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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灵诡匠
作者：葬心未亡人
文案
原名：《纸魂诡簿：开局给警花扎纸人》
又名《全道门都劝我别爱她，我偏要》、《特案九组：那个纸扎匠专扎活人》、《当女将军变成我的纸灵后》、《惊！纸扎匠为女刑警破了祖训》、《扎活人后，女将军她杀回来了》、《为你破戒扎活人》，《裁骨为妻(诡纸扎生）》
我叫云岁寒，云氏纸扎第七代传人。
守着一间不赚钱的白事铺，遵着祖训“纸不渡恶人，线不缝孽债”。
直到我为一个枉死少女扎了“引魂纸人”，三件事接踵而至：
市局刑警队长沈青芷盯上了我，说我涉嫌连环命案；
我的本命纸偶“月瑶”开始自己走动，夜里低语战场歌谣；
梦里总有个银甲染血的女将军，一遍遍说：“岁寒，别怕。”
特案九组招我入编那天，沈青芷的配枪抵着我扎的纸人眉心：
“你们这行，真能扎出活物？”
我垂眼理着手中惨白宣纸：
“能。还能扎出三百年前被分尸镇煞的镇北将军——”
抬眸时，她身后墙上的影子，正缓缓抽出腰间断刃。
后来，幽冥客栈洞开，万鬼哭嚎。
沈青芷为我挡下致命煞咒，血浸透她肩章时，月瑶在我怀中寸寸碎裂。
而暗处那道人影终于清晰——银甲、红缨，与我梦里一般无二。
她单膝跪地，执起我染血的手，烙印般一吻：
“末将岳翎，护主来迟。”
“这一世，您的纸扎铺开到哪——”
“末将的刀，便守到哪。”
【阅读指南】
清冷疯批·扎纸匠受 × 忠犬霸气·女将军/刑警攻，强强。
灵异单元剧+主线解密，内含纸扎、民俗、微克系等元素。
内容标签：强强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非遗 单元文
主角：云岁寒，月瑶；配角：沈青芷
一句话简介：清冷纸匠为爱发疯，愿破清规
立意：我扎的不是纸人，是给你的千军万马


第 1 章
　　深夜来访
　　深夜十一点三十五分。
　　江城，城南大长屯尽头的云氏白事铺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老旧木格窗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暖晕。
　　铺子门口悬着两盏白纸灯笼，夜风经过时，灯笼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云岁寒坐在铺子深处的长案前。
　　一身深青色的改良旗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腕子。
　　案上铺着裁剪好的宣纸，竹篾，浆糊，裁刀依次排开。
　　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手指上有常年握裁刀留下的薄茧，此刻正捏着一片裁剪成鬃毛形状的宣纸，用浆糊一点点黏在竹骨架上。
　　纸马已经有了雏形。
　　竹篾扎成的骨架挺拔矫健，宣纸覆上去的肌理细腻光滑，马脖子的弧度，腿部的线条，都透着一种即将奔腾而起的生命力。
　　这是城南李老爷子订的陪葬物，特意交代，要一匹精神的纸马。
　　云岁寒拈起细毫笔，她微微阖眼，屏息凝神。
　　再睁眼的时候，笔尖落下，寥寥数笔，一对眸子便跃然纸上。
　　瞳孔漆黑，深处却透着一丝似活物才有的润光。
　　这是云氏纸扎的秘法，点睛之笔，需要以心神牵引，让死物暂借一分灵。
　　最后一笔将成。
　　笔尖就要离开纸面的刹那，云岁寒的手指忽然顿住。
　　纸马的眼睛深处，那点润光无声的扩散开来，颜色由黑转暗红，就好像一滴血在清水里化开。
　　两道细细的暗红色液体，从马眼睛内里缓缓渗出，沿着纸面往下淌，在宣纸上洇出两道刺眼的血痕。
　　嘀嗒。
　　一滴血泪落在案上，绽开小小的红晕。
　　纸马静止不动，可那对血泪浸润的眼睛，在灯光下，好像正幽幽的看着她。
　　云岁寒放下手里的笔，手指冰凉一片。
　　她缓缓站起身，退后半步。
　　旗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铺子里死一样的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秒钟一格一格跳动，敲在耳膜上。
　　无风，纸马的鬃毛却微微颤动起来。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拂，而是一种痉挛似的，细微的震颤，从脖颈传到脊背，再到四肢。
　　竹骨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就好像是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马头十分缓慢的向左偏转了一个角度。
　　正对着铺子门口。
　　云岁寒顺着马头的方向看过去。
　　门外是沉沉的夜，灯笼的光晕外，黑暗浓的化不开。
　　巷子里空无一人，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野猫野狗的叫声，又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但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不是从门外，是从更深处的地方。
　　从这匹纸马连接的，那个属于死者的世界。
　　“怨气这么重啊……”
　　她低语，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散开，很快被寂静吸收。
　　云岁寒从袖袋里摸出一枚古旧的铜钱，拇指按住钱孔，其余四指蜷起，捏了个简易的镇魂诀。
　　铜钱贴上纸马的额头，冰冷的触感传来，纸马的颤动停了，可眼中的血泪还在缓缓外渗。
　　就在这个时候，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踩在青石板上，铿锵有力。
　　脚步声在铺子门口停下。
　　嘭嘭嘭。
　　敲门声又重，又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开门。”
　　“警察！”
　　云岁寒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她没动，目光仍然落在纸马上。
　　血泪已经淌到了马脖子，暗红色在宣纸上蜿蜒。
　　“云岁寒女士在么？”
　　“请开门配合调查！”
　　门外的女声提高了些，清亮之中带着威严。
　　云岁寒终于转过身，走到铺子门前，抬手抽掉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利落的警用执勤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深蓝色衬衫。
　　短发，发梢刚到耳下，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个子很高，肩线平直，站在门口几乎挡住了大半光线，投下的影子将云岁寒整个笼罩住。
　　女警亮出证件，警徽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江城市警察局刑侦支队，沈青芷。”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云岁的脸，又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铺子内部。
　　“为赛马俱乐部赵文斌死亡案而来。”
　　“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云岁寒站在门内，没有让开的意思。
　　“赵文斌？”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像是隔着一层雾气。
　　“不认识。”
　　“他昨天下午在城西赛马俱乐部身亡，死前最后接触的人之一，是你铺子里的一个老主顾，李国富。”
　　沈青芷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咬的清晰。
　　“李国富说，他昨天上午在你这儿订了一匹纸马，说是给赵文斌的赔罪礼。”
　　“我们需要核实情况，并且查看那匹纸马。”
　　“纸马还没完工。”
　　云岁寒看了一眼沈青芷。
　　“那正好，我们可以看看半成品。”
　　沈青芷向前迈了一步，鞋尖几乎踏上门槛。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半步的距离。
　　云岁寒能清晰的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种冷冽的，类似雪山红梅的气息。
　　沈青芷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审视，还有职业性的，毫不掩饰的探究。
　　“沈警官。”
　　云岁寒迎着她的目光，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云氏白事铺的规矩，纸不渡恶人。”
　　“若是赵文斌真是横死，这纸马我不会扎。”
　　沈青芷眯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他是横死？”
　　“新闻只说意外身亡。”
　　“若是善终，警察也不会这个点找上门。”
　　云岁寒侧身，让开一条缝隙。
　　“要看，便看吧。”
　　“只是铺子小，别碰了东西。”
　　沈青芷大步走进铺子。
　　她的脚步声在落针可闻的铺子里显得格外突兀，鞋底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沉闷回响。
　　快速的扫过四周，靠墙的木架子上摆着各种扎好的纸人纸马，金山银山，轿车别墅，做工精致活灵活现。
　　墙角堆着成捆的竹篾和宣纸。
　　空气之中弥漫着浆糊，纸张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着别的什么的气息。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长案上的那匹纸马。
　　以及纸马脸上那两道刺眼的血痕。
　　沈青芷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两行血泪，看了足足有三秒，才猛地转头看向云岁寒。
　　“这是什么？”
　　“颜料。”
　　云岁寒走到案前，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轻轻擦拭马脸上的痕迹。
　　暗红色在宣纸上晕开，越擦越脏，反而显得更加狰狞了几分。
　　“特制的朱砂，有时候会晕色。”
　　“晕色？”
　　沈青芷走到案前，俯身仔细看。
　　距离拉近，她能看清纸马眼中的细节。
　　那对眼睛点的极为传神，甚至能看出瞳孔细微的收缩，就好像真的有个生命在注视着她。
　　可那两行清泪，颜色暗沉，粘稠，根本不像是普通的颜料。
　　她伸出手，想要摸一下纸面。
　　“别碰。”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
　　沈青芷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向云岁寒。
　　对方就站在案边，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的脸色很白，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瓷器般的冷白，衬得那双凤眼都黑沉沉的。
　　“一匹纸马而已。”
　　“云老板这么紧张？”
　　沈青芷虽然是这样说，但还是收回了手，直起身，话音里带上了点讥诮。
　　“不是紧张，是规矩。”
　　云岁寒放下软布，手指无意识的在袖口捻了捻。
　　“未定睛的纸人，未完工的纸马，生人碰了，容易沾上晦气。”
　　“晦气？”
　　沈青芷嘴角扯了扯，显然是不相信这套说辞。
　　她又看了一眼纸马，那对血泪的眼睛，让她心里莫名的发毛，但她很快压下了那点不适感，移开视线，开始打量铺子其他地方。
　　她的目光定格在柜台后方。
　　靠着墙放着一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个“人”。
　　不，不是个真人。
　　是一个纸偶。
　　少女模样，身上穿着藕荷色的斜襟褂子，墨绿百褶裙，头发梳成了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纸偶的面容很精致，眉眼用细笔精心描画，唇瓣点着淡淡的胭脂色，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庄，栩栩如生。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种怪异的熟悉感，毫无征兆的击中了她。
　　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纸偶。
　　可是那双用颜料点出来的眼睛，那微微上翘的唇角，甚至那安静端坐的姿态，都让她感觉到毛骨悚然的亲近感。
　　就好像……
　　她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在梦里？
　　在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里？还是……
　　“那是什么？”
　　沈青芷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云岁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神色依旧平静淡漠。
　　“一个摆件。”
　　“摆件？”
　　沈青芷朝着柜台的方向走了几步，想要看的更清楚一点。
　　纸偶在昏暗的光线中静坐，脸颊的弧度，睫毛的阴影都逼真的可怕。
　　她的目光落在纸偶交叠的手上。
　　手指纤细，指节分明，连指甲的弧度都细致的勾勒出来。
　　“她叫什么？”
　　鬼使神差的，沈青芷问了一句。
　　沉默了片刻。
　　“月瑶。”
　　云岁寒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就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月瑶……”
　　沈青芷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云岁寒。
　　“这铺子里，就你一个人？”
　　“嗯。”
　　“李国富定纸马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关于赵文斌，或者……
　　关于马？”
　　云岁寒摇头。
　　“他只说赵文斌爱马，要一匹精神的，送他路上做伴。”
　　“路上做伴……”
　　沈青芷咀嚼着这几个字，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匹纸马。
　　职业本能让她觉着这个铺子，纸马，这个过分清冷的店主，处处透着不对劲，可眼下又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她拿起笔记本，例行公事的问了几个问题。
　　李国富来的具体时间，定金多少，要求细节。
　　云岁寒都一一作答，措辞简单，声音淡漠。
　　问询快要结束的时候，沈青芷合上笔记本，状似无意的说。
　　“赵文斌死的奇怪。”
　　“监控显示，他独自在马厩里，周围没有其他人，也没有马。”
　　“但是他身上的伤……”
　　沈青芷顿了顿，盯着云岁寒的眼睛。
　　“像是被马蹄反复踩踏过的，胸骨塌陷，内脏破裂。”
　　“可现场，一匹马都没有。”
　　铺子静的能够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云岁寒垂着眼睛，看着案子上那匹纸马。
　　血泪已经晕开，在马脸上留下了大片污迹，像是哭花了的妆。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那真是奇怪。”
　　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沈青芷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收起笔记本。
　　“纸马我们先拍照留证。”
　　“暂时不带走。”
　　“但是这段时间请不要离开本市，我们可能还需要找你了解情况。”
　　“好。”
　　沈青芷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柜台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叫月瑶的纸偶。
　　纸偶安静地坐在阴影里，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灯影下，好像加深了一瞬。
　　是错觉么？
　　她蹙了蹙眉，大步走出云氏白事铺。
　　木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的灯光和气息。
　　巷子里重新被黑暗和安静吞没。
　　沈青芷站在白纸灯笼的光晕外，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烟点燃。
　　深吸一口，烟草的辛辣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和……不安。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铺门。
　　门缝里透出极细的一线昏黄的光。
　　沈青芷靠着巷子斑驳的墙壁，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脑子里乱糟糟的。
　　纸马脸上那两行血泪，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办过不少案子，血腥的现场见过，诡异的死法也见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刚才那样让她后背发凉。
　　那不是单纯的视觉冲击，而是一种更深的，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还有那个纸偶。
　　月瑶。
　　沈青芷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为什么会对一个纸扎的人偶感到熟悉？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童年，青少年，警校，工作后的这些年……
　　没有，完全没有这张脸的痕迹。可那种感觉如此强烈，强烈到当她站在纸偶面前时，几乎要伸手去触碰那张用宣纸和颜料构成的脸。
　　就好像……
　　曾经摸过。
　　沈青芷打了个寒颤。
　　她把烟头按灭在墙上，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
　　凄厉，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住了尾巴。
　　沈青芷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巷子更深处，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个点早就该黑灯瞎火了。
　　可就在那片黑暗里，她看到了一点光。
　　很微弱，昏黄，摇摇晃晃的，像是谁提着灯笼在走。
　　光在移动。
　　朝着她这边过来。
　　沈青芷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摸向腰后。今天只是常规走访，她没有配枪，只带了一支警棍。
　　手指握住警棍冰凉的握柄，她往墙边阴影里退了一步，将自己藏进更深的黑暗。
　　那点光越来越近。
　　能看清了，是一盏白纸灯笼，和她刚才在云氏白事铺门口看到的那两盏一模一样。
　　提着灯笼的人影隐在光晕后面，只能看出大概轮廓，是个女人，身材纤细，穿着深色的衣服，步子不紧不慢。
　　灯笼的光随着她的走动摇晃，照亮脚下青石板的一小片区域。
　　沈青芷看着那个女人，不，是女孩。
　　看身形，应该很年轻，可能二十岁左右。
　　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
　　她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不是跛，而是……
　　僵硬。
　　就像关节生了锈的木偶，每一步都卡顿，却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协调。
　　女孩经过沈青芷藏身的阴影，没有停顿，甚至没有转头。
　　沈青芷能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混杂在夜风里，是纸张，浆糊，还有一种……
　　陈旧布料在潮湿环境里放久了的霉味。
　　女孩继续往前走，停在云氏白事铺门口。
　　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儿，提着灯笼，一动不动。
　　沈青芷盯着她的背影。
　　女孩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很慢很慢的，抬起头。
　　沈青芷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她抬头时脖颈的弧度。
　　女孩抬起没有提灯笼的那只手，按在了铺门上。
　　没有推，只是按着。
　　木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向内开了一条缝。
　　女孩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灯笼的光消失了，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沈青芷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铺子门口。
　　门关着，和刚才一样。她伸手推了推，门从里面闩上了，纹丝不动。
　　她弯腰，透过木格窗的缝隙往里看。
　　铺子里还亮着灯，但看不到人影。
　　云岁寒不在刚才那个位置，那个叫月瑶的纸偶还坐在太师椅上，安静得像个真正的死物。
　　长案上的纸马也还在，脸上的血痕在灯光下暗沉沉的。
　　刚才那个女孩，不见了。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进去过，或者……
　　她进去了，但沈青芷从这个角度看不到。
　　沈青芷直起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穿过巷子，吹得她脖颈发凉。她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转身，快步离开了大长屯。
　　铺子内。
　　云岁寒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湿布。
　　她没有去看门的方向，也没有理会刚才是否有人进来。她径直走到长案前，将湿布敷在纸马脸上。暗红色的痕迹遇水化开，顺着宣纸的纹理渗得更深，几乎要透到背面。
　　“别闹了。”
　　她低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湿布下面，纸马的鬃毛又轻轻颤了一下。
　　云岁寒的手按在湿布上，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湿布下的颤动渐渐平息，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她揭开湿布，纸马脸上的血痕淡了许多，但还是留下了浅浅的印子，像褪不去的胎记。
　　她把湿布扔进水盆，清水瞬间被染成淡红色。
　　盆底沉着几缕极细的，暗红色的絮状物，像凝固的血丝，又像某种水草的残骸。
　　云岁寒看着那盆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水盆，走到铺子后院。
　　后院很小，青砖铺地，墙角长着几丛半枯的杂草。
　　靠墙有一口老井，井沿上布满青苔。云岁寒走到井边，将盆里的水倒了下去。
　　水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声音。
　　就好像这口井没有底。
　　倒完水，云岁寒没有立刻回铺子。
　　她站在井边，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光芒黯淡，几乎要被城市的灯光吞没。
　　“你看见她了，对不对？”
　　她忽然说。
　　声音在空荡的后院里散开，没有人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杂草的窸窣声。
　　云岁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白，手指纤长，虎口和指腹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
　　此刻，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镇定下来。
　　回到铺子里，她走到柜台后，在太师椅前蹲下身。
　　纸偶月瑶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坐姿，嘴角那抹笑意在灯影下显得朦胧不清。
　　云岁寒伸出手，指尖悬在纸偶的脸颊上方，隔着一指的距离，虚虚的描摹她的轮廓。
　　“她还是老样子。”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脾气急，眼神凶，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剖开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一点都没变。”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下移，悬在纸偶交叠的双手上方。
　　“可是她不记得了。”
　　“月瑶，她不记得你了。”
　　“也不记得我了。”
　　纸偶静坐不语。
　　灯光在它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双用颜料点出来的眼睛，在某一瞬间，似乎闪过一丝极微弱的，难以捕捉的光。
　　像是泪光。
　　又像是错觉。
　　云岁寒维持着蹲着的姿势，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起身。
　　膝盖因为蹲太久而发麻，她扶住柜台边缘，稳了稳身形。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
　　深夜了。
　　她走到铺子门口，准备上门闩。
　　手搭在门板上，她忽然顿住，侧耳倾听。
　　巷子里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哼歌。
　　调子很老，是江城这一带早些年流传的童谣，内容早就听不清了，只有断断续续的，飘忽的旋律，在夜风里时隐时现。
　　云岁寒的手按在门闩上，没有动。
　　哼歌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外。
　　隔着一扇木门，她能感觉到，外面站着个人。
　　不，也许不是人。
　　因为那哼歌声，是从门缝下面，贴着地面传进来的。
　　就好像唱歌的人，是趴在地上，贴着门缝在哼。
　　云岁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拉开门闩，打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两盏白纸灯笼在夜风里摇晃，灯光在地上投出晃动的，扭曲的光影。
　　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在黑暗中延伸向远处，尽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哼歌声消失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云岁寒站在门口，夜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布料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关上门，重新闩好。
　　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上。
　　旗袍的盘扣硌着后背，有些疼，但她没有动。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她的呼吸声。
　　太师椅上，纸偶月瑶依然安静端坐。
　　只是，在云岁寒看不见的角度，纸偶交叠的双手，那根纤细的，用宣纸精心裱糊的右手食指，比刚才蜷缩的角度，又向内弯了一点点。
　　指尖轻轻抵在左手手背的宣纸上。
　　像一个无声的触碰。
　　又像一个未完成的牵手。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15日14:50:09 瓶颈期。随便写写
2026年4月5日17:24:16 二改。
2026年4月17日18:29:05三改
2026年4月21日12:28:39四改


第 2 章
　　凌晨三点，江城市警察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
　　沈青芷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现场照片，指尖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
　　赵文斌的尸体仰面躺在马厩的干草堆上，胸骨塌陷成一个凹坑，周围的皮肉呈现青紫色瘀斑，边缘隐约能看出弧形的轮廓。
　　那是典型的马蹄形状。
　　法医的初步报告就摆在手边。
　　“多根肋骨骨折，刺穿肺叶及心脏，肝脏碎裂，死因系钝器重击导致的内脏大出血。”
　　“伤痕形态与马蹄踏击高度吻合。”
　　高度吻合。
　　沈青芷掐灭烟头，又点燃一根。
　　现场勘察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结论都一样。
　　马厩内除了死者外无第二个人活动痕迹，所有马匹案发时均被关在相隔三十米的另一个马厩，监控完整，没有任何动物或人进入的影像。
　　一匹马都没有。
　　可赵文斌就是被马活活踩死的。
　　逻辑在这里打了个死结。
　　她调出李国富的询问录像。
　　屏幕里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色惨白，手指一直神经质的绞在一起。
　　“我和文斌是多年的马友……”
　　“前几天因为一匹纯血马的价格有点争执，我说话冲了点，就想订匹纸马陪个罪，图个吉利……”
　　“为什么选云氏白事铺？”
　　“老字号了，城南一片都知道，云老板手艺好，扎的东西……”
　　“传神。”
　　“传神？”
　　李国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就是，特别像真的。”
　　“老一辈说，云家扎的东西，能通阴阳。”
　　沈青芷按下暂停键。
　　她将“通阴阳”三个字在笔录上圈出来，红笔用力，几乎要戳破纸面。
　　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办公室角落。
　　那里靠墙放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傍晚在云氏白事铺拍的照片打印稿。
　　昏黄灯光下，那匹纸马眼眶的两道暗红污迹，在黑白打印件上依然触目惊心。
　　颜料？
　　朱砂会晕出那种粘稠的，仿佛还没有完全凝固的血的质感？
　　她想起云岁寒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平静，淡漠，深不见底。
　　还有那个叫月瑶的纸偶……
　　沈青芷闭上眼睛，纸偶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嘴角那抹笑在记忆里被不断放大。
　　莫名的烦躁涌上来，她抓起车钥匙起身，带倒了椅子。
　　金属腿刮擦地砖，发出刺耳噪音。
　　“沈队？”
　　值班的小警察从电脑后探头。
　　“去城南。”
　　“现在？”
　　“凌晨三点半啊……”
　　“就现在。”
　　云氏白事铺的门被敲响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层蟹壳青。
　　敲门声不重，但持续，稳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门内安静了片刻，随后是门栓抽动的轻响。
　　木门拉开一条缝，云岁寒站在门后，依旧是那身深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针织开衫。
　　她的脸上没有睡意，只有一种彻夜未眠的苍白，眼下的青影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沈警官。”
　　“需要你协助调查。”
　　沈青芷惯例亮出证件，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硬。
　　“现在，去赵文斌死亡现场。”
　　云岁寒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巷口停着的警车。
　　车前灯在渐退的夜色中切开两道光柱，光里浮着细密的尘埃。
　　“我只是个扎纸的。”
　　“李国富在你这里订了纸马，纸马在赵文斌死亡前后出现异常。”
　　沈青芷向前一步，鞋尖抵住门槛。
　　“你有义务配合。”
　　两个人在晨雾弥漫的门口对峙。
　　云岁寒的视线落在沈青芷眼下同样的青黑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打量长了一两秒。
　　“你昨天晚上没睡？”
　　沈青芷一愣，随即皱眉。
　　“这跟你无关。”
　　“心悸，盗汗，后背发凉。”
　　“尤其是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那儿。”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巷子里早起鸟雀的啁啾声盖过。
　　“你从我这里离开后，这些症状就开始了。”
　　沈青芷的呼吸微不可查的顿了一拍。
　　“封建迷信的恐吓对我没用。”
　　“不是恐吓。”
　　云岁寒转身走进铺子，旗袍下摆扫过门槛，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等我五分钟。”
　　沈青芷站在门口，晨风吹进巷子，带着露水和青石板返潮的湿气。
　　她看着云岁寒从柜台后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靛蓝麻布包，边缘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用墨线绣着一个极简单的符文。
　　沈青芷辨认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些线条的走向弯弯绕绕，盯久了让人眼晕。
　　云岁寒又从墙上摘下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对折搭在臂弯。
　　她走到那个叫月瑶的纸偶旁边，停下脚步。
　　她没有去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而后很轻很轻的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又低又含糊，沈青芷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什么地方很古老的方言，音节短促，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纸偶静坐如初。
　　但沈青芷分明看见……
　　这次她看得真切……
　　纸偶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右手食指又向内蜷缩了微不可查的一点点。
　　不是光影晃动造成的错觉，是实实在在的，指节处宣纸细微的皱褶变化。
　　云岁寒转过身，将布包收进旗袍侧边的暗袋，披肩搭在肩上。
　　“走吧。”
　　沈青芷的目光还钉在纸偶手上。
　　“它动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
　　“纸扎的东西，关节处用了软竹条，受潮会自己微微变形。”
　　云岁寒已经走到门口，侧身从沈青芷身边经过，带起一丝极淡的檀香味，混着宣纸和浆糊的气息。
　　“沈警官，办案要讲证据。”
　　“你刚才亲眼看见的证据不算证据？”
　　“不算。”
　　云岁寒已经出了门，站在巷子里，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
　　“因为那只是你想看见的。”
　　城西赛马俱乐部在郊区，车开了四十分钟。
　　天完全亮了，但俱乐部因为命案被封锁，偌大的场地空荡荡的，只有门口拉着警戒线，两个辅警在执勤。
　　沈青芷亮证件，辅警拉开警戒线。
　　云岁寒跟在后面，披肩拢在肩上，步子不紧不慢。
　　她的目光扫过俱乐部的主建筑，红砖外墙，欧式拱窗，再转向远处一排排的马厩。
　　“在那边。”
　　沈青芷指着最靠里的一间。
　　马厩是木结构，屋顶铺着深灰色的瓦，墙板刷成白色，但已经斑驳。
　　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晨光，光柱里浮着细密的灰尘。
　　还没走近，沈青芷就闻到了味道。
　　消毒水，血腥，还有一种……
　　牲畜特有的膻味，混在干草发酵的酸气里。
　　她侧头看云岁寒。
　　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进马厩。
　　干草堆在角落，已经发黑，上面用白线画着一个人形轮廓。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有几个清晰的马蹄印……
　　那是勘察人员做的标记，不是真的蹄印。
　　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
　　沈青芷走到人形轮廓旁边，蹲下身，手指虚虚点着胸口的位置。
　　“这里，塌陷。”
　　“法医说，至少要八百斤以上的冲击力，连续踩踏三次以上，才能造成这种程度的伤害。”
　　“但现场没有马，没有大型动物，甚至连个推车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云岁寒。
　　“你怎么看？”
　　云岁寒没有蹲下，她站在距离人形轮廓两步远的地方，目光缓缓扫过马厩的每一个角落。
　　从地面，到墙壁，到顶梁，到那扇小窗。
　　最后，她的视线定在马厩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马鞍，断了的缰绳，几个生锈的铁桶。
　　“那里。”
　　她抬手指向角落。
　　“有什么？”
　　“过去看看。”
　　沈青芷起身，走到角落。
　　杂物堆得很乱，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拨开。
　　马鞍下面压着一块深色的布料，她抽出来，抖开。
　　是一件马术服。
　　深蓝色的外套，左胸位置绣着俱乐部的徽标，但徽标已经被什么东西撕扯得面目全非，线头乱糟糟的挂着。
　　衣服后背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硬，在晨光下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是血。
　　但不是新鲜的血，看起来有些时日了。
　　“这衣服……”
　　沈青芷翻看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名字。
　　“追月。”
　　是马的名字。
　　她把衣服摊开，发现不止后背，前襟，袖口，甚至领口内侧，都有深深浅浅的血渍。
　　有些是喷溅状，有些是擦拭状，密密麻麻，像是穿着这件衣服的人……
　　或者马……
　　曾经浸泡在血泊里。
　　“追月是一匹纯血马。”
　　沈青芷回忆案卷里的信息。
　　“三年前俱乐部重金引进的种马，去年突然暴毙，死因是急性肠扭转，尸检后火化了。”
　　“火化了？”
　　云岁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俱乐部提供的兽医证明和火化记录都很完整。”
　　“谁签的字？”
　　“赵文斌。”
　　云岁寒走到沈青芷身边，接过那件马术服。
　　她没有戴手套，指尖直接触碰到那些干涸的血渍，在上面轻轻摩挲。
　　“不对。”
　　“什么不对？”
　　“这血，不是马的。”
　　云岁寒将衣服举到晨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些污渍的纹路。
　　血迹干涸后会在布料纤维里形成特殊的渗透痕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马血和人血的粘稠度、凝固后的色泽、渗透纹理都不一样。”
　　“这是人血。”
　　沈青芷盯着那件衣服。
　　“你怎么能确定？”
　　“我家里做死人生意，经常要处理血衣。”
　　云岁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横死的人，寿衣穿不上，得先把染血的旧衣清理干净，再换新衣入殓。见得多了，自然能分清楚。”
　　她将衣服翻过来，指着领口内侧一处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斑点。
　　“这里，是鼻腔或口腔喷溅的血点，压力很大，才会溅到这个位置。”
　　“如果是马血，喷溅力度和角度都不一样。”
　　沈青芷接过衣服，自己也仔细看。
　　确实，那些血渍的分布很奇怪。如果是马受伤，血应该主要集中在躯干部位，但这件衣服上，领口，袖口，甚至腋下都有。
　　更像是一个穿着这件衣服的人，受了重伤，血从口鼻喷出，又在挣扎中蹭得到处都是。
　　“可是……”
　　沈青芷皱眉。
　　“如果这是人血，那这个人是谁？追月暴毙是三年前的事，如果有人员伤亡，俱乐部不可能瞒得住。”
　　“除非……”
　　她的话停住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
　　除非，受伤的根本不是人。
　　是别的什么东西，穿着这件马术服，流着人血。
　　荒唐。
　　沈青芷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她把衣服装进证物袋，封好。
　　“先带回去化验。”
　　她转身要走，却发现云岁寒还站在原地，目光盯着马厩的顶梁。
　　“看什么？”
　　“那里有东西。”
　　云岁寒抬起手，指向横梁和墙壁的夹角。
　　沈青芷顺着她指的方向看。
　　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了那个角落。
　　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里，隐约能看到一点深色的，反光的东西。
　　像是什么金属。
　　马厩角落有个木梯，沈青芷搬过来，爬上去。
　　灰尘扑簌簌落下，她眯起眼睛，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坚硬的东西。
　　她把它摘下来。
　　是一枚铜牌。
　　婴儿巴掌大小，边缘已经氧化发黑，但中间部分还能看出原本的黄铜色。
　　牌子上刻着字，是繁体，笔画很深。
　　“戊寅年，庚申月，丙戌日，亥时三刻。”
　　是生辰八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云氏敕令，魂归本位。”
　　沈青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头，看向梯子下面的云岁寒。
　　“这是什么？”
　　云岁寒看着那枚铜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沈青芷捕捉到了。
　　是惊愕，还有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像是某种深埋的痛楚被突然挖出来，猝不及防。
　　“镇魂牌。”
　　云岁寒的声音有些发干。
　　“云家祖传的东西，给横死之人安定魂魄用的。”
　　“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沈青芷从梯子上下来，将铜牌举到云岁寒面前。
　　“上面刻着云氏敕令，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云氏敕令是祖传的符咒，但牌子可以仿制。”
　　“这枚牌子，至少在这里挂了三年。”
　　云岁寒的指尖悬在铜牌上方，没有触碰。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刻字上，尤其是“戊寅年”三个字。
　　“戊寅年，是1998年。”
　　“那一年，我八岁。”
　　“这牌子是我爷爷刻的。”
　　马厩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叫，清脆，却衬得这方空间更加死寂。
　　沈青芷盯着云岁寒。
　　“你爷爷为什么要把镇魂牌挂在这里？”
　　“我不知道。”
　　“云岁寒……”
　　“我真的不知道。”
　　云岁寒抬起眼睛，看向沈青芷。她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很淡，像蒙着一层雾。
　　“我爷爷在我十二岁那年就过世了。”
　　“他去世前一年，确实接了一单生意，去了城西。但他从没跟我说过去干什么，见了谁，做了什么。”
　　“我只记得，他那次回来之后，就把店里所有关于镇魂术的东西都收了起来，锁进后院的地窖。”
　　“他说，有些东西，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沈青芷握紧铜牌，冰凉的边缘硌着掌心。
　　“那你现在知道了。”
　　“这牌子挂在这里三年，赵文斌死在这里，李国富在你那里订了纸马，纸马流血泪。”
　　“把这些串起来，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云岁寒沉默了很久。
　　晨光一点一点移动，从高窗移到地面，照亮了干草堆上那个白色的人形轮廓。
　　光线下，那些白色的线条仿佛在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中爬出来。
　　“追月不是病死的。”
　　云岁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它是被活活打死的。”
　　“有人穿着这件马术服，用鞭子，用棍棒，打了它整整一夜。打到它站不起来，打到它内脏破裂，口鼻喷血。”
　　“血溅满了这件衣服。”
　　“然后，他们把它的尸体拖到兽医站，伪造了肠扭转的证明，火化，毁尸灭迹。”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谁？”
　　“我不知道。”
　　“但那个人，或者那些人，穿着沾满马血的衣服，在这里继续养马，训马，甚至可能还骑着别的马，在这片场地上奔跑。”
　　“追月的魂魄散不掉。”
　　“它记得这件衣服的味道，记得那些人的味道，记得这个马厩。”
　　“怨气积累三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赵文斌，李国富，或者还有别的人……他们当年都参与了，或者知情，或者……就是动手的人。”
　　“现在，债主来讨债了。”
　　云岁寒说完，看向沈青芷手里的铜牌。
　　“我爷爷当年来这里，应该是有人请他来镇魂。”
　　“但他失败了。”
　　“不，他成功了三年。”
　　“这枚牌子压了追月的魂魄三年，直到最近，某种东西打破了平衡。”
　　沈青芷想起那匹纸马。
　　李国富订的纸马。
　　“纸马是诱因？”
　　“纸马是媒介。”
　　云岁寒转身，看向马厩门口。
　　晨光已经洒满了半个院子，远处的马厩传来别的马匹不安的嘶鸣，蹄子刨地的声音。
　　“李国富想用纸马赔罪，但他不知道，他送的不是赔罪礼，是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这座牢笼的钥匙。”
　　“追月的魂魄附在纸马上，借着纸马的‘形’，回到了这里。”
　　“然后，它找到了穿着这件衣服的人。”
　　沈青芷觉得后背发凉。
　　“可是赵文斌死的时候，这件衣服藏在杂物堆底下，他根本没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现场照片里，赵文斌身上穿的是什么。
　　是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的马术服。
　　和手里这件，除了没有血迹，几乎一模一样。
　　俱乐部的制服。
　　“衣服……”
　　沈青芷的声音有点发干。
　　“赵文斌死的时候，穿着俱乐部的制服。”
　　“和这件一样？”
　　“几乎一样。”
　　云岁寒闭上眼睛，很轻的叹了口气。
　　“那就够了。”
　　“魂魄认的不是脸，是气。”
　　“这件衣服浸透了追月的血，也浸透了凶手的汗，恐惧，还有施虐时的兴奋。那些东西，三年都散不掉。”
　　“赵文斌穿上同样的衣服，走进同样的马厩，在同样的时辰……”
　　“在追月死的那个时辰？”
　　“嗯。”
　　“魂魄就会以为，仇人回来了。”
　　马厩里彻底安静了。
　　沈青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冰冷的铜牌，另一只手拎着装血衣的证物袋。
　　晨光越来越亮，但照不进她心里那片骤然蔓延开的寒意。
　　如果云岁寒说的是真的。
　　那这就不是一桩凶杀案。
　　这是一场迟来了三年的复仇。
　　一场死者对生者的，跨越阴阳的审判。
　　“沈警官。”
　　云岁寒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这件事，你管不了。”
　　“我是警察。”
　　沈青芷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我的职责就是查明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
　　“哪怕真相是，杀人的不是人？”
　　“哪怕真相是，杀人的是鬼。”
　　沈青芷将铜牌和证物袋收好，转身朝马厩外走。
　　“我也要把它揪出来，按法律程序走一遍。”
　　“如果法律管不了呢？”
　　云岁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芷在门口停住脚步。
　　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那就想办法，让它能管。”
　　她说完，大步走出马厩。
　　云岁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许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上，沾着一点从马术服上蹭下来的，干涸的血渍。
　　暗红色，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她走到马厩角落，蹲下身，手指在地上那层薄薄的浮土里划了几下。
　　划出一个极简单的符文。
　　和镇魂牌上那个一模一样。
　　然后，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符文中央。
　　血渗进泥土，消失不见。
　　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松开了抓握的手。
　　云岁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马厩，转身离开。
　　走出俱乐部大门时，沈青芷已经坐在车里，车窗摇下，手指夹着烟，却没有抽，只是看着远处发呆。
　　云岁寒走到车边。
　　“送我回去？”
　　沈青芷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上车。”
　　车子发动，驶离俱乐部。
　　开上大路，沈青芷才开口。
　　“你刚才在马厩里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我看见了，你蹲在地上划东西。”
　　“擦鞋。”
　　沈青芷侧头看了她一眼。
　　云岁寒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脸色比来时更苍白了些，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你脸色很难看。”
　　“没睡好。”
　　“因为那枚镇魂牌？”
　　云岁寒没有回答。
　　沈青芷也不再问。
　　车子沉默地行驶，窗外风景掠过，从郊区到城区，高楼逐渐增多。快到城南时，云岁寒忽然开口。
　　“沈警官。”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有些事，记得不如忘了好。”
　　“你会选择记得，还是忘了？”
　　沈青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
　　“我选择查清楚。”
　　“哪怕查清楚的代价，是你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
　　“我原来的生活也没什么好回的。”
　　云岁寒睁开眼睛，看向她。
　　沈青芷的侧脸在车窗透进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硬。
　　“你很像一个人。”
　　“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她也总是说，不管真相多难看，都要查清楚。”
　　“后来呢？”
　　“后来她消失了。”
　　“消失？”
　　“嗯，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青芷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是你认识的人？”
　　“算是吧。”
　　云岁寒重新闭上眼睛。
　　“沈警官，就在前面路口停吧，我自己走回去。”
　　“还没到。”
　　“就这里。”
　　沈青芷踩下刹车，车子停在路边。
　　云岁寒推门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晨风吹起她披肩的流苏。
　　“谢谢。”
　　她说完，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沈青芷坐在车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忽然想起什么，推门下车，快步追上去。
　　拐进巷子，云岁寒已经走到白事铺门口，正在掏钥匙。
　　“云岁寒。”
　　云岁寒回头。
　　沈青芷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牌。
　　“这个，你爷爷的东西，应该还给你。”
　　云岁寒看着那枚铜牌，没有接。
　　“这是证物。”
　　“我先替你保管，等案子结了再还给你。”
　　沈青芷执意递过去。
　　云岁寒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
　　铜牌触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是承载着无数看不见的重量。
　　“还有一件事。”
　　沈青芷看着她。
　　“那个纸偶，月瑶。”
　　“她到底是谁？”
　　云岁寒的手指猛地收紧，铜牌的边缘硌进掌心。
　　晨光里，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是谁……”
　　她低声重复，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沈青芷。
　　眼神复杂得沈青芷看不懂。
　　有痛楚，有怀念，有某种深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还有一种……沈青芷说不清，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终于看到对岸灯火的恍惚。
　　“她是一个，我找了很久的人。”
　　云岁寒说完，转身，用钥匙打开铺门。
　　木门在她身后合拢。
　　沈青芷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门板，许久没有动。
　　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早起买菜的老人，推着早餐车的小贩，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
　　生活气涌进来，冲淡了夜里的阴森。
　　但沈青芷心里那块石头，没有落下。
　　反而更沉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白事铺二楼的木格窗后，窗帘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开。
　　沈青芷收回视线，大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她没看见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二楼窗帘后，那个叫月瑶的纸偶静静地立在窗边。
　　宣纸糊成的手指，轻轻搭在窗框上。
　　晨光透过宣纸，照出指骨纤细的轮廓。
　　以及，指尖那一点极淡极淡的，仿佛刚刚干涸的……
　　水渍。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15日15:11:12
2026年4月5日19:01:49二改
2026年4月18日09:47:29三改


第 3 章
　　沈青芷看到了。
　　就在云岁寒放下纸马的瞬间，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角落，空气开始扭曲。
　　像盛夏路面蒸腾的热气，但更黏稠，更缓慢。
　　光线在那里折叠，破碎，重组，最后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匹马的轮廓。
　　枣红色，左前腿微微弯曲，肩胛骨的位置有一道深色的，像是陈旧鞭痕的阴影。
　　它低着头，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动作僵硬，每一次踏下都带着某种滞涩的沉重感，仿佛蹄下不是松软的干草，而是凝固的血浆。
　　沈青芷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她看不见马的眼睛，但能感觉到那里投过来的视线。
　　冰冷，痛苦，还有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怨愤。
　　纸马静静地躺在地上，素白的宣纸在昏暗的马厩里泛着微光。
　　那匹枣红色的虚影缓缓抬起头，朝着纸马的方向。
　　它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声音。
　　马蹄落下，地上的干草却没有被踩踏的痕迹。
　　它一步一步走向纸马，动作越来越流畅，仿佛这具虚影正在被某种力量注入生机。
　　走到纸马前，它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云岁寒盘膝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指尖还按在那方黛青墨条上。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滴落。
　　“去吧。”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枣红色的虚影踏上了纸马。
　　没有真实的接触，但沈青芷分明看见，那道虚影在接触到纸面的瞬间，就像水渗进宣纸，迅速被吸收进去。
　　纸马还是纸马，素白，单薄，躺在地上。
　　但那匹枣红色的，眼中含着血泪的马，不见了。
　　马厩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
　　角落空空荡荡，只有堆积的杂物和扬起的灰尘在晨光中飞舞。
　　云岁寒睁开眼睛，那双凤眼里有片刻的失焦，然后才慢慢聚拢。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沈青芷快步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入手冰凉，隔着旗袍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的寒意，像握着一块在冰水里浸了很久的玉。
　　“你怎么样？”
　　“没事。”
　　云岁寒借力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沈青芷下意识收紧手臂，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个人靠得很近。
　　沈青芷能闻到云岁寒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种更奇怪的，像是陈旧宣纸在阴雨天返潮的气息。
　　还有血腥味很淡，来自云岁寒指尖那个刚刚刺破的伤口。
　　“你刚才……”
　　“送魂。”
　　云岁寒轻轻挣开她的搀扶，弯腰捡起地上的纸马。
　　那匹纸马在她手里静静躺着，依旧素白，但沈青芷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纸面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光泽，不是反光，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温润的，像是被摩挲了很久的玉石。
　　“它走了？”
　　“走了。”
　　“去投胎？”
　　“看它的造化。”
　　云岁寒将纸马仔细折好，收进布包。她的动作很慢，手指还有些抖，但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是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怨气散了，路就通了。至于能不能走通，走到哪里，是它自己的事。”
　　沈青芷看着那个布包，靛蓝色的麻布，洗得发白，上面那个墨线绣的符文在晨光下显得更加诡异。
　　“赵文斌的死，和它有关？”
　　“有。”
　　“但它已经走了，案子怎么结？”
　　“该怎么结就怎么结。”
　　云岁寒抬起头，看向沈青芷。
　　“法医报告会告诉你，赵文斌死于马蹄踩踏。现场勘察会告诉你，没有马，没有第二个人。逻辑会告诉你，这是一桩悬案，永远破不了的悬案。”
　　“然后呢？”
　　“然后归档，封存，等时间过去，慢慢被人遗忘。”
　　“这不公平。”
　　“公不公平，是活人定的规矩。”
　　云岁寒走到马厩门口，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边。
　　“死人只认因果。”
　　“赵文斌欠了债，债主来讨，天经地义。”
　　“可法律……”
　　“法律管活人，管不了死人。”
　　云岁寒打断她，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沈警官，有些事，不是你查清楚了就能解决的。有些真相，挖出来了，只会让更多人陷进去。”
　　“包括你？”
　　“包括我。”
　　沈青芷沉默了。
　　她看着云岁寒的背影，晨光里，那身深青色的旗袍几乎要融进巷子深处尚未散尽的雾气里。
　　单薄，却挺直，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竹子，根系死死抓着岩缝，枝叶在风里摇摇欲坠，却不肯弯折。
　　“那个镇魂牌。”
　　沈青芷忽然说。
　　“你爷爷当年，是不是也遇到过同样的事？”
　　云岁寒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沈青芷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勒住。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沈青芷走到她身边，两人并排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世界。
　　远处有马夫在刷马，水声哗啦，马匹喷着响鼻。
　　更远的地方，俱乐部的餐厅亮着灯，玻璃窗后有人影晃动。
　　生活还在继续，仿佛昨夜的血腥和今晨的诡异从未发生。
　　“你爷爷把牌子挂在那里，是想镇住追月的魂，但没镇住。或者说，镇住了三年，最后还是破了。”
　　“李国富订的纸马是诱因，但根本原因，是当年那件事的因果还没了结。”
　　“赵文斌死了，但债没还完，对吗？”
　　云岁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沈青芷看不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更深的东西。
　　“沈警官，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只是在办案。”
　　“办案不需要想这么多。”
　　“但我想知道。”
　　沈青芷迎着她的目光。
　　“我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追月是怎么死的，谁动的手，你爷爷为什么镇魂失败，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月瑶是谁，她和你，和你爷爷，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云岁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有那么一瞬间，沈青芷以为她会转身就走，或者用更冷淡的话堵回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青芷，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雾气彻底散去，久到远处的马夫开始训马，鞭子抽在空气里，发出清脆的炸响。
　　“月瑶……”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是我妹妹。”
　　沈青芷愣住了。
　　“亲妹妹？”
　　“嗯。”
　　“那她……”
　　“她死了。”
　　云岁寒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沈青芷心里发毛。
　　“十二年前，我十五岁，她十三岁。”
　　“死因呢？”
　　“失足落水。”
　　“在哪里？”
　　“城西，老护城河那段，现在填平了，改成了步行街。”
　　沈青芷的脑子飞快转动。
　　城西，老护城河，十二年前。
　　“和追月，和赵文斌，有关系吗？”
　　“不知道。”
　　云岁寒转过身，朝巷子外走去。
　　“我爷爷没说，我爸妈死得更早，没人告诉我。”
　　“那你怎么……”
　　“我怎么确定她不是失足落水？”
　　云岁寒在巷口停下，回头，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因为她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
　　“一枚铜钱。”
　　“和你的铜钱一样？”
　　“一样，又不一样。”
　　云岁寒从布包里摸出那枚沈青芷还给她的镇魂牌，铜牌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云氏的镇魂牌，分阴阳两面。阳面镇生魂，阴面锁死灵。”
　　“我爷爷传给我的，是阳面。”
　　“月瑶手里那枚，是阴面。”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跳。
　　“阴面……锁死灵？”
　　“嗯。”
　　“锁谁的灵？”
　　“不知道。”
　　云岁寒将铜牌收回去，布包的系绳在她指尖绕了一圈，又松开。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月瑶的魂就散不掉。入不了土，进不了轮回，只能留在阳间，当个孤魂野鬼。”
　　“后来，我爷爷用了云氏禁术，以她生前最常穿的一套衣服为骨，以她的生辰八字为引，扎了这个纸偶。”
　　“把她的魂，锁了进去。”
　　沈青芷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想起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纸偶，藕荷色的褂子，墨绿的百褶裙，麻花辫，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栩栩如生。
　　因为里面，真的锁着一个魂。
　　一个十三岁少女，死了十二年，不得往生的魂。
　　“所以月瑶她……”
　　“她在等我。”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巷子里的风声盖过。
　　“等我把那枚阴面铜牌找回来，等我把她的死因查清楚，等我把困住她的因果了结。”
　　“然后，送她走。”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晨光越来越亮，世界在她眼前褪去夜色，露出清晰的，甚至有些刺眼的轮廓。
　　但沈青芷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你爷爷的镇魂牌，挂在追月的马厩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月瑶的阴面铜牌，失踪了。”
　　“追月三年前死，月瑶十二年前死。”
　　“赵文斌昨天死。”
　　“这些事，是连着的，对吗？”
　　云岁寒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沈青芷，那双黑沉沉的凤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深潭底下的暗流。
　　“沈警官。”
　　她说。
　　“有些线，扯开了，就收不回去了。”
　　“你现在还有机会，转身，回你的警局，把赵文斌的案子归档，封存，然后忘了云氏白事铺，忘了我，忘了月瑶。”
　　“当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沈青芷站在原地，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发梢扫过眼角，有点痒。
　　她想起警校毕业时的宣誓，想起第一次出现场时的紧张，想起这些年经手的案子，那些被害者家属的眼睛，绝望的，期待的，最后归于麻木的。
　　她想起云岁寒指尖的那滴血，想起纸马上那两道暗红的泪痕，想起月瑶纸偶微微蜷缩的手指。
　　想起那句“她是一个，我找了很久的人。”
　　沈青芷深吸一口气，晨风里带着青草和马粪的味道，还有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炸食物的香气。
　　生活的味道。
　　“我转不了身了。”
　　她说。
　　云岁寒看着她，许久，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至少不是一个愉快的笑。
　　更像是一种认命，或者某种更深沉的，沈青芷此刻还看不懂的情绪。
　　“那走吧。”
　　“去哪儿？”
　　“回铺子。”
　　云岁寒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有些东西，该给你看看了。”
　　沈青芷跟在她身后，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交错，又分开。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沈青芷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16日17:46:10
嘴馋，吃辣的下场就是胃疼到死
2026年4月6日09:50:18二改
2026年4月18日10:19:51三改


