”红姑叹息，“追根究底，我更怨西南把咱们都绊住，两颗圣火种，终生受圣火禁锢，最终不过是为镇守魍魉之域，添一捧薪柴。”
　　“四处经商，本是想往外给你们寻寻出路，寻个破解之法……”
　　“破解之法？”赫兰奴皱眉，“姐姐，你还是那么天真。摩尼王族的血脉，生来便是献祭之物。这是刻在血火中的烙印，无可更改。”
　　“是啊，何况我连灵根都没有，在外越久，越觉得自己痴心妄想，实在找不出啥办法。”红姑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她一贯的爽朗，“所以后来我想通了，既然我没那个能力，还是活的痛快些，赚赚钱，游山玩水的好，外头天地广阔，我是挂念你们，但你们时日还长，我时日短，若说担心，我若日日愁眉苦脸，你们担心我，想必比我担心你们更多，你为我争来的这一世逍遥，我可不能浪费了，活的畅快淋漓，也省的你们挂怀。”
　　“那莺娇说要继承圣女位，你心烦什么，伤心什么，你没看舆图琢磨带她逃去哪里躲我？”
　　“我伤心还不行吗，我又没真带她走……”
　　“那是她不愿意，她要是愿意走，你就不会吃延寿丹，早把火种给她了。”
　　红姑被戳穿，低低笑了起来：“阿奴，你这么大个人了，别老和孩子计较了，实话说，你们在我心里，都没我自个儿重要。”
　　“够了！”赫兰奴额头青筋直跳，“这些不必说给我听。”
　　“现在不说，等我死了，你又琢磨，还不知道琢磨到哪里去，把我想太好，想太差了，我又不能跟你争辩，还是今日说清楚吧。”
　　赫兰奴沉默片刻，或许是听见去了，难得解释一句，“当年明宗察觉端倪，想用你的孩子挟制我，我只能让暗宗出手，将莺娇抢回教中抚养……”
　　“我明白，所以这些年来两宗之人来我跟前挑拨，我也从未在莺娇面前说你一句不是。当年你若不这样做，你的圣女之位不稳，我也没有好日子过，必然会被抓回教中，若非我执意要生下莺娇，导致火种部分转移，你也不至于镇压的如此困难。”
　　“姐姐，你今日说这么多，那我也问你一句。”赫兰奴的视线掠过昏迷的红莺娇，又落回姐姐红姑面上，“你都猜到，那你为何还活着？”
　　“你说想像凡人一样寿终正寝，那我便护着你，让你一世周全，姐姐，你既不怨我，也接受莺娇继承圣女位，那你靠着丹药强留人世，究竟在等什么，等莺娇反悔？”
　　红姑摇头，目光如温柔地落在赫兰奴的面上。
　　“我生的娃娃，我再是不愿意，也明白，她不会反悔了。”
　　“我没有等她，阿奴，姐姐在等你。”
　　赫兰奴身形未动，只有眉宇间透出几分迷惑。
　　红姑直继续道：“我还记得，莺娇被抢回教中那阵子，我时常悄悄流泪，有一天晚上，你来了。你告诉我……你永远不会让她继位。”
　　“你说这一代的圣女，到此为止。”
　　“我是说过！”赫兰奴转身，宽大的黑袍在空气中拂过一个凌厉的弧度，“但你也看到了，厄勒沙有多么迫切想成为西南的圣女！”
　　“她是想，但我知道你的想法没有变。”红姑眉间有几许凝重，“历代圣女镇压魍魉，最终都难逃一死，我的寿数已尽，但你正值盛年，作为圣女而言，还很年轻，远远未到卸任之时，我把火种还给莺娇，她那份是齐全了，但得加上你那份，才能真正成为圣女。”
　　“你要是真心稳守西南，当年甭管我如何阻拦，你都会取走莺娇的圣火种。可你没有。如今，你依旧不会。”
　　“这让我不得不想到一种可能，若莺娇继位时出现差错，魍魉顷刻大开，她年纪尚轻，该如何镇压？”
　　“够了。”赫兰奴冷声打断，”我的火种至今不全，麻烦多的数不清，姐姐，你要不现在还给我，要不就给她。不必赘言。”
　　“你催我，是因为你盼我将火种给她。”红姑眼底掠过了然的光，“意识到这一点，我反而不敢让你如愿了。”
　　“若莺娇不承这圣女位，我将火种还她，西南就再也不能通过圣坛知道她的下落，只要你也不找，她便自由。我想，这也是你所愿，所以你才催促我。”
　　红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奴，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若还执着于当年的想法，就根本不会让继承的仪式顺利进行。那你究竟意欲何为？不是镇压……”红姑抖着唇，“我只能猜想，你是在谋划，打开魍魉之都！”
　　赫兰奴凝视火焰，眼底暗潮汹涌。
　　沉默即是承认。
　　“你是不是想取出道祖遗物，毁掉魍魉之都？”红姑追问。
　　“胡思乱想。”赫兰奴定定瞪着红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缠绕的长鞭，“真当凡人久了，当自己是个老家伙，知天命了不成？”
　　红姑眼含泪水，嘿嘿一笑，那神情与红莺娇耍赖时有几分神似。
　　“我是啊，我一个凡人，已算高寿了，可不就是个老家伙。不过你说错了一句话，民间说八十耳顺的，九十以上，那就是通明了。瞧你瞪眼的样子，姐姐说中了吧？”
　　“你……”赫兰奴看着红姑的眼睛，反驳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光匆匆瞥过红姑眼尾的纹路，一股极其凶猛的情绪，忽然毫无预兆涌上赫兰奴的心口。
　　那不是悲伤的延续，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认知，明白自己的姐姐，记忆里叉着腰，用清亮亮，带着点小得意的嗓音，嬉皮笑脸耍赖的姐姐。
　　比她高一个拳头，需要微微仰起下巴聊天的姐姐。
　　明明年岁相差无几，却真的老了，寿命将尽。
　　修士的岁月流逝的很快，有时一场闭关，已过去十几年，她的心智在姐姐面前，或许和面容一样，还停留在一种年轻的范围，说着口不对心的话，内心却一直渴望着，雀跃于红姑服下延寿丹这件事。
　　教务繁杂，每次相见，都觉得姐姐更衰老几分，渐渐的，她已经无法从五官的细微神情，去读懂她的思绪，只得派人暗中观察，揣摩其意。
　　可姐姐，竟还能看穿她的心思。
　　意识到这一点，赫兰奴忽然有些高兴，心却沉了下去，面上显出恼怒的神情。
　　时间将她最亲的亲人，一寸寸从她指缝中抽走。
　　赫兰奴突然握紧了鞭柄，骨节泛白，语气反而异常平静。
　　“是，我想！”
　　“姐姐，如果你有灵根，继承圣女之位，你，也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赫兰奴的语气并非承认，更像是一种积郁多年的宣泄。
　　摩尼教华丽繁复的圣女黑袍上，暗金咒文如活物般，在地宫昏暗的光线里幽幽浮动，仿佛禁锢着无数将要破茧的疯狂。
　　“怎么，你等我，是想做那说客，劝我回头是岸？”
　　红姑摇头：“我等你，不是为了阻拦你。”
　　“幼时，大家都教我守护西南，于是我立下誓言永远守护西南。后来你想尽办法让我离开，我离开后，才渐渐明白，我只是个凡人，当年，我的守护唯一能起的作用，就是献祭……”
　　“在你继承圣女时，心甘情愿将火种献祭给你。”
　　“当我失去献祭给你的意愿时，就连娘，都想让我死。”
　　赫兰奴定定看着红姑，轻声道：“既不阻拦，到底在等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阿奴，你是真的想清楚了吗？魍魉之都一旦失控，万千怨魂恶鬼倾巢而出，西南会死很多很多人，生灵涂炭……”
　　“那又如何？”赫兰奴走到圣火坛边，将手伸入其中，灼灼火焰在她掌心燃烧。
　　“摩尼王室恪守与它的约定，守护西南这么多年，换来了什么？一代又一代圣女前赴后继，能超度的魂魄不过九牛一毛，修士愈多，怨气越炽！圣女的寿元一代短过一代！”
　　“姐姐，我从来没有立过守护西南的愿誓。”
　　“我放你自由，难道你就忍心看我，永世被禁锢在这西南之地？”
　　“就算不为我，莺娇一旦继位，你以为她会有什么好下场不成？”赫兰奴的指尖划过虚空，好似点在那看不见的魉都之门上，“魍魉之都中的怨煞太浓了，镇压已到了极限……”
　　赫兰奴一甩袖袍，劲风激荡，圣火将她团团环绕，她心口赤红的火种燃烧起来。
　　“姐姐，你不懂，你不懂……”
　　“神龙不会再苏醒！”
　　赫兰奴激烈的话语落下，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内心的悲愤，一道难以言喻的赫赫神光，如同开天辟地般，自天穹将西南的山川大地映照得一片亮白，万物失声。
　　紧接着——
　　“轰！！！“
　　惊雷炸响。
　　万里惊雷声浪滚滚，林间宿鸟惊飞，以红砂灵石建造的宫墙上都震落了几块灵砖，这等天地之威，令西南无数百姓瑟瑟发抖，心生敬畏。
　　几乎同一时刻，西南疆域内，无论是山野峭壁，还是巷陌中常见的摩尼树都开始向下更深地扎根，那灼灼盛放在枝头的摩尼花则更加赤红……
　　惊雷炸响，声浪如实质的巨锤，穿透重重地宫，狠狠砸在红莺娇紧闭的双眼之上。
　　她无法醒来。
　　意识在轰鸣中急速下坠，堕入一片未知的幽冥。


第219章 
　　火光、闪电，还有扭曲交织的绿、白、红，再次侵占红莺娇的整个视野。
　　她辨不清身在何处，耳边回荡着令人心悸的嘶吼。想捂住双耳，身体却被梦魇紧紧缚住，动弹不得。
　　双目刺痛，她竭力想看清周围，那痛感却愈发尖锐。这煎熬，像极了初修《幽冥图》之时。
　　她知道如何缓解，只要按图中小人姿态舞动即可。
　　但此刻状态，更近乎她首次望见那持斧女武者的玄妙体验……
　　那是她后来无数次尝试，却再难触及的境界。
　　为何会听见雷声？
　　念头刚起，寒意骤然裹身。
　　雪，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冰冷而熟悉的山风，如沉默的引路人，牵着她踏上梦中往返无数次的小径，凌云山顶而去。
　　好大的雷声！
　　月婵从不说，但她知道。
　　月婵怕打雷。
　　这雷声比劫雷更骇人，月婵会不会怕？
　　得赶紧上山，去她身边。
　　必须上山……
　　拦住她！
　　眼前是化不开的浓黑，她摸索冰冷石壁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母亲焦急而不安的呼唤，那声音隔着漫长时光，变得模糊而可疑。
　　“莺娇！莺娇！孩子你怎么了？”
　　“别吓娘！”
　　红莺娇只觉浑身滚烫，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蒸腾冒气。
　　好热。
　　眉心灼痛。
　　她开始奋力挣扎，想要睁眼。
　　眼皮艰难掀开一丝缝隙，映入眼中的却非预料之景。
　　周遭影影绰绰，蔽日遮天，怪石嶙峋的触感消失了，脚下传来一种令人不安的、诡异的柔软。
　　这里……
　　不是凌云山！
　　狂风在黑暗中呼啸。
　　红莺娇环顾四周，蓦地望见远方亮起簇簇黄豆大小的幽绿火苗。
　　火光映出前头几个鬼祟身影，影影绰绰间，有人低泣，有人窃笑，还有人正不安地低头审视怀中之物。
　　她想走近看清，刚迈步，脚下猛地一滑！
　　下意识低头，瞳孔骤缩。
　　脚下哪还是山路？
　　她竟站在一条巨大无比、布满粘液与诡异纹路的活生生舌头上！那巨舌如血肉桥梁，向远方那座遥远庞大的阴影延伸……
　　魍魉之门。
　　“孽徒，醒来！”
　　赫兰奴的厉喝穿透迷障。
　　体内圣火似被外界强烈的悲恸与召唤引动，轰然燃烧，金色火焰自心口迸发，试图包裹她，将她拉回现实。
　　意识即将被彻底拽离的瞬间，她的目光循着舌根，猛地投向门后幽冥深处……
　　只见那里影影绰绰，挤满了无数人与妖物痛苦挣扎、扭曲变形的魂魄，汇成绝望魂海。而在那魂海最前方，几个面色青白、笑容诡异的妖童，正赤足踏在翻涌怨气之上。
　　其中一童背上，赫然驮着一道极其黯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虚影。
　　虚影模糊，似有若无。
　　明明看不真切，红莺娇心头却涌起难言的悸动。她下意识想上前看清，圣火金光已与无边黑暗轰然对撞……
　　·
　　地宫。
　　赫兰奴一指点在红莺娇眉心，霸道而温和的力量让几欲惊醒的她渐渐平静，剧烈喘息缓缓平复。
　　红姑轻柔为女儿拭去额间冷汗，抬眸，与赫兰奴视线相接。
　　那一眼复杂难言，既有对女儿的忧心，也含着听闻妹妹那句“神龙不再苏醒”的震撼。
　　“神龙……为何不能再醒？”
　　赫兰奴已冷静下来，看着姐姐眼中的疑惑，淡淡道：“神龙身上至关紧要之物已被取走，历代圣女查探至今，到我这里……罢了，不说也罢。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少打听些，日后也走得安生。”
　　赫兰奴避开姐姐目光，指尖残留着强行安抚红莺娇体内躁动圣火的灼热。
　　沉默蔓延。
　　“你不必担心莺娇，我方才心绪不佳，引动魍魉，她在圣坛，体内幽冥之力受到牵引，意识这才一时被扯近门边……”
　　“幽冥之力？”红姑瞠目，“你竟这么早教她幽冥图？何时的事？这太险了！她火种残缺，只继承我一半！阿奴，你真要她死吗？她是你看着长大的！”
　　“你嚷什么！”赫兰奴烦躁蹙眉，“非我本意。”
　　她略一迟疑，还是解释：“是圣火指引，让我将此图交给她。她的火种残缺至此，却能早早引动门内化钧斧随其心绪变化，我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何时开始，但她每每无意识引动化钧斧时，乾坤鼎便随之波动，我镇压魍魉更为艰难。若不让她同修幽冥之力，于地宫与我合力，只怕……”
　　“难怪她一回来，你就总压她入地宫，原不是为了疗伤……”
　　“怎么不是？她的伤非我所致。在地宫，不过一举两得。”赫兰奴语气不善。
　　红姑追问：“真能引动化钧斧？”
　　“起初我也不信。传授此图时，以圣火探过她眉心……”赫兰奴面色沉凝，“我惊觉她眉心灵力汹涌，渴望成为圣女之心越烈，那气便越强。姐姐，我不瞒你，那气息……竟有些像天魔秘术修至极处、献祭己身后的模样。与娘临终时所感，一般无二。”
　　“怎么可能！她圣火种不全，若施展秘术献祭，岂能活命？”
　　“你问我，我问谁？火种转移本身已是奇事。”
　　红姑叹道：“也是……那这气，可会伤她？”
　　“你真是关心则乱。她日日活蹦乱跳，四处惹事，谁能伤她？几次重伤皆迅速痊愈，这气，分明在护她！”
　　“那方才她被拖入幽冥？”
　　“她修的太快了，只当幽冥图能助她提前点燃圣火种，继承圣女位，十分勤勉。这倒是我的疏忽。”赫兰奴神色凝重，“她初修时，我封殿观察良久……”
　　“无事？”
　　“无事。”
　　说到这里，赫兰奴冷笑一声道：“方才也该无事……可她心绪不安。定是那黑鹰带了凌云宗什么消息，扰她心神，这才出了岔子。”
　　“她总是这样心绪浮动，毫无沉稳之气！暗宗忌惮她接任，正因此故。”
　　红姑道：“也不知是什么消息……”
　　“姐姐还在我面前装么，当真看不出来？你就惯着她！”赫兰奴将手悬于红莺娇面上，引气为她调息，“定是那凌云宗又出了什么事。”
　　“看出来又如何？我管不着她。”红姑摇头，“当年我和莺娇在太泽遇见凌云宗那孩子，莺娇就喜欢缠着她，教内同龄人不少，也不见她搭理，我想着有个伴儿玩耍也好，谁曾想……事已至此，岂是我开口，莺娇就会听的？”
　　“我日日严厉管教，姐姐只做好人了。你要是指望我管，我告诉你，这事我也不管她，她伤心痛苦，我瞧着倒挺好，不像你当年那样浓情蜜意的，长久不了。”
　　“阿奴，你不明白，情哪里是只有浓情蜜意的呢。”红姑不知想到什么，眼神透出几分怀念。
　　“阿奴。”红姑眉眼中透出几分难得的温柔，“我这一生，看遍人间烟火。娘从没对我们笑过。我曾苦恼自己身无灵根，如今却觉庆幸。正因我是凡人，你我自幼亲近，无人阻拦，相依为命，曾是这世上，教中，唯一的亲人。”
　　“后来，我尝过情爱甜蜜，也历尽失侣之痛，更懂新生带来的慰藉。我乘船远行，去过很多地方，淋过南境绵密的雨，在凌云城堆过雪人，也曾逐浪游海，纵情恣意……我很快活。可越快活，心里越是不安，越担心你……”
　　“我总在想，我若死了，你该怎么办？”
　　“当年教中押我献祭时曾说，若我心甘情愿，怀着喜悦献祭，火种融合之际，记忆便会相通；若我哭泣哀伤，你亦会感同身受，潸然泪下。”
　　“漂泊在外这些年，我心底一直存着个念头。只是从前放不下莺娇，始终无法决断。”
　　“直到今日此刻，我终于等到内心能做决断之时。”
　　“姐姐没什么大本事，别无长物，唯有将这百年走过的天地、看过的风景，都封存在火种里，留给你。”
　　赫兰奴悚然，抬声呵道：“胡说什么！”
　　红姑不再纠结于那些因自己并非圣女而无从得知的教内秘辛。
　　她很清楚作为圣女的妹妹背负着什么，而那些，曾是她打算背负的。这些年感到蹊跷的观察，她延缓离去的时间，就是想亲口问一问妹妹赫兰奴的打算。
　　如今看来，镇压已是绝路，开门亦是死局。
　　区别只在于，是坐等魍魉吞噬所有，还是硬搏一条生路。
　　红姑得知妹妹亲口承认想要打开那扇门，也并非想阻拦什么，只是她很……
　　红姑轻轻吁出一口气，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阿奴，若你已决心打开魍魉之都……那么，为我举行血祭吧。我身上的火种虽然残缺，但直接献祭给摩尼树，也能确保回到你身上。我虽无灵根，身躯却是名符其实的摩尼之血，比什么妙光祭，可有用多啦、”
　　“你今日真是疯得不轻！”赫兰奴声音冷厉，不容置疑，“献祭之后，魂魄永堕魍魉之门，纵使圣火焚身，也再难超度轮回！我绝不答应！”
　　“瞧你，孩子似的。”红姑羡慕地看着妹妹眉心，“方才还说让我决断，转眼又舍不得。”
　　赫兰奴语塞。
　　“你总是口不对心。总说莺娇像我，可我坦荡多了。李哥也是实诚人，就这个脾气。莺娇这点，最像你。”
　　“说这些作甚！总之我不应！”
　　红姑眼中带着洞悉的笑意：“记住此刻你心中的这份不舍。西南……西南的每一个人，都如你我一般，有亲人为之牵肠挂肚。”
　　牵肠挂肚的亲人……
　　赫兰奴恍如回到幼时，瞬间明白了姐姐的打算。
　　欲守西南的圣女传人，谁不是燃烧自己，照亮一方天地。
　　姐姐是想在她与魍魉之都间，系上一根最坚韧的羁绊。
　　她只求解脱自身桎梏，而姐姐，仍想着守护西南，甚至不愿用虚无大义说服她，而是以守护如她们姐妹这般的万千羁绊来提醒。
　　“我绝不会同意的。”赫兰奴眉头拧紧，语气却已不似方才决绝，“你真以为自己能守护西南？门内的魂魄，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我知道，里面多是像我这样的凡人。”
　　“正因如此，我更该去。”红姑笑了笑，“我潇洒一生，临了还不能为西南尽点力么？幼时总将守护挂嘴边，不过是鹦鹉学舌，也不识大人利用我献祭于你的用心。可在外行走日久，亲眼见过、亲身感受过这世间……若我可以，真心愿守护这些。”
　　“当年献祭，是个骗局，你明白，你不让我去，我明白了，我也不想去。”
　　“可如今不同了。”红姑眼神清亮，“我不是为了成全谁的骗局，反复思量这么多年，其实我仍想为西南尽份力。“
　　”即便是微末之力。”
　　“可这一半又一半的圣火种，偏偏在我体内，旁人还替代不得。”
　　“阿奴，若你事成，我自得超度。”她目光清澈坚定，“我会在那扇门里，等着你和莺娇……一起来接我回家。”
　　“若不成，至少黄泉路上，姐姐算是陪你，走了最后一程。”


第220章 
　　红莺娇醒来时，耳畔还残留着幽冥里的嘶吼。
　　地宫深处，摩尼树的叶子飒飒作响，似乎有人走了进来，带了一股潮湿而清新的气味。
　　她睁开眼，看见母亲红姑坐在榻边，正含笑望着她。
　　“醒了？”红姑拍拍她手背，“身上可还有哪儿不痛快？”
　　红莺娇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四肢，体内灵力运转虽还有些滞涩，但那股灼热和眉心刺痛已然消失。
　　“还好。”红莺娇顿了顿，看向母亲，“娘，你……”
　　她敏锐地察觉到娘身上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重负后的释然与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通透爽朗。
　　红姑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声音平稳而清晰：“莺娇，娘决定死了。”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就这样直接地说了出来。
　　红莺娇瞳孔微缩，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红姑的延寿，还有她在仙门大典时猜测过的火种之事，反复在红莺娇心头拉扯，瞬间的悲恸、茫然、亦有某种还是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都在这一刻爆发，红莺娇咬紧了牙根，才没让自己露出悲色。
　　她突然回忆起上辈子红姑临终前和她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些穿插在两世之间，娘和她之间，关于喜丧的约定。
　　——凡人百年而亡，是喜丧。
　　——到时可不许哭哭啼啼。
　　上辈子她做到了。
　　娘走的很安心。
　　这辈子因为她总说想当圣女，反倒是惹得娘掉了几回泪，说过几句不舍她的话。
　　这是上辈子没有的。
　　这一点，一直让红莺娇感到内疚。
　　无论这辈子有怎么样的变数，赚来的这一世，她还是会做到。
　　所有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红莺娇脸上一个近乎顽劣的、嬉皮笑脸的表情，她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扬高，带着刻意的欢快：“娘！决定啦？那我可要给你大办了！”
　　“办喜丧！”
　　“请西南最好的曲班子，吹拉弹唱，摆最大的席面，热热闹闹地送您！”
　　红姑闻言，果然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扭头对赫兰奴道：“瞧，我说的没错吧，哪个要哭哭啼啼了，我闺女，懂我！”
　　笑声在地宫中回荡，冲散了原本的沉闷。
　　“真是娘的乖宝！好歹没忘记娘从前的嘱咐！”
　　“这戏班子、大席面，可说进娘心坎儿里了！等娘闭眼后，正是要大办呢！让大家都来，沾沾喜气！”
　　母女俩相视而笑。
　　都将最深的不舍与悲伤压在眼底最深处。
　　红姑的这个决定，让红莺娇因柳月婵转修无情道而纷乱的心，被至亲将要离开的不舍覆盖，令她无暇甚至再一次回避了有关感情上的深思。
　　甚至有几分庆幸，师父赫兰奴，也绝不会允许她在此时离开地宫。
　　当晚，她央求红姑和自己留在地宫。
　　将头埋在娘的怀里，红莺娇紧紧抱着红姑。
　　红姑笑她：“怎么了，不是说好了，要开开心心的吗？”
　　“娘，我……”红莺娇想坦诚自己的重生，可话到嘴边，还是说不出来。
　　她是死了才回来的。
　　现在说了，除了让娘更担心自己，没有任何用处。
　　可红莺娇又觉得自己应该说。
　　月婵……
　　月婵从前在茶馆，也提醒她早些要说。
　　可她总是犹豫着，面对越亲，越爱的人，就越犹豫，忐忑。
　　现在说，会不会又太晚了？
　　母亲的怀抱那样温暖，红莺娇在母亲怀里抬起头，沙哑着开口：“娘……我，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你哪天没犯……”红姑嘴角带着笑，正要玩笑几句，低头一看，手微颤，将手抚上女儿的肩膀拍了拍，“心里有话，憋久了比生病还熬人，说吧，天塌不下来！”
　　红姑话语中满是鼓励，可红莺娇看着她的眼睛，鼓胀的勇气又泄了。
　　她心里揣着个流脓的旧疤，日夜灼烧。
　　她真的要说吗？
　　这个时候？
　　早不说，晚不说，迟了迟了，还有说的必要吗？
　　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或许早就说了。
　　红莺娇痛恨此时此刻的自己，她想大叫，想痛哭，最后却只是把头低下，将娘肩膀的手拉下摇了摇。
　　“算了，没什么，只是……娘，这辈子，你过的开心吗？”
　　“自是开心的，再好不过了。”
　　“我，我总是在外跑，也没多陪陪您。”
　　“你是想陪，我也不让啊，黏黏糊糊的，又像个猴子，闲不住，娘可不想老管着你，娘一个人，潇洒着呢。即便再亲的人，也有不得不分离的时候，你要明白，娘从小不把你拴在身边，就是因为娘清楚这一点，也希望你明白这一点，只要咱们都好好的，就不要太难过了。”红姑抚摸着女儿的脸，“生了你，看着你从小小一个胖墩，长这么漂亮，这么厉害，娘这辈子怎么不开心呢？”
　　红莺娇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那些对前世的惭愧，几乎要冲口而出，可是在看清红姑眼底的担忧时，她连忙克制住了。
　　红姑猜女儿是在感情上犯了错，对于自家闺女的言行，她还是比较了解的，可要开口时，又觉得女儿未必是因为感情踟蹰，孩子大了，很多话不跟她说，她觉得有些失落，可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人活一世，谁不栽跟头，活的越长，犯的错越多，错了，不怕。”红姑捏捏女儿的脸蛋，“改呗！”
　　“我改了，娘，我改了许多事。”
　　红莺娇茫然，“可是……明明我选了对的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够好，不欢喜？”
　　“傻丫头。”红姑的目光如水一般温和，“这世上的路，哪有单单一个对字就走得通的？不过是你一时觉得该这么做，你做了，好不好，还得往后看。娘这辈子，无数次觉得自己选了对的路，阴差阳错的，却没有走上那条道。”
　　幼时，觉得自己会继承西南吧。
　　可她没有灵根。
　　后来觉得会在教中陪伴妹妹终老，偏又遇见喜欢的人。
　　不该生的孩子，怀上了又舍不得放弃。
　　以为白头偕老，却很快就痛失所爱，和女儿相依为命。
　　再后来，女儿被抢走了……
　　“娘从小到大，每隔十年，哪一步不是当时觉得应该选的，可回头看看，里头也尽是遗憾，勉强，歉疚，还有不得不的转弯……”
　　红姑停住，望着地宫摩尼树的层层覆盖的枝干，仿佛再看自己流逝的岁月。
　　“你打小就是个烈性子，心里头那杆秤，金打得似的，明明白白。”红姑眼里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还记得你五岁那年吗？”
　　“你才到我腰这么高，就敢偷你阿奴的法器，溜下山来找我。路上瞧见个比你大不了多少的西南小教徒，被几个外来的道门子弟欺负得滚在泥地里。你什么法术都不精，就那么一点点灵力，冲上去就跟人打。”
　　“打得头破血流，还不肯传讯喊人来帮忙。后来我问你，你说，怕喊了人，就被带回去了，就见不着娘了。”
　　红莺娇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前世今生，加起来已过了许多年，重生回来时，也早过了五岁。
　　可当娘提起这件事。
　　那潜藏着的记忆又渐渐从模糊变的清晰，那时的无畏，对比此刻的惶惑与沉重，好似一场无声的讽刺。
　　“那时候，你的勇气，直往外冒的，娘都不明白，你怎么这么大的胆子……”红姑不断用手指抚摸女儿的头发，“后来，你长大了些，那股子气，就沉下去了，往里收着。到了现在，娘有时候觉得，你变得胆小了，可有时候又觉得，你是怕行差踏错，怕担不起，怕惹娘担心，是不是？”
　　红莺娇喉头哽住，点了点头。
　　“你说你改了，选了对的路。这很好。你心里有个主意，娘就放心了。”
　　红姑收回目光，看向女儿眼底，近些年，红姑很少这些絮絮叨叨的和女儿这样说话了，今夜却觉得自己该说得更多一些，再多一些。
　　“孩子，改了一条路，不等于把从前走过的那条路，连根拔了。你拔不掉的。它就在那儿。路上摔过的跤，走过的弯路，甚至……一时兴起跑偏了踩坏的花花草草，都是你。”
　　红莺娇感到一阵尖锐的酸楚直冲鼻梁。
　　那些“踩坏的花花草草”，是万千条人命，是西南的哭嚎。
　　她固然可以全数推给萧战天，可内心却无法对自己轻轻放过……
　　“补了过错，担了责任，这是往前走，可你得回头，好好看看那个曾经错了的自己。不是在心底打她，骂她蠢，恨她……是走过去，像看个迷了路的丫头，给她擦擦灰，领着她，一起走到现在这条路上来。”
　　红姑的声音那样坚定，一句句似要刻在红莺娇心底。
　　“别把她一个人丢在旧路上，觉得她见不得光。你不领她，她就总在你心里头哭，那甭管你走什么样的路，你觉得对还是不对，这条新路，也走不松快，更谈不上欢喜了。”
　　“娘……”
　　“日子还长呢，世间的快乐和痛苦，一半一半。”红姑看着女儿的眼睛，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容的下那个错过的自己，你才能……真的改变，找到真正对的，属于你的路。”
　　红莺娇一时呆呆怔住，回想了许多事情，恍惚不已，不知何时，在母亲轻轻的拍打中，如婴孩一般沉沉睡去了 。
　　红莺娇已经很久没睡个完整的觉。
　　白天黑夜的修行着，只有在柳月婵身边才会偶尔小憩睡着。
　　这酣然的梦，最后还是在母亲的怀抱中圆满。


第221章 
　　红莺娇第二天醒来时，已不见红姑。
　　献祭仪式是在第一缕阳光照进圣坛时开启的。
　　没有观礼者，没有浩大的声势，就在西南摩尼树的地底核心。
　　外面静悄悄的，红莺娇伸着懒腰从地宫坐起来时，感觉到一股庞大而温暖的力量正在苏醒，那是很神奇的感觉，从她身下的土壤中传来，头顶的摩尼树流转着奇妙的气息，冰冷的树干仿佛注入了一种新的力量。
　　蓬勃，又温暖。
　　“师父神功大涨了？”红莺娇挑挑眉，自言自语道。
　　她想出去看看，可地宫门口的守卫拦住了她，红莺娇知道自己没恢复伤势前师父肯定不让出去了，便请守卫转告母亲红姑，希望母亲一会儿带个鸡腿回来给她吃。
　　守卫表示近日饮食，圣女已有安排。
　　“那你转告我娘，今晚也来陪我，这总可以了吧！”
　　守卫摇头，严明在红莺娇伤势痊愈前，不会再放人出入地宫。
　　“那你请我师父来，我跟她说！”
　　红莺娇急了，有些后悔昨晚竟睡着了，没一鼓作气将自己的秘密告诉娘 。
　　回应红莺娇的，是两个守卫手中的长锁法器，合二为一的同时，结界将一只脚已经踏出地宫的红莺娇又推了回去……
　　红莺娇悻悻，回地宫修炼。
　　盘膝引圣火围绕时，红莺娇轻点眉心，一只黑鹰从眉心盘旋而出，越变越大，伸出手，便停在她的胳膊上，黑色的眼珠灵巧的转动着，展开翅膀却无法再飞去地宫去……
　　“月婵。你真的……要修无情道吗？”红莺娇呢喃着。
　　地宫无人答她。
　　半个月后。
　　凌云宗。
　　闭关的静室石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柳月婵缓步走出，周身气息比闭关前更加凝练深厚，她抬起眼，望向宗门之外的方向，眸色清冷，看不出情绪。
　　对于她擅自改修无情道的决定，师父柳震勃然大怒，但不知师娘云娆说了什么，最后还是小惩大诫，对外只说是担心徒弟道法有误。
　　凌云宗敲响了震山钟，召集所有在外历练的弟子，长老，返回凌云山。
　　琼崖谷偷袭，险些遭至凌云宗灭门。
　　也暴露了宗主柳震伤势严重，大弟子潜逃的情况。
　　修真界以能力为尊，外界震惊的情况下，也引发了所有势力对凌云宗和琼崖谷两个宗门实力的新评估。
　　琼崖谷的动机自然是所有人关心和猜测的首要问题。
　　曾与凌云宗是同盟的友好宗门担心琼崖谷下一个目标是自己，本着唇亡齿寒的念头，第一时间派遣了高手携带疗伤丹药前来助阵，谴责琼崖谷违背道门合约，背刺同盟。
　　大小中立宗门，则是隔岸观火，琢磨两宗摩擦中，攫取新利益和保全自身的可能。
　　至于真的中立还是装的，就说不好了。
　　正如太泽出事时那般，派遣小股修士，以追逃帮忙等借口，侵扰凌云宗偏远所占资源灵脉和附庸势力试探者，比比皆是。
　　而琼崖谷在对凌云宗发动袭击，却因无法破开大阵瞬间撤退后，一夜之间，凌云宗精锐弟子，竟全部消失了。
　　没有选择僵持，也没有给其它虎视眈眈的宗门可乘之机，暴露更多底牌的情况下，琼崖谷彻底转入暗处，加剧了各方猜疑，同时引发了不少小宗门争夺罗川灵脉的混乱。
　　残阳如血。
　　凌云城的烤肉摊子上，一个背负铁齿的壮汉压低声音：“琼崖谷那帮人，当真连个影子都没了？”
　　“莫说是人，连护谷的阵法，药园里的灵植，书阁内最不值钱的炼气期玉简都没了，搬得那叫一个彻底。”同行的老者抿了口热茶，眼皮也不抬一下。
　　同桌的年轻人皱眉道：“举宗迁往别处，到底去了哪里呢，竟连罗川灵脉这等好地方都舍了……”
　　“迁？哼。这样的迁徙，少说也要筹备一年，前不久还偷袭凌云宗，后一日就人间蒸发，这若不是早就备好的退路，怎么可能，逃的这么利索，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心月狐啊！当年妖王势败，那妖妇逃去荒境，跟随她的小妖仿佛一夜蒸发，难寻踪迹，我等道门中人，不得已以界碑为困，前些日子太泽出事，如今又是凌云宗，琼崖谷……这苗头，可有些不妙。”
　　“道祖遗脉，谁不想分一杯羹，怕是妖族也想呢，这修真界，多少年没有飞升成功的人了……”
　　“也不知着风起时，最先被连根拔起的，会是哪一家？我等又能从中得到多少利益，冲击下个境界。”
　　*
　　西南。
　　红莺娇的伤势在地宫中飞速好转。
　　数日不见亲娘，入定后，时间如流沙，在指尖飞速流逝。
　　当她再次醒来时，已不清楚过去了多少天。
　　回神发觉地宫角落处坐着的圣女赫兰奴，甚至吓了一跳，张口道：“师父，你在啊，吓我一跳，一点动静都没有！师父，你功法更上一层了么？”
　　赫兰奴周身的气息明显不同了。
　　那份因火种残缺而始终存在的细微滞涩感消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不可测的威压。回归的那份的火种让赫兰奴力量大增，可赫兰奴眉宇间却并未见多少喜色，反而因为内心的压抑和痛楚，越发威严。
　　一包油纸包着的物件，被赫兰奴扔进了红莺娇怀里。
　　“什么啊？”红莺娇一愣，打开就笑了，“鸡腿！”
　　“娘给我买的么，她怎么没来？”
　　“她还有些故人，不曾告别，已乘船离开了西南。”赫兰奴背对着红莺娇，抚摸着地宫遒劲的树干，“厄勒沙，告诉我，你在靠近幽冥时看见了什么？”
　　娘又出去了？
　　红莺娇来不及多想，忙回答道：“我正想问你呢，师父，我的意识怎么会突然被拉入幽冥？靠近那扇门的时候，我看见了很多人，很多妖怪，还有各种鬼头颅，对了……还有妖童！一个妖童背上，驮着一道很模糊的虚影，我总觉得很在意，可我看不清楚，那会是什么？”
　　赫兰奴凝视着跳跃的圣火，沉默片刻，才道：“那是一种预兆，又或者，是魍魉之都惯用的蛊惑。”
　　“你越在意什么，它便让你看见什么，目的是引动你的心绪。好奇、担忧、恐惧、执念……任何不定的情绪，都会成为它引诱你、乃至最终吞噬你的缺口。”
　　她转向红莺娇，目光锐利。
　　“若有一天，你的意识再入幽冥，一定要定住神魂，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沉不住气，即便继承了圣女之位，也无法真正镇压魍魉。做不到，就不要再提继承圣女之事！”
　　“是！”红莺娇抿了抿唇，没有争辩。
　　她深吸一口气，提出了另一个请求：“师父，我已经好多了，我能不能出地宫，我，我想再去一次凌云山。”
　　她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求你了，师父。”
　　赫兰奴眉头立刻蹙起：“又去？去做什么，凌云宗此时戒严，还会招待你这个西南的人不成？去了那么多回，我不知道你和那姓柳的女修有什么好说的，值得你三番两次要去寻她，帮她！你带着长老去，她领你的情了吗？分身去探，她见你了吗？”
　　“愚蠢！她要见你，自会来找你，不见你，你去再多回，也是无用功！”
　　红莺娇早有所料，她手腕一翻，掌心托出一个巴掌大小、由纯粹灵力凝结而成的红色团子，那团子还在微微搏动，仿佛拥有生命。
　　“师父，你放心，我不去。”她说道，“我用分身去。”
　　赫兰奴盯着那团蕴含着红莺娇本源气息的分身，忽地冷笑一声道：“行吧，我不管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赫兰奴本要斥责几句，说到棺材却是一愣，心中的怒火被扑灭了，露出几分悲色，转身道：“不用分身，你亲自去吧，带上哈桑。”
　　“我倒想看看，你何时……才死心。”
　　哈桑跟随红莺娇再次前往凌云山，为了保障红莺娇的安全，赫兰奴命人给哈桑赐下三件物品，还有一封信，嘱咐她在红莺娇去到凌云山后，将信给红莺娇，打开信封一观。
　　*
　　凌云山终年的雪，远不及西南鸟啼花落春复春。
　　无论来这里多少次，风景都没什么变化。
　　山风带着细碎的雪沫，擦过柳月婵素白的道袍，一只朱红纸鹤绕着她飞，翅缘金粉在雪光里闪烁。
　　柳月婵目光微凝，只因这纸鹤的折法是她独有。
　　纸鹤引她往凌云山顶去。
　　越往上，风越急，吹得她衣袂猎猎。
　　崖边立着个红衣女子，肩头栖着黑鹰，手中展开一封信，似在观看，手指捏得很紧，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到来。
　　柳月婵停步三丈外，先审视那鹰，然后转回到人身上。
　　前些时日宗门几近覆灭，琼崖谷，浑天仪，叛徒，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对这类陌生气息格外警觉。
　　“你是何人？”她问。
　　声音平直，不带起伏。
　　好山一步一回顾，千岩万壑今眼前。山头云，松迹色，早晚对君君未识。
　　红莺娇听见身后的声音，呆呆回头，瞧见那陌生至极的双眸……
　　一场懵懂大梦，终于醒了。


第222章 
　　凌云山的风，是钝刀子，割了她多少回了！
　　都不疼了，只觉得木。
　　红莺娇看清柳月婵的眼睛时，心里先涌起的，竟不是悲，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果然如此”。
　　柳月婵见对方不动，也不说话，只死死盯着自己，眉头微蹙。
　　“阁下擅闯凌云宗，所为何事？”
　　红色纸鹤飞向红莺娇的方向，落在了黑鹰的头顶，不再动作。
　　红莺娇的脚趾在鞋底轻轻抓了一下。
　　她望着柳月婵的眼睛，那双曾经荡漾着许多情意的双眸，此刻结了厚厚的冰，清晰照出她微微失神的面庞，却那么陌生。
　　仿佛她们真是头一次见面。
　　从前是一对陌生人。
　　都说修无情道会忘记钟爱之人。
　　柳月婵没有忘记萧战天。
　　忘了红莺娇。
　　红莺娇忽的扯了嘴角，不是欢喜，只是为这迟来的大彻大悟，那点被碾碎的侥幸。
　　“我是……我是……一个路人。”
　　红莺娇终于开口。
　　十几步的距离，隔着一整个前生今生。
　　“对不住。”她似乎真的抱歉，觉得该赔个笑脸，嘴角弯起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眼眶和鼻尖短促地皱了下，瞬间染红，“我走错了路，这就下山了。”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你信的这些……他日，不要后悔。
　　——因为我，也不会后悔。
　　是啊。
　　她躲了这么久，不敢接柳月婵那份烫手的真心，不敢信柳月婵的言语，她们之间话语已无力量，柳月婵自然是要让她亲眼看看，再叫她难受难受。
　　对上柳月婵，她总要吃瘪。
　　便是得意一时，也得意不了多久，撒谎骂人逃避，总没个好下场。
　　红莺娇觉得自己应当哭的。
　　为娘，为这迟来的了悟，为眼前这双疏离的眼睛。
　　来不及对娘坦白重生的秘密，成了永久的遗憾。那些刻意忽略，曲解成姐妹的感情，被爱人用遗忘，给了她最沉默也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这一刻，空山寂寂。
　　就在她知道母亲永远离开她的这一刻，她再也无法回避，那个躲在内心的自己。
　　红莺娇很后悔。
　　她深深爱慕着柳月婵。
　　言及路人，红莺娇看见柳月婵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清冷无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陌生人多一瞬的工夫。
　　柳月婵是何等聪敏的人？
　　她这模样，这眼神，这强自压抑的内心，还有那纸鹤，哪里是一个陌路之人该有的？
　　红莺娇想，或许柳月婵见到自己的瞬间就明白了。
　　面前的人，就是柳月婵斩断的人。
　　可柳月婵装糊涂，得了她的回答，只一颌首，再无多言，仿佛对面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在山中迷路的人，转身欲将身影融入一片茫茫白雪中。
　　这心知肚明般的默契，无非是为了一个体面的告别。
　　可就在这一切心灰意冷、该认输离场的时刻，一股截然相反的、近乎蛮横的力气，却从红莺娇内心挣了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柳月婵要用这样的决绝，先行一步斩断她们的情意？
　　凭什么两个有情的人，要因为前世的误解就落到这样的地步？
　　她看清了柳月婵的情，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心底压抑蒙尘许久的情感，早就裂开无数道缝隙，只等寒风一吹，便愤怒地轰然烧起，烧得红莺娇五脏六腑发烫。
　　越是被先一步放弃，她越是不甘心。
　　她错了。
　　导致了许多遗憾。
　　心头剜肉般的疼，她承认，她活该！
　　柳月婵成全了她的谎言，这样对她们两人，也许都是好的选择吧。
　　可她心里更不痛快了，甚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寞凄凉，她想，她真是狼狈，确实和娘说的一样，只因没把从前的自己好好擦擦灰，就怎么也走不到对的路上。
　　可她真的不想和柳月婵就此陌路。
　　她们之间又不是没有爱，没有情，柳月婵既然爱她，她也爱柳月婵，那红莺娇和柳月婵就应该在一起。
　　柳月婵从前也纵容了她的逃避，那么冰雪聪明的人，当真没有别的好办法叫她清醒么？
　　不过是这样的法子，最痛！
　　最能叫她伤心而已！
　　真以为她受了这样的挫折，就会继续逃避，不敢再前行了么！
　　她已经不是那个糊涂的红莺娇了。
　　她醒了！
　　这痛楚，她不会白白受着的。
　　不从柳月婵那里讨回些欢喜痛快，她死了也难阖眼！
　　就在柳月婵即将消失在雪坡转角的那一刻，红莺娇抬高了声音，那声音划破了雪山的寂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釜沉舟的清脆：
　　“唉——你别走！”
　　柳月婵脚步停住，微微侧身，露出半张面容。
　　红莺娇吸了一口冷透了的空气，直视着柳月婵，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将两辈子的星光都敛在了这一瞬。
　　“你叫什么名字？”她甚至努力让语气带上一点轻快，尽管心还在狂跳，“相逢是缘，不如认识一下，我叫红莺娇。”
　　柳月婵完全转过身来，那双忘情的眸子里，依然没有熟悉的波澜，只是有些惊讶。
　　沉默在蔓延，只有风过的声音。
　　红莺娇等了等，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有些干，却异常坚定：“不说话啊？这么傲。”
　　她点了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下定了一个决心，“不说就不说呗。”
　　她几个大跨步，离她近了些。
　　“那下次见面，”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再告诉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走了，再见！”
　　说完，红莺娇不再看柳月婵，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朝着下山的路去。
　　步履不再迟疑，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轻快的脚步。
　　雪又开始稀稀落落地飘下来，落在红莺娇的肩头，也落在柳月婵的肩头。
　　柳月婵立在原地，眺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红色，颇感疑惑。
　　既已斩情，她二人之间，定是无话可说了。
　　为何挽留，难道她爱过的女子，竟不懂她？
　　真就这样难以割舍吗？
　　“红莺娇。”
　　柳月婵垂下眼睛，手中的玉牌悬至空中，一本《六柿女童子》的画册悄然出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正中，明明白白写着两行，六个字，一个笑脸。
　　柳月婵。
　　笑脸。
　　红莺娇。
　　这样的画册，她有许多。
　　甚至有大量版本不同的重复画集，将这十足童稚，但并不多有趣的故事从头到尾收集完整。
　　这不是她会做的事情。
　　想来，便是此人送她。
　　柳月婵静立原地，心湖无波。
　　待云雾中的红消失，她将画册收回，侧头道：“师姐既然来了，为何躲在一旁？”
　　柳青旋有些尴尬地从树后走出，撤去阵法，轻轻递出一块玉牌，笑道：“见你沉思，不好打搅，对了，这是你闭关前留下的，让我交给你。上次给你，你不收，说看过了，要不……你再看看？”
　　“师姐，我看过了。”
　　“或许两边记载不同？”
　　“都写清楚了，方才那个红衣女子，既是红莺娇，那我就对上人。”柳月婵朝师姐轻轻一笑，“我虽不记得她，却与她还有一些约定跟合作，十分重要，不能抛却，闭关前，我便给自己留了讯息，将其中重要之事一一记录，两枚玉牌所录一模一样，师姐不必担心。”
　　“日后时机成熟，就算她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她，与她完成这些事。”
　　柳青旋见师妹神色如常，心知这样的记得，也只是记得。
　　一时心中怅然，还是将玉牌塞到了柳月婵怀中，叹道：“那也拿回去，物归原主，免叫我记挂。”
　　柳月婵沉默了一瞬，将玉牌接了过来，看也不看，放进了芥子中。
　　师姐妹共行下山。
　　路是看不见的，早就被雪掩盖。
　　两道素白的身影从云深处迤逦而下，脚印刚出现，就被风扫平。
　　山在她们背后叠成苍青的影。
　　“师父驳了你的出山帖。”柳青旋呵出一口白气，叹了声，“唉。”
　　柳月婵在旁边忽然说：“师姐想问什么？”
　　“不问。”柳青旋笑笑，“师姐只看那山，更在青山外……”
　　柳月婵袖中的手蜷了蜷，没有接话。
　　“大师兄此刻不知行到哪座山了，从前同行的日子……”柳青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这样短。”
　　“小师妹，若见青山以外的好雪，寄一片回来。”
　　“不要学大师兄，音讯全无。”
　　*
　　西南。
　　夜明珠将圣殿照亮，
　　赭红的墙面里，黑色的细碎磷光闪烁，镀金的宫顶，在月光照耀下，气势巍峨。
　　红莺娇就站在圣殿中央，仰视高台上的黑衣圣女。
　　西南的主人，人们尊称她为圣女。
　　圣女赫兰奴手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一根乌沉沉的鞭子，鞭梢垂着，像一条睡着的毒蛇蜿蜒在她腰间。
　　她的脸是冷的，和红姑相似，但更加美丽，威严。
　　“回来了？”
　　“圣女。” 红莺娇没有喊师父，语气平静的反常，“您明明知道……魂魄入魍魉，永世不得超生！她是我娘，也是您的姐姐，她没有教名，她改名了，她不是西南的教徒了，为什么？”
　　“是她自己的选择。”
　　“所以您同意？”
　　“我怎么不同意？”赫兰奴笑了，“她是我的姐姐，我爱她，胜过这西南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只要她想，我就为她达成。”
　　“厄勒沙，我比你更了解的母亲，比起母女，姐妹，她首先是她自己，她决定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的惋惜，尤其是你那点眼泪。”
　　赫兰奴居高临下，目光刮过红莺娇的脸，道：“你总是这样，遇着至亲至爱的人，便情绪翻涌，昏了头，忘了去看水面下的石头。”
　　“我没哭好不好。” 红莺娇指指自己的眼睛，“我回来，不是问罪，问为什么，就是想弄明白缘由，解决问题的。”
　　“圣女，厄勒沙请求您，让我继承圣女。”她向前踏了一步，靴底触及冰凉的金砖，“我真的不想再有遗憾。”
　　“我知道继承圣女要做什么，早一些，您还可以活着卸任。”
　　“您总是说要让我继承，其实我知道，您心里并不愿意，只是对外这么说而已。”红莺娇双膝跪地，直直看向赫兰奴，“厄勒沙犯了一个大错。”
　　“三百多年前，厄勒沙判出西南，偷了乾坤鼎，导致危月燕撞开了魉都之门，西南覆灭，无一幸存。”
　　“为将门关闭，我以天魔秘术献祭己身，跳入门中，得活今生。”
　　“这些年，我能感应到化钧斧的召唤，若要召唤它为我所用，我就必须要做西南的圣女，可我心里犹豫，缺少勇气，空嚷嚷着当圣女，其实内心，始终不能决断，一拖再拖。”
　　“直到我知道圣火种的变故后，开始修分身，查典籍，数次重伤，我想，我不能再拖了，不得不选的路，未必开心，但值得把命押上去。”
　　“不做圣女，再过几百年，我都没有实力去实现心中所愿。”
　　“恳请圣女，助我醍醐灌顶。”
　　“得西南之力！”


第223章 
　　罗川灵脉左近的小村庄，近日往来不少修士，好在这地方太穷了，没有停留的必要，也不曾误了村人农忙。
　　偶有好心修士，还肯掐个诀，布一场雨水。
　　青天白日里，零星犬吠，乡野田埂上野花摇曳，一派安然。谁也瞧不出，这地底三尺之下，是另一番光景。
　　地底被啃出来的洞，是土壤与岩石的腹腔。
　　岩壁上黄蜡蜡的，包着玉一般油润的浆，气息更是刺鼻难闻，但洞中的美人似乎察觉不到这一点，一条条狐尾在身后舒展，尾尖淡淡的银色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她黑下是一片浓稠的黑。
　　黑影正不断蠕动，往上推出一个湿漉漉的头颅。
　　心月狐的手指倏地抽长，将那头颅一整个捏在手中，向上推了推，她仔细端详着这个人，要从那眉眼鼻唇间看出什么名堂来。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几分亲切，一种莫名的愉悦，似曾相识。
　　于是狐眼一眯，撕下几片萧战天脑袋上的肉，送进嘴里嚼了嚼。
　　“果然蹊跷。”心月狐轻声细语，“在亢金复活前，你们别再靠近他了。”
　　萧战天的头颅缓缓沉入黑暗中，惹来黑影里一连串的声音。
　　“大人吃他几片，可好些了？”
　　心月狐摇头，感叹着：“远远不如它在姬蘅腹中好用，还是留给亢金吧。”
　　“……该把他那点子意识全抹了，只留个空壳子！”
　　“心月狐大人，他今儿个醒过来，又吞了十几个活人祭，仍嫌不饱，可身上那股子妖性，半分也没见长。倒是不少妖怪觉得他越发顺眼，偷偷投喂他……真是个怪人，从没见过这样的！”
　　“给他吃那么多作甚，不要养的太胖了，亢金不喜欢。”
　　一个天真可爱的声音在黑影中出现。
　　“他的面貌，也太像人，小小的鼻子嘴，吃起来定然弹软，可亢金最不待见这种软绵绵的样儿。怎的就不能挑个脸盘阔阔、身子壮壮的给他？资质也差，灵象也缺，怎么就偏偏挑上他？”
　　“鹿儿，你真蠢，又忘了……旁的肉身太脆，养不了角，只有他可以。”
　　“他也有没有多硬，软绵绵的，我讨厌他，氐土因为他再也不能和我说话了……”
　　“不是说身体软硬，他是怪胎呢，心月狐大人嚼碎了他都弄不死，吐出来捏捏还能用，又能养伤，又能养角。虽说现下伤是养不得了，可养角这事，没人能替他。没法子呀！”
　　心月狐似是嫌吵，狐尾重重甩了下，身下的影子静止一瞬，下一刻仿佛有无数东西在底下交缠、翻涌，影子中央不时凸起一个怪异的轮廓，又迅速平复下去，只留下几声极为含糊的屋檐，或是贪婪的吮吸声。
　　这些曾吞吃千万生人、霸占一方的大妖，如今只得缩在心月狐的神通里，借着一点阴秽苟延残喘。
　　“氐土没有白死。”心月狐漫不经心朝着一块凸起的黑影抓了抓，一只鹿形的黑影从地底一跃而起，将鼻子靠在心月狐的手心，“张月，西南下一任的继承人，已经寻着了。你看到她了，对吗？”
　　张月鹿脆生生地应道：“是！心月狐大人，我看见她了！”
　　“可记住了？”
　　“自然！自然！这一回，我断不会再忘！”
　　“赫兰弥的失败，我希望不要重演，厄勒沙与那个凡人不同，赫兰奴现下只有她一个继承人，她可以修行，有圣火种，就一定能够拿起乾坤鼎。”心月狐朝着张月鹿吹了一口银色的气，张月鹿眼前便又浮起红莺娇的身影，真真切切记劳了。
　　吹完气，心月狐又从脖子上的骨链中取出一块红石，手腕渐渐剥离出一道鹿形的红线，三者与张月鹿的黑影结合在一起。
　　“去吧，你和魔眼、梳尺一起，一雪前耻的时候到了。”
　　黑暗中的声音嘈杂起来。
　　“找到她！”
　　“抓住她！”
　　“嘻嘻……嘻嘻……”
　　“鹿儿，潜进西南，觑她外出的空子。探明了地方，就赶紧拿大人的线钓住，待大人收了神通，她便入了瓮，万事妥帖！”
　　“你在人世里混久了，什么嗡什么贴的，鹿儿，你便是舍了命去，也不要忘记点她便是！”
　　“西南的树快得很，西南圣女也棘手得很，你别怕，总归都要去那门中，事成了，咱们还有相见的日子！”
　　“是！”
　　属于张月鹿的黑影渐渐显露出一片柔软的白，然而鹿头却是骷髅状的，覆盖着密密麻麻荆棘的鞭伤，伤可见骨，隐隐有灼烧的痕迹，触目惊心，可见当年伤的有多么严重。
　　只见她四蹄在洞窟里轻轻一踏，倏地腾起，化作一道白光，朝外头飞去。
　　与她同去的，还有两道影子。
　　一道是一团肉红色的雾，雾里藏着一只眼珠，转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另一道是细细长长的一条，青灰青灰的，贴在洞壁上滑出去，一点声息也没有。
　　三道影子纠缠着，钻进夜色里……
　　*
　　西南。
　　近日弥弥总不见红莺娇，便忍不住打听道：“厄勒沙大人去哪里了？”
　　“大人们的行踪，这谁能晓得？”
　　对面的眼神朝着城北地势最高，规模雄伟的宫殿瞥去，“圣女降了令，横竖没出城……”
　　红砂石的宫墙上，闪耀着属于极品磷石的细碎黑光，镀金的宫顶，在晚霞红金色的光芒照耀下，气势巍峨……
　　弥弥抿抿嘴，最近教中的风向不大对，她有些担忧。
　　想寻个机会跟厄勒沙大人说一说呢。
　　阳光渐渐西斜，一个日夜很快过去，无人知晓三道影子何时进了西南，蜷在北城的一座石桥底下。
　　弥弥巡逻时路过了石桥，还惯例朝桥下肥美的鱼儿撒了把粮。
　　张月鹿见鱼儿哄抢着吃，没忍住也挪了点尝尝，入口便呸呸吐出去。
　　石桥下静悄悄的。
　　魔眼缩成拳头大小的一团，梳尺青灰色的身子贴着石缝，像是死了一样。
　　张月鹿记性不好，自那次被道门围剿中“死”成阴秽，保留住最后一丝神通，整日里忘性极大。比起身边两个忠心耿耿的普通的妖怪，它多了几分灵性，心知这次出来是必死无生，见了桥下自由摇摆的肥鱼，心头又生出几分迷惘。
　　魔眼二妖得了妖令，心思倒更干脆，知道自己就是送死来的，只要能完成了抓人的任务，为张月大人拖延一时半刻，便万分值得，见张月那副呆呆的样子，也是见怪不怪。
　　只是催促着张月鹿。
　　“大人，看气。”
　　“看气。”
　　张月鹿答道：“在看，在看了。”
　　它从氐土眼里看到了厄勒沙，自然就看到了厄勒沙的气。
　　张月鹿神通在眼，眼中映不出人类具体的面容，只有各色斑驳的轮廓，和那些挤满天地间的气，如今早不是大妖从前的威风样子，只有一双灵眼鹿身还能看出昔日厉害。
　　心月狐保她，也就只为这一二回。
　　厄勒沙便是易容了，气也清晰得像根线，足以牵着张月鹿的鹿眼，一路引它来西南，停在这石桥下。
　　它原想挨得更近些，可西南的摩尼树太多了。
　　它从前来这里吃过亏，再不敢小觑这些树，只能躲在这水石相接的地方，忍着，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辰。
　　西南的人真多。
　　桥上脚步来来往往。
　　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妇人们挎着篮子过去，小孩子跑着跳着过去。那些脚步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哒哒哒，吵得它心烦。
　　这些的人血气，也旺得它牙痒。
　　它已好多年没痛快吃过人，至于从前吃了多少年，也记不清楚，张月鹿不想承认自己忘性大，就像人不会去数自己吃过多少粒米，它认为这是很正常的遗忘。
　　唯一让她提着心的，是从前来这里挨的打，是身上磨不掉的鞭痕。
　　多久前的事呢？
　　也记不得了。
　　好像是昨天？
　　唔，昨天在看那个怪胎，那是前天？
　　张月鹿舔舔嘴唇，把那股躁意强压下去。
　　真想跳出去大吃一顿！
　　吃吃吃！
　　大吃大吃！
　　可那个谁说了，得留着肚子干正事。
　　谁说的来着？
　　正恍惚时，一股银色的气浮到眼前，张月鹿晃晃脑袋，抬手摸摸头顶的鹿角。
　　正事，就是用它的角，点上厄勒沙一下。
　　只要点中了，就能永远锁住她的方位，线自然也钓住了。
　　旁的都不要紧。
　　先忍忍。
　　等找到那个小丫头，点了它。
　　然后……
　　唉？
　　她忽然觉着哪儿不对劲。
　　头顶的脚步乱了。
　　先是慢下来。
　　然后停下来。
　　忽然间，四面八方都是跑动的声音，有人喊，有人叫，有人撞翻了挑子，竹篾在地上骨碌碌滚。
　　“花——花——”
　　“你们看那边的花！”
　　张月鹿从石桥的阴影中探出视线，顺着那些人指的方向望过去。
　　愣住。
　　白的。
　　那些摩尼树的花，怎的变颜色了？
　　白白的，像把月亮碾碎了铺在树梢上。
　　张月鹿眨眨眼，又眨眨眼。
　　妖怪喜欢月亮。
　　它喜欢白色的花。
　　但西南的花……不都是红的吗？
　　它记得听谁说过，西南的摩尼花，夜里也泛红光。只要圣女在，就只能是红的。
　　可如今，那些花是白的。
　　白的浩浩荡荡，白得惊心动魄，白过街道，白过河岸，白到她目光能及的每一个角落，风一吹，翻涌如浪，像下了一场雪。
　　张月鹿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许多窝在屋里的人都涌了出来，街上很快站满了人，乱成一团。那些人在说，圣女死了。
　　圣女归墟？
　　那个抽了她不知多少鞭子，把她脑袋都抽成骷髅的女人，死了？
　　真的死了？
　　张月鹿扭头去看自己身上的鞭痕。那些伤疤像应着她的念头，微微跳动，灼烧的痛意顺着每一道痕迹蔓延开来。骷髅鹿头的眼眶里，亮起两点幽光。
　　张月鹿笑得上下颚咔咔作响。
　　死了好。
　　死了好。
　　死了就可以吃人了罢？
　　她想着，又觉得不对，死人有什么好吃的？活人才好吃。
　　可圣女死了，西南乱了，乱了好，乱了就能浑水摸鱼。她可以趁乱点厄勒沙，点完了，还能顺便吃几个。不多吃，就几个。那个谁应当不会怪她。
　　她正盘算着先吃哪个，耳边又是一阵惊呼。
　　那惊呼不是一声两声，是一大片，像滚水泼进油锅里，炸得四面八方都是。
　　“红了？怎么红了？”
　　“这才多大会儿？花才刚白！”
　　“不可能！从没有过的事！”
　　“圣女才归墟，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话没说完，那人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周遭树梢上的白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洇出红来。
　　起先只是一点，像有人用指尖蘸了胭脂，在白绢上点了一下。
　　然后一朵红了，十朵红了，一百朵红了，一树红了，一街红了，一城红了,落日沉进河里烧起来，烧红了西南的天。
　　红色的花火漫过，连带着西南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第224章 
　　张月鹿僵在桥下，仰着那颗骷髅头，怔怔地看着那些花。
　　她不明白。
　　花怎么又能变回去？
　　但她觉出些不对了，那些红的不是花。
　　是气。
　　四面八方来的气，从每一棵摩尼树的根部，从每一根枝桠，从每一片叶子，从每一朵红花里渗出来，从四面八方、从桥上桥下、从每一寸空气里压过来。
　　那气息极烈，扑来好似刀割，张月鹿心中大骇，沉沉的锐气几乎要叫魔眼二妖显形。
　　张月鹿确信在她发现这股锐烈之气时，那四面八方涌来的气也令它们无所遁形。
　　“新圣女继位了！”
　　桥头有人尖叫。
　　“怎么可能呢……”
　　“这么快！”
　　没有人欢呼。
　　只有惊疑。
　　“赫兰圣女呢？圣女怎么了？”
　　“不可能这么快，怎么可能这么快？”
　　“历来圣女都是几千年几千年坐镇，从来没有这么快啊！”
　　“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新圣女继位了，是谁？是谁！”
　　“厄勒沙！”
　　一柄暗金色的槊杆亮起道道火红的纹路，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伴随着河岸两边的活过来的树干，不断抽枝，发芽，以枝条化为变成无数条手臂，从四面八方朝桥下抽来！
　　它们抽过来的时候带着风，风里裹着雷，雷里藏着吼。
　　“不好！”魔眼喊了一声。
　　顿时上万道血光在空中爆发，万千双眼睛布满了西南一隅，张月鹿自石桥一跃而起，槊尖上的法纹一圈一圈转，槊尖逼近时，锐气灼烧着几乎将张月鹿整个覆盖，肉红色的魔眼猛地炸开，睁到最大，大到眼眶都裂了，只为让槊尖停滞一个间隙……
　　周遭一声声惊呼中，黑红的身影已近在咫尺，其人身后还跟着几个西南的长老和护法，见着那浓烈的妖气，各个怒目。
　　“妖孽受死！”有人怒喝道，胀大了覆满魔纹的身躯，抡起长剑便朝着魔眼砍去。
　　梳尺飞快荆棘般的梳齿一圈一圈，向上缠绕槊尖，缠得那些青灰色的倒刺都折断在那磅礴的锐气之中。两者合作，总算让张月鹿得片刻喘息，张月鹿不敢耽搁，额角红光泛滥，化为一只巨大的鹿角，朝着来人狠狠低头点去。
　　魔眼毫不迟疑，避开来砍他的护法，变成一对眼珠子嵌入张月鹿的骷髅头当中。
　　梳尺只激发出所有妖气，去绞杀四周扑来的摩尼花枝条，与之对峙拉扯，让张月鹿的神通足以畅通无阻。
　　阴秽顺着方才锐气燎开的缺口朝外流淌，与西南的焕然一新的气息碰撞，随火焰燃烧。
　　张月鹿借扑天的火，自身低头点角之攻，将属于心月狐的神通钓钩藏于其中，洋洋洒洒施了饵线去“捕”前方的厄勒沙。
　　饵线无形，亦无法伤人，只有那么一丝因果之力在其中，足以叫心月狐以极大的代价，换取拨天换地，为妖族屡屡求得一丝翻身的机会。
　　“什么玩意？”厄勒沙在这一刻察觉到一种避无可避的危机，连连后退，心中却仍然惊疑。
　　“红角鹿身，好似张月鹿的神通……圣女勿要太近！且往树中隔绝！”着暗宗服饰的一位女护法沉声提醒，远远的持弓便射，箭矢化为无数火球，又连续数箭，将梳齿的荆棘断开，让摩尼树的枝条足以攀缠成数道盾牌挡在厄勒沙身前。
　　“它就是张月鹿？”厄勒沙暴怒，一咬牙，“这妖鹿竟真的没死！”
　　想起当年红姑在西南被妖族伏击的往事，厄勒沙刹那间明白了这些妖物是因谁出现。
　　想起往事种种，压下愤怒，因妖族这些年的谋划，不敢小瞧这妖，只驱动幽冥图中的秘术，屈身，一手抚地，一手按心，催动魍魉之中的枝条越过“门”的界限，来为她隔开这越来越近的火光与不安，甭管什么妖法，她借了幽冥，便使不着她身上，回头拿斧头镇一镇便是！
　　“轰隆！”
　　属于魍魉的枝条化为层层盾牌，将那一点之力遮盖，连同心月狐的因果也齐齐隔开，但也就在触碰的瞬间，让远在别处的心月狐神色一凝，手指伸长，从身下黑影中抽出了萧战天的头颅紧紧捏住。
　　熟悉的愉悦感再次袭来。
　　还有一种近乎狂喜的战栗。
　　心月狐自然知道张月鹿抓人失败了，可竟误打误撞叫她感应到自己的钓饵拨动了一息西南的因果。
　　刚继位的圣女，动荡的魍魉之都，西南变化的交错之时。
　　那自魍魉而出的摩尼枝条隔开了它抓捕厄勒沙的可能，也提供给了它自魍魉中捞一捞亢金的机会！
　　心月狐的九尾在身后摇摆，它闭目深思于魍魉之际，手中萧战天的头颅也微微颤动抬头。
　　一双漆黑的眼睛半张，渐渐染成金色。
　　属于灵胎的无上肉身，纵然被这天地之间唯一拥有因果之力的妖狐嚼碎，残缺不堪，但此时此刻，作为亢金蛟角的容器，随着亢金蛟自魍魉而来的复生之念，自发感应到魍魉之都深处，那属于自身的强大勾连之力，开始承接着天地之间反馈而来的庞大气运……
　　*
　　一处僻静荒原，璀璨星河之下。
　　“星罗师姐，何故驻足？再不跟上，大长老怕是要责怪了。”
　　淡淡的罗叶香氤氲在一条曲折的小道上，那是属于琼崖谷弟子特有的熏香，罗叶。
　　星罗明亮的双眼紧紧望向天空，闻言点了下头：“我马上跟上，你先去就是。”
　　对方得了她的回应，却一动不动。
　　星罗低头看了这人一眼，知道对方是长老们安排着来监视她的。
　　自从她对宗门不当无端攻击凌云宗一事表达反对后，若非她的师父乃是首席大长老，只怕这次迁徙，自己未必能活着跟随。
　　“师姐，是看到了什么吗？”对方压低声音，轻声询问着。
　　风带来潮湿的气息，快下雨了。
　　“明天会下雨，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里的雨寒气逼人，对修行不利。”星罗不耐烦的抱怨着，“好好的灵脉洞府不住，东奔四跑的，你受得了，我可受不了……”
　　星罗迈步朝前。
　　手掌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还没走几步，只听见队伍前头传来停步修整的命令，星罗冷眼旁观，她纵是天才，受制于年岁，这等天地变化的预测，绝不会有师父和谷主更精准，看来这次的变化是真的不小……
　　“变了。”
　　温和清越的声音在琼崖谷大长老身侧响起，大长老低下头，不去看谷主鹿雅道君的神情。
　　“怎么会变呢？”鹿雅轻轻叹了口气，他微微下垂的眼角，让唇边的笑意略显勉强，“可叹我师徒二人谋算千年，也难抵这变化……奎山这厮，饶是好运，早早选了这气运做破局的关键，布好了棋子。”
　　鹿雅一掐指，手中法光灿灿，映得他面上明暗不定。
　　那光起初尚算澄澈，不过三息，便如投入水中的墨，浑浊不堪，再难窥得分明。
　　大长老颇为担忧地望了鹿雅的法光，低声劝慰道：“谷主殚精竭虑，只恨那妖畜毁诺，使得灵胎遗身未绝，以至今日因果缠绕，出了这等变化，再难探清。”
　　“老朽知谷主不甘，奎山老贼当年以堂皇大道掩鬼蜮心思，以气运为薪、众生为炉，炼这方天地为己用，谷主更该惜身，留得有用之躯，方能与他周旋到底。”
　　鹿雅指间法光渐渐敛去，他垂下手掌，负手而立。
　　“也罢。”
　　“不过当年我亲眼见那灵胎遗身，气运已残。若非如此，妖族这些年在太泽也不至于如入无人之境。”
　　大长老垂首听着，心知谷主这些年在心月狐毁诺一事上，早已猜出八九分。
　　果然，鹿雅顿了顿，又道：“姬蘅之死，倒是叫那妖狐生出几分大智慧。妖族糊涂了这么多年，亢金蛟龙死后才明白奎山的诡谲。只可惜……”
　　鹿雅负手立于崖边，长袖被山风拂起。
　　“奎山逆转阴阳那一日，便断了妖族正法。金蛟再无化龙可能，此方天地，也再无飞升机缘。”
　　大长老心头一凛。
　　鹿雅语气玩味：“龙淮岛那些仙家遗族，守着神龙世代为业，渐生反叛之心，奎山便顺水推舟，借他们的手断了神龙生机。手段如何，不得而知。只是……”
　　“双方没拿到想要的。”
　　他偏过头，看了大长老一眼，温和道：“否则，也不至于想出灵胎这种法子。你说，完好的灵胎当真能叫奎山破界飞升么？”
　　大长老斟酌着开口：“这……老朽不知。”
　　“师父在世时，曾与我论过奎山。”鹿雅道君的声音放得轻了些，温和的眉眼渐沉郁，“说他少年时虽灵象有异，但天纵奇才，术法一道，过目成诵，触类旁通。便是龙淮岛侍奉的那位神龙，也破例传了他一卷法诀，助他参悟天道。”
　　大长老微微一怔。
　　“那时的奎山，当真是人人敬仰。”鹿雅唇角微弯，笑意里却没什么温度，“待人谦和，提携后进，同门视他如兄如师，世间修士提起他，莫不心折。”
　　“可奇才也是人。越是登高，越怕跌重。”
　　“天资再高，也抵不过岁月消磨。修道多年，始终摸不到飞升的门槛。那些不如他的同门飞升而去，而他寿元将尽时，寻遍天下延寿之物也未得突破……最后显出天人五衰的征兆。”
　　“天人五衰！？”大长老觉得不可置信，这些他从前没有听谷主说过，未曾想奎山竟有过天人五衰的时期。
　　这怎么可能呢？
　　奎山如何脱离天人五衰之境，后逆转阴阳，开宗立派？
　　“你不信？”鹿雅一笑，“其实，我也不信。”
　　“我师父这样说，可鲜少有人见过，听听罢了。”
　　大长老忍不住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
　　”然后他性情大变，逆转阴阳，欺天窃世，以天地为炉，以众生为薪，要生生炼出一条飞升的路来。”
　　他转过身，负手往崖下行去。
　　“有趣的是，修道不出个名堂，逆转阴阳何等逆天之事？他偏偏又做成了。”
　　大成老连忙跟上。他修行资质平平，飞升于他本是无望之事，当年得知此方天地再无飞升机缘，也不过是震惊片刻便放下了。
　　谷中日久，几代谷主的性情他自问琢磨得透彻。
　　修道之人，哪个不想登顶？
　　几代谷主前赴后继地插手奎山灵胎之事，哪里是什么拨乱反正、济世安民，不过是被人断了前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明明资质够了，境界到了，只差临门一脚便能飞升而去，偏偏就因为一个人，让天下英才尽数困死在这方天地里。
　　逆转阴阳后，灵气大盛，高等修士却越发少了，没几个人能摸到飞升的门槛，也没几个人知道当年真相。
　　便是神龙也已成传说，当年都不显，何况如今？
　　而鹿雅道君这般天资卓绝之人，越是明白真相，便越是不甘。
　　咫尺天涯，谁能甘心？
　　“东西，都撤干净？”前方鹿雅又问。
　　大长老忙道：“回谷主，三日前已全数安置妥当。外头只留了几处空壳子，做做样子。”
　　“好。凌云宗失手，加之前阵子前我做了个梦，雾蒙蒙一片看不清楚，思来想去，实不利我。”
　　前阵子谷主亲自出手，依着数十年前的测算，本该十拿九稳，谁知铩羽而归。回来之后鹿雅面上不显，大长老看得出那温和底下压着的不是恼怒，是警惕。
　　加之今日气运陡变，连预知都失了凭仗。
　　种种事叠在一处，不得不防。
　　“风向有变，咱们继续藏一藏，瞧瞧这局势里究竟变了什么。”


第225章 
　　凌云山。
　　林子里有动静。
　　一双惊惶的眼睛出现了。
　　四蹄踏碎枯枝，一蓬蓬雪沫扬起，落下。
　　山峰上铲雪的女娃娃放下雪铲，朝着崖边走了几步，入得练气，她已能看很远了，瞧见一只小鹿从结界边缘闯入，好奇地扒着崖边的石头，探头往下看。
　　小鹿冲雪惊林，身后脚步声愈发清晰。
　　弓弦响。
　　箭擦着鹿身飞过，钉在树干上，嗡嗡地颤。
　　小鹿脚步不停，一头扎进更深的林子里，雪从树梢砸下来，盖不住猎人的喘息。
　　寻不得鹿，憨厚面容的猎人擦擦额头，脸蛋冻得红，眉头亦紧皱。
　　前头是仙人们的地界，追到此处，实在不敢再追，徘徊良久，叹息着离开。
　　“又在偷懒！别看了，掉下去可怎么好，师姐可不管你噢。”说话的人往崖边扫了一眼，“崖边我扫，你的地儿，在那边呢……”
　　女娃娃回过头，笑道：“师姐，你说柳师姐的结界咋这么厉害，分得清妖物和野兽。”
　　“这你就不懂了吧……”唐糖把雪铲往雪里戳了戳，倚着铲杆笑，“师姐也不知道，阵法我学的头疼，半点学不下去。你要是感兴趣，我还有几分书，可以送给你。”
　　雪落在她们身上，薄薄的，谁也不掸。
　　“真哒？那我现在就要，回头师姐你又不认账了！”
　　“嘿！我什么时候不认了……”唐糖抓抓脸。
　　“上回说好了帮你捡灵草就请吃糖的，师姐你就装糊涂！”
　　“那不是最近山里戒严不给出去嘛……行行，你这就去我房里拿，就在进门第二个柜子里头，你翻翻，一摞写有阵法的便是。”
　　女娃娃欢呼一声，雪铲往旁边一丢，蹦蹦跳跳往山下跑。跑起来嫌头重，把雪帽扯下，头颅散着热乎乎的白气，软而蓬的发丝瞬间便冻成一缕缕。
　　“戴帽子！”
　　身后传来一声喊。
　　小丫头没回头，跑得更快了。
　　唐糖见状，伸手掐诀，帽儿飞起来，朝着跳跃的小师妹头上盖，“今儿风这么大，头疼有你难受的！”
　　“重嘛！”
　　大大的雪帽被小手愤愤拉扯，唐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刚学扫雪时的日子。
　　——你怎么没戴帽子？
　　——捂着头好重。穿少了会很冷，穿多了，雪铲都要举不动了……
　　——下次要记得戴。
　　这帽子确实重啊，重这么多年了，她要不要跟长老提一句，改良一下呢？
　　想着想着，唐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她早已过了戴帽子的时候。
　　“重也戴上！”
　　唐糖摇摇头，提高了声音，并指一勾，雪帽终于追上人，随即牢牢扣到小师妹头顶，师妹的嘟囔声只不去听，并指又勾了勾，把帽沿往下压了压，压得严严实实。
　　而那误闯结界的鹿，在结界边上徘徊了一会儿，忽将脖颈略略一伸，睫毛密密地开阖着，水汪汪的眼睛晕晕地转了一转，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人，替它挠了挠颈子。
　　树叶筛落一片细雪，化在小鹿的柔软皮毛间，又给什么拂去。
　　凌云宗石碑前，不知何人放了一坛酒，已被雪掩了一半。
　　寒山路远，扫雪的人也不曾看见人来。
　　雪又落了几场，那坛酒便再也看不见了。
　　*
　　西南。
　　张月鹿的蹄子在半空中蹬着，蹬得空气都起了波纹。
　　魔眼炸开，梳齿融毁。
　　它没有逃，只是不断朝着厄勒沙的方向弯下头，或许它的角就快点到了，可这样的想法，终究无法实现。
　　树影遮天蔽日。
　　阳光斑驳的碎在它的眼睛里。
　　很轻的“噗”一声。
　　张月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属于它的力量之源，自眼前滑落。
　　没有了鹿角，张月越发没了原型，模糊成一团漆黑丑陋的怪物。
　　万物将死，难免怏怏。
　　张月鹿的迷惘终于清醒，生死之间，属于它的轮回幻象，也正从那青面獠牙的巨门后招手。
　　不同于人类死亡的美好幻觉。
　　或许是距离西南太近，冒犯幽冥，作为妖怪的张月鹿，逆着时间，回到了它最绝望痛苦的一天。
　　西南的花白了又红，带走了张月鹿的性命。
　　那一晚白色的月亮变红，也足以叫张月鹿的泪水决堤般流下。
　　月亮的灵气断绝了。
　　它再也记不清哪片林子长什么菌子，哪条溪水几月有鱼，哪块石头底下藏着野兽的脚印。
　　嫩叶和苔藓不再清甜。
　　脑袋很痛，人肉闻着很香，可那时的人嚼起来是烧焦的泥，远不及后来软弹。
　　不多吃一点，痛苦难以平复。
　　为什么都要变红？
　　如果不变的话，它就能跟在那谁身后继续吃果子了。
　　变成骷髅的鹿头重重摔在地面，幽幽的黑洞里，映出亢金的怒吼，心月狐的嘱咐。
　　它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大人。
　　可喊出来的，只是一声细细的、委屈的呜咽。
　　像小鹿。
　　一风消散，张月鹿化为飞灰，一块红色的石头骨碌碌落在地面，被摩尼树的枝条献宝似的卷起，递到了西南新任的圣女厄勒沙面前。
　　厄勒沙并无触碰，只是凝神看这石头，觉着似曾相识。
　　只是记忆里，这石头该是透明的。
　　她伸出一根指尖，一道红光照耀在石头上，削掉一小块烤了烤，那石头碎片的妖力抵抗着，随着妖力不济，缓缓变为透明。
　　“红的月灵石？”
　　厄勒沙皱眉，下意识想召出纸鹤，给柳月婵传个讯息。
　　手一抬。
　　放下。
　　将长槊掩于身后，厄勒沙站直身体，目光从四周惊魂未定的西南百姓身上缓缓扫过，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将气息调匀。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与柳月婵有几分相似。
　　或许下意识里，她也在学着心上人的样子，斟酌着措辞。
　　“诸位不必惊慌，妖物已伏诛。”
　　厄勒沙的声音不大，但能清晰地落在西南每个人耳中。
　　不再是往日那般张扬、恨不能让天下人都知晓自己作为的语气，而是温和从容，带着抚慰之意。
　　她甚至走到身旁一株摩尼花树下，伸手摘下一朵红花，簪在鬓边。
　　让那些周边见过她，曾以为她只是普通教徒的人知道，她不是什么带来惊涛骇浪的鬼怪。
　　是那个偶尔会在街边买一朵红花来簪的熟人。
　　“吾名厄勒沙，已承圣女之位。”
　　“师从赫兰圣女多年，为隐者继任，与往年无异，只是早了些。”厄勒沙语气愈发柔和，微微挺起胸膛，郑重许诺，“西南有我，天塌不下来。”
　　“前圣女赫兰奴亦无恙，转任桫椤大长老。诸事如常，不必多想，三日后，举行新的继位大典，桫椤大长老会亲临。”
　　说罢，厄勒沙转向身侧护法，语气从安抚转为吩咐，依旧不疾不徐，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去传我的令，即刻清查西南境内，看有无妖族余孽潜伏，被妖物所伤之人，送医馆让修士诊治，分文不收。损毁的屋舍，器物，一一登记，明宗弟子出工修缮，三日内恢复原样。”
　　“是！”护法躬身领命。
　　说罢，厄勒沙有些意犹未尽，若是按照从前的她，难免觉得不够威风。可念及心中那人，又觉得如此处理已算妥当，很有个沉稳可靠的样子，花色骤变再变，前所未有，眼下还是安抚人心为先吧，妖物伏诛已是立威了。
　　在诸护法、教徒簇拥下，厄勒沙转身回宫。
　　那枚收好的月灵石，她决定亲自查探。
　　如今她成了圣女，在教内权限便更大了，待她整合西南的力量，得到更多情报，重塑根基，以月婵的性子，她一定能有机会再去到月婵面前，提供支援，共享情报，然后……
　　然后她便真诚道歉，用行动证明她有多爱她！
　　共谋大事，并肩作战！
　　让柳月婵对她的智慧和感情，沉稳和担当刮目相看！
　　之后，或许月婵无情道法不顺，她就可以搞点幺蛾子，让月婵放弃修无情，唤醒旧情，攻心为上，故地重游，以命相护，告诉月婵珍惜当下，让她们相爱的岁月成为彼此最璀璨的时光，然后然后……
　　想着想着，厄勒沙想美了。
　　露出属于红莺娇那几乎笑歪了嘴的嘚瑟。
　　只是没嘚瑟多久，知道自己白日做梦，一点成果都没有，就又想远了，而现实是凌云山里那双冰冷的双眸，顿时摧心瘪嘴，肩膀都垂下。
　　*
　　山脚下。
　　丘玉函坐在新改良的镇浪舟上，朝来人挥了挥手。
　　一片柳叶打着旋，悠悠落在舟头。
　　法衣撤去，便露出里头的好友。
　　一袭白衣，像月色裁的，又像薄霜凝的，谁能想到是偷溜出宗门的人呢？
　　柳月婵手持阵盘，山上大阵既出自她手，自然困不住她。
　　丘玉函把十八股罔天伞递过去。
　　柳月婵接过来，撑在头顶。
　　伞面一开，风声都静了。
　　丘玉函叹了口气：“唉，我家里，真跟你说的差不离了。月婵，还要多谢你，不然我表哥就……”
　　“不说这些了。”柳月婵轻声截住话头，“玉函，且帮我速去赤水。我疑心附近还有琼崖谷的人盯梢，而我师父……他若追来，便麻烦了。”
　　友人说“麻烦了”三字时，眉目间仍是淡淡的，仿佛说的不是一桩迫在眉睫的事，不过是天要落雨、路要湿鞋。
　　丘玉函虽早知道友人转修了无情道，心里也预备着。
　　此刻见了，仍不免觉出几分陌生，倒不是旁的，只是那疏冷之气，比从前又添了一层。
　　“好！”丘玉函不问她去赤水做什么。
　　小舟如一支箭，飞了出去。
　　风从耳畔过，柳月婵立在舟头，白衣被风兜着，忽而满，忽而收，罔天伞稳稳举在手中，伞沿的穗子飘飘地晃，倒比人自在些。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望着前方，清清冷冷的，像是要去赴一个极要紧的约。
　　又像是顺水行舟，去哪里都使得。
　　都像，都不是。
　　她想，自己应当是主意定了罢。
　　该办的办了，该忘的也忘了，算是圆满罢。
　　只是忘的那一截是自己动的手，如今便有些说不上来。主意是拿过的，但那是没有失忆时的自己定下，前因后果都清楚，却少了一段情绪。
　　一幅画缺了一角，看着空，又不必补。
　　好比一个人替她做了决定，她只消照着走便是，倒也省心。
　　省了心。
　　又生自己的气。
　　她柳月婵几时轮到让别人拿主意？
　　便是从前的自己，也不行。
　　偏生走得合心意。
　　这才是最恼处。
　　若是不情愿，她大可推翻了重来，但这条路，思来想去，她也是肯走的。
　　说不好心中，有几分期盼和兴味。


第226章 
　　“山月来时，赤水不动，平地玉楼琼宇。”
　　嘿黑的山崖间，只有那戴莲花冠、白眉入鬓的道人身上发着微光，缥缈云雾里，瞧不真切。
　　丘玉函不曾想横在赤水之上，竟真有一座巍峨高山。
　　到了这里，好友才告诉她真正的去处。苍山。
　　结阵的杜鹃鸟融成天梯，只有柳月婵能踏上去。
　　丘玉函不是非要知道究竟的人，试着往阶梯上走了走，脚一伸杜鹃便散了。心下为这等浩瀚修为所创的术法惊骇，越是惊骇，越有些放心不下，语声里便带了几分柔婉的关切：“月婵，当真不要我等你？”
　　“不必。”柳月婵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云雾深处，“我大抵会在苍山待很久。”
　　“玉函，你别担心。”她的声音柔了些，“这里我来过。何况你也是偷溜出岛，还是快些回去吧。今日麻烦你了。”
　　丘玉函摆摆手，那意思是麻烦什么，不值当提。
　　对方说“很久”二字时，语气寻常，丘玉函却觉得有几分有种此去经年，后会难期的意味。
　　丘玉函便道：“月婵，这里灵气虽足，但夹杂了无数赤水的锋寒戾气，你自己当心。我实在想不出你如何久住，等你安顿好了，定要原原本本会说与我听，说说你来这里的缘由，我们多传讯。”
　　“好。”
　　“山上的日子，你自己过仔细些。最好能让那位高人给我个通行令，叫我好来看望你。没道理你在凌云宗时我还好拜访，这里就没盏茶吃吧？”
　　柳月婵清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只点了点头，声音透着真心实意的温软：“我会的。玉函，路上当心。”
　　两人作别。
　　丘玉函乘上镇浪舟，慢悠悠地返回。赤水汤汤，烟雨迷蒙，斜风细细，她回头望去，发丝拂过眉间。
　　那月白的背影愈走愈高，渐行渐远，终于没入苍山深处的濛濛云雾里。
　　丘玉函收回目光，催动舟楫，赤水劈开一道浪。
　　山巅那位道人在等月婵上山，而龙淮岛那边，也还等着她悄无声息地潜回去。
　　聚散匆匆。
　　*
　　日升月落。
　　转瞬半年过去，西南这边才零零星星收到些消息。
　　说是凌云宗某人失踪了。
　　哈桑掂量着轻重，虽皱着眉，还是把消息递给了圣女。
　　“什么叫疑似失踪？”红莺娇抬头，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疑似？”
　　“消息准确？”
　　“柳月婵真没闭关？”
　　哈桑刚开口要答，她便已经站起来，连珠炮似的追问砸过去：“凌云宗私下遣弟子出去找，你们才发现？”
　　“还有这个，什么是近日才确认她不在宗门。柳宗主收到她一封信后震怒，将她逐出师门。”
　　红莺娇难以置信，觉得荒谬至极：“这老头怎么敢的！他搞没搞清楚是谁的阵法护住了凌云宗？要不是月婵早有准备，他就是王禄手下败将，说不好要灭门的！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红莺娇真的懵了。
　　她乖乖在西南做圣女，这半年来学着稳重，说话慢三分，遇事先思量，圣女该有的样子她一样一样往身上套，套得自己都快信了。殚精竭虑，处理各方事宜，搜查妖族动态和琼崖谷下落，谁曾想到好好个柳月婵突然没了踪影。
　　来回走了两步，红莺娇猛地回头道：“会不会是王禄的阴谋，他把月婵抓走！柳震无能带回，就瞎胡闹！”
　　“柳宗主应该不至于胡闹到这份上。”哈桑语气尽量平和。
　　红莺娇的眼睛如果能喷火，此刻会把大殿烧穿。
　　“我去凌云宗。”
　　红莺娇说走就要走，脚步带风地往殿外走。
　　殿门却走进一个身影，正是新任的桫椤大长老，前任圣女赫兰奴。
　　腰间长鞭垂落，步履不疾不徐，仅仅一个眼神便将殿内侍奉的几人压得低了头。
　　“又去！又去！”赫兰奴话语里压抑的咆哮，很好的体现了她的愤怒，“我收到消息，就知道你又要跑。”
　　红莺娇脚步一顿：“师、大长老……”
　　“她都将你忘了，便是和你了断的意思，你现在去，想去凌云宗转圈丢人不成？”
　　红莺娇反驳道：“那我就干等着吗？凌云宗不找她，我也不找她，她真出事了怎么办，谁去找她！”
　　“你去凌云宗怎么找？往山上走两步，喊一嗓子柳月婵哪儿，然后等她从树后面蹦出来？”
　　“我没有那么蠢！”红莺娇愤怒。
　　“是没有，你是想叫柳震收回成命，不逐人了，把人找出来请回去。”
　　“……”
　　自从知道重生那档子事之后，赫兰奴对红莺娇那点心思倒是比从前理解。但理解归理解，看红莺娇这副失了魂的样子，还是来气。
　　“你总说她聪明。”赫兰奴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嘲，“她给柳震留信，把柳震气得要逐她出师门。一个能让自家师父气到跳脚的人，会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又不是被妖族迷惑的傻子。”
　　红莺娇急道：“不是没这个可能啊，而且琼崖谷的人说不定……”
　　“她是三岁小孩？那丫头的阵法造诣，王禄若真动了手，会没动静？”赫兰奴还是没忍住咆哮出声，“你就没想过她是自己走的？”
　　“怎么可能呢！”红莺娇声音拔高，“她就算自己走，也不至于被逐出凌云宗啊！一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怎么不可能。”赫兰奴打断她，“不过是被逐出宗门而已，你慌什么？”
　　赫兰奴重重摆手，让殿内的人赶紧退。
　　殿门合拢，只剩师徒二人。
　　“你这孽徒，前世都叛教了，没送过信给我吧？她还有闲心给柳震递话，自有她的道理，轮不到你操心。”赫兰奴嘴角挂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冷笑。
　　“被逐出师门，正好断了明面上的牵绊，做事更方便。”
　　“这叫心有成算。”她话里有话，“不类旁人莽撞。”
　　红莺娇自从坦白重生叛教的事情后，总觉得自家师父有股子气压着找机会撒，只是因为事情太多要处理没工夫搭理她。
　　这会儿显然是有空了。
　　吼不过，红莺娇开始冷静。
　　“师父，你能不能不要嘲笑我了。”红莺娇眼神发虚，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我真的很着急。月婵对宗门感情很深，她被逐出宗门一定很难过的……”
　　“你不值得嘲吗？”
　　赫兰奴忽然横眉，一掌拍在桌上，可怜的桌子瞬间裂开。
　　“正是因为你瞻前顾后，犹豫回避至此，才落得今日。”赫兰奴每个字都像刀子似的往红莺娇心口戳，
　　红莺娇面色发白，嘴巴动了动，正想争辩几句，赫兰奴突然逼近一步，目光如刀：“其实你心里清楚她没事，但你就是受不了。受不了她不告而别，只字片语都不给你，挪了地方，叫你想去她面前讨嫌都找不着人……”
　　人艰不拆。
　　红莺娇简直想哭。
　　想说的话直接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赫兰奴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的火气烧了烧，又硬生生压下去几分。到底是姐姐的女儿，她早年举棋不定，放任太过，故意将其养成这么个性子，两世回旋镖，谁曾想会误了自己的大事，骂狠了也没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些，却依然冷硬：“不过你既有些悔改，我也给了你这个机会，将圣女给你做了。你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没忘。”红莺娇连忙点头。
　　“没忘就好。”赫兰奴站起身，腰间的长鞭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东西要集齐了，我们的大事还没办。你这个时候跑去凌云宗闹，闹不出什么名堂，还误了正事。”
　　红莺娇一言不发。
　　赫兰奴看着她那副倔驴似的模样，摸了摸鞭子。
　　她向来不耐烦哄人，尤其是哄这个不省心的孽徒，但她心里清楚，红莺娇这性子，越是拦着越要钻牛角尖，得给她指条路。
　　“你好好动动脑子。”赫兰奴走到她面前，语气冷下来，却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命令的冷静，“既然你们都重生回来，她对你……”
　　赫兰奴顿了一下，对柳月婵那丫头，她没什么好感。
　　一个凌云宗的修士，因为感情那点事就选了无情道，连和莺娇合盟抗妖的事情都搁置抛却，说好听叫决绝，说难听就是意气用事。但转念一想，自家这个孽徒更不像话，在她面前好威风，原来面对人家是一副畏缩样子，几次重伤回来，看着就烦，转述而来的话语未必真实，姓柳的小丫头断情的古怪，指不定怎么拿捏她，落得个为情所困的苦果，实在碍眼。
　　如今急成这个样子，早干什么去了？
　　不对，早也急，更不成个样子！
　　赫兰奴心里骂了一遍，压着火气继续道：“她对前世的记忆，比谁都清楚。她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消失，就一定有她的道理。你与其去凌云宗闹，不如想想这世上，谁有可能知道她的下落？”
　　红莺娇一怔。
　　“她既然消失，还留了信，自然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赫兰奴解释给她听，“你想想，她有没有什么好友，是连这种秘密都能托付的？”
　　红莺娇的瞳孔骤然缩紧。
　　丘玉函。
　　“看来你想到了。”赫兰奴见她神色变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那就去找那个人问。别去凌云宗丢人现眼。”
　　“丘玉函若是不肯说呢？”
　　“姓丘？龙淮岛的人。呵……那是你的事。遇见这姓柳的，你就方寸大乱，脑瓜子也注了水。”赫兰奴腰间的长鞭在地上拖出一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只提醒你一句，妖族抓你不成，最近动作不小。你和姓柳的既然结过盟，她若还记着这事，就不会真的撒手不管。”
　　“好好盯着妖族那边的动静，说不定，她自己就冒出来了。”
　　说罢，赫兰奴伸手抚上红莺娇眉间，沉思道：“你我之事，快到头了。明日我入魍魉之都，你在外，要稳住。”
　　“这么快？”
　　“前日嫌慢，今日又嫌快。”赫兰奴额头青筋直跳，“我警告你，该找人找人，该做事做事，你不要乱跑，跑了我就打断你的腿。圣殿养那么多人，不是摆设。探子撒出去，沿她可能去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打听。”
　　她看着红莺娇，忽然沉默了一息。
　　“我从未打算让你做圣女。两世弄巧成拙，是我的错。”赫兰奴声音低了些，目光却更沉，“莺娇，你既重活一回，就把牙咬碎了，把西南未竟之事，成全。”
　　“她与你断情，一半是你自误，另一半，必然是你对圣女之位举棋不定…………”赫兰奴微哂，“你知道她对宗门的看重，她必然也知道你放不下西南，你的性子我前头还觉得有点反复，直到你告诉我，你重活一世，我才通透。”
　　“危月燕撞门，西南不存，你怕了。不把你逼入绝境，你不敢变。可你心里，分明想变。她固然绝情，却也推了你这一把，让你终究能下决心坐这个位子。她能舍，你就不能？”
　　红莺娇脱口而出：“我不舍！”
　　“没出息！”
　　“她活着，你坐镇西南。她死了……”赫兰奴言语笃定，“你更要坐镇西南。若你没有这份定力与心魄，便是她想起你了，你也挽回不了她。”
　　红莺娇欲言又止，甭管谁说她挽回不了，她都不相信。
　　“我知道……可我真的，很想见她。”
　　哪怕她不想见我。
　　红莺娇话语未尽，挂在眼底。