第 4 章
　　沈青芷将车停在巷口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穿过老城区交错的电线，在青石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格子。
　　早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豆浆桶开盖的蒸汽声，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城早晨。
　　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
　　车窗玻璃上那张模糊的，藕荷色衣襟的脸，在她驶出马场不到一公里后就消失了。
　　像水汽蒸发，了无痕迹。
　　沈青芷甚至急刹了车，手指摸上冰凉的玻璃，上面只有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眼神里是强压下去的惊悸。
　　是幻觉吗？
　　熬夜，压力，加上今早在马厩里看见的那些超出认知的东西，催生出的精神恍惚？
　　可那张脸太清晰了。
　　麻花辫的弧度，嘴角上扬的细微角度，甚至眼角那颗用颜料点出来的，极小的泪痣……
　　都和手机照片里那个纸偶月瑶，一模一样。
　　沈青芷闭了闭眼，推开车门。
　　巷子里的空气带着露水和早点摊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市井特有的踏实感。
　　她踩上青石板，步子很快，靴跟敲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云氏白事铺的门关着。
　　两盏白纸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纸面上昨晚的烛泪已经凝固，像干涸的泪痕。
　　沈青芷走到门前，抬手要敲，动作却停在半空。
　　门缝里，渗出一线极淡的，暗红色的光。
　　不是灯光的那种暖黄，是更沉，更稠的，像是稀释了的血，在昏暗里微微流动。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放下手，侧身贴到门边，耳朵靠近木格窗的缝隙。
　　里面很安静。
　　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静得像一座空了百年的坟墓。
　　但那股味道……
　　檀香，宣纸，浆糊，还有更深处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陈旧布料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
　　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钻进她的鼻腔。
　　沈青芷咬了咬牙，抬手敲门。
　　“云岁寒。”
　　没有回应。
　　她又敲，重了些。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还是死寂。
　　沈青芷后退半步，抬脚就要踹门……
　　门却在这个时候，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不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更像是门栓自己松了，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滑开。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门缝里，那股暗红色的光更明显了。
　　从铺子深处透出来，晃晃悠悠，映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像一滩缓慢扩散的血泊。
　　沈青芷的手按在腰后的警棍上，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铺子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那线暗红的光源，来自柜台后方。
　　沈青芷适应了一会儿光线，才看清铺子里的情形。
　　长案上，那匹纸马还在。脸上的血痕已经干了，在暗红的光线下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像腐败的瘀血。
　　纸马的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瞳孔深处那点润光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两个黑洞，幽幽地，空洞地看着她。
　　靠墙的木架子上，那些扎好的纸人纸马静静矗立。
　　金山银山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轿车别墅的窗户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没有眼睛的眼眶。
　　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
　　檀香里混进了别的什么……
　　铁锈似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像是陈年蜂蜜腐败后的味道。
　　沈青芷的视线转向柜台后方。
　　暗红色的光就是从那里来的。
　　太师椅还在原地，但上面坐着的已经不是那个纸偶月瑶了。
　　是一个“人”。
　　藕荷色的斜襟褂子，墨绿百褶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衣着打扮和纸偶一模一样。
　　但此刻，那身衣服下面，不再是宣纸和竹篾扎成的骨架，而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少女的身体。
　　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脸颊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脖颈上细微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她交叠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透着淡淡的粉。
　　只有那张脸。
　　还是纸偶的脸。
　　宣纸的质感，细毫笔描画的眉眼，胭脂色的嘴唇，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全都被“移植”到了一个活生生的身体上。
　　纸面与皮肤的接缝处，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的线，像是用血缝合的，还在微微渗着血珠。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
　　但沈青芷分明看见，在她眉心正中，有一点极小的，暗红色的朱砂痣，正随着暗红的光源，一下一下，极其微弱地搏动着。
　　像一颗小心脏。
　　沈青芷的呼吸停止了。
　　她站在铺子中央，离柜台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脚底发软，后背的寒意一层层涌上来，顺着脊椎爬进后脑，炸开一片冰冷的麻木。
　　这不是真的。
　　不可能是真的。
　　纸扎的人偶，怎么可能……
　　“沈警官。”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芷猛地转身，警棍已经抽出一半。
　　云岁寒站在铺子通往里间的门帘边，一只手掀着帘子，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深青色的旗袍，但款式更简单，料子看起来也更旧。
　　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
　　她的脸色比早上在马厩时更差了，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白，眼下青影浓得吓人。
　　但那双凤眼依然很亮，黑沉沉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
　　“你……”
　　沈青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警棍还握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云岁寒放下帘子，走到柜台边，很自然地挡住了沈青芷看向太师椅的视线。
　　她的动作有些慢，脚步虚浮，走到柜台边时甚至伸手扶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坐吧。”
　　她指了指长案对面的凳子，自己先在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支着桌面，手指按着太阳穴，闭了闭眼。
　　沈青芷没动。
　　她的视线越过云岁寒的肩膀，死死盯着太师椅上那个“人”。
　　暗红的光线里，那张宣纸糊成的脸静默无声，嘴角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那是……什么？”
　　沈青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云岁寒睁开眼睛，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很平静地说。
　　“月瑶。”
　　“我问那是什么东西！”
　　沈青芷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铺子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纸偶？人？还是……别的什么？”
　　云岁寒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很沉，像深潭底下的暗流。
　　“沈警官。”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
　　“你相信人有魂魄吗？”
　　沈青芷没回答。
　　“人死了，魂离体，入轮回，这是常理。”
　　云岁寒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指尖沾了灰尘，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但有些魂，走不了。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或者……死得不明白，不甘心。”
　　“就会留在阳间，成孤魂野鬼。”
　　“时间久了，魂会散。散之前，会痛苦，会疯，会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最深的恨，或者最深的念。”
　　“月瑶就是这样的魂。”
　　她抬起头，看向太师椅的方向，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温柔，还有一种沈青芷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枚阴面铜牌。铜牌锁住了她的魂，没让她散，也没让她走。她就卡在那里，在阴阳交界，一天天虚弱，一天天遗忘。”
　　“我爷爷用了禁术，以她生前的衣服为骨，以她的生辰八字为引，扎了这个纸偶。把她的魂，暂时安了进去。”
　　“纸偶是容器，能温养魂，但不能让她活过来。”
　　“要让她活过来，需要三样东西。”
　　云岁寒的视线转回沈青芷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暗红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一具合适的，没有魂的身。”
　　“一枚能引魂归位的引。”
　　“还有一个，和她有因果牵绊的缘。”
　　沈青芷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身……是什么身？”
　　“刚死不久，魂魄已散，肉身完好的年轻女子。”
　　云岁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这样的身可遇不可求，我等了十二年。”
　　“昨晚，巷子西头刘家的女儿，急病去世了。十七岁，心肌梗死，从发病到断气不到半小时。魂魄还没聚拢，就散了。”
　　“刘家穷，办不起丧事，把尸体送到我这里，托我帮忙料理后事，换一口薄棺。”
　　沈青芷的胃里一阵翻搅。
　　她想起来了。
　　昨晚离开云氏白事铺后，她在巷子口确实看见一辆破三轮车，车上盖着白布，一个老妇人哭着跟在一个推车的男人后面。
　　当时她心烦意乱，没多想。
　　“你……你用她的身体……”
　　“不是用，是借。”
　　云岁寒纠正，语气依旧平静。
　　“刘家女儿命该如此，阳寿已尽。她的魂散了，这具身体就空了。我借来用用，等月瑶的魂稳固了，能入轮回了，这身体会好好安葬，入土为安。”
　　“至于引……”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枚沈青芷还给她的镇魂牌。
　　铜牌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云氏敕令”四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牌面上缓缓流动。
　　“这就是引。阴面锁魂，阳面引魂。两块牌子本是一对，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阴阳路，把散掉的魂重新聚拢，引回该去的地方。”
　　“月瑶手里那枚阴面牌丢了，我找了十二年。直到三天前，赵文斌死的那天晚上，这枚牌子自己出现了。”
　　“出现在你的口袋里。”
　　沈青芷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的口袋？”
　　“嗯。”
　　云岁寒看着她，眼神很深。
　　“那天晚上你离开后，我在门口捡到了这个。就掉在你站过的位置，青石板上。”
　　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另一枚铜牌。
　　大小，质地，都和沈青芷见过的那枚镇魂牌一模一样。
　　但牌面上刻的字是反的，像是镜子里的倒影。
　　而且牌子的颜色更暗，几乎成了黑色，握在云岁寒苍白的指尖，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阴面牌，锁死灵。”
　　云岁寒低声。
　　“它会在怨气最重的时候，出现在和它有因果牵绊的人身边。”
　　“月瑶的死，和赵文斌有关，对吗？”
　　沈青芷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的。
　　“不止赵文斌。”
　　云岁寒将两枚铜牌合在一起。
　　咔嚓。
　　极轻的一声，像锁扣咬合。
　　两块牌子严丝合缝地拼成完整的一块，正面是“云氏敕令”，背面是反写的符文。
　　拼合的瞬间，牌面上那些字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将整个铺子映得一片血红。
　　太师椅上，月瑶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见。
　　但沈青芷看见了……
　　那具身体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十二年前，城西老护城河填平工程，赵文斌是承包商之一。”
　　云岁寒的声音在血红的光线下响起，平静，却字字砸在沈青芷心上。
　　“施工那段时间，附近经常丢东西。开始是鸡鸭，后来是猫狗，最后……是孩子。”
　　“三个月，丢了四个。都是七八岁到十几岁的女孩，失踪前都在护城河附近玩，失踪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警察查了，没结果。工程照常进行，河填平了，路修好了，步行街建起来了。失踪案成了悬案，慢慢被人忘了。”
　　“只有失踪孩子的家人没忘。”
　　“月瑶是第五个。”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那天是星期六，她跟同学去新建的步行街玩，说好下午五点回家。到了六点，没回来。七点，八点……天黑了，还是没回来。”
　　“我爷爷出去找，找到半夜，在步行街最角落，一个还没装修好的店面后门，找到了月瑶的鞋。一只，另一只不见了。”
　　“鞋边有血迹，还没干。”
　　“我爷爷顺着血迹找，找到护城河还没填平的最后一段，那里堆着施工用的水泥管。在其中一个管子里，找到了月瑶。”
　　“她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身上……全是伤。”
　　云岁寒的声音顿住了。
　　铺子里死寂，只有暗红的光在缓缓流动，映在那些纸人纸马脸上，让它们空洞的眼睛里也染上了血色。
　　“谁干的？”沈青芷问，声音绷得很紧。
　　“不知道。”
　　云岁寒摇头，手指摩挲着合二为一的铜牌。
　　“月瑶昏迷前，只说了三个字。”
　　“什么？”
　　“马……眼睛。”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坠。
　　马眼睛。
　　追月那匹枣红马，被虐杀时，眼睛里流出的血泪。
　　赵文斌死时，那匹根本不存在的马，踩碎他胸骨的马蹄。
　　还有……云岁寒扎的那匹纸马，脸上那两道暗红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泪痕。
　　“赵文斌的俱乐部，十二年前就在城西。”沈青芷的声音有些发干，“他那时候就开始养马了，对吗？”
　　“对。”
　　“虐马的习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可能更早。”
　　云岁寒抬起头，看向沈青芷，血红的光线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有些人的恶，是骨子里的。一开始对动物，后来对人，最后……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月瑶出事前一周，赵文斌的俱乐部死了一匹小马驹。说是意外，摔断了脖子。但给马驹收尸的马夫说，小马身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脖子是被硬生生扭断的。”
　　“那个马夫后来也失踪了。家里人来问，俱乐部说他自己辞职回老家了，联系不上。”
　　沈青芷的后背一片冰凉。
　　“你怀疑，月瑶看见了什么……被灭口？”
　　“不是怀疑。”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字一字剐在沈青芷耳膜上。
　　“是肯定。”
　　“我爷爷找到月瑶时，她手里除了那枚阴面铜牌，还攥着一缕毛。”
　　“枣红色的，马毛。”
　　铺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暗红的光线不知何时开始减弱，像退潮的血，一点点从墙壁、地面、那些纸人纸马的脸上褪去。
　　最后，光聚拢在两枚合一的铜牌上，凝成两个极小的，血红色的光点，在牌面中央缓缓旋转。
　　太师椅上，月瑶的身体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
　　她的头微微向左偏了偏，脖颈发出极轻微的，像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她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还是宣纸糊成的眼皮，用细毫笔描画的睫毛，瞳孔是两个用浓墨点出的黑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
　　很慢，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水潭。
　　她转动眼珠……很僵硬，像生锈的齿轮……
　　视线落在云岁寒脸上，停住。
　　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
　　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微笑。
　　云岁寒站起来，走到太师椅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眼睛。
　　“月瑶。”
　　她轻声唤。
　　纸做的嘴唇没有动，但沈青芷分明听见，铺子里响起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像风吹过纸页，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地叹息。
　　“……姐。”
　　沈青芷浑身一颤。
　　那声音不是从月瑶身上发出来的。
　　它来自铺子的每一个角落，从墙壁，从地板，从那些纸人纸马的胸腔里共鸣出来，汇聚成模糊的一个字。
　　云岁寒的眼睛红了。
　　很轻微，只有眼角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月瑶脸颊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交叠的手上。
　　触手冰凉，僵硬，是尸体的温度。
　　但指尖之下，皮肤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搏动。很慢，很轻，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最后挣扎。
　　“再等等。”
　　云岁寒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快好了。”
　　“等我把最后那点因果了结，等你的魂稳了，我就送你走。”
　　“去你该去的地方。”
　　月瑶静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眼睛看着云岁寒，瞳孔深处那点墨色缓缓流动，像有什么情绪，在纸面下无声地翻涌。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沈青芷脸上。
　　停住。
　　沈青芷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不是一双纸偶的眼睛。
　　那里面有东西。
　　痛苦，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
　　熟悉感。
　　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很多年前，在记忆深处，在某个早已模糊的午后。
　　巷子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门板哐哐作响。
　　挂在门口的白纸灯笼疯狂摇晃，纸面拍打着竹骨，发出急促的，像是求救的啪啪声。
　　云岁寒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她的脸色变了。
　　“来了。”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17日15:10:41
姨妈期，想死
2026年4月6日09:58:48二改 姨妈期- - 好家伙才发现我写的时候姨妈期，改的时候还是。。
2026年4月18日11:02:50三改


第 5 章
　　结案报告写了三次，都被沈青芷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四稿的开头停在电脑屏幕上。
　　“赵文斌死亡案，经调查，系意外事故……”
　　光标在句尾闪烁，像无声的嘲讽。
　　意外。
　　这个词在卷宗上显得苍白无力。现场无他人痕迹，但死者身上布满了马蹄印。
　　监控视频里，只有赵文斌一个人在马厩里发疯般翻滚，抽搐，仿佛被无形的重物反复践踏。
　　法医的补充报告提供了新的细节……
　　某些伤痕的淤青程度显示，践踏发生在死亡前至少十二小时。
　　可那个时候，赵文斌正在俱乐部和两个朋友喝酒，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按程序，这案子可以定性为发癔症导致的自残或意外。
　　现场没有第二人，没有凶器，没有直接动机。所有物理证据都指向意外。
　　但沈青芷忘不了那匹纸马眼眶下的血泪。
　　忘不了云岁寒在马厩中央盘膝坐下，宣纸在她手中裁剪成马形时，空气中那种骤然降低的温度。
　　忘不了那一瞬间……
　　虽然只有一瞬间……
　　她确实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到了某个模糊的、枣红色的轮廓。
　　内线电话响了。
　　沈青芷接起来，是支队老陈的声音，背景音嘈杂。
　　“小沈，报告抓紧，今天下班前要归档。”
　　“另外，明天上午九点，市局七楼小会议室，有个会，你参加一下。”
　　“什么会？”
　　“新部门筹备，跨领域的，点名要你。”
　　老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跟省厅特案处联合组建的，专门处理……”
　　“非常规案件。”
　　最后四个字，老陈说得很慢。
　　沈青芷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
　　“非常规是指？”
　　“你手上那种。”
　　老陈说完，补了一句。
　　“上面有人看了赵文斌案子的初步报告，觉得你的思路……”
　　“比较开阔。”
　　“明天记得穿正式点。”
　　电话挂断。
　　沈青芷盯着话筒，很久才放下。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最终敲下。
　　综合现场勘察、法医鉴定及外围调查，未发现他杀证据，倾向认定意外事件。
　　点击，发送。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皮内部残留的光斑慢慢扭曲，变成两行暗红色的、蜿蜒的泪痕。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属地江城本地。
　　沈青芷犹豫了两秒，接起。
　　“喂？”
　　电话那头是粗重、颤抖的呼吸声，背景音里隐约有压抑的呜咽。
　　沈青芷坐直身体。
　　“哪位？请说话。”
　　“云……云老板……”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是、是我……老何……何大友……”
　　“您……您还记得我么？上个月我老娘过世，在您这儿订过纸轿子……”
　　沈青芷心中一颤，没出声。
　　电话里的男人似乎没意识到接电话的不是云岁寒，自顾自说下去，语无伦次。
　　“我老婆……我老婆她又托梦了……”
　　“连着三个晚上了，每天晚上都来，浑身湿透……站在我床头哭……”
　　“说井底有东西，井底有东西在哭，哭得她睡不着……”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她说冷，井水太冷了。”
　　“有东西拽着她的脚……”
　　“云老板，您得帮帮我，我实在受不了……”
　　“我老婆都走了一年多了，怎么还……还……”
　　沈青芷打断了对方。
　　“何先生，你打错了。”
　　“这不是云老板的电话。”
　　一句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何大友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惊恐。
　　“你……你是谁？你怎么接的这个电话？”
　　“这是云老板的紧急联系方式，她说过只有这个号能找到她……”
　　“我是警察。”
　　沈青芷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单位。
　　“你刚才说托梦？井底有东西？具体在什么位置？”
　　“警……警察？”
　　何大友慌了。
　　“我……我没什么……我就是睡糊涂了，说梦话……”
　　“对不起打扰了……”
　　“何先生，如果你遇到困难，警方可以提供帮助。”
　　“你妻子是正常死亡么？”
　　“是是是，病死的，医院有记录……”
　　何大友语速飞快。
　　“警察同志，我真的是打错了，您就当没接过这个电话。”
　　“对不起对不起……”
　　电话被仓促挂断。
　　忙音嘟嘟嘟响起。
　　沈青芷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紧蹙的眉头。她调出刚才的号码，存入通讯录，标注：何大友（托梦/井）。
　　然后点开内部系统，输入“何大友”，查询。
　　户籍信息跳出来：何大友，四十八岁，住江城老城区槐花巷十七号。
　　配偶栏：王秀梅，已于去年六月病故。
　　死亡证明附有医院出具的心源性猝死诊断。
　　一切看起来正常。
　　沈青芷将页面往下拉，看到何大友的工作单位：
　　市环卫局下属河道清理队。
　　河道清理。
　　井。
　　她关掉页面，拿起车钥匙。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又折回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证物袋……
　　里面是那天从云氏白事铺离开时，她趁着云岁寒转身，用纸巾快速擦拭的一点纸马脸上晕开的“朱砂”。
　　化验结果昨天就出来了：主要成分是氧化铁和某种植物胶，确实接近朱砂。
　　但光谱分析显示微量残留物里，有超出常规的蛋白质变性产物和……血红蛋白降解物。
　　技术员在报告末尾备注：样本污染可能性较大，建议重新取样。
　　沈青芷将证物袋揣进口袋，推门出去。
　　下午四点，城南又开始飘起细雨。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光。
　　云氏白事铺门口的白纸灯笼已经亮起，在雨雾中晕开两团朦胧的光晕。
　　铺子门虚掩着。
　　沈青芷推门进去时，云岁寒正背对着门，站在柜台前鼓捣什么。
　　听见动静，她头也没回。
　　“今天不营业。”
　　“是我。”
　　云岁寒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沈青芷瞥见是一个青瓷小钵，里面装着暗红色粘稠液体……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了柜台。
　　“沈警官，案子不是结了么？”
　　“是结了。”
　　沈青芷走到长案前，案上已经换了一匹新的纸马骨架，竹篾泛着青黄色。
　　“但是有些事，我想私下问问。”
　　“私事不答。”
　　“是公事。”
　　沈青芷从口袋里掏出证物袋，放在案上。
　　“关于何大友，和他死去的妻子王秀梅。”
　　云岁寒的视线落在那袋“朱砂”上，瞳孔微微收缩。
　　“你监听我电话？”
　　“他打错了，打到我这里。”
　　沈青芷盯着她的眼睛。
　　“他说，他老婆连续三天托梦，说井底有东西在哭。”
　　“拽着她的脚，她冷得睡不着。”
　　她每说一句，云岁寒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不是惊恐，而是一种沉重的、了然的白。
　　“何大友一年前在你这里送他母亲。”
　　“但是他妻子王秀梅是病逝，按理说不该找你。”
　　沈青芷向前一步。
　　“除非，她的死有问题。”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雨丝打在瓦片上的沙沙声。
　　墙上老式挂钟的秒钟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里放大。
　　云岁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王秀梅不是病死的。”
　　“是什么？”
　　“是枉死。”
　　云岁寒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本泛黄的账簿，翻到某一页，推到沈青芷面前。
　　页面记录着一年前的某一天：何大友，订纸轿一顶，金童玉女各一，加急。
　　备注栏写着一行字：妻枉死，怨气缠宅，需安魂。
　　沈青芷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
　　“枉死……是什么意思？”
　　“非寿终，非命定，含冤而亡，魂不安息。”
　　云岁寒的声音平静无波。
　　“何大友当时来找我，说他妻子夜夜入梦，浑身湿透，只喊冷，不说别的。”
　　“我让他回家在妻子生前常坐的椅子下撒香灰，连撒三夜。”
　　“然后呢？”
　　“第一夜，香灰上有水渍脚印，从门口到井边。”
　　“第二夜，脚印更多，绕井三圈。”
　　“第三夜……”
　　云岁寒顿了顿。
　　“香灰上出现拖拽的痕迹，从井边到卧室，还有手抓的指痕。”
　　沈青芷听得后背发凉。
　　“井？他们家院里有井？”
　　“老城区很多院子有废井，早填了。”
　　云岁寒合上账簿。
　　“我当时告诉何大友，他妻子不是病死，是溺亡，而且尸体没捞上来。”
　　“魂魄困在井下，所以觉得冷，所以夜夜托梦。”
　　“他怎么说？”
　　沈青芷追问。
　　“他当场跪下了。”
　　云岁寒看向窗外渐密的雨。
　　“说他妻子确实是失踪三天后，在护城河下游被发现的，警方定性为失足落水。”
　　“但他心里清楚，妻子不会半夜去河边。”
　　“她有严重的黑暗恐惧症，晚上从来不出门。”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跳。
　　“所以你觉得，她是被人害了，扔在井里，然后冲到了护城河？”
　　“不是觉得，是看见。”
　　云岁寒从柜台下又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缠着的头发，已经干枯发黄，发梢还沾着一点黑色的、像是河泥的污渍。
　　“这是何大友当时给我的，说是从妻子遗体手里找到的，攥得很紧，法医都没注意到。”
　　“不是她自己的头发。”
　　沈青芷接过布包，凑到灯光下看。
　　头发很粗，发质硬，颜色偏深，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和王秀梅户籍照片上细软的发质完全不同。
　　“男人的头发？”
　　“嗯，而且发根有毛囊，是被人硬扯下来的。”
　　云岁寒的声音低下去。
　　“何大友不敢报警，怕打草惊蛇，也怕警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求我帮他妻子安魂，让她别再受冻，能安心去投胎。”
　　“我做了法事，在井边烧了往生符，那之后半年，何大友说梦确实少了。”
　　“直到最近。”
　　沈青芷将头发重新包好，抬头。
　　“为什么最近又开始托梦？”
　　“因为井里的东西，不止她一个。”
　　云岁寒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槐花巷那一带，旧时候是乱葬岗。
　　后来城市扩建，填平了，盖了房子。
　　但有些井没填彻底，下面通着老护城河的暗渠。”
　　“这些年，那一带失踪过不少人。大多是女人，孩子，还有外来的流浪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口井，是个抛尸地。”
　　云岁寒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秀梅的魂困在井下，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下面有东西拽着她，拽着所有死在那里的魂。”
　　“怨气太重，聚成了‘地缚灵’。一个走不了，其他的也都走不了。”
　　“互相拉扯，互相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铺子里死寂。
　　只有雨声，和挂钟的滴答声。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影，看着她扶在柜台边缘、微微发抖的手指。
　　“你早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
　　云岁寒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
　　“说什么？说井里有鬼？说那些失踪的人其实都死在井里？说需要派潜水员下去捞尸骨？”
　　“沈警官，你是警察，你最清楚，没有证据，这些话就是疯话。”
　　“那现在呢？”
　　沈青芷举起那个装着头发的布包。
　　“这是证据。可以验DNA，可以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可以立案调查。”
　　“然后呢？”
　　云岁寒看着她，眼神很深。
　　“立案，调查，打捞，也许真能捞出几具白骨。然后呢？定谁的罪？抓谁？赵文斌已经死了，当年那些参与的人，散的散，逃的逃，有的可能早就出国了。”
　　“就算抓住了，判了，枪毙了，井下的那些魂呢？他们就能安息了？”
　　“王秀梅就能不冷了？”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赵文斌案子结案时那种无力感。
　　明明知道真相是什么，却只能按“意外”归档。
　　明明看见那匹枣红马的虚影，却只能告诉自己那是幻觉。
　　法律能审判活人，审判不了死人。
　　能还活人公道，还不了死人安宁。
　　“那你想怎么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疲惫。
　　“下井。”
　　云岁寒吐出两个字。
　　“什么？”
　　“我说，下井。”
　　云岁寒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东西。
　　打开，是一把短刀。
　　刀身很窄，不过一掌长，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刀柄是乌木的，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上面刻着和镇魂牌上一样的符文。
　　“云氏断恶刀，传了二十七代。”
　　她握着刀，手指轻轻抚过刀身。
　　“能裁纸，也能斩因果。”
　　“井下的怨气聚成了‘地缚灵’，必须有人下去，用这把刀斩断那些魂和井的牵连，他们才能脱身。”
　　“否则，就算捞出了尸骨，立了案，判了刑，他们还是困在那里，永世不得超生。”
　　沈青芷盯着那把刀，盯着云岁寒握着刀的手……
　　那么瘦，那么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你一个人下去？”
　　“嗯。”
　　“不行。”
　　沈青芷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下面是水，是淤泥，可能有沼气，有坍塌的危险。你一个人下去，出事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
　　沈青芷向前一步，和她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种更深沉的、像是陈旧血渍的气息。
　　“何大友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我就有责任管。”
　　“你是警察，但这不是警察该管的事。”
　　“我是警察，但首先我是个人。”
　　沈青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亲眼看见了那匹纸马流血泪，亲眼看见了追月的魂，亲眼看见月瑶睁开了眼睛。”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是我的事？”
　　云岁寒沉默了。
　　她看着沈青芷，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久到巷子里传来晚归行人踩过水洼的啪嗒声。
　　“你会拖累我。”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沈青芷重复，语气斩钉截铁。
　　“我受过专业训练，潜水，攀爬，急救，都会。我体能比你好，反应比你快，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你需要一个人在上面拉着绳子，万一你在下面出事，我能拉你上来。”
　　云岁寒的睫毛颤了颤。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断恶刀，刀身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沈青芷模糊的倒影。
　　“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就算不死，也可能……看见一些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已经看见了。”
　　沈青芷的声音低下去。
　　“从走进你这间铺子开始，我就已经看见了。”
　　两人在昏暗的铺子里对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油烟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湿气飘进来，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但铺子里，空气依然凝滞，沉重，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云岁寒终于动了。
　　她将断恶刀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从柜台下拖出一个老旧的藤编箱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深色衣服，几捆粗细不一的麻绳，几个防水手电，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槐花巷十七号，院子最里面，墙根下那口废井。”
　　她一边清点东西，一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调子。
　　“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但下面应该有个腔室，不然塞不进那么多……”
　　她顿了顿，没说完。
　　“绳子要打双结，一头系在井沿的石墩上，一头系在腰上。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如果有不对劲，我会扯绳子，三长一短，你就立刻拉我上来。”
　　“如果我没动静了，超过十分钟，你也拉我上来。”
　　“如果拉上来的是……”
　　她停住，没再说下去。
　　沈青芷接过她递来的绳子，手指拂过粗糙的麻纤维。
　　“不会有事的。”
　　她说，不知道是在安慰云岁寒，还是在安慰自己。
　　云岁寒没接话。她将东西收拾好，合上箱子，拎在手里。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身，看向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有着月瑶脸的“身体”。
　　“月瑶。”
　　她轻声唤。
　　那双宣纸糊成的眼睛缓缓转过来，瞳孔深处的墨色缓缓流动。
　　“你看好铺子。”
　　“我很快回来。”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雨后湿漉漉的巷子。
　　沈青芷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亮着，在积水里投下昏黄破碎的光。
　　槐花巷不远，拐过两个弯就到了。
　　十七号是个独门独院，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云岁寒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狼藉，墙角堆着破烂的家具，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没收回的衣服，在夜风里晃晃荡荡。
　　院子的最深处，靠墙的位置，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用几块破木板盖着，上面压了半截断掉的石磨。
　　木板边缘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湿润的光。
　　空气里有股味道。
　　很淡，混在雨后泥土的腥气里，是一种……
　　沈青芷皱起鼻子，仔细分辨……
　　是淤泥的腐臭，混着某种更刺鼻的、像是福尔马林但又不太一样的化学药剂气味。
　　云岁寒已经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拂过木板上的青苔。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感受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沈青芷。
　　“就是这里。”
　　沈青芷走过去，和她并肩蹲下。
　　井口不大，确实不到一米宽，木板缝隙里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那股腐臭的气味更浓了，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钻进鼻腔，带着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质感。
　　“下面……有多深？”
　　“不知道。”
　　云岁寒已经开始解绳子，将一头牢牢系在井沿那个半人高的石墩上。
　　石墩上刻着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出一个“光绪”的年号。
　　“何大友说，他小时候这井就没水了，大人都说下面通着暗河，填不平，就盖上了。”
　　“但他妻子出事前那段时间，他说夜里总能听见井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很多人在哭。”
　　云岁寒将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复杂的、沈青芷没见过的绳结。
　　她站起身，从箱子里取出防水手电，咬在嘴里。最后，她拿出那把断恶刀，插在腰后。
　　“我下去后，你守着绳子。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往下看，别答应，别松手。”
　　“记住了？”
　　沈青芷点头，手指攥紧了绳子。
　　“记住了。”
　　云岁寒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担忧，还有一丝沈青芷看不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她转身，搬开那几块破木板。
　　木板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冲天而起。
　　沈青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搅。
　　那味道太浓了，像一百具尸体在盛夏的太阳下暴晒了一个月，混着淤泥、水藻、还有某种甜腻的、像是蜂蜜腐败后的诡异气息。
　　井口完全露出来了。
　　黑洞洞的，直径不到一米，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手电光打下去，只能照见下面一米左右湿漉漉的井壁，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云岁寒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井沿，翻身，踩上井壁。
　　她的动作很利落，深青色的旗袍下摆被夜风吹起，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然后，她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绳子猛地绷紧。
　　沈青芷死死抓住绳子，感觉到那股下坠的力道，沉甸甸的，像拽着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绳子摩擦井沿，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一秒，两秒，三秒……
　　下坠停止了。
　　绳子松了一下，又绷紧，开始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晃动……那是云岁寒在往下爬。
　　沈青芷蹲在井边，双手攥着绳子，掌心很快被粗糙的麻纤维磨得发红。
　　她盯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手电光在下面晃动，偶尔照亮湿漉漉的井壁，青苔在手电光下泛着幽绿滑腻的光。
　　井很深。
　　绳子放下去至少十几米，晃动才渐渐停了。
　　下面传来极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井壁的窸窣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青芷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急促的心跳，什么也听不见。
　　井下的世界像被一块厚重的黑布蒙住了，隔绝了所有声音，所有光线，所有生命的迹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绳子一直绷着，没有扯动的信号。
　　井下也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
　　沈青芷盯着腕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在寂静里放大成擂鼓般的声音。
　　五分钟过去了。
　　她开始不安。绳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下面有个人在活动。
　　她想起云岁寒说的“如果我没动静了，超过十分钟，你就拉我上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六分钟。
　　七分钟。
　　八分钟……
　　就在沈青芷几乎要忍不住扯动绳子时，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很闷，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淤泥里。
　　紧接着，绳子猛地一颤，开始剧烈晃动……
　　不是有规律的信号，而是毫无章法的、疯狂的晃动，像是下面的人在拼命挣扎。
　　沈青芷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抓住绳子，正要往上拉，绳子的晃动却突然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从井底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但仔细听，那不是风声。
　　是哭声。
　　很多很多人的哭声，重叠在一起，从井底深处，顺着湿冷的井壁，丝丝缕缕地爬上来。
　　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
　　哭声里混着水声，混着淤泥翻滚的咕嘟声，混着某种指甲刮擦石壁的、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沈青芷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攥着绳子，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些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无数双手从井底伸上来，要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拖下去。
　　她听见了云岁寒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沈……青芷……”
　　她在叫她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沈青芷从未听过的、近乎惊恐的颤抖。
　　“拉我……上去……”
　　“快！”
　　沈青芷想都没想，双手抓住绳子，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
　　绳子很沉，沉得超乎想象，像下面坠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灌满了水的石棺。
　　她咬紧牙关，脚抵着井沿，一寸一寸，将绳子往上拽。
　　绳子摩擦井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那些哭声更响了，几乎要刺破耳膜。沈青芷能感觉到，绳子那头传来的重量在不断增加，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绳子爬上来，一个，两个，无数个……
　　她不敢往下看。
　　只能拼命地拉，用尽所有力气，所有训练过的技巧。
　　汗水模糊了眼睛，流进嘴里，咸涩的。
　　掌心火辣辣地疼，肯定已经磨破了皮，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能感觉到那股越来越重的、令人窒息的拖拽力。
　　绳子往上动了。
　　一尺，两尺，一米……
　　井口下方，手电光晃动，照亮了湿漉漉的井壁，和一只苍白的手……
　　云岁寒的手，正死死抓着绳子，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
　　沈青芷看到了她的脸。
　　从井口下探出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倒映着某种沈青芷看不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抓住我！”
　　沈青芷松开一只手，朝她伸过去。云岁寒也伸出手，两人的手指在空中交错，指尖相触的瞬间，沈青芷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冷……
　　那不是井水的冷，是更深沉、更死寂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寒意。
　　她抓住云岁寒的手腕，用尽全力，将她从井口拖了出来。
　　云岁寒摔在井边的泥地上，浑身湿透，旗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近乎嶙峋的轮廓。
　　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从口鼻里呛出浑浊的、带着黑色淤泥的水。
　　沈青芷跪在她身边，拍她的背，手指触到她后背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云岁寒的后背上，趴着东西。
　　不是实体的东西，是影子……
　　很多很多重叠的影子，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草，紧紧缠在她身上，勒进皮肉里。
　　那些影子没有脸，只有模糊的轮廓，但沈青芷能感觉到它们的“视线”，冰冷，怨毒，死死钉在她身上。
　　“别……别看……”
　　云岁寒喘着气，伸手抓住沈青芷的手腕。她的手冷得像冰，抖得厉害。
　　“帮我……把刀……拔出来……”
　　沈青芷这才看见，那把断恶刀还插在云岁寒腰后，刀身没入了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泛着幽蓝的光，刀刃上沾着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更浑浊的、像是混合了淤泥和某种有机质的东西。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云岁寒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井沿的石墩。
　　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
　　“井底……有东西……”
　　“很多……”
　　“我砍断了一部分……但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井口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水里，水花溅起的声音在狭窄的井壁里回荡，放大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井里传来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刺啦刺啦，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爬上来。
　　沈青芷猛地转头，看向井口。
　　黑洞洞的井口深处，手电光早就灭了，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苍白的手，从井壁的每一个缝隙里伸出来，扒着湿滑的青苔，一点一点，向上爬。
　　那些手的后面，是模糊的、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的脸。
　　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渗着浑浊的泥水。嘴唇是青紫色的，张着，发出无声的哀嚎。
　　它们爬得很快。
　　像壁虎，像蜘蛛，像一切不该拥有那种速度的东西。
　　井壁上很快爬满了那些苍白的手，肿胀的脸，湿漉漉的、滴着泥水的头发。
　　最上面的那只手，已经够到了井沿。
　　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淤泥。
　　它扒住井沿，用力，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它探出了头。
　　一张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的脸，眼眶是两个黑洞，嘴巴张着，露出被水草缠住的、发黑的牙齿。
　　它“看”向沈青芷和云岁寒，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
　　它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哭，不是嚎，是更恐怖的、像是无数人同时用气声嘶吼的、模糊的音节。
　　“出……来……”
　　“陪我……们……”
　　“冷……”
　　“好冷……”
　　沈青芷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想动，想跑，想拔枪……
　　可枪里没有子弹，对付不了这些东西。
　　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扒着井沿，一点一点，将整个身体从井里拖出来。
　　湿漉漉的，滴着泥水的身体，穿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衣服。
　　它爬出井口，瘫在泥地上，像一滩融化的蜡。
　　它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云岁寒。
　　不，是看向云岁寒后背上的那些影子。
　　它伸出另一只手……
　　同样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淤泥……
　　朝那些影子抓去。
　　云岁寒猛地一颤。
　　她后背上的影子开始疯狂扭动，像被无形的手撕扯，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些影子缠得更紧了，几乎要勒进她的骨头里。
　　云岁寒的脸色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青芷想都没想，扑过去，抓住那只伸向云岁寒的手。
　　触手冰冷，滑腻，像握着一条死鱼的尸体。
　　那东西的手腕很细，骨头在皮肉下硌着她的手心，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软塌塌的质感。
　　她用力，想把它甩开。
　　可那东西的力气大得惊人。
　　它反手抓住沈青芷的手腕，五指收拢，指甲陷进皮肉里，带来刺骨的疼痛和冰冷。
　　沈青芷咬牙，另一只手握拳，狠狠砸在它脸上。
　　拳头砸进一团湿冷的、软绵绵的东西里，像砸进了腐烂的南瓜。
　　那东西的脸凹陷下去，但下一秒又弹了回来，黑洞洞的眼眶里渗出更多浑浊的泥水。
　　它张开嘴，朝沈青芷的手咬来。
　　沈青芷猛地抽手，指甲在它脸上划过，带下一块腐烂的皮肉。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嚎，松开手，朝后退去。
　　但它身后的井里，更多的手伸了出来。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密密麻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蛆虫，扒着井沿，争先恐后地往外爬。
　　整个院子很快爬满了那些湿漉漉的、滴着泥水的东西。它们瘫在泥地上，蠕动着，朝沈青芷和云岁寒爬来。
　　空气里的腐臭味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青芷的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她挡在云岁寒身前，手摸向腰后的警棍……虽然知道没用，但这是她唯一能用的武器。
　　就在这时，云岁寒动了。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拔出插在腰后的断恶刀。
　　刀身出鞘的瞬间，幽蓝的光大盛，将整个院子映成一片诡异的蓝色。
　　那些爬行的手、肿胀的脸、湿漉漉的头发，在蓝光下像被泼了硫酸，开始滋滋冒烟，发出痛苦的、无声的嘶嚎。
　　云岁寒握着刀，刀尖指向井口。
　　她的嘴唇哆嗦着，念出一串古老、晦涩的音节。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很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云氏……第二十七代……传人云岁寒……”
　　“以血为引……以刀为凭……”
　　“敕令……四方冤魂……”
　　“归位！”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抬手，用断恶刀的刀尖，狠狠划破自己的掌心。
　　鲜血涌出，滴在泥地上，却没有渗进泥土，而是像有生命般，迅速蔓延开来，在地上形成一个复杂的、血红色的符文。符文成型瞬间，整个院子猛地一震。
　　那些爬行的东西同时僵住。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像被无形的力量拉扯，一点一点，蠕动着，爬回井边。最前面的那只手抓住井沿，将自己拖回井里。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所有东西都在后退，爬回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消失不见。
　　最后一只苍白的手消失在井口时，云岁寒手里的断恶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
　　沈青芷眼疾手快，伸手接住她。
　　云岁寒倒在她怀里，浑身冰冷，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透明，只有掌心那道伤口还在缓缓渗血，将沈青芷胸前的衣服染红了一小片。
　　井口安静了。
　　那些哭声，那些爬行声，那些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只有夜风吹过院子，吹动晾衣绳上湿漉漉的衣服，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沈青芷抱着云岁寒，坐在泥地上，浑身都在抖。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井口深处，最后一点幽蓝的光缓缓熄灭。
　　一切归于黑暗。
　　但沈青芷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从她走进云氏白事铺的那天起，从她看见那匹纸马流血泪的那一刻起，从她听见月瑶那声模糊的“姐”开始……
　　她就已经，踏进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一个由血泪、冤魂、因果和执念构成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世界。
　　而怀里这个冰冷、苍白、浑身是谜的女人，是她在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17日15:12:23
呜，姨妈期坐卧难安
2026年4月6日11:35:04二改。 刚给自己作了个煎饼果子。好吃。果然还是自己作的，料满满的
2026年4月18日14:43:10三改