第227章 
　　老梅树下，白眉入鬓，神仪内莹的道人正在炼丹。
　　为新收的徒儿。
　　那宝炉非凡，周身斑驳铜绿间，隐约可见极古的纹路蜿蜒，似是某种早已失传的云篆，一笔一划都承载着难言的道韵。
　　炉身此刻正丝丝缕缕吞吐光华，道道流光如活物游走，将八方灵火尽数纳入其中。纳火熔金，却连一丝烟气都不曾泄出。
　　纵是半点修行不懂的凡夫俗子，见了这炉，怕也要生出几分敬畏。
　　宝炉气韵，绝非寻常。
　　炉中火光忽地一敛，流转不息的光华收归炉身，纹路深处透出一层温润的光泽。
　　莲道人袖手一点。
　　炉盖轻启，七枚丹药浮起。
　　丹体圆润如珠，隐隐有寒光在内流转，煞是好看。
　　莲道人端详片刻，微微颔首，面上露出几分满意。
　　“成了。”
　　他声音不重，尾音含笑，偏过头，看向一旁安静等候的身影。
　　老梅枝不远处，立着一袭素白衣衫的女子。
　　此女正是他的新徒，柳月婵。
　　她站得板正，不言不动，面上瞧不出半分神情，唯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落在莲道人身上。
　　她没有看丹，一直在看人。
　　看莲道人如何将地火收拢，华光引归，炉盖掀开又合上，收丹时右手无名指微微上翘，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身旁器物，其余四指依次内收的手法。
　　每一个动作，都被她收入眼底。
　　莲道人似浑然未觉，笑眯眯地招手：“月婵，过来看看。”
　　柳月婵依言上前，步履无声，微微垂首。
　　莲道人将丹药齐齐收入玉瓶，递到她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丹是专门为你新学的功法配的。功法偏寒，丹性也寒，两相配合，事半功倍。”
　　他说着，往炉中添新料：“这炉先吃着，等为师再炼个十炉出来，你全吃了。丹药吃完那天，为师估摸着，你的修为也该到金丹后期了。”
　　说到这里，莲道人微微眯起眼，白眉下的眸子透出几分认真：“到时候，便可以准备突破元婴。”
　　柳月婵恭恭敬敬道：“多谢师父。”
　　白眉弯成两道弧，莲道人笑着摆手：“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把丹药服了，功法运转三个周天。为师还得接着炼。”
　　柳月婵持瓶退下，行至老梅树影尽头，方才转身。
　　梅枝横斜，疏影落在她背上，
　　她回到房间，将玉瓶搁在案上，未急着开瓶取丹，而是先在蒲团落座，双手交叠于膝上，闭目调息。
　　三个呼吸。
　　柳月婵睁开眼。
　　她将右手抬至面前，五指舒张，而后缓缓收拢，拇指抵住无名指根，食指中指并拢微屈，小指自然回扣，掌心虚含。
　　这是她习练了千百遍的静心凝神手法。
　　指尖微动，灵气自掌心起，沿经脉走，如溪流归川，无声无息地将周身气机理顺。
　　同时她的无名指不自觉地微微上翘，其余四指依次内收。
　　若是有丹炉在旁，她大约会轻叩击身旁的器物。
　　莲道人的手法，与她一般无二。
　　窗外竹影摇来几缕天光，落在柳月婵指尖。
　　她慢慢将手放下，垂在膝上。
　　这套静心凝神的手法是她幼时对灵气的控制不够精微，暗下苦功后养出的一个小习惯，非师门所授，更非传自旁人。
　　不是什么正统的炼丹手法，对炼丹也并无格外加成，只是后来不专修炼丹，便保留了这个无伤大雅的习性。
　　师父莲单人的手法与她如出一辙。
　　这不是一句巧合能解释的。
　　——火焰深处，囚着一朵莲花。
　　柳月婵回想着莲道人与熊天善五分相似的面容。
　　——那火就是为了炼那朵莲花的。我看着它，只一瞬，便像是过了许多许多年。
　　——然后，那莲花……它注意到我了。
　　——他还想收那莲花，但莲花以空间缝隙为引，以我的宝炉为桥，竟引出我的炉火与他对抗，化为丝丝缕缕的华光，抢走了我的宝炉，彻底遁入缝隙之中，失去了踪迹！”
　　——也不知那莲花带着我的炉子去了哪里……
　　“唔。”柳月婵用手背抵着下巴，眼睫微垂，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难得浮起一丝孩子气的困惑。
　　这些巧合，实在很难让她不去在意，装聋作哑。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莲道人。”
　　柳月婵不是第一次拜师，也见过许多别派拜师的仪式。可她入苍山拜师时，问及宗门来历与师父名讳，莲道人只含糊过去。
　　明明是正经收徒，却不让她行礼。
　　甚至在她跪下拜师时，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托了起来。
　　莲道人当时笑呵呵道：“不必多礼，为师不兴这个。”
　　若说是世外高人的随性洒脱，也有可能。
　　但更像是他不想，或者不能受她这一拜。
　　*
　　这日清晨，柳月婵照例在莲道人指导下运转新功法。
　　她盘膝而坐，灵气沿经脉游走。
　　莲道人负手立在一旁，白眉低垂，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神识一直笼罩着她。
　　功法运转到第三十六周天时，莲道人眉心微动。
　　他感应到柳月婵的灵力运行到膻中穴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不是经脉受阻，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河床中央塌了一角，水流在那里打了个旋，然后才继续往前。
　　寻常修士断然察觉不到这等细微之处，但莲道人修为精深，又对这套功法了如指掌，灵气稍有异动他便察觉。
　　他没有立刻打断，等柳月婵运功结束、缓缓睁眼，才开口：“先前我便察觉你灵气运转似有滞涩。若说是因为弃了揉花碎月诀改修九霄功法，也不至如此。”
　　柳月婵没有否认：“师父见谅。我曾为追踪妖气，将一缕魂魄覆于曲溪镇小妖身上，不想修为不济，魂魄离体后再难收回，以致今日魂魄有缺。”
　　“什么？”莲道人神色一凛，“你细细说来。”
　　柳月婵将追踪妖气时割舍魂魄的事一一道来。
　　当时事急从权，妖气隐匿极深，那身边能取得的材料有限，若不割舍一缕魂魄附于其上，根本无法锁定妖族离开的方位。事后她也曾设法召回，但那缕魂魄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任凭她如何感应，始终够不着分毫，何谈取回。
　　“我试过许多法子。”柳月婵摇头，“也曾请医春晖门长老凌波诊治，终究无法恢复。”
　　莲道人听完，伸手搭上她的脉门，灵气探入，细细感应片刻，面色渐渐凝重。
　　“世事无常，你怎可如此莽撞，竟将魂魄舍去……”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大概在每个师父心中，徒弟伤了自己的故事都难免莽撞，“突破元婴本是十拿九稳，缺了这一缕，便只剩下十之一二的把握，凶险无比。”
　　柳月婵道：“不曾想还有十之一二，倒也不错，多谢师父了。”
　　上一世她并未突破元婴。
　　重生之后，竟还能争得这一二分的机缘，即便因割舍魂魄而折损了几成，落子无悔，还是赚了。
　　“这有何可谢！”莲道人摇头。
　　柳月婵继续说：“师父为我炼制的丹药，助我平稳过渡，能这么快恢复金丹修为已是意外之喜。若无师父指点、更换功法，金丹后期便是我的极限。如今能问道元婴一二，我心中更是欢喜不尽。况且……”
　　柳月婵双眸含笑。
　　“那缕魂魄虽然召不回来，我的感知却比以前敏锐了许多。用阵法追踪妖气之时，方圆百里内细微的妖气波动，都能追溯片刻。若对上妖卫……”她抬眼看向莲道人，语气诚恳。“也不似从前一叶障目，想想以后的日子，大有可为。”
　　莲道人却无法释然。
　　他皱眉负手立在老梅树下，殿内静穆，梅枝疏影横斜，不见风霜。
　　“还有一个法子。”他忽然开口。
　　柳月婵抬头看他。
　　莲道人的目光落在远处：“月婵，你可知道崇灵寺？”
　　“知道。”
　　柳月婵当然知道。
　　中都以南与西南境接壤处，上古战场旁，灵庸城中心的千年古刹。
　　她去过。
　　和……
　　和谁？
　　她？
　　忘了的人，也没有旁人了。
　　记忆是残缺的。
　　心情倒像是旧衣上洗不掉的污痕，印在那里不疼不痒，屡屡叫她觉得不妥帖。
　　似乎是一段还算愉悦的回忆。
　　也只剩下“似乎”了。
　　而寺庙的牌坊楹联“婆娑有尽莲台在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此刻在心底翻出，不断回荡，如暮钟撞空山，一声追着一声，令她皱紧了眉。
　　“崇灵寺的暮鼓晨钟，能让修士心中戾气消散。不少金丹元婴修士专门前去圆满心境，以求突破……”柳月婵有些恍惚，“徒儿也曾有此意。”
　　九霄。
　　九霄。
　　回忆至此，柳月婵忽然想取出自己的冰心莲一观。
　　她知道萧战天有大气运的人，得过许多好宝贝，甚至可以说，世间至宝无不被他囊入手中。她曾暗暗觉得，冥冥之中，但凡萧战天用得上的灵药财宝，最后都阴差阳错地归了他。
　　那为何，冰心莲这样的宝贝，两世都安安稳稳落在她掌心，被她炼化、收入囊中？
　　冥冥之中，是不是也有一只手，为她留了这样东西？


第228章 
　　正值春日，前来崇灵寺上香祈福的人颇多。
　　城中街道上人来人往，香客、商贩、修士混杂其间，倒也热闹。
　　远处崇灵寺的飞檐在晨光中若隐若现，隐隐有钟声传来，浑厚悠远，在整座城池上空回荡。听着那钟声，行人心中莫名安定。
　　寺中灯火通明，佛像庄严。
　　十几个僧人正在殿中做晚课，诵经声低低回荡，与檐角风铃的声音交织。
　　柳月婵与莲道人抵达灵庸城。
　　两人没有去前殿上香，径直绕到后殿，请知客僧通报方丈。
　　“施主，”知客僧见怪不怪，“崇灵寺晚间不接待香客，请回吧。”
　　莲道人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贫道与徒儿不是来上香的，是来借金钵难的，还请速速通传。”
　　知客僧看了莲道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面前这个白眉道人站在那里，明明什么气势都没放，方才还不显眼，此刻却像一座山立在那里，让人本能地生出敬畏。
　　寺中屏蔽修士术法的能耐，奈何不了这样的人物。
　　“两位施主请稍候，贫僧这就去通报。”
　　片刻后，知客僧匆匆回来，神色恭谨了许多：“两位请随我来，方丈有请。”
　　莲道人踏入大雄宝殿的瞬间，殿中的灯火齐齐晃了一下。
　　诵经声停了。
　　十几个僧人齐齐抬头，看向门口这个不速之客。几个年轻僧人下意识地按住腰间法器。
　　莲道人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他要借金钵难一用，为徒弟渡回失落的魂魄。
　　“……这是贫道的一点心意，一卷上古佛经残卷。贫道用不上，放在大师这里或许更有用处。”道人说得很客气，语气温和，态度诚恳，末了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施主，”方丈双手合十，并未接玉简，只是平静道，“金钵难乃崇灵寺镇寺之宝，自开寺以来，从未出过寺门。施主若是来礼佛的，贫僧扫榻相迎。若是为换取金钵难而来……”
　　“贫僧恕难从命。”
　　莲道人眉目温和，轻轻捋了下分成三缕梳理整洁的白须：“不换不换，是送礼，礼尚往来嘛。金钵难我不外借，这是小徒柳儿，我带她来，本就是让她留在寺中用一用的，用完就走，绝不耽搁。”
　　方丈看着他，又看了看柳月婵，目光在她覆面的白纱上停了停。
　　“施主，”方丈缓缓开口，“金钵难确有圆满心境、消解戾气之效，能助人渡过心魔。但施主所言渡魂之事……贫僧不知从何说起。”
　　“大师，明人不说暗话。金钵难初建寺时渡的是亡魂，这桩事瞒得了外人，瞒不了我。”莲道人笑眯眯从袖中拿出小小的拂尘，往方丈方向轻轻拂了下。
　　方丈自知难敌，甚至连抵抗之心都生不出，既不带出寺，不敢再拒，双手合十道：“施主既知此事，贫僧也不隐瞒。金钵难确实曾有此用。但那是数千年前的事了。自妖族大举入侵、寺庙被毁，金钵难便一直在抵御妖气、镇压怨魂，保护四周百姓，日夜消耗，佛光早已不如从前。”
　　他看向柳月婵，目光中带着几分歉意：“渡魂之事，金钵难未必还能做到。即便勉强一试，也未必能成。贫僧并非吝惜此物，只是不愿施主抱了希望，到头来却……”
　　“大师的意思小老儿明白。”莲道人摆了摆手，眼中隐有悲色，“成与不成，试过才知道。若是连试都不试，那才是真的没辙。”
　　方丈看着他，又看了看柳月婵，终于叹了口气。
　　“施主执意如此，贫僧不敢推辞。金钵难……可以在寺内借给施主的徒弟使用。但不能离开崇灵寺。能否渡成，贫僧实无把握。”
　　莲道人扬手，示意柳月婵过来：“好徒儿，还不快来谢过方丈。”
　　“多谢方丈。”柳月婵走近，恭恭敬敬地向方丈行了一礼，“师父为我周旋，我心中已是过意不去；方丈肯行此方便，容我在寺中借宝疗伤，铭感五内。”
　　“是我伤重拖累师长，才扰了宝寺清修，实在惭愧。成与不成，日后方丈若有差遣，我自当尽力以报今日之谊。”
　　语罢又是一礼。
　　柳月婵言谈有礼，意态从容，一番谢意与担当尽数道明。白纱覆面，唯余一双明眸，清透如洗。
　　方丈闻言怔了一瞬，到底颔首叹道：“女施主言重。”
　　“金钵需择吉时动用，两位施主且先在寺中住下，待明日良辰，贫僧便为令徒主持渡魂仪式。”
　　莲道人点头：“有劳了。”
　　*
　　第二天。
　　方丈亲自带两人前往藏经阁。
　　金钵难被供奉在藏经阁最深处的密室中。密室不大，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经文，地面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
　　密室中央有一方石台，金钵难就搁在石台上，
　　旁边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
　　金钵难自然是一口钵。
　　不大，钵身上刻着细密的经文，望去并无殊异之处。
　　方丈亲手将金钵难从石台上捧起，放在密室中央的地面上，示意柳月婵在金钵难前盘膝坐下。
　　“施主魂魄有缺，金钵难会以佛光为引，寻到那缕失落魂魄的位置，将其渡回本体。”方丈的声音低沉平稳，“过程中施主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那是金钵难的渡魂之力在梳理你的神魂，不必惊慌。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抵抗，让它过去。”
　　莲道人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微微点了点头。
　　方丈在柳月婵身后盘膝坐下，双手结印，低低念诵。
　　金钵难开始发光。
　　不是突然亮起来的那种，而是慢慢地，透过那些细密的经文，一点一点地向外扩散。钵身发出嗡鸣。
　　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柳月婵感觉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那声音共振。
　　从骨骼到经脉，从血肉到神魂，无一不在震颤。
　　那声音穿透了她。
　　不是穿透身体，而是穿透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尘封已久的密室，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那些被遗忘的、被压制的、被刻意忽略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被照亮了。
　　她看到了。
　　画面很碎，像是被人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场景，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每一块都清晰得刺眼。
　　“月牙儿。”
　　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孩子，你命苦，不该来，唉。”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在叫她，似有哭声，听不真切。
　　柳月婵的心口开始疼。
　　一种沉沉的、滞滞的酸涩，漫上来，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
　　心口酸得发苦。
　　一双模糊的手，将她放在地上。那只手停留了一瞬，随即抽离。
　　她那时太小了，不知道什么叫抛弃，只是突然慌张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线，那根线连着某个温热的、安稳的地方。
　　线断了，她就要哭了。
　　就在那时，一阵柔和的气裹住了她。
　　云气舒卷，一层一层，环绕在她身旁。不是天上的云，而是从她身体里生出来的，淡淡的，绵绵的，把她托住。
　　翻涌的云气叩门。
　　嘎吱一声。
　　“谁呀？”
　　“唉哟，天杀的，谁又扔个孩子在这里！”
　　“让开让开，我看看……”
　　“这分明画的就是月亮嘛，弯勾勾，就叫月牙好了。”
　　金钵难的嗡鸣声渐渐升高，从低不可闻到震耳欲聋。那声音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柳月婵能感觉到。
　　那缕割舍出去的神魂，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动了。
　　它正在归来。
　　归途之上，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阻拦。
　　金钵难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
　　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光华敛入钵中，嗡鸣消散于空气，密室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唯有长明灯的灯火仍在微微摇曳。
　　“今日时辰已过，此后每日此时来此一试，七七四十九日可见分晓。”方丈念了声佛号，“平日里暮鼓晨钟，亦有助益。若到时仍不成……贫僧也无力成全。”
　　*
　　崇灵寺附近的一处密闭的铁匠铺里，紧闭的店门内，一处长长通往底下的石梯往下，便是一处魔教驻点。
　　炉膛内火苗直蹿，提勒光着上半身大汗淋漓，不断翻动捶打发出“当~当~当~”声。
　　炉火映着他的脊背，一起一伏。
　　他擦了擦汗，低头看看手里的成品，拍了拍肚子，腹语里透出几分满意。
　　“还是这灵庸城的白绝草汁好，拉风锻打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暮鼓晨钟听着，人心也静，锻造起来更专注。
　　“熊岛主，您看我这一手怎么样，还满意不？”提勒望向旁边同样在炼器的老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熊岛的著作，我都快翻烂了。《天工造物》和《善武兵器谱》，读着就像仙人抚顶，字字句句都让人开悟。”
　　“当然，跟您亲自指点比起来，那又不算什么了。您肯点拨我一二，是我提勒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要不这样，我干脆拜您做义父！”
　　“往后一辈子听您教诲。您看行不行？”


第229章 
　　炉膛内火苗直蹿，映得两人脸上都烘了层暖色。
　　熊天善正捧着一件刚锻造好的物件端详，闻言手一顿，抬起头来，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
　　提勒一脸真诚。
　　“义父？”熊天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他活了大半辈子，炼器炼得天下皆知，来求他指点的人多了去了，但从来没有人说要拜他做义父。
　　这孩子，是真把他当亲人了。
　　“提勒啊。”熊天善放下手里的物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老夫没有那么大的儿子。你若真愿意……”
　　他的眼眶竟有些发红。
　　“那从今日起，你便是老夫的义子了。”
　　提勒大喜过望，当即哐哐三个响头。
　　“好好好。”熊天善一把扶住他，连连拍肩，“往后你好好炼器，便是对老夫最大的孝心。”
　　提勒连连点头，站起来时眼圈也红了，嘴里念叨着：“义父！义父！往后我天天给您打下手，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打铁我绝不拉风！”
　　“你这孩子，太实诚了，难得又有天赋，又肯下苦工，还爱听小老儿念叨。”
　　“义父所言字字真章！句句金玉！儿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刻在骨上！”
　　两人紧握双手，空气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就是提勒的声音略显沉闷，用腹语笑还是有些逗趣了。
　　笑了好一阵，熊天善才收了声，低头看看手边所剩无几的材料，皱了皱眉。
　　“提勒啊。”
　　“义父您说！”
　　“白绝草汁不够了，铜精也缺。”熊天善翻了翻材料筐，叹了口气，“老夫来时带了不少，没想到用这么快。你这锻造的手艺是上来了，消耗也跟着上来了。”
　　提勒挠挠头，嘿嘿一笑：“那是义父教得好。我这就命人送材料来。”
　　“少拍马屁。”熊天善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是翘着的，“不劳烦了，我在这里这么久了，也该出去透透气了。走，陪老夫出去买点材料。灵庸城虽说不大，但好东西不少，尤其是那些灵植铺子，别处买不到的这里都有，就是家家都特别贵。”
　　是特别贵还是被宰了，提勒心中寻思着，行动半点不迟疑，二话不说，套上外衫道：“义父请，儿子给您开路！”
　　“开路什么开路，大白天的又没人劫道。”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您可是修真界第一炼器宗师，万一有不长眼的撞上来，那不是他倒霉，是儿子心疼！”
　　“行了行了。”熊天善笑着摇头，负手往外走，面对提勒张口就来的吹捧非常受用。他虽遇见过许多人，但这样身残志坚、虽哑但勤、对他话句句放在心上的年轻人，他如何不欣赏呢。
　　两人出了铁匠铺，沿着灵庸城的主街慢慢走。
　　熊天善走走停停，一会儿在摊前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遇到感兴趣的就和摊主聊几句，聊得高兴了还帮人家鉴定一下物件真假，把摊主乐得合不拢嘴。
　　提勒跟在后面，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个纸包，全是熊天善挑的材料。
　　真好东西没几个，全是些山顶洞人当久了的熊岛主没见过，但这些年时新的小玩意。
　　“义父，前面有家灵植铺子，看着不小，要不要进去看看？”
　　“嗯，进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铺子门口，熊天善忽然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飞檐上。
　　那是崇灵寺的方向。
　　“……嗯？”熊天善微微眯起眼，白眉轻轻动了动。
　　“义父，怎么了？”提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寺庙的轮廓，不明所以。
　　熊天善没有立刻回答，他捻了捻胡须，然后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没什么。走，进去看看。”
　　两人进了灵植铺子，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转了一圈。
　　熊天善看了几样稀罕的材料，又和掌柜的聊了好一阵养植心得，聊得掌柜的眼冒金星，最后熊天善还不打算买，掌柜差点没赶人。
　　买完材料出来，天色已经近午。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过崇灵寺山门前时，熊天善又停下了脚步。
　　这次他看得更久了些。
　　“……崇灵寺。”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老夫年轻时来过一次，那时候的方丈还年轻，现在已经圆寂了吧，他虽勤于修行，奈何资质有限，人也笨，而且……”
　　“没听说死了，应该还活着。”提勒忙道，“义父是想找方丈叙叙旧？”
　　“也没旧事可叙。”熊天善摇了摇头，他想叙旧的可不是人，“主要是这崇灵寺不是有个金钵么？那等法器的炼制，你就没想看一看？原本我和那方丈是约好的，可恨啊！我遇着一个大骗子，将那骗子引为知己，误了许久事。这些年兜兜转转，漂泊在外，竟把金钵给忘了。”
　　熊天善咂摸了一下嘴，颇有些遗憾：“如今你我都为圣教办事，也不好暴露身份去看，真是可惜了。”
　　提勒没有接话。
　　他也没办法硬闯寺庙。
　　况且作为圣女的左护法，他不想横生波折，耽搁了圣女的安排。
　　他和熊岛主，都是来此为圣女炼器的。
　　圣女这些年陆陆续续不知从天南地北弄来许多几乎绝迹的好材料，又不放心全交给提勒一个人炼，不知怎么运作的，竟请回了消失许久的熊岛岛主熊天善！
　　提勒佩服不已！
　　熊天善不肯回熊岛，身上谜团不少，圣女也派了许多人在暗处保护他二人。
　　提勒的任务就是哄好熊岛主，让熊岛主多多出力，和他一起大炼特炼，为西南鞠躬尽瘁。
　　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提勒说起灵庸城的饭菜。
　　和熊天善相处久了，他知道这位老宗师曾被困在某地很久，外头的吃喝玩乐许久不曾接触，心里早有想法。
　　他挑了几家口碑好的酒楼，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谁知这一说，倒提醒了熊天善另一件事。
　　“我记得崇灵寺的斋饭也很好吃的。”熊天善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道，“我从前吃过一回，竟还有些想头。走，我们去尝尝。”
　　提勒自无不可。
　　圣教护法以上都提倡吃素，他当年没被选为护法时无肉不欢，后来看圣女严格遵守，因效忠之心便也跟着严格食素。再后来圣女不知怎的想通了，偷摸吃荤啃鸡腿，桫椤大长老私下也放纵圣女，他便跟着偷摸开荤。
　　荤食百般花样，样样好味。
　　但要说素食能做的多好？他可不信。
　　何况这里都是凡物，非灵米灵植的蔬菜。
　　“真香！”
　　提勒大口扒菜，险些咬到舌头。
　　谁能想到这寺庙的斋饭会这么好吃？
　　花菇、口蘑、土豆、竹笋、木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烩在一处，竟格外鲜美。腌萝卜脆嫩爽口，冻豆腐炒蜜豆清甜相宜，豆芽芹菜辣椒调成的素三丝鲜辣开胃。最妙的是那道糖醋莲藕，外酥里嫩，吃得新出炉的“父子”二人畅快不已。
　　因崇灵寺能屏蔽修士术法，二人为了遮掩身份，只戴了几个无需灵气驱使便可改变面部肌肉的器具。如今一个肥头，一个大耳，吃相太促食欲，排队的人又多了些。
　　吃饱喝足，提勒本打算再打点腌萝卜吃，眼睛一眯。
　　那排队打饭的人中，好似有个熟悉的身影。
　　还不等他开口，一旁熊天善吃美了抬头，瞧见那面带白纱，格外有气质的背影，面露喜色，一张嘴就要喊人：“啊呀，这不是……”
　　提勒忽然扑上去，一把抱住熊天善，声音之大、动作之猛，把周围几张桌子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我的个亲义父哎！”提勒声泪俱下，“儿打小没爹没娘，孤苦伶仃，今儿个能与义父同桌而食，如家人团聚，儿心里头又欢喜又难过，实在是情难自已、涕泪横流啊！”
　　他边说边给熊天善使了个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熊天善愣了一下。
　　他没能领会那眼色的含义，但确实被转移了注意力。
　　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泣涕涟涟”的义子，熊天善心头一酸，眼中竟也跟着泛起了泪花。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抚上提勒的额头，声音微微发颤：
　　“好孩子……苦了你了。往后有义父在，你再也不是孤苦伶仃的人了。”
　　提勒趴在熊天善肩上，余光瞥向那个白纱背影。
　　那道身影已经端着餐盘走远了，消失在后殿的转角处。
　　他缓缓松开熊天善，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脸上还挂着感动，眼底却十足兴味。
　　那不是柳月婵么。
　　提勒到底是左护法，虽说领了炼器的令，但消息半点不落。他还时刻盯着暗宗的动向，好随时与圣女汇报。
　　圣女对柳月婵那股在意劲儿，旁人瞧不出来，他提勒跟了这些年，还能瞧不明白？
　　当初柳月婵说不见就不见了，连个消息都没给圣女透露，两人指不定有什么矛盾。后来凌云宗又莫名其妙将人逐出师门，圣女派了多少人去找，一无所获。
　　如今倒好，人就在眼皮子底下，白纱遮面，安安稳稳地在庙里吃斋。
　　打完菜还被知客僧恭恭敬敬请入后殿去了。
　　崇灵寺的斋饭向来只在如意斋食用，便是修士来了，也得和凡人百姓一样安坐，何曾有过这等例外？
　　有古怪。
　　如今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个接触法，是佯作不知，还是上前搭话？
　　打草惊蛇跑了怎么办，他可不能替圣女拿主意。
　　得赶紧报上去。


第230章 
　　灵庸城外。
　　漓江畔，红衣为江风所拂，猎猎而动。
　　收到提勒的信，红莺娇便让分身赶来了附近，真身仍坐镇西南。
　　江水倒映，分身与本体一般无二，眉间明媚弧度亦分毫不差。
　　从前那只传讯的老鹰总算长进了，继承圣女后实力大增，如今分身的实力，约有她真身的一半。
　　心中一动，分身会意，便化作一道红影，奔向崇灵寺。
　　凌云山一别，她问柳月婵叫什么名字。柳月婵没回答，她也不恼，只说“不说就不说呗”，又说“那下次见面，你再告诉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还有很多机会见面。
　　等自己变好，等时机成熟，等到下一次，不管柳月婵告不告诉她名字，她都要把该说的话说出口。
　　可红莺娇没想到，柳月婵也有从凌云山消失的那天。
　　也许下一次，就没有再见的机会。
　　这么多年，若不是她死缠烂打，也许两个人早就走散了。
　　该早说出口的。
　　崇灵寺。
　　斋饭吃了几口，柳月婵便放下了筷子。
　　没有灵气的食物，于修行并无益处，浅尝个滋味，也和想的不同。
　　许多年前她来过这里，吃了一顿很满足的饭。
　　身边的座位是空的，但她记得自己曾对着那个方向说过什么话，对方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连那个人的轮廓都是模糊的，只记得当时心中快活。
　　耳边似乎还能响起萝卜的咯嘣声。
　　可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却也平平。
　　或许不是斋饭不好吃，是那个让她觉得好吃的人，已经模糊成了影子。
　　柳月婵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前甚喜民间酒肉吃食，如今失了兴致。
　　庭院里有一棵老银杏，春日里新叶嫩绿，风一吹沙沙响。
　　模糊的影子就是红莺娇吧。
　　有时忘却，反是记得。
　　忘了就是忘了，不必深究，也不必捡回来。
　　前尘已逝，来者不可追。她来崇灵寺，是为疗疾，不是为吃斋。
　　一点好奇，竟成庸人自扰。
　　柳月婵起身，将餐盘端去回收处，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客房。
　　崇灵寺的钟声在暮色中敲响，浑厚悠远，一波一波地荡开。她听着那钟声，心中隐隐绰绰的模糊影子，也渐渐淡去。
　　转过回廊的转角，一个人站在她的客房门口。
　　红衣明艳。
　　柳月婵脚步微顿，旋即如常。
　　红莺娇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却透出几分踟蹰，欲言又止，拳头暗握，分明是替自己鼓劲。
　　不过与她说句话罢了。
　　何至于此？
　　柳月婵不解。
　　“柳月、柳道友。”对面的人终于开口，还在觑她反应。
　　红莺娇寻来，倒也不算意外。
　　她知对方已是西南圣女，魔教于此亦有暗桩，只是来得着实快了些。
　　西南耳目竟如此灵通么？
　　那怎生她未忘却此人前，共同搜集消息时，不见这般灵通？
　　做了圣女，行事果然便宜。
　　柳月婵微微颌首，权作见礼，推门而入，回眸望了红莺娇一眼。
　　“进来坐吧。”
　　红莺娇一怔。
　　她没想到柳月婵会这样平静，这样客气，这样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客人。她跟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皱紧眉。
　　柳月婵斟茶一盏，推至红莺娇面前。
　　然后坐在对面，等对方开口。
　　红莺娇捧着茶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柳月婵的眼睛。
　　那双眸依旧清冷无波，倒映着她的影，无半分情绪。
　　红莺娇便又恍惚。
　　“我来找你，是有话想跟你说。”她咬了咬牙，“我喜欢你。不是姐妹之情，是、是如世间夫妻之情。”
　　话说出口，红莺娇整个人都绷紧了。
　　柳月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动作不急不缓，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说完了？”她问。
　　红莺娇愣住。
　　“说完了便请回罢。”柳月婵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你说这话，自觉痛快。但话说迟了，反叫我困扰，何必呢。”
　　红莺娇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难道还指望我回应你么？”柳月婵望着她，目光淡然，“我忘了。你说喜欢我，可我不识得你。红道友，你我如今已是陌路，你想让我如何答复你？”
　　红莺娇没料到是这样的回复，勉强道：“我知道你忘了。可你这么聪明，肯定也知道我从前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离开凌云宗，我很担心。我怕再也见不到你。就算你觉得困扰，我也要跟你说。”
　　“就算你觉得困扰，我也要跟你说……”红莺娇痴痴重复了一遍，“如今你觉得困扰，可我想，从前的你，也是想听一听的。”
　　柳月婵默然。
　　窗外钟声又响了，心却难平，有些鼓噪。
　　她望着红莺娇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无怨无尤，只有一道执拗不肯退让的光。
　　“我很好。”柳月婵开口，十分客气，“道友不必挂怀，各自安好吧。”
　　“好客气。”红莺娇再难忍受，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真是回到几百年前刚刚遇见的时候了。可我不信！你很好为什么要离开凌云宗，你真给柳震递了信？你知不知道，他把你逐出师门了！”
　　“你为凌云宗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红莺娇眼中的心疼无法掩饰，“究竟出了何事？如今……是遇了心魔，还是避甚么人，怕连累凌云宗？你来崇灵寺，总不是为上香罢？这里一点都不灵！”
　　上香？
　　柳月婵喊望着红莺娇，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难言之意。
　　这人，这个她忘了的人，说起话来怎么这样跳脱，怎么会觉得她是来上香的？
　　昔年相处，该有多么浅薄。
　　难怪她们会分开。
　　念及此，柳月婵惊觉自己一直在莫名贬损对方，试图掩盖自己对这个人动过心的事情。
　　她与红莺娇如今是陌生人，脾性种种也不知晓，都忘了。
　　便是断情有因。
　　如何下这样的论断？
　　柳月婵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情绪压下去，再抬眸时，神情已复平静。
　　“我拜了新师父，另修功法。凌云宗之法，与我不甚相合。”
　　红莺娇愣住。“你……拜了新师父？”
　　“是。”柳月婵点头。
　　红莺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陪师父拜访一位故友。”柳月婵道。
　　声音很平，听不出破绽。红莺娇看了她片刻，信了。
　　“那你新师父是谁，你们在哪里久住？会在这里拜访多久，我要是问方丈几句话，你会恼么。”
　　“昔日情谊已尽。”柳月婵开口，语气平淡，“何不好聚好散？”
　　“我不信你要跟我好聚好散。”红莺娇突然恨恨道，“从前我说你一句，叫你伤了心，你也不会叫我好过。”
　　“你要跟我好聚好散，就不会那么突然选了无情道！”
　　“你分明是忘不了才忘！”
　　“叫我伤心才忘的！”
　　“柳月婵，你忘了，自然就装起了样儿！”红莺娇笃定着，“你若真要了断，便会将诸事安排妥当，至少与我共饮一杯酒。便是散，你也不会这样忘！要我说，你分明对我还有情！”
　　这倒是说准了柳月婵对自己的困惑之处。
　　一时心烦意乱。
　　凌云宗功法出了差错，无论有情无情，那功法既是错的，便都是错的。既是错的，又何须多此一举，特地选一条无情道来修？
　　为何选？
　　为何多此一举？
　　为何偏偏忘了，又给自己留两种讯息。
　　此刻立在烛影摇红的客舍里，对着一个她“不认得”的人，柳月婵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无从辩驳的心虚。
　　只因她越是了解自己。
　　越是明白一切都是自己安排的。
　　就等着这个人来挽留。
　　可心中的骄傲与自尊，又令她绝不肯承认此事。
　　情之一字，既已斩断，面前这人的殷殷切切，落在眼中，便如隔岸观火，又如看猴儿作戏，热闹是热闹的，却与她无干。
　　值得么？
　　面前这个人，当真值得么？
　　要论值不值得，须先动了心，才谈得上值不值得。
　　而她早已忘了，早已斩了，早已将那些扰人的、一并封在了不知名的去处。
　　忘了，何等自在。
　　此人一来，便又鼓噪。
　　她正沉吟间，忽觉自己竟顺着红莺娇的话头想了下去，不由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一声冷笑。
　　三言两语，想将她绕进“有情”的圈套里去。
　　说话颠三倒四、倒也有几分精明，试探她到底忘了多少。西南功法与道门不同，并无出世入世、有情无情之分，恐怕翻遍了典籍，红莺娇也不确定她究竟还剩几分旧日心思。
　　“红道友这话，倒是有趣。”
　　柳月婵语声淡淡：“你说我若要了断，便会将诸事安排妥当，至少与你共饮一杯酒。那我问你……”
　　“你方才说喜欢我，说从前我想听这话。可你既然知道我想听，为何不早说？偏要等到我忘了，才巴巴地跑来，站在我门口，说这一番迟了许久的话。”
　　“如今倒怪我了断得不够体面。”
　　她微微一顿，唇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讥。
　　“红道友，你这份喜欢，究竟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红莺娇面上有些难堪，心中却生出几分喜意。
　　几百年前的老套路，竟还是这般管用。
　　月婵到底还是吃这一套的。
　　反正不能一直客气地僵着。
　　若只做陌路之人，你揖我让，进退有礼，那便当真再无下文了。
　　不说些话，不做些事，不惹她恼、不叫她驳，又如何能挣得亲近？
　　柳月婵如今的态度，她并不陌生，不过是回到数百年前刚相识的时候。
　　柳月婵不想搭理人时，便真不搭理，不激她一激，不胡乱说些甚么，她半点心思都不会露。这时唯有信口开河，大胆揣度，信誓旦旦，张狂无状，胡搅蛮缠，方能教她开口吐出几句真心话。
　　但这种挑衅，又要把握一个度。
　　不能乱找个由头，柳月婵不上当。
　　也不能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教人彻底恼了。
　　只得似是而非，时不时卖个蠢，露几分可怜，再透出一点精明，去拿捏柳月婵，引她或纠正，或反驳，将那客客气气的模样先掀了，才真的说得上话。
　　想到这里，红莺娇微微一怔。
　　忽而明白了数百年前初遇柳月婵时的那番心境。
　　那时她亦是气傲的人，分明知晓柳月婵性子冷硬，不将她放在眼里，可自己偏生就是放不下，非要纠缠上去。
　　本对萧战天无意，见了她对萧战天笑，便要将萧战天抢走。
　　纵然后来被妖术蛊惑着，对萧战天撒不开手，可对于柳月婵，她也紧紧抓在身边。
　　顾不得什么脸面，什么分寸，什么该与不该。
　　只想走近些，再近些。
　　便是骂她恨她，也比忽视她好。
　　柳月婵还在继续驳她：“你方才说，我不会这般忘。可我偏偏就忘了。你口中不会的柳月婵，是你以为的柳月婵，不是我。”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与你并无干系。你说我装样也好，说我变了也罢，那都是你的事。”
　　“至于我为何叛出师门……功法错了，换一个，旁的，与你无关。”
　　刚说完，柳月婵余光瞥见红莺娇的神情。
　　心头一跳。
　　怎的还费唇舌解释？
　　她与这人已无瓜葛，忘了便是忘了，何须一句一句驳得周全？
　　生怕她不信一般，将话说得这样满、这样绝？
　　她对旁人不如此，为何对着陌路人苛刻？
　　解释了，难免着相。
　　着相，已是落了下乘。
　　柳月婵心中一凛，当即住了口。
　　搁下茶盏，站起身，柳月婵走到窗边，晚风裹着银杏叶的清气涌进来，将她碎发拨动几缕。
　　“天色不早，”她背对着红莺娇，声音听不出情绪，“红道友请回罢。”
　　又补了一句。
　　“往后也不必再来。”
　　一句不必再来，红莺娇痛苦又崩溃。
　　柳月婵选了无情道的时候，她明白自己如果再回避下去，就会永远，真真正正的失去这个人了。
　　如果她总是不来，不畅想自己还有机会追到柳月婵，留个来日之念，真听了柳月婵的话，那一天天积累的思念和折磨往何处安放？
　　她再也不会和柳月婵有任何交集。
　　她就真的失去了柳月婵。
　　“你说什么都行，骂我也行，只有来不来，你说了不算！”
　　“我偏要来！”
　　柳月婵闭了闭眼。
　　烦人。


第231章 
　　意识到自己确实在意面前人，对方打算挽留，还要纠缠。
　　柳月婵心思电转，将红莺娇可能带来的种种麻烦在心头过了一遍，便知此事逃避不得，情绪化地争执亦无半分益处。
　　她察觉到心头那丝异样，不甚舒服。不是对着红莺娇，是对着自己。
　　她不喜这种不由己的感觉。
　　红莺娇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从前的自己对她怀有爱慕之心。
　　可如今她，确实没有。
　　她对红莺娇是好奇的，也觉得麻烦，更确信身体与情绪的惯性反应，已然证明此人于她心绪牵扯的危险，她必须妥善处理这件事。
　　红莺娇之所以纠缠，多少有些不甘心，恐惧失去。
　　这些情愫，随着时日流转，自会淡去。
　　此时红莺娇越是激她，反而证明了红莺娇内心的虚弱。
　　她是斩情之人，而红莺娇是挽留之人，可见红莺娇对她有亏欠，情有可原。
　　两个人落到这般地步，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何况数百年的相处，重生一世的缘分，一时撒不开手，也是寻常。
　　既有过缘分，她需承认，对方定不是什么不堪之人。
　　只是缘起缘灭，勉强无益。
　　想到这里，柳月婵心头生出几分怜悯。
　　旁的，也没有了。
　　于是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客客气气道：“红道友若执意要来，那是你的自由。但我有几件事需说在前头。”
　　“第一，我师徒作息与僧人同，大多时辰以修行为主，其间随师父论道，于寺疗疾，无暇待客，道友自便。”
　　“第二，你我交谈，限于道法、时事，不涉私情。”
　　“若道友觉得无趣，自可离去。”
　　说罢，柳月婵出门去，寻到知客僧，告知红莺娇的存在，略一欠身，语声清淡而温和：“我客舍里中来了位故人，姓红，性子有些跳脱，若近日多有叨扰，或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请大师海涵，知会我一声。”
　　知客僧合十还礼，道声：“施主客气了。”
　　柳月婵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红莺娇听到这些话，初时高兴，毕竟没有被赶了。
　　可听见柳月婵对僧人的话，又觉得不对，眼中透出几分茫然。
　　这是让她来了么？
　　可是明明让她来了，为何还不如说不必再来时叫她欢喜？
　　二十余日过去，红莺娇清晨携糕而来，暮色四合时离去。柳月婵待她始终客气，疏淡，无半分波澜。
　　起初红莺娇还能安慰自己：没赶走便是好的，还能见面便是好的。
　　柳月婵闲暇时，她还能与柳月婵说说话，可无论她说什么，说对说错，柳月婵皆不再辩驳，只静静听她说完，微微颔首，待她追问时，道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红莺娇满腔情绪，如泥牛入海，拳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只是数百年前，还有个萧战天能做幌子叫对方开口，还有段婚约裹挟着三个人，让柳月婵绕不开，难免要对她有情绪。
　　可那是很久以前了，越是如此，红莺娇越是忍不住对比，情绪就难免波动更大些，
　　到了这个时候，柳月婵便会露出几分怜悯看她。
　　那眼神是毫不遮掩的。
　　如大雄宝殿里端坐的慈悲佛，用劝人回头是岸的语气，告诉她：“红道友，执着困住的只是你自己。你钟爱的是从前的我，你遗憾，割舍不下。可你抓得越紧，便越看不见如今真实的我。这对你，对我，对从前的你我，都不公平。”
　　红莺娇听了这话，只觉得柳月婵狡诈。
　　听着像关心，实则将她的挽留尽数化作了自我感动的执着，断了两情相悦、破镜重圆的所有可能。
　　柳月婵容她来，待她只如一位贵客，却教她觉得自己浑如空气一般，连让对方失态都做不到了。
　　她从柳月婵那里，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特殊的关切。
　　红莺娇知道这才多久啊，她不该动摇的，可是她很懂对面的人是什么性格。
　　月婵，很有耐心。
　　耐心也有一个很可怕的界限，是永远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的，一旦超过了，就是决绝的了断。
　　明里观，暗处查，红莺娇心中越发茫然胆怯。
　　柳月婵没了她，好像也没有任何缺失。
　　柳月婵在崇灵寺过的很平静。
　　修行、轮道，品茶，观景。
　　她和她那位厉害的，怎么也查不出底细的莲师父论道，举止从容，偶尔低语几句，眉眼间尽是安然。对寺中僧众、往来香客，俱是客气有礼。
　　没有那段记忆，柳月婵也过得很好，甚至更自在。
　　这样的柳月婵，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拒绝，都更教红莺娇绝望，红莺娇也明白了对方容自己每日来打搅的原因。
　　不需更多的时间验证，红莺娇也知道柳月婵是真的安然。
　　这种情况会持续非常非常久，柳月婵不介意给她时间看一看。
　　红莺娇陷入自我怀疑。
　　难道从头到尾，放不下的，真的只有自己？
　　没有了那段感情，只有自己痛苦？
　　纠缠了几百年，她见过柳月婵为凌云宗殚精竭虑，见过她将凌云宗看得比命还重。她以为，那样的柳月婵，是永远不会离开凌云宗的。
　　可柳月婵也舍了。
　　干净利落，连头都不回，马上拜了个新师父。
　　问缘由，也只淡淡一句“功法不合”，便揭过。
　　红莺娇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发寒。
　　她一直觉得柳月婵只是忘了，只要柳月婵有朝一日弃了无情道，想起一切，她认错改正，柳月婵会与她破镜重圆。她甚至偷偷想过，到那时，她要亲一亲柳月婵，问她：你怎么舍得？
　　毕竟蹬鼻子上脸的机会，柳月婵也没有给过别人。
　　对她，还是特别的吧。
　　而且无情道忘了她，便能证明月婵确实爱过她。
　　可月婵拜了新师父，八成也学了新功法。
　　此时便是最好的重修之机，但柳月婵还是忘着，可见新功法出世入世的心境并不妨碍什么，待修为更高深些，她哪里来的信心，让柳月婵为她改道重修？
　　柳月婵连凌云宗都能舍，自己又算什么？
　　爱过了，还会回头吗？
　　四百年的纠缠，在柳月婵眼中，是不是一粒尘埃。
　　拂去，便拂去。
　　所以那么突然。
　　因为自己对她而言，不用妥帖周全，就可以了断？
　　柳月婵真的不想要她。
　　是啊，那不是显而易见吗！
　　不然何至无情呢！
　　红莺娇突然醒悟，她最怕的不是柳月婵忘了她。她最怕的，是柳月婵想起来之后，依然觉得，舍了便舍了。
　　崇灵寺香火缭绕，善男信女来来往往，跪在佛前，求财，求缘，求心安。
　　欲念无所依凭，便托付给泥塑的菩萨，仿佛拜一拜，磕个头，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东西便能有了着落。
　　红莺娇看着那些进香，猛然心怯。
　　她终于意识到，如今这局面，与数百年前看似相同，实则已全然不同。再没有萧战天可以做幌子，再没有婚约可以裹挟，再没有借口可以自欺欺人。
　　她的心，忐忑无比。
　　她的情，又那样汹涌澎湃。
　　明日又是周而复始的折磨。
　　又要听那客客气气的“好道友”，又要受那不咸不淡的“知道了”。
　　可她又不得不去。
　　也不知这般情形，何时能有转机。
　　柳月婵劝她放下执着，可是她若真放下，连痛苦都没有，才是真正的绝路。
　　红莺娇不愿再想下去了，赶紧拍拍自己的脸，努力憋出个笑容。
　　“想那么多作甚！”自言自语一番，她咬了咬牙，“这么多年都缠过来了，月婵的厉害又不是没领教过。不该心急的，这不，被瞧出来了吧。”
　　又故作狡黠，笑道：“她想用客气打发我，我便用客气耗着她。她跟我论道，我便跟她论道。倒要看看，谁比谁先憋不住。”
　　红莺娇对和好忐忑了。
　　对于憋不住这点，倒是很有把握。
　　从前柳月婵多礼貌客气啊，还不是被她耗得骂了人。骂她幼稚，骂她吹牛，后来吐槽得越来越多，到底憋不住，时间还长着呢，便是她做了圣女，寿数比柳月婵短，那在她咽气前，总不至于一点机会都没有吧？
　　“想跟我好聚好散？除非我死了！”
　　红莺娇嘀咕半晌，忽地仰头挑眉，朝屋檐上歪躺着的那位高人一扬下巴：“前辈，您盯着我笑半天了，听我嘟囔也听了半天。您是月婵的师父，我一瞧便知道不得，您来，我半点没发觉，比她前头那个师父厉害多啦！佩服佩服！”
　　她笑嘻嘻地拱拱手：“您笑也笑了，乐也乐了，就当哄您老人家开心一回了。能劳烦您把方才我那些话，捎几句给月婵听不？”
　　“好说，好说。”
　　“我是觉得你这娃儿，说得有理，是不该急。小老儿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心急火燎的时候，事儿总办不成。后来索性不急了，嘿，反倒成了。”莲道人捋着长须，一派悠然，“可见时间久了，变化是捉摸不透的。你那个耗字，妙极妙极，耗着耗着，说不定哪日就柳暗花明喽。”
　　什么乱七八糟的。
　　比她还跳脱？
　　只怕不是很对月婵的脾气吧？
　　*
　　鸡声唤晨钟。
　　出门晓月耿寒空。
　　柳月婵修行结束，内心并非红莺娇想的那样平静。
　　红莺娇才来这儿十几日，可每当对方说起一些荒唐话来激她，柳月婵便要时时警醒，强作泥塑木雕之人，方能将嘴边那一声嗤笑硬生生压回去。
　　红莺娇说话有她的一番道理。
　　想到什么说什么，忽而岔开话头，需细听才能反应过来。
　　有些话着实荒唐，荒唐之中，又透着几分好笑。
　　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仿佛是一种习惯，听到这种话，嗤笑就要从嘴边猝不及防地飘出去。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想嗤笑什么。
　　只是觉着对方这般费心机地说话，其目的本身，便已足够好笑。
　　红莺娇说旧事，说来说去，如听旁人故事。
　　红莺娇眼中是热的，她的心是冷的。
　　各不相干。
　　倒是每日那块红枣糕，烫手。
　　接在掌心里，那点热意竟像是从许多年前传过来的，隔了千山万水，还留着一丝余温。
　　柳月婵取出玉牌，指尖轻轻摩挲，注入灵力。
　　神识扫过玉牌中留下的讯息，她又从芥子中掏出一份一模一样的，置于掌中比对。
　　师姐留给她的玉牌上写着：
　　执念当断，断后方立。
　　以忘为镜，照见本心。
　　彼若来挽，莫动恻隐。
　　彼若不留，各自东西。
　　而她自己藏着的那块，却是另一番字迹：
　　“红莺娇。摩尼教圣女继承人。我所爱之人。”
　　"曾两世纠缠，情根深种。"
　　“今借无情道与她暂……”
　　柳月婵不愿再看下去，她甚至无法理解，为何自己会写这样多话。
　　许多行字戛然而止，像是一句话说到半截，不知如何续下去，又像是写的人等了许久，终究没有等到答案，便搁了笔。


第232章 
　　屋檐上下的老少话还未尽。
　　月明星稀。
　　春虫聒噪。
　　莲道人突然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日日来此，可曾想过她为何要借金钵疗伤？”
　　红莺娇一怔：“不是修行出了岔子，改换功法，有心魔关隘的缘故么？”
　　“她诓你呢。”莲道人摇了摇头，“老夫爱徒心切，就不瞒你了，根子上，是她魂魄有缺，老夫才带她来此，借金钵难一用。能否治好，老夫亦无十足把握。”
　　“什么！”红莺娇蹦起来，直接落到屋檐上和莲道人面对面，“魂魄有缺？治不好？怎么会治不好！你做师父的，要用心治啊！这样罢，有什么困难，您跟我说，我家底厚实得很。”
　　莲道人点点头，目露赞许之色：“厚实好啊。有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
　　“什么话？”
　　“金钵镇鬼，乾坤镇魍。一外一内，本是同根。”
　　红莺娇心头一跳，摇头。
　　她心知这老头还有下文，没有立刻接话，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心中警惕，只耐着性子等。
　　果然，莲道人又道：“金钵与乾坤鼎，还有一物唤作浑天仪，三件宝贝，本是同炉所出。当年魍魉之都的主人炼了这三件，分赠佛、道、西南三家。金钵归佛门，镇压阳世鬼祟。乾坤鼎归西南，还摩尼王室人情。浑天仪归道门，引导天地气运。”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轮回尽了，佛门式微，再也修不到高深境界，金钵的力量也日渐凋零。若金钵治不好，小老儿思来想去，便只能用一用乾坤鼎了。”
　　红莺娇抬起头，看着莲道人，目光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前辈，您怎知我是圣女？”她问得直接，没有半点遮掩。
　　莲道人哈哈一笑：“你身上灵气运转不似道门，一看便是西南的路子。小小年纪，仅仅分身，修为就这般深厚，除了西南圣女，还能有谁？老夫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红莺娇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莲道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前辈，您说金钵与乾坤鼎本是同根，这话我回去自会查证。但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您让月婵借金钵疗伤，又找我偷、不，借鼎。这两件事，都是您一个人在说。月婵可知晓这些？她可同意？”
　　莲道人一怔，捋须的手顿了顿。
　　“月婵是您的徒儿，您为她操心，我明白。她可不是三岁孩童！”红莺娇直接拿赫兰奴的话来驳，“她有脑子，有主见。您说金钵治不好便要用鼎，那月婵自己是怎么想的？她知不知道金钵未必能治好？而您，想叫我用鼎？”
　　莲道人叹气道：“她自然知道魂魄有缺。老夫带她来崇灵寺，便是与她说明了的。可她……并不在乎。”
　　红莺娇一怔：“不在乎？”
　　“她说，那缕魂魄丢在追踪妖族的时候，丢便丢了。她在小妖身上留了阵法，可以辨认妖气，那缕魂魄正好做饵。”莲道人摇头，“至于修为能不能突破元婴，她也不甚在意。只说，元婴期以上的修士那么多，比她寿命长的、比她厉害的，大有人在。她打算把全部精力放在阵法上，算出当年奎山阵法的诀窍。修为高低，于她而言，似乎并不紧要。”
　　奎山阵法？
　　月婵啥时候弄到的，竟在研究这个？
　　“老夫知道，她说的有道理。阵法之道，确实不以修为论高低。她在阵法上的天赋，实是奇才怪才，可她如今不过金丹，魂魄有缺，寿元有限。老夫是她的师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止步于此，将来寿元耗尽，什么都没留下。”
　　红莺娇听罢，眉头微微皱起。
　　红莺娇想起自己做了圣女之后，寿命不过千年。月婵若是不突破元婴，金丹期的寿元，满打满算也就五六百年。五六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月婵想做的事来说，只怕不够。
　　可她也知道，月婵不是那种会为了活命而改变主意的人。
　　月婵做决定，从来只问对不对，不问值不值。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旋即又压了下去。
　　那念头是：月婵是不是觉得，反正我也活不长，她活那么久也没什么意思？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荒唐。
　　月婵不是这种人。
　　月婵有自己要走的道，是要求长生的，红莺娇啊红莺娇，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红莺娇摇了摇头，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抬头看向莲道人继续道：”前辈，那金钵治不好，乾坤鼎就能么？”
　　莲道人看着她，目光幽深：“若能取到万转灵芝草，便能。”
　　万转灵芝草！
　　那曾经在上一世帮助萧战天修补灵象的神草，是了，那样的灵草，自然是能的！
　　这老头倒也不是诓她！
　　“前辈，”红莺娇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可我不能拿西南去赌。秘境若是开了，不光我能进，恐怕旁人，尤其是精通测算之人，恐怕也能寻着空子进去探一探，我得好好想想。”
　　“是该想想。”莲道人咂咂嘴，自顾自地说起来：“老夫给你讲个故事罢。”
　　“古时有个村子，被洪水围困。唯一的生路，是打开上游的堤坝泄洪。可堤坝一开，下游的几亩田就要被淹。村里人舍不得那几亩田，不敢开坝。后来洪水越涨越高，堤坝垮了，村子淹了，下游的田也没保住。”
　　他讲完故事，看着红莺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红莺娇怔了怔，试探道：“您是说……现在不开，将来别人开了，损失更大？”
　　莲道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是开不开的问题，是谁开、什么时候开的问题。你是圣女，你开，或许还能控得住。换了旁人开，那可就不好说了。”
　　红莺娇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莲道人面色忽然一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整个人晃了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屋檐的青瓦上，触目惊心。
　　“前辈！”红莺娇大惊，伸手去扶。
　　莲道人摆摆手，勉强稳住身形，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将嘴角的血迹胡乱抹去，嘿嘿一笑：“买的酒太难喝了。老夫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头一回喝到这么难喝的酒。”
　　红莺娇怔怔地看着他。
　　那不是酒。
　　她看得分明。血的颜色太深，气味太腥，绝非酒能冒充。
　　这老头方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遭了反噬，却不肯承认，只拿酒来做幌子。
　　她没有拆穿，心里却越发乱了。
　　真？
　　还是假？
　　月婵既然拜师，想来是相信这人的。可她是西南的圣女，月婵相信，她却不能轻易相信。
　　上一世，觊觎魍魉之都的人，哪一个不是巧舌如簧？
　　道门之中，她只信任月婵一人。
　　可万一月婵也被蒙蔽了呢？
　　红莺娇确信自己也曾被妖术迷了心智，利用。她不确定妖族和萧战天如何影响得她，那些利用如琴弦微颤，不知不觉间便串联成曲，待她醒悟时，命运早已偏转。
　　她不敢再轻信了。
　　“前辈，”她轻声说，“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会铭记，且过阵子，我来答复您。”
　　莲道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忽而低低吟哦起来，声调苍凉，如风吹枯枝：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浊世瘴疠深，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杜鹃啼，魂去年光蚀，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红莺娇听得两眼呆滞，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问了，免得暴露自己的读书少，跳下屋檐，决定寻柳月婵问个明白。
　　守了好一会儿。
　　柳月婵终于治疗完毕，走了出来。
　　红莺娇看柳月婵的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金钵的治疗想来极耗心神。
　　柳月婵见了她，倒不意外，只淡淡道：“夜深了，红道友，还不回去吗？”
　　“我、我……”红莺娇犹豫。
　　柳月婵等了两秒，没有追问，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红莺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红莺娇终于忍不住开口。
　　“月婵。”
　　柳月婵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我听说，你魂魄有缺。”
　　柳月婵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我听说，金钵难未必治得好。我还听说，你不在乎。”
　　红莺娇说这话时，声音有些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月婵。
　　柳月婵沉默片刻，淡淡道：“是我师父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红莺娇声音高了几分，“我就知道温泉时不对，那是魂魄啊！你不打算突破元婴了？分魂追妖是何时的事情，就不怕再也找不回来？”
　　柳月婵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找回来又如何？”
　　红莺娇愤怒：“什么如何！当然要找回！”
　　“修为那么着急有什么用？”柳月婵顿了顿，“我是追求长生，两世都是。可人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上辈子，你我都没有活多久。”
　　“先解决眼前抗妖的事情罢。魂魄有缺，于我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我的阵法能感应妖物出现，不至于像上辈子那样，睁眼瞎。”
　　红莺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自从做了圣女，她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寿命不过千年，月婵若是动了心，她哪天死了，岂不是亏欠了月婵？
　　她怕自己耽误月婵，怕月婵将来后悔，怕自己成为月婵的拖累。
　　她想了那么多，却从未想过——
　　上辈子，她和月婵都没有活多久。
　　什么千年万年，什么长生，都是虚的。
　　上辈子她们死的时候，都还年轻。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了圣女才明白要珍惜眼前。
　　可月婵，恐怕早就明白了。
　　“我……”红莺娇心口发涩。
　　柳月婵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红莺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想说的太多，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柳月婵等了片刻，想这个人是没话说了，便一点头，回房去。
　　红莺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月婵到底是何时死的。
　　当年月婵说要交换，她真蠢，为何不换？
　　“月婵，你究竟为何会死？”


第233章 
　　龙淮岛密室。
　　烛火昏黄，映着壁上那幅古老的神龙画像。
　　画中神龙腾云驾雾，鳞爪分明，双目如电，栩栩如生。只是岁月侵蚀，灵帛泛黄，龙身麟片似有几处剥落。
　　穿着八卦道袍的老者跪在画像前，膝下的蒲团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跪拜所致。
　　丘崆抬起头，凝望着画像中神龙的眼睛。
　　龙眼画得极好，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在盯着你。
　　这幅画，正是丘崆年轻时的佳作。
　　丘崆与画中眼对视良久。
　　“神龙在上，”他的语调里带着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讽，“弟子来看你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画像前，伸手抚上龙像上的鳞片。
　　“神龙，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他低声絮叨着，“那卷轴你不赐予我，偏赐予那小儿，哈哈哈哈，你瞎了眼蒙了心，我龙淮岛侍奉万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奎山不过是我家下人捡来的，与奴仆何异！”
　　说罢，他收回手，仰天怒吼：“奎山，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你断了飞升之路，老夫便拿你没办法？”
　　丘崆快步走到一张长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古老的舆图，标注着天下灵脉走向，密密麻麻，红黑交错。
　　线条像一张网，把人困在里头，挣不脱，也喘不过气。
　　“神龙遗骸到底在哪儿……”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不断移动，猛地攥紧，“可恨，可恨，找不到！找不到！”
　　“奎山！奎山！”
　　“我找不到神龙还找不到你吗！你必定藏在魍魉之都！不然摩尼女王何至于种下那些鬼树镇压！”
　　丘崆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密室里回荡，如困兽嘶吼。
　　“你数千年谋划的，早晚是老夫的囊中之物……”
　　密室中还有一人，双目紧闭，眼眶微微凹陷。
　　正是白岩。
　　见丘崆发狂，白岩不以为意。
　　自从西南新圣女的消息传来，丘崆越发急躁。
　　这几年，丘崆的身体日渐老迈，枯瘦如柴。
　　他压制修为太久太久，寿命将尽，性情也越发古怪。
　　“白老弟，”丘崆声音沙哑，“你说，神龙若在天有灵，会不会笑话老夫？”
　　白岩没有睁眼，语气平淡：“丘兄何出此言？”
　　“老夫背叛了它，投靠奎山，换来修为大涨。本以为从此飞升在望，谁料奎山那厮翻脸不认人，逆转阴阳，绝了天下飞升之路。”丘崆冷笑一声，“如今老夫又要去找神龙遗骸，抢奎山的果实。兜兜转转数千年，到头来，还是要靠神龙。”
　　“你说，神龙若在天有灵，是不是正看着老夫，等着看老夫的笑话？”
　　白岩没耐心陪这老杂毛做戏，睁开琉璃般的双眼，敷衍道：“神龙已死，咳咳……丘兄多虑了。”
　　“多虑？”丘崆摇摇头，“它若真死绝了，奎山所求早已得手，何至于逆转阴阳，去寻什么转世灵胎的法子。”
　　他快步走到长案前，拿起一封信，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下。
　　案上舆图铺开，标注着近日各方传回的消息。
　　“西南圣女……”丘崆用沙哑的声音念叨着，“厄勒沙。”
　　话音未落，苍老之声陡然拔高，寒意骤起。
　　“妖族，实在是废物。老夫暗中资助它们多年，当年人妖大战，老夫冒着风险提前传讯，替它们避开道门追捕。如今它们回来，老夫又冒风险损坏界碑。可它们呢？就这般回报老夫？”
　　他冷笑一声。
　　“畜生到底是畜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非心月狐身负因果神通，成了奎山布局中唯一的变数，是天命留给妖族正法的一线生机，老夫又何必插手！”
　　“这个厄勒沙，如此年轻，继位又这般蹊跷，也不知何时诞下子嗣，能够擒来开启魍都。”
　　他目光一转，落在白岩身上。
　　“你也是个废物！老夫还你双目，让你去找熊天善，你竟能让他跑掉！”
　　白岩皱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当年丘兄在琼崖谷与妖族之间横插一手，想将熊天善与那灵胎一并收入囊中，不惜动用擎海扶苏木救下熊天善。到头来，还不是被那灵胎的气运搅乱了布局？熊天善带着灵胎，在丘兄眼皮子底下出了妖族、琼崖谷与咱们的势力范围，消失无踪，逃之夭夭……那等周密安排，三方各显本事都没成，何况是我？丘兄说笑了。”
　　丘崆怒喝：“如何一样！熊天善身边又无灵胎，你怎会抓不到？”
　　“一样！一样！”白岩平静回答，“我将他困住，他人将死，但到底是炼器宗师，身家颇丰，难以近身。他又含糊其辞，不肯说出妖棺下落。我不过稍稍离开片刻，便有人将他救走，就此消失……“白岩瞒下发现丘玉函捣乱的事情，他是玉函的舅舅，力所能及下，还是愿意保一保外甥女，又知丘崆狠心并不顾念亲情，便琢磨找个势力推锅。
　　丘崆还离不开他的鱼木转珠之术，他怕什么。
　　“丘兄，依我看，救他的人，多半就是得到灵胎的那位。咳咳……灵胎踪迹，何人能追得到？便是丘兄你，号称多闻老祖，掌天下消息，这些年也找不到灵胎，只能去寻熊天善。咳咳！咳咳！更何况还有王禄那小子日日遮掩天机，掣肘我等。”
　　“是了，琼崖谷！”说到这里，白岩似是恍然大悟，“丘兄，依小弟薄见，琼崖谷最可疑。他们突袭凌云山，随后消失无踪，十有八九是。”
　　丘崆眼角皱纹更深。
　　他缓缓转头，又望向墙上那幅神龙画像。
　　烛火跳动。
　　龙目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竟像是在眨眼睛。
　　“你看！”
　　丘崆声音发紧。
　　“它在动！”
　　他猛地扯住白岩，硬要他也去看那画中龙目。
　　白岩心想，这老杂毛，谋算落空，当初那番“共襄盛举”的豪言，如今全成了笑话。果然是糊涂了，经不得刺激。
　　当年人杰何等之多，族史中记载，丘崆年轻时便不算出众，后来与奎山合谋得了神龙之力，也不过如此，远比不上奎山那几个在太泽的弟子，后来又出了个琼崖谷鹿雅道君，王禄，逼着他隐居龙淮岛，不敢轻易出去，便更显得他志大才疏，刚愎自用。
　　收买人心亦不会。
　　他白家效忠仍不安心，还要剜他双目。
　　老蠹一个。
　　也难怪会被奎山所骗。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长进，空有辈分。
　　“琼崖谷那帮人虎视眈眈，妖族也不是省油的灯。”丘崆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老夫躲在这岛上，看着满山桃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等机会。”
　　“可寿数难永。再等下去，便是油尽灯枯。”
　　“老夫实在不愿再等下去。”
　　“今夜，我乘覆舟去找心月狐，你且小心些，令族中祭祀，以神龙法混淆我行踪，莫让王禄那小子算出来了。”
　　“是。”
　　身后，烛火跳了跳，将神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覆舟无声无息地划破夜空。
　　丘崆立在船头，灰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覆舟是一艘古旧的木船，船身漆黑，无桨自航，行于云海之上，如幽灵般悄无声息。
　　龙淮岛的至宝，天下最快的飞行法器覆舟，逃遁无双。
　　数千年来，丘崆便是靠着此舟，在各派势力的绞杀中一次次脱身，活到了今天。
　　云海翻涌，月光照在船头，照着丘崆那张枯槁的脸。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跪在神龙面前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眼里有光，心里有敬畏。
　　那些东西，早就不见了。
　　*
　　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天象有异，月轮泛赤。
　　心月狐盘踞高台之上，掌心攥着萧战天的头颅。
　　那头颅双目紧闭，面上缠满金色丝线，如蚕吐丝，将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张月鹿的死到底没有白费。
　　“是时候了。”心月狐张开嘴，露出森森獠牙，一口咬下萧战天的头颅。
　　月亮正圆。
　　有狐鸣，如鬼啸渗人。
　　鲜血喷涌！
　　萧战天的头颅被放置在高台中央，断口处血肉模糊，却不见一滴血流出。
　　那些血凝在伤口表面，缓缓蠕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心月狐伸出利爪，探入萧战天胸腔，缓缓抽出一支金光璀璨的角。
　　蛟角通体金黄，表面流转着妖异的光芒，微微跳动。
　　当年心月狐嚼碎灵胎，却难抑呕吐。
　　那灵胎肉碎灵气逼人，因果混沌，它本欲尽数毁去，却感应到妖王亢金蛟的角蠢蠢欲动。心中一动，便将肉碎团拢捏合，将那角植入其中孕养，以妖棺封存，候亢金复活之机。
　　后来棺材被人所夺，灵胎肉碎化人，兜兜转转，又回到它手中。
　　如今，终于到了用的时候。
　　“亢金！回来吧，便是今日！”
　　心月狐将金角对准头颅断口，缓缓插入，注入妖力。
　　头颅中猛地涌出两股力量，互相撕扯、冲撞。一股是修士奎山的阴冷气息，一股是妖王的暴戾之气。
　　两股力量在头颅中厮杀，谁也不肯退让，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夺。
　　心月狐催动妖力，试图压制奎山的气运，助亢金夺回肉身。
　　时间流逝，心月狐的双目泛起幽光。
　　它看见了那无数条密密麻麻的因果线，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的来自云层深处，有的自地底涌出，有的凭空而生，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因果，都汇到了这一颗头颅中。
　　这是奎山灵胎局积累的气运。
　　是天命所归的洪流。
　　心月狐一口咬了下去。
　　它要咬断这些线！
　　切断奎山对萧战天的控制，让亢金独占这具躯体。
　　它能吞一次，就能吞第二次！
　　一根线断了。
　　两根线断了。
　　十根、百根、千根……
　　心月狐越咬越深，越陷越深。
　　那些线在它口中一根根断裂，像蛛丝一样脆弱。
　　它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
　　它看见奎山的气运在溃散，看见亢金的意识在苏醒，看见那支金角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它见到妖王复活，亢金蛟化龙，妖族正法。
　　月光下，人族灭绝。
　　心月狐笑了。
　　笑声在秘境中回荡，诡异而空洞。
　　可那些线并没有被咬断，而是顺着心月狐的獠牙，悄悄缠上了它的脖颈、它的四肢、它的魂魄。
　　它以为自己在吃线，其实是线在吃它。
　　心月狐的意识渐渐模糊。
　　它看见自己站在云端，俯瞰苍生。
　　脚下是万千妖族跪拜，头顶是妖蛟化龙，光芒万丈。
　　衡武。
　　姬蘅。
　　那些面孔在光芒中一闪而过。
　　它在衡武身边看见人皇至高的权利，从姬蘅之死懂得人心莫测，从这世间明了人间百态。
　　它费尽心思，努力动脑筋，要做妖道至巅！
　　妖蛟化龙，亢金的使命便完成了。
　　亢金这样信任它。
　　信任到它可以心安理得地收割成果。
　　它要吃新的“神龙”。
　　做此间霸主！
　　令天下修士，对心月狐俯首称臣！
　　它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团光芒。
　　“咯咯！！！！！”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它的头颅。
　　不是握住。
　　是捏住。
　　捏一只将死的狐狸脖颈。
　　五指收紧，骨节咯咯作响。
　　心月狐猛地惊醒。
　　萧战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的头颅被心月狐咬下，放在一旁。原本胸腔敞开，血肉模糊的身体却站了起来，此时人手提着妖颅，从前的情况彻底反转！
　　心月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心月狐不甘，“你什么时候……”
　　它想挣扎，想催动妖力，想断开因果。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气运线已经深深扎入它的魂魄，将它牢牢绑住，动弹不得。
　　“心月狐。”
　　萧战天开口了。
　　不，不是萧战天。
　　那声音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奎山道祖苍老的声调。
　　一个是妖王亢金蛟，狂傲无比。
　　“你是天命留给妖族的一线。我不杀你。”
　　那声音顿了顿。
　　“只要你臣服！”
　　萧战天的双眸裹满金色，金光之中，又有缕缕黑气游走，像蛇一样蜿蜒。
　　他张口，声音从那颗与躯干分离的头颅中传出，越来越迷惑，声音越来越重，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我不是？”
　　“我是谁？”
　　“你是谁？奎山？”
　　“我……”
　　“我……”
　　“我是……亢金？”
　　他的神情几度变幻。
　　这一刻，他不是人，没有人能断掉头颅，还依然活着。
　　他也不是妖，身上妖气全无。
　　心月狐看着这人浑浊的眼睛，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忽然明白。
　　这场由奎山布下的灵胎局，快要走到尽头了。
　　而今，奎山垂死挣扎，是困兽犹斗。
　　亢金欲要死而复生，是枯木求春。
　　他们都是乱象中的残影，洪水后的浮沫。
　　都以为自己还有机会，都以为这局棋还有翻盘的余地。
　　可棋子已经碎了。
　　棋盘已经裂了。
　　早就被它嚼碎了。
　　心月狐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我腹中有一个孽胎。
　　——就让他做着千万之一，由你吃掉吧。
　　——只要我们都乐意，这因果，就可以了结。
　　姬蘅，我将它吃掉了。
　　不该吐出来的。
　　可狐狸也没有办法。
　　怎么办呢？
　　——反噬……杀！
　　这一刻，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心月狐体内喷涌而出！
　　它的心碎了，妖丹自然也一并碎开自爆，磅礴的妖气席卷此方世界每一寸土地，终于挣脱了气运的丝线。
　　妖狐毕生修为所系的神通因果，在最后一刻凝聚成一道无形的丝线，直冲天际。
　　道门警钟伴随着妖狐的悲鸣，响彻天地。
　　心月狐已知自己必死，但它不服。
　　它以残存的意识，催动因果神通，推演这盘棋局的终局。
　　它那双轮廓极美，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的狐狸眼睛，闪过无数画面。
　　奎山、神龙、灵胎、魍魉之都、琼崖谷的观星台。
　　最后，它看见一片祥云。
　　那云翻涌蒸腾，托着一条神龙翻云驾雾，遨游九天。
　　神龙死后，祥云并未消散，而是落入人间，不知附在何人身上。
　　九尾狐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只看见襁褓里一块小小的木牌，它奋力一搏，伸出因果的“饵”线，刻下一轮弯月。
　　九尾狐的魂魄已近消散，
　　最后一丝因果之力同时化作无形的“钓线”，勾连上脚底阴秽里一只小妖的灵魂，将它融化成一道流光，随着那道因果之力，向西南而去……
　　*
　　西南总坛外。
　　年轻的教徒正在巡逻。
　　他忽然觉得心神恍惚，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只小妖的意识侵入他的身体，他的四肢不听使唤了，眼神变得空洞，忽然转过身，向总坛旁边的摩尼树走去。
　　他走到树下，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砍下自己的左臂。
　　血涌如泉。
　　然后是左腿。
　　右腿。
　　四肢尽断，他像一截被砍去枝桠的树桩，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鲜血从断口处涌出，浸透了摩尼树的根部，西南的土壤吸饱了血，变得又黑又粘。
　　他仰面倒下，口中喃喃，念着九尾狐传给他的咒语，那是妖族古老的献祭之仪，向月光，向魍魉之都献上一切。
　　摩尼树微微震动，根系之下，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他的魂魄被吸入裂缝，连同九尾狐附着在他身上的因果之力，一并落入魍魉之都。
　　*
　　与此同时，崇灵寺。
　　柳月婵正在接受金钵难的治疗。
　　她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金钵悬于头顶，散发出柔和的金光，将她笼罩其中。
　　忽然，柳月婵身子一震，灵气无法压抑暴动。
　　金钵剧烈颤抖，金光忽明忽暗，被什么东西干扰。
　　柳月婵双目震颤，通过金钵与乾坤鼎的共鸣，一片黑暗袭来！
　　黑暗里，鬼影幢幢。
　　无数鬼怪在黑暗中嘶吼、挣扎、吞噬彼此。
　　深渊处，一座祭坛。
　　这座仿佛无边无际，以魂魄为燃料的祭坛，运转了数千年，从未停歇。
　　淡淡虚影的鬼手拾起一缕魂魄，犹不满足，试图从魍魉之都伸出，穿过金钵与乾坤鼎的共鸣通道，将魂魄的主人带走。
　　然魍都之门未开。
　　金钵镇鬼，乾坤镇魉。
　　金钵越来越亮，亮到刺眼，方丈失声惊骇，手上的念珠落了地，室内明光大盛，如同白昼。
　　咚。
　　金钵发出一声低鸣，听来像僧人敲木鱼的最后一下。
　　随即，裂成两半。
　　再无灵光。


第234章 
　　莲道人正与红莺娇说着话，忽地面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望向崇灵寺自家徒儿治疗的禅房。
　　“怎么了？”红莺娇警觉。
　　莲道人不答，身形一晃，已从屋檐上消失。
　　红莺娇心头一跳，紧随其后。
　　金钵室内。
　　莲道人推门而入，脚步却是一顿。
　　地上，金钵裂作两半，灵气尽散。
　　方丈颤巍巍捧着那两半金钵，十指微微发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惊骇，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莲道人上前一步，目光从金钵移向蒲团上的柳月婵。
　　柳月婵盘膝而坐，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灵气仍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未有半分紊乱之象。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在沉思什么，又似在凝视什么远处的东西。双目虽阖，眉宇间却有一种极专注的神情。
　　她没有醒来。
　　方丈深吸一口气，将两半金钵合在一处，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莲施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已渐渐平复，“金钵已碎，令徒的治疗，怕是不能再续。”
　　他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两半金钵，目光里有痛惜，却没有怨怼。
　　“这金钵在我崇灵寺传承千年，渡了无数亡魂，已是功德圆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今日碎去，便是它的缘法了。”
　　他转身，看向柳月婵，微微颔首。
　　“令徒应当是在金钵映照下看见了什么，这才未曾醒来。施主不必担忧，她并无大碍。”
　　“大师。”莲道人拱手一礼，语带歉然，“金钵在老夫徒儿治疗之时碎裂，老夫……”
　　“莲施主不必自责。”方丈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两半金钵上，缓缓开口，“这金钵在我崇灵寺传承多年，渡了无数亡魂，助了无数修士。物有生灭，缘聚缘散，正是如此。只是金钵碎裂之前，贫僧感应到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从西南方向涌来，与金钵生出了共鸣。那力量来得太急太猛，实在蹊跷……”
　　他摇了摇头。
　　“贫僧修为低微，看不清那力量的来路。但贫僧能感觉到，金钵并非被外力击碎，而是……它在护住令徒。”
　　莲道人问道：“金钵护住了她？”
　　“是。”方丈点了点头，“那共鸣之力冲击而来时，金钵将大部分力量引到了自己身上，令徒只受了些微震荡，并无大碍。只是她的神识被那共鸣牵引，一时沉浸其中，未能醒来。”
　　莲道人目光微动，正要开口，门外脚步声响。
　　红莺娇到了。
　　她站在门口先看柳月婵，着急道：“她没事吧？”
　　目光又落在那两半金钵上。
　　“这个钵咋碎了！”红莺娇愕然。
　　无人答她。
　　见方丈低头合十，神色悲悯而平静，红莺娇讪笑，见莲道人神色不是很紧张，心中便没有那么急了，缩了缩脖子闭嘴，犹豫要不要跨进去。
　　“我能进去不？”
　　“诸位施主有话慢叙，贫僧且将金钵安置。”
　　方丈将金钵捧起，放在供桌前，将两半金钵轻轻置于一块旧锦帕上，仔细包裹，打了个结。
　　一个小沙弥不知何时出现在红莺娇身后，红莺娇侧身让他进去。
　　小沙弥双手合十，眼眶微红。
　　方丈将包好的金钵递与他。
　　“方丈……金钵碎了，以后那些妖邪再来，咱们……”
　　“慧明，不必如此。”方丈淡淡说道，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去吧。”
　　“送去藏经阁，供在佛前。”
　　慧明含泪点头，捧着金钵转身，红莺娇又侧身让开。
　　方丈目送小沙弥走远，看向莲道人道：“莲施主，令徒醒来之后，若有什么不妥，随时来寻贫僧。”
　　莲道人拱手道：“金钵因我师徒二人而毁，日后寺中若有难事，可来寻我师徒。”
　　方丈平静道：“多谢。然我崇灵寺自立千载，从不倚仗外人。”
　　言罢，方丈看了众人一眼，出了禅房。
　　他的背影有些萧索。
　　红莺娇连忙跨进门口，走到柳月婵身前，仔细端详片刻，确认她当真无碍，这才扭头问莲道人：“金钵难怎会碎？月婵啥时候醒？”
　　莲道人叹道：“老夫也不甚清楚。”
　　“不过方才金钵碎裂之时，”莲道人捋了捋胡须，缓缓说，“老夫感应到一股浓烈的妖气，从极远处爆发。那妖气之强，老夫生平罕见。”
　　“我的本体也感应到了，距离西南很远。”红莺娇点头，“也不知道那些妖怪又折腾什么幺蛾子！连带着我的鼎也在颤，我已派人去查了，妖气莫非跟金钵碎了有关？”
　　“与妖气有无关联，老夫现下还不能断定。一切要等月婵醒来，问明她在金钵中看见了什么，方能知晓。”
　　红莺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看了柳月婵一眼，又看了莲道人一眼，踟蹰道：“前辈，那我……”
　　“你想在这里等，便坐下罢。”莲道人摆了摆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柳月婵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红莺娇倾身向前：“月婵，你醒了？可有不妥？”
　　柳月婵看她一眼，又看向莲道人，微微点头：“师父。”
　　“醒了？”莲道人仔细端详她的面色，“可有不适？”
　　“没有。”柳月婵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供桌上。
　　那里空空荡荡，金钵已不在。
　　“金钵碎了。方丈将它收走了。”莲道人说。
　　柳月婵轻轻叹了口气：“它护住了我。”
　　“你看见了什么？”
　　柳月婵抬起头，目光清冷。
　　“我应是看见了魍魉之都。”
　　红莺娇心头一跳。
　　“金钵与乾坤鼎同根，方才两件至宝生出了共鸣。”柳月婵语声很轻，带着几分虚弱，却字字清晰，“我借着那共鸣，看见一片黑暗，鬼影幢幢，如临深渊。在那深渊最深处，有一座阵法。”
　　“阵法？”莲道人问。
　　“是。”柳月婵道，“我想，那或许便是奎山逆转阴阳的阵法核心。”
　　莲道人与红莺娇同时一震。
　　“如何笃定？”红莺娇瞠目，“魍魉之都里怎会有阵法？我，我没察觉到啊！”
　　“阵法在魍魉之都最深处。”柳月婵顿了顿，“而且……我还看见了自己那缕魂魄。”
　　“你的魂魄在魍魉之都？怎么可能！那是会出大事的，月婵……”红莺娇吓了一跳，伸出手往柳月婵身上摸，“我看看。”
　　柳月婵瞥她一眼，眼神逼退，红莺娇讪讪收手。
　　“不可能，要是你魂魄在魍魉，此时怎会安然无恙？”
　　“当年我分魂追妖，那缕魂魄附在一只小妖身上。后来那只小妖不知所踪。”她顿了顿，“今夜，我用金钵治疗时，感应到它突然出现在西南，随即一片黑暗，鬼影重重。”
　　莲道人眉头紧皱：“突然出现在西南？”
　　“是。”柳月婵道，“之前金钵治疗时，我隐约能感应到它在北方。可今夜，它忽然就出现在西南。”
　　莲道人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红莺娇。
　　“红姑娘。”
　　“什么事，前辈？”
　　“你是西南圣女，魍魉之都的事，比老夫这外人清楚得多。”莲道人说，“今夜这事，透着蹊跷。那只小妖如何从北方凭空到了西南，又如何进了魍魉？老夫琢磨着，恐怕得劳烦你去查一查。”
　　红莺娇忙道：“自然。前辈不说，我也要查个清楚。”
　　莲道人点点头，笑眯眯道了声谢：“那你去罢。”
　　“啊，现在？”红莺娇看了一眼柳月婵，“我叫本体去查便是，我这分身也不必动身。”
　　“我们师徒二人，还有些话说。”莲道人捻须笑道。
　　“我不能听？”红莺娇不悦。
　　“师父，让她听罢。”柳月婵忽然开口，“方才那股妖气，您感应到了？”
　　莲道人面色一肃，缓缓点头。
　　“很强。”他沉声道，“老夫若没猜错，当是有什么妖物自爆了。”
　　“心月狐。”柳月婵道。
　　红莺娇忙道：“你怎知道？”
　　“那只小妖身上有我的魂魄。金钵碎裂之前，我隐约感应到一股牵引之力，将那只小妖送进了魍魉之都。”柳月婵停顿片刻，本欲取出芥子中的木牌，指尖却忽然凝滞，抬眸望向红莺娇，“我见到了心月狐的眼睛，而在它眼中，倒映出一副景象，正是施展神通，刻下印记的刹那。”
　　红莺娇愕然：“这妖狐疯了不成？它与你素无交集，为了害你，竟不惜自爆？”
　　“不知。”柳月婵垂眸，“但它也算帮了我一个忙。让我确定了阵法核心所在。我隐约听见它的哀鸣……似是盼我做些什么。”
　　“这定是妖族的阴谋！”红莺娇急急说道，话音未落，忽觉柳月婵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怎么这么看我，我说的不对？我猜猜嘛……”
　　“你……”柳月婵眉心微拧，“我的木牌，是不是在你那里？”
　　红莺娇心中一颤，点了点头。
　　“还给我。”柳月婵道。
　　“我不。”红莺娇挑眉，站起身，后退一步，“你给我了，就是我的！”
　　莲道人疑惑道：“什么木牌？”
　　柳月婵不想解释，只是尽量心平气和道：“那木牌上的月牙痕迹，应是心月狐所刻的神通印记。你还给我，我看一看。”
　　“印记？”红莺娇连忙自芥子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来，将那块木牌捏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妖气啊，当真？”
　　“你且给我看看！”柳月婵板着脸，踏月清波步一点，伸手便去夺。
　　“你别抢呀！这木牌你早送了我，便是你忘了从前的事，也没有再抢回去的道理吧！”红莺娇侧身一避，两个人便过了几招。
　　许久不曾交手，这一动起手来，一招一式越发熟稔默契。
　　柳月婵惊觉自己竟没有施法布阵的念头，心中再难平静，便起了几分真火。
　　红莺娇见状，索性跳出门外，长槊“锵”的一声横在身前，将柳月婵的长刺架住，高声嚷道：“柳月婵，你忘了，就能把送出去的东西要回去了？天下哪有这个道理！我又不是不给你看，你别发火，我拿在手里给你看，你不抢，不就瞧见了？”
　　“我拿着给你看，就不行么？“红莺娇嘴上这么说，手中木牌一扬，眉梢眼角却暴露出几分好奇，“你慌什么？这些日子，你不是心平气和得很……”
　　“你越是这样，我越不给。我就是死，这木牌也不叫你碰一下。”
　　“好了，好了，莫要吵了，说什么死不死的，又是何必。”莲道人抚须摇头，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瞧那神情，竟藏着几分怅惘。
　　柳月婵收了长刺，叹了口气。
　　“我不抢了。”她说，“红莺娇，你拿过来，我看一眼。”
　　红莺娇将信将疑地打量她一番，见柳月婵当真把手背到身后，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将木牌举到她眼前，却仍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就这样看。”红莺娇强调。
　　柳月婵没应声，目光落在木牌上。那枚月牙痕迹极淡，几不可见，可当她凝神细看时，竟觉那浅浅的弧线微微颤动，像一只半阖的眼。
　　她伸出手指，在离木牌半寸处虚虚一拂。
　　一缕极细极淡的妖气从月牙中逸出，绕着她的指尖转了一圈，倏忽消散。
　　“竟是真的……”柳月婵收回手，目光却未从木牌上移开，“的确是心月狐的印记。”
　　“从前，会不会心月狐就是用这个控制你，叫你喜欢上萧战天？”红莺娇神色一紧。
　　“或许吧。但我认为它死前奋起一搏，一定是为了对妖族而言，更重要的事情。”她抬眸看向红莺娇。“这个消息本身，值得一探。”
　　柳月婵转向莲道人：“师父，我想去一趟西南。”
　　红莺娇眼睛倏地一亮。
　　*
　　丘崆乘覆舟前往心月狐处。
　　云海翻涌，月轮泛赤，妖气弥漫。
　　他心中暗自恼怒：妖族没抓着厄勒沙，反叫她提前继了圣女之位，真是荒谬奇诡至极。赫兰奴莫非不要命了么！然事已至此，恼怒也无益处，丘崆只得另寻他法。今夜此行，便是来寻心月狐重新合谋。
　　心月狐自爆，妖气席卷四野之时，他面色骤变，几乎未加思索凑近一观。
　　便见山洞已被炸开，碎石满地，烟尘未散。断壁残垣间，一个首身分离的怪物正缓缓拼凑着自己的身体。
　　那怪物周身金光护体，浓烈的妖气之中，夹杂着一股他至死不会认错的气息。
　　“奎山！”
　　丘崆瞳孔骤缩，枯瘦的手猛地攥紧船舷，指节泛白。
　　奎山。
　　那个骗了他杀死神龙，将他一脚踹开，绝了天下飞升之路的奎山。那个布局数千年、连死都算好了转世之机的奎山。
　　他太熟悉那气息了。
　　熟悉到骨头缝里都在发寒。
　　从前人妖大战，他见过妖王亢金蛟，这怪物身上的妖气暴戾，定是亢金蛟无疑。
　　一半奎山，一半亢金。
　　心月狐瞒着他竟又得了灵胎不成！
　　丘崆脑中念头飞转。
　　妖族与奎山势不两立，若奎山占了上风，心月狐岂能活？
　　难怪心月狐要自爆。
　　奎山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
　　是醒来。
　　那灵胎局，终究是成了。
　　丘崆面色铁青，几乎未加思索，覆舟猛地一转，掉头便走。
　　他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是修为，不是智谋，而是面对奎山，覆舟也能助他顺利逃出，从长计议。
　　覆舟如一道黑色闪电，划破云海，向龙淮岛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那金光中的人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覆舟消失的方向。
　　金瞳。
　　妖王的金瞳。
　　可那金瞳深处，分明是奎山的阴冷。
　　萧战天没有追。
　　心月狐自爆的妖气正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用不了多久，道门各派就会蜂拥而至。
　　他虽还有些懵懂，却本能知道身体尚未稳定，须得速离此地。
　　一只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扣住自己的头颅。
　　他将头颅往下按了按，颈腔中肉芽密匝匝涌上，如万蛆争穴，发出湿黏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转了转脖子。
　　咔。
　　咔。


第235章 
　　西南总坛，摩尼树下。
　　深夜巡逻的弟子发现了那具无四肢的尸体。
　　消息传到总坛，哈桑赶来。
　　她蹲下身，检视伤口，眉头紧锁。
　　“这不是普通的献祭……有人在向魍魉之都传递信息。”
　　哈桑抬头望向摩尼树，树干上隐约浮现出一道血色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传令下去，加强警戒。此事不可外传，以免引起恐慌。”
　　哈桑顿了顿，又道：“去请圣女。”
　　*
　　覆舟行于云海，无声无息。
　　丘崆立在船头，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奎山醒了。
　　如何是好？
　　他帮妖族，是想利用它们取得奎山布局的成果。
　　若奎山真的复活，这天下还有谁能挡？
　　届时莫说进魍魉、寻神龙遗骸，待奎山彻底苏醒，知道他所作所为，他便必死无疑。
　　他正自沉吟，忽觉前方云海翻涌，一股无形的力量如蛛网般铺展开来，将覆舟的去路封住。
　　丘崆心头一凛。
　　覆舟猛地刹住，船身在云海中滑出数丈，激起漫天云浪。
　　“丘兄，行舟反复，为何迟疑，欲往何处？”语声温和，如春风拂面，带着几分笑意。
　　前方云海中，立着一人。
　　此人腰悬玉佩，眉目温润，浑身上下无半分杀意，倒像是踏月而来的闲客。
　　丘崆直起身，枯瘦的手从船舷上收回，环顾四周，冷冷道：“王禄，拦我作甚？”
　　王禄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丘兄不必多虑。在下孤身一人，并无埋伏。何况覆舟在此，便是想拦，在下也拦不住。”
　　“天快亮了，今日当是个好天气。昨夜那股妖气，丘兄可感应到了。”
　　丘崆不耐道：“滚开！”
　　王禄叹了口气：“丘兄要走，我如何拦得，丘兄心里怕也犹豫，这才停下和我聊聊，丘兄可否需要我卜上一卦？”
　　丘崆不语。
　　他确有此意。
　　“妖气浓烈至此，却又混杂不清，不似寻常妖物自爆。在下今夜观星，见天象有异，料定有事发生，便赶来一探。不想在此遇见丘兄匆匆折返……”他目光转回丘崆面上，笑意不改，“丘兄可是从妖气爆发处来？”
　　“丘兄与妖族往来多年，在下是知道的。今夜心月狐那边出了变故，丘兄既然去过，想必知晓内情。如今这局势，你我都系在一条绳上，丘兄又何必瞒我？”
　　“一条绳？”丘崆冷笑，“你琼崖谷与我龙淮岛，何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丘兄此言差矣。”王禄摇头，“当年灵胎之事，你我三方各怀心思，叫那灵胎逃了。如今妖族那边又生变故，若不互通消息，只怕你我都要措手不及。”
　　丘崆眼中寒光闪烁。
　　他当然知道王禄在诈他。他根本不曾见到心月狐。可王禄不知。王禄只知他往这个方向来了，以为他与心月狐见了面，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丘崆冷冷道。
　　王禄微笑：“愿闻其详。”
　　“老夫确实去寻心月狐处理些事情，但到了那里，心月狐已经自爆。”
　　王禄笑容一凝。
　　“自爆？”他眉头紧皱，“怎会……”
　　丘崆打断他，“妖气席卷四野，老夫亲眼所见。”
　　王禄目光闪动：“心月狐为何自爆？它遇上了什么？”
　　“老夫如何知晓？”丘崆冷哼一声，“老夫赶到时，只见妖气冲天，未见半个活物。倒是你……”
　　他盯着王禄，语气陡然转厉，“当年若不是你叫心月狐得了灵胎，后来又如何会让熊天善从妖族手里夺了棺材而走？老夫横插一手，本想分一杯羹，谁知那灵胎气运太强，三方各显神通，竟叫它逃之夭夭！”
　　他越说越怒，枯瘦的手在船舷上重重一拍。
　　“如今倒好！心月狐不知做了什么手脚，竟叫亢金与奎山一同醒了！”
　　王禄面色骤变。
　　“亢金？奎山？”他声音发紧，“丘兄，你说清楚。你究竟见着了什么？此话当真？”
　　“见着个断了头的怪物，”丘崆怒道，“身上一股子亢金蛟的妖气，浓烈至极，老夫隔着数十里便感应到了。可那气息深处，分明是奎山那厮！老夫与他打了数千年交道，他的气息，至死不会认错！”
　　他目光如刀，剜向王禄。
　　“灵胎何时回到心月狐手中的，你竟不知？你的测算之力，看来也不如你师父无崖子。就凭这点微末道行，也妄想与老夫争？”丘崆冷笑一声，“当年若不是你横插一手，老夫早已得了灵胎毁去，何至于叫奎山还有回来之日！”
　　王禄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没有反驳。不是不想，是不能。
　　丘崆说的没错，孽胎之事，他确有疏漏。
　　可如今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丘兄，”王禄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怪物现在何处？”
　　“老夫如何知道？”丘崆冷冷道，“老夫见势不妙，掉头便走。覆舟虽快，老夫也不敢多留片刻。那东西刚醒，尚未稳固，待他缓过劲来……哼，你我都得死。”
　　王禄沉默片刻，目光闪烁。
　　“丘兄，”他忽然道，“你想跑？”
　　丘崆不语。
　　“你跑了几千年，还要再跑？”王禄盯着他，“奎山醒了，亢金也醒了。你以为跑得掉？覆舟再快，待奎山得了神龙之力，还能叫你逃么。”
　　“依在下之见，”王禄缓缓说道，“与其跑，不如趁他刚醒、尚未稳固，先下手为强。”
　　丘崆怔住：“你要抓他？”
　　“有何不可？”王禄道，“他刚得了肉身，魂魄未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丘兄有覆舟在手，进退自如。在下有几分微末道行，可困他一时。你我联手，未必不能成事。
　　“心月狐都死了。”丘崆声音发紧，“他连心月狐都能逼得自爆，你我有几分胜算？”
　　“心月狐是妖族，用的是因果神通。”王禄道，“你我不同。在下擅长的是困阵、天机术，不以硬拼为能。只要困住他一时，丘兄以覆舟之力从旁袭扰，他刚醒不久，支撑不了太久。”
　　“何况，他身上有奎山的遗泽，亢金的气运。若能擒住，你我各取所需，岂不胜过在此枯等？”
　　丘崆眼中精光一闪。
　　他动心了。
　　不是为了王禄，是为了自己。
　　若能抓住那个东西，或许能逼问出神龙遗骸的下落，或许能夺了他的气运，或许……
　　“好。”他缓缓点头，“老夫倒要看看，你王禄有什么本事。”
　　*
　　两人循着妖气未散的方向追去。
　　丘崆到底知道奎山的气息，倒也追的快。
　　天大亮时，前方便现出萧战天的身影。
　　萧战天风遁的极快，周身三尺之内，虚空时而扭曲，时而震颤。
　　王禄心头一震。
　　他没见过奎山，但他认得那姬蘅腹中胎的气息。
　　“真是那孽胎。”他低声说。
　　丘崆面色铁青，覆舟在百丈之外悬停，不肯再近一步。
　　“丘兄且在此掠阵，在下去会会他。”王禄知他胆小，也不勉强，身形一晃，已飘然而出。
　　王禄负手立于虚空，目光平静地审视着那人，并未急于出手。
　　萧战天见去路已被截断，只得停下应战。
　　金瞳与黑眸同时望来。
　　“两个……蝼蚁。”声音嘶哑，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在争抢同一个喉咙。
　　王禄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团近乎透明的火焰，正是天穹业火。
　　火焰化作一道细线，直取萧战天面门。
　　萧战天身形一晃，不闪不避，张口喷出一股金光。
　　金光浓烈如浆，裹挟着亢金蛟的暴戾妖气，与业火撞在一处。
　　轰——
　　王禄左手掐诀，数道符咒自袖中飞出，分袭那人周身要害。脚下虚空中，阵法纹路层层铺展，如蛛网般蔓延。
　　萧战天身形连闪，金光与黑气交替涌现。可他的动作生涩，左腿迈出时右臂却不听使唤，像是这具身体还不完全属于他。
　　几番对战，王禄便心中有数。
　　对面这男子只用妖术。
　　道法，一样没用。
　　王禄朗声道：“丘兄，他只会妖术，不会道法！你我联手，正可擒他！”
　　丘崆目光闪烁，犹疑不定。
　　王禄攻势愈发猛烈，口中再次喝道：“丘兄，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你看他身形不协，分明是魂魄未稳！”
　　丘崆自然看得出萧战天的动作生涩，破绽百出。王禄一人已将其缠住，若自己从旁袭扰，胜算极大。
　　可他还在犹豫。
　　他怕的不是萧战天，是王禄。
　　若自己出手耗损了修为，待会儿王禄翻脸，他未必挡得住。
　　他与王禄修为相当，可斗法却弱了许多。少年时资质便不出众，若非与奎山合谋、吞了神龙些许力量，也无法抵达飞升之境。可那到底是拔苗助长，时有反噬。
　　“丘兄！”王禄第三次开口，语气已有些不耐，“你我来此何为？若是来看戏的，在下先走一步！”
　　这话激得丘崆面色一沉。
　　“老夫出手便是！”他冷喝一声，覆舟猛地前冲，枯瘦的手掌一翻，一道乌光自袖中飞出，直取萧战天后心。
　　萧战天正被王禄的符阵缠住，感应到身后袭来，身形猛地一偏。
　　乌光擦着萧战天的肩头飞过，划出道道血痕。丘崆一击得手，见萧战天皮肉这般坚硬，又觉不对，覆舟倏地退回了百丈之外。
　　果不其然，萧战天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金光与黑气同时涌出。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交织缠绕，化作一道洪流。起初只是亢金的妖气，打着打着，黑气开始融入其中，透出道法的痕迹。
　　王禄见萧战天抬手，指尖划过虚空，划出半道阵纹。
　　丘崆心道不好：“拦住他，他要下阵法！”
　　奎山的阵法之道何等厉害，丘崆心有余悸。
　　不对！
　　这人竟没有灵象。
　　王禄目光如电，看出破绽。
　　那阵纹只有形，没有神，空有架子，没有力量。
　　但妖术弥补了这一点，金光填补了阵纹的空缺，暴戾的妖气与阴冷的阵法交织在一处，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丘兄！”王禄厉声喝道，“他在融合！再不出全力，你我都要交代在这里！”
　　丘崆也看出来了。
　　那人的动作越来越流畅，金光与黑气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方才还生涩的身体，如今已能收发自如。
　　他咬了咬牙，枯瘦的双手连挥，乌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萧战天的破绽之处。
　　萧战天身形连闪，可丘崆的攻势太密，又有覆舟的速度加持，他避不开所有。
　　数道乌光击中他的肩头、腰腹、腿膝，鲜血飞溅。
　　王禄趁机全力出手。
　　天穹业火化作一片火海，铺天盖地地压了下去。符咒如暴雨，阵法层层叠叠，将那人困在中央。
　　两人联手，攻势如潮。
　　萧战天节节后退。
　　可他仍在变。
　　打着打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左腿与右臂不再打架，金光与黑气的配合越来越默契。那半道阵纹渐渐完整，虽仍无灵象驱动，但妖气的填补让他勉强能使出三分威力。
　　王禄心中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怪物在战斗中学习，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帮他融合两股力量。
　　“丘兄！”王禄喝道，“他越打越强，不能拖了！”
　　丘崆也察觉到了。
　　他面色铁青，覆舟猛地加速，手中现出一柄巨剑，直取萧战天面门。
　　萧战天抬头。
　　金瞳与黑眸同时亮起。
　　白光吞没了一切。
　　丘崆一口鲜血喷出，覆舟倒飞出去，在云海中翻滚了数十丈方才稳住。他低头一看，船舷上竟多了一道裂痕。
　　覆舟受损！
　　他面色大变，几乎未加思索，覆舟猛地一转。
　　跑了。
　　王禄也想跑，可到底没有覆舟，跑不掉。
　　阵纹将他困住。
　　一时叫王禄想起凌云宗那个大阵来。
　　也不知道这个阵和那个阵想必如何，天穹业火竟都不能破。
　　阵中，王禄衣袍染血，神色从容。
　　萧战天打量着他，忽然道：“你的法术……很像一个人。”
　　王禄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像谁？”
　　萧战天歪着头，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明忽暗。
　　“无……崖子。”三个字，断断续续。
　　王禄笑道：“奎前辈好眼力。无崖子正是家师。”
　　“奎前辈？”萧战天皱眉，“不，我……我是？”
　　“亢金？不……我？”
　　“我是谁？”
　　萧战天茫然问王禄，王禄如何会知道，见状心喜，正要开口，又听萧战天道：“你师父，很会算，你呢？”
　　“在下格外精通。”王禄语气谦和，“家师在世时，常夸我青出于蓝。”
　　萧战天点头。
　　“那你，帮我，算一个人。”
　　“谁？”
　　萧战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柳……月婵。”
　　王禄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柳月婵。
　　凌云宗那个阵法怪才。
　　孽胎为何找她？
　　她身上有什么？
　　这世上能叫奎山牵肠挂肚，孜孜以求的，无非是和神龙有关的事情。
　　“阁下要算她什么？”
　　萧战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冷月，目光空洞而迷茫。
　　“她……很美。”
　　王禄点头同意：“确是美人。”
　　“月下……白衣青帛。”萧战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个梦，“我……我要得到。”
　　萧战天觉得自己记忆里应该是一个人，可回忆起来，却只记得那一片云带给他的悸动和渴望。
　　那云让他渴望。
　　渴望到骨子里，渴望到连魂魄都快被撕扯成两半。
　　他的声音忽然变的坚定：“我一定，要得到她。”