第 6 章
　　沈青芷走进市局七楼小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长方形的会议桌，深棕色木质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嘶嘶往下灌，激得人起鸡皮疙瘩。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旧纸张和速溶咖啡的沉闷气息。
　　坐在主位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熨帖的警监制服，肩章上的星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沈青芷认得他，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周正。
　　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白衬衫一丝不苟，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钢笔，看起来像秘书或者文职。
　　另外三个，两男一女，沈青芷都没见过，但从坐姿和眼神能看出来，都是同行……
　　而且是那种经手过不少硬案子的同行。
　　“小沈来了，坐。”
　　周正朝她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语气是领导惯常的那种不冷不热。
　　沈青芷拉开椅子坐下，皮质椅面冰凉。她今天穿了最正式的那套警服，衬衫领子熨得笔挺，袖口扣得严严实实，但坐在这个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像是误入了某个不该她来的场合。
　　“人都齐了，我们开始。”
　　周正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在座各位，都是各支队抽调上来的骨干。有的办过悬案，有的碰过怪案，有的……”
　　他顿了顿，视线在沈青芷脸上停留了一秒。
　　“思路比较特别。”
　　“今天这个会，是内部通气，不做记录，不出纪要。出了这个门，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都不许外传。听明白了吗？”
　　几个人点头。
　　周正朝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示意。
　　年轻人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打开投影仪。白色幕布缓缓降下，灯光暗了一半。
　　第一张幻灯片打出来。
　　黑底白字，只有一行：
　　异常生物与现象调查科（筹）
　　沈青芷的心脏轻轻一跳。
　　“如各位所见，新部门的全称。”
　　周正的声音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响起，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严肃。
　　“简称特调科。直属省厅特案处，业务上接受市局指导，但人事、经费、办案权限独立。”
　　“主要负责范围：一切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不符合常规刑侦逻辑、但确已造成人身伤害或社会影响的……特殊案件。”
　　幻灯片切换。
　　第二张，是几张现场照片的拼图。沈青芷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张……
　　赵文斌马厩里那个用白线画出的人形轮廓。
　　旁边还有几张：一栋老宅内部，墙壁上布满用血画出的诡异符号。
　　一段高速公路，地面有焦黑的、像是巨大爬行动物拖行过的痕迹。
　　还有一个建筑工地，深坑底部露出半截锈蚀的青铜棺材，棺材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谁也不认识的文字。
　　“这些，是过去五年里，我省境内发生的、最终以意外自杀或悬案归档的部分案件。”周正的声音顿了顿，“但实际上，每一桩背后，都有无法解释的疑点。”
　　“赵文斌案，沈青芷同志经手，应该最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沈青芷。
　　她坐直身体，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缩。
　　“是，周局。现场无第二人痕迹，但死者死于马蹄反复踩踏。法医鉴定伤痕形成时间与死者活动时间矛盾。监控完整，但显示死者独处期间有剧烈挣扎迹象，仿佛被无形物体攻击。”
　　她说得很简练，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不带任何主观推测。
　　但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和投影仪散热风扇低沉的嗡嗡声。
　　“很好。”
　　周正点点头，看不出情绪。
　　“这就是特调科要处理的典型案件……现象存在，逻辑断裂，证据矛盾。”
　　幻灯片又换了一张。
　　这次是一张组织结构图。
　　最上面是“特调科”，下面分出几个分支：现场调查组、技术支持组、民俗顾问组、档案管理组。
　　“特调科初期编制十二人，在座各位是核心骨干。沈青芷，任命为现场调查组组长，直接向我汇报。”
　　沈青芷愣了一下。
　　“我？”
　　“有问题？”
　　“没有。”
　　她立刻说。
　　“只是……我资历最浅。”
　　“资历不重要。”
　　周正看着她，眼神很深。
　　“重要的是，你是唯一一个在接触过那种东西之后，还能保持清醒、完成结案报告，并且……主动追查的人。”
　　沈青芷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知道了。
　　知道她去找过云岁寒，知道她去了槐花巷，甚至可能知道……井边发生了什么。
　　“民俗顾问组，我们会外聘一些……有特殊专长的人士。”
　　周正继续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转向幻灯片。
　　“这部分人选还在筛选中，但原则是：背景干净，能力可靠，愿意配合警方工作。”
　　幻灯片上出现几张模糊的照片，像是偷拍的。
　　有在街边摆摊算命的老头，有寺庙里闭目诵经的和尚，还有……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在一家白事铺门口。
　　深青色的旗袍，挽起的发髻，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清冷疏离。
　　是云岁寒。
　　照片下的标注：云氏扎纸第二十七代传人，疑似掌握民间镇魂秘术，背景复杂，与多起悬案有间接关联。
　　“这位云岁寒，是我们重点考察对象之一。”
　　周正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沈青芷，你和她接触过，谈谈你的看法。”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过来。
　　沈青芷感觉喉咙发干。
　　她端起面前的纸杯，喝了口水。水是凉的，滑过喉咙，带不起半点湿润。
　　“她……确实懂一些民间的东西。”
　　她斟酌着用词。
　　“赵文斌案，她提供了一些……思路。但具体是什么，我没有证据，也不符合取证规范。”
　　“她有没有表现出攻击性？或者……危险倾向？”
　　“没有。”
　　沈青芷说得很快，“至少对我没有。”
　　“对你没有。”
　　周正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对别人呢？”
　　沈青芷想起井边那些从黑暗里爬出来的手，想起云岁寒后背那些湿漉漉的影子，想起断恶刀出鞘时那一片幽蓝的光。
　　“我不清楚。”
　　她最终说。
　　“我只见她……超度过亡魂。”
　　“超度。”
　　周正点点头，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好，这个之后再说。特调科的办公地点在市局后院那栋旧档案楼，已经重新装修过，明天就可以入驻。配发的装备和资料，散会后小陈会带你们去领。”
　　“最后，强调一点。”
　　他的声音沉下去，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
　　“特调科办的案子，可能会颠覆你们的认知，挑战你们的底线，甚至……威胁你们的生命安全。”
　　“如果现在有人想退出，还来得及。散会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冷风嘶嘶地吹，吹得人从骨头缝里发冷。
　　没人说话。
　　没人动。
　　周正等了几秒，点点头。
　　“散会。”
　　灯光重新亮起，刺得人眼睛发痛。
　　几个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低声交谈。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小陈……走过来，递给每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各位组长，这是初步的案件卷宗和装备清单，请签字领取。”
　　沈青芷接过档案袋，沉甸甸的，像装着什么有生命的东西，在手里微微搏动。她签了字，转身要走。
　　“沈组长，留一下。”
　　周正叫住她。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空调的冷风似乎更足了，吹得沈青芷裸露的手腕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周局。”
　　“坐。”
　　周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却没坐。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雨还没停，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云岁寒这个人，你怎么看？”
　　他又问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
　　少了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点……探究。
　　“我刚才说了，她懂一些民间秘术，但……”
　　“我不是问这个。”
　　周正打断她，转过身，目光锐利。
　　“我是问，你个人，怎么看这个人。”
　　沈青芷沉默了。
　　她看着周正，看着这个在系统里以严谨、刻板、不近人情著称的领导，忽然意识到，他问的不是工作，是别的。
　　“您认识她？”
　　“不算认识。”
　　周正走到会议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但她爷爷，云老爷子，我见过。”
　　沈青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
　　周正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遥远的回忆感。
　　“那时候我还是个派出所小片警。辖区里出了桩怪事，一家五口一夜之间全疯了，互相撕咬，像野兽。送到医院，查不出任何病因，但人就是救不回来。”
　　“后来有人提议，请云老爷子来看看。那时候这种事儿还能摆在明面上说，不像现在，一提就是封建迷信。”
　　“云老爷子来了，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点了三炷香，烧了一道符。然后从这家人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陶罐。”
　　“罐子里，埋着一撮头发，几片指甲，还有一张用血写的生辰八字。”
　　“是这家的对头，请了邪术，下的咒。”
　　周正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云老爷子当场把罐子砸了，烧了符水给那家人灌下去。当天晚上，人就醒了，只是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那下咒的人呢？”
　　“跑了。等我们查到线索追过去，人已经死在家里，死状……和那家人发病时一模一样。”
　　沈青芷的后背一阵发凉。
　　“云老爷子说，这是反噬。害人者，终害己。”
　　周正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她。
　　“云家的本事，是真的。但也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救人，能平冤。用不好……”
　　他直起身，没说完。
　　“云岁寒是她爷爷带大的，尽得真传。但十二年前，她妹妹月瑶出事之后，云老爷子就封了坛，再不碰这些事。没过几年，人也走了。”
　　“云岁寒接手铺子，深居简出，几乎不和外界来往。直到最近……”
　　他盯着沈青芷。
　　“直到你出现。”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
　　“赵文斌案是你经手，何大友的电话打到你那里，槐花巷的井……你也去了。”
　　周正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沈青芷心上。
　　“云岁寒这些年，从没这么活跃过。”
　　“你觉得是巧合？”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云岁寒看她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目光。
　　想起那句“她在等你”。
　　想起梦里那个哼着歌的、藕荷色衣衫的背影。
　　“周局，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
　　周正看着她，眼神很深。
　　“特调科需要云岁寒这样的人。她的本事，能帮我们破案，能救人，也能……解开一些陈年旧案。”
　　“但她也危险。她心里装着事儿，装着恨，装着十二年来没解开的结。这个结，可能和月瑶的死有关，可能和那些失踪案有关，也可能……”
　　他顿了顿。
　　“和你有关系。”
　　沈青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最好。”周正直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但我要你记住。在特调科，你是警察，你的职责是查明真相，维护法律。不管这个真相有多离谱，不管法律管不管得了那些东西。”
　　“云岁寒可以是你的顾问，你的帮手，甚至……你的朋友。但你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不能忘了你是谁，在为谁工作。”
　　“明白吗？”
　　沈青芷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着玻璃上蜿蜒的雨痕。
　　许久，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明白。”
　　“好。”
　　周正拉开门。
　　“去领装备吧。明天开始，你有的忙了。”
　　市局后院的旧档案楼是一栋三层红砖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在雨里显得格外颓败。但走进去，里面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墙壁重新粉刷过，雪白。地板换了防滑的瓷砖，光可鉴人。
　　每一层都有厚重的防盗门，需要刷卡和密码才能进入。
　　小陈带着沈青芷上到三楼，推开走廊尽头一扇标着“现场调查组”的门。
　　里面是个大开间，整齐地摆着六张办公桌，电脑、电话、文件柜一应俱全。
　　靠墙是一排金属储物柜，门上都挂着崭新的锁。最里面还有个小房间，门关着，上面贴着“异常物品陈列室”的标签。
　　“沈组长，这是你的办公位。”
　　小陈指着一张靠窗的桌子。
　　“装备在储物柜里，这是钥匙。密码是你警号后六位。”
　　沈青芷接过钥匙，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柜子。
　　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套衣服……
　　不是警服，是深灰色的作训服，布料厚实，口袋很多。
　　旁边是几双同色系的作战靴，鞋底很厚，防滑。最下面一层，是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
　　她打开箱子。
　　里面分了好几层。
　　第一层是常规的勘查工具：手套、口罩、证物袋、标尺、强光手电。
　　第二层是些特别的东西：一捆用红绳缠着的铜钱，几包用黄纸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黑狗血（经特殊处理）”。
　　还有一把匕首，刀鞘是乌木的，刀柄上刻着和云岁寒那把断恶刀上相似的符文。
　　沈青芷拿起匕首，拔出。
　　刀身很窄，泛着幽蓝的光，和断恶刀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镇邪。
　　“这是特制的，材料和工艺都是保密的。”
　　小陈在旁边解释。
　　“对付一些……普通武器没用的东西。”
　　沈青芷将刀插回鞘，放回箱子。
　　第三层是几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印着异常生物与现象识别手册（内部资料，严禁外传）。
　　她拿起一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手绘的插图，有些图触目惊心，像是直接从恐怖电影里截出来的。
　　她合上册子，关上箱子。
　　“这些……都谁准备的？”
　　“省厅特案处有个专家组，里面有些……特殊人才。”
　　小陈推了推眼镜。
　　“具体我也不清楚，我的权限只到发放装备。”
　　沈青芷没再问。
　　她把箱子锁回储物柜，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局后院，再远处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雨还在下，天色阴沉，路灯提前亮了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破碎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槐花巷十七号，今晚子时。一个人来。”
　　没有落款。
　　但沈青芷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删掉短信，将手机放回口袋。
　　转过身，小陈已经离开了。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雪白的墙壁，崭新的桌椅，金属的冷光。
　　一切都那么规范，那么“正常”，像一个标准的警察办公场所。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从她走进这栋楼开始，她的世界，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她走到“异常物品陈列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不大，十平米左右。
　　靠墙是一排金属架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东西。
　　一个玻璃罐里泡着几截焦黑的、像是动物爪子的东西。
　　一个木盒里装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和她从马厩梁上找到的那枚很像。
　　墙上挂着一幅卷轴，展开一半，上面是用朱砂画的、极其复杂的符文，看久了让人头晕。
　　最里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形状很奇怪，像是什么雕塑，但被布遮着，看不清。
　　沈青芷走近，伸手，想掀开红布看看。
　　手指即将碰到布的瞬间，她停住了。
　　布下面，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很慢，很沉，像是睡着了的人在安眠。
　　但又有哪里不对……那呼吸的节奏太规律了，规律得不像是活物。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
　　呼吸声停了。
　　房间里死寂。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她转身，快步走出陈列室，关上门。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站在走廊里，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两个字：
　　“别怕。”
　　沈青芷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她没回。收起手机，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坐下。
　　窗外，天完全黑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她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输入“苏月瑶”三个字。
　　搜索。
　　屏幕转了几圈，弹出一个窗口：
　　“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她删掉，重新输入“月瑶失踪”。
　　这次跳出几条零星的、多年前的地方新闻简讯，关于老城区失踪人口的报道。
　　时间都在十二年前到二十年前之间，失踪者大多是女性，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有些有照片，有些只有文字描述。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在很靠后的位置，找到了一条几乎被遗忘的短讯，来自一个早就关闭的本地论坛。标题是：“江城老城区灵异事件汇总（持续更新）”。
　　发布日期是八年前。
　　帖子很长，罗列了几十条所谓的“灵异事件”，大部分是道听途说，语焉不详。但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有一条写着：
　　“槐花巷废井夜半女子哭声，疑似与二十年前失踪女学生案有关。”
　　补充：
　　“该女生名叫苏月瑶，十七岁，江城二中高二学生。失踪于2003年6月15日，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老护城河边。失踪时穿藕荷色短袖衬衫，墨绿色长裙，梳两条麻花辫。”
　　“家属悬赏寻人多年无果，警方于2005年宣告失踪，案件悬置。”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回复为零。
　　沈青芷盯着那行字，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藕荷色衬衫。
　　墨绿长裙。
　　麻花辫。
　　苏月瑶。
　　月瑶。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丝在玻璃上蜿蜒，像无数道泪痕。
　　手机在此时响起，刺耳的铃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支队的号码。
　　接起。
　　“沈队，有案子。”
　　值班民警的声音透着紧张。
　　“西郊陵园，守夜人报警，说看见……看见坟里爬出来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是死人。”
　　“死人爬出来了？”
　　“不是……是纸人。”
　　民警的声音有点抖。
　　“他说，看见好几个纸人，从新坟里爬出来，在墓地里……跳舞。”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18日09:21:21 泰诺护腰带真的是越来越烂，返厂的东西也往外以次充好。、。
2026年4月6日19:33:09 二改
2026年4月18日15:59:45三改


第 7 章
　　槐花巷十七号是一栋古宅，青砖黑瓦，门楣上的木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院墙很高，墙头长满了枯黄的狗尾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云岁寒站在紧闭的黑色木门前，深青色的旗袍外罩了一件同色的羊绒披风，手里提着个藤编的小箱子。
　　箱子里是今晚要用的东西，裁刀，特制的宣纸，浸过朱砂的丝线，一小包坟头土，还有几枚边缘磨得发亮的古钱。
　　月瑶就坐在她身侧。
　　不，是坐在一张特制的、带滚轮的矮凳上，用一块深灰色的绒布盖着，只露出上半身。
　　远看像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少女，近看才能发现那过于精致的面容和交叠在绒布下的、纸质的双手。
　　云岁寒抬手叩门。
　　铜环敲在木门上，声音沉闷，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很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何大友那张憔悴的脸探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
　　“云……云老板……”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目光触及盖着绒布的月瑶时，瞳孔猛地一缩。
　　“这……这是……”
　　“帮手。”
　　云岁寒言简意赅。
　　“让我进去。”
　　何大友哆哆嗦嗦地拉开了门。
　　院子很窄，青砖铺地，缝里长着青苔。
　　正对门是堂屋，两侧是厢房，院子东南角果然有一口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几块沉重的石头。
　　井边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经常有人清扫。
　　“你常来这里？”
　　云岁寒看向何大友。
　　“我……我总觉得我老婆还在下面……”
　　何大友抹了一把脸。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过来坐坐。跟她说说话。”
　　“可这三天，我一次都不敢靠近，梦里她哭得太惨了……”
　　云岁寒没有接话。
　　她推着月瑶的矮凳走到院子中央，从藤箱里取出那个古罗盘。
　　罗盘一入手，指针就疯狂转动起来，最后死死定在井口方向，微微震颤。
　　阴气成旋了。
　　云岁寒抬眼看向井口。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口被石板封住的废井。
　　但在她眼中，井口上方三尺处，空气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旋转，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漏斗形状的灰色气旋。
　　气旋中心向下延伸，直没入井中深处。
　　气旋边缘，隐约有丝丝缕缕的黑气渗出，像墨汁滴进清水，缓缓晕开，将整个院子的光线都压暗了几分。
　　“站远点。”
　　云岁寒对何大友说。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声，别靠近。”
　　何大友连连点头，退到堂屋门槛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云岁寒在井边三尺外站定，从藤箱里取出裁刀，割破左手食指。
　　血珠沁出，在月光下呈暗红色。
　　她用血在掌心画了个简易的符，双手合十，低声诵念。
　　“云氏二十七代，以血为媒，开眼观阴，见浊见清，见亡见灵。”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将合十的双手按在自己的双眼上，缓缓下移。
　　再次睁开眼时，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晕再次浮现。
　　井口的气旋在她眼中变得清晰无比。
　　不再是模糊的灰色，而是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墨黑色，旋转时发出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气旋中心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下面的黑暗粘稠得化不开，像一潭沉淀了太多亡魂的、冰冷的水。
　　云岁寒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俯身，看向井内。
　　月光只能照亮井口下三尺，再往下就是彻底的漆黑。
　　但在观阴眼的视野里，那黑暗是有层次的。
　　最上层是淡淡的灰色，那是经年累月的阴气沉淀。
　　往下渐渐变深，到五六丈深处，已经浓得像凝固的墨。
　　而在那墨色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双苍白的手。
　　女人的手，手指纤细，指甲很长，毫无血色，像是泡了很久的尸体。
　　那双手从井壁的阴影里伸出来，缓慢的、僵硬地向上抓挠，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挣扎。
　　手的主人隐在更深的黑暗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轮廓，身体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仿佛被什么重物拖拽着向下沉。
　　那双手从井壁的阴影里伸出来，缓慢的、僵硬地向上抓挠，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挣扎。
　　手的主人隐在更深的黑暗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轮廓，身体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着，仿佛被什么重物拖拽着向下沉。
　　井水应该早就干了。
　　但云岁寒能听到水声。
　　不是现实中的声音，而是直接传入识海的、粘稠的、带着回响的汩汩声，就像是井底有个泉眼，正不断涌出阴冷的、黑色的水。
　　那双手抓挠的频率越来越快，指甲刮在井壁的青苔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细碎的摩擦声。
　　井底传来哭声。
　　很轻，很细，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渗上来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听清了，会发现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重叠的。
　　至少两三个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哀戚，绝望，又带着某种刻骨的怨恨。
　　哭声顺着气旋向上飘，钻进耳朵，黏在头皮上，冷得人骨髓都发寒。
　　何大友在堂屋门口开始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云岁寒站直身体，眉头紧蹙。
　　不是一只水鬼。
　　是三只。
　　不，可能更多。
　　哭声的层数太厚，怨气也太重。像是在这口井里层层叠叠压了不知道多少年。
　　王秀梅的魂只是最上面的那层，最新鲜，也最弱，所以被挤得受不了，才会夜夜托梦。
　　而井底那双手……
　　云岁寒的视线凝在那双苍白的手上。
　　手背有一块深色的、椭圆形的胎记，位置和形状，她在何大友提供的王秀梅生前照片里见过。
　　是王秀梅。
　　她的魂确实被困在井里，而且正被什么东西往下拖。
　　云岁寒不再犹豫，从藤箱里取出那叠特制的宣纸。
　　纸是惨白色的，边缘用金粉描着极细的符纹。
　　她将宣纸铺在井边青石板上，裁刀在手，却没有立刻动手。
　　她在等。
　　等那哭声最凄厉、那双手伸得最长的瞬间。
　　等怨气最浓、执念最深的那个点。
　　时机到了。
　　井底的王秀梅猛地仰起头……
　　虽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云岁寒能感觉到那个动作里的痛苦和挣扎。
　　那双苍白的手突然暴长，指尖几乎要够到井口，指甲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不祥的光。
　　就是现在。
　　云岁寒的裁刀落下。
　　刀刃没有碰到宣纸，而是悬在纸面上方三寸，虚虚地划。
　　刀刃划过之处，宣纸无声地分开，边缘平整光滑，像是被最锋利的激光切割。
　　线条流畅，先是手指，是手腕，小臂，肘弯……
　　一只女人的手，在宣纸上渐渐成形。
　　不是写实的素描，而是一种写意的、神形兼备的剪影。
　　但那只手的姿态，手指弯曲的弧度，甚至手背上那块胎记的位置和形状，都和井底王秀梅的手一模一样。
　　云岁寒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每一次呼吸都拉得很长，很沉，胸腔深处发出风箱般的嘶鸣。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她握刀的手稳得像焊在腕骨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井底的哭声更响了。
　　这次不只是王秀梅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个，更苍老，更嘶哑，像是被埋了很久的、腐烂的嗓子在拼尽全力嘶吼。
　　哭声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指甲刮擦石壁的刺啦声，骨头断裂的咔吧声，还有水泡从淤泥深处冒上来、破裂的咕嘟声。
　　院子里的温度骤降。
　　何大友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抱着胳膊，缩在门槛后面，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想闭上眼睛，想捂住耳朵，但做不到。
　　那些声音，那些寒冷，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皮肉，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云岁寒没有停。
　　裁刀继续在宣纸上游走。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一共三双手，六个女人的剪影，在宣纸上渐渐完整。
　　她们的姿态各异，有的向上伸手，像是要抓住井口的救命稻草。
　　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还有的面朝下趴着，双手无力地摊开，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
　　但无一例外，她们的剪影都朝着井口的方向。
　　像是在看着外面的人。
　　在等着有人拉她们一把。
　　或者……
　　在等着把外面的人拖下去。
　　最后一笔完成，云岁寒收起裁刀。
　　她看着宣纸上的六个剪影，脸色比纸还要白。
　　汗珠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的湿痕。
　　她从藤箱里取出朱砂丝线，一根一根，仔细地将六个剪影的手腕缠绕在一起。
　　丝线很细，但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一样的光。
　　每缠一圈，井底的哭声就会弱一分，像是那些魂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挣扎的力气正在流失。
　　缠到第三圈时，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嚎。
　　不是王秀梅的声音。
　　是更深的、更底下的某个东西发出的。
　　嘶嚎声里带着滔天的怨毒和憎恨，震得整个院子都在微微颤抖。
　　井口的气旋猛地加速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形成一个迷你的、黑色的龙卷风。
　　风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开始是模糊的，像雾气，但很快就清晰起来……
　　那是一张脸。女人的脸，被水泡得肿胀变形，皮肤呈青紫色，眼眶是两个黑洞，里面没有眼球，只有浑浊的、像是脓水一样的液体在缓缓流动。
　　嘴唇是紫黑色的，张得很大，露出被水草缠住的、发黑的牙齿。
　　那张脸从气旋中心浮现，缓缓上升，朝井口飘来。
　　何大友看到了。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叫，整个人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撞在堂屋的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云岁寒没动。
　　她盯着那张脸，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晕缓缓旋转，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倒映着那张怨毒的脸。
　　“是你。”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切开了风声和哭声。
　　“二十年前，槐花巷第一个失踪的女人。李秀英，四十二岁，菜市场卖鱼的寡妇。失踪三天后，尸体在护城河下游被发现，全身赤裸，脖子上有勒痕，警方定性为抢劫杀人，凶手至今未归案。”
　　那张脸停住了。
　　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云岁寒，浑浊的脓水从眼眶里渗出，顺着肿胀的脸颊滑下，滴进井里，发出“嘀嗒、嘀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它张开嘴，发出声音。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直接撞进人脑子里的、像是无数个人同时用气声嘶吼的、模糊的音节。
　　“你……知……道……”
　　“我知道。”云岁寒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还知道，你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勒死后扔进井里的。你的尸体在井里泡了三天，才被暗流冲进护城河。凶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你记得。你的魂记得。”
　　那张脸扭曲起来。
　　肿胀的皮肉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脓水从眼眶、鼻孔、耳朵里涌出，滴滴答答，在井口边缘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恨……”
　　“我……恨……”
　　“我……要……他……们……死……”
　　“他们已经死了。”
　　云岁寒从藤箱里取出那几枚古钱，握在掌心，拇指按住钱孔。
　　“勒死你的那个男人，三年前酒后失足，淹死在自家的鱼塘里。
　　尸体捞上来时，脖子上缠着水草，勒痕的位置和深度，和你当年脖子上的一模一样。”
　　“帮他把风、事后分赃的那两个同伙，一个去年车祸，当场死亡，车从桥上冲进河里，打捞上来时，车里灌满了淤泥和水草。
　　另一个上个月心肌梗死，死在自己家里，死前一直喊井里有手在抓我的脚。”
　　她顿了顿，看着那张脸。
　　“你的仇，已经报了。”
　　那张脸僵住了。
　　翻滚的皮肉渐渐平息，涌出的脓水也少了。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团浑浊的液体缓缓转动，像是在“看”云岁寒，又像是在“看”自己那双泡得发白的手。
　　“报……了……”
　　“报了。”
　　云岁寒将掌心的古钱按在宣纸上，正压在六个剪影的正中央。
　　“尘归尘，土归土。仇已了，怨该消。李秀英，放下吧。”
　　古钱接触宣纸的瞬间，六个剪影同时亮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的光。
　　光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欲坠，但确实亮着。
　　光里，那些剪影的姿态似乎变了……
　　不再是痛苦挣扎，而是微微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那张肿胀的脸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散开。
　　黑洞洞的眼眶，紫黑色的嘴唇，脓水，恶臭……
　　全都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女人的轮廓，朝云岁寒微微点了点头，缓缓下沉，消失在井底的黑暗里。
　　井口的气旋慢了下来。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缓，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下，消散。
　　院子里的温度开始回升，虽然还是很冷，但不再是那种渗进骨子里的阴寒。
　　哭声也停了，只剩下夜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犬吠。
　　何大友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岁寒弯腰捡起那张宣纸。六个剪影还在上面，但已经失去了那种诡异的灵动感，变成了普通的、惨白的纸人。
　　她将宣纸叠好，收进藤箱。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拂过井沿的青石板。
　　石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像是水汽凝结成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湿润的光。
　　字迹很娟秀，是女人的笔迹，写着：
　　多谢。井底还有三个，比我更苦。救救她们。
　　云岁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在字迹上轻轻一抹。
　　水汽消散，字迹不见了，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一片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站起身，看向何大友。
　　“你妻子的事，了了。”
　　何大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朝着井口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秀梅……秀梅……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一年多来所有的恐惧、自责、愧疚全都哭出来。
　　云岁寒没有安慰他。
　　她推着月瑶的矮凳，走到院子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夜色最浓的时候快过去了。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颜色，但离天亮还早。
　　井底还有三个。
　　比她更苦。
　　救救她们。
　　云岁寒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凌晨冰冷的空气。
　　肺里像是塞满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额头的汗已经冷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耗费了太多心神。
　　开观阴眼，裁往生纸，以血为引，以魂为凭……
　　每一件都耗神耗力。
　　更何况她今天不该动用这些，但何大友电话里的哭声太凄厉，她不能不来。
　　而且……
　　她睁开眼睛，看向身旁盖着绒布的月瑶。
　　矮凳上，月瑶静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云岁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想伸手，去碰碰那张脸，去确认那点加深的笑意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指尖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不能碰。
　　现在还不能。
　　月瑶的魂太弱，经不起任何惊扰。
　　她用了十二年，才将这点残魂温养成现在这样，能在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条件下，给出一点点微弱的回应。不能冒险，不能心急。
　　再等等。
　　等她把槐花巷这口井的事彻底了结，等她把那三个“更苦”的魂也送走，等她的状态恢复一些……
　　再去碰她。
　　云岁寒收回手，转身，推着矮凳走向门口。
　　“云老板！”
　　何大友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追上来。
　　“我……我以后该怎么办？这井……这院子……”
　　“井封了吧。”
　　云岁寒头也没回。
　　“用水泥彻底封死，上面铺一层朱砂，再压一块泰山石敢当。这院子……能卖就卖，不能卖就空着，别住人。”
　　“好，好……我听您的……”
　　何大友忙不迭地点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双手递过来。
　　“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云岁寒看了一眼那个红包，厚度不薄，应该是何大友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
　　她没接。
　　“留着给你妻子做场法事，请和尚道士念几卷经，超度超度。钱花在她身上，比给我有用。”
　　说完，她推着矮凳出了门。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院子里何大友压抑的哭声，和那口深不见底的、藏着太多秘密的废井。
　　巷子里很静。
　　凌晨三点，正是夜色最沉、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猫的叫声，凄厉，短促，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云岁寒推着矮凳，走在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
　　脚步声很轻，矮凳的滚轮碾过石板，发出细微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晃晃悠悠，像个没有根的鬼魂。
　　她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石头，呼吸一次比一次艰难。
　　眼前阵阵发黑，视线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闪烁的光点，像是缺氧的前兆。
　　得休息一下。
　　她靠在一户人家的门廊柱子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手指紧紧抓着矮凳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在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不能倒在这里。
　　不能把月瑶一个人丢在街上。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巷子好像突然变长了，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门窗黑洞洞的，像无数只没有眼睛的眼眶，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在凌晨推着一具纸偶、独自走在无人巷子里的女人。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她的。
　　也不是矮凳滚轮的声音。
　　是从身后传来的，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但一直在跟着她。
　　云岁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夜里独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绝对不能回头。这是爷爷从小教她的规矩……
　　人的肩头有两盏灯，回头一次，灭一盏，回头两次，两盏都灭，鬼就能上身了。
　　她加快脚步。
　　矮凳的滚轮碾过石板，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但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依旧不紧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像是计算好了她的速度，刻意跟着。
　　不是人。
　　人走路有轻重，有呼吸，有体温。但这个脚步声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活物。
　　而且，没有呼吸声，没有体温，只有那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的、冰冷的脚步声。
　　云岁寒的手指摸向腰后。
　　断恶刀还在。但以她现在的状态，拔刀就是找死。
　　刀出鞘，需要心神牵引，她现在连站着都费劲，更别说催动刀里的煞气了。
　　脚步声更近了。
　　近到几乎能听到对方衣摆摩擦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丝绸，又像是……纸。
　　纸？
　　云岁寒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猛地停住脚步，矮凳的滚轮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就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近在咫尺。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她身后，很近，很近，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冰冷的气息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陈旧宣纸在阴雨天返潮的霉味，混着一丝更诡异的、甜腻的、像是蜂蜜腐败后的气息。
　　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吹过纸页，又像是谁在耳边，用气声轻轻地说：
　　“姐……”
　　云岁寒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
　　她听过。
　　在很久以前，在很多个夜里，在梦里，在那个永远哼着古老歌谣的、藕荷色衣衫的背影转过身来，朝她微笑时……
　　就是这个声音。
　　月瑶的声音。
　　但月瑶在她身边，坐在矮凳上，盖着绒布，不可能在她身后。
　　除非……
　　云岁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看见了。
　　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藕荷色的斜襟褂子，墨绿色的百褶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和她身边矮凳上坐着的那个月瑶，一模一样。
　　但眼前这个，是“活”的。
　　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脸颊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脖颈上细微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她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带着一抹诡异笑意的嘴角。
　　她抬起头。
　　云岁寒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是宣纸糊成的、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
　　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眼睛。
　　瞳孔很黑，很深，里面倒映着月光，和云岁寒苍白惊愕的脸。
　　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茫然，有眷恋，还有一丝……
　　云岁寒说不清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云岁寒心上。
　　“我回来了。”
　　云岁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空气进不去，出不来，胸腔憋得生疼。
　　眼前阵阵发黑，那些闪烁的光点连成一片，将视野切割成无数破碎的、晃动的碎片。
　　她看见“月瑶”朝她伸出手。
　　苍白的手指，纤细，冰凉，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灰色。那只手朝她的脸伸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触到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像死人的手。
　　云岁寒浑身一颤，想后退，想躲开，但身体不听使唤。
　　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抚上她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好想你。”
　　“月瑶”看着她，眼睛里渐渐蓄起泪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井里好冷，好黑。我等了好久，好久……你终于来找我了。”
　　泪水滑落，滴在云岁寒的手背上。
　　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咸涩的味道。
　　像真的眼泪。
　　云岁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她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和月瑶一模一样的脸，这张她在记忆里描摹了无数遍、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理智在尖叫，在嘶吼，告诉她这不是真的，月瑶的魂在她身边的矮凳上，这个站在她面前的是假的，是幻象，是井里那些怨魂制造出来迷惑她的东西。
　　但情感……
　　情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防线。
　　十二年。
　　她等了十二年，找了十二年，盼了十二年。
　　盼着有一天，月瑶能回来，能像小时候那样，拉着她的手，叫她一声“姐”。
　　现在，月瑶就站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叫她“姐”。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滚烫的，咸涩的，顺着脸颊滑下，和“月瑶”冰凉的泪水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月瑶……”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真的是你吗？”
　　“是我。”
　　“月瑶”朝她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如果“月瑶”有呼吸的话。
　　“姐，带我回家。”
　　“我们一起回家。”
　　她伸出手，握住云岁寒的手。
　　手指交缠，冰冷和温热相触，像生与死在掌心交汇。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像是激动又像是恐惧的睫毛。
　　她看见了。
　　在“月瑶”的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只是她的脸。
　　还有别的东西。
　　一团模糊的、蠕动的黑影，藏在“月瑶”的眼睛里，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正冷冷地、贪婪地看着她。
　　那不是月瑶。
　　月瑶的眼睛很干净，很清澈，像两泓山泉水，里面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依赖和眷恋。
　　而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里有东西。
　　有算计，有贪婪，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云岁寒的心脏骤然沉到谷底。
　　她猛地抽手，想后退，但“月瑶”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她的手腕，冰冷的手指几乎要勒进她的骨头里。
　　“想去哪儿？”
　　“月瑶”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轻柔的、带着哭腔的调子，而是变得尖利，嘶哑，像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一个合适的身，怎么能让你跑了呢？”
　　她朝云岁寒逼近，眼睛里那团黑影蠕动得更快了，几乎要从瞳孔里溢出来。
　　“多好的身体啊……年轻，干净，还有点本事。有了这具身体，我就能离开那口该死的井，离开这个该死的巷子，去找那些害死我的人……”
　　“一个一个，全部拖进井里，让他们也尝尝，泡在冰冷的、发臭的井水里，一天一天，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发胀、爬满蛆虫的滋味……”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里的怨恨几乎要凝成实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云岁寒的耳朵里，脑子里。
　　云岁寒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
　　手腕脱臼了。
　　剧痛顺着神经窜上大脑，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但她也成功挣脱了“月瑶”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背撞在巷子的墙壁上，冰冷的砖石硌得生疼。
　　“月瑶”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云岁寒，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深到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像是无底深渊的口腔。
　　“跑什么？”
　　“你不是一直在等她回来吗？”
　　“我现在就是她啊。”
　　“你看，我穿着她的衣服，梳着她的头发，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我比她更像她。”
　　“所以，留下来吧。”
　　“留下来，陪我。”
　　她朝云岁寒伸出手，手指苍白，指甲漆黑，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
　　“我们一起，永远在一起。”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这张和月瑶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这张脸上扭曲的、恶毒的笑意，看着那双眼睛里蠕动的、贪婪的黑影。
　　她笑了。
　　很轻，很淡，像风里最后一缕烟雾，一吹就散。
　　“你不是月瑶。”
　　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月瑶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
　　“月瑶不会说这种话。”
　　“月瑶……”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了出来，但声音依旧平稳。
　　“月瑶已经死了。”
　　“十二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月瑶”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蠕动的黑影停了一瞬，开始疯狂地翻涌，像是被激怒的毒蛇，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你……”
　　“但我还是要等她。”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字，钉进空气里。
　　“等她真的回来。等她亲口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等她……”
　　她看着“月瑶”，看着那双已经彻底被黑影吞噬的眼睛。
　　“亲口叫我一声姐。”
　　“月瑶”沉默了。
　　巷子里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犬吠。
　　“月瑶”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放在自己脸上。手指抚过脸颊，抚过下巴，抚过脖颈，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真可惜。”
　　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轻柔的、带着哭腔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扭曲的疯狂。
　　“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呢。”
　　话音刚落，她的脸开始融化。
　　像蜡烛遇热，皮肤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腐烂的、发黑的肌肉和骨骼。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滚在地上，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珠。
　　嘴唇烂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滴滴答答，顺着下巴往下淌。
　　短短几秒钟，那个和月瑶一模一样的“人”，就变成了一具高度腐烂的、看不出原貌的尸体。
　　尸体的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手指指着云岁寒，指甲漆黑，指尖滴着脓水。
　　“你跑不掉的。”
　　尸体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风的声音。
　　“井里的东西……已经记住你了……”
　　“它们会来找你……”
　　“一个一个……全部来找你……”
　　“直到把你……拖进井里……变成我们的一员……”
　　最后一个字落下，尸体轰然倒塌，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迅速腐烂，化成一滩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巷子里只剩下云岁寒一个人。
　　她背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冷汗浸透了全身，衣服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刺骨。
　　脱臼的手腕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睛。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着冷汗，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均匀的脚步声。
　　是活人的脚步声。
　　有轻重，有呼吸，有体温。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
　　她睁开眼睛，抬起头。
　　沈青芷站在她面前，一身警服笔挺，手里拿着强光手电，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痛。
　　但沈青芷脸上的表情，在刺眼的光线里，却清晰得让人心悸。
　　是担忧，是惊愕，是某种更深沉的、云岁寒此刻无力分辨的情绪。
　　“云岁寒？”
　　沈青芷蹲下身，手电光移到一边，避免直射她的眼睛。
　　“你怎么了？你的手腕……”
　　她伸出手，想碰云岁寒脱臼的手腕，但在指尖即将触到的瞬间，又停住了，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和手电光交错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惊愕。
　　她笑了。
　　很轻，很淡，像风里最后一缕烟雾。
　　“沈警官。”
　　她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来了。”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看着云岁寒，看着这个靠坐在墙边、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的女人，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一点点……水光。
　　“我来晚了。”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云岁寒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却猛地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肩膀剧烈地抖动，眼泪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淌。
　　沈青芷想也没想，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触手冰凉，湿透的衣料下，是单薄到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肩膀。她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风里的枯叶，随时会碎掉。
　　“我送你去医院。”
　　沈青芷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不去医院。”
　　云岁寒止住咳嗽，声音嘶哑，但很坚定。
　　“送我回铺子。”
　　沈青芷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下，这张脸苍白得透明，眼下青影浓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好。”
　　她最终说，伸手，将云岁寒从地上扶起来。
　　云岁寒借力站起来，腿一软，又往下倒。
　　沈青芷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半抱在怀里。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云岁寒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冷汗和一丝血腥气。
　　沈青芷身上是干净的肥皂味，混着夜风的微凉。
　　沈青芷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云岁寒已经靠在她身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站都站不稳了。
　　沈青芷咬了咬牙，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云岁寒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很轻。
　　轻得不像个活人，像抱着一具空壳，或者一具精致的、没有重量的纸偶。
　　云岁寒没有挣扎。
　　她靠在沈青芷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昏过去了。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透露出她此刻并不平静。
　　沈青芷抱着她，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巷子深处，那辆盖着绒布的矮凳静静地停在原地，滚轮微微歪斜，像是被谁匆忙中推了一把，又弃之不顾。
　　矮凳上，月瑶的纸偶依旧静坐，宣纸糊成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那根用宣纸精心裱糊的、交叠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微不可见地……
　　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告别。
　　又像一个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了尽头。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19日19:46:53 啊啊啊 啊啊啊啊，吃个苹果，头疼犯了
2026年4月6日20:16:28二改
三改2026年4月18日16:34:08


第 8 章
　　警车驶出城区时，雨已经停了。
　　西郊陵园在城外的山脚下，远远看去，一片高低错落的墓碑在夜色里泛着青白的光，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指向天空的手指。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泥土腥气，混着雨水和某种……
　　沈青芷皱起鼻子，是线香烧尽后残留的、甜腻到发齁的味道。
　　陵园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缩在窗户后面，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手指抖得珠子哗啦哗啦响。
　　看见警车，他像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
　　老头扑到车门前，语无伦次。
　　“在、在里面！新、新坟区那边！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沈青芷推门下车，夜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的湿冷。她紧了紧外套，看向老头。
　　“别急，慢慢说。你看见什么了？”
　　“纸、纸人！”
　　老头的声音尖得几乎破音。
　　“从坟里爬出来！在、在跳舞！”
　　“几个？”
　　“三、三个！不，四个！不，五个！好多！好多！”
　　老头指着陵园深处，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就在那边！新葬的徐老太的坟！我、我晚上巡夜，听见那边有声音，像、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我就、就拿手电过去看，结果、结果就看见……”
　　他说不下去了，腿一软，要不是扶着车门，差点瘫在地上。
　　沈青芷朝车里打了个手势。
　　跟她一起来的两个年轻警察。小王和小李。
　　下车，一个扶住老头，一个从后备箱取出勘查箱和强光手电。
　　“具体位置？”
　　“进、进去往右，走到底，新坟区第十八排，最靠里那个……碑上贴、贴着徐老太照片的……”
　　沈青芷点头，拎起勘查箱，大步走进陵园。
　　脚下的水泥路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手电光和惨白的月光，晃得人眼花。
　　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墓碑，有的豪华，气派的大理石，雕着龙凤；有的简陋，一块青石板，字迹都模糊了。
　　夜风穿过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线香味越浓。
　　浓得不正常。
　　像是有人在这里烧了整整一年的香，味道沉淀在潮湿的空气里，凝结成一层粘稠的、甜腻的膜，糊在鼻腔和喉咙上，让人喘不过气。
　　小王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沈队，这味道……”
　　“别说话。”
　　沈青芷打断他，手电光扫过路边的墓碑。
　　光柱在黑暗里切开一道口子，照亮碑上的照片。
　　黑白的人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惨白，眼睛黑洞洞的，像是正隔着玻璃，冷冷地看着这群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
　　新坟区在最深处。
　　这里墓碑更新，大理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像骨头一样的光。第十八排，最靠里。
　　沈青芷的手电光定格在一块墓碑上。
　　碑是黑色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碑顶贴着一张彩色照片，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但此刻，在惨白的手电光和晃动的树影下，那张笑脸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怜悯。
　　坟是新的。
　　土还没完全压实，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塌陷，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但此刻，那个凹坑被挖开了。
　　不是用工具挖开的。
　　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顶开了泥土，爬了出来。
　　坟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纸屑。
　　惨白的，浸了水，糊在泥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上面有描画的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用粗糙的、廉价的颜料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
　　沈青芷蹲下身，戴着手套，捡起一片纸屑。
　　纸很薄，是那种最便宜的、扎纸人用的白纸。
　　但上面沾着东西。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像是血迹，又像是……朱砂。
　　她凑近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混着血腥和线香的甜腻气味，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沈队，你看这个。”
　　小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沈青芷抬起头，顺着他手电光的方向看去。
　　坟边的泥地上，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是纸的痕迹。很轻，很浅，边缘模糊，像是有什么很轻的东西踩上去，留下的浅浅的印子。
　　但那些印子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行走的轨迹，而是……
　　“真的是在跳舞。”
　　小李的声音发干。
　　“你看，这像不像……一种很老的、祭祀用的舞步？”
　　沈青芷盯着那些脚印。
　　确实。
　　左三步，右两步，转圈，跳跃……
　　虽然凌乱，但能看出某种规律。
　　不是随意的爬行，是有意识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动作。
　　跳舞的纸人。
　　从新坟里爬出来，在深夜的墓地里跳舞。
　　沈青芷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她站起身，手电光扫过周围的墓碑。
　　光柱在黑暗里晃动，照亮一张又一张黑白照片，一双又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混着远处老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更深处……
　　某种极轻极轻的、像是纸页摩擦的窸窣声。
　　“沈队……”
　　小王的声音绷紧了。
　　“你听。”
　　沈青芷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仔细听，能分辨出来。是从更深的、还没开发的那片老墓区传来的。
　　窸窸窣窣。
　　像是很多张纸，在风里互相摩擦。
　　又像是……
　　很多双脚，踩在枯叶和泥土上，轻轻地、有节奏地移动。
　　跳舞的节奏。
　　沈青芷握紧手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沈队！那边还没开发，路都没修。”
　　“在这等着。”
　　沈青芷头也没回，声音冷硬。
　　“保持通讯，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立刻呼叫支援。”
　　“沈队！”
　　“这是命令。”
　　她说完，大步走进那片黑暗。
　　老墓区和开发过的区域之间，只有一道简陋的铁丝网隔开，早就锈蚀不堪，被人扯开了一个大洞。
　　沈青芷弯腰钻过去，脚下是没过脚踝的荒草，湿漉漉的，蹭在裤腿上，冰冷黏腻。
　　窸窣声更清晰了。
　　就在前面不远。
　　手电光切开黑暗，照出一片杂乱无章的荒坟。
　　这里埋葬的大多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死者，很多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个个长满荒草的土包，在夜色里像一座座沉默的、无名的坟墓。
　　而就在这些土包中间，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空地上，有东西在动。
　　沈青芷的手电光定格在那里。
　　是纸人。
　　五个，六个，也许更多。在昏暗的光线下，很难数清。
　　它们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
　　如果那些用纸糊出来的、纤细扭曲的手臂能算“手”的话。在空地上缓缓移动，旋转，跳跃。
　　动作僵硬，笨拙，像一群被拙劣操纵的木偶。
　　但偏偏又带着某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感，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邪异的仪式。
　　纸人都是女性。
　　穿着纸糊的、花花绿绿的裙子，头发是用黑纸剪出来的，贴在惨白的脸上。
　　脸上画着五官。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鲜红的、向上弯曲的弧线，像是在笑，但笑容扭曲，狰狞，透着一股刻骨的怨毒。
　　它们“跳”得很专注。
　　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沈青芷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毫无察觉。
　　夜风吹过，纸糊的裙摆哗啦作响，黑纸剪的头发在风里飘拂，露出底下空洞的、用颜料描画的眼眶。
　　沈青芷站在那里，手电光钉在那些纸人身上，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见过纸人。
　　在云岁寒的铺子里，那些扎得精致、栩栩如生的纸人纸马。
　　但那些是死物，是工艺品，是送给亡者的陪葬。
　　而这些……
　　这些是会动的。
　　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在深夜的墓地里跳舞的，活过来的纸人。
　　一个纸人转到了面对她的方向。
　　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她。
　　它咧开嘴。那张用红颜料画出来的、鲜红的嘴，咧到了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它朝她“笑”了一下。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所有的纸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僵硬地，齐刷刷地，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她。
　　五张，六张，也许更多张惨白的、画着诡异笑脸的脸，在手电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鲜红的嘴唇咧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口腔。
　　它们动了。
　　不是跳舞。
　　是朝她扑来。
　　纸糊的身体在风里哗啦作响，纤细的手臂张开，指尖。
　　如果那些用纸卷出来的、尖锐的凸起能算“指尖”的话。
　　对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喉咙。
　　沈青芷想后退，想拔枪，想做什么都行。
　　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纸人朝她扑来，看着那些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眶，鲜红的、咧到耳根的嘴，在视线里迅速放大。
　　就在最近的一个纸人即将扑到她脸上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那个纸人。
　　很随意地，像摘下一片碍事的树叶。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五指收拢，纸人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嚎，“刺啦”一声，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破碎的纸屑纷飞，在风里打着旋，缓缓飘落。
　　其他的纸人停下了。
　　它们僵硬地、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沈青芷也转过头。
　　云岁寒站在她身侧，深青色的旗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左手还缠着绷带，渗出的血迹在月光下呈现暗红色。
　　右手握着一把裁刀。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把细毫笔，而是一把更短、更窄、刃口泛着幽蓝冷光的刀。
　　“滚。”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切开了风声和纸页摩擦的窸窣声。
　　纸人们僵住了。
　　它们“看”着云岁寒，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恐惧，是憎恨，还是别的什么，沈青芷分辨不出。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害怕。
　　害怕这个突然出现、徒手撕碎它们同伴的女人。
　　“我数到三。”
　　云岁寒抬起手，裁刀的刀尖指向最近的一个纸人。
　　“一。”
　　纸人们开始后退。
　　动作僵硬，笨拙，像一群被吓坏的孩子，踉踉跄跄地朝后退，互相推挤，纸糊的身体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二。”
　　它们退得更快了。
　　几乎是在逃，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黑暗深处退去。
　　有几个摔倒了，纸糊的身体在泥地里翻滚，沾满了泥浆和枯叶，显得更加狼狈、诡异。
　　“三。”
　　最后一个纸人也消失在黑暗里。
　　窸窣声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夜风依旧在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凄厉，短促。
　　空地上只剩下沈青芷和云岁寒两个人。
　　还有满地破碎的纸屑，和那些凌乱的、像是舞蹈又像是挣扎的脚印。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空气进不去，出不来，胸腔憋得生疼。
　　眼前阵阵发黑，那些闪烁的光点又出现了，在视野边缘跳动，像一群躁动的、不安的萤火虫。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深不见底，倒映着惨白的月光，和沈青芷惊愕苍白的脸。
　　“你……”
　　沈青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云岁寒的回答简单得近乎敷衍。
　　她收起裁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破碎的纸屑，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普通的纸人。”
　　“什么？”
　　“纸是浸过尸油的。”
　　云岁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颜料里掺了骨灰和心头血。扎的人懂行，但学歪了，用的是邪术。”
　　沈青芷的后背一阵发凉。
　　“邪术？什么邪术？”
　　“养鬼。”
　　云岁寒直起身，将纸屑收进一个随身的小布袋里。
　　“用横死之人的骨灰和血，混合尸油，浸透特制的纸，扎成人形。再选一处阴气重的地方埋下，以生人魂魄为祭，养上七七四十九天，就能养出纸傀。”
　　“纸傀？”
　　“嗯。”
　　云岁寒看向那些纸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很深。
　　“能听令行事，能害人，能索命。但反噬也大，养傀的人最后大多不得好死。”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是说……有人在用这些纸人害人？”
　　“已经在害了。”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陵园深处，那片还没开发的老墓区。
　　“徐老太的坟被挖开，不是偶然。她的生辰八字应该很特别，适合做养傀的引。有人选中了她，在她下葬时动了手脚，把纸傀埋进了她的坟里。”
　　“可徐老太是病死的，不是横死。”
　　“不是用她的骨灰。”
　　云岁寒打断她。
　　“是用别人的。一个横死的、怨气深重的年轻女人的骨灰。徐老太的坟，只是个容器。”
　　沈青芷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横死的年轻女人。
　　骨灰。
　　纸傀。
　　槐花巷的井里，那些层层叠叠的、枉死的女人。
　　“井里的……”
　　“不是。”
　　云岁寒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井里的那些，魂还在，尸骨也在。骨灰是火化后才有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你们警察系统里，应该能查到近些年火化的、横死的年轻女性的记录。尤其是……失踪后找回尸体，但家属坚持火化的那种。”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想起特调科那栋旧档案楼里，那些厚厚的、尘封的卷宗。
　　想起周正那句“有些案子，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在查这个？”
　　“我在查月瑶。”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但查着查着，发现有些事，是连着的。”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深青色的旗袍下摆在荒草里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青芷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铁丝网的破洞，走回开发过的墓区。
　　值班室的老头还瘫在门口，看见她们出来，像是见了鬼，连滚带爬地缩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你……”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问你到底是谁？
　　问你为什么懂这些？
　　问你月瑶到底怎么了？
　　问你……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也问不出来。
　　云岁寒在陵园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透明，眼下青影浓得吓人。
　　缠着绷带的左手垂在身侧，血迹已经渗到了最外层，在月光下呈现暗沉的、接近黑色的红。
　　“沈警官。”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沈青芷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有些线，扯开了，就收不回去了。”
　　“你现在还有机会，转身，回你的警局，把今晚的事写成一份群众报假警或者守夜人精神失常的报告，归档，封存，忘了。”
　　“当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沈青芷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清冷疏离、却仿佛承载了太多沉重秘密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惨白的月光，和一点点……水光。
　　她笑了。
　　很轻，很淡，像风里最后一缕烟雾。
　　“我转不了身了。”
　　她说。
　　“从走进你那间铺子开始，从看见那匹纸马流血泪开始，从在井边拉住你的手开始。”
　　“我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云岁寒沉默了。
　　她看着沈青芷，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渐渐停了，久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颜色，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早起的鸟鸣。
　　她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上车。”
　　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跳。
　　“去哪儿？”
　　“一个……”
　　云岁寒拉开车门，侧过脸，月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能告诉你一些真相的地方。”
　　沈青芷站在那里，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发梢扫过眼角，有点痒。
　　她看着云岁寒，看着这个在月光下苍白、单薄、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女人，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和一丝……
　　她说不清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引擎发动，车灯切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驶向城区。
　　后视镜里，陵园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但沈青芷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就像这辆驶向未知的车。
　　就像她此刻，坐在这个浑身是谜的女人身边，朝着一个所谓的“能告诉你一些真相的地方”驶去。
　　真相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井边那个“瑶”字的湿痕带来的、冰冷粘稠的触感。
　　和一丝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20日06:50:01 三点多起来码字。我也是没谁了
2026年4月6日21:04:31 二改
三改2026年4月18日16:45:55