第236章 
　　这边，分身正护着柳月婵，一路朝西南赶去。
　　另一边，红莺娇本体已查实金钵难与乾坤鼎之间的牵连。
　　这一确认，让她对开启魍都秘境，取万转灵芝草的念头愈发按捺不住。
　　然而她终究没有轻举妄动，先往魍魉之都的师父赫兰奴传消息，将此事细细禀明，尤其是柳月婵所说的魍魉之都阵法。
　　有师父这个大腿先行一步，她不抱白不抱，自然要托师父先行探查。
　　赫兰奴未归之前，红莺娇绝不敢轻举妄动。
　　西南之地镇压着魍魉之都，而魍魉之都分作表里两层。外层是魍都秘境，里层须穿过魉都之门，方能抵达真正的幽冥之界，亦即魍魉之都。
　　自继承圣女之位以来，从前那些迷障与不可知之事，红莺娇渐渐明晰了许多。
　　越是明白，越是警惕。
　　万转灵芝草并非难得之物。
　　前世她曾帮萧战天取过一次，位置至今记得清楚。关键的问题，还是在于，开不开魍都秘境。
　　至于妖族的动向，她在莲道人面前故意撒了谎。
　　一则为了试探莲道人的深浅。
　　二则也是疑惑此人的来历。
　　莲道人一直久藏苍山，突然冒出来成了月婵的师父，平日无人知晓，又不爱出门。是真淡泊名利，不愿出门，还是不能出门，这其中的差别可不小。
　　红莺娇直觉，这老头似乎有意撮合她与柳月婵和好。
　　每回她去崇灵寺吃瘪，这老头都乐呵呵在旁边看热闹，乐见其成似的，时不时还跟她搭话，既觉亲切，又透着一股古怪。
　　尤其是在月婵说要去西南时，老头居然只只赐宝物不护送，来崇灵寺庙都护送了，怎么来西南就很放心的交给她啊！
　　红莺娇想不通。
　　老头的灵气路数更是怪异，不像道门，也不像西南的路子，周身气息捉摸不定。
　　心里嘀咕许多句老头吐槽，但到底是月婵选的师父，她还是相信月婵的眼光，见了莲道人是不敢冒昧的。
　　但这老头真要为月婵好，是不是该劝劝月婵修入世道啊？
　　月婵在凌云宗的功法有问题，改修他的那个什么九霄功，又不是修无情功，老头自己都不像修无情的，可见入世出世都不影响什么……
　　红莺娇一边琢磨，一边翻开新送来的妖族消息。
　　她目光一凝，侧首问哈桑：“心月狐死后，道门修士追踪妖气，发现了妖王亢金蛟的气息？”
　　“是。”
　　“那便不用猜了，一定是萧战天。”红莺娇神色冷了下来，“盯紧太泽，我说给你的那些徐秉生相关的人，一个二个都盯紧，我估摸着，他们会跟萧战天联系的，就是不知道现在的萧战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不困难。
　　摩尼教的历史脉络，师父对她两世遭遇的剖析，早已将事态勾勒分明。熊老头当年从心月狐手中夺出的棺材中人，便是萧战天。而从凌波长老处所得的姬蘅尸身记忆来看，心月狐分明曾将萧战天吞食入腹，后又改了主意，将那小子放入棺中，后来又改主意将那小子放去棺材搞什么妖王复活去了。
　　难怪萧战天后来的性情变化那么大，月婵都吐槽呢。
　　可惜她那时被妖术蒙蔽了双眼，完全不觉得奇怪。
　　但红莺娇还是不明白，心月狐为何会死，死前又为何用因果神通勾连月婵。
　　难道是因为她？
　　月婵确实是她如今最大的软肋。
　　上辈子心月狐分明对她施了神通，令她对萧战天生出情念，因情而乱，终致一系列变故，开了魍都秘境取草，助萧战天得了太泽帝君之位。
　　可心月狐竟死了。
　　是临死之前，想借她与月婵的关系，逼她动用乾坤鼎么？
　　如果是为了复活亢金蛟，为何还要自爆呢？
　　功成之日，便是妖王功臣，有必要走这种绝路？
　　面对敌人才自爆吧。
　　两世都未与心月狐正面交锋，红莺娇实在猜不透那妖物的心思。从前二十八妖卫中，她只直面过两个。一个是参水猿，今生已与太泽帝君同归于尽。另一个是危月燕，藏得太深，还没找到。
　　她是真没想过，心月狐居然这么早就死。
　　上辈子也是如此么？
　　为什么呢？
　　想着凌波长老那里见到的姬蘅公主和心月狐的往事，红莺娇越发头疼，摇摇头，干脆不去想了。
　　如今的局势与重生前已大不相同。
　　萧战天四处逃亡，纵然气运在身，屡屡逃脱西南追踪，但占据太泽的机会已然断绝。王禄欲灭凌云宗夺取浑天仪，被月婵的阵法挡了回去，跑了。妖族想抓她开启魍都，却未料到她早了整整九百年便已继任圣女。如今便是心月狐尚在，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其余几个妖卫更是不足为惧。
　　红莺娇如今已然查明当年师父死亡的真相。
　　这也是赫兰奴听闻她重生之事后，亲自为她剖析的。
　　“还能是怎么死的！你这个孽徒。那妖物撞开魍都之门前，定然已动了某处龙脉，引来魍魉震荡。而我本就火种出了岔子，镇压艰难，乾坤鼎又被你偷走，化钧斧我又用不得，被乘虚而入取了性命，有什么好奇怪的……”
　　想到那一日赫兰奴的震怒，红莺娇忍不住哆嗦了下。
　　不敢在想。
　　继续想心月狐。
　　心月狐死了，指不定就是急了，狐急跳墙做啥事，误打误撞便宜了萧战天。
　　萧战天气运在身，一贯如此，总能否极泰来，那个臭屁妖把萧战天带回去，反坑了心月狐一把，完全说得通。
　　红莺娇放下密报，闭目思量。
　　她知道自己不算聪明，正因如此，她更清楚当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第一，把柳月婵安稳接到西南。
　　月婵既主动提出要来，这便是天赐良机。这阵子为情所困，倒忘了月婵的性子，即便月婵忘了她，两人昔日联手抗妖的盟约，总不至于全然忘却。
　　待月婵到了，便可与她一同商议，许多事不必自己独力支撑。
　　届时说话的机会多了，相处的时日也多了。等寻个妥当的时机取了万转灵芝草，不妨与莲道人做场交易，请他劝自己徒儿重修入世有情道。即便月婵仍不肯原谅她，不肯与她在一起，也比如今这般对感情毫无触动的模样要好。
　　第二，继续盯紧萧战天以及当年曾助萧战天的各方势力。
　　太泽方向、徐秉生旧部的动向，这些年来，她和月婵一直派人严密监视着。月婵的阵盘都给了不少人，
　　萧战天有气运在身，硬追未必追得上，但他那边或许不出纰漏，旁的势力却没那么难。从安插段朝颜的势力来看，没了太泽，徐秉生便是想与萧战天勾结，有莫忘仁挡在那里，也不像从前那般便宜。
　　至于妖族，妖族在各方道门本就是人人喊打。
　　月婵折了一缕魂魄，但凭见微阵，大致控制住了各方小妖藏匿之机，也减少了妖族食人之事。
　　如今的太泽，尚未变成人口凋零的模样。
　　师父也说了，没有太泽遮掩食人之事，妖族未必能甘心被萧战天利用，少不得还要在别处使手段。
　　第三，她一定要稳住。
　　妖族想借她的手开魍都，她就偏不让他们如愿。
　　魍都秘境暂且不动。
　　师父赫兰奴尚未归来，贸然开启只会给妖族可乘之机。月婵自然是要帮的，凭圣女的身份与前世记忆，等师父回来说说情况，她再下去取。决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莽撞冲动，定要等月婵到了，合计合计，再做打算。
　　在脑海中将这段日子师父的提点与自己的思虑又梳理了一遍。
　　红莺娇提起笔在图纸上勾画几笔，对哈桑吩咐道：“传令下去，继续戒备。凡有异动，即刻来报。段朝颜这几年表现不俗，我听文素说，她有意与贵妃一争。有什么需要的，让文素拿主意，切莫被莫忘仁抓住把柄。估量着给……对了，还有那个王长老，他对阵法有何新见地，出了什么新内容，便买回来。”
　　哈桑早已习惯。
　　阵法自家圣女是不看的，左不过是买回来，预备着讨人欢心罢了。
　　自从柳月婵在凌云宗布下的大阵挡住了琼崖谷的攻击，哈桑对柳月婵的抵触倒是消减了几分。若能在西南也布下如此大阵，该有多好？
　　从前拿了圣女那么多材料，全贴补凌云宗了。
　　如今又被凌云宗赶走。
　　这此时能来一趟西南布阵，恰好对自家小姐也没了情意，布完便离开，多么完美。
　　哈桑对于柳月婵的观感很复杂。追溯起来，还是因为幼时便察觉到了自家小姐那副过于讨好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
　　圣女在她心中是寄予厚望的存在，是近乎信仰的传承。
　　她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圣女接班人将儿女私情置于西南之上，毕竟红莺娇和红姑幼时很像，若是和赫兰奴更像些，她也就不担忧了。
　　柳月婵此人，才情卓绝，阵法通玄，偏生年岁尚小之时，便能让自家小小姐失了分寸，乱了心志。后来更是撺掇小姐拿了许多法宝灵石去折腾。她向赫兰圣女禀报此事时，赫兰圣女只道那些小钱有什么好计较的。那副放养的模样，怎不让哈桑心中焦虑。
　　作为明宗一派，哈桑一直怀疑圣女不想让自家小姐继位。如今是继位了，可又继位的极为蹊跷，太早太快，导致明暗两宗内部都有不少揣测埋怨。
　　及至红莺娇屡次身受重伤，哈桑对柳月婵的不满便更深了一层。
　　这让哈桑既敬其才，又怨其势，怕红莺娇一头栽进去，为情所困，将西南基业付之东流。
　　这种忧惧，在凌云宗差点被灭门、红莺娇硬是带着数位长老护法前去营救之时，便已攀至顶峰。
　　如今情势虽有好转，但哈桑心中的那根刺，终究未能拔尽。
　　哈桑对感情不屑一顾，明暗两宗给赫兰圣女举荐各种男宠时，她不知道看过多少俊俏男子，有那么几个，叫她看了都念念不忘，也就愈发佩服赫兰圣女对感情的决绝，就是太决绝了，搞得继承人也没有，只能从姐姐红姑那里抱一个，也不好。
　　西南传承，系于圣女一身。
　　哈桑虽明面上只是护法，心中却自诩厄勒沙之忠臣、近臣。自幼被赫兰奴反复洗脑，教她疏远明宗，一心忠于红莺娇，久而久之，便成了绝对的信徒。
　　她平日里寡言少语，心思却极细腻，早年间便已察觉红莺娇的性向有异，恋上了一名女子，情既不决，爱亦难断，反反复复，摇摆不定。
　　彼时她虽忧虑，却并未十分放在心上，更不信自家小姐会为了一段情愫失了方寸。后来屡屡被打脸，下去办事时瞥见那些搜罗来的阵法古籍，心中便忍不住想：小姐身为圣女，岂能为讨好一人费尽这般心思？
　　日后的继承人，还有指望吗？
　　如今红莺娇又提王长老，哈桑正欲寻机劝谏一番。她说话素来慢些，尚未开口，便听红莺娇压低了声音，一副“旁人我都不告诉，我最信你”的语气对她道：“哈桑，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我啊，我把月婵请过来了，我要把她藏在圣殿住一阵，最近圣殿的守卫，你看着安排，选嘴严的。”
　　哈桑眼前一黑，勉强道：“圣女……她，是为布阵而来吗？”
　　“布阵？布什么阵？”
　　“柳姑娘与圣女情分已断。此番前来，即便不为布阵，圣女也可提上一提，了结旧账。当年您资助她那么多法宝灵材……”
　　“我不是资助啊，我是送给她。哪里有人还的？那么点东西，我早忘了，不要紧啦。”红莺娇大咧咧一挥手。
　　哈桑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仿佛听见赫兰奴在耳边说“那些小钱有什么好计较的”。
　　“是。属下告退。”
　　刚准备离开，提勒回来送武器，一批批从芥子中掏出堆放在殿中，又用腹语在红莺娇跟前说了几句讨巧的话，逗得红莺娇一脸无奈，挥手让他下去。
　　哈桑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提勒追上来，笑眯眯道：“哈桑，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哈桑轻轻哼了一声：“你这腹语练得越发好了。别人是嘴上谄媚，你连嘴都省了，倒更显诚意。”
　　提勒暗暗叫苦：“好哈桑，最近我埋头炼器，筋骨俱疲，无功也有劳，可没招惹你，更不曾与暗宗递过半句话。”
　　哈桑看他一眼：“忙着铸器，还有空去崇灵寺？”
　　提勒不以为意：“原来哈桑是怪我回来报信，我也是替圣女分忧，让圣女高兴高兴嘛。”
　　哈桑冷笑道：“她是道门的人，离开凌云宗，与圣女断了正好。”
　　提勒摸了摸鼻子，讪讪打哈哈：“我对道门的人也不待见。但有些人嘛，见了便再也离不开了，便如我义父熊前辈一般。我要回去了，我恨不得日夜与义父待在一块，真的。你也别烦，堵不如疏。那姓柳的既选了无情道，便是要与圣女做个了断。她心意如铁，圣女便是寻上门去，又能如何？我提早说一声，反倒让圣女心里先定一定，省得她折腾咱们去找，岂不省事？”
　　哈桑脚步微顿，未再言语。
　　提勒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第237章 
　　柳月婵抵达西南那日，红莺娇的本体已在圣殿中等候。
　　分身一路护送，入了西南地界，便化作一道红影敛入本体眉心。红莺娇睁开眼，起身迎了出去。
　　她没有惊动旁人，望见那道清冷的身影走来，心跳便有些不争气地快了几拍，深吸一口气，将面上那点按捺不住的喜色压了压，红莺娇才开口。
　　“月婵，你来啦。”
　　“红道友，叨扰了。”
　　红莺娇也不在意这三个字里有多少客套，引着她往圣殿方向去。一路上她并未多言，只简略说了西南的风物。柳月婵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冷不热，与崇灵寺时并无分别。
　　红莺娇心里很高兴。
　　还是那句话，月婵肯来西南，便是她的良机。
　　她不敢奢望一朝一夕便能如何，但时日久了，相处多了，总比不知月婵下落要强上许多。她太想要和好，反而焦灼痛苦，如今还能遇见，还能碰面，还能在一处说说话，比什么都实在。
　　暮色沉沉，圣殿深处的回廊幽暗寂静。
　　红莺娇引着她穿过几重院落，到了一处僻静的内殿。此处毗邻地宫，是圣女历来清修之所。石门开启，里面早已收拾妥当。石案上供着清茶，墙角点着一炉安神香，气息沉静。布置与摩尼宫殿素来的豪奢迥异，是红莺娇特意照着柳月婵的喜好安置的。
　　“你先住这里。”红莺娇道，“这是历代圣女闭关之所，外人不得入内。你在西南期间，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行踪。”
　　柳月婵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点头。
　　红莺娇从袖中取出几卷古籍，还有太泽那位王长老的书册，这些日子四处搜罗来的阵法内容，一并放在案上。
　　“这是摩尼教内典中关于乾坤鼎的记载，外面看不到，只有在地宫附近方能显现字迹。你既来西南，想必是想看这个。你看完便收好，回头我来取。”
　　柳月婵拿起那卷古籍，翻了两页，抬眼看了红莺娇一眼。
　　“多谢。”
　　红莺娇踟蹰着：“那你先歇着，我走了，看完你叫我。”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翌日清晨，红莺娇又来了。
　　她手里抱着几卷书，径直走到石案前放下，放下的动作比昨日更随意了些，一点不见外。
　　柳月婵愣住，有些后悔没布个阵法。
　　怎么就直接进她屋里来了？
　　“这是前代圣女留下的手札，”红莺娇走到书桌前，将书卷一一摊开，“月婵，你来看，里面有几处提到魍魉之都的地脉走向。还有这卷，是西南秘传的阵法残篇，提到了一些奎山阵法相关。”
　　柳月婵尽量心平气和走过去看，心中却暗忖着，直接一个芥子装了给她不行么？
　　红莺娇这会儿倒是乖巧了，坐在一旁椅子上，萌萌地托腮看人。
　　柳月婵瞥一眼。
　　差点破功。
　　什么动作啊，小孩吗？怪模怪样的，又故意这样，想让她开口纠正不成？
　　屋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红莺娇看着柳月婵低头看书的样子，只觉得今日阳光正好，小风吹着也喜人，甚好，妙哇。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红莺娇才清清嗓子，开口道：“柳道友，有件事我要与你说清楚。”
　　“请说。”
　　“月婵，你来西南，就是想下去看吧？”
　　“自然。圣女接我来这里，还不确定这件事？”柳月婵皱眉。红莺娇一会儿柳道友一会儿月婵地喊，她想纠正很久了，一直在忍耐。可这话说出来又显得自己在意了，不说又憋得难受。
　　“我知道，没有我，你也下不去。若不是没我不能成事，你也不会愿意忍耐着我，与我在一处。”红莺娇顿了顿，“不过，有些事我还得与你说清楚。”
　　那就说！
　　柳月婵想不通红莺娇怎么能东拉西扯那么多废话。
　　可她没有催，只是将手里的书合上，搁在膝头，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红莺娇将自己在莲道人面前未曾说出口的那些盘算，一件一件摊开来。万转灵芝草。魍都秘境。乾坤鼎。还有她那位至今未归的师父赫兰奴。她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做一场战前部署汇报。
　　“万转灵芝草的位置我记得清楚。前世我帮萧战天取过一次，你也知道，所以那东西不难拿。关键不在于取不取得到，而在于开不开魍都秘境。”
　　柳月婵静静地听着。
　　“我实话与你说，我师父去魍魉之都了，你在金钵难里头看见的阵法一事，我也告诉她了，她肯定会去查一查的，在她回来之前，我不能妄动，得在外镇压西南。”红莺娇的声音沉了下来，“西南之地镇压着魍魉之都，而魍魉之都分作表里两层。外层是魍都秘境，里层须穿过魉都之门，方能抵达真正的幽冥之界。贸然开启，只会给别人可乘之机。”
　　“所以，你想去，也得等。等我师父回来，听听她的情报，我们再做打算。”
　　柳月婵问道：“赫兰圣女何时去的魍魉之都。”
　　“刚去，所以没那么快回来，对了。我师父现在是桫椤大长老了。你喊我圣女，又喊我师父赫兰圣女多麻烦呢，就叫我红莺娇吧，对了，我还有个教名你知道不，厄勒沙，在教内最好都这么喊，不然别人听了会奇怪，你别喊错啦。”
　　柳月婵想提醒对方，她是藏在这里，又不见外人。
　　想想还是算了。
　　“好。”
　　完事。
　　“不问问别的？”红莺娇试探。
　　柳月婵心中无奈，平静道：“我没有理由不答应。”
　　“那你说说理由，我听听。”红莺娇一脸期待，实则是今天话没说够，没话找话。
　　一听红莺娇这种贱嗖嗖的口吻，柳月婵就觉得自己拳头痒痒，很想朝对面的人来上一下。
　　“我来西南，本就是为了查奎山的阵法。圣女对魍魉之都的了解，比我多，自然要配合你们行事，便是下去看了，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无头绪，我不着急。何况，你说得有理。”
　　红莺娇听的很满意。
　　她没猜错，月婵这个态度，果然是还记得她跟自己的约定，便是忘了她，指不定还给自己留了讯息，是了是了！
　　怎么可能不留！
　　难道真因为修个无情道，重生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抗妖不抗了？
　　“那这段日子，你便安心住下。”红莺娇站起身来，“我会每日来给你送书。你想查什么，尽管跟我说。”
　　柳月婵看了她一眼，直言：“你已送来许多，一日我看不完，圣女没有什么事情处理吗？”
　　红莺娇忙道：“有啊，我、我还是很忙的。那你先看……”
　　话是这么说。
　　第二天，红莺娇又溜达过来。
　　这次被柳月婵的阵法挡住了，一阵哀嚎加鬼哭狼嚎一样的喊开门，柳月婵只好来开门。
　　在柳月婵略带异样的目光中，红莺娇在勉强解释道：“西南诸事，教中长老和护法各司其职。紧要之事，我这个圣女会出去处理。我觉得我还是来这里好了，你有什么需要问的，也不用攒着了，可以直接问我，多快捷。”
　　柳月婵：“……今日没有问题询问，圣女请自便。”
　　红莺娇不死心道：“真的没有吗？”
　　烦人……
　　柳月婵静静看着红莺娇，压下的情绪，和因为修养，忍住未说出口的话，又又又一次在内心汇聚成大大的两个字：
　　烦人。
　　她到底为什么会看上这个人呢？
　　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想起自己在玉牌上留下的字迹，什么“若她做出孩童般无赖又不敢不顾的丑事，不要心软，速速离开！”之类的话，柳月婵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方才红莺娇哀嚎，她内心的震惊难以言表。
　　还好周边没人。
　　好丢脸！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喜欢过这种人！
　　这个人在她面前的一些幼稚举止，也许不是装的。
　　都几百岁的人了，这位西南的圣女真没察觉不妥么？
　　她只是设了个阵法，拦住红莺娇随时闯入。
　　言语十分虽显冷漠，但也十分有礼。
　　何至于此呢？
　　柳月婵强调：“没有。”
　　红莺娇见对面的拧着眉，只得道：“好吧，那我走了，有事你叫我。”
　　柳月婵垂眸。
　　说什么呢。
　　明明不叫也来。
　　之后数日，红莺娇果然每日都来。
　　柳月婵不懂这个人毫无边界的行为，怎么能这么毫无自觉，理所应当，而她心里居然也能预料到红的反应，毫不意外。
　　这种相处，真的正常吗？
　　她真的会因为这种相处，喜欢这个人，然后又忘情吗？
　　略一深思，都快被自己气笑了。
　　*
　　红莺娇每天来，都是有借口的。
　　有时带几卷新找到的典籍，有时带一张她凭记忆绘制的魍魉之都地形图，有时带几样西南特有的灵果灵茶。
　　柳月婵起初不怎么搭理她，问十句答三句，答的也都是“嗯”“对”之类的短句。后来在看书的间隙，开始问红莺娇几句关于西南内史、关于魍魉之都、关于乾坤鼎历代镇压的事。
　　红莺娇知道的，便如实相告。
　　不知道的，便摇头。
　　感情上没啥进展，全成了公事公办。
　　红莺娇也不急，反正说这话了就行，搭上话就满意了，之后出去做事，修行都更精神快活，什么和好不和好，也没有那么要紧了，心里头安定。
　　她没察觉柳月婵内心的波澜，只觉得对方越发是任风来去，水波不惊，以往她这样，柳月婵早骂了，指不定还要揍她打上几回合。
　　柳月婵来到西南，怎么涵养比崇灵寺更好？
　　红莺娇想不通，西南的美丽热闹，总比那暮鼓晨钟的老和尚念经更能撩拨人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红莺娇每日来。
　　柳月婵每日看书、推演、在墙上画阵法图。
　　从阵法到地脉，从地脉到妖族，从妖族到太泽的局势，从太泽的局势到红莺娇小心翼翼地提起一些旧事。
　　柳月婵听着，不反驳，不接话，偶尔点一下头。
　　红莺娇摸不准她的态度，但觉得有些微妙的变化。
　　这一日，红莺娇推门进去时，柳月婵正站在那半墙推演图前，指尖蘸着朱砂，在某处画了一个圈。
　　柳月婵已经习惯了，招呼也不打。
　　她每日估摸着红莺娇来的时辰，会撤阵法，省的红莺娇聒噪。
　　红莺娇也不在乎，今天来，就在旁边窸窸窣窣做事。
　　做什么事呢？
　　布阵。
　　熟悉的聚灵阵布起来，柳月婵察觉对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柳月婵不动如山。
　　早不布，晚不布。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引她开口问，再说点有关聚灵阵的旧事。
　　可要是她不问，红莺娇这时候反而又知分寸，不耍赖了。
　　就这样时好时歹地磨她。
　　柳月婵将手里的茶杯拿起抿了一口，又放下，专注看书。
　　红莺娇消停了一会儿，等柳月婵看完一本，又寻机插话。她插话的时机选得极好，总是在柳月婵合上书、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的那一瞬，像等了很久的雀儿，瞅准了空隙就聒噪。
　　“画这么多了啊。”
　　“嗯。”
　　墙上的推演图比几日前又密了许多。
　　红线、黑线、金线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乾坤鼎、魍魉之都、地脉走向、甚至崇灵寺的金钵都连在了一起。
　　“这是你要的地脉图。”红莺娇说，“我让人从藏经阁的底层翻出来的，好几百年没人动过了。”
　　柳月婵走到图前，目光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缓缓扫过，眉头微蹙。
　　“怎么了？”红莺娇问。
　　“果然不对。”柳月婵拿起地埋图，和墙上的图案，“这里，灵气的流转被人为改过。不是天然形成，是阵法干预的痕迹。”
　　红莺娇凑过去看。她凑得很近，近得能闻见柳月婵袖间那股淡淡的墨香。她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
　　柳月婵解释道：“这条地脉的走向，与乾坤鼎的镇压方向是一致的。如果我没猜错，乾坤鼎的阵法核心，应该在这条地脉的尽头。”
　　她指了指地图上西南方向的一处标记。
　　红莺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只手指指的地方，正是她心底藏了许久的方向。她没有告诉过柳月婵魍魉之都具体在哪里，可柳月婵居然推出来了。
　　“是这里吗？”柳月婵问她。
　　“差不多吧。”红莺娇亮出手心，再翻转给柳月婵看手背，“你咋找着的？西南就是手背，大家以为魍魉之都就在这下头，其实你推的这个位置才是对的，是手心。”
　　“好。”
　　柳月婵抬眸看她一眼。
　　罗帷重，烛光摇，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与那些密密麻麻的推演线交织着晃荡。
　　一声春雷遥作。
　　红莺娇想起从前无数次影子重叠时带给她的绮思，有什么从手里滑了出去，她轻轻抬手，正好能将一支做成伞的簪子递出。
　　“要下雨了，月婵，你瞧这簪子，竟做成一柄小伞模样呢。唔……”
　　“来时在摊子上瞧见的，觉得有趣……哈哈，你怎么这么看我，好吧，是有点没意思。”
　　红莺娇讪讪着把手收回去。
　　从前得了什么新奇物事，与柳月婵分说，还得点回应，如今都只有沉默的打量了。


第238章 
　　下雨了。
　　轰隆一声，接着一声。
　　“好响的春雷！”邻座有人感叹。
　　柳月婵有个秘密，那就是怕雷声，倒也能够忍耐，也不会做出失态的行为，行动如常，可心里就是战栗，在心中迅疾地砰砰跳。
　　这样的雷声下，她再难忍耐了。
　　说不好是为着方才西南圣女的礼物，还是为着自己心中的烦躁不安。
　　楼下客人出门。
　　“小二。”
　　“嗳，客官，您吩咐。”
　　“可有油纸伞？我买一把。”
　　西南的雨，带着无比潮湿的雨气，不少买伞人还是修士。
　　柳月婵冷眼旁观。
　　既是修士，何须打伞呢？
　　大约本是无意义的事，借着天公作美，与身旁人并肩走上一程，也算得几分意趣罢。
　　红莺娇做哪些无意义的事，倒也不算出格了。
　　可她到底在期望自己给什么反应呢？
　　她选了九霄宫，重修时合了入世之道。
　　不是无情，不是出世，是入世。
　　她给自己留了玉牌，留了后手，她就知道自己没打算真的忘。
　　这是自然的，她怎会忘？
　　痛，也不忘，才会是她做的选择！
　　可偏要多此一举的忘了。
　　如今似忘非忘。
　　有些面目模糊了，有些情绪随着时日慢慢苏醒。她审视这份彻底消失、也终将记起的感情，像看自己给自己出的题。
　　然后她发现自己解不了。
　　明明最了解自己的人，就是自己。
　　那红莺娇这个人，她从前究竟喜欢她什么？
　　性格？
　　她觉得自己应该喜欢聪明人，喜欢有条有理、不纠缠、有分寸的人。
　　红莺娇一条不占。
　　可玉牌上写得清楚明白。
　　从前的自己，不会弄错。
　　所以一定有她没看见的东西，或者看见了，现在的她不认。
　　街上有一对夫妻吵架。
　　围观的人群都因着春雷和雨丝散了，只有孩子还在嚎啕，哭的不成样子，好心的路人递伞遮一遮，他反倒更委屈了，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谁拉也不理。
　　最后当爹的弯下腰，一把将他抄进怀里，哭声才矮了下去，身子却还要拧着挣着，当娘的娘低声哄两句，这才抽噎着不哭了，跟着爹娘回家。
　　柳月婵原是不想再与红莺娇待在一处，才出来寻个茶楼坐坐。这会儿茶也喝了，雨也看了，便想走了。
　　她想起苍山，僻静，只有师徒二人。
　　想起凌云宗，寒山路远，同门虽多，地方也大，除了上课，大多碰不上面。
　　西南比太泽还热闹。
　　摩尼花开得繁盛，满眼都是。
　　她依稀记得自己来过此处，可又恍恍惚惚，似不曾来过。
　　似忘非忘的时候难捱。
　　西南的温度是舒服的，比凌云山的寒冷，更合她心意。
　　她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也不必否认。
　　檐下有个小贩在收摊，一边收一边骂这天。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淌下来，他也不理。摊子上正卖着伞簪子，许是最近时兴的玩意。
　　柳月婵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没有收红莺娇的礼，但也承认有些趣味，既然遇见了，便也依从心意买来瞧瞧。
　　她没有运灵气避雨。
　　伞是方才顺手找小二买的，青色的，油纸面，握在手里有些沉。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红莺娇若在，大约会说这伞好看。
　　明明是最寻常的伞。
　　大约会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给我也撑一撑”。大约会得寸进尺，趁她不备，把伞往自己那边偏一偏，让雨水淋湿她的肩头。
　　然后又讪讪地觑她神情。
　　若是她没反应，红莺娇便收敛些。
　　若是她皱眉，红莺娇便缩回去，与她保持距离。
　　但人是不会离开的。
　　柳月婵忽然有些好奇，要是她笑一笑呢，红莺娇会如何？
　　她摇了摇头。
　　不是恼。
　　是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
　　可想了便想了。
　　也是没有办法。
　　雨声淅淅沥沥，薄薄的雨雾里，黑衣女子躲在道旁一棵老榕树下，尾随了这许久，行迹半掩，现下演也不演，与她四目相对。
　　红莺娇双目圆睁。
　　似乎是吃惊她手里的伞簪子。
　　雨水从伞面上滑落，一滴一滴，说不好是谁的心跳。
　　*
　　红莺娇跳出来。
　　红莺娇跳回树后。
　　红莺娇跳出来，冲到柳月婵面前，发出微弱地问询：“我送你你不要，你又买？”
　　“对。”
　　“不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
　　红莺娇噎住，张了张嘴，她眯起眼睛，那眯眼倒不全是因为雨丝落在睫毛上。她从芥子里又摸出一件物什，往柳月婵手里一塞：“那这个你也去买一个。”
　　是个新物什，白玉的手钏，刻了摩尼花的花瓣，温润润的。
　　柳月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冷冷道：“不知哪儿买。”
　　“我带你去。”
　　红莺娇转身便走。
　　柳月婵顿了顿，抬步跟了上去。
　　雨丝斜斜地织下，红莺娇走得快，专挑那窄巷钻。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屋檐滴水。柳月婵撑着伞跟在后面，看她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七拐八绕，走了很久，又像是在原地打转。
　　“到了。”
　　红莺娇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字迹被雨水模糊了，看不真切。
　　柳月婵收了伞，跟进去。
　　铺子里头别有洞天。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什，有手钏、玉佩，孔雀石，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西南风情小玩意儿。
　　掌柜的见她们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红莺娇手钏拿出来，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这个，可还有？”
　　掌柜拿起手钏端详片刻，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里间。
　　过了好一会儿，捧着一只锦盒出来，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只手钏，与红莺娇那只一模一样，连纹路都分毫不差。
　　“只剩这一只了。”掌柜感叹着，“搁了好几年，也没人来问，本就是一对，偏生被我闺女分开卖了，如今能凑成一对，也好。”
　　红莺娇捧起锦盒，转身递到柳月婵面前，十足挑衅：“喏，也买了吧，省得我再送，烦着你。”
　　柳月婵看她一眼，摸出银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数了数，点点头，“您慢走…您再来啊……”
　　出了门，雨小了些。
　　红莺娇却不急着走，又拐进隔壁一条巷子。
　　柳月婵跟在后面，看她在一家卖香囊的铺子前停下，从芥子里摸出一只旧香囊，往柜台上一放：“这个，可还有？”
　　掌柜的接过去看了看，从后面的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才翻出一只落了些灰的，用布擦擦，递过来：“有，就这一个了，放了有些年头了。”
　　柳月婵付钱，拿货，走人。
　　如此一家接一家。
　　卖梳子的铺子在一条小河边，河水涨了，漫上石阶，差点湿了铺主人的鞋，对方从库房角落里翻出一把梳子，包装的纸已黄，东西却还新。
　　卖荷包的铺子在一棵摩尼树后头。
　　掌柜的是个年轻姑娘，见了红莺娇的伪装，笑道：“又是你。前几年来问过的那只荷包，还在呢，你要不要看看？”
　　卖琉璃坠子的铺子在一座石桥底下，光线昏暗，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老匠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盒子，打开，琉璃坠子在烛火下泛着跳跃的光。
　　卖簪子的铺子在一座小楼的二层，要爬一段木梯，踩上去吱呀响。
　　掌柜的说，这簪子做了三只，卖了两只，剩下一只。
　　“一直没人买，就这么搁着了。”
　　每一家铺子都不同，藏在那些窄巷深弄里，不是西南本地熟客根本寻不到。
　　都说相似的话。
　　“只剩这一只了。”
　　“搁了好几年！”
　　“倒叫你们寻着……”
　　柳月婵渐渐品出些滋味。
　　这些铺子，这些东西，是红莺娇从前遇着了，觉得有趣，便买了一份，想送给她。
　　为何没送出去呢？
　　不好说。
　　如今翻出来，送不出去就算了，见她买了一个，便赌气似的，要她都买了去。
　　大概是老天偏爱，这些铺子也没有倒闭。
　　还有存货。
　　又一家铺子出来，红莺娇的芥子终于掏空了。
　　她站在檐下，拍了拍袖口，转过身来，对柳月婵笑了一下，眼睛是亮的，像雨夜里的两盏灯，有些狡黠。
　　“还有最后一个。”她说。
　　“不买了。”柳月婵既然看了出来，就不想买了。
　　红莺娇一怔：“不行。你要不就一次性买齐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要不我以后缠着加倍送。你今儿个就当买清闲，买吧！”
　　柳月婵道：“没钱了。”
　　“什么？”
　　红莺娇低头看了一眼柳月婵手里那些锦盒纸包，又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修士花点银钱，还能有没钱的时候？买这几样小玩意儿，不至于见底罢。
　　“少来了，我借你。”红莺娇非要柳月婵买齐了不可，“这样，你给我打张欠条。”
　　欠条。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捅开了什么尘封的东西。
　　柳月婵眼前浮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一碗难吃的馄饨，一个问“你有没有心上人”问得笨拙又明显的人。
　　还有那句——
　　画个押吧。
　　像一道春雷劈开云层，轰隆隆地响，老铺子的混沌味有些腻，红莺娇差点把碗戳翻，自己把符纸一张张理平整，边角对边角，推到红莺娇面前。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忘了。
　　柳月婵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波澜按了下去。面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分毫。
　　“不必了。”她说。
　　红莺娇没察觉到什么，还在那掏芥子：“别啊，我借你，你写个欠条就行，我不催你还！”
　　“我说不必了。”
　　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截住了红莺娇的话头。
　　红莺娇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见柳月婵面色如常，不像是恼了，便讪讪地把手缩回去，嘟囔了一句：“凶什么。”
　　柳月婵撑开伞，走进雨里。
　　红莺娇连忙追上去，钻到伞下，她没有看柳月婵乐不乐意，已经自己往伞里挤了去，用肩膀贴着柳月婵的肩膀。
　　“这些东西，你买了多久？”柳月婵忽然问。
　　红莺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老实答道：“记不清了。遇着了就买，买了就放着。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该送出去了，又觉得不是时候。放着放着，就放了好多年。”
　　柳月婵又不说话了。
　　“嘶，好冷。”红莺娇装模作样地抱住自己摩挲。


第239章 
　　一场雨后，整个西南都忙了起来。
　　春耕。
　　作为圣女的红莺娇更是焦头烂额。她忽然联系不上魍魉之都里的师父赫兰奴了。太泽那边，死魔徒传来消息，一直监视莫忘仁的文素，在莫忘仁身边做了多年二五仔，终于取得信任，最近还得知了龙脉的方位，以及龙脉差点被挖的消息，若非有见微阵，二十八妖卫的轸水蚓就挖开龙脉了！
　　“月婵，轸水蚓果然知道龙脉的位置，它们去挖了，好在死魔徒一直盯着徐秉生，叫他里应外合不成，你的见微阵也察觉了它的妖气，莫忘仁发现及时，拦住了！”红莺娇激动地跑去找柳月婵，“我师父听我说过重生的事情时，也提了龙脉被动，引来魍魉震荡的可能，吕州时你提起轸水蚓，我就一直疑心这妖怪没死，它真的没死！”
　　“它当年，一定是拿到了奎山逆转阴阳的法器，珍珑御印！”
　　“当年种种，并不都是因为我偷了乾坤鼎，我终于可以肯定这个猜测了！”红莺娇泪流满面，“危月燕哪能撞开魉都之门，便是我师父出了事，没了鼎，门里也有化钧斧，便是无人能用那斧头，门也不是能轻易开的，是珍珑御印！是珍珑御印！”
　　“难怪萧战天要做太泽帝君！”
　　“月婵！”
　　红莺娇一开门便想抱住她。柳月婵侧身避开，那一眼警惕，像一盆冷水泼下来，让红莺娇冷静了不少。
　　她退开半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面上泪痕，声音渐渐稳了：“妖族提前这么多年行动，八成是受了我提前继承圣女的刺激。它们想去开魉都之门，要不找我，要不找太泽。咱们两边掐断它们拿到的可能，这么多年的安排，总算是没有白费。”
　　“可惜我师父进魍魉之都后，忽然没了消息，不然此刻，再听听她的分析，对妖族到底想开魉都之门的目的，就更清楚了。”
　　“别急。”柳月婵递给她一杯茶水。
　　“想喝酒。”红莺娇推开茶，“月婵，我知道你有好酒，拿一坛出来吧。”
　　“西南教义，离情，净口，你都要破了？”柳月婵蹙眉。
　　“我早该破的。”红莺娇望着柳月婵，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月婵，我从前是个胆小鬼，我爱吃荤腥，爱喝酒，心悦你，我都违心了，去附和教义。”
　　“其实我早就知道，教徒们不喜欢那些抹灭人性的祭祀，护法们也会偷吃，明明我做圣女可以尝试去改变，我从前却只想着要以身作则。”
　　“月婵，我……”
　　柳月婵打断她，提醒道：“桫椤大长老失去消息，如何是好？此刻，不是喝酒的时候，便是不会醉，也不要喝了。”
　　“你放心，我师父人还安好。我和她之间有圣火的感应，我觉得她应当是被什么结界隔断了。真没个把握，我哪里坐得住，我就要去找她了。”红莺娇收敛了情绪，“月婵，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奎山的阵法？”
　　柳月婵点头道：“里头的情况，你都不知道，我又如何能知。有这个可能。。”
　　“金钵难碎后，我来西南，便是想知道心月狐到底想做什么。昨日与你分开一阵，才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勾连我。”
　　红莺娇一怔：“是你的魂魄？那个附身我教教徒的小妖确实是举行了献祭仪式，但你来的时候，我问你，你不是说没事么？”
　　“来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所以我觉得没事。”柳月婵望着地宫的方向，“但昨日上街，与你有一段距离时，我便感受到了。你离我越近，那种勾连便越发隐秘。还有我住的这个地方，我今天在附近走了走，发现离你所说的地宫内殿越近，那种勾连的感觉也越少。”
　　“说得通！”红莺娇点头，“圣火本就可以隔绝镇压魍魉，我就是怕你出事，才让你住这里。”
　　“红莺娇，你还有月灵石吗？”柳月婵伸出手，手心里摊着一些化为碎屑的粉末，“我们搜集过一些月灵石，这是我那份，昨夜慢慢化为了屑粉。”
　　“而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红莺娇连忙将这些年搜集的月灵石一股脑儿取出来。张月鹿死时掉落的那颗也在其中，赤红如血，在阳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还有零零散散几颗小的，透明的，像凝固的露水。
　　“这颗大的，是张月鹿前阵子来袭击我时，被我杀了掉落的月灵石，是红的，还有这些，你都拿去。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一只狐狸，遥遥看着天边的月亮，似乎在修炼，月光的灵气蓬勃纯净，实话说，那是一个很令我感到安心的梦。”柳月婵叹了口气，接过红莺娇递来的月灵石，尤其是那块红的，仔细打量，“你应当也听过一个说法。妖族在人间逆转阴阳之前，本是以月光净化修炼，而非食人。故而要千万年才能修成妖身，十分稀少，绝迹人间。那时，没有月亮出现的日子，这些妖会将月光中的天地灵气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注入石头里，形成月灵石。”
　　“玲珑宝塔阁第五层有关月灵石的记载，我全部看过了。这红色的月灵石，大抵便是妖族无法从月光中汲取天地灵气时，用自身纯净的血气妖气凝聚而成。”柳月婵解释道。
　　“一位老前辈，记载了他与一位妖修的过往。他说，大量妖族在失去月光后，渐渐变得嗜血狂暴，神志不清。它们只能用自身气血保存灵气，留给诞生的小妖汲取，以维持神智。唯有妖卫能凝结出赤红的月灵石。”
　　一顿，“可惜，杯水车薪。”
　　“妖族开始食人。尚存神智的妖修发现，吃人后繁衍的妖族，也没有从前的灵慧了。那位老前辈说，他当年结交的妖修，深恨奎山，说奎山断了妖族正法。而老前辈受奎山逆转阴阳、灵气大盛的恩惠，自然与妖修产生了分歧。二人分道扬镳，直到老前辈圆寂，将这桩往事记载下来，留给后人。”
　　“红道友，我在想，若妖族正法便是月光修炼一法，而奎山逆转阴阳的阵法又在魍魉之都深处，那么妖族想开魍魉之都，会不会是为了这个？”
　　柳月婵沉吟着：“但这也只是我的揣测。毕竟，萧战天便是姬蘅公主腹中的孽胎。若奎山需要借他转世，那前世妖族为萧战天做事，是为妖族正法的可能性就很低了。或许是为了避开道门追捕，肆意吃更多的人。究竟为何，还须查证。”
　　红莺娇听完，眨了眨眼。
　　“你慢点说。”她把柳月婵方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来，“你的意思是，妖族想开魍魉之都，不是为了放鬼，是为了……修月亮？”
　　“放鬼对它们并无好处，那些小鬼不是照样杀妖？”柳月婵反问。
　　红莺娇捂着脑袋，眉头皱成一团：“那奎山真是作孽啊，活着害人，死了还害鬼，连妖都不放过。”
　　不过很快她又把手放了下来，像是不耐烦想这些弯弯绕绕的账。
　　“不管了。”她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话说回来，每个大妖都吃了千万的人。有苦衷也好，被逼的也好，道门与妖，各地百姓与妖族，早就是仇深似海。我杀它们的时候，可不会手软。”
　　“便是将来有一天，月亮能修了，妖族不必再吃人了，那些已经吃下去的，也吐不出来了。所以该杀的，还是得杀。当然，头一个该杀的，就是奎山！”
　　红莺娇说这话时，眉眼间没有犹疑，没有悲戚，甚至带着几分西南女子特有的爽利。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柳月婵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虽然莽撞，说话颠三倒四，心中却有一杆称，很是通透。
　　恩怨分明，承认妖族可能存在的苦衷，但不因苦衷而动摇立场。不会用大道理服人，也不替死人原谅，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当断则断。
　　不纠缠，
　　可若是如此，为何在感情之事上，从前她和她，会如此波折？
　　“你说得对。”柳月婵开口，“妖族与苍生，早已不死不休。便是将来妖族修月光正法，那些血债也抹不去。该杀的，还是得杀。”
　　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若能找到让妖族继续月光修炼的法子，妖族后背不必再吃人，人也能活更多，这世上的冤冤相报，也能少一些。”
　　红莺娇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月婵，还是你想得远。”
　　“也不知如今萧战天究竟是奎山，还是那头妖王。他都被心月狐嚼碎过，怎么后来棺材里又成了人？按理说，他已是残缺之躯，灵象不全，不该这般难杀，偏偏逢凶化吉，屡屡脱身。”红莺娇提起此事，仍有些怨念，颇为后悔自己打草惊蛇，“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去杀他，倒让他跑去妖族那里，又得了势。凌云宗好歹还有个浑天仪。不对，浑天仪是引导天地气运的，该不会就因为浑天仪，萧战天才选了凌云宗长大罢？难怪王禄精通测算，也寻他不到。”
　　“是。我们当初得到的情报还是太少了。”柳月婵点头，“奎山逆转阴阳，或许就是为了成就气运无极，若不破了他的阵法，恐怕难伤萧战天根本。”
　　“月婵，我听莲道人说，你跟他讨论的都是阵法，最近来我这儿，还是看当地阵法和西南地脉，你是不是想去魍魉之都，亲眼看一眼奎山的阵法。”
　　“自然。不看，如何破得？”柳月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心里亦无十足把握，尽人事罢了。”
　　柳月婵垂下眼睫，指尖在茶盏轻轻一点。
　　奎山。
　　身死道消，世人皆以为他为苍生布阵呕心沥血，耗尽寿元，安然命终，合大道而去。可那灵胎局横亘数千年，若非琼崖谷从中作梗，她和红莺娇还不知奎山窃天地气运，成一己之私的卑劣，分明是死而未僵，以转世偷生，行径可诛。
　　这个名字被万人景仰，被修士尊为道祖，被寻常百姓供入祠堂，香火不绝。人人都说奎山逆转阴阳，是天大的功德，是以一己之力为这方天地续了命脉，所以灵气大盛，修士辈出，灵植繁茂，妖兽开智。
　　可灵气提前透支，如同饮鸩止渴。
　　这一代人修为暴涨，下一代人呢？
　　下下代呢？
　　前世她亦好阵法，便觉得不对。
　　可琐事缠身，困于感情波折，困于修为进度，困于宗门灭门之仇，师门长辈又劝她寿命有限，不必对阵法过于上心，自然无暇深究。
　　如今想来，那些修为高深之辈，未必当真不知。各宗各派，但凡有师长飞升无望、寿元将尽者，心里大抵都明白几分。
　　只是不能说破。
　　说破了，道统何以为继？
　　弟子何以为修？
　　连自家师父都知情不报，做弟子的又当如何自处？
　　无人察觉不妥，琼崖谷何至于谋划千年，去坏奎山的灵胎之局。只是琼崖谷所行不似好人，坑害公主，手段恶心至极，只怕不是要坏奎山的阵，而是要夺奎山的果。
　　那座逆转阴阳的大阵，不知运行了多久。
　　柳月婵翻阅典籍，穷究地脉，越是深入，越觉得破阵之难。奎山不曾留下只字片语，连一张阵图都没有，隐秘得近乎传说。若非通过金钵难，知晓那座阵藏在魍魉之都深处，她甚至无从下手。
　　那阵法巨大得超乎想象，她只能从西南的地脉走向、灵气的流转痕迹、乾坤鼎的镇压方位，一点一点去推。
　　盲人摸象，一鳞半爪，勉力勾勒全貌。
　　越是推，越觉得那座阵如同一座高山，横在眼前。
　　柳月婵甚至觉得，换作是她，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布下这般阵法。
　　念头闪过，柳月婵摇了摇头。
　　人布的，便能被人破。
　　若是笃定阵法无人能破，奎山何必要藏得这么深。
　　必有破绽。