第 9 章
　　井口封住的第三天，挖掘队来了。
　　何大友家的院子被黄色警戒线围起来，几个穿橙色工装的工人正在架设小型挖掘机。
　　青石板已经被掀开，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一股阴湿的、带着淤泥和铁锈味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
　　沈青芷站在井边，看着工人将抽水泵的管子放下去。
　　水花翻涌的声音从井底传来，沉闷，空洞。
　　“沈队，真要挖啊？”
　　旁边的小警察压低声音。
　　“这井看着邪乎，邻居都说半夜听见里面有女人哭……”
　　“封建迷信。”
　　沈青芷打断他，语气没什么波澜。
　　“何大友醒了没？”
　　“醒了，在医院。医生说惊吓过度，精神有点不稳定，一直念叨‘井里有东西扯我的腿’。”
　　沈青芷没说话，目光落在井口。
　　那天晚上用血痕写下的“瑶”字早已消失，青石板干干净净，仿佛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她记得那个触感……
　　冰凉，粘稠，带着尸体腐烂的腥臭。
　　“让法医和技术科都准备好，井水抽干就下去。”
　　沈青芷吩咐完，转身走向巷口。
　　云岁寒就站在警戒线外，依旧是那身深青色旗袍，外面罩了件墨黑色的羊绒大衣。
　　月瑶坐在轮椅上，盖着厚厚的绒毯，只露出精致的脸和搭在毯子上的、纸质的双手。
　　“你不该来。”
　　沈青芷走到她面前。
　　“井封是我做的，我该看着。”
　　云岁寒的声音很淡。
　　“而且，井下不干净，普通人下去，容易出事。”
　　“我们有装备。”
　　“装备防不住怨气。”
　　云岁寒看向井口，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色，很快又隐去。
　　“水快抽干了，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沈青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抽水泵的轰鸣声中，井口的阴湿气越来越重，甚至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
　　明明是白天，阳光也算充足，可井口那一圈就是显得格外阴暗，光线照进去，像被什么吞掉了。
　　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往后退了几步。
　　“队长，这井……”
　　一个年长的工人搓了搓手臂，脸色发白。
　　“我干了二十年工程，没碰过这么凉的井。这都抽了两个小时了，水一点没见少，还往外冒寒气……”
　　沈青芷皱眉，走到井边探头看去。
　　井水深黑，看不到底，抽水管的出口不断涌出浑浊的水，但水位确实没怎么下降。
　　反而，井壁渗出更多水珠，那些水珠在青砖上汇成细流，滴滴答答落回井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停泵。”
　　沈青芷说。
　　抽水泵关闭，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更让人不安……
　　没有风声，没有鸟叫，连巷子外的车流声都仿佛隔了一层膜，模糊不清。
　　井口那层白雾更浓了，缓缓旋转，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浅浅的漩涡。
　　“退后。”
　　云岁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青芷回头，看见她已经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取出了那叠特制的宣纸和裁刀。
　　月瑶依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但沈青芷注意到，纸偶搭在毯子上的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向内蜷缩了一点。
　　就像在抓紧毯子。
　　“你要做什么？”
　　沈青芷问。
　　“井封破了，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渗。”
　　云岁寒走到井边，蹲下身，将宣纸铺在地上。
　　这次不是惨白色，而是一种泛黄的、类似旧报纸的颜色。
　　“我扎个探路的纸人，下去看看。”
　　“纸人怎么……”
　　话没说完，沈青芷就闭上了嘴。
　　因为她看见云岁寒手里的裁刀动了。
　　没有画线，没有迟疑，刀尖在泛黄的宣纸上快速游走，纸屑纷飞。
　　短短十几秒，一个巴掌大的、简陋的人形就被裁了出来。
　　那人形有头，有四肢，甚至能隐约看出男女……
　　是个女人的轮廓。
　　云岁寒咬破指尖，将血点在纸人眉心，低声念诵：
　　“纸为身，血为引，阴路开，亡者现。”
　　纸人无风自动，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真的站立，而是纸面微微拱起，形成一个立体的弧度，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摇曳的影子。
　　它开始移动……
　　以一种诡异的、滑行的方式，朝着井口“走”去。
　　工人们发出压抑的惊呼，纷纷后退。
　　纸人滑到井边，毫不犹豫地，一头栽了下去。
　　沈青芷冲到井边，探头看去。
　　纸人在下坠。不，不是自由落体，而是像一片有生命的叶子，缓缓地、悠悠地飘落。
　　泛黄的纸身在深井的黑暗中，像一点微弱的烛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井很深，纸人飘了足足一分钟，才终于触底。
　　沈青芷屏住呼吸。
　　井底传来轻微的、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就在沈青芷以为纸人已经失效时，井底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砖石的嘶鸣！
　　那声音不大，却极其刺耳，像一根针直接扎进耳膜。紧接着，纸人燃烧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幽蓝色的、冰冷的火光。
　　火光在井底跳动，映亮了井壁的一小片区域。
　　在那一闪而逝的光亮中，沈青芷看到了。
　　井壁的砖缝里，卡着一具骸骨。
　　白骨，呈坐姿，头骨低垂，双臂环抱着膝盖，像蜷缩在井底的胎儿。
　　骨骼很纤细，是成年女性的体型。
　　骨头上缠满了水藻和淤泥，但在头骨的后脑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一道裂缝……
　　不规则的，边缘呈放射状，是重物击打造成的。
　　骸骨的右手，五指张开，死死抠进井壁的砖缝里。
　　指骨因为用力而变形，甚至有两根手指的指节断裂，嵌在砖缝深处。
　　她死前，曾经拼命地想要爬上来。
　　蓝火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熄灭了。
　　井底重归黑暗。
　　但沈青芷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具骸骨的影像……
　　那个蜷缩的、绝望的姿势，那个后脑的裂缝，那死死抠进砖缝的手指。
　　“看到了？”
　　云岁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青芷转过头，看见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一具骸骨。女性，后脑有钝器击打伤，死前试图爬上来。”
　　“不止一具。”
　　云岁寒站起身，走到井边，俯身，手悬在井口上方，五指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
　　“怨气很重，层层叠叠，至少……”她顿了顿，“五具。可能更多。”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沉。
　　“五具？”
　　“嗯。最上面那具，就是刚才看到的，是最近的。往下，还有更老的。”
　　云岁寒收回手，指尖微微发抖。
　　“怨气最深的那具，在井底最深处，可能……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二十年。
　　沈青芷的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个论坛帖子的信息……
　　槐花巷废井夜半女子哭声，疑似二十年前失踪女学生案有关。
　　失踪女学生，苏月瑶，十七岁，失踪于2003年。
　　“月瑶……”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云岁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不是月瑶。”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月瑶的魂不在井下。那枚阴面封魂牌锁住了她的魂，但她的尸体……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月瑶。
　　纸偶依旧静坐，嘴角那抹笑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但那双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似乎……
　　微微垂着，像是在看井口的方向。
　　“我只知道，她的魂在等我。等我找到那枚封魂牌的另一半，等她回来，亲口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不再看沈青芷，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用红线串着的古钱，和一小包用黄纸包着的、暗红色的粉末。
　　“井必须挖，但里面的东西，得先镇住。否则挖出来，怨气冲出来，这一片都得遭殃。”
　　她走到井边，将古钱一枚一枚，沿着井口边缘摆成一个圈。
　　每放下一枚，就用指尖蘸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古钱周围画一个极小的、复杂的符文。
　　粉末触到青砖，立刻渗进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沈青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井边的侧影。
　　深青色的旗袍下摆扫过地面，沾上了泥土和灰尘，但她毫不在意。
　　动作很稳，很慢，每一个符文都画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阳光从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在青石板上拉长，缩短，扭曲，像个没有根的鬼魂。
　　沈青芷忽然想起在陵园的那天晚上。云岁寒也是这样，蹲在那些跳舞的纸人中间，用一把裁刀，几张宣纸，就撕碎了那些诡异的东西。
　　然后转身，看着她。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哪里？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接到了西郊陵园的报警电话。
　　之后，就是一连串的调查，取证，打报告，组建特调科，领装备，开会……忙得脚不沾地，但那个问题，像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那个能告诉她一些真相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好了。”
　　云岁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井口边缘，那圈古钱和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将井口围成一个封闭的圆。
　　井里的白雾似乎淡了一些，旋转的速度也慢了，但那股阴湿的寒气还在，丝丝缕缕地从井口渗出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扭曲的、晃动的气柱。
　　“可以挖了。”
　　她转身，看向沈青芷。
　　“但我得下去。”
　　“不行。”
　　沈青芷想都没想就拒绝。
　　“下面是水，是淤泥，可能有沼气，有坍塌的危险。你……”
　　“你下去更危险。”
　　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里面的怨气认生，你下去，它们会缠上你。我下去，它们认得我的血，认得云氏的气息，反而会安静一些。”
　　“可是你的手……”
　　“死不了。”
　　云岁寒看了一眼缠着绷带的左手，血迹已经干了，在绷带上留下暗红色的、硬邦邦的痕迹。
　　“井下的东西必须处理干净，一件一件，全部请上来，超度，安葬。否则就算挖出来，也是祸害。”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你信我吗？”
　　沈青芷愣住了。
　　信她吗？
　　这个浑身是谜、在深夜的墓地里徒手撕碎纸人、用血画符封井、扎的纸人会自己走路、身边还坐着一个用纸偶和尸体拼出来的“妹妹”的女人？
　　她该信吗？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惨白的阳光，和一点点……近乎恳求的东西。
　　她听见自己说：
　　“我信。”
　　声音很轻，但清晰。
　　云岁寒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那点惊讶就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沈青芷看不懂的情绪。
　　“那就让我下去。”
　　她说。
　　“你在上面守着绳子。如果我扯三下，就立刻拉我上来。如果我超过十分钟没动静……”
　　她顿了顿。
　　“就封井，用水泥彻底封死，永远别再打开。”
　　“云岁寒……”
　　“这是最好的办法。”
　　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欠井下的那些魂一个交代。也欠月瑶……一个真相。”
　　她不再看沈青芷，转身走到挖掘机旁，对工头说了几句。
　　工头点点头，指挥工人从车上卸下一套专业的潜水装备……
　　氧气瓶，面罩，潜水服，还有一根粗壮的、带通讯功能的救生索。
　　“这井下面通暗河，水可能很深，这套装备是专业的，能撑一个小时。”
　　工头说，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姑娘，你真要下去？”
　　“嗯。”
　　云岁寒开始脱外套。
　　深青色的旗袍下，是一套贴身的黑色潜水服，显然是早有准备。
　　她将外套叠好，放在月瑶的轮椅扶手上，俯身，在纸偶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纸偶静坐不语。
　　但沈青芷看见，月瑶搭在毯子上的手，那根用宣纸裱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又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又像一个漫长的告别。
　　云岁寒直起身，开始穿戴装备。
　　氧气瓶很重，她背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
　　沈青芷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她，但云岁寒已经自己站稳了，扣好腰带，戴上面罩，检查通讯器。
　　“频道调好了，我在下面说话，你能听见。”
　　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旧平静。
　　沈青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云岁寒走到井边，双手抓住井沿，翻身，踩上湿滑的井壁。
　　潜水服勾勒出她单薄到近乎嶙峋的轮廓，在阳光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下去了。”
　　她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救生索猛地绷紧，发出吱嘎的声响。绳子摩擦井沿，沙沙作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沈青芷冲到井边，探头看去。
　　云岁寒在下坠。
　　速度不快，救生索在缓缓放送。
　　潜水服的头灯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光柱，照亮湿漉漉的井壁。
　　光柱晃动，映出青砖上斑驳的水痕，和更深处……
　　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抓挠留下的痕迹。
　　井很深。
　　云岁寒下降了两三米，头灯的光就已经变得微弱，像一颗遥远的、即将熄灭的星星。
　　沈青芷盯着那颗“星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云岁寒的声音：
　　“看到第一具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的、近乎叹息的悲悯。
　　“女性，二十到二十五岁，后脑有击打伤。衣服是……碎花衬衫，蓝色裤子。左手无名指戴着银戒指，刻着芳字。”
　　沈青芷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拍照，取证。戒指摘下来，带回来做DNA比对。”
　　“嗯。”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应该是云岁寒在操作。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井底隐约传来的、水花翻涌的咕嘟声。
　　“第二具。”
　　云岁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
　　“在更下面，卡在井壁的裂缝里。女性，三十岁左右，颈部有勒痕，是绳子。衣服是……红色毛衣，黑色裙子。脖子上挂着玉坠，碎了，只剩一半。”
　　“拍照。玉坠带回来。”
　　“嗯。”
　　又是沉默。
　　沈青芷盯着井口，那颗“星星”又往下移动了一段距离，光线更微弱了。
　　井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即使站在井边，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阴冷，顺着脚底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工人们退得更远了，聚在院子门口，交头接耳，脸色都不好看。
　　只有月瑶的轮椅还停在原地，纸偶静坐，宣纸糊成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嘴角那抹笑意，在晃动的树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第三具。”
　　云岁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在井底，淤泥里。女性，四十岁左右，死因……不确定。身上有很多伤，新伤叠旧伤。手腕和脚踝有捆绑的痕迹，很深，磨到了骨头。”
　　她顿了顿，对讲机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她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一缕头发。金色的，很长，不是她的。”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金色的长发。
　　槐花巷这一带，是典型的老城区，住的大多是本地人，黑发。
　　金色的长发……
　　要么是染的，要么是外来的。
　　“带回来。”
　　她声音有些发干。
　　“嗯。”
　　对讲机里传来淤泥翻搅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像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云岁寒的呼吸声更重了，隔着面罩都能听出里面的费力。
　　“第四具……”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像是水泡破裂的咕嘟声。
　　“云岁寒？”
　　沈青芷握紧对讲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说话！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膜里爬。
　　“云岁寒！”
　　沈青芷对着对讲机大喊，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还是没有回应。
　　井底那颗“星星”停住了，不再移动，就那么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沈青芷猛地转身，看向工头。
　　“拉她上来！快！”
　　工头反应过来，扑到绞盘旁，开始拼命转动把手。
　　救生索猛地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开始一寸一寸、缓慢地往上收。
　　但速度太慢了。
　　井太深，绳子太长，绞盘每转一圈，只能将绳子收上来几厘米。
　　按照这个速度，把云岁寒拉上来，至少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
　　沈青芷想起云岁寒下去前说的话。
　　“如果我超过十分钟没动静……就封井，用水泥彻底封死，永远别再打开。”
　　不。
　　她不能封井。
　　她不能让云岁寒就这么死在下面。
　　沈青芷冲到井边，抓住救生索，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
　　粗糙的尼龙绳磨破了手套，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拖拽力。
　　绳子动了。
　　很慢，很艰难，但确实在往上动。
　　一尺，两尺，一米……
　　井下的那颗“星星”开始上升，光线在黑暗中晃动，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欲坠。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云岁寒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细，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哼着一支古老的、断断续续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咯……”
　　“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
　　是童谣。
　　江城一带，很多老人会哼的、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但此刻，从深不见底的井底传来，从那个装着四具、可能更多具女尸的怨井里传来，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悲伤。
　　沈青芷浑身汗毛倒竖。
　　她听过这个声音。
　　在梦里。
　　在那个穿着藕荷色褂子、墨绿裙子的少女转过身来，朝她微笑时……
　　就是这个声音。
　　月瑶的声音。
　　对讲机里的哼唱停了。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姐……”
　　“井底……好冷啊……”
　　“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回家？”
　　声音里带着哭腔，委屈，绝望，像被遗弃的孩子，在黑暗里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来了一个人，可以诉苦，可以哀求。
　　沈青芷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空气进不去，出不来，眼前阵阵发黑。
　　对讲机里传来云岁寒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月瑶……”
　　“别怕……”
　　“姐来了……”
　　“姐带你……回家……”
　　然后，是沉重的、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喘息，和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解脱般的叹息。
　　井下的那颗“星星”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井底。
　　只有救生索还在缓缓上升，摩擦井沿，发出沙沙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沈青芷瘫坐在井边，手里还攥着对讲机，指尖冰冷，浑身都在抖。
　　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看着救生索一寸一寸、缓慢地将下面的人拉上来，看着阳光照进井里，却照不亮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很快她看见了。
　　在井口下方，救生索的末端，云岁寒被拉了上来。
　　她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潜水服的头盔面罩碎了，裂成蛛网般的纹路，露出下面那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的眼睛。
　　左手还紧紧抓着着什么东西……
　　是一缕金色的长发，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像褪了色的黄金一样的光。
　　沈青芷扑过去，伸手探她的鼻息。
　　很弱，很轻，但确实还有。
　　活着。
　　她还活着。
　　沈青芷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跪在泥地里，手忙脚乱地解开云岁寒身上的装备，扯掉破碎的面罩，拍她的脸，喊她的名字。
　　“云岁寒！云岁寒你醒醒！”
　　没有回应。
　　云岁寒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瘫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冰冷的井水顺着潜水服往下淌，在身下汇成一小滩。
　　左手掌心，那缕金色的长发被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青芷抬起头，看向井口。
　　救生索还在缓缓上升，末端，吊着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不大，但沉甸甸的，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扭曲的、晃动的影子。
　　是第四具骸骨。
　　不，可能不止。
　　沈青芷看着那个包裹，看着它在空中缓缓旋转，看着阳光透过防水的布料，隐约勾勒出里面骸骨的轮廓……纤细，蜷缩，像个沉睡的胎儿。
　　她看见了。
　　在包裹的缝隙里，露出一角布料。
　　藕荷色的，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但颜色还能分辨出来。
　　是那种老式的、斜襟褂子常用的布料。
　　和月瑶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沈青芷的呼吸停止了。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停在院子中央的那辆轮椅。
　　轮椅上，月瑶依旧静坐，宣纸糊成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嘴角那抹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那双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流下两行泪。
　　不是颜料。
　　是真实的、透明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顺着宣纸糊成的脸颊滑下，滴在毯子上，洇开两小片深色的湿痕。
　　像真的眼泪。
　　沈青芷看着那两行泪，看着月瑶那张流泪的脸，看着井口那个吊着的、露出藕荷色衣角的包裹，看着躺在泥地里昏迷不醒的云岁寒。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像一堵筑了很久的墙，终于承受不住重压，碎成了粉末。
　　真相就在那里。
　　在井底，在包裹里，在月瑶的眼泪里，在云岁寒紧攥的那缕金色长发里。
　　但她忽然不敢去碰了。
　　她怕碰了，就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21日09:46:13 通宵让我昏沉
2026年4月7日10:18:15二改
2026年4月18日16:56:32三改


第 10 章
　　纸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那个“活”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空气里颤了颤，断了。
　　藕荷色的虚影定格在井口，维持着那个双手抠挖井壁、仰头向上挣扎的姿势。
　　血泪凝固在惨白的脸颊上，暗沉沉的两道，像是用最劣质的朱砂画上去的，随时会晕开，淌下来。
　　她开始变淡。
　　从边缘开始，像浸了水的墨迹，一点点晕开，消散。衣角，手臂，头发，脸颊……
　　最后是那双死死瞪着的、流着血泪的眼睛。整个过程很慢，慢到沈青芷能看清每一寸虚影化为透明、融进空气里的细节。
　　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压在院子里每个人的胸口。
　　虚影彻底消失的瞬间，立在井沿的纸人“噗”地一声轻响，自燃了。
　　火焰是幽蓝色的，冰冷，没有温度，安静地舔舐着泛黄的宣纸。
　　纸人在火中蜷缩，扭曲，最后化为一小撮细腻的、灰白色的灰烬，落在青石板上，被不知何时又刮起的阴风一卷，散得无影无踪。
　　井口那圈古钱和血符骤然一亮，暗红色的光晕流转一圈，随即黯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铜钱和干涸的痕迹。
　　井里涌出的白雾散了，阴湿的寒气也淡了，午后的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照进院子，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腾起带着泥土和线香味道的、温热的水汽。
　　仿佛刚才那骇人一幕，只是集体中暑产生的幻觉。
　　但没人动。
　　工人们瘫坐在墙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几个年轻的甚至尿了裤子，深色的水渍在工装裤上洇开。
　　两个跟来的警察也好不到哪儿去，握枪的手抖得厉害，枪口对着地面，却忘了收起来。院子里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远处巷子外模糊的车流声。
　　沈青芷站在原地，手指还死死攥着口袋里的令牌，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她看着空荡荡的井口，看着那圈已经失效的古钱，看着地上纸人燃烧后留下的一小片焦痕，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才那些尖细凄厉的字句。
　　“何……大……友……”
　　“推我……下……井……”
　　“用……石头……”
　　“砸……我……的……头……”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耳膜，钉进脑子，钉进心里最深处那片对“正义”和“真相”尚且怀有幼稚信任的区域，把它钉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她办过不少凶杀案。
　　情杀，仇杀，谋财害命，激情犯罪。血腥的现场见过，扭曲的人性也见过。
　　但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的血液从指尖一路冷到心脏，冻成一块坚硬的、沉甸甸的冰。
　　不是因为亡魂显形，不是因为纸人开口。
　　是因为那个被最信任的丈夫，为了一点龌龊的钱财和一个“贱人”，用石头活活砸死，扔进这口深不见底的井里，在冰冷的、黑暗的井水中浸泡、腐烂、化为白骨，却连魂魄都不得安息，只能夜夜哭泣，直到化为这口怨井一部分的女人。
　　是因为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恶。
　　不是因为疯狂，不是因为绝望，仅仅是因为贪婪和背叛，就能轻易夺走一条命，毁掉一个魂。
　　沈青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云岁寒。
　　云岁寒还站在井边，保持着双手结印的姿势，背对着她。
　　深青色的旗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布料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得吓人的肩胛骨轮廓。
　　她微微低着头，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露出的那截后颈皮肤苍白得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微弱地搏动。
　　她在发抖。
　　很轻微，但沈青芷看见了。
　　从肩膀开始，细密的颤抖顺着脊柱一路蔓延到小腿，带动旗袍的下摆也微微晃动。
　　缠着绷带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血……
　　不是刚才咬破指尖的那点血，是旧伤崩裂，新鲜的、殷红的血珠，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迅速□□燥的泥土吸收，只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
　　“云岁寒。”
　　沈青芷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
　　云岁寒没动。
　　沈青芷走到她身边，伸手，想碰碰她的肩膀，指尖在即将触到的瞬间，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不该碰，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碰。
　　警察？
　　同事？
　　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样？”
　　她最终只是问，声音放得很轻。
　　云岁寒慢慢抬起头，转过脸。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云岁寒的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淡青色的。
　　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湿透的黑发黏在脸颊和太阳穴上，衬得那双眼睛更黑，更深，深得像两口即将枯竭的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没事。”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透支过度后的虚浮。
　　“就是……有点累。”
　　她说着，身体晃了一下，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沈青芷想都没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入手冰凉，湿滑，隔着薄薄的旗袍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皮肤的寒意，和微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
　　“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
　　云岁寒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她扶着，只是摇头。
　　“送我回铺子。休息一下就好。”
　　“你的手在流血！”
　　“死不了。”
　　又是这句话。
　　沈青芷看着她苍白的脸，空洞的眼，和那副强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平静，忽然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她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云岁寒！”
　　她提高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气。
　　“你能不能别总说这种话！什么死不了，什么没事，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云岁寒愣住了。
　　她抬起眼，看向沈青芷，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涟漪里有什么？
　　惊讶？
　　困惑？
　　还是别的什么？
　　沈青芷分辨不出，她只觉得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烧得她口不择言。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让亡魂附身纸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开口说话！你知道这多危险吗？万一控制不住呢？万一那东西上了你的身呢？你……”
　　“我不会让它上我的身。”
　　云岁寒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但清晰。
　　“我身上有云氏的血，有爷爷的印记，一般的怨魂近不了我的身。”
　　“那万一不是一般的呢！”
　　沈青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万一井底下面那层更老的、更恨的东西出来呢！你怎么办？啊？你告诉我你怎么办！”
　　云岁寒不说话了。
　　她只是看着沈青芷，静静地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圈涟漪慢慢扩散，最后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沈警官，”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落在沈青芷心上，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这是我的事。”
　　“我的债，我的因果，我的……命。”
　　“你管不了，也别管。”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吼回去，想说“我是警察我有责任管”，想说“你现在是我的顾问我有义务确保你的安全”，想说……想说很多很多。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云岁寒，看着这张苍白疲惫、却写满了“别靠近我”的脸，看着这双深不见底、却仿佛承载了太多沉重秘密的眼睛，感觉心里那股火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滋啦一声，灭了，只留下冰冷的、湿漉漉的灰烬，堵在胸口，又沉又闷。
　　她松开了扶着云岁寒胳膊的手。
　　指尖离开冰凉皮肤的瞬间，她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支撑。
　　云岁寒站直身体，没再看她，转身，慢慢走向停在院子中央的轮椅。
　　月瑶还坐在那里，盖着绒毯，静静地看着井口的方向。
　　宣纸糊成的脸上，那两行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两道淡淡的、水渍般的痕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还在，但沈青芷觉得，那笑意似乎……
　　淡了一些。或者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是悲伤吗？
　　还是……了然？
　　云岁寒走到轮椅边，俯身，在月瑶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纸偶静坐不语，只有搭在毯子上的手，那根用宣纸裱糊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又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云岁寒直起身，推着轮椅，朝院子外走去。
　　深青色的旗袍下摆扫过青石板，沾着泥水和血迹，但她毫不在意。
　　步子很慢，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生长在绝壁上的竹子，根系死死抓着岩缝，枝叶在风里摇摇欲坠，却固执地不肯弯折。
　　沈青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和轮椅一起，慢慢走出院子，走出警戒线，走进巷子深处午后的阳光里。
　　她转过身，看向那口黑洞洞的井。
　　井口边缘，那圈古钱和血符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井里的水似乎又涨回来了一些，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狭小的一方蓝天，和井口边缘斑驳的青苔。
　　但沈青芷知道，那平静是假的。
　　水面之下，淤泥深处，还沉睡着至少两具骸骨，两个枉死的魂。
　　她们的故事，她们的怨恨，她们等待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真相”，还埋在那片黑暗里，等待着被挖掘，被倾听，被……安息。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阳光、尘土和一丝尚未散尽的、线香甜腻的味道。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小王，小李。”
　　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听不出一丝波澜。
　　“在，沈队！”
　　两个年轻警察像被惊醒，猛地站直身体。
　　“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离开。通知法医和技术科，准备下井打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墙根的工人们，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还有，联系医院，加派人手看住何大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见他。”
　　“是！”
　　沈青芷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阳光很刺眼，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晃动的、破碎的光斑。
　　巷子很长，蜿蜒曲折，尽头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
　　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这口井，一旦挖开，就再也封不上了。
　　就像那个人，一旦遇见，就再也……放不下了。
　　她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深处，那口井静静地蹲在阳光下，像一只沉睡的、却随时会睁眼的怪兽。
　　井口边缘，那圈古钱中的一枚，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
　　裂开了一道细缝。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22日17:42:02发烧中码字，刺激。
2026年4月7日11:36:57二改
2026年4月19日17:26:32三改


第 11 章
　　沈青芷的警车在西郊陵园门口急刹停下，轮胎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陵园门口的值班室亮着昏黄的灯，窗户后面，守夜老头那张惨白的脸紧贴着玻璃，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手指抖得珠子哗啦哗啦响。
　　看见警车，他像见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们可来了！”
　　老头扑到车门前，语无伦次。
　　“在、在里面！新、新坟区那边！真的！我亲眼看见的！”
　　沈青芷推门下车，夜风裹着山里的湿冷和浓重的线香味扑面而来，甜腻到发齁，糊在鼻腔和喉咙上，让人喘不过气。
　　她紧了紧外套，看向老头。
　　“别急，慢慢说。你看见什么了？”
　　“纸、纸人！”
　　老头的声音尖得几乎破音。
　　“从坟里爬出来！在、在跳舞！”
　　“几个？”
　　“三、三个！不，四个！不，五个！好多！好多！”
　　老头指着陵园深处，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就在那边！新葬的徐老太的坟！我、我晚上巡夜，听见那边有声音，像、像有人在哭，又像在笑……我就、就拿手电过去看，结果、结果就看见……”
　　他说不下去了，腿一软，要不是扶着车门，差点瘫在地上。
　　沈青芷朝车里打了个手势。
　　跟她一起来的两个年轻警察。
　　小王和小李。下车，一个扶住老头，一个从后备箱取出勘查箱和强光手电。
　　“具体位置？”
　　“进、进去往右，走到底，新坟区第十八排，最靠里那个……碑上贴、贴着徐老太照片的……”
　　沈青芷点头，拎起勘查箱，大步走进陵园。
　　脚下的水泥路湿漉漉的，积水倒映着手电光和惨白的月光，晃得人眼花。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墓碑，有的豪华，气派的大理石，雕着龙凤有的简陋，一块青石板，字迹都模糊了。
　　夜风穿过碑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线香味越浓。
　　浓得不正常。
　　像是有人在这里烧了整整一年的香，味道沉淀在潮湿的空气里，凝结成一层粘稠的、甜腻的膜，糊在鼻腔和喉咙上，让人喘不过气。
　　小王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沈队，这味道……”
　　“别说话。”
　　沈青芷打断他，手电光扫过路边的墓碑。
　　光柱在黑暗里切开一道口子，照亮碑上的照片，黑白的人脸，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惨白，眼睛黑洞洞的，像是正隔着玻璃，冷冷地看着这群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
　　新坟区在最深处。
　　这里墓碑更新，大理石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像骨头一样的光。第十八排，最靠里……
　　沈青芷的手电光定格在一块墓碑上。
　　碑是黑色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碑顶贴着一张彩色照片，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但此刻，在惨白的手电光和晃动的树影下，那张笑脸显得格外诡异，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怜悯。
　　坟是新的。
　　土还没完全压实，在雨水的冲刷下微微塌陷，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但此刻，那个凹坑被挖开了。
　　不是用工具挖开的。
　　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顶开了泥土，爬了出来。
　　坟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破碎的纸屑。
　　惨白的，浸了水，糊在泥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但仔细看，能看出那上面有描画的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用粗糙的、廉价的颜料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
　　沈青芷蹲下身，戴着手套，捡起一片纸屑。
　　纸很薄，是那种最便宜的、扎纸人用的白纸。
　　但上面沾着东西。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像是血迹，又像是……朱砂。
　　她凑近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混着血腥和线香的甜腻气味，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沈队，你看这个。”
　　小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沈青芷抬起头，顺着他手电光的方向看去。
　　坟边的泥地上，有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是纸的痕迹。很轻，很浅，边缘模糊，像是有什么很轻的东西踩上去，留下的浅浅的印子。
　　但那些印子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行走的轨迹，而是……
　　“真的是在跳舞。”
　　小李的声音发干。
　　“你看，这像不像……一种很老的、祭祀用的舞步？”
　　沈青芷盯着那些脚印。
　　确实。左三步，右两步，转圈，跳跃……
　　虽然凌乱，但能看出某种规律。
　　不是随意的爬行，是有意识的、带着某种目的性的动作。
　　跳舞的纸人。
　　从新坟里爬出来，在深夜的墓地里跳舞。
　　沈青芷的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她站起身，手电光扫过周围的墓碑。
　　光柱在黑暗里晃动，照亮一张又一张黑白照片，一双又一双黑洞洞的眼睛。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混着远处老头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和更深处……
　　某种极轻极轻的、像是纸页摩擦的窸窣声。
　　“沈队……”
　　小王的声音绷紧了。
　　“你听。”
　　沈青芷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仔细听，能分辨出来。
　　是从更深的、还没开发的那片老墓区传来的。
　　窸窸窣窣。
　　像是很多张纸，在风里互相摩擦。
　　又像是……
　　很多双脚，踩在枯叶和泥土上，轻轻地、有节奏地移动。
　　跳舞的节奏。
　　沈青芷握紧手电，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沈队！那边还没开发，路都没修。”
　　“在这等着。”
　　沈青芷头也没回，声音冷硬。
　　“保持通讯，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出来，立刻呼叫支援。”
　　“沈队！”
　　“这是命令。”
　　她说完，大步走进那片黑暗。
　　老墓区和开发过的区域之间，只有一道简陋的铁丝网隔开，早就锈蚀不堪，被人扯开了一个大洞。
　　沈青芷弯腰钻过去，脚下是没过脚踝的荒草，湿漉漉的，蹭在裤腿上，冰冷黏腻。
　　窸窣声更清晰了。
　　就在前面不远。
　　手电光切开黑暗，照出一片杂乱无章的荒坟。
　　这里埋葬的大多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死者，很多连墓碑都没有，只有一个个长满荒草的土包，在夜色里像一座座沉默的、无名的坟墓。
　　而就在这些土包中间，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空地上，有东西在动。
　　沈青芷的手电光定格在那里。
　　是纸人。
　　五个，六个，也许更多。
　　在昏暗的光线下，很难数清。
　　它们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
　　如果那些用纸糊出来的、纤细扭曲的手臂能算“手”的话。
　　在空地上缓缓移动，旋转，跳跃。
　　动作僵硬，笨拙，像一群被拙劣操纵的木偶。
　　但偏偏又带着某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感，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邪异的仪式。
　　纸人都是女性。
　　穿着纸糊的、花花绿绿的裙子，头发是用黑纸剪出来的，贴在惨白的脸上。
　　脸上画着五官。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是鲜红的、向上弯曲的弧线，
　　像是在笑，但笑容扭曲，狰狞，透着一股刻骨的怨毒。
　　它们“跳”得很专注。
　　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沈青芷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毫无察觉。
　　夜风吹过，纸糊的裙摆哗啦作响，
　　黑纸剪的头发在风里飘拂，露出底下空洞的、用颜料描画的眼眶。
　　沈青芷站在那里，手电光钉在那些纸人身上，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见过纸人。
　　在云岁寒的铺子里，那些扎得精致、栩栩如生的纸人纸马。
　　但那些是死物，是工艺品，是送给亡者的陪葬。
　　而这些……
　　这些是会动的。
　　是从坟里爬出来的，在深夜的墓地里跳舞的，活过来的纸人。
　　一个纸人转到了面对她的方向。
　　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她。
　　然后，它咧开嘴。那张用红颜料画出来的、鲜红的嘴，咧到了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它朝她“笑”了一下。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所有的纸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僵硬地，齐刷刷地，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眶“看”向她。
　　五张，六张，也许更多张惨白的、画着诡异笑脸的脸，在手电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鲜红的嘴唇咧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口腔。
　　它们动了。
　　不是跳舞。
　　是朝她扑来。
　　纸糊的身体在风里哗啦作响，纤细的手臂张开，指尖。
　　如果那些用纸卷出来的、尖锐的凸起能算“指尖”的话。
　　对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喉咙。
　　沈青芷想后退，想拔枪，想做什么都行。
　　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纸人朝她扑来，看着那些惨白的脸，黑洞洞的眼眶，鲜红的、咧到耳根的嘴，在视线里迅速放大。
　　就在最近的一个纸人即将扑到她脸上的瞬间。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那个纸人。
　　很随意地，像摘下一片碍事的树叶。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五指收拢，纸人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嚎，“刺啦”一声，被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破碎的纸屑纷飞，在风里打着旋，缓缓飘落。
　　其他的纸人停下了。
　　它们僵硬地、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沈青芷也转过头。
　　云岁寒站在她身侧，深青色的旗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她左手还缠着绷带，渗出的血迹在月光下呈现暗红色。
　　右手握着一把裁刀。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把细毫笔，而是一把更短、更窄、刃口泛着幽蓝冷光的刀。
　　“滚。”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切开了风声和纸页摩擦的窸窣声。
　　纸人们僵住了。
　　它们“看”着云岁寒，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是恐惧，是憎恨，还是别的什么，沈青芷分辨不出。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害怕。
　　害怕这个突然出现、徒手撕碎它们同伴的女人。
　　“我数到三。”
　　云岁寒抬起手，裁刀的刀尖指向最近的一个纸人。
　　“一。”
　　纸人们开始后退。
　　动作僵硬，笨拙，像一群被吓坏的孩子，踉踉跄跄地朝后退，互相推挤，纸糊的身体发出哗啦哗啦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二。”
　　它们退得更快了。
　　几乎是在逃，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朝黑暗深处退去。
　　有几个摔倒了，纸糊的身体在泥地里翻滚，沾满了泥浆和枯叶，显得更加狼狈、诡异。
　　“三。”
　　最后一个纸人也消失在黑暗里。
　　窸窣声远去，最后彻底消失。
　　夜风依旧在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凄厉，短促。
　　空地上只剩下沈青芷和云岁寒两个人。
　　还有满地破碎的纸屑，和那些凌乱的、像是舞蹈又像是挣扎的脚印。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空气进不去，出不来，胸腔憋得生疼。
　　眼前阵阵发黑，那些闪烁的光点又出现了，在视野边缘跳动，像一群躁动的、不安的萤火虫。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深不见底，倒映着惨白的月光，和沈青芷惊愕苍白的脸。
　　“你……”
　　沈青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云岁寒的回答简单得近乎敷衍。她收起裁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破碎的纸屑，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普通的纸人。”
　　“什么？”
　　“纸是浸过尸油的。”
　　云岁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颜料里掺了骨灰和心头血。扎的人懂行，但学歪了，用的是邪术。”
　　沈青芷的后背一阵发凉。
　　“邪术？什么邪术？”
　　“养鬼。”
　　云岁寒直起身，将纸屑收进一个随身的小布袋里。
　　“用横死之人的骨灰和血，混合尸油，浸透特制的纸，扎成人形。再选一处阴气重的地方埋下，以生人魂魄为祭，养上七七四十九天，就能养出纸傀。”
　　“纸傀？”
　　“嗯。”
　　云岁寒看向那些纸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很深，“能听令行事，能害人，能索命。但反噬也大，养傀的人最后大多不得好死。”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跳。
　　“你是说……有人在用这些纸人害人？”
　　“已经在害了。”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陵园深处，那片还没开发的老墓区。
　　“徐老太的坟被挖开，不是偶然。她的生辰八字应该很特别，适合做养傀的引。有人选中了她，在她下葬时动了手脚，把纸傀埋进了她的坟里。”
　　“可徐老太是病死的，不是横死。”
　　“不是用她的骨灰。”云岁寒打断她。
　　“是用别人的。一个横死的、怨气深重的年轻女人的骨灰。徐老太的坟，只是个容器。”
　　沈青芷的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横死的年轻女人。
　　骨灰。
　　纸傀。
　　槐花巷的井里，那些层层叠叠的、枉死的女人。
　　“井里的……”
　　“不是。”
　　云岁寒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
　　“井里的那些，魂还在，尸骨也在。骨灰是火化后才有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你们警察系统里，应该能查到近些年火化的、横死的年轻女性的记录。尤其是……失踪后找回尸体，但家属坚持火化的那种。”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想起特调科那栋旧档案楼里，那些厚厚的、尘封的卷宗。
　　想起周正那句“有些案子，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你在查这个？”
　　“我在查月瑶。”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但查着查着，发现有些事，是连着的。”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深青色的旗袍下摆在荒草里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青芷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铁丝网的破洞，走回开发过的墓区。值班室的老头还瘫在门口，看见她们出来，像是见了鬼，连滚带爬地缩回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你……”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问你到底是谁？
　　问你为什么懂这些？
　　问你月瑶到底怎么了？
　　问你……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
　　太多问题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也问不出来。
　　云岁寒在陵园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透明，眼下青影浓得吓人。
　　缠着绷带的左手垂在身侧，血迹已经渗到了最外层，在月光下呈现暗沉的、接近黑色的红。
　　“沈警官。”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沈青芷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有些线，扯开了，就收不回去了。”
　　“你现在还有机会，转身，回你的警局，把今晚的事写成一份群众报假警或者守夜人精神失常的报告，归档，封存，然后忘了。”
　　“当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
　　沈青芷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清冷疏离、却仿佛承载了太多沉重秘密的脸，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惨白的月光，和一点点……水光。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像风里最后一缕烟雾。
　　“我转不了身了。”
　　她说。
　　“从走进你那间铺子开始，从看见那匹纸马流血泪开始，从在井边拉住你的手开始。”
　　“我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云岁寒沉默了。
　　她看着沈青芷，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夜风渐渐停了，久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的颜色，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早起的鸟鸣。
　　然后，她转过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上车。”
　　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跳。
　　“去哪儿？”
　　“一个……”云岁寒拉开车门，侧过脸，月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能告诉你一些真相的地方。”
　　沈青芷站在那里，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发梢扫过眼角，有点痒。
　　她看着云岁寒，看着这个在月光下苍白、单薄、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女人，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和一丝……她说不清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引擎发动，车灯切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驶向城区。
　　后视镜里，陵园的大门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但沈青芷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就像这辆驶向未知的车。
　　就像她此刻，坐在这个浑身是谜的女人身边，朝着一个所谓的“能告诉你一些真相的地方”驶去。
　　真相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井边那个“瑶”字的湿痕带来的、冰冷粘稠的触感。
　　和一丝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23日09:48:31 腱鞘炎好疼，呜呜
2026年4月7日18:29:38 二改。
2026年4月19日17:41:50三改


第 12 章
　　何大友被抓是在当天傍晚。
　　沈青芷亲自带人去的医院。病床上的男人看到手铐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呆滞地盯着天花板，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喃喃重复。
　　“井里有东西……”
　　“扯我腿……”
　　“秀梅在哭……”
　　“她一直在哭……”
　　“你妻子王秀梅，是不是你推下井的？”
　　沈青芷站在床边，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何大友的眼珠缓慢转向她，瞳孔涣散。
　　“井……井太深了……”
　　“她一直抓……抓井壁……”
　　“指甲都翻起来了。”
　　“回答我的问题！”
　　沈青芷眉目下压。
　　“我……我需要钱……”
　　何大友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诡异。
　　“岳父的老宅……值三百万……”
　　“秀梅不肯卖……她说那是她家的根……”
　　何大友抬起被铐住的手，做出一个推搡的动作。
　　“我就推了一下……就一下……”
　　“她掉下去……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你用石头砸了她的头？”
　　沈青芷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情绪。
　　“她没死……”
　　何大友的眼神突然变得惊恐。
　　“她在井里叫我……大友……拉我上去……”
　　“我不能让她上来……她上来我就完了……”
　　何大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石头……井边有块压水管的石头……”
　　“我扔下去……扔了三次……”
　　“终于没有声音了……”
　　病房里异常安静。
　　陪同的年轻警察脸色发青，握笔的手指都在发抖。
　　沈青芷面无表情地记录完，合上笔记本。
　　“你的同伙是谁？那个你口中的贱人。”
　　何大友放下手，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小娟……发廊的小娟……”
　　“她说，只要秀梅死了，老宅卖了，就跟我好好过日子。”
　　“她现在人在哪里？”
　　沈青芷看了一眼何大友脸上的表情变化。
　　“跑了。”
　　何大友眼神空洞。
　　“昨天晚上跑的……她说梦见秀梅浑身湿透站在她床头……掐她的脖子……”
　　沈青芷收起手铐钥匙，转身走向病房门口。
　　“警官……”
　　何大友在身后叫她，声音轻不可闻。
　　“井里……真的只有秀梅吗？”
　　沈青芷的脚步一停。
　　“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何大友的声音在打摆子。
　　“梦见井里……有个小孩在哭……”
　　“身上穿着红肚兜的……小孩……”
　　“一直哭……一直哭……”
　　沈青芷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她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手机响了。
　　是现场打来的。
　　“沈队，井水抽干了。就是……下面……不太对劲。”
　　“怎么了？”
　　沈青芷皱眉。
　　“井壁上有夹层。工人清理淤泥的时候，发现井壁中断的砖是松的……撬开一看……里面是中空的，塞着东西。”
　　沈青芷的心头一跳。
　　“什么东西？”
　　“骸骨。小的……像是……婴孩的。”
　　沈青芷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现场。
　　回到槐花巷十七号时，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被几盏大功率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井口围着几个穿着防护服的技术科人员。青石板地面上铺着塑料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一具完整的成年女性骸骨，是王秀梅的。
　　还有两具更陈旧的、几乎碎裂的骨骸，年代久远，性别难辨。
　　而在塑料布的一角，单独放着一小堆骨头。
　　真的太小了。
　　像鸟类的骨骼，但头骨的形状和纤细的四肢骨头，明确显示这是一个婴孩。
　　骨头呈现不正常的青黑色，表面布满细密的、蜂窝状的腐蚀痕迹，像是被强酸或者某种阴邪之物长期侵蚀。
　　骸骨外面裹着一块褪色严重的红布，依稀能看出来原本是个红肚兜。
　　沈青芷蹲下身，戴着手套，轻轻翻开红布一角。
　　布料下面，骨头的胸口位置，压着一枚铜钱。
　　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特制的、边缘被刻意磨尖的“压口钱”。
　　民间传说，用这种钱压在枉死婴孩的舌下，能防止其死后向阎王告状，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铜钱已经锈得厉害，但还能辨认出上面的字样。光绪通宝。
　　至少距离现在一百年了。
　　“沈队。”
　　技术科的老陈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凝重。
　　“这个婴孩骸骨……不大对劲。骨龄检测显示，死亡时不足周岁。但骨头的腐蚀痕迹……不像是自然腐蚀，也不像化学腐蚀。法医组的李老师说，这像是……”
　　老陈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像是被阴气长期浸泡形成的阴蚀。”
　　沈青芷站起身，看向井口。
　　云岁寒就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深青色的身影在探照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月瑶坐在轮椅上，停在她身侧，盖着绒毯，安静得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那是个纸偶。
　　但沈青芷注意到，云岁寒的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扶手。
　　“云老板。”
　　沈青芷走到云岁寒身边。
　　云岁寒没有回头，她仍然死死盯着井口深处，瞳孔在灯光下黑沉得可怕。
　　“怨气没有散。”
　　她低声说，声音带着沈青芷从未听过的凝重。
　　“而且……更强了。”
　　“因为那个婴孩？”
　　“不止。”
　　云岁寒终于转过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井下有东西……更老的……更深的……被惊动了……”
　　她抬起手，指向井壁。
　　“你看那里。”
　　沈青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井壁中断被撬开的砖洞黑黢黢的。
　　在探照灯的直射下，能看到洞内壁上有密密麻麻的、用尖锐物刻出的划痕。
　　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而是一种毫无规律的、疯狂的抓挠痕迹。
　　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层层叠叠，覆盖了整个夹层内壁。
　　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被活活封在里面，用指甲抓挠砖壁，抓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指甲磨秃，指骨折断，血肉模糊。
　　沈青芷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是……”
　　“封魂。”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空气里。
　　“用特制的红布裹住枉死的婴孩尸骨，胸口压磨尖的压口钱，封进井壁夹层，再用掺了朱砂和黑狗血的泥灰抹平砖缝。这样，婴孩的魂就永远困在井壁里，出不来，下不去，只能日夜抓挠，怨气越来越重，最后……”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成为守井灵。”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沉。
　　“守井灵……守什么井？”
　　“守这口怨井。”
　　云岁寒的视线移回井口，眼神很深。
　　“守井里那些更重要的……秘密。”
　　她忽然向前一步，双手扶住井沿，半个身子几乎探进井里。
　　深青色的旗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沾上了泥浆和某种暗红色的、像干涸血迹的污渍。
　　“云岁寒！”
　　沈青芷下意识伸手想拉她，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又停住了。
　　云岁寒没理会。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什么。
　　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那点金色光晕再次浮现，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她盯着井壁深处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很轻微，但沈青芷看见了。
　　从肩膀开始，细密的颤抖顺着脊柱一路蔓延，带动她扶着井沿的手指也微微发抖。
　　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你看到了什么？”
　　沈青芷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云岁寒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井壁深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井底的黑暗，和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的、近乎恐惧的东西。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扼住喉咙的抽气声。
　　下一秒，她猛地向后踉跄，要不是沈青芷眼疾手快扶住她，差点摔倒在地。
　　“怎么了？！”
　　沈青芷半抱着她，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冰凉和不受控制的颤抖。
　　云岁寒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
　　她抬起手，想指向井口，但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抬不起来。
　　“井……底……”
　　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有……门……”
　　“什么门？”
　　“石……门……”
　　云岁寒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软在沈青芷怀里。
　　“封……死了……”
　　“用……血……封的……”
　　话音落下，她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沈青芷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抱住云岁寒冰凉的身体，朝周围大喊。“叫救护车！快！”
　　现场瞬间乱成一团。技术科的人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把云岁寒平放在塑料布上。老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呼吸很弱，脉搏也慢。她这是……”
　　“消耗过度。”沈青芷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先送医院。”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担架抬进来，医护人员快速检查，将云岁寒固定好，抬上担架。沈青芷想跟上去，脚步却停在原地。
　　她看着担架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挂着冷汗的眼睛，看着那身沾满泥浆和血迹的深青色旗袍，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那种疼不深，但很清晰。
　　清晰到足够让她记住。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现场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探照灯嘶嘶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
　　技术科的人继续工作，小心翼翼地清理井壁夹层里的婴孩骸骨，拍照，测量，封装。
　　沈青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井壁深处，有门。
　　石门。
　　用血封死的石门。
　　门后面是什么？
　　守井灵守护的秘密，又是什么？
　　她想起何大友最后那句话。
　　“井里……真的只有秀梅吗？”
　　不。
　　当然不。
　　有王秀梅，有更早的两具无名女尸，有一百年前被活活封进井壁的婴孩，还有……那扇用血封死的石门。
　　这口井，根本不是井。
　　是一个坟。
　　一个埋了不知道多少秘密、多少冤魂、多少血债的，深不见底的坟。
　　沈青芷缓缓握紧拳头，指尖抵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云岁寒身体的冰凉触感，和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
　　然后，她转身，看向停在院子角落的那辆轮椅。
　　月瑶还坐在那里，盖着绒毯，静静地面向井口的方向。
　　宣纸糊成的脸在探照灯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淡了一些。
　　或者说，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是悲伤吗？
　　还是……某种更深沉的、沈青芷此刻还无法理解的……
　　了然？
　　沈青芷走到轮椅边，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
　　“你知道的，对不对？”
　　她轻声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井底那扇门……门后面是什么？”
　　纸偶静坐不语。
　　只有搭在毯子上的手，那根用宣纸裱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又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又像一个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了尽头。
　　沈青芷看着那根蜷缩的手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周局。”
　　沈青芷开口，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情绪。
　　“槐花巷十七号的井，需要扩大挖掘范围。”
　　“井下有东西，很重要的东西。我需要更多人手，更专业的设备，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井口深处那片黑暗。
　　“考古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沈，你确定？”
　　“确定。”
　　沈青芷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口井下面，不止几具尸体。下面有建筑，有石门，有……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沈青芷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她走到井边，双手扶住井沿，俯身，看向井底深处。
　　探照灯的光柱直射下去，照亮湿漉漉的井壁，照亮那些疯狂的抓挠痕迹，照亮夹层洞口那片黑暗。
　　但在光柱照不到的更深处，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像影子。
　　又像……活物。
　　沈青芷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对旁边的小王说。
　　“调两班人，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井口。”
　　“是！”
　　沈青芷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井口，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夜色深沉，巷子里的路灯昏黄，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远处的街道传来车流声，模糊，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但沈青芷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这口井，一旦挖开，就再也封不上了。
　　就像那个人，一旦遇见，就再也……放不下了。
　　她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深处，那口井静静地蹲在夜色里，像一只沉睡的、却随时会睁眼的怪兽。
　　井口边缘，那圈早已失效的古钱中，又有一枚……
　　悄无声息地，裂开了第二道细缝。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25日16:15:08
哇，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好冷好冷
2026年4月20日07:10:52三改


第 13 章
　　“夹层是封死的，没有缝隙，没有空气。”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却让沈青芷浑身发冷。
　　“那个婴孩……是被活埋进去的。”
　　“谁干的？”
　　沈青芷的喉咙发干。
　　“不知道。”云岁寒摇头。
　　“但能做出这种事的，不是普通人。用红肚兜裹身，是镇魂。用压口钱封舌，是禁言。封在井壁夹层，是永世不得超生。这是邪术，是有人故意要炼化这个婴孩的魂魄，炼成……”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某种东西。”
　　“什么东西？”
　　沈青芷声音干涩发哑。
　　“养鬼。”
　　云岁寒吐出两个字，声音异常冰冷。
　　“而且是怨气最重、最难超度的婴灵。一百年了，这婴灵被封在井壁里，吸收井中阴气，吸收后来那些枉死者的怨气……”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青芷握紧了拳头。
　　“这意味着，这口井不是一个意外形成的怨地。”
　　云岁寒一字一顿。
　　“这是一个被人精心布置的养鬼井。王秀梅的死，可能也不是偶然。她是被选中的，她的枉死，她的怨气，都是喂养这个婴灵的饲料。”
　　夜风吹过院子，探照灯的光晃了晃。
　　井口那团不散的白雾，似乎更浓了。
　　“沈队，现场清理得差不多了。”
　　一个技术员走过来。
　　“骸骨都取出来了，井底也拍了照。您看是不是……”
　　“封井。”
　　沈青芷下令。
　　“用水泥封死，永久封闭。”
　　“是。”
　　工人们开始搅拌水泥，准备封井的材料。
　　云岁寒没说话，她推着月瑶的轮椅，退到院子角落的阴影里。
　　沈青芷跟了过去。
　　“封井有用么？”
　　她禁不住开口问。
　　“暂时有用。”
　　云岁寒看着工人们将水泥灌进井口。
　　“但治标不治本。那个婴灵已经成了气候。井封了，它出不来。但怨气会积攒，会发酵。等到哪天井封裂了，或者有人不知情又把井挖开……”
　　云岁寒没说完，但沈青芷明白后果。
　　“那怎么才能彻底解决？”
　　“找到当年的施术者，或者施术者的后人。毁掉养鬼的法器，超度婴灵。”
　　云岁寒顿了顿。
　　“但一百年了，施术者早化成灰了。至于法器……”
　　她看向那枚被装在证物袋里的压口钱。
　　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磨尖的部分，犹如淬了毒的牙。
　　“那枚钱就是法器之一。但肯定不止这一个。养鬼需要契，需要将婴灵的生辰八字、死亡时辰，甚至生前的毛发血液，封在某个载体里。那个载体，才是真正的命门。”
　　云岁寒声音平淡。
　　“我会让人查这枚铜钱的来历。”
　　沈青芷记下了。
　　水泥灌井的声音在夜色中沉闷地回响。工人们干得很卖力，似乎想要尽快结束这邪门的活儿。
　　一个小时后，井口被水泥彻底封平，抹得光滑如镜。
　　探照灯熄了，工人们收拾工具离开，技术科的人也带着骸骨撤了。
　　院子里只剩下沈青芷，云岁寒，和那个安静坐在轮椅上的月瑶。
　　“我留两个人守夜。”
　　沈青芷的眉头拧着。
　　“你回去吧。”
　　云岁寒没动。她站在封平的井口边，低着头，看着那平整的水泥面，眉头紧蹙。
　　“不对。”
　　她忽然说。
　　“什么不对？”
　　“太安静了。”
　　云岁寒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稀疏的几颗星，光芒微弱。
　　“怨气被封印，会反扑。但这里……安静得可怕。”
　　她蹲下身，将手掌按在水泥地面上。
　　触手冰凉，但不是普通的凉，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黏腻感的阴冷。
　　“沈警官。”
　　云岁寒的声音绷紧了。
　　“让你的人撤走。立刻，马上。”
　　沈青芷心头一紧，拿出对讲机。
　　“小王，小张，撤出现场，到巷口待命。”
　　“沈队，这不符合规定……”
　　“执行命令！”
　　“……是。”
　　对讲机里传来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院子里彻底空了。
　　只剩下她们两人，一轮椅，一口被封死的井，和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云岁寒站起身，从轮椅侧边的袋子里取出那枚古铜罗盘。
　　罗盘一入手，指针就开始疯狂旋转，最后死死定在井口方向，剧烈震颤，几乎要跳出盘面。
　　“它要出来了。”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
　　“什么……”
　　沈青芷的话被一声啼哭打断。
　　很轻，很细，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
　　但声音的来源……是井底。
　　从厚厚的水泥封层下面，穿透上来。
　　哭声渐渐变大，从细弱变得尖利。
　　从一声变成重叠的好几声。不不止一个婴孩在哭。
　　哭声凄厉，怨毒，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直往耳朵里钻。
　　水泥封层开始微微震动。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退后。”
　　云岁寒厉喝，同时快速后退，挡在月瑶的轮椅前。
　　沈青芷拔出手枪，虽然知道这玩意儿对鬼没用，但冰冷的金属触感能给她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水泥碎屑簌簌落下。
　　封层中央，破了一个洞。
　　不是被顶破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腐蚀、融化出了一个洞。
　　洞的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泛着焦黑的颜色，散发出浓烈的、刺鼻的腥臭。
　　一只小手从洞里伸了出来。
　　苍白，浮肿，皮肤是死人才有的青灰色。手指很短，指甲漆黑，手背上布满暗红色的、类似尸斑的痕迹。
　　小手扒住洞的边缘，用力。
　　又一只手伸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密密麻麻的婴孩小手从洞里伸出，扒着水泥边缘。
　　哭声震耳欲聋。
　　水泥封层轰然碎裂！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井口喷涌而出，不是水，而是某种更污秽、更阴邪的东西。
　　液体在空中凝聚，形成一道粗大的、扭动的黑水柱，柱体表面浮现出无数张婴儿的脸。
　　扭曲的，哭泣的，愤怒的，一张叠一张，层层叠叠，发出非人的尖声啸叫。
　　水柱顶端，渐渐凝聚出一个“人形”。
　　不，不是人。
　　是个婴孩的形状，但比正常婴孩大了至少三倍，皮肤是青黑色的，像泡了很久的尸体。
　　脑袋很大，几乎和身体等宽，头顶稀疏地长着几缕枯黄的、沾满黏液的头毛。
　　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不断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嘴巴咧得很大，几乎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鲨鱼一样细碎的尖牙。
　　它“站”在水柱顶端，黑洞洞的眼眶“看”向云岁寒。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到能刺破耳膜的嘶嚎。
　　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怨毒和憎恨，震得整个院子都在颤抖。
　　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远处巷子里的野猫发出惊恐的叫声，四散奔逃。
　　沈青芷感到一股冰冷的、粘稠的恶意像潮水一样从井口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院子。
　　空气变得沉重，呼吸都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那股刺鼻的腥臭，和更深处的、像是尸体腐烂的甜腻气味。
　　她握枪的手在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东西……根本不是她能对付的。
　　云岁寒动了。
　　她向前一步，挡在沈青芷和月瑶的轮椅前面。
　　深青色的旗袍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单薄的身影在水柱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异常坚定。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断恶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左手在刀刃上一抹，鲜血涌出，顺着刀身流下，滴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缕白烟。
　　“云氏第二十七代传人云岁寒，在此。”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尖嚎声中传开。
　　“孽障，退！”
　　婴灵僵住了。
　　它“看”着云岁寒，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团黑色的液体疯狂翻涌，像是在判断，在权衡。然后，它发出更尖锐的嘶嚎，水柱猛地膨胀，无数只婴孩的手从水柱里伸出，朝云岁寒抓来。
　　那些手苍白浮肿，指甲漆黑，指尖滴着粘稠的黑水，带着刺鼻的腥臭。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云岁寒面前。
　　云岁寒没退。
　　她举起断恶刀，刀尖指向最先抓到的一只手，低声诵念。
　　“云氏敕令，斩邪除祟！”
　　刀刃划过，那只手“刺啦”一声，被从中切断。
　　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粘液喷溅出来，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断掉的手掉在地上，像离水的鱼一样抽搐了几下，化为一滩黑水，渗进水泥缝里。
　　婴灵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嚎，更多的水手从水柱里伸出，密密麻麻，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朝云岁寒缠来。
　　云岁寒挥刀，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幽蓝的弧线。每一下，都有一只水手被斩断，化为一滩黑水。
　　但水手太多了，斩之不尽，灭之不绝。
　　而且每一次斩断，婴灵的怨气就更重一分，嘶嚎声更尖利一分，水柱也更粗壮一分。
　　它在消耗她。
　　用无穷无尽的水手，消耗她的体力，消耗她的心神，消耗她刀上的血。
　　沈青芷看出来了。
　　云岁寒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的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每一次挥刀，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脚步也开始虚浮，好几次差点被水手缠住。
　　再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多久。
　　沈青芷咬紧牙关，举起枪，对准水柱顶端的婴灵，扣动扳机。
　　“砰！”
　　子弹穿过水柱，打在对面的墙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水柱纹丝不动，婴灵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黑洞洞的眼眶依旧死死盯着云岁寒，嘶嚎声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没用。
　　普通武器根本伤不了它。
　　沈青芷的心脏沉到谷底。
　　她看着云岁寒在无数水手的围攻下摇摇欲坠，看着那双握刀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看着那身深青色的旗袍被黑水溅上，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破洞……
　　不能这样。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云岁寒死在这里。
　　沈青芷猛地转身，冲向月瑶的轮椅。
　　纸偶依旧安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嘴角那抹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月瑶……”
　　沈青芷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声音因为急切而发颤，“你知道怎么对付它，对不对？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纸偶静坐不语。
　　只有搭在毯子上的手，那根用宣纸裱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又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然后，中指也动了。
　　无名指，小指……
　　整只右手，五根宣纸裱糊的手指，以一个极其缓慢的、却无比清晰的姿势，慢慢握成了拳头。
　　握拳。
　　什么意思？
　　沈青芷愣住了。
　　握拳……战斗？
　　反抗？
　　还是……
　　她的视线落在月瑶握拳的右手上，忽然注意到，纸偶的手腕位置，袖口下面，隐约露出一截暗红色的线。
　　很细，几乎看不见，但在月光下，那抹暗红像凝固的血，透着一种不祥的气息。
　　沈青芷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掀开月瑶右手腕的袖口。
　　下面不是宣纸。
　　是一道伤口。
　　很深，几乎见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割开的。
　　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苍白的手腕上。
　　疤痕周围，用极细的、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圈复杂的符文。符文很小，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将那道伤口死死封住。
　　沈青芷的呼吸停止了。
　　这道伤口……这道封印……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正在苦战的云岁寒。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26日17:00:54
2026年4月20日17:27:41三改


第 14 章
　　云岁寒左手手腕上，也缠着绷带。
　　但绷带下面，是不是也有一道这样的伤口？
　　一道用血和符文封印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月瑶的魂，锁在纸偶里。
　　但月瑶的“身”……
　　沈青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月瑶不是失踪。
　　是死了。
　　死在十二年前，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尸体被找到，但魂魄被那枚阴面铜牌锁住，不得往生。
　　云岁寒用了禁术，以她的衣服为骨，以她的生辰八字为引，扎了这个纸偶，把她的魂暂时安了进去。
　　但纸偶是容器，不是身体。
　　要让月瑶的魂稳固，要让她的魂不散，需要一具合适的、没有魂的“身”。
　　所以云岁寒一直在找。
　　找一具刚死不久、魂魄已散、肉身完好的年轻女子的身体。
　　然后……
　　“借”来用用。
　　沈青芷想起那晚在云氏白事铺，太师椅上那个穿着藕荷色褂子、墨绿裙子，有着月瑶的脸，却有着真实身体的“人”。
　　那不是月瑶活过来了，那是云岁寒用禁术，将月瑶的魂暂时“放”进了那具借来的身体里。
　　为了让她“活”过来，哪怕只有一瞬间。
　　为了让她能开口，能叫她一声“姐”。
　　为了……了结一个长达十二年的执念。
　　沈青芷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看着月瑶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看着周围那圈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看着纸偶静坐的、嘴角含笑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云岁寒那句“月瑶是自愿的”是什么意思。
　　自愿留在纸上。
　　等人。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那个人……是谁？
　　沈青芷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月瑶握拳，是在告诉她，战斗。
　　是在告诉她，不能退。
　　是在告诉她……云岁寒需要帮助。
　　沈青芷擦掉眼泪，站起身，看向那个在无数水手围攻下摇摇欲坠的深青色身影。
　　然后，她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个决定。
　　她冲了过去。
　　在云岁寒又一次挥刀斩断几只水手、身形踉跄的瞬间，她冲到云岁寒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
　　云岁寒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退回去！这不是你能插手的！”
　　“我知道。”
　　沈青芷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但你也撑不了多久了。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云岁寒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几只水手趁机缠上了她的脚踝。
　　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传来，像无数条毒蛇顺着小腿往上爬，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腥臭。
　　云岁寒想挥刀，但手腕被另一只水手缠住，动作慢了半拍。
　　沈青芷想都没想，伸手抓住缠在云岁寒脚踝上的水手，用力一扯。
　　触手冰冷滑腻，像抓着一条死鱼的尸体。
　　水手在她手里疯狂扭动，指尖的黑水腐蚀着她的手套，发出滋滋的声响。剧痛传来，但她咬紧牙关，死不松手。
　　“放手！”
　　云岁寒急了。
　　“这水有毒！”
　　“我知道。”
　　沈青芷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
　　“所以快点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因为疼痛而扭曲、却写满了“绝不后退”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决绝，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很疼。
　　但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渗了进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血。”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你的血，是活的，阳气重。抹在刀上，能增强煞气。”
　　沈青芷想都没想，松开抓着水手的手。
　　那只手已经腐蚀得能看到骨头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火在血液里烧。
　　用牙齿咬掉另一只手上的手套，露出血肉模糊的手掌。
　　她伸手，握住了云岁寒拿着断恶刀的手。
　　两只手交叠，温热和冰冷相触，鲜血和鲜血交融。
　　沈青芷的血顺着刀身流下，和云岁寒的血混在一起，在幽蓝的刀身上蜿蜒流淌，像两条交汇的河，最后汇聚在刀尖，凝成一滴暗红色的、泛着金光的血珠。
　　断恶刀猛地一震。
　　刀身上的幽蓝光芒大盛，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刀身周围，空气开始扭曲，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
　　缠在云岁寒脚踝和手腕上的水手，像被火烧一样，尖叫着缩了回去。
　　水柱顶端的婴灵发出惊恐的嘶嚎，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团黑色的液体疯狂翻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它怕了。
　　怕这把沾了两个活人鲜血、阳气冲天的刀。
　　怕这两个不要命的女人。
　　“就是现在！”
　　云岁寒厉喝，双手握紧刀柄，用尽全身力气，朝水柱顶端的婴灵刺去。
　　沈青芷没有松手。
　　她的手还覆在云岁寒的手上，跟着她一起，将刀刺了出去。
　　断恶刀刺入水柱。
　　没有阻力。
　　像热刀切黄油，刀身毫无阻碍地刺穿粘稠的黑水，刺中水柱顶端那个青黑色的婴灵。
　　刀尖刺入婴灵胸口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婴灵的嘶嚎戛然而止。
　　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刺入胸口的刀，看着刀身上流淌的、混合的鲜血，看着刀柄后那两张苍白却坚定的脸。
　　它张开嘴，发出最后一个声音。
　　不是嘶嚎。
　　是哭。
　　像真正的、刚出生的婴孩那样，委屈的，可怜的，无助的哭。
　　哭声很轻，很细，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青芷和云岁寒心上。
　　那一瞬间，沈青芷看到了。
　　在婴灵黑洞洞的眼眶深处，在那两团翻涌的黑色液体下面，有一双眼睛。
　　真正的，婴孩的眼睛。
　　很干净，很清澈，像两汪山泉水，里面没有怨毒，没有憎恨，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痛苦和茫然。
　　它在哭。
　　哭自己为什么一出生就被活埋。
　　哭自己为什么被封在井壁里一百年。
　　哭自己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
　　婴灵的身体开始崩溃。
　　从胸口被刀刺中的地方开始，像被打碎的玻璃，裂纹迅速蔓延全身。
　　青黑色的皮肤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苍白脆弱的骨头。骨头也在碎裂，化为齑粉，混在黑色的粘液里，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水柱崩塌了。
　　黑色的粘液像失去支撑的瀑布，轰然倒塌，落回井口，渗进水泥封层的裂缝里，消失不见。
　　哭声停了。
　　嘶嚎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沈青芷和云岁寒还保持着握刀前刺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断恶刀插在水泥封层上，刀身没入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还在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呈现暗沉的、接近黑色的红。
　　云岁寒先动了。
　　她松开握刀的手，身体晃了一下，向后倒去。
　　沈青芷眼疾手快，伸手接住她。
　　云岁寒倒在她怀里，浑身冰冷，轻得像一片羽毛。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透明，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云岁寒……”
　　沈青芷的声音在抖。
　　云岁寒没回应。
　　她只是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昏过去了。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透露出她此刻并不平静。
　　沈青芷抱着她，在井边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带着井里尚未散尽的腥臭，和更深处的、泥土和线香的味道。
　　月光很亮，照在封平的水泥井口上，照在插在井口的断恶刀上，照在相拥而坐的两个人身上。
　　远处，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小王和小张跑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沈队……”
　　“叫救护车。”
　　沈青芷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还有，通知周局，井暂时封住了，但需要长期监控。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怀里昏迷不醒的云岁寒。
　　“给我查一个人。十二年前，江城二中，高二学生，苏月瑶。失踪案的所有卷宗，我都要。”
　　“是！”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沈青芷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疲惫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挂着冷汗的眼睛，看着那身沾满泥浆、血迹和焦黑破洞的深青色旗袍。
　　她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拂开云岁寒额前被汗湿的碎发。
　　指尖触到冰凉的皮肤，微微颤抖。
　　“我找到你了。”
　　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誓言。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月光下，插在井口的断恶刀，刀身最后震颤了一下，归于寂静。
　　刀身上，那滴混合的、暗红色的血珠，悄然滑落，渗进水泥封层的裂缝里，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27日08:42:56
2026年4月20日17:28:17三改


第 15 章
　　巷子太窄了，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沈青芷手里的强光手电像把钝刀，劈进粘稠的黑暗里。
　　光柱扫过两侧斑驳的砖墙，青苔在潮湿的缝隙里蔓延出墨绿色的血管。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垃圾堆的酸腐，也不是下水道的腥臊，是更陈旧的东西，像老木头柜子最底层压了三十年的旧衣裳，抖开时扬起的灰尘里混着樟脑丸和时光霉变的气味。
　　手电光停在前方三米处。
　　那里躺着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个人形的东西。
　　沈青芷没有立刻靠近，手电光在那东西上方悬停了几秒。
　　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一只伸出巷子阴影外的手，手指蜷着，掌心朝上，皮肤在冷白光里泛出石膏似的白。
　　巷口警车的红蓝顶灯还在转，光线被两侧违章建筑切割成碎片，偶尔有光屑溅进巷子，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现场已经被封锁，辖区派出所的年轻民警小张守在巷口，脸色比路灯还惨淡。
　　沈青芷进巷子前，小张欲言又止，最后只憋出一句“沈队，您……您小心点”。
　　小心什么，他没说。
　　沈青芷抬起左手，腕表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报案时间是一点四十三分，一个下夜班的便利店店员抄近路回家，撞见了这东西。
　　现场保护得还算及时，至少从巷口到这具“尸体”之间的青石板路上，没有多余的脚印。
　　她开始向前移动。
　　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两侧墙壁挨得太近，肩膀几乎蹭到砖面，砖缝里渗出的水汽透过夏季制服薄薄的布料，贴上皮肤。
　　那股旧衣裳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开始发甜，甜里又裹着若有若无的腥。
　　距离缩短到两米。
　　手电光终于完整地笼罩了那具躯体。
　　沈青芷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是个女人，或者说，曾经是。
　　她面朝下趴着，长发散乱地铺在青石板上，发丝间露出小半张侧脸。
　　皮肤是正常的肤色，甚至称得上细腻，在强光下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但不对劲。
　　整张脸的轮廓太柔软，柔软得像被水泡过的纸，五官的线条模糊地融在皮肤里，鼻子、嘴唇、眼窝的起伏都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抹平了，只剩下朦胧的暗示。
　　沈青芷蹲下身，手电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工具袋里抽出勘查手套。
　　乳胶薄膜贴合手指的瞬间，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很轻，像是什么薄而脆的东西落地。
　　她抬头，手电光刺向巷子更深处。
　　光柱尽头是堵死墙，墙根堆着几个发霉的纸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青芷重新低头，戴着手套的指尖悬在“尸体”后颈上方一寸。
　　她没有触碰，只是缓慢移动手电，让光线从不同角度掠过皮肤的纹理。
　　没有毛孔。
　　不是“像”没有毛孔，是真的没有。
　　整片裸露的后颈皮肤光滑得像上了釉的瓷，在光线变化下泛起一层极细微的、非自然的反光。
　　沈青芷的视线沿着脊柱线向下，掠过肩胛骨的轮廓，停在腰际被衣物遮盖的地方。
　　她轻轻捏住女人身上那件碎花衬衫的下摆，向上掀起一寸。
　　手电光照进去的刹那，沈青芷的手指僵住了。
　　衬衫下面没有皮肤。
　　或者说，没有“人体”该有的结构。那里是一片空洞的、扁平的、某种粗糙纤维的内里，像被掏空了的布偶，只有薄薄一层“壳”。
　　掀起的布料边缘，能看见细密的针脚。是手工缝上去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沈青芷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远处夜市残存的油烟味。
　　那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低低的呜咽，擦过两侧墙壁时，带起某种纸张抖动般的簌簌声。
　　碎花衬衫的下摆在风里微微飘动，露出下面那片空洞更多一些。
　　沈青芷放下衣角，手电光重新移到女人脸上。这次她看得更仔细。
　　那张脸的“柔软”不是错觉，是材质问题。光线倾斜角度时，能看见鼻梁侧面有一道极细微的折痕，折痕边缘微微翘起，底下透出更深层的、粗糙的纤维纹理。
　　纸。
　　这是一具用纸扎成的人形，工艺好到足以乱真，在昏暗巷子里骗过任何匆匆一瞥的路人。
　　但它不该有重量，不该以这种姿态“趴”在地上，更不该……
　　沈青芷的视线落在女人蜷起的那只手上。
　　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像在抓握什么，又像在展示什么。
　　手电光聚焦过去，她看见掌心里有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印上去的，或者说，是纸人本身材质形成的纹理偶然构成了字的形状。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清，但在强光斜照下，那些纤维的阴影勾勒出三个蝇头小楷:
　　云岁寒
　　沈青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缓缓站起身。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她关掉手电，巷子瞬间被更深沉的黑暗吞没，只有巷口警灯破碎的光偶尔舔进来，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红蓝幻影。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也让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稍微沉淀。
　　她从工具袋里摸出证物袋，小心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用镊子从纸人后颈那片光滑的“皮肤”上，夹起一根东西。
　　不是毛发，是纤维，比头发丝还细，半透明，在手电重新亮起的微光里泛着柔润的淡黄色光泽。
　　蚕丝。
　　沈青芷把纤维封进证物袋，放回工具袋。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身，一步一步退出巷子。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刚见过一具以假乱真的纸人，稳得像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现场勘查。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28日09:37:37


第 16 章
　　巷口，小张还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警服下摆。
　　看见沈青芷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塌下去半寸。
　　“沈队，那个……里面……”
　　“通知鉴证科。”
　　沈青芷打断他，声音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让他们带全套工具来，现场要提所有微量物证。还有，调这附近三个路口从昨晚十点到现在的监控，我要看所有经过这条巷口的人和车。”
　　“是！”
　　小张立正，又犹豫了一下。
　　“沈队，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青芷没立刻回答。她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咬在嘴里，低头点火的瞬间，打火机跳动的火苗照亮她下半张脸。
　　嘴唇很薄，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烟点燃了，她深吸一口，吐出灰白色烟雾，烟雾在红蓝警灯光里扭曲变形。
　　“不知道。”
　　她说，声音混在烟雾里，有点模糊。
　　“所以才要查。”
　　小张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沈青芷已经转身朝警车走去。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立刻发动引擎，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点开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响了六下，接通了。
　　那边没人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轻微的沙沙底噪。
　　沈青芷也没说话。
　　她咬着烟，看着挡风玻璃外被警灯染成诡谲色调的夜色，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边缘粗糙的皮革纹路。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弯着，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断裂，掉在她深蓝色警裤上，碎成灰色的粉末。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幻觉。
　　“地址。”
　　是个女人的声音，音色偏冷，但咬字很清晰，每个音节都像在玉石上轻轻磕碰过。
　　沈青芷报出街道名和巷子编号。
　　“十分钟。”
　　那边说，挂了电话。
　　忙音响起，单调重复。
　　沈青芷拿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淡青色的胡茬阴影。
　　她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但此刻她感觉不到疲惫，只有某种熟悉的、冰冷的兴奋感，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像蛇。
　　她掐灭烟，发动引擎。
　　警车掉头，驶离巷口，把红蓝闪烁的灯光和那具趴在巷子深处的纸人留在身后。
　　车开出去两条街，拐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的停车位。
　　沈青芷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吹散车里残留的烟味。
　　她看着后视镜，镜子里映出空荡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某种挣扎着要从地面爬起来的怪物。
　　九分四十七秒后，一辆黑色SUV悄无声息地滑到警车旁边停下。
　　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烟灰色的亚麻长衫，袖子宽大，下摆垂到小腿，腰间松松系了条同色系的细带子。
　　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下来，贴在白皙的颈侧。
　　脸上没有妆，眉眼在路灯下显出清淡的轮廓，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墨色已经淡了，但风骨还在。
　　沈青芷没动，依旧靠着车窗，看着那女人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车里瞬间盈满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更自然的味道，像晒干的草药混着陈年宣纸的气息，清苦里透着微涩。
　　“在哪儿。”
　　云岁寒问，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冷。
　　沈青芷没回答，重新发动车子，倒车，掉头，朝来路开回去。
　　车开得很稳，速度均匀，拐弯时连惯性都控制得很小。
　　云岁寒也没再问，只是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路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三分钟后，车再次停在那条巷子外。
　　鉴证科的人已经到了，巷口拉起了更宽的警戒带，几个制服民警守在周围，把零星几个早起遛弯的居民挡在外面。
　　强光照明灯架起来了，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连墙根青苔上的水珠都清晰可见。
　　沈青芷下车，云岁寒跟在她身后半步。
　　两人穿过警戒带，鉴证科的老陈抬头看见沈青芷，正要打招呼，目光扫到她身后的云岁寒，话卡在喉咙里，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沈队，这位是……”
　　“顾问。”
　　沈青芷简单地说，脚步没停，径直朝巷子里走。
　　老陈没再问，只是多看了云岁寒两眼，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某种不易察觉的忌惮。
　　云岁寒仿佛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她的视线已经越过所有人，落在那具依旧趴在原地的纸人身上。
　　沈青芷在纸人旁边停下，侧身让出位置。
　　云岁寒走上前，在距离纸人还有两步的地方站定，没有蹲下，只是垂眸看着。
　　巷子里很静，只有鉴证科同事提取物证时器材发出的轻微声响，和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声。
　　照明灯的光线是冷白色的，落在纸人身上，让那种不自然的“皮肤”质感更加明显。
　　碎花衬衫的布料在强光下能看见细密的纺织纹路，是廉价的化纤材质，地摊上三十块钱两件的那种。
　　云岁寒看了大概一分钟，缓缓蹲下身。
　　她的动作很轻，衣摆垂下来，在潮湿的青石板上铺开一小片烟灰色的影子。
　　她没有戴手套，也没有用任何工具，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悬在纸人后颈上方，隔着一寸左右的距离，缓慢地、沿着脊柱线的方向，虚虚划过。
　　沈青芷盯着她的手指。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不明显，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此刻那几根手指在空气中移动，轨迹轻柔得像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弦。
　　云岁寒的指尖停住了。
　　停在纸人后颈正中央，那个沈青芷之前用镊子取走纤维的位置。
　　她的手指微微向下压了压，不是真的碰到，但某种无形的、沈青芷无法感知的东西，似乎通过这个动作传递了过去。
　　纸人突然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被微风拂过时边缘轻轻抖了抖。
　　碎花衬衫的下摆随着这个颤抖又飘起一点，露出下面那片空洞的、纤维粗糙的内里。
　　云岁寒收回手，站起身。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清淡疏离，但沈青芷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不是普通的纸扎。”
　　云岁寒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像碎冰落在玻璃上。
　　“里面掺了东西。”
　　“什么东西。”
　　“人血。”
　　云岁寒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骨灰。很细，磨得很细，混在纸浆里，所以纹理才这么……像真的皮肤。”
　　沈青芷没说话。
　　她摸出烟盒，又想起这是在现场，把烟盒塞回口袋。
　　手在口袋里握成拳，指甲抵着掌心，轻微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掌心的字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
　　“什么意思。”
　　云岁寒转过来看她。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正眼看沈青芷，眼睛在照明灯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褐色，几乎接近黑色，瞳孔里倒映着冷白的光点，像深潭表面浮着的碎冰。
　　“我的名字。”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人用我的名字，给这具纸人点了魂。”
　　“点魂？”
　　“一种老法子。”
　　云岁寒重新看向地上的纸人，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纸扎匠的手艺，扎出人形，用特定人的名字和生辰写下符，烧成灰混进颜料，点在纸人眉心或者掌心。纸人就会活过来一小段时间，能走，能动，甚至能说简单的话。但通常不会超过一炷香。”
　　“这具呢。”
　　“这具不一样。”
　　云岁寒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声吞没。
　　“它不是用名字点活的。它是用名字养活的。有人拿我的名字，养了它很久。久到它有了形，有了重，甚至有了……”
　　她没说完，但沈青芷听懂了。
　　甚至有了“命”。
　　巷子深处又传来一声轻响。
　　这次更清晰，啪嗒，啪嗒，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很慢的节奏，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
　　云岁寒和沈青芷同时转头。
　　照明灯的光柱尽头，那堵死墙的阴影里，慢慢探出来一只手。
　　苍白，纤细，五指张开，按在潮湿的砖墙上。
　　又是一只手，按在另一侧。接着，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缓缓倾出来，像是从墙壁里长出来似的，一点点暴露在强光之下。
　　那是个女人。
　　和地上趴着的那个，一模一样。
　　碎花衬衫，黑色长裤，散乱的长发，模糊的五官。
　　但它是站着的，面朝她们的方向，头微微歪着，像在“看”她们。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空洞的凹痕，在强光下深不见底。
　　它朝前走了一步。
　　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29日08:53:53脑壳疼


第 17 章
　　巷子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那个从阴影里“长”出来的纸人歪着头，空洞的眼窝对准沈青芷和云岁寒站立的方向。
　　它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青石板上就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边缘晕开暗色的水渍，在强光灯下反射出浑浊的光。
　　沈青芷的手按在腰侧，那里挂着配枪。
　　枪套的皮质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触感变得滑腻。
　　她没有拔枪，只是盯着那个步步逼近的纸人，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念头。
　　射击哪里能让它停下来？
　　纸做的东西，子弹打上去会是穿透还是撕裂？
　　如果里面真的混了人血和骨灰，那打穿了会不会有别的后果？
　　云岁寒比她先动。
　　沈青芷眼角余光瞥见云岁寒上前半步，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着纸人的方向。
　　她没念咒，没结印，只是那么平伸着手，手腕微微下沉，像在虚空中按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纸人停住了。
　　它僵在距离她们不到三米的地方，头歪得更厉害，脖子发出细微的、纸张被挤压的“沙沙”声。
　　那张模糊的脸在强光下显得更加诡异，五官的轮廓像是被水泡过后又晾干的宣纸，墨迹晕开，只剩下深浅不一的色块。
　　“退。”
　　云岁寒说，声音不高，但很沉。
　　纸人不动。
　　云岁寒的食指轻轻向下压了一寸。
　　纸人整个身体开始颤抖，从脚尖开始，那颤抖像涟漪一样向上蔓延，掠过小腿、膝盖、腰腹，最后停在肩膀。
　　碎花衬衫的布料在颤抖中簌簌作响，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刺耳。
　　它的头一点一点摆正，空洞的眼窝重新“看”向云岁寒，然后。
　　它跪了下去。
　　不是缓缓的、有控制的跪下，是突然的、像被抽掉所有支撑似的，整个身体向前扑倒，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扎实。
　　它趴在那里，和巷子另一头那个“尸体”一模一样的姿势，脸埋在臂弯里，长发散开，遮住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巷子里只剩下风声，还有远处警笛隐约的嗡鸣。
　　沈青芷松开按在枪套上的手，指尖有点发麻。
　　她侧头看云岁寒，云岁寒已经收回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进宽大的袖口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
　　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沈青芷看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在冷白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
　　“你……”
　　“没事。”
　　云岁寒打断她，转身朝巷口走。
　　“让人把它也收走，和地上那个一起。用红布裹，别用塑料布，也别用裹尸袋。送到市局地下三层的冷库，温度调到零下十五度，等我过去。”
　　她的脚步很快，烟灰色的衣摆扫过潮湿的青石板，留下很淡的草药气息。
　　沈青芷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回头对巷子外喊。
　　“老陈！”
　　鉴证科的老陈探进半个身子。
　　“按她说的做。”
　　沈青芷指了指地上那两个纸人。
　　“红布裹，送市局地下三层，零下十五度。”
　　老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
　　“明白。”
　　沈青芷转身追出巷子。
　　云岁寒已经走到那辆黑色SUV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没关车门，像是在等她。
　　沈青芷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车里还残留着云岁寒身上那股清苦的草药味，混着皮革和空调出风口的冷气，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神经紧绷的气味。
　　她没发动车子，只是看着前方被路灯切割成碎片的街道，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东西……”
　　她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点闷。
　　“为什么要跪？”
　　“不是跪。”
　　云岁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很淡的阴影。
　　“是散了。点魂的咒力被强行切断，它撑不住人形，只能瘫下去。只是刚好是那个姿势。”
　　“你切断的？”
　　“嗯。”
　　“怎么做到的？”
　　云岁寒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
　　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和窗外路灯漏进来的碎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清淡的脸显出某种非人的、瓷器般的质感。
　　“沈队，”
　　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沈青芷扯了扯嘴角，是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我要是怕死，就不会接特案九组的活儿。”
　　“特案九组。”
　　“对，今天早上刚批下来的文件。”
　　沈青芷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
　　“专门处理科学无法解释的案子。你是第一个顾问，后面还会有几个组员，这几天陆续到位。”
　　云岁寒没接话，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沈青芷等了几秒，发动车子。
　　引擎低鸣，车灯切开夜色，驶离这条狭窄得令人窒息的巷子。
　　车开上主路，凌晨三点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街灯是它脊背上稀疏的鳞片，偶尔有夜归的车从对面驶过，车灯在挡风玻璃上一闪而逝。
　　“殡仪馆那边有个案子。”
　　沈青芷说，眼睛盯着前方空荡的街道。
　　“这周第三起了。尸体半夜自己坐起来，在停尸间里走。前两起被压下去了，说是工作人员看花眼，或者监控故障。但昨晚那起，监控拍得很清楚。”
　　她顿了顿，从储物格里摸出平板，解锁，点开一个视频文件，递给云岁寒。
　　云岁寒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夜间监控画面，时间显示凌晨一点零七分。
　　画面里是个标准的医院停尸间，惨白的灯光，一排排不锈钢冷藏柜，中间是两张运尸床。
　　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
　　画面静止了几秒。
　　白布下面，尸体的手，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神经反射，是清晰的、有意识的弯曲。
　　那只手从白布边缘伸出来，手指张开，又握紧，指甲在金属床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接着，尸体坐了起来。
　　白布滑落，露出底下那张脸。
　　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死因是心肌梗塞，脸色是死人特有的青灰，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
　　他坐在床上，脖子缓缓转动，像在打量这个房间。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墙边，面朝墙壁站定，不动了。
　　视频结束，停在那个画面。
　　一具尸体背对镜头，面壁而立。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30日09:47:56 头疼。。


第 18 章
　　云岁寒把平板递回去。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殡仪馆值班的老刘吓出了心脏病，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沈青芷接过平板，扔回储物格。
　　“前两起也是类似的情况，尸体半夜醒过来，在停尸间里走几步，然后面壁站着。时间不长，最多三五分钟，又自己躺回去。”
　　“家属知道吗？”
　　“不知道。殡仪馆不敢说，怕闹大。”
　　沈青芷打了把方向，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窗子都黑着，像无数个空洞的眼眶。
　　“但压不住了。第三起了，再压下去，万一哪天尸体不是面壁，是走出殡仪馆了呢？”
　　车在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前停下。
　　楼很旧，外墙的瓷砖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楼门口挂着牌子。
　　江城市殡仪馆服务中心。
　　牌子上的漆也掉了些，在路灯下显得斑驳不堪。
　　沈青芷熄了火，没立刻下车。
　　她看着那栋楼，楼里只有门卫室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磨砂玻璃透出来，在水泥地上晕开模糊的一团。
　　“我查了前两具尸体的资料。”
　　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第一具是个车祸死的年轻人，二十三岁，外地来打工的，没亲人，尸体在殡仪馆停了一周，等着老家来人认领。
　　第二具是个老太太，七十四，脑溢血死的，子女都在国外，手续办得慢，停了五天。”
　　“昨晚这个是第三个，心肌梗塞，本地人，家属本来今天早上要来火化的。”
　　她转头看云岁寒。
　　“共同点是，都在殡仪馆停超过三天。”
　　“不同点是，死因、年龄、性别全都不一样。”
　　“尸检报告我看过，死因明确，没有疑点。但有一点……”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放大一张照片，递给云岁寒。
　　照片拍的是一具尸体的后颈，皮肤皱褶里，有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像被极细的针扎过。
　　“三具尸体，同一个位置，都有这个。”
　　沈青芷说。
　　“法医说是尸斑形成过程中的毛细血管破裂，正常现象。”
　　“但我不信。三具尸体，同一个位置，同样大小的红点，概率有多少？”
　　云岁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沈青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车厢，带进一股殡仪馆特有的、消毒水混着香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
　　“进去看看。”
　　她说。
　　殡仪馆夜班负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人，姓王，眼袋很重，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了。
　　他领着沈青芷和云岁寒穿过空旷的大厅，脚步声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撞在贴着白色瓷砖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重叠的回音。
　　“就、就在前面了。”
　　王主任的声音有点抖，手指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昨晚出事后，我们就没再动过那间房，一直锁着。”
　　“监控……监控也关了，沈队长交代的。”
　　沈青芷点头，从腰间取下强光手电。
　　王主任掏出钥匙串，手指哆嗦着找对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金属门发出沉重的、嘎吱的响声，向内打开。
　　一股寒气扑出来。
　　不是空调的冷气，是更深层的、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寒，混着福尔马林和某种肉类久置后特有的甜腥气。
　　沈青芷打开手电，光柱刺进黑暗，照亮房间内部。
　　标准的停尸间布局。
　　四面墙都是不锈钢冷藏柜，一格一格的抽屉把手在冷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的色泽。
　　房间中央是两张运尸床，其中一张床上还躺着人，盖着白布，白布勾勒出人体的轮廓，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僵硬。
　　王主任缩在门口，不敢进来。沈青芷跨过门槛，云岁寒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手电光扫过墙面、地面、天花板。
　　墙面是惨白的瓷砖，接缝处有深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
　　地砖是暗绿色的，湿漉漉的反着光。
　　天花板上吊着几根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坏了，灯管一端乌黑，像被烧焦的虫尸。
　　沈青芷走到那张停着尸体的床边，手电光落在白布上。
　　白布很旧了，洗得发灰，边缘有些起球。
　　她伸手，捏住白布一角，看向云岁寒。
　　云岁寒点头。
　　沈青芷掀开了白布。
　　底下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和监控视频里一样，青灰色的脸，半睁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发黄的牙齿。
　　他穿着寿衣，深蓝色的缎面，绣着松鹤延年的图案，针脚很粗糙，线头都没剪干净。
　　云岁寒走近，在床边站定。
　　她没有碰尸体，只是垂眸看着，目光从尸体的脸移到脖颈，再移到肩膀、手臂，最后停在盖在寿衣下面的身体。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虚虚悬在尸体眉心上方一寸，缓慢地、顺时针画了个圈。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沈青芷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不是心理作用，是她裸露在外的皮肤能明确感知到的、物理层面的降温。
　　手电光柱里，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丝丝缕缕，在冷空气中飘散。
　　云岁寒的手移向尸体后颈，停在那个红点的位置。
　　这次她没有虚画，而是指尖向下，轻轻点在皮肤上。
　　很轻的一触，一触即分。
　　然后她收回手，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捻起最短最细的那根，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寒芒。
　　她捏着针，对准那个红点，刺了进去。
　　不是垂直刺入，是斜着，针身几乎贴着皮肤表面，慢慢推进去。
　　动作很慢，很稳，银针在她指尖几乎没有颤动。
　　针进去了大概两厘米，停住。
　　云岁寒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她捏着针尾，缓缓向外拔。
　　针尖离开皮肤的瞬间，沈青芷看见，针尖上沾着一点东西。
　　不是血，是某种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絮状物，很细，缠在针尖上，像发霉的棉絮，又像某种昆虫吐的丝。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31日11:15:21