第240章 
　　转眼十年过去，相比修士寿命，不过刹那之间。
　　中途红莺娇联系上师父赫兰奴，根据赫兰奴转述，将奎山阵法大致描绘给了柳月婵研究。
　　丘玉函传来消息，严明自家祖父似有异状，找柳月婵要了几个攻击防御阵法。
　　红莺娇接来元芝，根据凌波长老留下的书，为柳月婵治疗神魂。
　　元芝来时愁容不展，还带来了几只猴子，这些猴子是她从小养的，喂了很多草药，曾对红莺娇说这些猴儿绝不会堕妖，可这些猴儿近日却显出几分妖性，红莺娇看着也纳闷。
　　“我从小将这些猴儿养大，如何舍得杀，只好带着，不叫它们嗜血杀人，犯下大错，吃了我许多灵药，总算能控住……”
　　“没伤过人，那留着吧，我养得起，需要什么跟我的护法哈桑说。”想着温泉时，这些调皮的猴子，虽说被砸了好几次，但如今想想，也是可爱，红莺娇后悔自己一语成谶，想宽慰元芝几句，又不知如何说。
　　最后只道：“元师姐，要是哪天实在管不住，你跟我说，我来杀。”
　　猴子带进西南后，柳月婵听说这件事，也去看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柳月婵一靠近那些猴儿，猴儿们竟就安静下来，不在狂暴，也不再对人流口水，好似恢复了灵智，又成了从前亲近人类，又不失淘气的顽猴儿性情。
　　元芝不解，找柳月婵借了一些帕子和随身物品，发现也有效果，只是到底不如和柳月婵呆在一块好。
　　于是猴儿的笼子，便又挪到了柳月婵附近。
　　红莺娇实在纳罕，扭着头问柳月婵道：“怎么个理儿呢？月婵是什么香饽饽，妖物的定神针不成？”
　　第二十年。
　　虽有忏山崖的化神期法宝，外加各种医师治疗，稳定柳月婵与阵盘链接的神识，但因这些年妖族异动频频，用见微阵的人越多，柳月婵的若水旗阵法的细小裂纹也就多。
　　红莺娇心急如焚，没事就捏着三元子母镜里黄黍的魂血催促他做事，自从仙门大典验证了柳月婵阵法可以隔绝李元昊对自家五藏山宝物的追踪之术后，李元昊再也无法以其父以精血和秘法种下的五岳同心印最终宝盒下落。
　　红莺娇和柳月婵当初以五藏山和黄黍做暗牌，挟制李元昊，让其在紫薇幻境中成了抗妖的盟友，帮助他一边往紫薇幻境高层爬，胡萝卜加大棒，双管齐下，到了今年，也有了不少收获，终于集齐人珠和宝珠单檐四门灵石塔宝盒。
　　当日，红莺娇便和柳月婵一起，引月光朝颜，显出道祖坐化之地所在方位。
　　出乎意料的是，方位直指脚下。
　　就在西南下方。
　　红莺娇咋舌不已，对柳月婵感叹道：“我们摩尼王室到底这么多年，镇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奎山，魍魉之都，神龙，还有各种鬼怪，难怪越来越短命呢……我不会是第一个不到千年就死的圣女吧。”
　　“月婵，在我死前，你能不能修一下入世道，再给我一次机会。”
　　柳月婵搞不懂都这时候了，红莺娇还在瞎说什么，淡淡道：“圣女还是想想好的吧。”
　　第五十年。
　　妖物大量突袭凌云宗，红莺娇派尼亚带人帮忙，自己分身也跟着去了。
　　凌云宗来人。
　　红莺娇本体带柳青旋从外面回来时，长槊上血迹未干。柳月婵和柳青旋二人打了个照面，都觉世事无常。
　　“师姐。”
　　柳青旋没有寒暄，将一只储物袋放在案上。袋中满满当当，全是布阵所需的灵材。她双眸含泪，只道：“月婵，师父怕是不行了。”
　　柳月婵急急问道：“出了何事？见微阵和天地三才阵竟不能挡？”
　　柳青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身上的道袍有几处焦痕，袖口还沾着未及清理的灰烬，显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便赶到了这里。
　　“妖族来了很多。”柳青旋缓缓开口，“成千上万，围在山门外，日夜不停地攻阵。见微阵提前察觉了妖气汇聚，宗门得以从容布置。你给我的天地三才阵将山门护得严严实实，那些妖怪攻了七日，死伤无数，未能寸进。”
　　“可那些妖怪，不过是幌子。”柳青旋的声音低了下去，“真正要进来的，不是它们。”
　　红莺娇急道：“难道是萧战天？”
　　“是。任谁也没想到，他还有脸回凌云宗。最可怕的是，他身上竟没有妖气。”柳青旋满眼悲戚，“见微阵辨不出他，竟让他混了进来。”
　　“他改了形貌，夺了在外历练弟子的令牌，化作周南之妻的模样，说是回来祭拜。守山弟子不疑有他，便放了行。那时我在闭关，等警钟响起时，他早已入阵进山，杀了许多同门。他不知为何双眸生金，双手如蛟龙之爪，直奔师父与师娘的居所，将师娘抓了便走。”
　　红莺娇听到这里，呵道：“姓萧的无耻。周南待他何等仁厚，我做小莺时便见过。周南死得蹊跷，我便疑心是他做的。如今他竟有脸化作周南之妻的模样，去屠戮师门。”
　　“月婵，你将天地三才阵交给我，我本该当断则断，立刻开启阵法将他驱逐。可师娘在他手上，若是立刻驱逐，师娘便会被他带走。”柳青旋落下泪来，“我如何不迟疑。”
　　“师父持浑天仪迎战，拼着重伤，碎了浑天仪，才将萧战天逼退，抢回了师娘。抢回那一刻，我便开启大阵，总算保住了宗门上下。可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已经不行了。”
　　“碎了浑天仪，才将萧战天逼退？”柳月婵忽然警惕，细细询问，“浑天仪碎了，萧战天什么反应？”
　　“你一说，我也觉得奇怪。师父持浑天仪时，分明难敌萧战天，也不知萧战天有了什么奇遇，竟变得如此厉害。可浑天仪照耀之下，他突然形貌恢复。师父大喝一声，状若疯癫，便将浑天仪碎了。萧战天便似受了重伤，我们也有了机会抢回师娘。”
　　“后来呢？”红莺娇追问，“萧战天退了？”
　　“退了。他受了重伤，暂时退去。可他没有走远。”柳青旋的声音更沉了，“天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降下业火。那业火不烧旁人，只烧我们。真没想到，消失这么久的琼崖谷，竟与萧战天混在了一处。”
　　柳月婵道：“师娘可还安好？”
　　“师娘重伤，但尚可痊愈。师父他却……”柳青旋摇了摇头，“他老人家撑着一口气，说要见你。可师娘让我转告你，让你不要去。”
　　“师娘说，妖族就是找不到你的行踪，所以才来凌云宗，抓你看重的人。你若去了，便是中了他们的计。无论你在何处，她都挂心你，既已平安，无需再聚。这些布阵材料，也是师娘托我转交给你的。”
　　柳青旋默然半晌，低声道：“月婵，师父师娘抚养我们三个长大，如父如母，这件事非同小可。我来告诉你，是觉得你该知道。但如何拿主意，你自己定。我想，谁都不能替你拿主意。”
　　她语气一缓，又道：“你走以后，师父愈发沉迷研究浑天仪，性情大变。师娘和师父时常争执，同门之间也是议论纷纷。只是外头还没有你的踪迹，许多人疑你不是真的叛出凌云宗，而是被琼崖谷害了。师父将你寄去的信张贴门内，不少人不解。若是你去了，再见着师弟师妹，听到他们说些不中听的话，也请你莫要介怀。”
　　“去与不去，我都不会怪你。若你有话要转告师父师娘，我必为你带到。”
　　柳月婵听完，沉默片刻。
　　“师娘说不要去，自有她的道理。我去，萧战天便有目标可寻；我不去，他还会再来。”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二人。
　　“我暂时不会回凌云宗。”
　　柳青旋轻轻应了一声：“嗯。”
　　柳月婵转过身来，望着她。
　　师姐的神色平静，没有失望，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什么都明白。
　　“有一件事，烦你转告师娘。”柳月婵神色悲伤，“浑天仪碎了，未必是坏事。那东西与奎山的阵法有牵连，碎了，反而断了萧战天的一条路。”
　　柳青旋点了点头：“好。”
　　又静了片刻。
　　柳青旋站起身来，将储物袋往柳月婵面前推了推：“宗门里还有许多同门受了伤，诸多事务等我处置，我这便回去了。灵材你留着，多保重。”
　　柳月婵接过储物袋，指尖在袋口停了一瞬：“师姐，宗门的事，辛苦你了。”
　　柳青旋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后来红莺娇回来，将后续之事一一说与柳月婵听。
　　柳震临终时托付柳青旋，将大师兄柳如仪找回，继承宗主之位。师娘云娆因柳震之死，悲恸难抑，却力排众议，将掌门令牌交予柳青旋。
　　“柳震让你回去，多半也是想让你去寻你大师兄。”红莺娇嘀咕，“我看他咽气之前，本要骂你背叛师门，可你师娘说了句什么话，他便泄了气，还流了泪，说什么对不住你们。后来又盯着浑天仪的碎片发疯，嚷什么’乘继道统，蒙蔽世人’，又是悔又是恨的。”
　　柳月婵不置一词，只垂眸看阵图。
　　第八十年。
　　赫兰奴回来了，将最后一丝圣火力取出，转移给红莺娇。
　　众人已经明白魍魉之都下镇着什么。
　　道祖之魂。
　　神龙遗骸。
　　逆转阴阳之阵。
　　“月婵，你当真想亲眼看一眼那大阵么？”
　　“桫椤大长老传回的阵图很详尽，但她不通阵法，走不了那么深。你去，也不通阵法。”柳月婵的双眸沉静如水，“带上我。”
　　红莺娇怔了一瞬，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潮热。
　　她望着柳月婵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旧日情意，没有缠绵缱绻，只有一片澄澈的、不容置疑的决然。
　　可那又如何。
　　“好。”红莺娇笑了，“那咱们便一同去。”
　　她伸出手，握住柳月婵的手。
　　柳月婵回握。
　　红莺娇垂下眼，望着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她忽然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重来一遭，便是柳月婵永远也想不起她，也值了。
　　红莺娇仰头注视伫立在禁地的乾坤鼎。
　　昔日盗鼎，心中野火，欲烧穿西南桎梏，却酿成大祸，所爱作飞灰。
　　今朝为主，用它作匙，向魍魉讨一缕幽魂。
　　盗鼎的叛徒，守鼎的圣女。
　　红莺娇已分不清是自己在用鼎，还是鼎在用她，去解脱那些不甘的宿命和灵魂。
　　”开鼎。“


第241章 
　　鼎身脱离地面，缓缓旋动。
　　地宫中央，一道裂缝应声而开。涌出的风带着浓重的腐朽气息，潮湿，阴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
　　黑暗如潮，将二人吞没。
　　魍都秘境。
　　灰雾翻涌，浓得化不开，灵灯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雾里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走，是飘，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又滑回去，似人，似兽，在暗中游移窥伺，却始终不敢靠近，如同雾催生的水草，随波而动，偶尔用似人非人的轮廓惊吓闯入者。
　　它们不惧灵灯，迟迟不敢靠近的缘由，是红莺娇。
　　西南圣女体内的圣火种熊熊燃烧，那火自上古传承，代代相续，是西南镇压魍魉数千年的根本。
　　红莺娇站在那里，圣火的气息便如无形的壁垒，将那些鬼祟隔绝在数丈之外。
　　两人脚步极快，在灰雾中穿行。
　　红莺娇对这条路熟稔于心，上辈子来过，怎么取草再清楚不过，所以取草之事，她没有劳烦师父赫兰奴，只让师父去探神龙遗骸和奎山阵法，自己则根据赫兰奴传回的情报，规划这次下魍魉之都的路线，绕开那些幽冥中的鬼王所在。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灰雾忽然散开，眼前出现一片空地。
　　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株灵芝，通体莹白，泛着银光，正是万转灵芝草。
　　红莺娇上前，玉刀轻割，灵芝应声而落。
　　她用带来的灵水洗净，递给柳月婵。
　　柳月婵接过，就地开炉炼丹。
　　炉火在灰雾中明灭不定，招来不少游荡的小鬼，柳月婵手法稳健，丝毫不乱。一炉成丹四颗，她取一颗吞下，余下三颗收入囊中。
　　此时不全吃，不是信不过灵芝的药性，而是担心药力太猛，若在此处突破，前有未知险境，后有鬼祟环伺，太过凶险。
　　两人颇为默契，干脆利落，前后不过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采完草，红莺娇催动乾坤鼎归位，免得有人算出魉都秘境开了，从别处钻进来。
　　乾坤鼎归位后，那些游荡的小鬼更是恐惧，一下就飘得更远。
　　二人无需多言，继续前行。
　　她们这次下魍魉，真正的目标不是魉都秘境里的这株草，而是魉都之门后面真正的魍魉之都。
　　魉都之门打开，有放鬼出来的风险，所以赫兰奴当初让红莺娇在外坐镇，自己走的是另一条路：倚靠圣火，以摩尼树藤蔓穿阴土而下，土遁深入。
　　这种法子，只有驾驭过圣火的历代圣女可以尝试。
　　生人触碰阴土，若无圣火镇压，当场就得死。
　　红莺娇将柳月婵的手腕握得牢牢的，柳月婵祭出数道阵法护住周身，红莺娇引圣火包裹阵法，并引动化钧斧，定位下落之地，将阴土的侵蚀隔绝在外。
　　阴土之中穿行，越往下越沉。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
　　每走一步，都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推拒，在阻拦。红莺娇体内圣火微燃，那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将前方的阻力一寸一寸推开。
　　这一走，便是数年。
　　阴土中不计日月，难辨昼夜，只有永恒的黑暗。
　　两人走累了歇，歇够了走。
　　红莺娇始终走在前头，圣火足以将前方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两人很少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说话也耗费力气。在这地底深处，每一分灵力都要用在刀刃上，红莺娇从未这样沉默过，但这里不是谈情说笑的地方。她自己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只能绷着一根弦，既带柳月婵来，她便要完好无损地带柳月婵出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丝微光。
　　不是灵灯的光，不是圣火的光，而是一种青白奇诡的光，如坟头
　　“月婵，咱们到了。”红莺娇停下脚步，圣火的光芒自她体内透出，将周围的鬼群逼退在五丈之外。
　　赫兰奴先前传回的阵图，是以神识烙印在玉简中的。
　　桫椤大长老深入魍魉之都数十年，以圣女之身探查到了这座大阵的外围部分，大约占了整座阵法的三分之一。
　　红莺娇不通阵法，只能将师父传给她的阵图，原样子传回给柳月婵。
　　当初她想着自己下魍魉之都，所以也费心记住每一道阵纹，此时仰头望着身侧那面斑驳的石壁一边对比，一边对柳月婵道：“这石壁上的阵法真是复杂。我瞧着和我师父传回来的都对得上，月婵，你瞧瞧，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柳月婵迟了片刻才答，似乎有些心神恍惚。
　　“红道友，我们再往前走走。”
　　红莺娇挑眉，直觉不对，瞬间警惕：“行。”
　　二人默默穿过那面石壁，前方的世界骤然开阔。那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庞大，无尽的阵纹在虚空中流转，如星河倒悬，如江河奔涌。
　　每转一圈，便有无数阵纹亮起又熄灭，如呼吸，如心跳。
　　这就是赫兰奴未曾踏足的部分。
　　剩下的三分之二。
　　“红道友，你还看见石壁吗？”柳月婵忽然问。
　　红莺娇吞了口唾沫，点头：“对。你看不到吗？”
　　柳月婵轻声道：“你指给我看。”
　　红莺娇牵她往前走了几步，带着她的手去触碰一块灰黑色的岩面。这石壁岩面粗糙，潮湿，长着薄薄一层苔藓，上面确实刻着一些纹路，是一些高深的上古阵法。
　　“原来在你眼中，真是石壁……”柳月婵描摹着岩面，“红道友，奎山的阵法，有神无形，不是刻在石壁上，不是画在地面，你若只能看见石壁，我却看见更多。孰真孰假，实难分辨。”
　　“我眼中所见，是骨头。庞大的骨头，像一条死去的巨蛇被钉在山脉，从头顶垂落，沉入脚下，横亘于魍魉之都的天地间，而阵纹就刻在这些骸骨上。比我在金钵难碎时看到的还大。”
　　柳月婵眼中所见，是一节一节的椎骨，从头顶上方的黑暗里垂落，又沉入脚下的深渊。这骨骼横亘在魍魉之都，椎骨、肢骨，每一根都大得不像话，像一座座山丘，像一道道岭脉。
　　骨头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苔藓，裂缝里长出了不知名的东西，阵纹的血色沿着神龙的椎骨一路延伸，每一节骨头都刻满了，深深嵌进骨质的纹里。
　　有些地方刻得太深太密，仿佛刻纹之人带着恨意，力道失控，令骨骼现出一道道碎裂，露出里面空洞的髓腔，黑漆漆的，蜷缩着无数戾气冲天的小鬼。
　　柳月婵没有说的是，她甚至觉得这骨头还在呼吸，还有血在流。
　　红莺娇瞳孔微缩。
　　“骨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字的意思，“奎山为什么把阵法刻在骨头上，这是什么骨头？”
　　两人沉默一瞬。
　　都想起了一个名字。
　　难怪前圣女赫兰奴亲自来寻，都找不到。
　　红莺娇方才的话，证明她和赫兰奴所看到的内容是一模一样，那自然看不见骸骨，只看得见石壁了。
　　“神龙。”柳月婵呼唤着。
　　她唇舌之间，所言非所愿，只是心念一动，自然而然吐露出声。
　　随即灵气吐氤氲，周身云气缭绕。手轻轻抬起，云气便在脚下翻涌，聚成一团，托举她离地，飘然若仙，融入风中。
　　柳月婵不知道自己在起飞，心神全用来记阵图。
　　甭管孰真孰假，先记着。
　　毕竟眼前的阵法那样浩瀚，比之前赫兰奴带回来的，怎么推演都觉得达不到逆转阴阳之攻的阵法而言，面前这巨大的阵纹，倒让她直觉有几分可能。
　　眼前既不是一鳞半爪，那么从神龙头骨的顶端到尾骨的末端，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节点，每一个转折，她都要牢牢记住。
　　似乎感应到要被拓印下来。
　　这座庞大的上古奇怪阵，醒了。
　　青白色的光猛地炸开，像被人踩了尾巴。
　　血光自魂魄冲击向前，足以用光芒令长久注视一人心神破碎，不可直视的威严排山倒海，根本不是金丹修士所能抵挡。
　　但在接触到环绕柳月婵的云气时，却如获至宝，不再攻击，驱逐。
　　而是像饥饿的野兽，不可遏制地伸出血色的锁链，要将被云气包裹之人拖进骨骼深处，拖进阵法的核心。
　　柳月婵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意识渐渐模糊，只有那神龙遗骸越发清晰，她仿佛听见呼唤，要投身融入那横亘在魍魉天地的龙骨之中。
　　若不是红莺娇一直拉着她，或许她真的要奔向骸骨之中。
　　“月婵！”红莺娇一声怒喝。
　　她眼中，柳月婵周身缭绕的云气已非灵象可以形容。那股清灵的气在一瞬间搅动整个魍魉之都，群鬼躁动，雾海翻涌。化钧斧应召而来，落入她掌中。
　　巨斧朝阵纹狠狠劈下！
　　斧落之处，阵纹如受烫的蛇群猛地弹开，在空中痉挛抽搐，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尖啸不似金石，倒像千万只鬼爪刮过骨面，听得人牙根发酸。阵纹缩回龙骨，沿着椎骨一节一节往下窜，欲在地底深处翻身。
　　红莺娇握斧的手微微发颤。
　　化钧斧是她以圣女之力召来，每一斧劈出，都要消耗大量圣火。
　　“月婵！醒醒……完了，咱们走！”红莺娇见叫不醒柳月婵，立刻用捆仙绳将自己和柳月婵捆牢固，又划开血涂到眉心，令化钧斧在手中更加沉重，确定自己的脚步不再发飘，不会被四周的祥云带着一起往虚空飘，这才安心了点。
　　她将柳月婵背在背上，转身便跑，原路返回。
　　身后，龙骨上的阵纹重新蔓延，化钧斧劈开的缺口正在迅速愈合。
　　整个魍魉之都猛地一震。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山体崩塌，又像万鬼齐嚎。
　　红莺娇心头一沉。
　　乾坤鼎感应到魍魉之都鬼魅震荡，正凝聚圣火加强镇压之力，因着她也在魍魉之都，只怕西南要出异象了！
　　刚起这个想法，西南的天空转瞬阴沉。
　　只听惊雷“轰隆”一声，一道横贯于天的裂痕从天空出现。
　　刹那天地色变，鱼虾不跃飞鸟藏，朗朗白天蒙上一层乌黄，四野起惊呼，天空呈日食之象，几点深黑连成一线，从北至南，往西南方向延伸而去……


第242章 
　　龙淮岛。
　　丘崆从入定中惊醒。
　　他感受到一股久违的震颤，来自地底深处，来自血脉深处。
　　“神龙……”丘崆站起身来，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有人惊动了神龙的遗骸。”
　　龙淮岛世代侍奉神龙。丘崆是最后一个侍奉过神龙的弟子。
　　虽然背叛之后那丝感应早已断绝，但当年他分食过神龙血肉，血脉深处仍残存着一缕微弱的联系。
　　那联系沉睡了数千年，此刻忽然醒了。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西南方位点了点。
　　“摩尼王室，奎山，萧战天，王禄。”他逐一念出这些名字，每念一个，脸色便阴沉一分，“太险了。奎山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王禄为了活命也顾不得什么了。我当年抛下王禄独自逃命，他却没死，反而从了奎山老贼，若离了岛，他们联起手来，覆舟也逃不掉。”
　　他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而愤恨，忽而恐惧，忽而贪婪，几种情绪在脸上轮转，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兽。
　　“可若不去……”他停下来，望着墙上那幅神龙画像，“老夫等了数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那妖怪带着王禄四处寻人，连人身都保不住。王禄当年在太泽下的功夫没有白费，那妖怪尚未成事，他既活着，奎山未必转世成功，王禄便是死也不会甘愿给奎山做嫁衣！”
　　“是了，我还有机会……若再不去，让他们捷足先登，便永无出头之日！这世上只有我能感应到，神龙既动，必然是云气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西南方向。等了数千年，怎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摘果子？
　　甭管是王禄那个老狐狸，还是那个奎山转世，都休想。
　　他召来白岩。
　　“白老弟。”丘崆说，“我要去一趟西南。明日你取了盘海轮，随我一同去。”
　　白岩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白岩眉头微皱：“取了盘海轮，岛不日便会塌，岛上还有数千族人，我去通知一声？”
　　“不用。”丘崆摆了摆手，“岛上的族人，不必管了，谁知道会不会有哪方势力的奸细，漏了消息，反而不利我出手。”
　　“那玉函她？”
　　“她这么大了，又是个修士，哪里去不得。若我此去不成，早晚也是死。莫存妇人之仁。”
　　白岩心想，这老杂毛竟丝毫不顾念亲情。可玉函是他亲姐姐的女儿，他的外甥女，一向乖巧可爱，他可不舍得。
　　面上却应下：“是。”
　　白岩没有去取盘海轮，而是拐到了丘玉函的住处。
　　房门虚掩。他叩了两下。
　　“玉函。”
　　门开了。
　　丘玉函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卷古籍，一双眼睛灵动地转了转，笑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白岩看着她。这个外甥女从小聪慧过人，上次跟踪他截人，虽说他没戳破，但这丫头八成也猜出了些什么。
　　“玉函，舅舅有一句话，你听了莫要声张。”他压低了声音，“你祖父和我，明日要出一趟远门。此去凶险，未必能回来。”
　　丘玉函心头一沉，脸上却还撑着笑：“舅舅说哪里话，您和祖父修为高深，什么险境去不得？”
　　白岩摇了摇头，没有接她的话茬，径自说下去：“你祖父寿元将尽，要去抢点东西。不止我们去抢，很多人都会去抢。不是死几个人就能了结的事。舅舅实话与你说，你祖父这个人，决断不足，怯懦有余。他此行，八成成不了。”
　　丘玉函急道：“舅舅不拦一拦，却要跟着去么？”
　　“你祖父的性子你明白。他叫我去，我不能不去。不去，眼下便死。”
　　丘玉函叹道：“我正是明白，才觉得不妥，依着祖父大人的性子，只怕在险地看上一圈，便要回来了……我是担心舅舅你送死啊！”
　　“这次不同，你祖父要盘海轮。那东西一取，龙淮岛便会塌。”
　　丘玉函没想到好端端的，家要没了，猛地站起身：“祖父疯了不成！我去找他！”
　　“玉函。你是个聪明孩子，他要把龙淮岛葬送，可不就是发了疯，谁能劝得了疯子？”白岩拦住她，“好孩子，岛上的族人，交给你。”
　　“既然如此，舅舅跟我说这些，竟是叫我备着看龙淮岛覆灭，看天下大乱，等您和祖父都死在外面的消息，袖手旁观的意思？”丘玉函难以置信。
　　白岩不搭话，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塞进她手里。
　　“这是槐山道的掌令。你拿着它，槐山道上下都听你的。舅舅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家底，都在那里了。你从小就认得槐山道，那里的一草一木，比舅舅还熟。若岛不存，你便带上族人去槐山道安顿，”
　　丘玉函颓然低头，不语。
　　白岩以为她还在伤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玉函，你还小，修为也不过金丹期。我知你聪慧，三槐丘氏，不能断了根。若事有不谐，你便隐姓埋名，和阿邵好好活着，从长计议。”
　　待白岩离开，丘玉函面上的惶然已褪去大半，取出十八骨罔天伞往地上一撑，她眉头紧锁。
　　这些年翻看内史，丘玉函重点查了不少关于神龙的记载。
　　自家知道自家事，她们丘家曾是侍奉神龙的仙家遗族，落到如今隐居的地步，她从小就好奇，没少打听。
　　后来，她从舅舅手下救下熊岛的大宗师熊天善，又从好友处听说了太泽那桩姬蘅公主的旧事，以及熊天善和琼崖谷的纠葛、奎山转世灵胎、公主被害、王禄千年布局的始末，便一直怀疑，祖父和舅舅在这盘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舅舅藏着熊前辈审问，想来当年也插手过太泽旧事。
　　再结合舅舅那句“不止我们去抢，很多人都会去抢”的话，细想想，这些人的目标很可能是一致的。
　　修士之间能争抢个你死我活的，无非就是提升修为、延长寿命的资源。
　　内史里对于神龙的记载寥寥，偶尔几句，也是语焉不详。
　　倒是祖父的资质和修为进度，还算清楚。
　　但正因清楚，丘玉函才迷惑：祖父资质平平，怎么能活这么久、修为这么高深，还能带着一众族人隐居，独占龙淮岛下的整条高等灵脉，而无人敢觊觎？
　　在这世上隐居，可不是想隐就能隐的。
　　尤其是那等大宗门，五藏山就是前车之鉴。自身实力不足，想隐居，也有人找出来瓜分资源、吞并基业。
　　祖父年轻时，修为进展那么慢，资质也只评了个中下，可不算好。
　　转机在于神龙死去的那几年。
　　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是侍奉的遗族，也少有真正接触。
　　外界有神龙的流言，但数千年前，除了最高深的几个修士，无人能窥破神龙真身。便是神龙从民众身边路过，也是看不见的。随着神龙死去，神龙彻底成了传说，如今已极少有人提及。
　　神龙究竟是怎么死的？
　　丘玉函心里一直有个猜想，却不知祖父如何能办到。
　　但祖父密室中，有一张龙图。
　　她幼年闯入，见过。
　　祖父发了大火，令她罚跪。
　　她至今还记得那图上的血迹和那双栩栩如生的龙眼。
　　那是除了覆舟和盘海轮之外，祖父最重视的东西，甚至覆舟她偶尔还能跟着祖父坐一坐，说到覆舟，覆舟上的纹路，和那龙图还有几分相似呢。
　　白家的瞳术很强，可娘私底下跟她说过，家里的瞳术原来是没有那么强的。
　　舅舅的鱼木转珠之术，是娘嫁过来后才有的。
　　舅舅被人挖过眼睛。
　　这些年，舅舅的眼睛突然又回来了，一回来，舅舅就出门找熊前辈。
　　神龙难以直视，祖父，是靠什么将神龙画下。
　　那画的背面，又为何有血？
　　覆舟作为当世逃遁的至宝，可她传讯问过熊前辈，就连熊岛，就连这位熊岛的大宗师都说不出是谁造的。
　　若明日祖父出门。
　　龙图应当也会带走，那今晚，便是最后的机会……
　　龙淮岛的桃花正吐蕊。
　　谁能知晓明日便是龙淮岛倾覆之日。
　　“迹不入俗，影不出山。”丘玉函看向窗外桃花纷纷，心中恍惚，掌心亮出几个家传的法宝，眸中的神情渐渐坚定起来。
　　*
　　一处幽深密林。
　　王禄收了星盘，面色阴沉。
　　化钧斧落下的那一刻，他便算到了。
　　那震动穿透地脉，穿透星辰，直直撞进他的推演之中。大抵是萧战天气运加身的缘故，否则不该这么快算出魍都秘境的入口。
　　他去找萧战天。
　　萧战天盘坐在一处阴暗的树荫下，似人非人，四肢已化蛟爪，脸上勉强看得清五官，脖颈以下却密密麻麻覆满了鳞片，青黑发亮，像蛇。
　　他一日不食人，便焦躁难耐，此时急急吃了个上山砍柴的农夫，地上散落着啃剩的骨骸，有的还带着血丝。
　　王禄站在远处，不肯靠近。
　　这孽胎神智已乱，稍有不顺便食人。
　　王禄生怕自己哪天也被他吞了。
　　好在他摸出一个法子，只要念出“柳月婵”三个字，萧战天便能清醒片刻，蛟爪缩回去几分，眼神也恢复一点人样。
　　“柳月婵……”王禄先用这个名字唤出点萧战天的神智。
　　萧战天抬起头，竖瞳中戾气稍敛。
　　“她的踪迹被人遮掩，我推演不出。”王禄缓缓开口，“倒是魍都秘境的入口，我算到了。大人随我去一趟罢。”
　　“不去。”萧战天抬起头，一双竖瞳直直盯着他：“找……找她。”
　　王禄不慌不忙。
　　他早料到这回答。
　　原本这奎山转世的灵胎已被他废了大半，成就孽胎神智不清，两股意志缠斗不休，极为利他，可偏偏气运还是惊人，自己联合丘崆来杀他，反受险些把命丢了，如今命攥在萧战天手里，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引萧战天去险地，借旁人的手削弱他，等时机成熟，再想办法反水。
　　结果这阵子观察发现，这怪物能隐蔽妖气，哪里都敢去，所有道门地界都偷偷去过，凌云宗也敢闯，抓了柳月婵在意的人逼她现身。
　　偏生西南不敢去。
　　西南显然有什么叫他忌惮之处 。
　　可王禄也没招了。
　　神龙遗骸在那儿，若能夺得一分半毫，他数千年的困局便可松动。可带萧战天进去，风险也大，奎山那老东西藏在萧战天体内，若在魍魉中苏醒，他王禄第一个死。
　　但不进去呢？
　　萧战天迟早把他吃了。
　　这怪物如今只听得懂“柳月婵”，旁的道理说破天也没用。骗他更不行，孽胎虽傻，直觉却毒，嗅到一丝假话便要翻脸。
　　王禄被困在这荒山野岭，替他推算，替他寻人，权宜苟活之计，却不想做砧板上的肉，等他饿极了，一口吞掉。
　　王禄哪里看不出是萧战天的气运推着他走。
　　他不想去，也得去。
　　不去，死。
　　去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你想找柳月婵，可她被人藏起来了。谁藏的？藏在哪？我都不知道。”王禄这里没说假话，有高人遮蔽了柳月婵的行踪，他的算来算去，反惹来一朵莲花频频入梦，邀他畅游莲池，搅得他十分警惕。
　　“据说魍都秘境宝贝不少，兴许我们去拿一些，就能达成所愿，找到柳月婵。”
　　萧战天竖瞳中金黑两色交替闪过，像是在费力理解。
　　王禄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他。
　　良久，萧战天开口：“去。”
　　王禄转身带路。


第243章 
　　地宫石门合拢，隔绝了魍魉之都的阴冷气息。
　　红莺娇倚着鼎身喘了几口气，面色发白，额上汗珠滚落。她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最深的那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卷，血迹未干。方才那一斧劈碎鬼王，又催动乾坤鼎驱逐闯入者，饶是她圣女之身，也有些吃不消。
　　柳月婵从袖中摸出一瓶丹药递过去。红莺娇倒出两颗吞了，闭目调息片刻，脸色才渐渐回转。可刚睁开眼，便眉头一皱，快步走到乾坤鼎旁，指尖按着鼎身的纹路，闭目感应。
　　“魍都秘境进了人。”她敛了笑容，“我用乾坤鼎把他们赶出去了，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动作很快，不是寻常修士。能算出秘境入口的，八成是王禄。”
　　柳月婵没有接话，走到石案前，铺开空白玉简，闭目凝神，将方才在魍魉之都记下的神龙骸骨阵法一笔一笔刻入其中。阵纹繁复，她只刻了不到三分之一，便已耗去大半神识。停下来服了一颗养神丹，继续刻画。
　　红莺娇等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柳月婵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神龙骸骨上的阵法，我记下了。那是奎山毕生心血所系，非一朝一夕能破。我需要闭关，仔细推演。”
　　“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三十年，也许更久。”柳月婵看着她，“外面的事，要靠你了。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你说。”
　　“珍珑御印。”
　　红莺娇苦笑：“你不说，我也已经在找了。可那东西莫忘仁看得紧，死魔徒没办法。”
　　“如今是时候全力扶持段朝颜了。她的女儿若成了太泽之主，莫忘仁怎么也会拿出珍珑御印给她看看。她前头来讯要入凌云宗，可我已叛出凌云宗，她不会不知，想来是想试探一番。你不妨去见一见她。”
　　红莺娇一怔：“可当初你不是让文素多方下注？贵妃那几个儿子，比段朝颜的女儿成功几率要大些。”
　　“这些年太泽的情报我们都看了。难道你觉得贵妃那几个儿子可以成事？处理政务还不如莫忘仁，虽说修行资质好些，可连段朝颜这个凡人都斗不过，被段朝颜牢牢把持住了龙虎卫，便可见一斑了。”
　　“也是。”红莺娇点头，“我也觉得段朝颜会做人。她总给我传讯效忠，事事汇报，我想她应该猜出来文素是西南的人了。但她没说透，偶尔还送礼给我，礼物一看就是西南的风格。”
　　“我闭关研究阵法。我们安排在各个宗门的人经营多年，该用上了。”
　　红莺娇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将化钧斧收入袖中。她走到柳月婵面前，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灰烬。
　　“你去闭关。”她说，“外头的事，交给我。”
　　三十年。
　　柳月婵的闭关石室始终紧闭。
　　红莺娇每月去一次，立在门外，听里头有无动静。有时能听见阵盘推演的细微声响，有时什么也听不见。她站片刻，便转身离去，从不叩门。
　　太泽那边的事，比她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段朝颜那个女儿，倒是有胆有识的。红莺娇让死魔徒暗中相助，又派了自己的分身亲自坐镇，几番周旋，终于在第十八个年头上，将段昭明送上了太泽帝君的宝座。
　　可继位前一天，莫忘仁身死。
　　徐秉生身边出现了许久未曾现身的王禄。
　　王禄带着几个妖卫将莫长老杀害，拿走了珍珑御印。
　　此事一出，太泽上下哗然。
　　琼崖谷自攻打凌云宗后，竟投靠了妖族，伏击太泽。
　　一时风波四起，大战一触即发。
　　赫兰奴领了几个护法追去，杀了一个妖卫，但珍珑御印落到王禄手里，已是显而易见。
　　赫兰奴不是凡人，又不曾被张月鹿重创。
　　没了圣火种和圣火加持，她倒不似姐姐红姑会有性命之忧，但将最后的圣火之力归还后，实力渐渐恢复平常水准，不再有历代圣女的修为加持，也不过是一般元婴后期的修为。
　　“王禄此人十分狡猾。困于飞升之碍，投靠妖族却不像他会做的事，只怕是因为萧战天的缘故。”赫兰奴对红莺娇道，“拿了珍珑御印，恐怕不日便要来西南了。咱们得做好准备。”
　　红莺娇道：“可他这些年派妖兵到处找月婵，一直找不到，恐怕也猜到月婵就藏在西南。师父，我就是搞不懂，为啥他不先来搜咱们西南呢？”
　　“你以为他不想？”赫兰奴冷嗤一声，“熊天善那事儿还是你告诉我的，你就不能动脑子想一想？奎山当年若是能横行无忌，还需要弄什么灵胎？”
　　“咱们摩尼王室一族和神龙素有渊源。当初奎山害了神龙，虽夺去神龙之力，刻下骸骨阵法，但神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遨游天地，介入魍魉之中，断了奎山后路，以我摩尼圣火镇魍魉。”
　　赫兰奴叹了口气，缓缓道来：“奎山以天下为熔炉，众生为柴薪。他逆转阴阳之后，人死不能轮回，灵气提前透支给活人享用，而那些死者的怨气，便被他积攒起来，用来克制神龙神力，使神龙骸骨无法脱离阵法控制。神龙残存的神识觉察此局，便飞来西南，借我摩尼圣火之力压制怨气。所以人死之后，魂魄往往归附西南。可死的人太多，圣火化解不及，怨气越积越重。这股怨气无处可去，便反噬到圣女身上。一代一代，代代如此。”
　　红莺娇默然。
　　“所以不是奎山不敢来西南，”赫兰奴道，“是他来不了。神龙以死相抗，圣火镇着怨气，他若轻易踏入西南，那些怨气反噬起来，他也受不住。萧战天如今是孽胎，体内既有奎山又有亢金蛟，更不敢来。他只在边境骚扰，便是这个道理。”
　　*
　　萧战天来得比预想的快。
　　西南边境频频告急，妖兵成群结队出现在摩尼教控制的地界边缘，不深入，只骚扰，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等什么。
　　不久便放出话来：让西南交出柳月婵，只要交出，便不伤害西南百姓。
　　红莺娇才不惯着。
　　一堆传讯符，让送去所有能送到的道门宗派。
　　传讯符中就几句话：“凌云宗那个叛徒疯狗现在西南，你们追了多久了？连根毛都没摸着。不就是亢金蛟复活么，又不是没打死过，他说什么找柳月婵，你们也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分明是借这个由头，探你们道门的底呢。如今他赖在西南不走，我一个人懒得跟他耗，来来，都来，我们一起剁了他。一个月后我见不着道门来人，便去你们山头开鬼门，让魍魉之都的鬼出来逛逛。你们自己掂量！”
　　传讯符发出去不过半日，赫兰奴找了过来。
　　见赫兰奴怒气冲冲，红莺娇连忙解释道：“吓唬吓唬他们嘛，没道理西南死人，道门还作壁上观的，这回我先把话说死，不来帮忙，我就开门，要死一起死……上辈子就这样，我说的也是事实啊。”
　　赫兰奴瞪着她：“谁跟你说这个？”
　　“那您气什么？”
　　“你那封信，写那么啰嗦，要写就写：妖族陈兵西南，限尔等一月之内前来会剿。逾期不至，本座便开鬼门，魍魉出笼，谁也别想活。什么癞蛤蟆这啊那的。”
　　红莺娇讪讪，心道：我偏要骂。他到处天天嚷嚷着找月婵，月婵是他的吗？月婵心里装的是我，臭不要脸的。
　　知道柳月婵爱自己后，红莺娇再也没吃过萧战天的醋，但她不在乎萧战天了，不代表萧战天能到处蹦跶着秀存在感恶心她，红莺娇的杀心是越发浓烈了。
　　赫兰奴走后，明宗几个护法簇拥着个老人一前一后来。
　　“圣女措辞别具一格。”沙尔卜长老笑眯眯地捋着胡须。
　　红莺娇见着沙尔卜长老就有压力，沙尔卜长老越是温和，上辈子想着他临终时可怜兮兮问她乾坤鼎就心虚，见明宗把沙尔卜都请来了，心知肚明，这是来挑理的，只好乖乖等下文。
　　护法们斟酌着开口：“圣女……下次，不妨用些屡犯我境，某某之事不过借口，实则是为探听道门虚实……共剿此獠……”
　　“文雅些，也好叫那些大宗门挑不出理。”
　　“别想独善其身便很好，既表明了态度，又不失身份。”
　　红莺娇瞬间红温，点了点头。
　　改是不想改的。不过她也知道，明宗这些长老常年和道门做生意，讲究个体面，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她犯不着为这个跟沙尔卜爷爷顶嘴。
　　改是不想改的，不过提高文化水平会注意，于是嘴上随口应着：“行吧，下次一定。”
　　传讯符发出去不到三日，道门各派的回信便如雪片般飞来。
　　措辞各不相同，意思却大同小异：圣女息怒，萧战天之事，我等自当尽力，万不可轻言开鬼门，那等祸害苍生之举，还请三思。
　　西南的嘲讽与威胁，像一根刺扎进了道门的脸面。
　　妖族这些年四处蹦跶，早已惹得各派恼火，修士被袭，百姓被食，山门被扰，哪一桩哪一件都记在各派的账上。
　　西南这般叫阵，若再不应，道门的面子便真个丢尽了。


第244章 
　　凌云宗这些年，日子不好过。
　　宗主柳震死后，师娘云娆重伤初愈，便离了凌云山，力排众议将宗门交给柳青旋，之后四处寻找大师兄柳如仪的下落，为心爱之人圆临终的心愿。
　　偌大一个宗门，里里外外都压在了柳青旋一个人肩上。
　　柳月婵叛出凌云宗的消息，在宗内传了许多年，至今仍有人议论，后来四处不见人，又听得萧战天寻她不得，最近找上西南，非议就更多了。
　　柳青璇修书给各处盟友，维持凌云宗的体面，安排弟子轮值，守护山门，她督促后辈修炼，不敢有一日懈怠，安顿受伤的弟子，继承宗主之位后，便以阵法关闭山门，潜心修行，直此突破境界。
　　闭关出来时，得知西南圣女的邀约，柳青旋便决定要去。
　　只是这个决定在说出来，却有不少阻挠。
　　有长老劝：“宗主，我凌云宗自顾不暇，何必去掺和西南之事？各派争着出头，不缺我们一个。”
　　有弟子愤：“柳师姐叛出师门在先，师父临终她都不肯回来看一眼。她的事，与凌云宗何干？”
　　“萧战天杀的是我们的人，要报仇我们自己报，何须借西南的势？”
　　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阻之意。
　　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对远在西南的柳月婵，存了几分迁怒，许多弟子在萧战天攻上山时，失去了同门好友亲人，萧战天为谁而来，再明白不过，即便罪魁是萧战天，可总有人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想着柳月婵若早说在西南，凌云宗不就无事了。
　　柳青旋一言不发，静听良久。
　　待到堂下声歇，她站起身来。
　　新任掌门起身，纵然还有些弟子不服她，但柳青旋这段时间处事妥当，为人公众，比起从前的温和更多了几分威严，于是也渐渐安静了。
　　“各位同门，先师新丧，门内伤亡惨重。西南来讯，要我等共伐叛徒。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想：自家都顾不过来了，凭什么还要去帮别人？”
　　“但萧战天投靠妖族，杀了李长老和周南，又化作周南之妻，以祭拜之名混进山门，屠戮同门，害死宗主。”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笔账，凌云宗上下都没有忘。”
　　此言一出，堂下有人低头，有人攥紧了拳，无人反驳。
　　“承蒙师娘和诸位长老抬爱，青旋临危受命。我知道，宗门遭此大劫，每一位留下的弟子都是火种。保存实力，休养生息，人之常情，更是对先师、对死去同门负责。谁若说不想去是胆小，我柳青旋第一个不答应。”
　　堂下微微骚动，几名年长弟子眼眶泛红。
　　“但今日凌云宗遭劫，遭劫的不是命，是心。”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凌云宗立足苦寒之地，历次人妖大战出力流血，靠的从不是保存实力的退缩。今日若袖手旁观，日后宗门就算人丁兴旺，也不过一盘散沙。”
　　“如今他在西南作乱，道门各派齐至。他乃凌云宗叛徒，正该由我这个掌门亲手清理门户！所以，我一定要去！”
　　“但我不强求任何人。愿意随我去的，一个时辰后山门外集合。愿意留守的，去找各自长老，领受护山安民的任务。”
　　“只是有件事，我要你们想清楚。”柳青旋话锋一转，“萧战天似人非人，身上不沾半点妖气。见微阵辨不出他，追踪术法锁不住他。各派围剿百年，拿他毫无办法。这样的人四处流窜，便如纵虎归山。”
　　“他今日在西南，明日呢？后日呢？若真让他破了西南，妖族得了势，天下修士皆是俎上之肉。早晚有一天，他会再回凌云宗。”
　　堂下死寂。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柳青旋语气稍缓：“至于柳月婵。她已被先师逐出师门，非我凌云宗门人。这一点，日月不改，门规不移，没什么可辩的。”
　　过了片刻，轻了些：“只是门规之外，尚有天理人情。”
　　“当年若非她留下的那座大阵，护住了凌云宗的山门，今日我等是否还能站在这议事堂中说话，也未可知。”
　　这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正因如此，听在众人耳中，反而比什么慷慨陈词都重。
　　柳青旋不再多言。
　　她提起案上长剑，望向西南。
　　“齐晴。”
　　“弟子在。”一黄衣高马尾的女弟子越众而出。
　　“你留在山上，安置好门人，守好山门。”柳青旋目光中多了一丝缱绻的柔和，两两对视之间，不舍之情还没显露已被克制着收敛，“若有变故，及时传讯。”
　　她转身，提剑出山。
　　身后，脚步声三三两两响了起来。
　　*
　　不日，道门各宗陆续来人，与西南签订了剿妖盟约。
　　几番商议之后，选了西南摩尼教、罗川灵脉、凌云宗三处之间的平原作为大战基地，要将萧战天和一众妖族赶去那里。
　　声势浩荡，比起当年人妖大战，也不遑多让。
　　只是更像一场不得不为的围困。
　　红莺娇坐镇地宫，以圣火镇压魍魉之都的震荡。
　　那场魍魉深处的变故，惊动了太多东西，魍魉之都愈发躁动，怨气不断从裂缝中涌出。她本体半步不敢离，分身在外调度，化钧斧悬在鼎上，圣火日夜不息，须得先镇压一段时日，才能保下次下魍魉之都的稳妥。
　　桫椤大长老依山势布下数道防线，将萧战天的一众妖兵挡在西南境外。有见微阵在，百姓躲避妖族吞食倒还及时。可萧战天身上没有妖气，往往出其不意地带妖肆虐，那时便只能靠道门和西南教众联手阻拦。
　　萧战天已有亢金蛟复活后的相当实力，只是神智混乱。
　　道门几次设伏，倒也有收获，可每每此人逢凶化吉，总能在绝境中觅得生机。四面阵法全开，天罗地网布下，他仍能逃遁出去，然后消停一阵疗伤，或远赴千里之外，屠村食人。
　　赫兰奴回来与红莺娇说起此事，红莺娇非常惊讶。
　　“他神智混乱了？”红莺娇纳闷，“怎么可能，上一世他一直很清醒啊。”
　　赫兰奴道：“我也觉得蹊跷。姓萧的孽胎不知用什么手段控制了王禄，可几次伏击交手，王禄分明在浑水摸鱼，出工不出力。倒是叫我发现这孽胎癫狂暴躁，口中人语与蛟鸣混杂，一句话也说不囫囵，分明神志不清。”
　　红莺娇沉思：“师父，这里头有古怪，我想想。”
　　“此事必是关键。”赫兰奴语气笃定，“孽胎是奎山转世，即便被王禄从灵胎弄成了孽胎，借妖族和奎山的因果化去了部分大气运，可上一世不也是这个情形？他为何神智清醒？总不至于是你没偷鼎给他的缘故。”
　　“咱们的鼎哪有这个好处，那鼎萧战天得了都不敢随身带着，如今想想，是怕镇压到他吧，他那时都找了个秘密的地方放着了，就是没告诉我。”红莺娇摇头，“奇怪，到底为什么呢，难道是灵象没修复导致的？“
　　“他上一世让心月狐影响了我的感情，让我偷了乾坤鼎给他，害得师父你火种不全又没我在西南帮忙，镇压艰难，还给了他机会进魍都秘境，取万转灵芝草修复了灵象，唉！惜我当时顾着吃醋，拉着月婵和他分开走了，不知道他后来还做了什么……”
　　赫兰奴听到此处，心中一股怒意难以压制，吼道：“吃醋？你不同他一路，还同姓柳的一路？”
　　“那不是……虽然我被妖术影响了，可心里就是爱月婵嘛，下意识就想同她单独在一处。”红莺娇越说越小声，“师父你别吼，影响我想事了……我在对比呢，别说话！”
　　赫兰奴骂了一句“孽徒”，沉声道：“许是与太泽有关。按你所说，他这一世没能做成太泽帝君。太泽本是奎山一脉，又是灵胎局的传承所在，或许有助他保持神智的法子。所以心月狐想用他来复活亢金蛟，妖王的意志也无法苏醒夺舍。”
　　“师父，太泽上辈子都成了妖怪窝，若真有法子，心月狐也不至于死了。她在衡武身边当妃子那会儿就能找出来帮亢金。”红莺娇反驳，“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那你说是什么？”赫兰奴不耐，正好一道传讯符飞来，她站起身来，“你自己想。呼罗找我。”
　　“我才是圣女，师父，呼罗长老怎么还找您不找我？”
　　“你该庆幸我做了这个桫椤大长老，还能帮你压着暗宗。不然就你最近连番折腾，又不许祭祀，暗宗早就怨声载道了。”赫兰奴冷冷道，“我同你说过多少次，暗宗受魍魉影响最深，你若死了，他们也要死。这是摩尼王室控制暗宗的根本。你往魍魉跑那次，若不是我在外头压着，你用化钧斧的时候，暗宗弟子就会大肆祭祀为你助阵保命。”
　　“师父辛苦，师父您忙……您忙。”红莺娇连忙狗腿的给赫兰奴捏肩捶背。
　　赫兰奴睥睨她一眼，忽而冷笑：“我倒是想起来了。他变成这样，兴许是你那个小情人的缘故。”
　　“什么小情人？师父您喊萧战天孽胎就罢了，不能好好喊月婵的名字么！”
　　“我跟道门的人，有什么好说的。”赫兰奴不悦，“你天天热脸贴冷……”
　　“啊啊啊！师父！”
　　“出息！什么样子。”赫兰奴收了话头，“那孽胎张嘴闭嘴找你这孽徒的小情人，就是最大的破绽。”
　　红莺娇被阴阳得浑身刺挠。
　　“你那小情人，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神龙遗骸，还能记下上头的阵法，这本身就很说不通了。”
　　红莺娇觉得这话说的没错，忽然想到一件事，忙道：“是了！上辈子他始终不肯解除婚约，月婵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还有，还有，元芝带的那几个差点堕妖的猴子，师父，我跟你说，那几个猴子，一靠近月婵，拿了月婵的贴身物品，神智就清醒很多。”
　　赫兰奴一甩袖子，冷冷道：“呵，还是个妖怪的香饽饽。你这么喜欢她，指不定她有什么古怪呢……”
　　“那绝对没有！”红莺娇急了。
　　“行了，你好好想想。等她出关再说。”赫兰奴大步向外走去，“我忙着，你也别闲着。分身叫回来，跟我去抓王禄。”
　　“师父，你要去抓王禄？”
　　“那姓萧的孽胎运气太好，回回跑掉，我还继续追不成？先对付王禄。你赶紧把魍魉压下去，让呼罗少跟我提祭祀的事。”赫兰奴撂下话，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赫兰奴自己不再追击，却时常鼓动道门几位高手前去，逼得王禄不得不现身搭救。
　　这位桫椤大长老从没告诉各派掌门萧战天体内藏着奎山。
　　道门伤亡，对赫兰奴而言无足轻重。
　　一来，那些掌门若知道奎山的谋划，只怕不能齐心协力围杀。
　　他们本就浑水摸鱼，互相防备。
　　二来，萧战天身上有逆转阴阳、转世灵胎的奥秘，一旦泄露，道门各宗必然争抢，人人都想做第二个奎山。
　　到时候矛头全要指向西南。
　　西南的桫椤大长老只说萧战天体内有妖王亢金蛟的气运，杀他不易，须得慢慢磨，等气运耗尽。道门各宗似信非信。或者说，他们愿意信。反正萧战天在西南边境作乱，死的先是西南的人，他们的山门远在千里之外，急什么？
　　妖族早没了当年的气候，二十八妖卫死的死，散的散。
　　便是亢金蛟复活，不能大量食人，早晚也要落败。
　　赫兰奴两件事抓得紧：一是守住防线，不让妖兵越过平原进入西南腹地食人；二是将萧战天困在这片平原上，不让他到处流窜。
　　杀萧战天，靠的不是人多，是破阵。
　　阵不破，杀他一百次也是枉然。
　　只能等。
　　等自家孽徒的小情人出关，等阵法破解，等那个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来的转机。
　　这一等，便是百年。
　　*
　　百年来，萧战天的神智越来越乱。
　　人性和妖性交替占据上风，清醒的时候少，发狂的时候多。发狂时杀的是自己的妖兵，清醒时杀的是人。
　　不论哪一种，死的人都越来越多。
　　王禄始终跟在萧战天身侧。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浑水摸鱼，专心给自己疗伤，琢磨如何从萧战天体内取回魂血，偶尔替萧战天推演天机，避开道门围剿。
　　他也在等一个机会。
　　王禄算不到柳月婵的行踪，但从萧战天的反应，已笃定她在西南。
　　他猜自己苦寻之物，或许就在柳月婵身上。
　　萧战天神智已乱到这般地步，再说爱慕未免浅薄，分明是性命攸关，是找回神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思来想去，那便是奎山当年谋害神龙未能成功的根本。
　　这灵胎，生来就是奎山设局，用以谋取当年未能得手的神龙之力。如今这般追寻柳月婵，可见柳月婵身上，极有可能藏着那道神龙云气。
　　这些年，琼崖谷虽听命于王禄，但也有不少人无法苟同谷主鹿雅道君与妖怪合谋，内部冲突不断。
　　其中以大长老的徒弟星罗最为活跃。
　　她表面臣服，实则暗中向西南和道门传递了不少消息。
　　王禄知道此事，却不加干涉。
　　他本就不是真心臣服萧战天，若不是见萧战天神智混乱，也不会献上魂血。
　　萧战天这副模样，本就是他和师父无崖子的手笔。千年谋划，不择手段坏了奎山的灵胎局，要夺奎山所得。即便不成，宁可死，也绝不让奎山如愿。
　　如今，离得越近，看的越近。
　　虽说十分危险，却也有十分的收获。
　　只要这奎山转世的孽胎不恢复神智，待他推演的时机一到，便能取回魂血，反制此人，得偿所愿。
　　这一日，王禄找到星罗，让她向西南递话：他愿献上珍珑御印，换一次与柳月婵见面的机会。


第245章 
　　星罗的传讯送到时，柳月婵仍在闭关，石门紧闭，毫无动静。
　　红莺娇没有打扰她，径直去找赫兰奴。
　　“师父，王禄要见月婵。”她把玉简递过去，“说献上珍珑御印，换一次见面。”
　　赫兰奴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前头几次伏击他，他缩了头，这次竟主动送上门。”
　　“这老狐狸想使诈吧，去吗？”
　　“去。”赫兰奴将玉简掷回，“那些无法飞升的修士，哪个没打过西南的主意，他既拿珍珑御印做交换，就不是和萧战天一条心。听听他说什么！”
　　会面选在西南边境一处荒谷。
　　谷中寸草不生，四面石壁陡峭。
　　红莺娇提前布下柳月婵留下的困阵，阵旗埋入土中，灵光内敛，不露痕迹。
　　红莺娇来的是分身，手持一杆长槊，槊杆上缠着摩尼秘纹，暗红色的灵力流转，这法器经过熊天善的淬炼后越发凌厉。
　　真身坐镇地宫，萧战天离得近，到底有些怕那诡异的气运作祟，半步不敢离。
　　赫兰奴隐在暗处。
　　王禄穿着鸦青色的道袍，翩翩而至。
　　此人步履从容，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面容已不复姬蘅公主回忆中年轻，衰老了许多。
　　他走进谷中，目光扫过四周，似笑非笑地看了红莺娇一眼，倒也不意外。
　　“柳月婵在闭关，见不了你。”红莺娇开门见山，“我是西南圣女厄勒沙，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
　　“老夫要见的是柳月婵，不是你。”王禄摇头。
　　“那你白跑一趟了。”红莺娇耸肩，“柳月婵是我的客人，她闭关，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你要么去西南等，要么珍珑御印留下，我替你转交。”
　　王禄忽叹一声，面有戚容：“圣女何必咄咄逼人。道门与西南结盟，声势浩荡，老夫屈身事妖，其中苦衷，谁人知晓？”
　　“琼崖谷立派数千载，老夫忝为谷主，怎甘与妖族为伍？数年前，老夫探得心月狐藏身之处，连夜赶去，欲除此大患。不料那妖狐已唤醒亢金蛟，凌云宗叛徒萧战天，便是亢金蛟转世之身。老夫拼死一战，虽诛心月狐，自身亦为萧战天所制。琼崖谷上下数百弟子的性命悬于一线，老夫不得不忍辱偷生，苟全于人下。”
　　“便是围攻凌云宗一事，亦是那孽胎胁迫，非出本心。思之令人扼腕……”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红，温和清越的声音，配上他眼角眉梢的温和无奈，无论何时都显得真诚无比，端的是一副无奈从贼的好人模样。
　　红莺娇嗤笑一声：“王禄，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我这晚辈面前卖惨装乖，也不嫌臊得慌。你当年为破奎山灵胎，对姬蘅公主做了什么，要不要我一件件替你抖落出来？无耻下作，我呸！”
　　王禄话音顿住。
　　他面上那抹温和笑意凝了一瞬，眼眶那点红意褪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目中微有讶色，被人当面揭穿，也十分平静。
　　“不想圣女竟知此陈年旧事。”王禄的语气，不复方才动情，“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圣女年轻，日后便懂了。”
　　红莺娇冷笑：“打开天窗说亮话。萧战天抓柳月婵，可是为了恢复神智？”
　　王禄负手而立，从容道：“是。”
　　红莺娇冷笑：“你倒是坦然。既从了妖，却又怕萧战天见着月婵？”
　　王禄看着她，语气平静：“他若得柳月婵，神智便复。老夫受制于他，岂能容他清醒？圣女既知姬蘅旧事，当知老夫所求为何。”
　　红莺娇道：“你要夺奎山之果。可你做得到么？你坏了灵胎，将萧战天从灵胎打成孽胎，气运削减至此，却仍被他所制！”
　　“老夫知道。”王禄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所以老夫要破奎山的阵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红莺娇脸上，似笑非笑：“前阵子，圣女去魍魉之都探寻过奎山的阵法罢？否则何至于魍魉动荡，叫老夫算出魉都秘境打开的时机。只是圣女未免小气了些，竟连个进去一探的机会都不给。”
　　“柳月婵将上古阵法的天地三才阵复原成功，以此阵挡住老夫的琼崖谷弟子，保住了凌云宗不被灭门。这等阵法奇才，西南既收留了她，老夫很好奇，到底是给了什么东西，叫她宁可叛出凌云宗，也要留在西南。”
　　咦？
　　这人竟算不出半点月婵的消息么。
　　说的全是错的。
　　她几次三番请莲道人来西南，那老头偏留在苍山，说是为月婵好，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红莺娇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夫想见柳月婵，也是为了这个。”王禄的笑容更加和煦了几分，“老夫断定，她能破奎山的阵。”
　　“老夫听闻，柳月婵在凌云宗时，灵象乃是行云无定。柳震为奎山一脉，素以灵盘寻觅此类弟子。” 王禄微微仰头，似乎在追忆，“从前老夫未曾在意，如今想来，这等灵象之人，驭云之术必有独到之处。”
　　话音未落，一道金色光柱从王禄脚底冲天而起，赫兰奴的鞭影从天而降，直打向他的头顶。王禄身形急闪，堪堪避开，衣袖被鞭风削去一角。
　　赫兰奴长鞭在手，从虚空踏出。
　　王禄叹了口气：“赫兰大长老这是何意？”
　　赫兰奴懒得答话，长鞭一抖，鞭身如灵蛇出洞，直取王禄面门。王禄双掌连拍，数道灵光迎上，与鞭影相撞，轰然一声，气浪掀翻周遭枯树。
　　红莺娇长槊一挺，槊杆上的摩尼秘纹骤然亮起，圣火沿着槊刃蔓延，化作一道火线直刺王禄后心。王禄头也不回，身形侧转，避开槊锋，反手一掌拍向槊杆。
　　鞭子在空中划出数道弧线，拖曳着金光，封住王禄左路。
　　王禄双手掐诀，一道灵光盾牌凝在身前，硬接这一鞭。鞭盾相击，火星四溅，灵光盾牌裂开数道细纹。
　　三人斗在一处。
　　红莺娇长槊如龙，配合摩尼秘术，圣火与灵光交织。
　　赫兰奴长鞭如影随形，王禄双掌翻飞，灵光纵横，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
　　他修为高出二人，又精通预知之术，总能在攻击临身前一刻避开。红莺娇的分身实力仅有本体一半，赫兰奴虽勇猛，到底不再是圣女，二对一竟然也只能打个平手。
　　激斗了一炷香，王禄忽然双掌齐出，一道磅礴灵压排山倒海般压下，将红莺娇和赫兰奴同时逼退数步。
　　王禄笑道：“看来神龙云气，真在西南。柳月婵便是为着神龙云气，留在了你们西南罢。”
　　赫兰奴冷冷道：“王禄，修行本是逆天之事。琼崖谷推演之术，以寿数为薪。你如今满头霜发，若今日来的是圣女真身，你还有命在？”
　　王禄目光掠过红莺娇，又收了回来。
　　“厄勒圣女的圣火确然纯正，历代圣女之中亦属少见。只是出手尚欠火候，少了高修争锋的历练。分身之力，终难尽展所长。”他微微一笑，“大长老早早让位，退居幕后，倒是保住了性命。只是西南这副担子，未免交得太急了些。”
　　赫兰奴眼神如刀：“本座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王禄也不恼，续道：“桫椤大长老已非圣女，还是先顾自身罢。厄勒圣女真身坐镇西南，岂肯为一介修士擅离？老夫虽不才，要杀我，也得伤筋动骨。琼崖谷与西南皆有寿数之限，何必拼个两败俱伤？”
　　神龙云气？
　　红莺娇从未听柳月婵提过。月婵多半不知此事。
　　师父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显是头一遭听闻。师徒二人目光一触即分，配合默契，倒从王禄嘴里诈出了真话。
　　红莺娇沉吟半晌，瞎扯道：“御印虽好，只怕分量不够。你用此物邀柳月婵，未免异想天开。”
　　她不敢说太多，怕被王禄看出破绽。
　　只是心里盘算，沾了“神龙”二字的东西，总比珍珑御印贵重。
　　王禄笑容不改：“御印是开启魍魉之都的要紧之物，除却西南圣女，外人若无此印，便是天大的本事也进不去。”
　　“圣女既然将神龙云气交与柳月婵，想必也对奎山阵法有意。老夫愿以珍珑御印为媒，邀柳月婵同下魍魉之都。三家联手，各取其利。有圣女坐镇西南，魍魉之行也能少些凶险。事成之后，老夫只求飞升之路，余者尽归西南，分毫不取。”
　　红莺娇哈哈大笑：“老头，你连月婵的面都没见着，就敢说联手？阵法长什么样你瞧过一眼么？”
　　“空口白牙就要进魍魉，进去了闹出乱子，倒霉的是我西南。月婵是我请来破阵的，事成之后，全是西南的利，轮不到你来分，你分毫也捞不着。”
　　“什么三家联手，分利西南，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你当我是太泽皇室那帮蠢货，三言两语就能哄了去？”
　　话说得痛快，红莺娇却忽然住了嘴，惊觉这老头故意说荒唐话激她纠正，话说多了，怕是要露破绽。
　　果然，王禄面上又浮起几分笑意，缓缓道：“西南既将神龙云气给了她，难道不知破阵最紧要的一样东西？”
　　“奎山之阵，乃供转世灵胎大成后飞升所用。奎山不至，阵不能开，也绝破不了。怎么，你们竟不知？”王禄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看来奎山将阵法选在魍魉之都，也是一步好棋。若非我推演多年，也难猜出会在西南。”
　　什么好棋。
　　珠盒引出奎山坐化之地便在魍魉，若奎山真如意了，怎么全挤来西南？
　　但这次红莺娇学乖了，闭口不言。
　　王禄续道：“老夫能引萧战天来，也能遮掩他的行踪，带他走。神龙云气和奎山转世胎，缺了任何一个，都破不了阵。”
　　赫兰奴静听良久，终于开口：“王禄，你说了半日，倒把萧战天说得像你手里牵着的一条狗，想往哪儿牵就往哪儿牵。可你忘了，你才是被他所制、为他奔波的那个。你的魂血，只怕还在他手里攥着罢。”
　　“魂血之事，老夫自有法子取回。只是萧战天气运太盛，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不敢？”红莺娇挑眉。
　　“他如今满天下寻柳月婵，气运便推着他往这条路上走。”王禄语气平和，如叙家常，“老夫若在他得偿所愿之前动手，只怕不等近身，便被那气运反噬。不是不能，是不敢。”
　　红莺娇嗤笑一声：“说来说去，你还是受制于人。什么引他来、带他走，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他若来了，不听你的，你又如何？”
　　王禄微微一笑：“所以老夫与柳月婵先行入阵。只要她真能破阵，萧战天神智混乱，老夫自有办法引他入瓮。”
　　红莺娇沉吟片刻，与赫兰奴对视一眼，道：“师父，您看呢？”
　　赫兰奴目光转向王禄：“珍珑御印呢？空口白牙说了半日，连印的影子都没见着。王禄，你素来狡猾，说十句倒有九句是虚的。倒是这御印是真是假，此刻可以验上一验。”
　　王禄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托在掌心，并不递过去：“两位要看，便看。只是看归看，老夫不会交给西南。”
　　正说话间，一道身影从谷口疾掠而来。
　　“圣女！”来人是个中年女子，身穿暗宗护法的黑袍，面色焦急，直奔赫兰奴而来。她单膝跪地，声音发紧：“方才地宫传来消息，说柳姑娘已打开石门。请圣女速去见她，说有要事回禀！”
　　“月婵出关了？”红莺娇惊喜。
　　赫兰奴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变故陡生！
　　这护法忽然暴起，体内的灵力瞬间炸开，浑身皮肤裂开无数细纹，纹路呈摩尼花状，分明是圣教秘术。红光从裂纹中透出，一股气浪自她身上炸开，却不朝赫兰奴与红莺娇，而是直奔王禄而去。
　　王禄脸色一变，身形急退。
　　那气浪裹挟着摩尼秘术独有的火气，如狂风骤雨般卷至面前。虽伤不得他，火力却已沾上手掌。火力沾染的瞬间，一道妖气自王禄掌心掠过，珍珑御印已然消失。
　　赫兰奴瞳孔一缩：“退！”
　　红莺娇不知自家护法为何突然发难，只来得及看见那护法在火气中化为灰烬，以及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数十丈外破土而出。
　　“是轸水蚓！”红莺娇喊道。
　　一条巨大的蚯蚓从飞快逃窜，身躯如水桶粗细，通体灰白，一节一节蠕动着，口器中衔着珍珑御印，妖身在空中一拧，已扎进地底，泥土翻涌，转瞬消失不见。
　　王禄周身灵光如潮，朝那蚯蚓轰去。可二十八妖卫的神通各个不简单，哪里还追得上。
　　二十八妖卫之一的轸水蚓。
　　这妖物的神通为“掘地三尺”，无论何种结界，破除的速度都很快，正是因为这妖物的存在，心月狐在道门的追捕中，屡次逃脱了踪影。
　　上辈子挖开龙脉、偷走珍珑御印、帮助危月燕撞开魉都之门的，就是它。
　　但它这次闯的是西南。
　　而西南的土壤里，摩尼树盘根错节，根须蔓延，密如织网……


第246章 
　　轸水蚓遁地消失，谷中一时寂静。
　　这变故谁也料不到。那护法绝非红莺娇安排，她心里清楚得很。摩尼树的根须在地下欢腾翻涌，几乎瞬息之间便开始汲取她真身的力量请求帮忙。
　　摩尼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好好吃啊，好好吃啊，快帮我压住它。
　　红莺娇感应着树根的雀跃，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王禄面色铁青，沉声道：“西南这是什么意思？”
　　红莺娇摊手：“蚯蚓抢的，我哪知道。”
　　“谁人不知，暗宗护法只听圣女的命令。”
　　“暗宗护法的命确实捏在圣女手里，所以她死了。拿命来叛，要么心甘情愿，要么被拿住了比命还重的把柄。”赫兰奴忽然开口，“王禄，你琼崖谷在太泽暗桩千年，最擅长的便是拿捏人心，何必来问本座？”
　　红莺娇妙跟：“对啊对啊，你该回去问萧战天，这蚯蚓不是和你们一伙的么，你做这场戏又问我们？”
　　王禄冷冷道：“那蚯蚓是心月狐早年放出去的旧部，从未臣服萧战天。”
　　红莺娇笑嘻嘻道：“啊呀，原来是心月狐的旧部！王禄，当年你利用心月狐的因果神通去坏奎山的灵胎，如今心月狐又死在萧战天手里。蚯蚓要给狐狸报仇，坏你的事，不足为奇啊，毕竟谁都知道，如今你在给萧战天办事。”
　　摩尼树欢快的很，蚯蚓已经吃完了，顺带着珍珑也拿了，红莺娇感应到这一点，故意道：“ 我们西南镇魍魉，气运驳杂。萧战天尚且不敢轻易踏入，王禄，看来你琼崖谷的推演之术在此处也不灵通，珍珑御印被抢，算你倒霉，与我西南何干，你还是赶紧回去想想怎么跟萧战天交代吧，珍珑是太泽的宝贝，他可是有感应的，他如今脑子不好，别一时发了狂，一口把你吞了……”
　　不欢而散。
　　*
　　西南圣殿。
　　暗宗余下的护法跪了一地。
　　红莺娇高坐上位，赫兰奴负手立在窗前，背对众人。
　　“自爆的护法名唤元娥。”一个护法颤声道，“入暗宗二百余年，素来安分。她没有家人，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深交。”
　　赫兰奴转过身来：“她生前与何人来往最多？”
　　众护法面面相觑。半晌，一人低声道：“元娥她……常去地牢。”
　　“地牢？”红莺娇挑眉。
　　那护法顿了顿，偷偷看向赫兰奴：“她去看金公子。”
　　红莺娇转向师父，一脸疑惑：“金公子是谁？”
　　赫兰奴不答，只道：“带上来。”
　　铁链曳地之声自甬道深处传来。呼罗长老亲自押送。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那人攫住，再也移不开。
　　那人虽被囚多年，衣衫却整洁，发丝也梳得齐整。他缓步走来，镣铐在脚踝处轻轻碰撞。
　　他有着极致的俊美，身材却不单薄，有种叫人看见他便觉得心跳加快，喉咙发干，想触碰并据为己有的美。偏生一双眼睛澄澈得近乎空洞，撑不起那张脸。旁人见了或许会生出怜惜，赫兰奴见了，却只皱了皱眉。
　　红莺娇好奇道：“你们两个忠心心月狐，其他的妖怪呢？都以为萧战天是妖王亢金蛟，从了萧战天？你们抢王禄，就没想过王禄不跟萧战天一条心？”
　　“他不是妖王。”鬼金羊终于说话，声音极认真，“我们看见了，心月狐大人是被他杀的。王禄帮萧战天，我们抢他的东西。”
　　“蠢货。”赫兰奴呵斥，“王禄不是帮他。王禄想杀他。”
　　鬼金羊道：“不必骗我。”
　　红莺娇亮出珍珑御印，在它眼前晃了晃，笑道：“师父，他怎么蠢蠢的？鬼金羊不是早死了么？心月狐到底怎么让这些大妖怪还留着一丝妖力的？他身上肯定有人珠。”
　　鬼金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像孩子听不懂大人的话，眉头微微皱起，那动作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脆弱的、让人心疼的美。
　　赫兰奴看着他，忽然问：“元娥死了，你难过么？”
　　“她愿意为我死……为什么要难过？”
　　赫兰奴不耐烦道：“因为我护短。她虽然很蠢，但我的人为你死了，你就去陪她。”
　　鬼金羊怔住了。
　　这个瞬间，已将元娥忘了，看着珍珑御印，他悲伤地说：“我要死了，我们什么都做不好，没能完成心月狐大人的愿望。”
　　“我不能做你的人么？你当年，为什么不动心？”鬼金很迷惑，“大家都对我很好，你见了我，就要杀我。”
　　赫兰奴没兴趣回答。
　　长鞭一抖，鞭梢上的火珠骤然亮起，瞬间将鬼金羊整个人吞没。
　　鬼金羊早就是一团阴秽，离开心月狐太久了，若非人珠，如何能活？
　　火焰中，他的面容开始扭曲，那张脸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没有五官的、蠕动着的物事，以及一颗圆滚滚的人珠。
　　那才是鬼金羊的真身，依附在人类男子身上的妖物。
　　红莺娇摆摆手，殿外的摩尼树伸出枝条，将那点鬼金的妖躯卷走，开开心心塞进土壤里做肥料。
　　“我咋觉得我继位后，这些枝条变活泛了？师父你之前……”红莺娇凑过去，“唉，大长老，还看呢，不会真动过心吧？”
　　“皮囊倒是好皮囊，可惜被个蠢物占了。”赫兰奴低头望向地上那摊灰烬，目光中有一丝惋惜，“也不知这妖怪糟蹋了谁家的儿郎。”
　　赫兰奴抬眼打量红莺娇，“倒是你，竟全然无动于衷。难道你天生便喜好女人？”
　　“那怎么一样？”红莺娇反驳，“我心里有月婵了。再好看的男人女人，和月婵能比么？我看鬼金羊没占错人，太聪明了，师父又要疑心。就是太蠢了，才没察觉罢。”
　　她转身吩咐四周：“查。所有跟鬼金羊接触过的教众，都查一遍。”
　　“唉，我还以为月婵真的出关了。”红莺娇碎碎念。
　　正在此时，一名教徒进殿。
　　“圣女，柳姑娘已经出关。有要事回禀，请圣女一叙。”
　　红莺娇下意识先将珍珑御印收入袖中，等了片刻，见那教徒并无异动，眼睛一亮，这才真正欢喜起来。
　　*
　　第二次进魍魉之都。
　　柳月婵纵身跃上神龙遗骸时，双手已掐好第一道诀。
　　食指、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小指屈起，拇指压住中指第一节，正是太初定元诀。金光从指尖溢出，如丝线般没入两侧。
　　她的任务不是打斗，是破阵。
　　从踏入魍魉之都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打算出一招一式。
　　百年推演，三十六路手诀，一万零八颗阵基，全部刻在神龙骸骨的骨缝里。她要做的，是走到头骨顶端，将这一万零八颗阵基依次点亮，让整座大阵重新运转。
　　这一次，护送柳月婵入魍魉的，是红莺娇的分身和赫兰奴。
　　而红莺娇的真身，赶去了道门与妖兵交战之处。
　　妖兵如潮水，不畏生死。
　　明暗两宗的长老封住北面，将试图绕后的妖兵挡在外面。
　　道门的修士们列阵迎敌，灵光法术铺天盖地。柳青旋持剑站在最前面，剑光如匹练，斩下一颗颗妖头。赵芷在阵中分发丹药，星罗带着琼崖谷的弟子王妍、王风波兄妹奋力厮杀，似想用微薄之力洗刷琼崖谷助妖的耻辱。紫薇幻境的长老们领着人砍妖，虽不算十分卖力，倒也不敷衍……
　　各处都在厮杀。
　　灵光与黑气交织，剑鸣与妖啸混杂。
　　大大小小的宗门修士们不明白，这个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的怪物，为何不逃？
　　妖族早已大不如前，二十八妖卫几乎死绝，残存妖族倾巢而出为这复活的妖王亢金蛟卖命，可这亢金蛟分明神志不清，值得么？
　　就为了进西南抓那个道门弟子柳月婵？
　　他们不知道萧战天体内有奎山的意志。奎山从来不在乎妖族的命，如今只是本能察觉不妙，拿妖族做耗材硬攻罢了。
　　阵法被触动时，萧战天就发了狂，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身体知道。
　　那是一种刻在魂魄里的本能，比饥饿更迫切，比恐惧更强烈。
　　长槊带着法力呼啸而来，直刺萧战天。
　　红莺娇到了！
　　新布置的天地三才阵启动那一刻，整个西南都在震动。哈桑连日的黑脸也透出几分满意，虽说这个阵又叫西南的灵材差点消耗一空，但总归是布在了自家地盘，不亏实赚。
　　红莺娇来，是要将萧战天困在阵中，与柳月婵配合，将他引入魍魉之都。
　　柳月婵出关后，红莺娇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王禄透露的神龙云气一事和盘托出。两人整合所有情报，确信王禄所言不虚。要真正破阵，确实需要萧战天进入阵中。
　　王禄失了珍珑御印，又被气运所制，红莺娇不信他任何承诺和交易要求。
　　最重要的事，她永远只相信自己，不会假手于人。
　　今日，她要亲手将萧战天引入魍魉。
　　就在柳月婵破阵之时配合，时机必须抓紧。
　　红莺娇长槊连刺，每一枪都带着圣火，槊尖凝成一只火凤，朝萧战天面门扑去。萧战天挥爪拍碎火凤，被震得后退数步，红莺娇召唤化钧斧，瞬间在他脚后跟后划开一道缝隙，那缝隙中的鬼眼已经迫不及待挤了出来，无数鬼手一把抓住萧战天的脚！
　　即便红莺娇为了保护西南，劈开的裂缝已尽量坐到了最小，四面灵光如墙，也封住了萧战天的退路，但萧战天仰天嘶吼一声，发出蛟龙的声音，原本还算是人腿的部分彻底脱开，变成了粗壮的蛟爪，将鬼手一一扯断，躲开了跌入缝隙的可能……
　　纵然奎山的阵法在魍魉，但阵被神龙携去魍魉时，奎山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不得不以灵胎局某转世。
　　没有柳月婵在侧，神龙云气注身，他并不不敢在这个时候入魍魉之都。
　　越是危机，有关奎山的记忆就苏醒的越多，
　　萧战天焦躁的思绪中，对于那让自己气运混乱，导致自己失去记忆，无法顺利以灵胎转生的罪魁越发愤怒。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竖瞳中闪过一丝疯狂和贪婪。
　　他忽然转身，朝旁边飞着王禄扑去。
　　王禄瞳孔收缩，数道灵光迎上。萧战天不闪不避，任由灵光轰在身上，鳞片炸裂，黑血飞溅，除了头颅，他的四肢几乎已化为蛟的模样，他扑到王禄面前，张开嘴，蛟齿森森，一口咬住了王禄的肩头。
　　王禄不知施展了什么秘法，灵气撼天动地，但根本没有用，苏醒了部分奎山记忆的萧战天念出法诀，王禄神情迷茫了一瞬，骨头碎裂的声音，血肉被撕扯的声音，在平原上回荡，当着在场这么多人面前，王禄被萧战天吃了！
　　红莺娇一语成谶！
　　萧战天将王禄整个吞了下去。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王禄是接近飞升的修士，修为之高，当世罕有。
　　妖族如今本就以食人增长修为，这等高修入口，体内的灵气被强行吸收，如江河入海，涌入四肢百骸。鳞片脱落，又长出新的，颜色更深，质地更密。竖瞳中的金色暴涨，压过了黑色。
　　萧战天仰头长啸，声波在平原上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可妖性大涨的同时，属于奎山的那部分便又弱了，两股意志继续撕扯，王禄的谋划到底是成功了的，不是灵胎，是孽胎！
　　以至于王禄即便被吞吃入腹，还是叫萧战天神智混乱更深一重！
　　红莺娇怎会丢掉这样好的机会，化钧斧朝着萧战天狠狠劈去……
　　*
　　魍魉中。
　　柳月婵已经点亮了第七千七百十二颗阵基。
　　神龙骸骨上的阵纹从尾骨蔓延到胸椎，整具骸骨都在发光。她站在头骨顶端周身云气环绕，双手不断变化掐诀，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血丝。
　　一万零八颗阵基，每点亮一颗阵基，都需要精准的灵力输出和复杂的手诀配合，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她为破阵而启阵，启动的同时，就已经在改阵了。
　　柳月婵不能停，不能错。
　　第八千五百颗。
　　第九千八百颗。
　　柳月婵的双手越来越快。
　　十指翻飞如蝶，每一道手诀都精准无误。这是她推演了百年的成果，每一式都刻在骨子里，闭着眼也不会出错。
　　阵基一颗接一颗亮起，神龙骸骨开始震动……
　　柳月婵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向赫兰奴，赫兰奴点点头，划开胳膊，以血引动摩尼树。
　　赫兰奴虽不再是圣女，但是摩尼王室的后代，摩尼树感应到一定会伸长枝条去蘸点血做养料吃，而摩尼树一动，红莺娇就知道该行动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柳月婵掏出了芥子中保存很久的红铜色小铃铛。
　　早已滴血认主过，金铎铃应心而碎。
　　红绸带纷飞，一时铃声大响，声若玉振。
　　外面的萧战天已经被红莺娇逼到了裂缝边缘，不管迈哪一步，都要掉进魍魉。
　　萧战天试图飞起来，终于萌生退意。
　　“下去吧你！”
　　红莺娇感应到金铎铃碎开，不再犹豫，直接靠近萧战天，用长槊狠狠扎入萧战天蛟龙身，槊尖抵着萧战天进入缝隙中，连同自己也被鬼手团团环抱……
　　当然，很快那些鬼手便被圣火烫得甩手。
　　萧战天坠入深渊，红莺娇也一同跌落，跌入魍魉时，红莺娇以指尖为刃，划开眉心，渗出皮肤的血液却没有顺着面颊滑落，而是凝聚在红衣女子眉心，成了一团火苗似的印记。
　　火印灼灼，耀人眼目。
　　吼风雷吐的灵象缭绕于身，再次使用天魔秘术，却和当年的情况再也不同。
　　化钧斧在手，乾坤鼎镇压，
　　灵气没有被鬼气侵蚀的灼痛，她没有开魉都之门，只是开了几个小小的缝隙，便是有恶鬼逃出去，外头是月婵的天地三才阵，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圣教教众来得及消灭，仙门中人也有实力清扫干净……
　　红莺娇没有拔出长槊，就这样在萧战天的攻击下，带着萧战天像柳月婵所在之地而去。
　　化钧斧悬在红莺娇头顶，斧刃上的光撕开灰雾，照亮脚下的路。
　　赫兰奴朝柳月婵点头。
　　柳月婵的双手已经掐到第一万零七颗阵基。只差最后一颗。
　　当她仰起头，站在神龙骸骨上，看见了红莺娇和萧战天的身影时，她点亮最后一颗，然后跃下神龙骸骨，朝着这绝大的奎山阵法最远处掠去，保证自己和萧战天保持最远的距离。
　　只要在柳月婵身边，得到柳月婵的神龙云气，妖性就能被压制，萧战天清楚这一点，所以就在这一刻，爆发最大力量想要去抓柳月婵，而红莺娇又怎会让他如愿，用所有的力量，将萧战天抵着，直到萧战天砸落在神龙骸骨上。
　　蛟爪抠进岩缝，每一下都溅起火星，萧战天的竖瞳中金黑两色疯狂交替，他发出一声咆哮，如壁虎般沿着神龙遗骸的椎骨疾速爬行，妄图沿着椎骨朝柳月婵抓去。
　　他追的不是人，是祥云。
　　是命。
　　“柳月婵！！！”
　　红莺娇横身挡在他面前，化钧斧横举，圣火在斧刃上燃成一面火墙……
　　萧战天入阵。
　　神龙骸骨上的阵纹全部亮起。金光从骨缝中涌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
　　柳月婵开始破阵。


第247章 
　　柳月婵以自身云气为媒，引动这神龙遗骸上阵法的力量。
　　启阵时，她已在阵基中埋下灵气阵法变化，她要在阵法其中时开一道口子，让阵法从内部瓦解。
　　神龙骸骨上的阵纹开始紊乱。
　　原本有序流转的金光变得混乱，像被搅动的河水，四处冲撞。骨面上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沿着椎骨蔓延，从尾骨到头骨。
　　萧战天感应到了。
　　他体内的奎山意志在恐惧，在挣扎。
　　萧战天一头撞进火墙，他硬扛着圣火的灼烧和攻击，继续朝柳月婵爬去。蛟爪穿过火焰，抓向红莺娇的面门，红莺娇偏头，蛟爪擦过耳际，带下一缕头发。
　　红莺娇近身拦他，双眸灵气鼓涨，化钧斧连斩，每一斧都劈在萧战天身上，劈得血肉模糊，鳞片一片一片炸开，黑血喷涌。萧战天蛟爪连挥，每一爪都带着千钧之力，这力好躲，但会缩短月婵和萧战天的距离。
　　红莺娇宁可不躲！
　　不知打了多久。
　　不知打了多久。萧战天反手一爪，抓在红莺娇肩头，五根蛟指深深嵌入皮肉。他用力一扯，撕下一大块肉，鲜血喷涌。红莺娇不退，另一掌拍在萧战天面门上，圣火在他脸上炸开，烧焦了半边脸。萧战天发出凄厉的惨叫，也不后退。
　　他知道，只要靠近柳月婵，夺了她身上的神龙云气，妖性便能被压制，奎山的意志便能苏醒。
　　她们和他，都没有退路可言。
　　*
　　柳月婵的双手开始颤抖，她破坏了阵法的核心。
　　阵法停了。
　　整座大阵在一瞬间归于沉寂。
　　那长久供应着奎山转世气运的大阵停了，萧战天再也无法避开红莺娇的致命攻击。
　　红莺娇怒目炯炯间，正好合了幽冥百鬼畏伏之势。
　　一定要拦住萧战天的想法是那样汹涌。
　　三息内圣火腾空排浪，一双火手拈将摩尼枝插入神龙骸骨之间，地摇八震，巨大的女武者持斧身影出现在红莺娇背后！
　　她是西南的主人。
　　在这西南之地，自当战无不胜！
　　“萧战天——”
　　“你不肯退，就去死吧！”
　　一声百鬼惊！
　　二声鬼巢倾！
　　三声众生合！
　　化钧斧携圣火之力劈下，萧战天抬爪格挡，斧刃斩断蛟爪，余势未衰，萧战天抬眸，那双眼睛终于彻底变成了黑色。
　　下一刻。
　　一颗布满鳞片的人头落地。
　　他死了。
　　一团金色的光芒从尸身中涌出。那是奎山积攒了数千年的力量，是他以天下为熔炉、凝聚数千年的气运所在。
　　红莺娇喷出一口血，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金光感应到柳月婵的存在，缓缓朝她飘来。
　　这便是奎山的果，王禄一生所求。
　　可它是残缺的，金光中裹着浓重的黑暗，恶臭难闻。
　　若王禄还活着，只一眼便会明白，妄图窃取奎山的成果去飞升，绝无可能。奎山数千年的执念满是怨恨，牵扯世人不入轮回，积攒成魍魉之都这般庞大的怨气，结出的果实，岂能成仙。
　　这是恶果，谁拥有了它，都不会有好下场。
　　柳月婵抬手引动残阵，将那团金光缓缓纳入骸骨之中。龙骨裂纹深处，原本沉寂的阵纹重新亮起，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金光触及阵纹，如墨入水，迅速染成浓黑。柳月婵自身的灵力随之注入，纯净清灵，化作一道白光。
　　一白一黑，如两条首尾相衔的鱼，缓缓形成阴阳八卦图。
　　不是相争，是相生。
　　不是吞噬，是归位。
　　阴阳再逆，万物归序。
　　柳月婵不要这份力量，她要让它回归天地，用以奎山的果，去逆转奎山的因。
　　整座魍魉之都在颤抖，深渊在崩塌，灰雾在消散。
　　所有的道门修士们，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灵气在锐减。
　　那些被奎山透支了数千年的灵气，正在回到它们本该在的地方。
　　修士们惶恐不安，有人惊呼，有人咒骂，有人瘫坐在地上。
　　他们修炼了数百年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魍魉之都深处，阴阳相逆的冲击波朝柳月婵涌来。那是两股极致力量碰撞产生的余波，足以将她撕成碎片。
　　红莺娇想要冲过去，却无法接近。
　　“月婵！你不是说不会有事吗……你骗我！”红莺娇泪流满面，“你骗我！”
　　赫兰奴死死拉住红莺娇，不让她再白费力气。
　　柳月婵闭上眼。
　　她没有想骗红莺娇，只是这力量比她预料的庞大，自己或许会被撕碎吧。
　　但在这之前，她借着云气的神力开始突破境界，西南起了惊雷，道道雷劫裹挟惊天撼地之势朝着魍魉涌去，与此同时，看见西南异状的丘玉函，乘着覆舟赶来，她手上紧紧抓着龙图，身后是追赶自己的祖父丘崆……
　　柳月婵的修为节节攀升。
　　瞬间突破了元婴期，还在不断增长！
　　可修为增长的速度，并不能快过逆转阵法时带来的灵气混乱，就在柳月婵快支撑不住的时候，黑色覆舟伴随雷霆和方才震荡下的裂缝，冲入魍魉。
　　“月婵！”丘玉函大喊一声，将手中龙图扔下。
　　只见神龙遗骸在那一刻几乎活了过来，龙图上的血迹从图上渐渐消失，那双栩栩如生的龙眼真的眨了一下眼睛。
　　“啊，是云气回来了。”龙吟声响彻天地。
　　神龙最后的魂力挣扎着，这是奎山死前怎么都无法得到的神龙之力，在感受到柳月婵身上的云气和心意时，终于为她而动，随着柳月婵最后一个法诀落下……
　　阵法归正。
　　巨大的灵气浪潮，驳杂，混乱，出于这股灵气中心的柳月婵，纵然有红莺娇不断驱使圣火帮她分担压力，周身防御层层阵法也在不断帮忙，阴阳二气撕裂虚空，所过之处，神龙骸骨化为齑粉，柳月婵站在正中，衣袂翻飞，鬓发散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丘崆看丘玉函跳入魍魉之都的缝隙后，目眦欲裂，但周围鬼、妖、人都战成一片，还有一股让他心悸胆颤的气息，让他不禁心生退意。
　　何况没有覆舟，他万一出事，更没办法逃走。
　　丘崆左思右想，不等他决断，只见一股灵浪冲天，和那日奎山逆转阴阳时的阵仗和危险几乎一模一样。
　　丘崆再不耽搁，跑了。
　　*
　　阴阳逆转，天地翻覆，这是造化之力，不是修士能抗衡的。
　　难怪奎山会死。
　　可月婵没有布灵胎，还能转世吗？
　　若是月婵死了。
　　她也不要独活。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直到一朵莲花忽然从柳月婵胸口浮现。
　　冰心莲。
　　花瓣莹白如玉，泛着淡淡的寒光。
　　莲花升到柳月婵头顶，花瓣一片一片展开，剥落，如道道光幕，将柳月婵护在当中。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撞在花瓣上，激起层层涟漪。花瓣开始碎裂，先是边角，然后是一片一片剥落。
　　每碎一片，莲花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红莺娇失声道：“莲道人？”
　　没有人回应。
　　莲花中心，一道虚影缓缓浮现。不是实体，是一道残影，依稀是莲道人的形貌。
　　“小老儿来迟了。”它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楚，“主人莫怪。”
　　柳月婵睁开眼，看着它。
　　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阵法知识，那些似曾相识的手诀，那些她从未学过却莫名熟悉的推演之法。
　　“你……”
　　“嘘。”莲道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主人不要说破。小老儿这点把戏，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它的身形又淡了一些，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花瓣还在碎裂，莲花的光芒越来越暗。
　　冰心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花瓣，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
　　“原是我瞎插手，害主人落入这般困境。”它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愧疚，反而还有些得意，“可若不来，又不甘心。”
　　”主人，我做过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在那时，为你点神。”
　　话音落下，莲花碎尽。
　　它的记忆化作无数碎片，涌入柳月婵的脑海。
　　柳月婵看见了万万年后。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未来的自己。
　　她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面前是无尽的黑暗。
　　她陨落了，死在心劫之下。她的法器冰心莲漂浮在身侧，花瓣上沾满了她的血。
　　冰心莲不肯走。
　　它在她的尸身旁盘旋了很久，久到天地变色，久到沧海桑田。
　　然后它逆转了时间，回到了万万年前，回到了她还没有陨落的时候。可天穹业火围住了她，切断了它和这方天地产生因果的可能。
　　围住了它，灼烧炼化它，驱赶它，不许它破界。
　　冰心莲遇火则融，天穹业火是这方世界唯一能克制它的天地灵火，它冲不进去，只能在界外徘徊，看着柳月婵在险境中挣扎，看着她在生死边缘徘徊。
　　直到熊天善和王禄出现。
　　熊天善被王禄骗着耗费无数法宝去采火，纳火熔金的宝炉，竟将业火之精收去。
　　冰心莲等来了它的机会。
　　于是莲花破界，以宝炉为桥，引炉火攻击王禄，又在炉火的保护下，避开业火攻击，彻底遁入空间缝隙，逃之夭夭，
　　它在交错的时间中，找到了主人，为她点神随爱人跃下魉都之门，助她重生。
　　以混沌之灵作借口，化作莲道人，候她拜师。
　　那些阵法知识，也是冰心莲旁观主人多年研究，把那些她曾经研究过、却来不及完成的阵法，转述给她。
　　所以手法一致，似曾相识。
　　躲在苍山，只因王禄未死，王禄得了业火，他躲其锋芒。
　　于苍山为主人遮蔽天机。
　　如今王禄既死，业火散去，它也便来了。
　　“九九归一，九九归一！”
　　“含香有恨，钧天写怨……杜鹃枝上魂当返！”
　　一声杜鹃清啼，在神龙骸骨间穿行。
　　褪去莲道人的身形，冰心莲的器灵化为鸟形，绕着柳月婵飞了一圈，然后停在她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不算白来了。主人，愿你这一世，心劫可渡。”
　　话音落下，心愿了解，展翅飞起，冰心莲于这方天地，彻底消散。
　　此后，徜徉宇宙，再无羁绊。
　　*
　　吕州城。
　　“哐！”
　　“哐——”
　　正在打铁铸器的熊天善，忽然看到一朵莲花在他面前浮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谢谢你，收去业火。”
　　“你把胡子留长，编成辫子会好看很多，鼎很好用，还给你啦~我用你的脸用，就算你用的，不是偷你的哦。我走了，再见！”
　　丢失许久的宝鼎乍然出现在熊天善面前。
　　熊天善吓了一跳，连忙宝贝的抱住鼎查看。
　　这时提勒走进来。他看见那只鼎，眼睛一下就直了，两道眼泪唰地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熊天善的腿，嚎啕大哭。
　　“义父！俺的亲义父！您竟给儿子弄了这么大惊喜，这个礼物儿太满意了！儿一定要侍奉您终生，儿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么贵重的礼物！”
　　熊天善被他哭得耳朵嗡嗡响，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这个……”他支吾了两声，看着提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一软，叹了口气，“好吧，好儿子，那就给你吧。”
　　熊天善脑子还是懵的，虽说见到鼎，他就明白这是王禄取业火时，抢了他的鼎跑出去那个莲花！
　　不过这个莲花说的话，他怎么听不懂呢。
　　跟他告别什么，他也不认识这朵花啊……
　　想了几秒，熊天善不想了，鼎回来了就好，莲花也很开心的样子，大家开心就好，于是拉着兴高采烈的提勒，琢磨新的铸器改进方法。
　　*
　　冲击的气浪已平息。
　　柳月婵从半空中落下，红莺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月婵！”
　　柳月婵几乎站不稳，但她顾不上自己，伸手搂住红莺娇的肩，检查红莺娇的伤势，“莺娇，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你管我伤成什么样。”红莺娇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没死就行。”
　　她们紧紧抱住彼此。
　　带血的发丝缠绕着，疼惜和爱意藏也藏不住，明晃晃地映在彼此瞳孔中。
　　阴阳正法，魍魉之都开始崩塌。
　　那些积攒了数千年的怨气，在龙吟声中一层层剥落，伴随龙吟渐大，轮回的路重新开启，魍魉之都中的恶鬼不再游荡，朝着轮回而去，露出底下被封存已久的魂魄。
　　魂魄从裂缝中飘出，不再痛苦，化作星星点点的萤火，在幽冥中浮沉。
　　起初是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
　　后来数不清了。
　　整座魍魉之都都被照亮，像一条倒悬的星河。
　　那些萤火在骨缝间穿行，在灰雾中飞舞，有的盘旋不去，有的直冲天际。
　　轮回之门已经打开，金光从门中涌出，将那些星点一一接引。
　　被困了数千年的魂魄，终于可以转世了。
　　红莺娇忽然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身侧。
　　一个星点不知何时飘到她面前，不像别的星点那样匆匆飞走，而是在她眼前盘旋了两圈，像是在辨认什么。
　　红莺娇屏住呼吸。
　　星点慢慢靠近，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很温暖，像母亲的手。
　　星点在她脸上贴了片刻，又轻轻蹭了蹭，像抚摸，像告别。然后它悠悠飘走，在一旁赫兰奴的心口跳跃着，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头，随即汇入万千星点之中，朝轮回之门飞去。
　　红莺娇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喊。她只是抬手摸了摸被贴过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
　　“是红姑。”柳月婵轻声道。
　　红莺娇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鼻头的酸意压了回去。
　　她没有哭。
　　两世喜丧，她一直是开开心心送娘走。
　　可是娘，重生的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会变成永远的遗憾，也许娘也体会到她的忐忑，所以那么突然的离开，在最后教她一件事：
　　珍惜每一个相处的时光，才不会给爱的人，留下遗憾。
　　*
　　魍魉之都消失后，西南的摩尼树开了新的花色。
　　花瓣不是从前的红白色，是金色。
　　满树金黄，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这也预示着，圣女再也不用镇压魍魉之都，摩尼王室的悲运到此为止，焕然新生，红莺娇让人传出话。
　　于是西南的百姓说，那是历代圣女积攒的功德，如今功德圆满，花色为金，大家要好好赚钱，让西南发财，做这世上最民富人安的地方。
　　被奎山透支的灵气回归了常态，修炼变慢，但瓶颈也变少了。
　　从前一日千里的进境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扎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修行。
　　各大门派的高修纷纷出关。他们憋了数千年，一直不敢说的话，终于可以说了。
　　“奎山断了飞升路。”
　　“逆转阴阳之后，这方天地就成了牢笼。进得来，出不去。”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那些曾经把奎山供上神坛的人，那些在他画像前焚香叩首的人，那些口口声声“道祖慈悲”的人，一夜之间毁坛唾骂起来。
　　“奎山这个畜生。”
　　“他害了我们多少年？”
　　“他这是拿我们当柴烧！”
　　奎山从人人称道的道祖，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垃圾。他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立在太泽的街头，供万人践踏。
　　石碑上的字是红莺娇亲手刻的：“奎山，断飞升路，害苍生，罪不容诛。”
　　刻完，她把凿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对柳月婵说：“走，去崇灵寺。”
　　妖族那边也变了天。
　　月光重新成为妖族的修炼之源。
　　月光修炼比吃人更纯粹、更强大，但已经吃惯了人的妖怪，再也回不去了。
　　它们体内的怨气与月光相冲，修炼月光便会经脉寸断，痛不欲生。它们只能继续吃人，继续杀戮，继续在黑暗中沉沦。
　　道门与妖族的战争没有停止，但目标已改。
　　在柳月婵和红莺娇的努力下，人和妖不再是你死我活，而是专注剿灭那些无法修炼月光的吃人妖物。
　　道门各派联手，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清剿，一条河一条河地搜索。
　　那些吃人的妖怪无处可逃，被一一斩杀。
　　后来的妖族，自幼便以月光修炼，不再害人。它们灵智高，性情温和，与人族井水不犯河水。
　　后来人知道这一点，渐渐不再捕杀妖物。
　　两族之间的血仇，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淡去。
　　也有妖族吞吃之人的后代无法释怀。
　　“妖族杀了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
　　有人附和，有人反对。
　　“那些吃人的已经杀光了。不吃人的，你杀它做什么？杀了，和它们又有什么区别？”
　　那一天，没有人再说话。
　　这大概就是放下的开始。
　　*
　　崇灵寺的钟声悠悠荡荡，在灵庸城回荡。
　　柳月婵与红莺娇踏入山门时，正值晚课。僧人们的诵经声从大殿中传出，知客僧认得她们，连忙入内通报。
　　方丈从出来时，手中捻着新念珠，面上带着几分惊讶。
　　“两位施主，可是多年不见了。”
　　柳月婵欠身一礼，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托起，放在方丈面前。
　　这是是一块极大的白骨头，泛着淡淡的金光，神龙尾骨最末的一节。魍魉之都崩塌之前，她和红莺娇取了这一块，带回地面。
　　骨头一拿出来，知客僧旁边看门的狗就不断扭头，流口水摇尾巴。
　　知客僧面露尴尬，方丈怔住了。
　　方丈宝物见过不少，可这块骨头上传来的气息，让他手中的念珠停了下来，他垂下眼，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阿弥陀佛。”
　　柳月婵道：“当年借贵寺金钵难疗伤，钵碎未能归还。方丈说不必放在心上，可我一直记着。今日以此相抵，请大师收下。”
　　方丈沉默良久，伸手接过龙骨。
　　“施主大德。”他说。
　　柳月婵摇了摇头：“大德的是神龙。它已不在，云气也散了，这块骨头留了下来，有镇邪定心之效。我想，留在崇灵寺，会更好。”
　　方丈将龙骨请入崇灵寺。
　　建起一座佛塔。
　　飞檐翘角，塔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神龙。
　　香火不绝。
　　一切尘埃落定。
　　*
　　回西南后，红莺娇却高兴不起来。
　　她坐在西南客栈二楼，抱着酒坛，一口一口地喝。
　　梅子酒，酸甜，后劲足。
　　她喝了一整坛，又开了一坛。身边已经空了三个酒坛，第四个也快见底了。她没有用灵力化酒气，任凭酒意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把脑袋灌得昏沉沉的。
　　柳月婵在她旁边坐下。
　　红莺娇没有看她，盯着手里的酒坛，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已经记起我了。你只是不承认。”
　　柳月婵没有说话。
　　“你看我伤心，是不是也无动于衷？”红莺娇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是红的。
　　夜里虫鸣声不绝，客栈楼下大堂正中搭了个小台子，说书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咿咿呀呀说着话。
　　“你怎么笃定我想起来了？”柳月婵静静看着红莺娇，一双美眸若有所思。
　　“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红莺娇打了个嗝，“ 你忘记我的时候，还有那天，你买伞簪子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
　　柳月婵垂下眼睫。
　　红莺娇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她也不擦，就那么醉醺醺地看着柳月婵。
　　“明明，魍魉之都里，你还愿意抱着我，可你就是不承认。”
　　“为什么？月婵，你不想跟我和好，我可以的……”红莺娇用手紧紧拉着柳月婵的衣襟，“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为什么上辈子你会死？”
　　柳月婵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跳下魉都之门后，我也跟着你跳了下去。”
　　红莺娇闻得此言，先怔了片刻，心仿佛被什么反复捶打，一时泪水难以自持的流满了面颊。
　　“你……”红莺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跟着我跳了？”
　　柳月婵不需要回答。
　　她的眼睛已经替她说了。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面前的恶人鼻头已经红了，脸颊也哭红了，她伸手，替红莺娇擦了擦眼角。
　　手掌抚上那张温热的面颊，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皮肤。
　　她想，这个人哭起来，真是可怜可爱。
　　于是她顺从内心，低下头，近乎虔诚地轻轻吻了一下红莺娇的唇。
　　一触即分。
　　嘴唇沾染了梅子酒的酸甜，柳月婵轻轻抿了抿，心头缠着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柳月婵也落了泪。
　　不是伤心，不是欢喜，是一种说不出的、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涌上眼眶，止也止不住。
　　她可以闻到红莺娇身上淡淡的香气，缠绵，浓烈。
　　这七百年的纠缠，等待，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流不出的泪，全都在这一刻。
　　柳月婵一生很少哭，两世加起来，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此刻她忍不住，情到深处，甜蜜与苦涩的滋味实在难言。
　　红莺娇摸着嘴唇，眼神有些恍惚，似乎不敢相信。
　　“莺娇。”柳月婵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爱我吗？”
　　“爱！”红莺娇答得没有犹豫，连带着双眸也明亮，越发动人，“爱！爱！爱爱爱爱……月婵，我们成亲！”
　　“好。”
　　楼下的说书人正拖着长长的调子——
　　“历劫昏蒙，为恩情爱恋，一向迷执。酒醒晚来迟……”
　　*
　　西南的婚讯传遍了天下。
　　请帖发到了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宗门。
　　红莺娇亲手写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请帖上只有一句话：西南圣女红莺娇与柳月婵成婚，邀君共庆。
　　柳月婵问她：“你就不怕没人来？”
　　红莺娇昂挺胸道：“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我要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我红莺娇，喜欢柳月婵。他们爱来不来。”
　　谁曾想呢，红莺娇不再回避以后，反而走上另一个极端，恨不得所有人知道柳月婵是她老婆。
　　柳青旋看着好笑，瞅见小师妹那个甜蜜满意的眼神，就更觉得有趣了。
　　纵然不再是凌云宗同门，但在柳青旋心里，月婵永远是她的小师妹，所以这次和齐晴一起，来参加婚宴。
　　红莺娇让人在地宫外的摩尼树下摆了酒席，从西南最好的酒楼请了厨子，又让人去各地买了最好的灵酒。
　　红莺娇亲自裁了嫁衣，针脚歪歪扭扭，但她缝得很认真。
　　一针一线，都是她自己的手笔。
　　柳月婵表示心领了，不用。
　　太丑，穿不出去。
　　“两件都丑，我们可以一起丑啊！有什么关系呢！”
　　“不要得寸进尺了，红莺娇，你用法术都行，不用动你的针线。”
　　“那我亲手做个肚兜，月婵你穿一下……”
　　“呵，你本来就打着这个主意罢。”
　　嫁衣是请西南最好的裁缝做的。
　　红莺娇那件是大红织金，裙摆上密密绣着摩尼花，一层叠一层，像烧着了的天边云。柳月婵那件是朱红暗纹，素净些，只在袖口绣了几枝细小的云纹，隐隐约约的，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两件摆在一处，一繁一简，说不出的华美般配。
　　红莺娇看了又看，咧嘴笑了。
　　柳月婵没笑，耳根却红了一片。
　　婚宴那日，在亲朋好友见证下，交杯酒端上来。
　　杯是白玉杯，酒是金花酒，斟得满满的，微微一晃便要溢出来。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慢慢环绕。
　　屋檐下挂着摩尼花的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的，远远近近地响，是笑，也是道贺。
　　昔日情敌，眉来眼去。
　　今日成婚，终成眷侣。
　　（完）