第 19 章
　　云岁寒把针举到眼前，借着沈青芷手电的光，仔细看那点絮状物。
　　看了一会儿，她从布包里又摸出个小玻璃瓶，拇指顶开瓶塞，把针尖探进去，轻轻一抖，絮状物落入瓶底。她塞好瓶塞，把瓶子举到耳边，摇了摇。
　　瓶子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的声响，像细沙在玻璃上滚动。
　　“不是线。”
　　云岁寒说，声音在空旷的停尸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纸。被处理过的、浸了药的纸，捻成极细的丝，从后颈这个位置刺进去，顺着椎管向上，能一直钻到颅腔。”
　　她看向沈青芷。
　　“有人在用尸体当提线木偶。纸丝就是线。”
　　沈青芷盯着那个玻璃瓶。瓶底那点灰白色的东西在微弱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她就是觉得，那东西在动，在瓶底缓慢地、扭曲地蠕动。
　　“目的呢？”
　　她问。
　　“让尸体半夜起来走几步，面壁，然后躺回去。图什么？”
　　云岁寒没立刻回答。
　　她收起玻璃瓶和银针，重新看向床上的尸体，目光落在尸体半睁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浑浊，瞳孔扩散，倒映着停尸间惨白的灯光，也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面壁……”
　　她低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什么。
　　“面壁，面壁……面壁思过，面壁忏悔，面壁……”
　　她突然转头，看向房间的墙壁。
　　这间停尸间是长方形的，四面墙，三面是冷藏柜，
　　一面是空白的、刷了白漆的水泥墙。
　　尸体昨晚面朝的那面，就是这面空墙。
　　云岁寒走过去，停在墙前。墙很旧了，白漆泛黄，表面有细微的龟裂，裂纹在墙面蔓延出蜘蛛网似的纹路。
　　她伸手，指尖拂过墙面，从左上角开始，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
　　沈青芷举着手电跟过去，光柱落在云岁寒手指移动的地方。墙面除了裂纹和污渍，什么都没有。
　　但云岁寒摸得很仔细，指尖按压的力道很均匀，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她从左上角摸到右下角，然后又从右上角摸到左下角，最后停在墙面正中央，手指定住。
　　“这里。”
　　她说。
　　沈青芷凑近。
　　墙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裂纹，一样的污渍。
　　但云岁寒的手指按上去的地方，裂纹的走向似乎有点特别……
　　不是随机的龟裂，而是某种有规律的、向中心聚拢的纹路，像一个极其隐蔽的、用裂纹构成的漩涡。
　　“有东西在墙里。”
　　云岁寒收回手，指尖在袖子上擦了擦。
　　“不是实体，是念。很旧的念，至少在这里积攒了十年以上。怨念，悔恨，恐惧，不甘……死人留下的东西。”
　　她转身，看向床上那具尸体。
　　“纸丝刺进后颈，钻入颅腔，不是为了操控尸体走路。是为了把尸体变成一根针，一根能刺破这面墙、让墙里的念渗出来的针。”
　　沈青芷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握紧手电，光柱在墙和尸体之间来回移动。
　　“渗出来……然后呢？”
　　“然后有人来收集。”
　　云岁寒的声音很冷。
　　“收集这些陈年的、来自死人的负面情绪。做什么用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她顿了顿，补充。
　　“而且，这只是试验。前两具尸体是试验品，看纸丝能不能成功刺入，看尸体能不能走起来，看墙里的念会不会有反应。昨晚这具，是第一次成功。接下来……”
　　她没说完，但沈青芷听懂了。
　　接下来，就不会只是“面壁”这么简单了。
　　停尸间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凌乱的回响。
　　沈青芷和云岁寒同时转头，看见王主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外面，话都说不利索。
　　“又、又来了！西厅……西厅那边……又有一个……自己坐起来了！”
　　沈青芷和云岁寒对视一眼，同时朝门外冲去。
　　西厅是遗体告别厅，比停尸间大得多，挑高更高，空间更空旷。
　　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几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厅内轮廓。
　　一排排空着的椅子，正前方的鲜花丛，鲜花丛后面的水晶棺。
　　水晶棺里躺着个人，盖着红布。红布下面，人体的轮廓清晰可见。
　　而现在，那个轮廓，正在缓缓坐起来。
　　红布滑落，露出底下那张脸……
　　是个年轻女人，不会超过三十岁，妆容很精致，嘴唇涂着鲜红的口红，眉毛画得细长，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出小片阴影。
　　她穿着白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在昏暗光线下，那些牡丹花像是活的，在布料上缓缓舒展花瓣。
　　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纤细，指甲涂着和口红同色的蔻丹。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空的。
　　不是死人的浑浊，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空……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深处，隐约有灰白色的、纸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沈青芷和云岁寒。
　　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一个标准的、弧度完美的微笑。
　　沈青芷听见身后王主任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
　　她没回头，手已经摸到腰间的枪。但云岁寒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云岁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眼睛里……有东西。”
　　沈青芷定睛看去。
　　年轻女人空洞的眼眶里，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在蠕动，一点一点，从深处往外爬。
　　先是一点尖，然后是一截身体，细长，柔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纸张特有的、不自然的光泽。
　　是纸蛇。
　　不止一条。
　　两条，三条，更多条，从她眼眶里钻出来，顺着脸颊往下爬，爬过涂着胭脂的颧骨，爬过抹着口红的嘴唇，爬过白皙的脖颈，钻进旗袍高高的领口。
　　纸蛇爬过的地方，皮肤泛起细小的、波浪般的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年轻女人还在笑。她抬起一只手，手指弯曲，朝沈青芷和云岁寒的方向，轻轻勾了勾。
　　过来。
　　沈青芷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握枪的手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握不住枪柄。
　　但云岁寒按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很稳，稳得像铁钳，指尖冰凉，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退。”
　　云岁寒说，声音依旧很低，但这次带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慢慢退，别转身，别背对她。”
　　沈青芷照做。
　　她一步一步向后挪，眼睛死死盯着水晶棺里那个微笑的女人。
　　云岁寒跟她同步后退，但她的右手始终抬着，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具女尸的方向，手腕微微颤抖，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纸蛇已经全部钻进了女尸的领口。
　　女尸交叠在腹部的手开始动，手指一根一根抬起，又一根一根落下，像是在弹奏某种看不见的琴。
　　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她身上的旗袍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绣在布料上的牡丹花，一朵一朵，活了过来。
　　花瓣舒展，花蕊颤动，枝叶从布料上“长”出来，蜿蜒着爬过旗袍的表面，爬过女尸的手臂、肩膀、脖颈，最后，爬上她的脸。
　　枝叶缠住她的头发，花瓣贴在她的眼皮上，花蕊探进她空洞的眼眶，在里面扎根，蠕动，生长。
　　女尸缓缓从水晶棺里站了起来。
　　她赤脚踩在地上，脚下是冰冷的、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但她每走一步，身上的牡丹就开得更盛一分，花瓣层层叠叠绽开，鲜红如血，在昏暗光线里妖异地燃烧。
　　她走到鲜花丛前，停下，歪了歪头，用那双被牡丹花填满的空洞眼眶，“看”着沈青芷和云岁寒。
　　然后她张开嘴。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口腔里也是一片空洞的、灰白色的纸。
　　但她发出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尖锐的、像是无数张纸被同时撕裂的嘶鸣，在空旷的告别厅里炸开，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令人牙酸的回声。
　　云岁寒的右手猛地向下一压。
　　女尸脚下的地砖突然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从她站立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沈青芷和云岁寒脚前。
　　裂缝里涌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不是水，是更浓稠的东西，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像是陈年中药混着铁锈的腥气。
　　女尸低头，看着脚下蔓延的黑色液体。
　　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困惑。然后她抬起一只脚，赤足踩进那摊黑色液体里。
　　嗤……
　　像是烧红的铁块掉进水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带着焦糊味的声响。
　　女尸的脚瞬间被黑色液体吞没，液体顺着她的脚踝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旗袍的布料、盛开的牡丹、她苍白的皮肤，全都开始腐烂、消融，像被强酸腐蚀一样，冒出浓密的、灰白色的烟雾。
　　女尸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脚，脸上那个完美的微笑，一点一点，垮塌了。
　　她张开嘴，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但只喷出一大团灰白色的纸灰。
　　纸灰在空中散开，纷纷扬扬，像一场诡异的大雪。
　　雪落在地上，落在那摊黑色液体里，发出“嗤嗤”的轻响，化作更多更浓的烟雾。
　　烟雾弥漫开来，很快充满整个告别厅。
　　沈青芷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和刺鼻的焦糊味。
　　她感觉云岁寒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后急退，退到门口，退到走廊，然后“砰”一声关上告别厅沉重的木门。
　　门关上，隔绝了大部分烟雾，但仍有丝丝缕缕从门缝里渗出来，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升腾，像是有生命的、灰白色的鬼魂。
　　沈青芷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的肺里全是那股焦糊味，呛得她直咳嗽。
　　云岁寒站在她旁边，背贴着墙，脸色比刚才更白，额角的汗已经汇成细流，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凝成水珠，滴落。
　　走廊那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殡仪馆的其他值班人员闻声赶来。
　　但沈青芷没动，她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耳朵里还在回荡刚才那阵纸张撕裂般的嘶鸣。
　　门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很实，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2026年1月31日12:10:46


第 20 章
　　特案九组的办公室在市局最西头，走廊尽头那扇标着“设备间-闲人免入”的旧铁门后面。
　　沈青芷用钥匙开了三道锁。
　　一道机械锁，一道电子密码锁，一道需要刷指纹的感应锁。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咔哒，咔哒，咔哒，三声过后，铁门向内弹开一条缝，里面涌出来一股混合了消毒水、旧纸张和某种草药清苦气味的风。
　　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门里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像个小型仓库改造的。
　　墙壁重新粉刷过，惨白的颜色，天花板上装了四排日光灯，开了一半，冷白色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得有些刺眼。
　　房间一侧摆着三张并在一起的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档案盒、电脑主机和几台沈青芷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另一侧是整面墙的文件柜，柜门是深灰色的金属，锁着。
　　房间最里面用玻璃隔出来一个小间，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门上贴着标签。法医临时解剖室。
　　沈青芷走到办公桌前，把手里拎着的牛皮纸档案袋扔在桌上。
　　纸袋很厚，里面装的东西把袋底撑得方方正正。
　　她在椅子上坐下，没开电脑，只是盯着那个档案袋看。
　　袋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字。
　　纸魂巷。
　　字是她自己写的，笔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要划破纸面。
　　写完这三个字后，她又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问号的点被她涂成了实心的红点，像一滴凝固的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青芷听见了。她
　　没抬头，只是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咬在嘴里，没点。
　　打火机在她指尖转了两圈，金属外壳摩擦皮肤，有点凉。
　　门被敲了三下，节奏均匀，不紧不慢。
　　“进。”
　　沈青芷说。
　　门开了，先进来的是个女人。
　　很高，比沈青芷还高出小半头，穿一身白大褂，白大褂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
　　长发在脑后挽成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夹固定，露出整张脸。
　　那张脸很冷，不是冷漠，是冷清，像深秋早晨结在玻璃上的霜花，眉眼轮廓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她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手里拎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提手被她握得很稳，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微微凸起。
　　“沈队。”
　　女人开口，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冷，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伊凡，法医科借调。总局文件早上到的，让我来特案九组报到。”
　　沈青芷点头，目光移向伊凡身后。
　　那里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的女孩，圆脸，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眼镜有点大，滑到了鼻尖，她时不时要伸手推一下。
　　她穿一件印着卡通熊猫的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背上背着个双肩包，包很鼓，拉链没拉严，能看见里面露出数据线、充电宝和半截平板电脑的边缘。
　　她站在伊凡身后半步，手指在裤子侧缝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弹奏某种看不见的键盘，眼睛在房间里快速扫视，从天花板到墙角，从办公桌到文件柜，最后停在沈青芷脸上，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沐恩。”
　　女孩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技术支援，兼……呃，兼杜七姑的助手。七姑说她晚点到，让我先来。”
　　沈青芷的视线落到最后那个人身上。
　　那是个男人，很高，很壮，站在门口几乎把整个门框都填满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工装夹克，里面是黑色T恤，T恤被肌肉撑得紧绷，袖口露出的小臂有沈青芷大腿粗，上面纹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青龙的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他剃着板寸，头皮泛着青，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很老实，甚至有点憨。
　　他手里也拎着个包，不是双肩包，是个老式的帆布工具袋，袋子很大，很沉，提手被他粗壮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春力。”
　　男人声音低沉，像闷雷。
　　“力气大，能打，不懂别的，但让干啥干啥。”
　　沈青芷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然后站起身，从烟盒里又抖出三支烟，扔在桌上。
　　“坐。”
　　她说。
　　伊凡没坐。
　　她走到办公桌旁，把金属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分了好几层，每一层都整齐地码着各种器械。
　　手术刀、镊子、剪刀、针管、试管，还有几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或液体。
　　她从最底层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青芷。
　　“昨晚殡仪馆那具女尸的初步尸检报告。”
　　伊凡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死亡时间确认是前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是急性心衰，生前有严重的心脏病史。尸体表面没有外伤，但我在她颅腔内发现了这个。”
　　她又从箱子里拿出个小玻璃瓶，瓶底沉着一点灰白色的絮状物，和昨晚云岁寒从男尸后颈取出来的东西很像，但更多，更浓，像一团缠在一起的、发霉的棉线。
　　“用内窥镜从鼻腔进去取的。”
　　伊凡把瓶子举到沈青芷眼前。
　　“位置在颅底，靠近脑干。这东西不是人体组织，也不是常见的异物。我做了初步化验，成分是纸浆纤维，但经过特殊处理，浸泡过某种混合液体，液体里含有微量的人血、骨灰，还有至少三种我暂时无法确定的草药成分。”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这些纸丝在尸体颅内不是静止的。我取样本的时候，它们还在轻微地……蠕动。不是生物性的蠕动，更像是被某种能量驱动，像通电的导线那样，有规律地、间歇性地收缩和舒张。”
　　沈青芷盯着那团灰白色的东西。
　　在玻璃瓶里，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它们安静地沉在瓶底，但伊凡说它们在动。
　　沈青芷盯着看了十几秒，突然，她看见其中一根丝，很细微地，向上翘起了一毫米，又落回去。
　　不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1日09:39:40 心浮气躁，大概是要过年沉不下心，什么都不对劲


第 21 章
　　“另外。”
　　伊凡又从箱子里拿出几张照片，铺在桌上。
　　“我在女尸的四肢大关节。肩关节、肘关节、髋关节、膝关节的韧带和肌腱附着点，发现了同样的纸丝残留。很细，刺进韧带纤维里，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把这些纸丝缝进了她的身体，把关节连接起来，像操控木偶的提线。”
　　照片是尸检时拍的，清晰得令人不适。切开的人体组织，灰白色的韧带，韧带纤维里那些细如发丝的、灰白色的线头，在无影灯下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沈青芷拿起一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殡仪馆墙壁里的东西，有结果吗？”
　　伊凡摇头。
　　“那面墙被凿开了一部分，从墙体内部取出了样本。墙体是实心砖砌的，砖缝里填了石灰和沙子，但中间有大概五厘米厚的夹层，夹层里塞满了东西。”
　　“什么东西？”
　　“头发。指甲。碎布料。还有……”
　　伊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一些极小的人骨碎片，主要是趾骨和指骨。所有东西都被仔细地、一层一层地压实在夹层里，用混合了人血和香灰的泥浆封住。我在夹层最中心的位置，找到了这个。”
　　她又拿出个小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小片纸。
　　纸是暗黄色的，很旧，边缘已经脆了，上面用朱砂画着符，符文的线条很古怪，不是道家常见的符文，更像某种扭曲的、像文字又像图案的东西。
　　“符纸。”
　　伊凡说。
　　“我拍了照片，传给局里的民俗顾问看，他说这符他没见过，但看笔法和用料的习惯，像是西南一带扎纸匠的手法。”
　　“扎纸匠除了扎纸人纸马，有时候也接一些……驱邪镇宅的话。”
　　“但这种把死人遗物封进墙里，再用符纸镇住的法子，他说他没听说过，太邪性，不像正统路数。”
　　沈青芷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那片符纸。
　　暗黄的纸，朱红的符文，在灯光下那些红色的线条像是活的，在纸面上缓慢地流淌、扭曲。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沐恩。
　　“你，”
　　她说。
　　“能查东西吗？”
　　沐恩正低头玩手机，闻言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能啊，沈队你想查啥？”
　　“只要连上网的，我都能给你扒出来。”
　　“连不上网的……”
　　她咧嘴笑，露出虎牙。
　　“给我点时间，我也能试试。”
　　“查个人。”
　　沈青芷从桌上那堆档案里翻出一份，打开，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沐恩面前。
　　“这个人，叫陈国富，五十八岁，本地人，开一家房产中介，叫安家地产。”
　　“但他私下里还有个外号，叫凶宅专卖陈。”
　　“专门低价收购那些出过事的、闹过鬼的、没人敢要的房子，买下来，处理一下，再高价卖出去。”
　　“前两年有个案子，他卖出去的一栋别墅，新业主住进去不到一个月，全家疯了一个，死了两个，案子最后定性为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沐恩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个中年男人，微胖，秃顶，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一家房产中介门口，对着镜头笑，笑容很职业，但眼神很飘，不敢直视镜头。
　　“凶宅专卖啊……”
　　沐恩把照片拍下来，手机屏幕上开始快速滚动代码。
　　“有意思。等我两分钟。”
　　她低头在手机上敲打，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春力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操作，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魔术。
　　伊凡已经收拾好她的金属箱子，合上，拎在手里，走到玻璃隔间那边，推门进去，开始在里面布置什么东西。
　　沈青芷透过磨砂玻璃模糊的影子，看见她把箱子放在一张不锈钢桌上，打开，然后戴上手套，从箱子里取出器械，一件一件整齐地码在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沐恩敲击屏幕的轻微哒哒声，和伊凡在玻璃隔间里摆放器械时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沈青芷重新坐下，拿起那支一直没点的烟，在指尖转着，烟纸被她揉得有点皱，烟草的碎屑从滤嘴那头漏出来，落在桌上，形成一小撮褐色的粉末。
　　一分四十七秒后，沐恩抬起头。
　　“查到了。”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沈青芷。
　　“陈国富，安家地产法人，名下目前有房产……嚯，二十七套。其中十九套标注为待售，八套标注为在装修。”
　　“但这些房子的交易记录很有意思。”
　　“全是低价买入，持有时间最短三个月，最长一年，然后高价卖出。”
　　“卖出价比买入价平均高出……我算算……百分之二百七十。”
　　她滑动屏幕，调出一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点标出了那些房产的位置。
　　“更绝的是……”
　　沐恩说，语气里带着点发现秘密的兴奋。
　　“我进了他们公司的内部系统。”
　　“密码太简单了，123456。”
　　“发现他们对每套房子都有详细记录。”
　　“不是普通的房产信息，是……事件记录。比如这套。”
　　她点开一个红点，屏幕上弹出一份文档。
　　“地址。清河路44号，独栋别墅，三层，带地下室。”
　　“原业主一家四口，三年前春节，煤气中毒，全死了。”
　　“房子空了两年，陈国富去年三月低价购入。”
　　“购入后记录显示。”
　　“请师傅做法事三次，费用合计八万元。”
　　“做法事的时间是去年三月十五、四月三十、五月二十。”
　　“每次做法事的师傅不一样，但记录里都附了照片。”
　　沐恩放大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个穿着道袍的老头，在别墅客厅里摆了个法坛，正在烧符。
　　第二张是个和尚，在院子里念经，第三张……
　　沈青芷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三张照片上，是个穿深蓝色布衣的中年女人，短发，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
　　她没穿道袍，也没穿僧衣，就是普通的布衣布裤，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
　　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纸人，巴掌大小，白脸红腮，穿着红纸剪的衣服。
　　女人站在别墅的地下室门口，背对镜头，正把那个纸人往门框上贴。
　　照片的拍摄日期是去年五月二十日，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2日15:32:23
2026年4月8日08:29:44二改


第 22 章
　　“这个师傅。”
　　沈青芷指着那个女人。
　　“有更多信息吗？”
　　沐恩摇头。
　　“记录里只写了个称呼。”
　　“罗师傅。联系方式是个座机号，我打了，是空号。”
　　“但有意思的是，这套房子在第三次做法事之后一周，就卖出去了。”
　　“买家是个外地来的老板，全款付清，比陈国富的买入价高了三百多万。”
　　“而这位罗师傅，在陈国富的记录里，一共出现了……八次。”
　　“每次都是在那些最难处理的、做法事两三次都没效果的房子里，最后一次出场，然后房子很快就卖出去了。”
　　沈青芷盯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瘦削的背影。
　　深蓝色布衣，短发，手里那个白脸红腮的纸人。
　　纸人……
　　扎纸匠……
　　“清河路44号。”
　　她说。
　　“现在什么情况？”
　　“卖出去了，但……”
　　沐恩又调出另一份记录。
　　“新房主上个月搬进去，住了一个星期，突然连夜搬走了，房子又挂出来卖，但这次是房主自己卖，价格比买的时候低了三分之一，还是没人问。”
　　“我查了这房主最近的就诊记录。”
　　“精神科，开了大剂量的安眠药和镇静剂。”
　　“诊断书上写的是……急性惊恐障碍，伴有幻觉和妄想症状。”
　　沈青芷站起身，从椅背上抓起外套。
　　“地址发我手机上。”
　　“伊凡，带上你的箱子。”
　　“沐恩，你留在这儿，继续挖这个陈国富和那个罗师傅的所有信息，挖得越深越好。春力。”
　　她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壮汉。
　　春力抬起头，目光很实诚。
　　“沈队，你说。”
　　“你跟我走。”
　　沈青芷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
　　“需要力气的时候，我叫你。”
　　走到门口，她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玻璃隔间。
　　伊凡已经脱了白大褂，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那个银色金属箱子，正从隔间里走出来。
　　她看见沈青芷的目光，点了点头，没说话。
　　“给云岁寒打个电话。”
　　沈青芷对沐恩说。
　　“让她直接去清河路44号。告诉她。”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告诉她，找到那个在墙上养念的人了。”
　　清河路在城西，是一片老别墅区，八十年代末建的，当年算是高档住宅，现在都旧了。
　　房子是欧式风格，尖顶，红砖墙，每家每户都有个小院子，但大多疏于打理，荒草长得半人高，在傍晚的风里摇晃，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枯瘦的手。
　　44号在最里面，靠山，院子比别家大，围墙也更高。
　　铁门是黑色的，已经锈了，门上没锁，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沈青芷第一个进去。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钻出枯黄的草。
　　正对铁门的是别墅的主楼，三层，窗户都关着，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看不清里面。
　　楼体侧面的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干枯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张巨大的、罩在房子上的网。
　　她走到楼门口。
　　门是实木的，漆成了暗红色，现在已经斑驳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面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是更复杂的、沈青芷说不清楚的味道。
　　像中药房最里间那些常年不见阳光的药材柜，打开时涌出来的陈年药味。
　　又像老庙里那种积了上百年的香火气，浓得发腻。
　　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铁锈味，像生锈的钉子泡在糖水里。
　　她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进昏暗的客厅。
　　客厅很大，挑高，正对门是楼梯，旋转着通向二楼。
　　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个沉默的、蹲伏的人影。
　　地上铺着厚地毯，暗红色的，已经褪色发黑，上面有深色的污渍，一团一团的，看不出是什么。
　　伊凡跟在她身后进来，手里拎着箱子。
　　她没开手电，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客厅里缓慢扫视，从墙角到天花板，从楼梯到壁炉，最后停在地毯上那些深色污渍上。
　　“血。”
　　她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
　　“至少三种不同时间的血迹。”
　　“最旧的大概三年，最新的……不超过一个月。”
　　春力最后一个进来，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只是皱着眉，鼻子抽了抽，低声说。
　　“有股……纸灰味。烧纸的灰，还混了别的东西。”
　　沈青芷走到客厅中央，手电光扫过墙壁。
　　墙纸是暗金色的花纹，已经发黄卷边，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在壁炉左侧的墙上，她看见了一道痕迹。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强光斜照下，能看出墙纸表面有一块不自然的凹陷，凹陷的边缘很整齐，是个长方形，大约A4纸大小。
　　凹陷的位置，正好是昨晚殡仪馆那面“养念”的墙的高度。
　　她走过去，手指按在那个凹陷上。
　　墙纸下面是实心墙，但按上去的手感有点……空。
　　不是真的空，是某种微妙的、敲击时回声不太一样的空。
　　“春力。”
　　沈青芷回头。
　　春力走过来，他没用工具，只是抬手，握拳，用指关节在那块凹陷的墙上敲了敲。
　　咚，咚，咚。
　　声音很闷，但确实和周围的墙体不太一样。
　　周围敲起来是实心的、厚重的“笃笃”声，而这里是略带空洞感的“咚咚”声。
　　“里面有东西。”
　　春力放下手，看向沈青芷。
　　“凿开？”
　　沈青芷点头。
　　春力从工具袋里摸出个小锤子和一把凿子。
　　工具很旧，但保养得很好，锤头锃亮，凿子刃口锋利。
　　他走到墙前，用凿子尖在凹陷边缘划了条线，举起锤子，轻轻敲下去。
　　不是蛮力砸，是很有技巧的、控制着力道的敲击。
　　凿子尖一点一点楔进墙皮，石灰和碎砖屑簌簌落下。
　　他沿着划的线慢慢凿，凿出一个长方形的轮廓，凿子换了个角度，贴着墙面平着插进去，手腕一撬。
　　一块完整的、大约两厘米厚的墙体，被整个撬了下来。
　　墙后面不是砖，也不是水泥，是一个长方形的、深约十厘米的凹槽。
　　凹槽里塞满了东西。
　　最上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像香灰，但更细，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粉末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缠在一起的黑色头发，头发很乱，有长有短，有黑有白，纠缠成一大团，像某种水底生物的巢穴。
　　头发下面，能看见一些碎布料，布的边缘已经糟了，一碰就碎，但还能看出是衣服的碎片，有花布的，有格子的，有深蓝色的。
　　而在所有这些东西的最底层，压着一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3日10:31:07


第 23 章
　　沈青芷伸手，戴着手套的指尖拨开那些头发和碎布。
　　底下是一个纸人。
　　巴掌大小，白脸红腮，穿着用红纸剪的衣服，衣服上还用墨笔画了简单的花纹。
　　纸人做得很粗糙，五官是随便点的两个黑点当眼睛，一道红线当嘴，但那张脸上用朱砂点了个红点，点在眉心，红得像血。
　　纸人是站着的，双脚用浆糊粘在凹槽底部。
　　它的双手向前平伸，手掌张开，掌心朝上，掌心里各放着一小片东西。
　　沈青芷用镊子夹起一片。
　　是指甲。
　　人的指甲，小指的，已经发黄，边缘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撕下来的。
　　另一只手里也是一片指甲，无名指的。
　　她盯着那个纸人看了几秒，然后抬头，对伊凡说。
　　“取样。所有东西，头发，布料，灰，指甲，纸人，全部取下来，带回局里做详细化验。”
　　伊凡点头，打开金属箱子，开始操作。
　　她的动作很快，很稳，镊子、试管、证物袋在她手里像有生命一样，精准地夹起每一样东西，分门别类装好，贴上标签。
　　整个过程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有镊子夹取东西时轻微的咔哒声，和证物袋封口时嘶啦的摩擦声。
　　沈青芷退后几步，手电光重新扫过客厅。
　　光柱从墙壁移到天花板，移到楼梯，移到那些罩着白布的家具上。在客厅角落，一张单人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她看见了一点东西。
　　走过去，蹲下。
　　地板上有一小撮灰。不是普通的灰尘，是纸灰，灰白色，很细，在灯光下能看见细碎的、没烧完的纸屑边缘。
　　灰旁边，有个很小的、圆形的印记，像是有什么小碗或者小碟子曾经放在这里，被拿走后留下的印子。
　　她伸手，指尖在灰里拨了拨。
　　灰下面，露出一小片没烧完的纸。
　　纸是黄表纸，上面有红色的符文，符文的一角，能看出一个扭曲的、像字又像画的符号。
　　和殡仪馆墙里那片符纸上的一样。
　　“沈队。”
　　门口传来沐恩的声音，带着耳机，是通过手机在通话。沈青芷站起来，转身。
　　“我查到了那个罗师傅的更多信息。”
　　沐恩语速很快。
　　“她全名罗秀英，五十二岁，本地人，但户籍地址是二十年前的，早就拆迁了。”
　　“我顺着社保记录和银行流水往下挖，发现她过去十年里，每隔几个月就会收到一笔来自陈国富公司的转账，金额不大，每次三五千，但很规律。”
　　“而每次转账之后一周内，陈国富名下就会有一套凶宅成交，成交价比市场价高一倍以上。”
　　“她现在在哪儿？”
　　“这就是问题。”
　　沐恩顿了顿。
　　“最后一次转账是上个月十五号，之后她就没再用过那张银行卡，手机也停了。”
　　“但我查到了她最近一次的出行记录。”
　　“半个月前，她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目的地是邻省的青岩镇。”
　　“青岩镇以什么出名，沈队你知道吗？”
　　沈青芷没说话。
　　沐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耳膜上。
　　“青岩镇有个老传统，镇子后山有一片坟地，叫纸人坟。”
　　“不是埋人的，是埋纸扎的。”
　　“那里的人相信，纸人纸马烧了之后，魂灵不散，会扰得家里不安宁，所以要把烧剩下的纸灰和没烧完的骨架，埋到那片坟地里，立个碑，写上生辰八字，就当是给纸人安了家，送了终。”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
　　“而青岩镇最有名的扎纸匠，姓罗。”
　　“三代单传的手艺，传到这一代，当家的叫罗秀英。”
　　“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罗师傅。”
　　“但她二十年前就跟家里闹翻了，离家出走，再没回去过。”
　　“镇上的人说，她走的时候，把她爷爷的扎纸秘本偷走了。”
　　“那本子里记的不是普通的扎纸手艺，是一些……”
　　“邪门的、用纸人借运、借命、甚至借尸还魂的法子。”
　　沈青芷握着手机，指尖很凉。
　　她看着客厅角落里那撮纸灰，看着灰下面那片没烧完的符纸，看着墙上那个被凿开的、曾经埋着纸人和死人指甲的凹槽。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伊凡，伊凡还在取样。
　　不是春力，春力站在墙边守着。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从门口传来，一步一步，踩在陈旧的地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沈青芷转身。
　　云岁寒站在门口。
　　她还是那身烟灰色的长衫，长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
　　但她的脸色比昨晚更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团燃在深潭底部的、幽冷的火。
　　她没看沈青芷，也没看伊凡和春力，只是径直走到那面被凿开的墙前，在凹槽前站定，垂眸看着里面那个已经被取走纸人后留下的、空荡荡的洞。
　　看了很久，久到沈青芷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云岁寒伸出手，指尖悬在凹槽上方，虚虚拂过那些残留的、被伊凡取样时蹭在边缘的灰白色粉末。
　　她的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个圈，又划了个圈，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对。”
　　她突然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地毯上。
　　“这不是罗秀英的手笔。”
　　沈青芷走近。
　　“怎么讲？”
　　“罗家的扎纸术，我见过。”
　　云岁寒收回手，指尖在袖子上擦了擦，留下一点灰白的印子。
　　“她爷爷罗老鬼，二十年前给我家扎过一套送葬的纸人纸马。”
　　“罗家的手艺，讲究形似神不似，纸人扎得再像真人，也会故意留个破绽。”
　　“或是耳朵少一块，或是手指多一根，总之要让人一眼能看出是纸的，不是真的。”
　　“因为他们相信，纸人太像真人，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占了纸人的形，那就不是送葬，是招魂了。”
　　她指向墙上那个凹槽。
　　“但这个。”
　　“纸人掌心里放死者指甲，这是借形。”
　　“墙上封头发、布料、骨灰，这是养地。”
　　“用符纸镇住，定期烧纸供奉，这是饲鬼。”
　　“一套完整的、极其阴毒的养鬼宅的法子。”
　　“这不是罗家正统的路子，这是……”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这是我云氏一百多年前就列为禁术的纸傀养魂法。”
　　云岁寒的声音更冷了，冷得像隆冬腊月屋檐下挂的冰溜子。
　　“用活人的头发、指甲、贴身衣物，混着死人骨灰，养在特定方位的墙里，每天用掺了人血的朱砂在符纸上写饲主的生辰八字，烧成灰，撒在墙前。”
　　“连烧七七四十九天，墙里养的鬼就会认主。”
　　“之后，饲主想要谁的运，就把谁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人上，放进墙里，鬼就会去借。想要谁的命……”
　　她没说完，但沈青芷听懂了。
　　殡仪馆里那些半夜坐起来的尸体，后颈的红点，颅腔里的纸丝，面壁的姿势。
　　不是偶然，不是试验，是有人在用那些尸体当“针”，刺破殡仪馆墙里积攒了十年的死人怨念，然后把那些怨念“借”走。
　　借去干什么？
　　“陈国富。”
　　沈青芷声音有点哑。
　　“他买凶宅，不是为了处理干净再卖出去。”
　　“是为了找到那些怨气最深、死人执念最重的地方，用这套法子，把怨气养起来，养成鬼，然后……借运？借命？借什么？”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深不见底，瞳孔里倒映着沈青芷的脸，也倒映着这栋房子里无处不在的、陈年的阴暗。
　　“借什么都行。”
　　云岁寒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财运，官运，桃花运。健康，寿命，甚至……别人的命格，别人的身份，别人的整个人生。”
　　“只要墙里养的鬼够凶，饲主的八字够硬，法子够邪，没有借不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借来的，终归要还。”
　　“而且还得加倍还。”
　　“这套法子的最后一步，饲主死后，魂魄会被自己养的鬼反噬，永生永世困在墙里，成为下一个鬼的饲料。”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过荒草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无数只脚在院子里走动。
　　沈青芷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掏出来，是沐恩。
　　“沈队。”
　　沐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紧绷的紧张感。
　　“我刚又挖到点东西。陈国富名下那些凶宅的交易记录，最早能追溯到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他买入第一套凶宅，三个月后卖出，赚了第一桶金。”
　　“而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每隔半年，就会往一个境外账户转一笔钱，金额不大，每次就几万美金，但十二年来从没断过。”
　　“我查了那个账户的开户人。”
　　她深吸一口气。
　　“开户人叫罗秀英。但开户时间是三十五年前。”
　　“而账户最近一次有资金流动，是昨天。”
　　“一笔五万美金的汇款，从陈国富的离岸公司账户，汇到了这个账户里。汇款附言写的是……”
　　沐恩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写的是。”
　　“最后一笔，两清。”
　　沈青芷握着手机，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一路爬到心脏。
　　她抬头，看向云岁寒。
　　云岁寒也正在看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沈青芷看见了。
　　那是了然，是确认，是某种“果然如此”的、沉重的明悟。
　　“陈国富要跑。”
　　沈青芷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或者。”
　　云岁寒接上她的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已经跑了。”
　　“而那个帮他养了十二年鬼的罗秀英，现在……”
　　她没说完，但沈青芷懂了。
　　现在，该收债了。
　　墙里养的鬼，养了十二年，吃了十二年的死人怨念和活人供奉。
　　现在饲主想“两清”，想跑。
　　鬼，答应吗？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4日11:14:27


第 24 章
　　凌晨四点十七分，市郊老工业区。
　　这片地方九十年代红火过，化工厂、纺织厂、机械厂一家挨一家，烟囱白天黑夜地冒烟。
　　后来厂子一家家倒了，厂房就空了，大铁门锈了，窗户玻璃碎得七七八八，野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长出来，没过膝盖，在夜风里摇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青芷趴在离7号仓库三十米远的废弃配电房顶上，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露出的木椽子被雨水泡得发黑，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木头味。
　　她用夜视望远镜盯着仓库方向，镜片里一片幽绿，仓库的轮廓在绿光里显得扭曲，像一头趴伏在黑暗里的、生了锈的巨兽。
　　仓库门关着，是那种老式的卷帘门，锈迹斑斑，底部离地有条缝，大概两指宽，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很暗，但在漆黑一片的厂区里格外扎眼。
　　光在动，不是稳定地亮着，而是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影子时不时挡住光源。
　　耳机里传来伊凡的声音，冷静，平稳，带着电流细微的沙沙声。
　　“东侧窗户两个，西侧窗户一个，都在里面。”
　　“热成像显示生命体征，一共五个人。”
　　“靠门最近的那个坐着，应该是放哨的，但头在一点一点，可能睡着了。”
　　“其余四个在仓库深处，围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沈青芷没回话，手指在耳机侧面轻轻敲了两下，短，长，短。收到。
　　她放下望远镜，从屋顶边缘缩回来，背靠着残存的半截烟囱。
　　烟囱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枯死的苔藓，摸上去又湿又滑。她侧头，看向旁边。
　　云岁寒坐在那里，背靠着烟囱另一侧，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穿那身烟灰色的长衫，换了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在脑后扎成个低马尾，碎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
　　这样看起来没那么扎眼，但那张脸在昏暗光线里依然白得醒目，像月光下没烧透的瓷器。
　　“你确定在里面？”
　　沈青芷问，声音压得很低。
　　云岁寒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似乎能自己发光，很淡的、幽暗的光，像深井水面倒映的星子。
　　“在。不止人在，东西也在。那股味儿……”
　　她鼻子很轻地抽了抽，眉头皱起来。
　　“尸油混着陈年纸灰，还有新烧的朱砂。他们在炼东西。”
　　“炼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云岁寒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五个纸人，巴掌大小，白脸红腮，和她平时用的那些差不多，但沈青芷注意到，这五个纸人的眉心，都点了个很小的、暗红色的点，像是用血点的。
　　“等会儿我进去。”
　　云岁寒手指捏着那些纸人，在指尖转了个圈。
　　“你带人从正门突入。动静越大越好，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我绕到后面，从那个通风口进去。”
　　她抬手指向仓库侧面，离地大概三米高的地方，有个方形的通风口，铁栅栏已经锈烂了，只剩个空洞洞的窟窿。
　　沈青芷盯着那个窟窿看了一会儿，又看回云岁寒手里的纸人。
　　“就凭这几个？”
　　“够用了。”
　　云岁寒把纸人收回去，布包塞进冲锋衣内袋。
　　“陈家的手艺我清楚，依附云氏的分支，学了个皮毛，扎出来的东西有形无神，”
　　“吓唬外行可以，真斗起来……”
　　她没说完，但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是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轻蔑的弧度。
　　耳机里又传来声音，这次是春力，在仓库另一侧埋伏，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
　　“沈队，后门这边有动静。”
　　“有人出来了，在墙根撒尿，嘴里还哼歌。要不要现在动手？”
　　“等。”
　　沈青芷说，眼睛重新看向仓库那点昏黄的光。
　　“等里面那四个聚到一起。”
　　“云岁寒就位，我发信号。”
　　她抬起手腕，夜光表盘显示四点二十三分。
　　秒针一格一格跳，在寂静的深夜里，那细微的嘀嗒声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敲在耳膜上，敲在心跳上。
　　云岁寒起身，动作很轻，像片叶子从屋顶飘下去，落地时几乎没声音。
　　她朝沈青芷点了下头，然后弓着身子，贴着墙根阴影，朝仓库侧面那个通风口摸过去。
　　深蓝色的冲锋衣在黑暗里几乎隐形，只有她扎在脑后的马尾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在夜风里扫出很淡的弧度。
　　沈青芷看着她消失在仓库拐角，然后重新举起望远镜。
　　仓库里，那四个人还围着什么东西。
　　热成像的轮廓显示，他们围着的那个东西不是人，没有生命体征，但形状很奇怪。是个长方形，大约两米长，一米宽，平放在地上，边缘很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堆起来的。
　　四个人在往上面倒液体，液体是热的，在热成像里显出橙红色的光，顺着那个长方体的表面流淌，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热源。
　　她在耳机上敲了三下，短，短，短。
　　准备。
　　仓库另一侧，春力回了三下，短，短，短。
　　收到。
　　东侧窗户那边的伊凡也回了三下。
　　沈青芷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化工厂遗址特有的、甜腻的铁锈和化学品残留的混合气味。
　　她把手从屋顶边缘收回来，指尖摸到腰间枪套的搭扣，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渗进来。
　　四点二十五分。
　　她对着耳机，轻轻吐出一个字。
　　“进。”
　　春力那边先动。
　　后门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很重的东西撞在铁门上的声音，然后是铁门铰链被强行扯断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几乎同时，沈青芷从配电房顶上跳下去，落地，翻滚，起身，拔出枪，冲向仓库正门。
　　靴子踩在碎石和荒草上，发出急促的、唰啦唰啦的声响。
　　仓库里瞬间炸了。
　　昏黄的光剧烈摇晃，人影在墙壁上乱晃，有人喊。
　　“谁？！”
　　“操！条子！”
　　“抄家伙！”
　　沈青芷冲到卷帘门前，没停，抬脚，踹在门锁的位置。
　　旧锁应声而断，卷帘门哗啦一声向上弹开半米，她弯腰钻进去，枪口平举，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仓库里的景象让她动作顿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4日16:21:33


第 25 章
　　很大，很空，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的灰，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
　　靠墙堆着些破旧的机器，锈得看不出原样，上面盖着发黑的油布。
　　仓库中央，四个人围着一个东西。不是热成像里那个长方形，是个更大的、用木架子搭起来的台子，台子上铺着张巨大的、暗黄色的纸，纸的边缘垂下来，拖到地上。
　　纸上用深红色的、像血一样的颜料画着符，符文的线条扭曲盘绕，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细长的蛇。
　　台子正中央，放着个东西。
　　沈青芷看清那是什么的瞬间，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是具尸体。
　　不，不是完整的尸体，是张人皮。
　　从头到脚，完整地剥下来，摊开在黄纸上，像一件被精心展开的、过于宽大的衣服。
　　人皮的脸色是死人的青灰，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嘴唇干瘪地抿着，头发还连在头皮上，散乱地铺在黄纸边缘。
　　人皮的四肢摊开，手脚的指甲都在，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蜡黄的光泽。
　　而人皮的胸腔和腹腔，被掏空了。
　　里面不是内脏，是塞得满满的、灰白色的纸浆。
　　纸浆被人为地塑造成内脏的形状。
　　一团一团像肠子，一块一块像肝肺，最上面甚至用红纸剪了个心脏的形状，贴在原本心脏的位置，红纸上用墨笔写着生辰八字。
　　四个人里，靠沈青芷最近的是个矮胖男人，秃顶，穿件脏兮兮的工装背心，露出来的胳膊上纹着条歪歪扭扭的龙。
　　他手里还拎着个塑料桶，桶里还剩小半桶暗红色的液体，浓稠，散发着一股甜腥的铁锈味。是血，混了别的东西的血。
　　矮胖男人看见沈青芷，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手，把桶里剩下的液体朝她泼过来。
　　沈青芷侧身躲开，液体泼在地上，嗤一声冒起白烟，水泥地被腐蚀出细小的坑洼，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刺鼻的、像烧焦的塑料混着烂肉的味道。
　　另外三个人也动了。
　　一个瘦高个从后腰抽出把砍刀，刀身上糊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结成痂。
　　另外两个从台子底下摸出两根钢管，钢管一头磨尖了，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沈青芷没开枪，只是后退半步，枪口随着那三个人的动作移动。
　　她在等，等春力从后门进来，等伊凡从窗户突入，形成合围。
　　但先等来的不是他们。
　　是台上那具人皮。
　　人皮空洞的眼眶里，突然亮起两点暗红色的光。
　　很微弱，像两粒埋在灰烬深处的火星，但确实在发光。
　　人皮摊开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动了。
　　食指弯曲，勾了勾，像是要抓住什么。
　　沈青芷的呼吸停了一拍。
　　矮胖男人看见她的表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怕了？这才刚开始呢。”
　　他转身，从台子边上拿起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半罐黑乎乎的、像沥青一样粘稠的东西。
　　他用手指挖了一坨，抹在人皮额头上，一边抹一边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含混不清，但每个音节都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黏腻的腔调。
　　人皮额头上那坨黑东西开始蠕动。
　　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人皮的额头向下爬，爬过空洞的眼眶，爬过干瘪的鼻梁，爬过开裂的嘴唇，最后钻进人皮的嘴里。
　　人皮的嘴，慢慢张开了。
　　不是被外力撑开，是它自己张开的。
　　干瘪的嘴唇向两侧扯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被纸浆填满的口腔。
　　从那个黑洞洞的嘴里，传出来声音。
　　不是人声，是某种尖锐的、像是无数张纸被同时撕开的嘶鸣，和殡仪馆里那个女尸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更响，更刺耳，在空旷的仓库里炸开，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声。
　　沈青芷感觉耳膜一阵刺痛，像有细针在往里扎。
　　她咬着牙，枪口依旧稳着，但手指已经扣紧了扳机。
　　后门那边传来打斗声，闷响，重物倒地，有人惨叫。
　　是春力进来了。
　　东侧窗户的玻璃哗啦一声全碎了，伊凡的身影从窗口跃进来，落地，起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手术刀，刀刃在昏黄灯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但台上那具人皮的嘶鸣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大。随着嘶鸣，人皮开始膨胀。
　　不是真的变大，是里面塞的那些纸浆在蠕动，在膨胀，撑得人皮的表面鼓起一个个不规则的包，那些包在人皮下游走，从胸口移到腹部，从腹部移到四肢，最后全部涌向人皮的脖颈。
　　人皮的脖子，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
　　人皮坐了起来。
　　不是被谁扶起来的，是它自己，用那种僵硬的、关节不灵活的姿势，从平躺的状态，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撑起来。
　　人皮没有骨骼，没有肌肉，按理说根本做不到这个动作，但它就是做到了。
　　塞满纸浆的躯干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人皮的头歪着，空洞的眼眶对着沈青芷的方向，暗红色的光点在里面跳动，像两簇鬼火。
　　它张开嘴，又发出一声嘶鸣，这次声音里混进了别的。
　　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男女老少都有，声音重叠在一起，说出来的话却支离破碎，不成句子。
　　“还……我……”
　　“……房子……我的……”
　　“……死……都死……”
　　“……冷……好冷……”
　　沈青芷盯着那张人皮，脑子里快速闪过那些“凶宅”原住民的资料。
　　煤气中毒死的一家四口，跳楼死的单身女人，病死在屋里的孤寡老人……
　　那些被陈国富低价买下房子、又被逼走或莫名其妙死掉的人，他们的怨念，他们的执念，被炼进了这张人皮里，用纸浆做填充，用血和符咒做驱动，做成了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矮胖男人退到台子后面，脸上挂着得意的、近乎癫狂的笑。
　　“看见没？”
　　“这才是真正的尸皮纸傀！”
　　“比罗秀英那半吊子手艺强多了！”
　　“她能养鬼，老子能造鬼！”
　　“有了这玩意儿，别说凶宅，坟地老子都能给它变成豪宅卖出去！”
　　他话音刚落，仓库侧面那个通风口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6日05:59:47
有点想开新坑了。。


第 26 章
　　声音很轻，但沈青芷听见了。
　　她眼角余光瞥过去，看见通风口那里飘下来五个小小的影子。
　　是云岁寒的纸人。纸人落地，悄无声息，然后像有生命一样，迈着僵硬但迅速的步子，朝台子冲过去。
　　矮胖男人也看见了，他脸色一变，但很快又笑起来。
　　“纸人？就这？”
　　他从工装背心口袋里掏出个小铃铛，铜的，已经发黑了，摇了摇。
　　铃铛没声音，至少沈青芷听不见声音。
　　但台上那具尸皮纸傀突然动了。
　　它猛地转头，空洞的眼眶对准那五个小纸人，张嘴，喷出一大团灰黑色的雾气。
　　雾气在空中散开，像有生命一样扑向纸人，瞬间把它们吞没。
　　雾气里传来纸张被腐蚀的嗤嗤声，还有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的窸窣声。
　　几秒钟后，雾气散开，那五个小纸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纸灰，风一吹就散了。
　　矮胖男人笑得更大声了。
　　但笑声突然卡在喉咙里。
　　因为通风口那里，又飘下来一个纸人。
　　这个纸人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它更大，有成年人小臂那么长，不是简单的白脸红腮，而是有五官，有表情。
　　眉毛细长，眼睛微眯，嘴唇抿着，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神态。
　　纸人穿的不是红纸剪的衣服，而是用极细的墨笔在纸身上画出来的衣袍，宽袖，束腰，衣摆飘洒，像是古装。
　　纸人落地，没像之前那些那样冲过去，而是站在原地，抬起“手”，对着台上的尸皮纸傀，轻轻招了招。
　　那动作很随意，很轻蔑，像在招呼一条狗。
　　尸皮纸傀空洞的眼眶里，那两点暗红色的光猛地暴涨。
　　它似乎被激怒了，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嘶鸣，从台子上直接扑下来，动作快得不合常理，干瘪的人皮在空气中展开，像一张巨大的、灰白色的网，朝那个纸人罩下去。
　　纸人没躲。
　　它只是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扑下来的尸皮纸傀。
　　沈青芷看见了。
　　纸人那张用墨笔描画的、没有任何生气的脸上，那双微眯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睁开了。纸做的眼皮向上掀起，露出底下两个空洞，但空洞里不是空的，而是有两团幽暗的、深褐色的光，那光的颜色，沈青芷很熟悉。
　　是云岁寒的眼睛的颜色。
　　纸人“活”了。
　　它张开嘴，没有声音发出来，但沈青芷分明“听”见了一个字，很轻，很冷，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跪。”
　　尸皮纸傀扑到一半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它僵在半空，人皮在空气里抖动着，里面塞的纸浆疯狂蠕动，鼓起一个又一个的包，但就是无法再向前一寸。
　　它空洞的眼眶里，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在剧烈闪烁，像是在挣扎，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矮胖男人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他盯着那个“活”过来的纸人，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云……云氏……真传……活纸傀……你……你是……”
　　他没说完，因为纸人又动了。
　　它那只平举的手，五指缓缓收拢，像是虚空中抓住了什么。
　　随着它的动作，半空中那具尸皮纸傀开始变形。
　　人皮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扭曲，发出纸张被揉皱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里面塞的纸浆从人皮的裂缝里挤出来，灰白色的絮状物噗嗤噗嗤往外冒，混着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浆，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尸皮纸傀在惨叫。
　　不是用嘴，是它全身都在发出那种纸张撕裂般的嘶鸣，嘶鸣里混杂着无数人临死前的哀嚎、诅咒、哭泣，层层叠叠，在仓库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矮胖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转身，从台子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更多的小陶罐。
　　他抓起一个，揭开盖子，把里面黑乎乎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抹，一边抹一边念咒，声音又急又快，带着破音的颤抖。
　　但他没机会念完了。
　　因为沈青芷动了。
　　她从看到纸人“活”过来的那一刻就动了，不是冲向矮胖男人，而是冲向云岁寒可能所在的位置。
　　仓库侧面，那排堆着破机器的阴影里。
　　她不知道云岁寒在哪儿，但直觉告诉她，云岁寒离那个纸人不远，很可能就在附近，用某种方法控制着纸人。
　　而控制这种“活”过来的纸人，肯定要付出代价，云岁寒现在的状态……
　　她冲到机器堆旁边，果然看见云岁寒靠在一台锈蚀的纺纱机后面，背对着她，单膝跪地，右手平举，五指虚握，手腕在剧烈颤抖。
　　她的脸色在昏黄光线里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凝成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闭着眼睛，嘴唇抿得死紧，嘴角渗出一丝很淡的血线，暗红色的，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而那个矮胖男人，已经抹完了身上的黑东西。
　　他抬起头，脸上、脖子上、手上，所有裸露的皮肤都涂满了那层黑乎乎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他咧嘴笑了，笑容扭曲，眼睛里布满血丝，盯着云岁寒的方向，嘶声说。
　　“云氏真传又怎样？”
　　“活纸傀又怎样？”
　　“老子今天就要扒了你的皮，做成老子的下一个傀！”
　　他从木箱子里又拿出个东西。
　　是个木偶，一尺来高，粗糙地雕成人形，没有五官，只在脸上用朱砂点了三个点，两个眼睛，一个嘴巴。
　　木偶的四肢用粗糙的麻绳连着，关节处钉着生锈的铁钉。
　　矮胖男人咬破舌尖，噗一口血喷在木偶上，抓起木偶，朝云岁寒的方向猛地一掷。
　　木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云岁寒脚边。
　　落地瞬间，木偶动了。
　　它用一种极其僵硬的、违反人体常识的姿势，从地上爬起来，站直。
　　它抬起头。虽然没有眼睛，但沈青芷就是感觉它在“看”云岁寒。
　　木偶抬起一只手，手指张开，对准云岁寒。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6日07:10:50
别较真啊。披着破案皮的言情文而已