第248章 番外（1）
　　立春那日，西南下雨。
　　红莺娇一早推开窗，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跑回床边，在柳月婵耳边轻轻道：“月婵，今日咬唇！”
　　柳月婵歪在床上看书，闻言头也不抬道：“咬春，你想吃春饼了？”
　　“都想！都想！”红莺娇掰过柳月婵的头，以飞快的速度咬了一口柳月婵一截下唇，用牙齿磨了磨。在柳月婵瞪圆了眼睛发威前，带着几分促狭撒开腿就跑了，“薄饼卷萝卜丝、葱丝、酱肉，我出去买，你等我……”
　　柳月婵无奈坐直，终于决定起床。
　　红莺娇回来的很快。
　　食肆薄饼配上萝卜丝、葱丝、黄瓜丝，码在白瓷碟子里，看着极为可口。
　　红莺娇拿起一张薄饼，裹酱肉，铺在掌心，夹萝卜葱，卷成一个细长的卷，蘸好酱，往柳月婵嘴边送。
　　“我自己来。”
　　“月婵，好吃吗？”
　　“好吃。”
　　听得此言，红莺娇连忙张大嘴，指着自己：“那轮到你喂我了，快快。”
　　“你总这样，到底有什么意思……”柳月婵无奈，还是包了一个，还不等她往红莺娇嘴里塞，红莺娇已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嘟囔着，“这还没有意思，这就是我每天最大的趣儿！”
　　“要是从前，当情敌当路人当姐妹的，哪有我这么得意！”红莺娇双手叉腰，相当嚣张，要不是知道只是在吃春饼，柳月婵都想给她鼓掌了。
　　“瞧你那出息。”柳月婵投喂完，托着腮感叹，“一天天尽傻乐。”
　　惊蛰那日春雷响。
　　祥云归龙后，柳月婵不再怕雷，想着红莺娇成婚后费尽心思带她开心，便打算投桃报李一番。
　　她在凌云宗时专心修行，很少出去玩。
　　但每个时节怎么玩，书看了不少。
　　思来想去，邀红莺娇去挖春笋。
　　“挖春笋？”红莺娇惊讶，这确实是她没玩过的，“怎么挖，用法术挖吗？”
　　“用手。”
　　柳月婵笑了。
　　“我想，我两还没一起吃过新鲜的笋，不妨舍了术法，一起挖挖看。”
　　于是痛快定下，两人寻一处幽静竹林，挖笋。
　　红莺娇蹲下来，开始剥笋壳。
　　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嫩黄色的笋肉，脆生生的，透着清香。笋壳上挂着泥，切口处渗清亮的汁。
　　“确实新鲜！”红莺娇眨巴着眼睛，“东西新鲜，挖起来也新鲜，月婵，咱两一起做了那么多大事，这种事情，还真没一起做过。”
　　柳月婵从红莺娇手里接过笋，将方才笼在一起的竹叶点上火，将剥好的笋埋进去。
　　红莺娇问道：“烤笋么？”
　　“是煨笋。”柳月婵答。
　　“我在书中看，每于春中，笋抽正肥，就彼竹下，扫叶煨笋至熟，刀戳剥食……”
　　竹叶烧得噼啪作响，青烟袅袅升起，混着笋的清香，说不出的野趣。
　　红莺娇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笋，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她时不时抬头看柳月婵一眼，笑一下，又低头拨火。
　　笋煨熟了。
　　柳月婵用刀截开，剥去焦黑的外壳，露出里面雪白的笋肉，热气腾腾。她吹了吹，递给红莺娇。
　　脆嫩，清甜，带着竹叶的香气。
　　红莺娇吃的满意，大喊：“快哉！”
　　春分晴好。
　　到处是放纸鸢的人。
　　纸鸢乘风，扶摇直上，在蓝天白云间上下翻飞。
　　红莺娇自己做了个纸鸢，糊着桃花纸，画着一对蝴蝶，翅膀上还缀了两条长长的飘带，待柳月婵修行完，便凑上去缠她出门放。
　　逆着风走几步，纸鸢摇摇晃晃升了上去。
　　渐渐平稳，越飞越高。
　　红莺娇站在柳月婵身旁，柳月婵看纸鸢，她只看自己的爱人，阳光落在柳月婵眉下，睫毛轻颤时候，也是蝴蝶做纸鸢呢。
　　“月婵，你说纸鸢飞那么高，它怕不怕？”
　　“怕什么？”
　　“怕线断了，回不来。”
　　柳月婵看了她一眼，温柔的眉眼比春风更明媚，“线在你手里，你不断，它就不会断。”
　　清明过后，柳月婵去了一趟凌云宗回来。
　　红莺娇拉着她去外头斗草。
　　“我看那些小童都这么玩。”红莺娇神神秘秘的拿出许多草来，“月婵，你没玩过吧，就是拿花草对名，你出一个，我出一个，对上了就赢。”
　　柳月婵大惊，没想到红莺娇竟敢玩这个，委婉提醒道：“你，对得上吗？”
　　“怎么对不上呢！”红莺娇扯出一株野草：“我先出啊，我出这个，酸溜溜。”
　　“这什么？”
　　“这是酸的草，我也不认识，反正那些小娃娃就这么玩，月婵你可以抽个吃起来甜的草对上。”
　　柳月婵叹道：“原来你是这么玩，我不玩这个。”
　　“那要怎么玩啊，你玩过，你怎么玩？”红莺娇不依不饶，“陪我玩嘛，就玩这个！我们没一起斗过草，就不算玩过。”
　　柳月婵笑着用指节刮刮红莺娇的面颊：“不好玩的，要真的玩，你要难受，还不如去寻一株并蒂莲来，我出给你……”
　　谷雨那日又落了雨。
　　这一次不是细雨，是绵绵的春雨。
　　柳月婵说要听雨。
　　两人便买了一条画船，然而行过数个湖泊都不算满意。
　　倒是想起重生前遇到参水猿的那方大湖，湖边杨柳依依，很是不错。
　　故地重游。
　　船不大，舱里铺了毡子，摆了一张小桌，雨点打在船篷上，别提多好听了。
　　两人如江上那样面对面躺着。
　　红莺娇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柳月婵，一杯自己拿着，湖面上烟波浩渺，远处的山、树都模糊，想起多年前的生死之危，竟有种沧海桑田之感。
　　“我前几天看你给我的书，上头写画船听雨眠……”红莺娇美美喝了一口，“就是这种感觉罢。”
　　柳月婵没有说话。
　　红莺娇连喝好几杯，没一会儿就歪在毡子上，把头枕在柳月婵的胸脯上。
　　“月婵。”
　　“嗯。”
　　“你肩后有一颗小痣，你知不知道？”
　　柳月婵低头看她：“嗯？”
　　“昨晚看见的。”红莺娇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真好看。”
　　柳月婵没有接话。
　　红莺娇伸手往她后背摸，摸得柳月婵痒痒。
　　“红莺娇，我们可是来听雨的。”柳月婵啪地打掉她作乱的手。
　　“月婵，我还喜欢摸你的头发。浓密，柔软，有淡淡的香气。你热起来的时候，汗水黏在额前，我伸手拂开，就能凑近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湖里的月亮，泡在水里，温温热热的。”红莺娇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柳月婵的颈窝里，继续说甜言蜜语。
　　柳月婵伸手，抚上红莺娇的脸。
　　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月婵。”红莺娇的唇微微张开，“你明明就在我眼前，可我还是那么想你，为什么呢？”
　　“以前，咱们当情敌的时候，你每次闭关，我都拿那个小本子出来看。上面记的全是你的事。你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表情，穿了什么衣裳。我一样一样记下来，想你了就翻一翻。”
　　柳月婵的手指顿住了：“什么小本子？”
　　“以前的没有了，不过我最近写了本新的。”红莺娇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递给她。柳月婵翻开，只看了两眼，脸便腾地红了。
　　上面写着：“月婵今日穿白衣，好看。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碰了我的手，她的手好凉。我想亲她。”
　　字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
　　再往后翻翻，就更不堪人提了。
　　柳月婵啪地合上本子，扬手要扔进湖里。红莺娇眼疾手快，一把抢回来，护在怀里。
　　“你怎么能写这种东西！”柳月婵的脸红到了耳根。
　　“什么啊，说的好像我写了很不好的事情一样。这可是我的宝藏！每次你闭关，我都要回味的。”
　　“太不知羞了！”
　　“你不在我身边，我还不能回味一下吗！”红莺娇理直气壮，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了几分委屈，“你闭关那么久，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她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一只手摸向柳月婵的腰带，抽泣着：“月婵你可算出来了，我好想你。我们……嘿嘿……”
　　她的手不老实地去解柳月婵的衣带，柳月婵按住她，她又挣开，像一条滑溜溜的鱼。
　　“月婵，我们试试那个姿势好不好？”
　　红莺娇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柳月婵别过脸去不理她。红莺娇便凑上来亲她的唇角，一下，两下，三下，真像只啄米的雀。
　　柳月婵被她亲得没法，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红莺娇问。
　　“笑你。”柳月婵说，“真缠人。”
　　柳月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
　　“那还不是你喜欢，我才缠的。”红莺娇被她看得心热，柳月婵的呼吸乱了，手指插进红莺娇的发间，收紧。
　　船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篷顶，噼里啪啦。船身轻轻摇晃，水波拍打着船舷，一下，又一下。
　　红莺娇觉得她们像两条纠缠的蛇。
　　在这天地之间，在这春水之上，在这绵绵不绝的雨夜里，一切冲//动和欲/额望都是顺理成章的。
　　眉眼相对的那一刻，便足以引动内心最狂热的、不管不顾的激烈情感。
　　柳枝轻摇，水波荡漾。
　　一场雨水后，春色将酣。


第249章 番外（2）
　　立夏。
　　一夜熏风来暑来。
　　红莺娇拉着柳月婵去城南的荷塘。
　　塘不算大，荷叶才展开巴掌大的圆，零零星星贴着水面。有几株早荷冒了尖，粉白的花苞将绽，正好是并蒂双株。
　　“瞧，我找到并蒂莲了吧。”红莺娇蹲在塘边，拿出一柄团扇给莲花扇了扇，顺便拨了拨水，“可惜还没开，旁的都开了，它还不开，是不是缺了点法术帮忙呢，月婵，你说，我要不要……”
　　“等等吧。”柳月婵贴着她蹲下，“会开的。”
　　红莺娇回头看她，将扇子举起来，给柳月婵扇。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气，拂在脸上，湿漉漉的。
　　小满前后。
　　杨梅熟了。
　　红莺娇提着一只竹篮，拉着柳月婵往后山走。
　　自从上次挖了笋，不消柳月婵再寻野趣，红莺娇已然举一反三，精通了。
　　山路两边种满了杨梅树，枝条被果子压得弯下来，紫红色的藏在墨绿的叶子间，看的红莺娇心里直嘀咕要去买同色的玛瑙。
　　红莺娇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枝条，够不着，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哼了一声，一个响指，法术加持下，杨梅哗啦啦如雨下。
　　同时落下的，还有毛毛虫。
　　“啊！怎么这么多毛毛虫！”红莺娇跳脚，一阵火星焚过，树下只余毛虫的烧焦味，蛋白质充足，还挺焦香。
　　“你不是说要自己摘。”柳月婵从地上拾起来几颗放进篮里，又摘了一颗托在掌心。杨梅不大，紫得发黑，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在掌心凝出一汪水，简单洗洗，送到嘴边，侧头咬了一口。
　　没吃几口，见红莺娇盯着她的唇看，冷着脸道：“红莺娇，杨梅有个龙睛、骊珠的别称，你知道这个时节吃它，有个什么说法吗？”
　　红莺娇以为柳月婵生气了，紧张道：“什、什么！”
　　“摘红。”柳月婵憋不住了，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语气十足揶揄。
　　红莺娇觉得自己脸上在发烧，一定是太阳晒的。
　　一颗新鲜杨梅被拈起，落在红莺娇眼前晃了晃。
　　“你吃不吃？”
　　红莺娇吞了吞口水，伸手去接。柳月婵却马上缩回手，把那半颗杨梅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了。
　　“你自己不会摘？”柳月婵逗她。
　　“啊啊啊啊，不行，喂我！”
　　“喂我！”
　　“喂我——”
　　芒种。
　　柳月婵待红莺娇去拜访星罗。
　　王禄死后，琼崖谷不再帮助妖族，内部争权夺利，星罗不喜欢那些，离开了琼崖谷，在西南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了下来，潜修星辰推演之术。
　　夜晚乘凉赏星，还有一位最擅长星辰推演之术的朋友指着星星絮絮叨叨，实在是宁静又美好的夜晚。
　　临走时，星罗道：“从前还跟你说，你既欣赏我的预知之术，作为朋友，我愿你窥探一次天机。可要兑现呀？”
　　想着师娘多年在外寻觅，一无所获。
　　柳月婵托她算一算大师兄柳如仪的下落。
　　不久，星罗传讯。
　　“君所念者，已化天心一星。夜夜临照，不曾远去。”
　　师娘哭病了一场，不再寻找。
　　*
　　夏至白昼最长。
　　红莺娇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围棋，在新栽出的竹林中铺席摆棋盘，说要跟柳月婵学下棋。
　　竹林带凉，清风满襟、
　　柳月婵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红莺娇拈起一枚黑子，跟着落下去。
　　落了三四手，红莺娇便开始不老实了。
　　“我下这里。”她落了一子，看柳月婵皱眉，又飞快地拿起来，“不对，我下这里。”
　　“落子无悔。”
　　“我就悔一次。”
　　“不行。”
　　“那半次。”
　　柳月婵看着她，不说话。
　　红莺娇讪讪地把棋子放回原处，嘴里嘟囔了一句。
　　又下了几手，红莺娇的局面已经不成样子。
　　她的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活路都没有一条。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红莺娇忽然伸手，把柳月婵的一颗白子拿走了。
　　“你做什么？”
　　“我帮你拿掉一颗，这样公平些。”
　　柳月婵深吸一口气：“围棋不是这样下的。”
　　“那怎么下？你教我。”
　　“我不是一直在教吗，你又不听！”
　　“那就是你没教好！”
　　歘歘歘！
　　一阵对打兵刃声响了好一会儿，惊飞鸟雀无数。
　　打完。
　　柳月婵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忽然说：“好好下，别耍赖，你若赢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红莺娇眼睛一亮：“什么事都行？”
　　“什么事都行。”
　　红莺娇盯着棋盘，难得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皱眉，托腮，换了好几个姿势，想了半天，终于落了一子。
　　柳月婵看了一眼，跟着落子，白子在指尖转了转，换了个位置。
　　她这颗白子只要落对地方，红莺娇就又输了，柳月婵故意没有落，想让这盘棋再久一些。
　　又下了几手，红莺娇哀嚎一声，往后一仰，躺在竹席上：“根本不可能赢！你故意的！”
　　柳月婵便又笑。
　　不是抿嘴微笑，是弯了眼睛的笑，嘴角上扬，露出一排贝齿。
　　红莺娇躺在席上，从下往上看她，觉得娘子笑起来真好看，好看到让人想哭。
　　小暑那日热得厉害。
　　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烫，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红莺娇在摩尼树下铺了一张竹席，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西瓜是冰镇过的，用法术凝成的冰加井水湃了一整天，切开时瓤红皮绿，汁水满满。
　　柳月婵拈起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
　　红莺娇三两口就啃完一块，把瓜皮一扔，又拿了一块。
　　“月婵，你说这瓜，夏天吃起来，怎么这么爽！”
　　柳月婵递给她一条帕子。
　　红莺娇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拉过柳月婵，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月婵，我要找来这世上最甜的瓜瓜，都给你吃！”
　　何等豪气。
　　“呵。”柳月婵一点不觉得甜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倒也吃不了那么多……”
　　大暑那日，城里来了个皮影戏班子。
　　红莺娇拉着柳月婵去看。
　　人太多了，很热。
　　很热。
　　但又不想用法术隔开。
　　一张白布绷在木架上，兽皮和纸板做的将军在白布上厮杀，刀来枪往，背后签子握在人手上，竟叫皮影人做出坐卧爬打活灵活现的动作，故事讲的清清楚楚。
　　“杀啊！”红莺娇看得激动。
　　柳月婵看得很认真。
　　她小时候没看过这些，在凌云宗时很少玩乐，后来大了，偶尔停下看两眼，但竟然没有完完整整看完过任何一个故事。
　　尤其是重生前，见到红莺娇和萧战天看皮影戏后，对这个更是没了兴趣。
　　但今天，却有了新的观感。
　　确实好看。
　　红莺娇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凑过来给她讲解：“那个红脸的是周小将，那个黑脸的是飞大将。你看你看，周小将要斩飞大将了！”
　　柳月婵她没有打断红莺娇，心知红莺娇八成早就忘记和萧战天看皮影被她撞见的事情了，心中默默醋了一会儿，翻过篇去。
　　听红莺娇叽叽喳喳地说，觉得比戏台上的热闹还好听。
　　戏散了，戏班子的人正在收拾道具，那些将军被从幕布上取下来，一个一个排在木箱里。
　　红莺娇跟班主说了几句，班主笑呵呵地递给她两个。
　　“拿着。”红莺娇把木头人塞进柳月婵手里，“这两个今天没登场，但我会演，回头我演给你看。”
　　“真是精巧。”柳月婵将皮影人拿在手里，见这些皮影用兽皮刻成的钉或搓成的线缀结，十几个关节，三根竹棍就能操纵得活灵活现，越看越喜欢。
　　她拿着玩了一会儿。
　　“好玩吧？”红莺娇在旁嘟囔。
　　柳月婵坦然：“是不错。”
　　大暑。
　　红莺娇不知从哪里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兴冲冲跑来找柳月婵。
　　“月婵！我刚发现个新的点心铺子，我们一起去吃！”
　　柳月婵躺在床上，刚服了药，温养神魂是需要时间的，用云气催动境界突破元婴时，已将魂魄勾回圆满，但即便魂魄回来了，她时不时还觉得累，修行并不能放松，反倒是如常人一般小憩会好很多。
　　“我要休息一会儿。”
　　“那我陪你！”
　　柳月婵抬起头，只看红莺娇眼睛一亮，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你陪我？那我就更休息不好了。”
　　“哎呀，我们一起嘛，我也困了。”红莺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跟着柳月婵往房间里走。
　　正要进屋，一道阵法挡住了她。
　　淡金色的光芒在门框上闪烁，是一堵透明的墙。
　　“柳月婵！”红莺娇噘着嘴跺脚。
　　柳月婵掀开被子，姿态优美地平躺下，慢慢拉上被子盖好，闭目休息。听着红莺娇在门外跺脚撒娇，她微微翻了个身，心情很好。
　　过了一个时辰，柳月婵打开门。
　　红莺娇还站在门口，靠着墙，见她出来，哼了一声，板着脸不说话。
　　两人去了点心铺子。
　　红柳婵尝了几种糕点，转身看红莺娇，调侃道：“怎么苦着脸？吃块甜糕甜甜嘴。”
　　“哼。”红莺娇哼哼，“你哄不好了。”
　　柳月婵从芥子里掏出一柄画着牡丹的伞，在这闹市一侧，轻轻将两人遮盖。
　　伞拿下时。
　　红莺娇的脸红扑扑的，心情已大好。
　　柳月婵伸手给她抚了抚领子。
　　“开心了吧？”
　　“嗯嗯嗯！”


第250章 番外（3）
　　立秋那日，西南的暑气还未散尽，风里却有了凉意。
　　摩尼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
　　红莺娇一早起来，便不见了人影。
　　等柳月婵修炼完，红莺娇准时上线。
　　她手里攥着一把麦穗，正低头编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月婵，你看，我给你编的花环、”
　　“好了。”红莺娇站起来，把花环戴在柳月婵头上。
　　麦穗金黄，衬着柳月婵的花容月貌，红莺娇由衷发出感叹，“我娘子，真是太美了。”
　　“麦子熟了？”
　　“是啊，今年大丰收，跟我去看看？”红莺娇手一挥，拿出一块舆图给柳月婵指着看，“废了祭祀后，我让教徒们大力发展农业，用法术引渠开荒，以前是妖怪多，大家都不敢在偏僻的地方开荒，好多林子没开呢，我全给开了！方才去逛了逛，一片金黄，老好看了！”
　　红莺娇所言属实。
　　广阔的麦田，无数金黄的麦穗在风里摇动，金黄的浪一波接一波，几乎与天相接。
　　红莺娇从路边揪了几片楸树的叶子，肥厚宽大，颜色半青半黄。
　　她把一片贴在柳月婵背上，一片贴在自己胸前。
　　“戴楸叶，迎立秋。”她说，“我看好多人都这么戴。”
　　柳月婵没有揭下来，任那片叶子贴在背后，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像一只歇脚的鸭掌。
　　迎秋的习俗，年年都有。
　　每年都有不同的热闹。
　　台上唱戏，台下摆摊，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经贸唱戏，四乡八里的人都来了，比过年还热闹。
　　红莺娇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边走边剥，剥一颗塞进柳月婵嘴里，剥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甜不甜？”她问。
　　“甜。”
　　“我再买一包。”
　　“你已经买了两包了。”
　　“两包怎么够？回去还要吃。”
　　红莺娇把三包栗子拢在袖中，袖子鼓鼓囊囊的。
　　农人捧着麦穗，唱词诙谐，台下笑声不断。红莺娇听不懂唱词，但跟着笑，笑完问柳月婵：“唱的什么？”
　　“唱今年收成好，麦子堆满仓，谷子压弯梁。”
　　“就这？”
　　“就这。”
　　“那我也能唱。”红莺娇清了清嗓子，张嘴要唱，被柳月婵捂住了嘴。
　　“别。”
　　红莺娇挣开她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白露天高云淡。
　　红莺娇一早便收拾了酒壶、食盒、烤肉的铁架，难得大方一次，不嫌电灯泡阻碍她和月婵独处了，特意邀了柳青旋，丘玉函等朋友，一起去登高。
　　“去哪里？”柳月婵问。
　　“登高。白露登高，祛病延年。”
　　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升起。
　　薄雾散尽，四野开阔。
　　远处的田畴、村庄、河流，尽收眼底。
　　稻田金黄，菜畦青绿，河水银白。
　　“黄得慌，绿的绿，白的白。”红莺娇很满意。
　　找块平坦的石头，铺上布，摆出酒壶、酒杯、几碟小菜。又施法引火，把腌好的肉片铺上去。肉片在火上滋滋作响，油星溅起，香气四溢。
　　众人举杯。
　　“敬秋天。”
　　“敬秋天。”
　　碰杯，各自饮尽。
　　秋分月亮格外圆。
　　红莺娇让人在摩尼树下摆了桌案，案上放了一碟子螃蟹，一碟子姜醋，一壶温过的黄酒。螃蟹是刚从阳澄湖运来的，个个膏满黄肥，用蒲草扎着，还在吐泡泡。
　　柳月婵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螃蟹，眉头微蹙。
　　“我们最近是完全不辟谷了吗？”
　　“辟一年，随性一年好了。”
　　红莺娇挽起袖子，挑了一只最大的，解开蒲草，掰下蟹钳，掀开蟹盖。蟹黄满满登登，金黄油亮，冒着热气。她用蟹签挑出蟹黄，放在柳月婵面前的碟子里。
　　“开吃！”
　　“吃喝玩乐这方面，你是这个……”柳月婵竖起大拇指，夹起蟹黄，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鲜甜醇厚，蟹香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
　　“月婵，你实话说，我这么会吃喝，是不是你爱上我的原因之一。”红莺娇得了夸奖，志得意满，“换个人，都未必有我会吃。”
　　“是吧。”柳月婵夹了一块蟹肉，送到她嘴边。
　　红莺娇不满意：“怎么就是吧，我又好看，又会逗你开心，你就是嘴硬，老是说话留三分，吊我胃口。”
　　“你可以猜猜嘛。”
　　“又来了。”红莺娇挑眉，“我猜你爱死我了！”
　　月亮升到中天，银白的月光洒下来，落在摩尼树上，落在桌案上，落在两人的肩上。
　　红莺娇吃着酒，叼着杯子玩，一瞎没咬住，酒水洒满在了柳月婵的裙摆。
　　“想什么呢？”柳月婵懒洋洋地问她。
　　红莺娇咬着杯子，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分明又是跃跃欲试的。
　　柳月婵无奈往背靠上挨了挨，“过来吧。”
　　红莺娇含着酒就扑倒柳月婵，还没怎么样，自己忽然大笑，笑的差点呛住，柳月婵连忙圈住她拍拍背，“瞎乐呵。”
　　“月婵，我好快活，我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快活过。”红莺娇抓着柳月婵的腰带，一把抱住她。
　　柳月婵用自己冰凉的指尖摩挲在红莺娇温热纤细的脖颈上。
　　“又说傻话。”
　　“月婵，你说月亮上有没有人？”
　　“有吧。”
　　“谁？”
　　“嫦娥。”
　　“她一个人？”
　　“一个人。”
　　“那多孤单。”红莺娇把酒杯举到月光下，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一轮小小的月亮，“我们比她好。我们有两个人。”
　　柳月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在红莺娇的手背上。红莺娇的手凉凉的，沾着蟹黄的腥气。
　　“月婵。”
　　“嗯。”
　　“我们每年秋分都吃螃蟹。”
　　“好。”
　　“是不是爱死我了。”
　　“是。”
　　夜里，红莺娇歪缠个没完。
　　柳月婵双眸微睁，一双清冷的眸子显出些不同以往的嗔怒。
　　“你这几日，怎么净想那些事？”
　　“我要修行，你也静静心，好好修行去吧。”说完，冰凉的指尖就往红莺娇头上戳了下。
　　红莺娇咽了口口水，面上飞红，一双眼睛热切含情，难得没开口嚷嚷，只是不依不饶低头抓着柳月婵的青帛不放手，拿在手里一点点抓着。
　　柳月婵一看红莺娇这个羞答答的模样，心里直骂，知道红莺娇抓这么紧，瞧着害羞，实则强硬，明晃晃说着：今个她不达成心愿是不会撒开手了。
　　她虽然也对这些颇感兴趣，也是自己也不是不愿意。
　　但一向清静惯了，出手一回事，老做这些又是一回事，偏偏红莺娇上了瘾似的，还喜欢玩些花样，热情似火……
　　柳月婵不想承认，她有点招架不来。
　　月团圆。
　　共婵娟。
　　玉骨冰肌，羞弄香帕。
　　恰神仙。
　　寒露。
　　仙女一处小城几十里外，有个老菊圃，菊花开的很好看。红莺娇知不道哪里得的消息，兴冲冲拉着柳月婵去赏花。
　　出城向东，衰草连天，半坡之上，隔着篱笆，瞧见里头全是菊花。
　　白的如雪，黄的如金，紫的如霞，高齐肩，矮没膝，有斜斜伸出篱外的，有的压着同伴倒伏的，挤挤挨挨，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篱门紧闭，四下无人。
　　篱笆不高，刚好到两人肩膀。
　　红莺娇趴在篱笆上，探着脑袋往里瞧。
　　院里的菊花果然开得好。
　　“月婵，你看那朵。”红莺娇指着墙角一丛墨菊，“像不像你？”
　　柳月婵看了那菊花一眼，墨色花瓣层层叠叠，端庄沉静，确实有几分像她。
　　但她没有说。
　　“那朵呢？”柳月婵指了指篱笆边上一丛金黄的野菊，花瓣细碎，开得热热闹闹。
　　红莺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笑了：“像我？”
　　“你自己说的。”
　　红莺娇笑得眉眼弯弯，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妇人挑着担子回来了，担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菜，还带着泥。
　　老妇人看见两个陌生人趴在自己篱笆上，愣了一下。
　　“做什么的？”
　　红莺娇也愣了一下。
　　“看、看花，花好看。”红莺娇不知为何结巴了一下。
　　老妇人朝着屋里喊：“老汉，有人要偷花！”
　　“是赏花！看看也不行啊！”
　　“老汉！”
　　“那我今日就做一回毛贼罢！”红莺娇挽袖子，被柳月婵一把拉走。
　　毛贼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
　　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西南人家有晒秋的习俗，把收获的辣椒、玉米、柿子、红薯摊在竹筐里，放在院子里，晒得干干爽爽，收起来过冬。
　　红莺娇也凑热闹，让人在摩尼树下摆了一排竹筐。
　　红辣椒、黄玉米、金柿、紫薯干，五颜六色，在秋阳下晒得发亮。她亲手翻晒，把辣椒摆成圆形，玉米摆成方形，柿子在中间摆了一朵花的形状。
　　柳月婵坐在石阶上，看她忙活。
　　“你摆这些做什么？”她问。
　　“好看。”
　　“又不是你种出来的。”
　　“西南的就是我的，圣殿门口就是我家。”红莺娇头也不抬，继续摆弄那些辣椒，“我要让路过的人都知道，西南圣女家今年收成好。”
　　柳月婵哈哈大笑。
　　夕阳西下，秋风吹过摩尼树，叶子簌簌落下。竹匾里的辣椒红得像火，玉米黄得像金，柿子软得像蜜。
　　霜降过后便是冬。
　　但此刻还是秋天，而秋天的色调，总是温暖。


第251章 番外（4）
　　立冬那日，西南落了第一场霜。
　　清晨推门，石阶上白蒙蒙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红莺娇缩了缩脖子，哈出一口白气，回头朝屋里喊：“月婵，今日立冬，该焚香了。”
　　柳月婵正在案前研墨，闻言搁笔。
　　“你从哪儿学这么文雅了？”
　　红莺娇下巴一扬，“你就说，焚什么香吧，沉水怎么样？”
　　柳月婵不知道她在嘚瑟什么，老实道：“你又闻不出来。”
　　“立冬焚香，为的是清心。”红莺娇清清嗓子，“冬三月，焚香静坐，收敛神气。”
　　小雪落了雪。
　　不是大雪，是细碎的雪粒。
　　到了午后，雪粒变成了雪花，六瓣的，在空中打着旋儿往下落。
　　红莺娇看都懒得看，见柳月婵赏雪还觉得稀奇：“月婵，凌云山一直下雪，这雪你还没看烦啊。”
　　柳月婵：“西南的冬天和我想的不一样，虽然下了雪，也不冷。”
　　“那是，西南到处都是火坛，摩尼树的树根也都是温的，冷了抱摩尼树都不会在夜晚冻死，今日小雪，宜围炉读书……唔，这个，这个。”红莺娇从书架上一本一本抽书，抽了七八本，摞在桌上，“你看哪本？”
　　柳月婵瞥了一眼那摞书：“你看得完？”
　　“看不完。但挑着看，看哪本都好。”红莺娇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换一本，是西南的山水志，又翻了两页，再换一本。
　　柳月婵终于抬头：“你到底看哪本？”
　　“我在找。”红莺娇头也不抬，“找一本好看的。”
　　“书都好看。要看你有没有心看。”
　　红莺娇停下来，看着柳月婵，忽然笑了：“你说的对。书好不好看，不在书，在人。”
　　她把书摞回书架，只留了一本，是柳月婵手抄的阵法心得。
　　她在柳月婵旁边坐下，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字是柳月婵的字，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不苟且。
　　红莺娇这回看专注了。
　　红莺娇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来，念出声：“凡阵之要，在于识势。势者……月婵，这句话我读了好几遍，还是不太懂。”
　　柳月婵接过书，看了一会儿，说：“势就是变化。阵法的关键，不在于你布了什么阵，而在于你能不能看清局势的变化。变化看懂了，对策就有了。对策有了，阵法自然就成了。”
　　红莺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下魍魉破阵的时候，看清了什么势？”
　　柳月婵沉默了片刻：“看清了奎山一定会输。”
　　“为什么？”
　　“因为他一个人，想赢所有人。”
　　窗外雪落在屋檐上，落在石阶上，落在地宫外的摩尼树上。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薄雪，像老人白了头。
　　大雪初霁。
　　红莺娇提了两根钓竿，拉着柳月婵，寒江垂钓。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江边的芦苇尽数折了腰，残雪覆在断苇上，踩上去，簌簌地响。大片灰白的滩涂，唯有江心那一线，黑沉沉淌着江水，像一条不冻的墨龙。
　　“黑潭水深黑如墨，传有神龙人不识……龙不能神人神之……九重江底龙知无……”旁边的小舟上传来渔夫哼唱。
　　天地浩渺，万物将息。
　　红莺娇明明不冷，却学着渔夫搓了搓手，说道：“怎么这老翁也在念诗啊。”
　　掰下一块江冰，红莺娇偷摸往柳月婵脖颈放。
　　柳月婵轻轻哆嗦了下。
　　“你怎么没反应？”红莺娇诧异。
　　“幼稚。”柳月婵懒得理她，越理越带劲。
　　“月婵，渔夫说的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嘛。”
　　“那现在回去看书吧。”
　　“别啊，明儿，明儿回去再说。”红莺娇挂饵，抛线，鱼漂立在水里，半天不动，“对了。尼亚发现了一个特别齐全的书铺子，好多旧书孤本呢，我们回头去挑挑。”
　　柳月婵抛竿，不想说话。
　　约莫半个时辰后，红莺娇开口道：“月婵，你说着江里，不会没鱼吧？”
　　“有的吧。”
　　“没有！根本钓不到。”
　　“是吧。”
　　一阵沉默。
　　又过了半个时辰，红莺娇把鱼竿随手插在歪倒的芦苇里，往旁边一躺，仰面朝天，叹了口气：“算了，我也不是很想钓鱼。”
　　小寒。
　　“走！淘书去……”
　　红莺娇拉着柳月婵去那个特别齐全的书铺。
　　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黑，两旁的铺子门板半开半合，贴着几张发黄的宣纸，似乎写过什么字，但被雪水模糊了。
　　红莺娇在店前停下，推门，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只狸花猫迎客似的，迈着八字步，在两人脚底拐着弯蹭，柳月婵看着欢喜，将它抱了起来，猫儿舔了舔柳月婵的脸，又被红莺娇抱走了。
　　“别乱亲啊，可恶。”
　　红莺娇揉揉小猫咪的头，轻轻点它的鼻头，口头教训。
　　铺子里头比外面看着乱。
　　书架很多，也结实，但堆得太满，书一摞摞几乎顶到房梁。
　　掌柜缩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因为法力遮掩，在掌柜眼里就是两个普通人，于是掌柜抬了眼皮点头，招呼了一句“客人随便看哈”没有起身。
　　红莺娇在书架间翻翻找找，忽然抽出一卷画册。
　　画册的封皮已经残破，隐约能看出“农耕图”三个字。翻开，里面是一幅一幅的农耕场景，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笔触细腻，设色淡雅。
　　“月婵，你看这个。”
　　柳月婵绕过去，“什么书？”
　　“你看这画工。”红莺娇掏出一颗大夜明珠，照亮画册，“这笔触，这线条，是不是很眼熟？”
　　掌柜一看这么大的夜明珠，照的店内瞬间如白昼，搓搓脸，知道来了修士，跳起来招呼。
　　“原来是仙人，两位道长需要什么，吩咐小人就好，小人马上找来。”
　　红莺娇道：“这个人的画册，还有吗，有多少我们要多少，钱不是问题。”
　　“有！您稍等。”
　　柳月婵接过画册细细打量，朝着红莺娇点了下头。
　　掌柜不一会儿就找来好几本。
　　“道长真是识货啊，这些可都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孤本，里头有数百年前最有名的画师绘本，农耕的。最后一册，市面上找不着了，还是家里长辈有修行者，用宝贝装着，才没坏，姑娘识货，给五百两银子罢。”
　　红莺娇付了钱，抱着画册出了铺子，迫不及待地翻看。
　　纸已发黄，墨迹也有些洇开，但那一笔一划分明是画师本人的手笔。
　　画师的笔触不如从前精细了，有些地方显得仓促，像是赶在什么之前匆匆画完的。但那种历经沧桑的勾勒，反而比从前那些工整的画页更动人。
　　最后一幅画，不是春耕，不是秋收，而是一片夕阳的果树。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田野被染成金黄。田埂上，两个女童踮起脚，摘果子吃，一个长发，一个短发，衣角被风吹起来，像两只自由的鸟儿。
　　没有文字，没有落款，只有这幅画。
　　红莺娇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六柿女童子》的画师，后来还画了这么多别的画册，咱两只集全了各个版本的女童子，竟没注意，他旁的作品里，也有她们。”
　　柳月婵心中亦是感慨万千，笑道：“她们两个竟还串门呢。”
　　红莺娇把画册捧在怀里，忽然说：“你说，这两个丫头，是不是画师照着什么人画的？”
　　“难说。”柳月婵摇了摇头，“也许是他女儿，也许是路上遇见的两个小娃娃，也许……”
　　“真好，也没人催她们长大。”红莺娇弯起眼睛，“可惜这个画册的故事，是老者和壮年男女的农耕故事，月婵，我又想看六柿女童子了，我们一起看吧。”
　　“嗯，”
　　夜里修炼完，在家中共看《六柿女童子》。
　　“月婵，你看这夕阳，我以前就觉得，这个夕阳啊，他画的跟别的画师不一样，特别橘红，特别好看。”红莺娇指了指画面，“有些夕阳看起来就叫人伤心，这本就不同，回家时的夕阳，总是特别欢快。”
　　柳月婵点头：“是啊。夕阳落下，她们跑向的永远不是别处，是家。”
　　“不知道她们回家后会做什么。”
　　“应当是点起篝火，坐在田野上数星星吧。”
　　红莺娇乐不可支：“月婵，你怎么自己补上了。”
　　红莺娇翻身，把脸埋进柳月婵的颈窝里。她的嘴唇贴着柳月婵的皮肤，含混地说：“那我也来补。她们数完星星，天亮了，太阳又升起来了。她们手牵着手，继续往前走。不管遇到什么难关，都能一起度过。”
　　“不管遇到什么难关，都能一起度过。”柳月婵喜欢这句话。
　　两颗心紧贴，两双手紧握。
　　值此新年。
　　冬将尽，春将至。
　　岁岁年年。
　　想来年，舞莺啼柳，两情诉缱绻。
　　四季轮转，写不尽此生欢缘。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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