第 27 章
　　云岁寒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依旧闭着眼睛，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闷哼。
　　她平举的右手抖得更厉害了，手腕上青筋暴起，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一跳一跳的，像有虫子在下面钻。
　　而半空中那个正在被纸人挤压的尸皮纸傀，突然又开始膨胀。
　　人皮表面的裂缝被撑得更大，更多的纸浆和黑血涌出来，但它对抗无形压力的力量变强了，一点一点，开始挣脱那个“跪”字的束缚。
　　矮胖男人哈哈大笑，笑声嘶哑难听。
　　“看见没？”
　　“老子的钉魂傀！”
　　“专克你们这些玩纸的！”
　　“纸再像，也是纸，老子这是实打实的槐木，钉了七七四十九个枉死鬼的魂魄！”
　　“你那个纸人再活，也是个纸的，碰得到老子的槐木傀吗？”
　　他话音未落，木偶又动了。
　　它朝云岁寒迈出一步，又一步，动作僵硬但坚定，每一步落下，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留下个清晰的、小小的脚印。脚印边缘，有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东西在渗出来。
　　云岁寒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但她依旧没睁眼，没松手，那只平举的右手像焊死在了空中，五指死死攥着，指甲已经陷进掌心，有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在袖口凝成暗红色的痂。
　　沈青芷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木偶，看着云岁寒嘴角不断渗出的血，看着她颤抖得几乎要散架的身体。
　　然后她做了个自己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动作。
　　她没拔枪，没去找掩体，没做任何战术规避。她只是朝前跨了一大步，挡在云岁寒和那个木偶之间。
　　木偶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着沈青芷。
　　沈青芷也低头看着它。
　　木偶脸上那三个朱砂点，在昏黄灯光下红得刺眼，像三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感觉不到恶意，感觉不到杀气，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像深井水一样刺骨的寒意，顺着木偶的“视线”，爬进她的眼睛，爬进她的脑子，爬进她的血管。
　　矮胖男人在那边喊。
　　“滚开！不然连你一起做进傀里！”
　　沈青芷没理他。
　　她只是盯着那个木偶，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不是恐惧的空白，是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空白。
　　在那个空白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力气，不是技巧，不是任何她学过的东西。
　　那是一股从骨头深处、从血液深处、从她不知道自己有的某个地方涌出来的东西，滚烫，蛮横，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暴戾的意志。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抬起了手。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右手已经抓住了那个木偶。
　　不是抓住，是攥住。
　　五指合拢，木偶粗糙的表面硌进掌心，槐木特有的、微苦的气味混着血腥和符纸烧焦的味道，冲进鼻腔。
　　木偶在她手里挣扎，那三颗朱砂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里能看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一张叠一张，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沈青芷感觉自己的手在发烫，不是被木偶烫，是从内部，从骨头里，从每一根血管里涌出来的烫。
　　那烫意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最后汇聚到握住木偶的那只手上。
　　然后她做了个很简单的动作。
　　拧。
　　就像拧干一块抹布，就像拧开一个瓶盖。
　　没有任何技巧，就是最原始的、纯粹的力气。
　　木偶在她手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无数根细线同时崩断的脆响。
　　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从核心开始，裂成无数片，木屑簌簌落下，里面钉着的那些生锈铁钉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滚进灰尘里。
　　木偶脸上那三颗朱砂点，暗了下去，彻底熄灭。
　　矮胖男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着沈青芷手里那堆木屑，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半空中，那具尸皮纸傀，随着木偶的碎裂，突然停止了挣扎。
　　它空洞的眼眶里，那两点暗红色的光，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人皮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软塌塌地从空中掉下来，噗一声摔在台子上，摊开，重新变成一张扁平的、塞满纸浆的皮，不动了。
　　云岁寒的身体晃了一下，平举的右手终于垂下来，撑在地上，大口喘气。
　　汗水把她的头发全打湿了，贴在脸上、脖子上，脸色白得吓人，但嘴角那丝血线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
　　她抬起头，看向沈青芷，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震惊，是不解，是某种更深沉的、沈青芷看不懂的东西。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春力制伏最后一个人的闷响，和伊凡走过来时靴子踩在灰尘上的沙沙声。
　　矮胖男人终于找回了声音，他指着沈青芷，手指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你是什么东西？！”
　　“那是槐木钉魂傀！”
　　“里面钉了四十九个枉死鬼！”
　　“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用手就……”
　　他没说完，因为沈青芷转过身，看向他。
　　沈青芷自己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的手还在发烫，那股从骨头深处涌出来的热意还没完全退去，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矮胖男人，声音很平，很冷。
　　“陈师傅是吧？陈家纸扎的传人？”
　　矮胖男人。
　　陈师傅。
　　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沈青芷朝春力摆了下头。
　　“铐上，带回去。这仓库里所有东西，全部封存，一件不许漏。”
　　春力走过来，掏出手铐。陈师傅没反抗，只是死死盯着沈青芷，眼睛里的恐惧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咧开嘴，笑了，笑声嘶哑，带着某种疯癫的意味。
　　“我认得你……”
　　“我认得你了……”
　　“哈哈哈……沈青芷……原来是你……”
　　“难怪……难怪云氏的人会跟着你……”
　　“难怪你能徒手碎了我的槐木傀……原来是你……”
　　他笑着，被春力铐上手，拖走，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沈青芷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被木偶粗糙的表面硌出了几道红印，但很快就消了。
　　皮肤完好无损，连皮都没破。
　　那股滚烫的热意已经退了，只剩下一点残余的、像是剧烈运动后的微麻。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就在皮肤下面，在骨头深处，那股力量还在，像一头沉睡的兽，刚刚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她抬起头，看向云岁寒。
　　云岁寒已经站起来了，靠着那台锈蚀的纺纱机，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平稳了些。
　　她也正看着沈青芷，目光很深，很沉，像在审视一件从未见过的、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
　　两人谁都没说话。
　　仓库外，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很淡的、鱼肚白的青色，光线从破碎的窗户漏进来，照在满地的木屑、纸灰、和那具摊在台上的人皮上。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6日17:50:09 早晨写完了忘了发


第 28 章
　　陈师傅的审讯记录一共二十七页。
　　沈青芷坐在办公桌后面，一页一页翻过去。
　　纸张在她指尖发出很轻的、干燥的摩擦声，在凌晨三点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灰白色的条纹。
　　记录很详细。
　　陈师傅，本名陈有财，五十八岁。
　　“陈家纸扎”第五代传人……
　　如果那种邪术也能算传承的话。
　　他交代得很痛快，几乎有问必答，语气里甚至带着点炫耀。
　　怎么用低价收购凶宅，怎么在墙里封死人遗物养“念”，怎么用尸油和骨灰炼制“尸皮纸傀”，怎么用这些傀伪造灵异现象逼走原住户，再高价转手。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涉案金额，受害人的姓名和结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背诵某种值得骄傲的履历。
　　但问到核心……
　　那些邪术从哪学的，和罗秀英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用殡仪馆的尸体当“针”去刺墙里的“念”……
　　他就开始含糊，开始兜圈子，最后只反复说一句话。“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沈队长，我劝你，到此为止。”
　　沈青芷合上记录，往后靠进椅背。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闭上眼睛，拇指和食指按在鼻梁两侧，用力揉了揉。
　　眼皮后面一片酸涩的黑暗，但黑暗里总闪过一些画面……
　　仓库里那张摊开的人皮，空洞眼眶里跳动的暗红的光。
　　云岁寒嘴角渗出的血线，和那个“活”过来的纸人幽深的眼睛。
　　还有她自己手里，那具槐木钉魂傀碎裂时，木屑从指缝簌簌落下的触感。
　　她摊开右手，举到眼前。
　　办公室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从斜下方打上来，把她掌心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
　　生命线很长，很深，中间有一段几乎断开的浅痕，那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被树枝划的。
　　智慧线曲折，感情线。
　　她没仔细看过感情线。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皮肤正常，骨节正常，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和任何一双三十四岁、长期握枪、指腹有薄茧的女人的手，没什么不同。
　　但就是这只手，昨晚拧碎了一具钉了四十九个枉死鬼魂魄的槐木傀。
　　像拧断一根枯枝。
　　沈青芷收回手，握成拳，又松开。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滚烫的、从骨头深处涌出来的热意，但那感觉已经模糊了，像一场高烧褪去后残存的、不真切的记忆。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是不是极度紧张下的幻觉，是不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错觉。
　　可春力看见了。
　　伊凡看见了。
　　仓库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还有云岁寒。
　　沈青芷睁开眼睛，看向办公桌对面那张空椅子。
　　昨晚从仓库回来，云岁寒坐在这张椅子上，伊凡给她处理手上被木偶硌出的伤口……
　　其实没什么可处理的，连皮都没破，只是有些发红。
　　云岁寒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沈青芷的手，目光很深，很沉，像在解析某种复杂难懂的符文。
　　等伊凡包扎完，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是过度使用力量后的疲惫。
　　“陈有财招了多少？”
　　“该招的都招了。”
　　沈青芷说。
　　“不该招的，一句没说。”
　　云岁寒点点头，没再问。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了沈青芷一会儿。
　　“你的手。”
　　“没事。”
　　沈青芷打断她，把手收回来，塞进外套口袋、
　　“可能。”
　　“可能是某种应激反应。”
　　“人在极端情况下，有时候能爆发出超出平常的力量。”
　　“科学上说得通。”
　　她说这话时，没看云岁寒的眼睛。她看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审讯记录，看着陈有财签字画押时按下的那个鲜红的、有些颤抖的指印。
　　云岁寒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倒像带着点自嘲。
　　“科学。嗯，科学。”
　　她站起身，动作有点慢，像是每块骨头都在疼。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后续如果需要我配合问询，随时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没回头，只留给她一个瘦削的、裹在深蓝色冲锋衣里的背影。
　　“沈队。”
　　云岁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有财有句话说得对。”
　　“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
　　“到此为止，对你，对所有人都好。”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锁舌扣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直到沈青芷重新拿起笔，开始写结案报告。
　　报告写了七页。
　　她用了最规范、最严谨、最“科学”的措辞。
　　将陈有财的犯罪行为定性为“利用封建迷信手段实施诈骗、非法拘禁及故意伤害”。
　　将那些“尸皮纸傀”描述为“利用特殊材料和工艺制作的道具，结合药物致幻及心理暗示，对受害人进行精神控制”，将殡仪馆尸体“行走”的现象解释为“犯罪嫌疑人利用极细的牵引丝线远程操控，伪造灵异现象以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只字未提“养鬼宅”，不提“纸傀养魂法”，不提钉了四十九个枉死鬼的槐木偶，更不提自己徒手拧碎木偶的事。
　　那些东西，按照报告里的说法，都是陈有财为了抬高“凶宅”价值、故弄玄虚编造出来的“封建迷信糟粕”，是“犯罪嫌疑人利用受害人恐惧心理实施犯罪的手段”。
　　写到最后，关于云岁寒的部分，她停顿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在尖端聚集成一小颗饱满的、将滴未滴的墨珠。
　　她看着那滴墨，脑子里闪过仓库里那个“活”过来的纸人，闪过纸人睁开“眼”时里面幽深的、属于云岁寒的光芒，闪过云岁寒嘴角渗出的血和撑在地上颤抖的手。
　　她落笔，写下。
　　在案件侦破过程中，特邀民俗顾问云岁寒同志，凭借其深厚的民俗学知识和对传统手工艺的了解，为识别犯罪手法、定位犯罪嫌疑人提供了关键性技术支持。
　　其使用的纸人道具，是基于传统扎纸技艺改良的辅助工具，结合犯罪嫌疑人使用的致幻药物成分分析，可能对特定人群产生轻微的心理暗示作用，但本身不具备超自然属性。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确保逻辑上能自圆其说，确保符合“科学”和“规范”的要求。
　　写完这段，她放下笔，看着那些工整的、毫无感情的方块字，突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某种更深层的、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感到的荒谬和无力。
　　但她还是签了名，盖了章，把报告装进档案袋，封口，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
　　特案九组-001号案，“凶宅专卖”系列诈骗、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案。
　　结案。
　　她把档案袋放进文件柜最上层，锁好，钥匙拔出来，挂在腰间的钥匙串上。
　　金属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细碎的叮当声。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色的铁皮柜子，看了很久。
　　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7日17:29:22 五个小时烫染。化身理发师。过年我这个工具人好疲惫。。


第 29 章
　　走廊很长，很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单调的回响。
　　应急灯的绿光在走廊尽头幽幽亮着，像某种不怀好意的眼睛。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钢缆转动的嗡嗡声在井道里空洞地回荡。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缓缓合上，不锈钢的轿厢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张疲惫的、没什么表情的女人的脸。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很轻微，但沈青芷胃里还是翻了一下。
　　她靠着轿厢壁，闭上眼睛。黑暗里，陈有财最后说的那句话，又响了起来，带着那种疯癫的、近乎狂热的笑意。
　　“我认得你……”
　　“沈青芷……”
　　“原来是你……”
　　“难怪……”
　　“难怪云岁寒会跟着你……”
　　“难怪你能徒手碎了我的槐木傀……”
　　“原来是你……”
　　电梯到底，门开了。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值班室的保安正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青芷穿过大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凌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进来，裹着城市沉睡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她走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立刻发动，只是靠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表面。
　　车里还残留着一股很淡的、清苦的草药味，是云岁寒身上的味道。
　　昨天从仓库回来，云岁寒坐过这辆车，在副驾驶座上，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沈青芷知道她没有，她的呼吸很轻，很克制，像在忍受某种看不见的疼痛。
　　沈青芷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打火机跳动的火苗在黑暗的车厢里短暂地照亮她的脸，熄灭，只剩下烟头那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黑暗里明灭。
　　她深吸一口，尼古丁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稍微压下了胃里那股翻腾的不适。
　　她该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一觉。
　　明天，不，今天早上，她还要去局里汇报，要把结案报告交上去，要应付上面可能有的疑问，要安排后续的移交起诉程序。
　　一切都结束了，案子破了，犯罪嫌疑人抓了，赃款赃物封存了，受害人的冤屈……
　　至少部分，得到了伸张。
　　很圆满，很成功，是她职业生涯里又一笔漂亮的战绩。
　　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像是吞下了一颗包着糖衣的石头，糖衣化了，石头还在，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坠在心上。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沈青芷拿起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接起，没说话。
　　那边也没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透过电波传来轻微的沙沙底噪。
　　几秒钟后，一个有些苍老的、带着点地方口音的女声响起。
　　“是沈青芷沈队长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杜，杜七姑。”
　　“沐恩那丫头应该跟你提过我。”
　　那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慈祥，像邻居家喜欢在午后晒太阳的老太太。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关于昨晚仓库里……你那只手的事。”
　　沈青芷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塑料外壳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吱声。
　　“你在哪？”
　　她问，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市局对面，24小时快餐店，靠窗第二个卡座。”
　　杜七姑说。
　　“我请你吃早饭。”
　　“这个点，他们家豆浆油条还不错，就是油条炸得有点老。”
　　电话挂了。
　　沈青芷放下手机，盯着窗外空荡的街道看了一会儿，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9日19:15:34 写了差点删了，忘了没发了


第 30 章
　　快餐店就在市局斜对面，隔着一条马路。
　　店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早餐海报，里面亮着日光灯。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个清洁工在慢吞吞地拖地，拖把划过瓷砖，发出有节奏的、湿漉漉的唰啦声。
　　靠窗第二个卡座，果然坐着个人。
　　是个老太太，看上去六七十岁，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
　　她穿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布料很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绣着很细的、已经褪色的云纹。
　　她面前放着杯豆浆，冒着热气，还有根油条，用盘子装着，确实炸得有点过，颜色偏深。
　　沈青芷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杜七姑抬起头，看向她。
　　老太太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皮有些松垂，但眼珠子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像能一眼看到骨头里。
　　她打量了沈青芷几秒，笑了笑，眼角堆起很深的皱纹。
　　“沈队长，久仰。”
　　“坐，坐，别客气。”
　　“要吃什么？”
　　“我请。”
　　“不用了。”
　　沈青芷说，声音有点干。
　　“杜……杜前辈找我，什么事？”
　　杜七姑没急着回答，她拿起油条，掰了一小段，泡进豆浆里，等油条吸饱了豆浆，才用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
　　嚼完了，又喝了一口豆浆，才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沐恩那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嘴快。”
　　杜七姑说，语气像在拉家常。
　　“昨晚的事，她回来就跟我说了。”
　　“说得眉飞色舞，尤其说到你徒手拧碎陈有财那槐木傀那段，简直把你形容得跟天神下凡似的。”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的眼睛。
　　“但我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陈有财那槐木傀，我是知道的。”
　　“他们陈家依附云氏百年，学是没学到真本事，但邪门歪道搞了不少。”
　　“那钉魂傀，用的是老槐树的芯木，树龄至少五十年以上，在乱葬岗里埋过七年，吸足了阴气。”
　　“做成傀后，用五毒血泡四十九天，再钉进四十九个枉死鬼的生辰八字和贴身物件。”
　　“那东西，别说用手拧，就是用铁锤砸，用火烧，都不见得能彻底毁掉。”
　　“可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小锤子敲在沈青芷耳膜上。
　　“你用手，一拧，就碎了。”
　　“像拧断一根筷子。”
　　“沈队长，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沈青芷看着她，没说话。
　　快餐店的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作响，光线下，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微灰尘。
　　清洁工拖地的声音远了，又近了，唰啦，唰啦，像某种单调的背景音。
　　“我不知道。”
　　沈青芷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当时……情况很紧急。”
　　“云顾问有危险，那个木偶在朝她走。”
　　“我没想那么多，就……就那么做了。”
　　“可能是肾上腺素，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不懂你们那些……术语。但结果就是，它碎了。”
　　杜七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青芷以为她不会相信。
　　老太太突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某种带着了然、甚至有点怜悯的笑。
　　“肾上腺素……”
　　她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
　　“沈队长，你信你刚才说的话吗？”
　　沈青芷没回答。
　　她端起桌上那杯杜七姑提前给她倒的白开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点自来水特有的、微弱的漂白粉味道。
　　“陈有财被抓前，说了句话。”
　　杜七姑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很瘦，骨节很大，皮肤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
　　“他说，我认得你，原来是你。”
　　“沈队长，他认得你什么？”
　　“不知道。”
　　沈青芷放下水杯。
　　“可能是在电视上见过，或者以前查案时打过照面。”
　　“我经手的案子不少，得罪的人也多，不奇怪。”
　　“不奇怪。”
　　杜七姑点点头，但眼神明显不信。
　　“那云丫头呢？”
　　“她昨晚回去，什么都没跟你说？”
　　沈青芷想起云岁寒离开时那个单薄的背影，想起她说的“到此为止”。
　　她摇了摇头。
　　杜七姑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从肺腑深处叹出来的，带着某种沉重的、无可奈何的东西。
　　她伸手，从对襟褂子的内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沈青芷面前。
　　是个小布包，深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用一根同色的布条系着口。
　　布包不大，也就半个巴掌大小，扁扁的，像是里面只装了张纸。
　　“这个，你拿回去。
　　杜七姑说。
　　“等云丫头醒了，你问她，认不认得这东西。”
　　“她要是认得，你就告诉她，七姑说，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她要是……不认得，或者装作不认得，那你就把这个烧了，灰撒进流动的水里，别留痕迹。”
　　沈青芷看着那个布包，没动。
　　“这里面是什么？”
　　“一些旧东西。”
　　杜七姑目光有点飘，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一些……本该埋在土里，烂在骨头里，永远别再见天日的东西。”
　　“但有人把它挖出来了，还不小心，沾到了你身上。”
　　她重新看向沈青芷，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怜悯，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深的、沈青芷看不懂的忧虑。
　　“沈队长，你是个好警察。”
　　“沐恩跟我夸过你很多次，说你正直，勇敢，肯为老百姓拼命。”
　　“我信她的话。”
　　杜七姑的声音很低，很慢，像在叮嘱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但有些事，有些力量，不是光靠正直和勇敢就能对付的。”
　　“你昨晚拧碎那个槐木傀，不是偶然，也不是什么肾上腺素。”
　　“是你身体里有东西，醒了。”
　　“那东西是什么，从哪来的，为什么会在你身体里，我不知道，云丫头可能也不知道，或者知道，但不敢说。”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那东西醒了，就会饿。”
　　“它这次吃了陈有财的槐木傀，下次，它会想吃别的。”
　　“而能喂饱它的东西……这个世界不多。”
　　“你最好，在它彻底饿醒之前，找到控制它的法子。”“或者，找到能帮你控制它的人。”
　　沈青芷盯着那个深蓝色的布包，布包在日光灯下，颜色显得有点脏，有点旧，像一块从旧衣裳上剪下来的补丁。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粗布的纹理，有点糙，有点凉。
　　“控制它的人。”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你是说，云岁寒？”
　　杜七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苍老但清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快餐店灯光，也倒映着沈青芷此刻苍白而紧绷的脸。
　　窗外，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很淡的、鱼肚白的青色，光线爬过对面市局大楼的楼顶，给灰色的水泥墙体镀上一层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边。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沈青芷握着那个小小的、冰凉的布包，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只感觉到，有一扇门，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打开了。
　　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从门里出来了，就藏在她身体里，藏在她的骨头里，血液里，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地呼吸。
　　而她甚至不知道，那东西，是来帮她的，还是来吃她的。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10日16:44:46右胳膊伤了……


第 31 章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沈青芷敲响了云岁寒家的门。
　　门在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独栋的两层小楼，白墙黑瓦，院墙很高，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无数只从墙里伸出来的、干瘦的手。
　　门是木头的，很旧，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原色。
　　门上没贴对联，没挂灯笼，只在门楣上钉了块小小的、已经发黑的桃木牌，牌子上刻着符，符文的线条很深，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沈青芷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
　　敲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远处树上栖着的鸟，扑棱棱飞走，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又尖又利。
　　门里没动静。
　　沈青芷等了一分钟，又抬手。
　　这次手刚碰到门板，门就开了条缝。
　　没锁，只是虚掩着，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给她留着门。
　　她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暗，没开灯，只有正屋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很微弱，在浓重的黑暗里像一粒随时会熄灭的、颤抖的烛火。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苔藓，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
　　靠墙摆着几个陶缸，缸里种着植物，但都枯死了，干瘪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摩擦的沙沙声。
　　正屋的门也虚掩着。
　　沈青芷走过去，在门口站定，没立刻进。
　　她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极其细微的嚓嚓声。
　　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是陈年宣纸混着墨锭和某种清苦草药的气息，和她第一次在车上闻到云岁寒身上的味道一样，但更浓，更沉，像在这间屋子里积攒了很多年，已经渗进了木头和墙壁的纹理里。
　　“进来吧。”
　　里面传来云岁寒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沈青芷推门进去。
　　屋里比院子亮一些，但也亮得有限。
　　只开了一盏老式的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已经发黄，光线从里面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灯下是张很大的老榆木桌，桌上堆满了东西……
　　成摞的古书，纸张已经脆黄，边缘卷曲；摊开的卷轴，上面用细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楷。
　　各种形状的石头、木块、金属片，散乱地堆在角落。
　　还有几个小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画着符。
　　云岁寒坐在桌后，背对着门。
　　她没穿那身烟灰色的长衫，换了件深蓝色的棉麻家居服，很宽松，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半截白皙但瘦削的手臂。
　　头发没绾，披散着，垂在肩后，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墨黑的光泽。
　　她正低头看着桌上一件东西，看得很专注，连沈青芷走进来都没抬头。
　　沈青芷走到桌边，停下。她看清了云岁寒在看什么。
　　是那块玉佩。
　　从杜七姑给的那个深蓝色粗布包里拿出来的，她一直握在手里，掌心都被硌出了印子。
　　现在那块玉佩就放在桌上一张摊开的、暗黄色的绢布上，在台灯光线下，显露出它原本的模样。
　　比想象中小，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没经过太多雕琢。
　　玉质很温润，是那种极深的、近乎墨绿的色泽，但在灯光下转动时，又能看见里面丝丝缕缕的、暗红色的纹理，像凝固的血丝，又像某种植物细密的根须。
　　玉佩表面刻着极其细小的符文，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只有借着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见那些线条在玉质深处蜿蜒盘绕，形成一种古老而复杂的图案。
　　云岁寒伸出手，指尖悬在玉佩上方，隔着一寸左右的距离，缓慢地、沿着符文的走向，虚虚描摹。
　　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累的，是某种更深的、沈青芷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得很紧，眼睛盯着那块玉，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震惊，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沈青芷分辨不清。
　　“这是什么？”
　　沈青芷问，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有点突兀。
　　云岁寒没立刻回答。
　　她的指尖停在玉佩正中心，那里有一个更小的、凹陷的圆点，像是用来穿绳的孔，但孔里不是空的，而是嵌着一点极细微的、暗金色的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光泽。
　　“谛听玉。”
　　云岁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云氏祖传的三件镇物之一。”
　　“另外两件，一件是照妖镜，一件是打神鞭。”
　　“但照妖镜六十年前就碎了，打神鞭……”
　　“五十年前失踪，再没出现过。”
　　“只有这块谛听玉，一直由云氏嫡系血脉保管，代代相传。”
　　她顿了顿，指尖很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触碰了一下那个嵌着暗金色物质的孔。
　　“谛听，地藏王菩萨座下的神兽，能听辨世间一切声音，能通晓过去未来，能聆听幽冥地府。”
　　云岁寒的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
　　“云氏的这块谛听玉，据说是用一块从地府忘川河底捞上来的冥玉雕成，又在地藏王菩萨座前受了百年香火，才有了灵性。”
　　“佩戴者将玉贴在耳边，能听见寻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死人的低语，亡魂的哀哭，甚至……来自下面的声音。”
　　“下面？”
　　沈青芷皱眉。
　　“地府。”
　　“阴间。”
　　“黄泉。”
　　“随你怎么叫。”
　　云岁寒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里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疲惫和某种深沉的忧虑。
　　“但这块玉，一百年前就失踪了。”
　　“和我云氏那位曾曾祖母一起失踪的。”
　　“家族记载，曾曾祖母云静，是当时云氏最杰出的传人，二十八岁那年，带着谛听玉去北山处理一件大事，之后再没回来。”
　　“玉，也没了。”
　　她看向沈青芷，目光很深。
　　“杜七姑怎么会有这个？”
　　沈青芷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粗布包，放在桌上。
　　“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说如果你认得，就告诉你，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如果不认得，就烧了，灰撒进流动的水里。”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12日09:11:48起早写完忘了发。我这个猪脑子快扔了吧


第 32 章
　　云岁寒盯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
　　伸手，拿起布包，放在鼻尖下，很轻地嗅了嗅。
　　她眉头皱起来。
　　“有血味。很旧的血，至少几十年了，混着香灰和……纸灰。”
　　梦云归打开布包，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粘在粗布内衬上，已经干结了，一碰就碎成更细的尘。
　　她把布包凑到台灯下仔细看，在布包内衬的角落，用极细的墨线绣着两个字，字很小，绣工很粗糙，但能辨认出来。
　　静安
　　云岁寒的手指猛地一颤，布包差点脱手。
　　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静安……”
　　她喃喃重复，声音哑得厉害。
　　“这是我曾曾祖母的闺名。”
　　“云静，字安之。”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她叫静安。”
　　她抬头看向沈青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惧。
　　“杜七姑还说了什么？”
　　“她说，我身体里有东西醒了。”
　　“那东西吃了陈有财的槐木傀，下次会想吃别的。”
　　“能喂饱它的东西不多，我得在它彻底饿醒之前，找到控制它的法子。”
　　“或者，找到能帮我控制它的人。”
　　沈青芷一字不差地复述，声音很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些话时，她后背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云岁寒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沈青芷，目光一寸一寸刮过沈青芷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膀，最后停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昨晚拧碎了一具槐木钉魂傀的手，此刻看起来很平静，指节修长，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手给我。”
　　云岁寒突然说。
　　沈青芷没动。
　　“手。”
　　云岁寒又说了一遍。
　　沈青芷沉默了几秒。
　　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朝上，伸到云岁寒面前。
　　云岁寒没碰她的手，只是低头，盯着她的掌心看。
　　看得很仔细，从掌心的纹路，到每个指节的形状，到指甲的弧度。
　　看了很久，她突然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把用来裁纸的小刀……
　　很老式的刀，木柄，铁刃，刃口已经磨得很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沈青芷瞳孔一缩，但没缩手。
　　云岁寒用刀尖，很轻地，在沈青芷掌心那道几乎断开的长长浅痕上，划了一下。
　　不是真的划破，只是刀尖抵着皮肤，轻轻一压。
　　沈青芷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刺痛。
　　她看见自己掌心那道浅痕里，渗出了一点东西。
　　不是血。
　　是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像融化的黄金，又像某种液态的金属，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在掌心的纹路里聚集成很小的一滴，只有针尖大小，但在昏黄灯光下，那点暗金色的光芒，却亮得刺眼。
　　云岁寒盯着那滴暗金色的液体，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扔下小刀，刀掉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后退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是它……”
　　她声音抖得厉害，像在极度寒冷中打颤。
　　“是谛听玉的髓……”
　　“它在你身体里……”
　　“什么时候……怎么进去的……”
　　沈青芷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那滴暗金色的液体。
　　液体没有流动，就凝在那里，像一颗极小的、有生命的金属珠，在她掌心的温度下，似乎还在微微搏动。
　　一下，一下，和她心跳的节奏重合。
　　“我不知道。”
　　她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股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
　　“从我记事起，我就有这条疤。”
　　“小时候爬树摔的，树枝划的。”
　　“但我不记得有树枝能划出这么整齐的、几乎断开的痕迹。”
　　“我也不记得，伤口愈合后，里面会留下这种东西。”
　　她抬头，看向云岁寒。
　　“这东西，和你家那块玉佩，有关系？”
　　云岁寒没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很重，很急，像刚跑完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马拉松。
　　她盯着沈青芷掌心那滴暗金色的液体，目光复杂到沈青芷无法解读……
　　有恐惧，有震惊，有某种深沉的悲哀，甚至还有一丝……
　　近乎绝望的明悟。
　　“谛听玉的髓。”
　　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是这块玉最核心的东西。”
　　“玉是载体，髓是魂。”
　　“有了髓，谛听玉才能听辨幽冥，才能通晓过去未来。”
　　“但如果髓离开了玉，进了活人的身体……”
　　她没说完，但沈青芷懂了。
　　那她就不再是纯粹的“活人”了。
　　屋子里陷入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嗡嗡声，和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没有温度的线条。
　　云岁寒重新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每块骨头都在疼。
　　她伸手，拿起那块谛听玉，举到眼前，对着台灯的光，仔细看玉中心那个嵌着暗金色物质的孔。
　　看了很久，她突然把玉贴到自己耳边。
　　沈青芷看见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云岁寒闭上眼睛，眉头死死皱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只有她握着玉佩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越来越亮，鸟叫声开始密集起来，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驶过的、沉闷的轰鸣。
　　但屋里依旧静寂一片，只有云岁寒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云岁寒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缩成了两个极小的点，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泛红，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超出理解范围的东西。
　　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
　　她的手一松，谛听玉从她指间滑落，掉在摊开的绢布上，发出沉闷的、玉石特有的轻响。
　　“你听见了什么？”
　　沈青芷声音不自觉压得很低。
　　云岁寒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桌上那块玉，目光空洞，像魂还没从某个极远、极深的地方回来。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抬起手，用手指很轻地、颤抖地，触碰自己的耳朵。
　　指尖碰到耳廓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
　　沈青芷看见，她指尖上，沾了一点极淡的、暗红色的东西，像血，但比血更稠，更暗，在灯光下泛着某种不祥的光泽。
　　“井……”
　　云岁寒终于发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听见了……井里的声音……”
　　“很多人在哭……在喊……”
　　“在求救……还有水声……”
　　“很深的水……”
　　“咕咚咕咚……”
　　“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她抬头看向沈青芷，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茫然。
　　“是北山那口井……”
　　“百年前……我曾曾祖母失踪的那口井……”
　　“那里面……不止有子母煞……”
　　“还有别的东西……”
　　“更深的……更旧的……”
　　“被谛听玉镇压了百年的东西……”
　　“现在……”
　　“玉的髓在你身体里……”
　　“玉镇不住了……”
　　“那东西……要醒了……”
　　沈青芷盯着她指尖那点暗红色的东西，感觉后背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头顶。
　　她想起杜七姑的话……
　　“那东西醒了，就会饿。它这次吃了陈有财的槐木傀，下次，它会想吃别的。”
　　下次。
　　它想吃什么？
　　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急，很重，砰砰砰，像要把门板敲碎。
　　是沐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罕见的慌乱和紧张。
　　“云姐！沈队！”
　　“你们在里面吗？”
　　“出事了！”
　　“七姑让我赶紧来找你们！”
　　沈青芷和云岁寒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朝门口走去。
　　拉开门，沐恩站在门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眼镜歪了，她也顾不上扶。
　　她手里攥着个东西，是个小小的、用黄纸折成的纸鹤，纸鹤在她掌心扑腾着，像有生命一样，翅膀一扇一扇，但飞不起来，只能在她手里徒劳地挣扎。
　　“七姑……七姑占了一卦……”
　　沐恩喘着气，声音抖得厉害。
　　“卦象大凶……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们……”
　　她把纸鹤递过来。
　　纸鹤的翅膀上，用朱砂写着两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但每个字都力透纸背，几乎要划破黄纸。
　　玉听幽冥，脉通地阴。
　　北山有院，尸主沉眠。
　　沈青芷接过纸鹤。
　　纸鹤在她掌心突然停止了挣扎，翅膀耷拉下来，不动了。
　　纸身上那些朱砂字迹，在晨光里红得刺眼，像用血写成的。
　　她抬头，看向北边的天空。
　　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熹微，云层很厚，是那种灰白色的、沉甸甸的积雨云，压在城市的北边，压在北山那片墨绿色的、连绵起伏的山影之上。
　　山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幽深，格外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刚刚睁开了一只眼睛的巨兽。
　　北山有院。
　　尸主沉眠。
　　沈青芷感觉掌心那滴暗金色的液体，突然烫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烫了，像一颗被突然唤醒的心脏，在她皮肤下面，很轻地，跳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12日10:13:55 困……
过年好宝宝们


第 33 章
　　北山在城北二十公里，是片老林子。
　　不是风景区那种修了步道、挂了牌子的林子，是真正的老林子。
　　树长得又高又密，树冠一层叠一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白天进去也像傍晚，光线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不断晃动的光斑。
　　林子深处没路，只有野物踩出来的小径，被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陷进去半只脚，拔出来时带起一股陈年朽木和泥土腥湿的气味。
　　沈青芷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劈开挡路的荆棘和低垂的藤蔓。
　　刀刃砍在拇指粗的藤条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辛辣的、像中药又像腐烂植物的古怪气味。
　　她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
　　左侧三米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上有个很深的树洞，洞口边缘光滑，像是经常有什么东西进出。
　　右侧五步，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上有深色的、已经发黑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伊凡跟在她身后两步，手里拎着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另一只手拿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是不断跳动的数字和曲线。
　　她走得很安静，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靴子踩在落叶上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仪器屏幕上，偶尔抬头，快速扫一眼四周的树木和地面，眉头微微皱着。
　　“磁场异常。”
　　伊凡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进林子开始，读数就在缓慢上升。”
　　“现在这个位置，地磁场强度是正常值的三点七倍，还在增加。而且有周期性波动，像……心跳。”
　　她顿了顿，补充。
　　“地下有东西。很大，很深，在动。不是生物性的动，是某种……能量脉冲。”
　　沈青芷没回头，只是又劈开一根横在面前的、手腕粗的枯藤。
　　“能定位吗？”
　　“太深了。至少地下五十米，可能更深。”
　　伊凡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操作。
　　“信号很杂乱，像是有很多条……通道，或者管道，在地下交错，形成了一个复杂的网络。”
　　“我们脚下的这条，是其中一条主脉。能量最强，波动也最规律。”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林木更深处。
　　“顺着这条脉走，应该能到杜七姑说的那个院。”
　　沈青芷点头，继续向前。
　　□□砍在藤蔓和灌木上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林子里单调地回响，惊起远处树丛里栖息的鸟，扑棱棱飞起，翅膀拍打树叶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沐恩和春力落在最后。
　　沐恩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卫星地图和叠加其上的热成像图层。
　　她边走边看，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啊……这地形……”
　　“卫星图上显示这里应该是个缓坡，可我们实际走的是下坡路……”
　　“GPS信号时断时续，偏差越来越大了……”
　　春力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他手里没拿工具，但那双粗壮的手臂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他的目光尤其多停留在那些树影浓密、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鼻翼时不时抽动一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气味。
　　“有股味儿。”
　　春力突然低声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
　　“血腥味。”
　　“很旧了，混着土腥和……腐烂的甜味。”
　　“从前面飘过来的。”
　　沈青芷停下脚步，抬起手。后面三个人同时停住。
　　她侧耳倾听。
　　林子里很静。
　　没有风，树叶一动不动，连虫鸣都没有。
　　那种寂静是沉甸甸的，有重量的，压在耳朵上，压在心口上。
　　但在这种绝对的寂静里，沈青芷听见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厚厚的棉花传过来。
　　是水声。
　　不是溪流潺潺，是更滞重、更缓慢的滴水声，咚，咚，咚，间隔很长，每一次都像砸在人心上。
　　水声里还夹杂着别的一—极其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表面拖行的沙沙声，还有……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
　　是更沉，更缓，带着某种湿漉漉的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底，通过曲折的管道传上来的呼吸。
　　沈青芷握紧□□，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有点滑。
　　她回头，看向队伍最后面的云岁寒。
　　云岁寒一直走在最后，和所有人都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她没拿任何工具，只是垂着手，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碎发被林间的湿气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
　　她的眼睛半垂着，目光落在地上，但沈青芷知道，她“看”的不是地面。
　　她在“听”。
　　从进林子开始，云岁寒就一直是这个状态。
　　不怎么看路，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耳朵却微微侧着，像在捕捉空气中那些常人听不见的频率。
　　她的脸色比在城里时更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直线。
　　此刻，云岁寒突然抬起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静止。
　　云岁寒慢慢抬起眼睛，看向前方……
　　林木最深处，光线最暗的地方。
　　她的瞳孔在昏暗中缩得很小，里面倒映着浓得化不开的树影，也倒映着某种更深沉、更幽暗的东西。
　　“就在前面。”
　　她开口，声音很轻、
　　“不到一百米。院子……和井。”
　　沈青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面是更密的林子，树与树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藤蔓像一张巨大的、墨绿色的网，把所有的空间都填满了。
　　光线被彻底隔绝，那里黑得像夜晚，只有偶尔从极高处漏下的、针尖般细碎的光点。
　　但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
　　不是房子的轮廓，是更模糊的，像一堆坍塌的、被植物彻底吞噬的废墟。
　　只有一角翘起的、已经腐烂变形的飞檐，从厚厚的藤蔓和苔藓下露出来，木头的颜色黑得像烧焦的炭，上面还挂着几片残破的、颜色褪成灰白的瓦。
　　那就是“院”。
　　杜七姑谶语里的“北山有院”。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12日19:05:39 作了美甲，打字有点费劲
2026马年，愿宝宝们
策马踏春、以梦为马，岁岁皆安，步步生光。无论是鲜衣怒马奔赴山海，还是笃行不怠耀前程，愿每一程都有光芒相伴，每一岁皆得所愿。金马送福，平安喜乐长随。


第 34 章
　　而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井口周围的地面。
　　青石板以井口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出无数道裂纹。裂纹很深，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硬生生撑开的。
　　裂纹里没有长草，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是积年的灰尘，又像是某种霉菌。
　　但在那些灰白色的东西下面，能看见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痕迹，从井口一直蔓延到院子的每个角落，像一张以井为中心、铺开的、巨大的、干涸的血网。
　　沈青芷站在院子边缘，没立刻进去。她目光快速扫过整个院子……
　　坍塌的房屋，疯长的荒草，诡异的血网，还有那口往外冒白气的井。
　　她的视线停在井口正对着的那面、还立着的墙上。
　　墙上原来应该有窗户，但现在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
　　而在窗户下方，墙壁上，有一大片颜色明显不同的区域。
　　是暗红色的，像用刷子随意泼洒上去的颜料，已经干涸发黑，但在昏暗中依然能看出那不规则的、喷溅状的轮廓。
　　大片大片的暗红，中间颜色最深，向四周逐渐变淡，边缘还拖着长长的、向下流淌的痕迹，像是液体在重力作用下自然流淌形成的。
　　而在那片暗红区域的中心，墙壁上，钉着个东西。
　　沈青芷眯起眼睛，仔细看。
　　是个木牌。
　　巴掌大小，已经发黑朽烂，但还能看出是桃木的。
　　木牌上用朱砂写着字，字迹很潦草，但力透木背，几乎要划破木牌。
　　北山壹号院
　　凶宅
　　生人勿近
　　木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淡，几乎看不清，但沈青芷还是辨认出来了。
　　民国三十七年立
　　民国三十七年。一九四八年。
　　沈青芷记得这个案子。
　　局里档案室最深处，那些标着“永久封存”的牛皮纸袋里，有一个的标签上就写着“北山壹号院”。
　　她没调阅过详细卷宗，只知道个大概……
　　一九四八年，这座当时还崭新的宅子里，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城的灭门惨案。
　　男主人是个商人，半夜发狂，用斧头砍死了妻子和三个孩子，把尸体肢解，一部分埋在院子里的树下，一部分……
　　据说煮了吃了。
　　案发后，男主人吊死在正厅的房梁上，死前用血在墙上写了四个字。
　　都该死。
　　案子当时定性为“突发性精神疾病导致的恶性杀人事件”，但坊间传闻，是这宅子风水不好，建在了不该建的地方，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宅子从此荒废，再没人敢靠近。
　　直到八十年代，有个不信邪的开发商想推平了重建，结果施工队刚进场，就接连出事……
　　一个工人失足掉进那口井里淹死了，捞上来时尸体泡得发白，但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另一个工人半夜在工棚里发疯，用铁锹砍伤了三个同伴，然后冲进林子，再也没找到。
　　工程就这么停了。
　　宅子彻底成了禁区，连林业局的人都不愿靠近这片林子。
　　而现在，杜七姑的谶语，云岁寒听见的井底声音，沈青芷掌心的谛听玉髓，都指向了这个地方。
　　沈青芷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院子。
　　靴子踩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嚓的声响。
　　声音在绝对寂静的院子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眼睛死死盯着那口井，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伊凡、春力、沐恩跟在她身后，也进了院子。
　　沐恩一进来就打了个寒颤，抱紧了怀里的平板电脑，小声嘀咕。
　　“我去……这地方……”
　　“温度至少比外面低了五度……”
　　她说得对。
　　院子里的温度明显更低，空气湿冷湿冷的，像地窖，那股甜腥的铁锈味和腐烂的草药味也更浓了，粘在皮肤上，钻进衣服里，让人浑身不舒服。
　　云岁寒最后一个进来。
　　她站在院子边缘，没往里走，只是抬着头，看着那面钉着桃木牌的墙，看着墙上那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纸，嘴唇抿得死紧，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恐惧，是明悟，还是别的什么，沈青芷看不清楚。
　　“是这里。”
　　云岁寒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得可怕。
　　“谛听玉镇压的……就是这口井。”
　　“井下面……连着那条地脉。”
　　“阴气最重的地方，尸气最浓的节点。”
　　“百年前，我曾曾祖母带着谛听玉来这里，想镇住地脉里涌出来的东西……但她失败了。”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手，指向井口。
　　“玉的髓进了你的身体，玉本身镇不住了。”
　　“地脉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那些无头人影……是前兆。”
　　沈青芷顺着她的手指看向井口。
　　井里冒出的白气似乎更浓了一些，丝丝缕缕，在阴冷的空气里扭曲、升腾，慢慢聚集成一团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轮廓没有头，脖子以上是空的，只有一团不断翻滚、变幻的白气。
　　它站在井边，面朝院子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沈青芷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
　　然后，第二个轮廓从井里升起来。
　　第三个。
　　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无头人影，从井里，从墙角的阴影里，从那些坍塌的废墟后面，慢慢“站”起来。
　　它们没有实体，只是一团凝而不散的白气，勉强维持着人的形状，但没有头，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躯干和四肢。
　　它们站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面朝沈青芷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沈青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
　　她握着□□的手指冻得发麻，但掌心那道浅痕里，那滴暗金色的谛听玉髓，突然烫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是真正的烫，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烙进骨头里。
　　沈青芷闷哼一声，握刀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能感觉到，掌心里那滴玉髓在跳动，在膨胀，像一颗突然苏醒的心脏，贪婪地、疯狂地汲取着什么……
　　是院子里弥漫的阴气？
　　是井里涌出的尸气？
　　还是那些无头人影身上散发的、非生非死的诡异能量？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股从骨头深处涌出来的、拧碎槐木傀时的滚烫热意，又来了。
　　但这次更猛烈，更蛮横，带着某种近乎暴戾的饥饿感，顺着血管，顺着神经，瞬间席卷全身。
　　她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边缘泛起暗金色的、不断跳动的光晕。
　　在那些光晕里，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13日14:03:54


第 35 章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感官。
　　她“看见”了脚下的大地深处，那条错综复杂的、幽暗的地脉网络。
　　其中一条主脉，正从井底深处延伸出来，像一条巨大的、沉睡的黑色血管，横贯整个院子，成无数细小的支脉，钻进墙壁，钻进地底，钻进那些无头人影“站立”的地方。
　　而在地脉的最深处，在井的正下方，大约……
　　三十米？
　　五十米？
　　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蜷缩着，沉睡着。很大，很沉，散发着冰冷、死寂、但又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那东西没有形状，或者说，它的形状在不断变化，像一团浓稠的、黑色的雾，雾的核心，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规律地搏动。
　　咚。
　　咚。
　　咚。
　　像心跳。
　　沉重，缓慢，每一下都震得地脉网络轻微颤抖，震得井口的白气翻滚得更剧烈，震得那些无头人影的轮廓开始晃动，开始……
　　朝他们移动。
　　沈青芷猛地甩了甩头，眼前的幻象消失了，但掌心的滚烫和耳中的心跳声还在。
　　她抬起头，看见离她最近的那个无头人影，已经飘到了十步之外。
　　没有脚，但它确实在移动。
　　白气凝成的身躯贴着地面滑行，悄无声息，所过之处，地上的荒草迅速枯萎、变黑，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它“伸”出同样由白气凝成的、模糊的手臂，朝沈青芷的方向，虚虚一抓。
　　沈青芷感觉脖子一紧，像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掐住了。
　　呼吸瞬间困难，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迅速抽空。
　　她咬牙，举起□□，朝那片白气砍过去。
　　刀刃划过白气，像划过空气，没有任何阻力，也没有任何效果。
　　白气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又重新凝聚。
　　而掐住她脖子的那股力量，更紧了。
　　旁边传来春力的低吼。
　　他抡起拳头，砸向另一个靠近的无头人影。
　　拳头穿过白气，砸在后面的青石板上，石板应声碎裂，碎石飞溅，但那人影毫发无损，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搭上了春力的肩膀。
　　春力壮硕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变得青紫，像是突然被扔进了冰窖，连呼出的气都结成了白霜。
　　他咬紧牙关，浑身肌肉贲张，试图挣脱，但那白气凝成的“手”像焊死在了他肩上，纹丝不动。
　　伊凡已经打开了金属箱子，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玻璃瓶，快速将不同颜色的粉末混合，撒向靠近的人影。
　　粉末在空中散开，碰到白气，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细小的、灰白色的烟。
　　人影的动作顿了顿，似乎被阻碍了，但很快又恢复，继续向前。
　　沐恩躲在春力身后，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疯狂敲打，嘴里不停念叨。
　　“不行……”
　　“没有实体……”
　　“能量构成……”
　　“不是常规生命体……”
　　“干扰……”
　　“需要强能量干扰……”
　　一片混乱中，云岁寒动了。
　　她一直站在院子边缘，没参与战斗，只是垂着手，闭着眼睛，像在积蓄力量，又像在感知什么。
　　此刻，她突然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那两点幽暗的光猛地暴涨。
　　她抬手，从冲锋衣内袋里，摸出了五个纸人。
　　不是之前那些巴掌大小的普通纸人，而是更大、更精致，五官清晰，衣袍纹路都用极细的墨笔精心描画，栩栩如生。
　　每个纸人的眉心，都点着一点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印记。
　　云岁寒咬破左手食指，将渗出的血珠，依次抹在五个纸人的眉心。
　　血珠渗进纸人身体的瞬间，五个纸人同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是它们自己，从云岁寒掌心跳下来，落地，站直。
　　它们抬起头……
　　纸上画出来的、没有生气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似乎“看”向了那些飘来的无头人影。
　　云岁寒深吸一口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又渗出一丝血线。
　　但她不管不顾，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那五个纸人，虚空一握。
　　五个纸人身上，同时爆发出暗红色的、极其微弱但凝而不散的光芒。
　　它们迈开“腿”，朝那些无头人影冲了过去。
　　这次，纸人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白气腐蚀消散。
　　它们冲进白气凝成的人影里，伸出纸做的“手”，抓住那些没有实体的“躯体”，张开纸做的“嘴”，开始撕咬。
　　没有声音，但沈青芷“看见”了……
　　纸人每撕下一口白气，那人影就暗淡一分，缩小一分。而纸人身上暗红色的光芒，就亮一分。
　　它们在吞噬。
　　吞噬那些无头人影身上的阴气和尸气。
　　院子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
　　掐住沈青芷脖子的那股冰冷力量，也松动了一些。
　　她趁机猛吸一口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总算能呼吸了。
　　但井里，更多的白气涌了出来。
　　更多的无头人影，在院子里凝聚。
　　它们像是无穷无尽，杀不完，赶不走。
　　而云岁寒的五个纸人，身上的暗红光芒已经亮得刺眼，但它们吞噬的速度，渐渐跟不上白气涌出的速度了。
　　云岁寒的身体开始摇晃，她死死咬着下唇，血从嘴角不断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晕开暗红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
　　她的右手在剧烈颤抖，五指依旧虚握着，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扭曲，皮肤下的血管像要爆开一样凸起。
　　她撑不了多久了。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血，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眼睛里，越来越浓的疲惫和……
　　某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沈青芷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道浅痕里，那滴暗金色的谛听玉髓，已经烫得像烙铁。
　　那股从骨头深处涌出来的、饥饿的、暴戾的热意，在她血管里疯狂冲撞，叫嚣着，渴望着，要吞噬，要撕碎，要毁灭。
　　毁灭什么？
　　毁灭这些阴气？
　　毁灭这些尸气？
　　毁灭地脉里那个沉睡的、散发着冰冷死寂气息的东西？
　　还是……
　　毁灭一切？
　　沈青芷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不做点什么，云岁寒会死在这里。
　　春力，伊凡，沐恩，可能都会死在这里。
　　她握紧□□，刀刃在昏暗光线下闪过冰冷的弧光。
　　她抬起头，看向那口井，看向井口不断涌出的、凝成无头人影的白气，看向井底深处，那个沉睡的、搏动着暗红光芒的庞大存在。
　　她抬起右脚，向前迈了一步。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坚定的声响。
　　她朝那口井，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17日16:15:24
新年好


第 36 章
　　井口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青石井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湿漉漉的光泽，上面那些指甲抓挠的划痕在近距离看更加触目惊心，一道叠一道，深的地方几乎嵌进石头里，边缘不规整，像是被某种极度痛苦、极度疯狂的东西，在漫长的时间里，用指甲、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硬生生抠出来的。
　　沈青芷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井里往外冒的白气更浓了，丝丝缕缕，擦着她的脸、她的手臂飘过，带着刺骨的阴冷和那股甜腥的铁锈味。
　　白气里，还能听见那些细碎的、湿漉漉的呼吸声，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一声接一声，像无数张嘴贴在她耳朵边上吹气。
　　她身后，院子里还在混战。
　　春力低沉的怒吼，伊凡玻璃瓶碎裂的清脆声响，沐恩急促的敲击键盘声，还有云岁寒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混杂在一起，在死寂的院子里撞出混乱的回响。
　　五个纸人身上的暗红光芒已经亮到刺眼，它们疯狂撕咬着那些无头人影，但涌出来的白气人影越来越多，几乎填满了半个院子，纸人身上也开始出现焦黑的灼痕，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云岁寒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她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依旧虚握着，维持着对纸人的控制，但指节已经扭曲变形，皮肤下的血管凸起得像要爆开。
　　血从她嘴角、鼻孔、甚至耳朵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聚成一小滩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她撑不了多久了。
　　沈青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井底。
　　掌心那滴谛听玉髓烫得像烧红的炭，那股饥饿的、暴戾的热意在她血管里横冲直撞，叫嚣着要下去，要吞噬，要毁灭井底下那个搏动着暗红光芒的庞大存在。
　　她知道，不能等。
　　等云岁寒力竭，等纸人崩碎，等那些无头人影彻底淹没他们，一切都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
　　井口阴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浓重的尸气和铁锈味，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抬起右脚，踩上了井沿。
　　“沈队！”
　　身后传来云岁寒嘶哑的、几乎破音的声音。
　　沈青芷没回头，只是停顿了一下，整个人向前一倾，跳进了井里。
　　黑暗。
　　瞬间吞没了她。
　　不是普通的黑，是粘稠的、有重量的、像某种活物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挤压着她的皮肤，她的眼睛，她的耳朵。
　　下坠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两三秒，也许更长，在绝对的黑暗和失重里，时间感变得模糊。
　　她能感觉到身体擦过冰冷的、湿滑的井壁，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还有某种更粘稠的、像陈旧血痂的东西，蹭在衣服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落到了底。
　　不是硬着陆，脚下一片湿软，像是踩进了厚厚的、浸透了水的淤泥里，陷进去半条小腿，冰冷刺骨的液体瞬间浸透了裤子和靴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浓烈的尸臭混着陈年血垢的甜腥，还有某种草药腐烂后发出的、近乎辛辣的刺鼻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能让人瞬间窒息的、地狱般的味道。
　　沈青芷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完全的黑暗。
　　井底有光，很微弱，是从她前方不远处的墙壁上发出来的。
　　那是一种暗绿色的、幽幽的磷光，像腐烂的木头或者骨头在黑暗中自然发出的冷光，勉强勾勒出井底的大致轮廓。
　　井底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不是一口普通的井，更像一个被挖开的地下洞穴，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大概有七八米，高四五米，顶部是粗糙的、布满水渍和钟乳石的岩石。
　　她落下来的地方，是洞穴的一侧，脚下是一片浑浊的、深不见底的积水。
　　水是暗红色的，粘稠得像血，水面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像油脂一样的泡沫，不断冒出细小的气泡，噗嗤噗嗤破裂，释放出更多的恶臭。
　　而那暗绿色的磷光，来自对面一侧的洞壁。
　　洞壁上，被人为地开凿出了一条通道，大约一人高，两人宽，斜着向下延伸，通向更深的黑暗。
　　磷光就是从通道深处透出来的，随着某种缓慢的、有节奏的波动，明明灭灭。
　　沈青芷站在齐膝深的、冰冷的血水里，环顾四周。
　　洞穴里不止她一个“活物”。
　　在水面下，在洞壁的阴影里，在那些漂浮的泡沫下面，她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
　　不是鱼，不是虫子，是更粘稠的、更缓慢的东西，像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水草，又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触须，在血水里无声地蠕动、舒展。
　　而她掌心那滴谛听玉髓，在跳进井底的瞬间，烫到了极致。
　　那股滚烫的热意不再只是停留在手掌，而是顺着她的手臂，她的肩膀，她的胸口，一路向下，最后汇聚到她的小腹深处，在那里凝聚成一团灼热的、不断搏动的火球。
　　她能“看见”更多东西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感官。
　　她“看见”脚下这片血水，不是普通的地下水，是那条“地脉”渗出来的“阴血”。
　　地脉的“血管”在这里破裂、外露，不断渗出蕴含着浓郁阴气和尸气的粘稠液体，日积月累，形成了这片血池。
　　而那些在水下蠕动的“东西”，是被阴血滋养、异化的地脉本身，像植物的根须，又像某种巨大生物坏死的神经末梢。
　　她“看见”那条通道，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用工具，一点一点，硬生生从岩石里凿出来的。
　　通道的岩壁上，残留着极其古老的、已经模糊的符文刻痕，和她手里那块谛听玉上的符文有些相似，但更粗犷，更扭曲，带着一种原始的、暴戾的气息。
　　通道深处，那条幽暗的地脉主脉，像一条沉睡的黑色巨蟒，盘踞在那里，缓慢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整个洞穴微微颤抖，震得血池水面泛起涟漪，震得通道里的磷光剧烈闪烁。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18日15:11:09
金马迎新，愿你以梦为马，不负韶华，岁岁常安，前路步步生光


第 37 章
　　而在那条地脉主脉的最深处，在通道尽头，那个庞大、冰冷、搏动着暗红光芒的存在，更清晰了。
　　它蜷缩着，像一枚巨大的、黑色的卵，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凸起，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光。
　　卵的顶端，裂开了一道缝隙，丝丝缕缕的白气……
　　就是那些在院子里凝成无头人影的白气……
　　正从缝隙里不断涌出，顺着通道，顺着井壁，向上飘去。
　　那就是“尸主”。
　　杜七姑谶语里“尸主沉眠”的尸主。
　　沈青芷盯着那条通道，盯着通道深处那枚黑色的、搏动的“卵”。
　　掌心玉髓的滚烫和小腹深处那团火球的搏动，与“卵”的搏动逐渐同步，形成一种诡异的共振。
　　她能感觉到，那“卵”里的东西，也感觉到她了。
　　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饥饿”……
　　和她体内那股热意一模一样的饥饿。
　　它们在互相吸引，也在互相排斥，像两块磁铁的同极，隔着一段距离，疯狂地想要靠近，又疯狂地想要推开对方。
　　沈青芷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从那诡异的共振中挣脱出来。
　　她不能在这里停留。云岁寒他们还在上面，她得尽快找到办法，要么毁掉那“卵”，要么重新封印它。
　　她迈开腿，朝那条通道走去。
　　血水粘稠沉重，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冰冷刺骨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上爬，带走了身体所剩无几的热量。
　　水下的那些“触须”感觉到了她的移动，纷纷朝她聚拢过来，试探性地、滑腻地擦过她的小腿，留下一种令人作呕的、类似腐烂海带的粘液。
　　沈青芷没停，只是握紧了手里的□□。
　　刀刃在暗绿色的磷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没有挥刀，只是用刀尖拨开那些试图缠上来的触须。
　　触须一碰到刀尖，就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在水面下扭曲翻滚，发出细微的、像是液体沸腾的咕嘟声。
　　她走到通道入口，停下。
　　入口的岩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刻痕在磷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符文上方，没有触碰。
　　她能感觉到，这些符文里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几乎消散的能量，是某种镇压、禁锢的力量，但已经很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这是百年前，云岁寒的曾曾祖母云静留下的？
　　还是更早的人？
　　沈青芷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符文挡不住里面那东西了。
　　她深吸一口气……
　　恶臭的空气让她肺部一阵抽搐……
　　抬脚，跨进了通道。
　　通道里比外面更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奇怪的、像金属锈蚀又像福尔马林的味道。
　　岩壁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渗着暗红色的水珠，滴在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蜿蜒着流向洞外的血池。
　　磷光来自岩壁上镶嵌的一些矿石，暗绿色，幽幽地亮着，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路是向下的，坡度很陡，地面是天然岩石，但被人为凿出了粗糙的台阶，台阶上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和暗红色的水渍，踩上去很滑，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沈青芷扶着湿冷的岩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岩壁上的符文刻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些地方甚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难以辨认的图案。
　　有些符文已经彻底黯淡，有些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荧光，但大部分都崩坏了，裂开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撑裂的。
　　越往下，那股搏动的感觉越强。咚，咚，咚。像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地底深处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每跳一下，整个通道就轻微震颤一下，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掉进下面的黑暗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空气里的阴寒和水汽也更重了，吸进肺里像吸进了冰碴子，冻得气管生疼。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
　　沈青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十分钟？
　　二十分钟？
　　在绝对的黑暗、阴冷和重复的台阶中，时间感再次变得模糊。
　　她只是机械地迈步，向下，再向下。
　　掌心玉髓的滚烫和小腹火球的搏动越来越剧烈，几乎和通道深处那“卵”的搏动完全同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台阶突然没了。
　　通道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沈青芷站在通道出口，扶着湿滑的岩壁，看向里面。
　　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天然洞窟，比上面的血池洞穴更大，更高，顶部垂下来无数根钟乳石，尖端不断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水珠，在洞窟底部汇聚成一个小小的、同样暗红色的水潭。
　　洞窟的岩壁上，也镶嵌着那种暗绿色的磷光矿石，光线比通道里亮一些，能勉强看清整个洞窟的轮廓。
　　而在洞窟的正中央，水潭的边缘，放着一口棺材。
　　不是普通的棺材，是石棺。
　　用整块的、颜色漆黑如墨的石头凿成的，很大，至少有两米五长，一米多宽，半人多高。
　　石棺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苔藓，在磷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像霉菌一样的光泽。
　　石棺没有盖子，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但沈青芷能“看见”。
　　她体内那团火球，在看见石棺的瞬间，猛地一跳，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死死攥住，几乎要停止搏动。
　　而石棺里，那个蜷缩的、搏动着暗红光芒的庞大存在，也“看”向了她。
　　不是用眼睛。是一种更直接、更蛮横的意识层面的“对视”。
　　沈青芷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无数破碎的、混乱的、充满疯狂和痛苦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她的意识……
　　血。
　　到处都是血。
　　喷溅的，流淌的，凝固的，新鲜的，陈旧的……
　　血。
　　尸体。
　　破碎的，扭曲的，肢解的，煮熟的，啃食过的……
　　尸体。
　　哭喊。
　　哀嚎。
　　诅咒。
　　狂笑。
　　临死前的喘息。
　　骨头被嚼碎的脆响。
　　还有……
　　一张脸。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19日16:33:54 回来打扫卫生，直接累瘫


第 38 章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很年轻，眉眼清秀，嘴角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疯狂的微笑。
　　她张开嘴，没有声音，但沈青芷“听”见了……
　　“饿……”
　　“好饿……”
　　“给我……给我……”
　　画面破碎，重组，又破碎。最后定格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黑暗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缓慢搏动。
　　光里，蜷缩着一个东西，像婴儿，又像某种未成形的怪物，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黑洞洞的嘴。
　　“饿……”
　　沈青芷闷哼一声，猛地后退一步，背重重撞在通道出口的岩壁上。
　　冰冷的岩石硌得她脊椎生疼，但也让她从那疯狂混乱的意识冲击中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服，在阴冷的洞窟里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死死盯着那口石棺，握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石棺里的东西，醒了。
　　或者说，它一直醒着，只是被谛听玉镇压了百年，被石棺和地脉本身的力量禁锢着。
　　但现在，谛听玉的“髓”离开了玉，进了她的身体，玉的镇压力量减弱了。
　　而它，感觉到了“髓”的存在，感觉到了同源的、但又不完全相同的能量，它想……
　　吞噬。
　　吞噬她体内的谛听玉髓，吞噬她的身体，吞噬一切活物的生机，来填补它那永恒的、无底洞般的饥饿。
　　沈青芷能感觉到，那东西的“意识”，像无数只冰冷的、粘腻的触手，从石棺里伸出来，朝她探过来，试图钻进她的脑子，钻进她的身体，钻进她小腹深处那团搏动的火球。
　　她咬牙，举起□□，刀刃在磷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滚。”
　　她嘶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回荡，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冰冷的杀意。
　　那探过来的冰冷触手，顿了顿。
　　石棺里，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她脑子里。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清脆，甚至带着点天真无邪的意味，但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阴寒和恶意。
　　“你来了……”
　　“带着我的髓来了……”
　　“真好……”
　　“我等你……”
　　“等了好久……”
　　沈青芷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
　　她小腹那团火球，在那声轻笑响起的瞬间，猛地膨胀，爆发出灼热的、近乎疼痛的滚烫。
　　那股饥饿的、暴戾的热意再次席卷全身，但这次，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纯粹的毁灭欲，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本能的……
　　对抗。
　　对抗石棺里那个东西。
　　对抗那种想要吞噬一切、同化一切的疯狂饥饿。
　　“你不是云静。”
　　沈青芷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稳了一些。
　　“你是谁？”
　　石棺里的笑声停了停，变得更响，更尖利，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是谁？”
　　“我是谁？”
　　“哈哈哈哈……”
　　“我是饿死的鬼！”
　　“我是被分食的肉！”
　　“我是埋在地下一百年不得超生的怨！”
　　“我是这口井！”
　　“我是这座院！”
　　“我是这片山！”
　　“我是所有死在这里、烂在这里、永不超生的魂！”
　　笑声在洞窟里疯狂回荡，撞在岩壁上，反弹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回声。
　　洞窟顶部的钟乳石簌簌震动，更多的暗红色水珠滴落，砸在水潭里，发出密集的、像是敲打丧钟的咚咚声。
　　“但很快……”
　　笑声戛然而止，那个声音变得轻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很快，我就不用再挨饿了……”
　　“你来了……”
　　“你带着髓来了……”
　　“吃了你，我就能从这口破棺材里出去……”
　　“吃了你，我就能离开这该死的地脉……”
　　“吃了你，我就能……”
　　“重新活过来……”
　　石棺里，那团蜷缩的、搏动着暗红光芒的存在，开始蠕动。
　　很慢，很艰难，像被粘稠的胶水粘住了，又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着。
　　但它确实在动，一点一点，试图从石棺里“坐”起来。
　　随着它的动作，整个洞窟开始剧烈震动。
　　岩壁上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水潭里的暗红液体疯狂翻滚，冒出浓密的气泡。
　　通道出口的岩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刻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镇压，彻底失效了。
　　沈青芷盯着那口石棺，盯着石棺里正在缓缓“坐”起的、模糊的黑色轮廓。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一旦完全脱离石棺，一旦彻底挣脱地脉的束缚，会带来什么……
　　不仅仅是这座院子，这座山，恐怕整个北山区域，甚至更远的地方，都会变成死地。
　　她不能让它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压下脑子里那些疯狂混乱的画面，压下小腹深处那团火球灼烧般的疼痛和饥饿。
　　她抬起脚，朝石棺走去。
　　不是跑，不是冲，就是一步一步，很稳，很慢，靴子踩在湿滑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坚定的声响。
　　她手里的□□，刀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但刀刃上，那点暗金色的谛听玉髓的光芒，似乎亮了一丝。
　　石棺里的东西，“坐”起来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很高，很瘦，穿着破破烂烂的、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衣裙，长发披散，遮住了脸。
　　它的皮肤是死人的青灰色，在暗绿磷光下泛着不自然的蜡光。
　　它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具刚刚从棺材里拉出来的、保存完好的古尸。
　　但沈青芷知道，它不是尸体。
　　至少，不完全是。
　　她能“看见”，在那具“身体”的胸腔里，没有心脏，没有肺，没有内脏。
　　只有一团不断搏动、不断膨胀的、暗红色的光团，光团表面伸出无数根细小的、血管般的触须，扎进“身体”的四肢百骸，像提线木偶的线，操控着这具早已死去的躯壳。
　　而那团暗红的光，就是“卵”里的东西。
　　是这百年地脉阴气、尸气、以及无数死者怨念凝聚成的，某种非生非死的、畸形的“灵”。
　　女人轮廓缓缓抬起头。
　　长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脸。
　　沈青芷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
　　五官精致，皮肤细腻，甚至带着一种活人才有的、淡淡的红晕。
　　眉毛细长，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在磷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嘴唇饱满，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近乎甜蜜的微笑。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
　　那双深褐色的、泛着幽光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没有疯狂，没有恶意，没有饥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而这张脸……
　　沈青芷见过。
　　在云岁寒家里，那些摊开的、泛黄的旧照片上。
　　在云氏家族那些古老的、用细毛笔绘制的先祖画像上。
　　这张脸，和云岁寒，有七分相似。
　　不，应该说，云岁寒长得，和这张脸，有七分相似。
　　只是云岁寒的脸更清冷，更疏离，像月光下结冰的湖面。
　　而这张脸，更柔美，更温婉，像春日里盛开的桃花。
　　但那双眼睛里的空洞和死寂，摧毁了所有的温婉和柔美，只剩下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诡异。
　　女人轮廓看着沈青芷，嘴角那抹甜蜜的微笑，扩大了一点点。
　　“你长得……”
　　“有点像她。”
　　它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年轻清脆的女声，但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怀念又憎恶的复杂情绪。
　　“那个……”
　　“把我骗进这口棺材的女人……”
　　“云静……”
　　它抬起一只手……
　　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皮肤白皙细腻，像保养得极好的贵妇的手……
　　朝沈青芷，轻轻招了招。
　　“过来。”
　　它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呼唤最亲近的人。
　　“让我……好好看看你……”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21日07:18:13 破五饺子哦 ，宝子们要多吃几个哦


第 39 章
　　“过来。”
　　那个声音还在沈青芷脑子里回荡，带着一种黏腻的、催眠般的诱惑。
　　石棺里那个和云岁寒有七分相似的女人轮廓，还保持着抬手招唤的姿势，嘴角那抹甜蜜的微笑在暗绿磷光下显得愈发诡异。
　　沈青芷没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湿冷的岩壁，手里握紧□□，刀刃在磷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能感觉到，随着那女人的“召唤”，从她体内小腹深处那团搏动的火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是谛听玉髓。那滴暗金色的、滚烫的液体，在她血液里、在她骨头里躁动，像是要挣脱她的身体，扑向石棺里那个同源的存在。
　　饿。
　　好饿。
　　两个“饿”的声音在她脑子里重叠。
　　一个是那女人的，带着百年的怨毒和疯狂。
　　一个是从她自己骨子里渗出来的，带着某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吞噬欲。
　　沈青芷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一股血腥味，是她自己咬破了舌尖。
　　尖锐的疼痛让她从那种诡异的共振和诱惑中勉强挣脱出一丝清明。
　　她不能过去。过去就是死，不仅仅是她死，恐怕整个特案组，甚至更多无辜的人，都会死。
　　“你不是云静。”
　　沈青芷再次开口，声音嘶哑，但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冷静。
　　“你是谁？”
　　石棺里的女人轮廓，嘴角的微笑淡了一点，那双空洞的深褐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
　　像是被触动了某个痛点，又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厌倦。
　　“重要吗？
　　它说，声音依旧轻柔，但多了点不耐烦。
　　“我是谁，云静是谁，你是谁……”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体里有我的髓。”
　　“那是我的，你偷了我的东西，现在该还给我了。”
　　“我没有偷。”
　　沈青芷盯着它，目光锐利。
　　“从我记事起，它就在我身体里。”
　　“这条疤……”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露出那道几乎断开的浅痕，浅痕里那滴暗金色的玉髓在磷光下幽幽发光。
　　“从小就有。”
　　“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但你说是你的，有什么证据？”
　　女人轮廓沉默了几秒。
　　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青芷掌心的玉髓。
　　它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很冷，带着一种嘲讽的意味。
　　“证据？”
　　它缓缓放下那只召唤的手，双手撑在石棺边缘，慢慢地、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从石棺里站了起来。
　　“你要证据？”
　　“好，我给你看。”
　　它跨出石棺。
　　脚落在水潭边缘湿滑的岩石上，发出轻微的、啪嗒的声响。
　　它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裙，是深青色的，样式很古老，像是清末民初的款式，但布料已经糟朽不堪，轻轻一动就往下掉碎屑。
　　它很高，比沈青芷高出大半个头，身材纤细，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朝沈青芷走了一步。
　　步子很慢，很僵硬，像一具关节生了锈的木偶。
　　但每走一步，它身后的水潭就剧烈翻腾一下，暗红色的液体像沸水一样咕嘟咕嘟冒泡，更多的白气从潭底涌出来，丝丝缕缕，朝通道上方飘去。
　　而洞窟顶部那些钟乳石，震动的幅度也更大了，碎石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百年前，云静带着谛听玉来到这里，想用玉的力量，镇住这条地脉，镇住这里淤积的阴气和尸气。”
　　女人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她低估了这里的东西。”
　　“这条地脉，不是普通的阴脉，是养尸地的地阴主脉。”
　　“它连着更深处的东西，更古老，更凶的东西。”
　　“云静的谛听玉，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
　　“更何况……”
　　它又走了一步，距离沈青芷只剩下不到十步了。
　　“……更何况，她自己也心怀鬼胎。”
　　女人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怨恨和讥诮。
　　“她想借谛听玉的力量，窥探地脉深处的秘密，想得到那里面埋藏的、能让人长生不死的地阴髓。”
　　“结果呢？”
　　“哈！玉的髓被地脉反噬，从玉里震了出来，正好溅到了她带来的那个……”
　　“祭品身上。”
　　它停下脚步，歪了歪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沈青芷，像是在欣赏她脸上的表情。
　　“那个祭品，是个孕妇。”
　　“怀胎八月，被云静用邪法骗来，打算在镇脉仪式最关键的时候，用她的血肉和未出世婴儿的先天之气，做引子，彻底炼化地阴髓。”
　　女人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结果仪式出了岔子，谛听玉的髓离体，钻进了孕妇的肚子，钻进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的身体里。”
　　“云静疯了，想剖腹取髓，但地脉暴动，整个地穴塌了一半。”
　　“孕妇死了，但孩子……”
　　“被玉髓护着，没死。云静自己也被困在了这里，出不去了。”
　　它朝沈青芷伸出手，手指纤长，皮肤白皙，但指甲是青黑色的，在磷光下闪着不祥的光泽。
　　“那个孩子，就是你。”
　　它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满足。
　　“谛听玉的髓，护着你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护着你顺着地下暗河，漂到了外面的世界，被不知情的人捡走，养大。”
　　“你掌心的疤，不是树枝划的，是你娘剖腹取你时，刀子划的。”
　　“玉髓钻进了那道伤口，融进了你的骨头，你的血，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沈青芷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盯着它那张和云岁寒七分相似的脸，盯着它嘴角那抹讥诮的微笑。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马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狠狠凿进她的耳膜，凿进她的脑子。
　　祭品。
　　孕妇。
　　剖腹。
　　玉髓。
　　她的母亲。
　　她的……
　　身世？
　　不。
　　不可能。
　　这怪物在说谎。
　　它在用这些恶毒的话扰乱她的心神，让她失去反抗的意志。
　　沈青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巨大的冲击和混乱中挣脱出来。
　　她握紧□□，刀刃微微抬起，指向那个女人。
　　“编得不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但出奇地平稳。
　　“可惜，我不信。”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22日16:32:30 早晨狂风大雨，现在雪花飘飘。。有幸感受了一天享受两季的幸福


第 40 章
　　女人嘴角的微笑，彻底消失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不信？”
　　它轻轻重复，咧开嘴，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完全破坏那张美丽脸庞的笑容。
　　“没关系。等我把髓从你身体里挖出来，吞下去，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话音未落，它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缓慢的动作。
　　是瞬间的、快得像一道鬼影的扑击。
　　沈青芷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感觉眼前一花，一股冰冷刺骨的腥风就扑到了面前。
　　她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向后急退，同时挥刀横斩。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但斩空了。
　　女人的身影在她挥刀的瞬间，像一团没有实体的烟雾，向左侧飘开，轻松避开了刀锋。
　　它伸出那只青黑色指甲的手，五指成爪，朝沈青芷的脖子抓来。
　　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指甲划破空气，带起五道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残影，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尸臭。
　　沈青芷瞳孔骤缩，身体强行向右侧拧，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一抓。
　　但指甲带起的劲风擦过她的脖子，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是血。
　　她没时间检查伤口，脚下发力，向后急退，拉开距离。
　　但女人如影随形，再次扑上。
　　这次它没用手，而是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
　　嘶鸣声在洞窟里炸开，像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沈青芷的耳朵，扎进她的大脑。
　　她眼前一黑，耳膜剧痛，有温热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来。
　　身体瞬间僵直，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女人的手，再次抓到了她面前。
　　这次，沈青芷没完全躲开。
　　青黑色的指甲，像五把锋利的小刀，狠狠抓在她左肩上。
　　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刺耳，紧接着是皮肉被割开的、令人牙酸的嗤啦声。
　　剧痛瞬间从左肩炸开，顺着神经窜遍全身。
　　沈青芷闷哼一声，感觉左半边身体瞬间麻木，使不上力气。
　　□□脱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女人一击得手，没有追击，而是收回手，放在嘴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指甲上沾着的、温热的鲜血。
　　它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极其享受的、近乎陶醉的表情。
　　“血……”
　　“活人的血……”
　　“温热，甘甜，充满生机……”
　　它喃喃着，声音里透着贪婪的渴望。
　　“好久……”
　　“好久没尝到了……”
　　沈青芷踉跄着后退，背重重撞在岩壁上，冰冷的石头硌得她伤口剧痛。
　　她低头，看向左肩。
　　深蓝色的冲锋衣被抓破了五道口子，里面白色的T恤也被撕裂，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口。
　　伤口很深，几乎能看见骨头，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正往外汩汩冒血，但流出来的血颜色暗红，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暗金色的光泽。
　　是谛听玉髓。
　　她的血里，混着玉髓的力量。
　　女人舔完了指甲上的血，重新睁开眼睛，看向沈青芷，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疯狂的食欲。
　　“还不够……”
　　它嘶声说，一步一步，再次朝沈青芷走来。
　　“我要更多……”
　　“你的血，你的肉，你的骨头，你身体里每一滴髓……”
　　“都是我的……”
　　沈青芷背靠着岩壁，左手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脚边的岩石上聚成一小滩。
　　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耳膜还在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怪物说的话，那些关于她身世的碎片，左肩的剧痛，体内玉髓的躁动，还有眼前这个步步逼近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女人……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把她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几乎要窒息。
　　但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她体内小腹深处那团搏动的火球，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的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饥饿的、想要吞噬的热。
　　而是一种更暴烈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灼热。
　　像一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到了喷发的临界点。
　　那股热意，顺着她的血管，她的神经，疯狂地涌向她受伤的左肩，涌向她流血的伤口。
　　伤口处，那些暗金色的、混在血液里的玉髓光芒，猛地亮了起来。
　　青黑色的、被尸毒侵蚀的伤口边缘，发出嗤嗤的轻响，像被烙铁烫到一样，冒起细小的、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里，带着一股极其难闻的、像烧焦的皮肉又像腐烂草药的味道。
　　剧痛瞬间加剧十倍。
　　沈青芷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玉髓，正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地对抗着侵入她伤口的尸毒。
　　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冲撞、撕咬，像两头被困在狭小笼子里的凶兽，都想把对方彻底毁灭。
　　而随着这疯狂的对抗，沈青芷脑子里，那些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再次涌现。但这次，更清晰，更连贯。
　　不再是血和尸体。是战场。
　　古代的战场。
　　烽烟四起，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她穿着残破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柄卷了刃的长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敌人，像黑色的潮水，无穷无尽。
　　而她身后，是城墙。城墙不高，很旧，墙头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素色的衣裙，长发在风里飞扬，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单薄的轮廓。
　　女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对着她，对着战场，念念有词。
　　女人抬手，将手里的东西，狠狠掷向战场。
　　那是一块玉。
　　暗绿色的，在烽烟和血色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玉落地的瞬间，整个战场，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声音……
　　喊杀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
　　都消失了。
　　只剩下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沙尘和血沫。
　　而她，站在死寂的战场中央，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血是暗红色的，但在伤口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画面破碎。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22日17:52:33 我好像今天没吃饭。。


第 41 章
　　沈青芷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全身。
　　刚才那些画面，真实得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
　　战场，铠甲，长刀，城墙上的女人，还有那块被掷出的玉，和她掌心的伤口……
　　是什么？
　　是她的记忆？
　　是谛听玉髓里残留的、属于前代主人的记忆碎片？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随着那些画面的闪现，她体内那股暴烈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热意，似乎……
　　找到了一点方向。
　　不再只是疯狂地对抗尸毒，而是在她体内，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运转。
　　每运转一寸，都像有烧红的铁犁在她血管里犁过，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每运转一寸，她左肩伤口处那青黑色的尸毒，就褪去一分，流出的血里，那暗金色的玉髓光芒，就凝实一分。
　　而她对面的女人，在她体内热意开始运转的瞬间，脚步猛地停住了。
　　它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青芷左肩的伤口，盯着伤口里那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的暗金色光芒。
　　那张美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
　　类似惊疑不定的神情。
　　“这是……”
　　它喃喃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云氏的燃血炼髓？”
　　“不可能……”
　　“你怎么会云氏的秘法？”
　　“你身体里只有髓，没有云氏的血脉！”
　　“你怎么可能驱动髓的力量？”
　　沈青芷没回答。
　　她也没法回答。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燃血炼髓”，她只是凭着本能，在剧痛和混乱中，试图控制体内那股快要爆炸的力量。
　　而那股力量运转的路径，与其说是她主动引导，不如说是它自己，在沿着某种深深刻在她身体里的、早已遗忘的“记忆”，自行流转。
　　女人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惊疑不定，慢慢变成了更深的、近乎狂怒的狰狞。
　　“不管你怎么做到的……”
　　它嘶声，声音尖利刺耳。
　　“今天，你必须死！”
　　“你的髓，必须归我！”
　　它不再保留，整个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
　　破破烂烂的衣裙被撑得几乎裂开，裸露在外的皮肤，从白皙细腻，瞬间变成了青黑色，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像血管又像符文的暗红色纹路。
　　它的指甲暴涨，变成乌黑发亮的、像弯刀一样的利爪。它的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露出里面两排细密的、鲨鱼般的尖牙。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洞窟都在这一声咆哮中剧烈震颤。
　　它双脚蹬地，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朝沈青芷猛扑过来！
　　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力量也更恐怖！
　　利爪未到，带起的劲风已经刮得沈青芷脸颊生疼，几乎睁不开眼。
　　避不开了！
　　沈青芷瞳孔缩成针尖，体内那股沿着特定路径运转的热意，似乎也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猛地加速，像一条被惊动的火蛇，在她经脉里疯狂窜动！
　　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与此同时，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的清明，却强行挤进了她的意识。
　　不能退。退就是死。
　　只能进。
　　在利爪即将抓到她面门的瞬间，沈青芷动了。
　　她没有躲，也没有试图格挡。
　　她只是抬起了右手……
　　那只受伤相对较轻的右手……
　　五指张开，掌心对着扑来的女人，掌心那道浅痕里，那滴暗金色的玉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光芒！
　　她学着刚才体内热意自行运转的轨迹，将那股灼热的、暴烈的力量，全部逼向掌心！
　　“滚！”
　　她嘶吼出声，声音不像她自己的，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威严。
　　掌心，暗金色的光芒猛地炸开！
　　不是柔和的光晕，而是一道凝实的、只有拇指粗细的暗金色光柱，从她掌心那道浅痕里，激射而出！
　　光柱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扭曲的轨迹，狠狠轰在了扑到面前的女人胸口！
　　噗嗤……
　　一声沉闷的、像是烧红的铁棍捅进朽木的声音。
　　女人前冲的势子猛地一顿。它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口的位置，被那道暗金色光柱，打出了一个碗口大的、前后透亮的窟窿。
　　没有血流出来，窟窿边缘是焦黑的，像被高温瞬间碳化，还冒着丝丝缕缕的、带着焦臭味的白烟。
　　窟窿里，能看见它胸腔内那团搏动的、暗红色的光团。光团被暗金光柱擦过，边缘缺损了一小块，缺损处不断逸散出暗红色的光点。
　　女人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沈青芷。
　　那张美丽的、青黑色的脸上，狰狞和狂怒凝固了，慢慢变成了……
　　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岳……将军……？”
　　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但在死寂的洞窟里，在沈青芷耳边，却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岳将军？
　　沈青芷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数破碎的画面再次疯狂涌现，比之前更清晰，更连贯……
　　烽烟。
　　血色。
　　残破的城墙。
　　震天的喊杀。
　　她穿着沉重的铠甲，手里长刀染血，站在尸堆上，回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那个女人，穿着素衣，长发飞扬，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对她喊。
　　喊的什么？
　　听不清。
　　只看见她的口型，似乎在喊……
　　“岳将军……！”
　　女人将手里的东西，狠狠掷下城墙。
　　那是一块玉，暗绿色的玉，在血色烽烟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朝她飞来……
　　不，不是朝她飞来。
　　是朝她身后，那个从尸堆里爬起来的、浑身冒着黑气的巨大黑影飞去。
　　玉砸中了黑影。
　　黑影发出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嚎叫，炸开，化作漫天黑气，将她和那个女人，连同整段城墙，一起吞没……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24日11:13:47 只能说现在的作者都好拼。一个码字搭子，一月二十五生崽，二月二十已经恢复正常码字，日更四千了。。低头看看自己，写三千都要哭天抢地，真是不争气


第 42 章
　　“啊……”
　　沈青芷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剧痛！
　　不只是左肩伤口的痛，不只是体内力量疯狂运转的痛，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裂开来的、撕心裂肺的痛！
　　无数陌生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像锋利的玻璃碴，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切割着她的神经，她的意识！
　　岳将军？
　　谁是岳将军？
　　那个女人是谁？
　　那块玉……
　　那块暗绿色的玉……
　　是谛听玉吗？
　　那些战场，那些杀戮，那些死亡……
　　是她的前世吗？
　　还是谛听玉髓里残留的、更久远的记忆？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想让这剧痛停下来！
　　而对面的女人，在吐出“岳将军”三个字后，似乎也陷入了某种混乱。
　　它胸口的窟窿还在不断逸散暗红的光点，但它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抱头嘶吼的沈青芷，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混乱的情绪……
　　困惑，茫然，怨恨，还有一丝……
　　深藏其中的、连它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
　　恐惧？
　　洞窟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沈青芷痛苦的嘶吼，和女人胸口光点逸散的、极其细微的簌簌声，在回荡。
　　女人猛地晃了晃头，似乎想从那种混乱中挣脱出来。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恐怖的窟窿，又抬头，看向沈青芷，眼神重新变得冰冷，怨毒，疯狂。
　　“不……你不是她……”
　　它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她已经死了……”
　　“死了一千年了……”
　　“你不是她……”
　　“你只是……”
　　“一个偷了我髓的……”
　　“小偷……”
　　它抬起那只完好的手，五指成爪，暗红色的光在爪尖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整个洞窟的阴气，都开始疯狂朝它爪尖汇聚，形成一个小小的、不断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
　　漩涡中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把我的东西……”
　　“还给我！！”
　　它咆哮着，将那只凝聚了恐怖阴气的利爪，狠狠朝沈青芷拍下！
　　爪未至，那股阴寒刺骨、带着浓烈尸臭和死亡气息的劲风，已经压得沈青芷几乎喘不过气，浑身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避无可避！
　　挡无可挡！
　　沈青芷瞪大眼睛，看着那只在眼前急速放大的、缠绕着暗红漩涡的利爪。
　　脑子里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还在冲撞，剧痛让她几乎失去思考能力。
　　但身体深处，那股沿着特定路径运转的灼热力量，似乎感觉到了同源但性质截然相反的阴冷力量的刺激，猛地再次爆发！
　　这一次，爆发的更猛烈，更不受控制！
　　暗金色的光芒，不再只是从她掌心喷出，而是从她全身每一个毛孔里，迸射出来！
　　她整个人，瞬间被包裹在一团刺目的、灼热的暗金色火焰之中！
　　火焰没有温度，或者说，那是一种作用于灵魂层面、而非物质的“热”。
　　火焰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岩壁上那些暗绿色的磷光矿石发出噼啪的爆响，迅速黯淡、碎裂。
　　脚下湿滑的岩石地面，被灼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焦黑的坑洞。
　　而那只拍下的、缠绕暗红漩涡的利爪，在碰到暗金火焰的瞬间……
　　嗤啦……
　　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面上，发出一阵剧烈到极点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暗红漩涡疯狂旋转，试图侵蚀、吞噬暗金火焰，但暗金火焰更加暴烈，反过来灼烧、净化着那些阴冷的能量！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又同源而生的力量，在方寸之间，展开了最原始、最蛮横的对撞和湮灭！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的利爪，在暗金火焰的灼烧下，迅速变得焦黑、干枯，寸寸碎裂！
　　暗红漩涡剧烈波动，猛地炸开，化作漫天暗红色的光点，被暗金火焰一扫而空！
　　对撞产生的恐怖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
　　轰……
　　整个洞窟，像是被一颗炸弹在内部引爆，剧烈震颤！
　　顶部的钟乳石噼里啪啦往下掉，砸进下面的水潭，溅起高高的、暗红色的水花。
　　岩壁上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缝，碎石簌簌落下。
　　通道出口的岩石，更是被震塌了一大块，将出口堵住了小半。
　　沈青芷被冲击波狠狠掀飞，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里，同样混着暗金色的光点。
　　她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五脏六腑移位，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有尖锐的耳鸣。
　　而那个女人，更惨。
　　它被冲击波直接轰回了石棺旁边，半边身体焦黑一片，胸口那个碗口大的窟窿扩大了一圈，里面那团暗红色的光团暗淡了许多，搏动的节奏也变得紊乱、微弱。
　　它躺在水潭边缘，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能靠着石棺，用那双怨毒、震惊、又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睛，死死瞪着沈青芷。
　　洞窟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碎石偶尔滚落的哗啦声，和水潭里暗红液体翻滚的咕嘟声。
　　沈青芷背靠着岩壁，大口喘气，每喘一下，胸口都火烧火燎地疼。
　　她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那团暗金色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但皮肤表面，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有生命的釉质。
　　左肩的伤口，不再流血，但边缘依旧焦黑，传来阵阵麻木的刺痛。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在刚才那一下爆发后，似乎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烬，在她经脉里缓缓游走，带来一阵阵空虚的酸痛。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一下，是侥幸。
　　是体内玉髓感受到致命威胁，自行爆发的结果。
　　她根本控制不了那股力量。
　　再来一次，她未必还能激发出来。就算能，她的身体，恐怕也承受不住第二次那种程度的爆发了。
　　而对面的女人，虽然重伤，但还没死。
　　那团暗红色的光团还在搏动，它还在吸收地脉里的阴气，缓慢地修复着伤势。
　　一旦让它缓过劲来……
　　沈青芷咬咬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岩壁，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但刚一动，左肩和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
　　“沈队！”
　　“沈队你在下面吗？”
　　“云姐！”
　　“沈队！！”
　　通道上方，隐约传来了呼喊声。
　　是沐恩！
　　还有伊凡！
　　还有……
　　春力？
　　他们下来了？
　　沈青芷心里一紧。
　　他们下来干什么？
　　上面那些无头人影解决了吗？
　　云岁寒呢？
　　她怎么样了？
　　她想回应，但一张嘴，就咳出一口带血的沫子，喉咙里火烧火燎，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而对面的女人，也听到了上方的喊声。
　　它猛地抬头，看向被堵住一小半的通道出口，那双怨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帮手？”
　　它嘶哑地笑起来，声音像破锣在刮。
　　“来得好……”
　　“正好……”
　　“我饿了这么久……”
　　“一次……”
　　“吃个够……”
　　它伸出那只完好的、但同样焦黑了一部分的手，按在石棺边缘，挣扎着，一点一点，试图再次站起来。
　　随着它的动作，地底深处，那条沉睡的黑色“巨蟒”……
　　地脉主脉……
　　再次剧烈搏动起来！
　　更浓的阴气，从地脉里涌出，丝丝缕缕，钻进它焦黑的伤口，钻进它胸口的窟窿，钻进那团暗淡的暗红光团！
　　光团，又开始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24日12:04:26


第 43 章
　　阴冷的风裹着腐土腥气灌进墓道，月瑶后背抵着湿滑的青黑石砖，喉头发紧。
　　那具古尸离她只剩三步，青灰指甲刮过砖面，发出刺啦一声，像钝刀割开朽布。
　　她能看见尸身脖颈处暗红的咒文，像蜈蚣爬过皮肤，随着它抬臂的动作微微鼓胀。
　　地脉阴气从脚底裂缝里渗上来，凉得扎骨头。
　　月瑶闭眼，试着引那股气顺着经脉往上爬。
　　以往这东西碰着她就疼，像无数细针往肉里钻，此刻却顺着她掌心的纸纹往里钻……
　　她低头瞥见自己右手，苍白的纸皮裹着指骨，关节处裂开细缝，露出底下更浅的纸色。
　　气涌进眼眶的刹那，金芒炸开。
　　月瑶猛地睁眼，古尸扑来的影子在她眼里慢得像蜗牛爬。
　　她侧身避过抓向咽喉的爪子，左手成掌劈向对方肋下，纸掌拍在尸身青灰皮肉上，竟没破，反而听见皮下传来纸张撕裂的脆响。
　　古尸吃痛后退，月瑶趁机欺近，弓身拧腰，指节扣进它颈骨缝隙，借势旋身将其甩向岩壁。
　　石屑飞溅中，她看清了古尸的脸。
　　腐烂的皮肉下，隐约能辨出几分生前轮廓，嘴角还挂着诡笑。
　　月瑶心里发毛，脚下却不停，追上去抬膝顶向它心口。
　　这次掌风带了金芒，纸掌按在咒文中央，阴气顺着她手臂倒灌进古尸体内。
　　那东西浑身抽搐，青灰皮肉迅速干瘪，像被抽干的皮囊。
　　最后一击来得快。
　　月瑶抓住古尸手腕，指腹陷进纸纹般的骨缝，猛地发力一扯。
　　骨骼断裂的咔嚓声混着纸页翻飞的哗啦声，古尸整条胳膊被她撕了下来。
　　她没停手，反手将断臂捅进它腹腔，再向外一掰，尸身从中间裂开，腐臭的内脏混着地脉黑气涌出来，在地上积成一滩黏稠的墨。
　　风停了。
　　月瑶站在原地喘气，胸口起伏牵动纸衣簌簌响。
　　墓道里只剩她自己的心跳，咚咚撞着耳膜。
　　她低头看手，刚才撕碎古尸的指尖还沾着黑气，纸掌边缘裂开的细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金。
　　这双手不对劲。
　　月瑶记得自己本是活人，怎会变成纸做的？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纹，那里本该有细碎的茧，现在却光滑得像新糊的窗纸。
　　她想起三天前在义庄醒来，身上这件纸衣还是老道士给的，说能挡阴邪。
　　可挡着挡着，怎么把自己也挡成了纸？
　　古尸的残骸在地上慢慢消散，最后一点黑气钻进地缝。
　　月瑶蹲下身，想捡块石头试试手感，指尖刚碰到碎石，又触电似的缩回。
　　纸掌怕硬物，她记起来了，刚才撕古尸时，掌缘被碎骨划了道口子，没流血，只渗出些白色粉末。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自己影子上。
　　火把的光晃着，影子却淡得像层雾，纸衣的轮廓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影子，边缘还打着卷儿。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像隔着一层纱看自己。
　　“岳翎……”
　　两个字突然冒出来，卡在喉咙里。
　　月瑶皱眉，这名字是谁的？
　　她张嘴想再念一遍，声音却抖得不成调。
　　眼前闪过碎片似的画面：金戈铁马，号角震天，有人骑在马上回头，银甲映着日光，眼角有颗朱砂痣。
　　那人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和她一样，带着薄茧。
　　墓道深处传来水滴声，嗒，嗒，像敲在空瓦罐上。
　　月瑶猛地回神，刚才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纸灰，抓不住。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金芒已经褪去，只剩下纸掌的苍白。
　　可刚才撕碎古尸时的力气，那股子狠劲，绝不是她平时有的。
　　“我是岳翎？”
　　她喃喃自语，嘴唇哆嗦着，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纸掌被掐的地方凹下去，慢慢又鼓起来，像没受伤似的。
　　这具身体太奇怪了，能抗阴气，能撕古尸，还能想起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火把烧到尽头，噗的一声灭了。
　　黑暗里，月瑶听见自己心跳声更响了。
　　她摸出怀里的火机，擦亮时照见岩壁上的苔痕，绿得发黑，像泼翻的墨。
　　地脉阴气还在往外渗，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却被她体内的金芒压住，只在皮肤表面打个转。
　　刚才战斗时，那股金芒是什么？
　　月瑶想起眼睛亮起的瞬间，视野变得无比清晰，连古尸皮下蠕动的蛆虫都能数清。
　　那不是她的眼睛，至少不全是。
　　她试着集中精神，眼底又泛起一丝微弱的金，像萤火虫的光。
　　古尸虽除，墓道更深处的黑暗却让人发慌。
　　月瑶握紧纸掌，指节捏得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也不知道岳翎是谁，但刚才那股撕碎古尸的狠劲，让她明白一件事：这具纸做的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人。
　　风又起了，这次带着远处的哭声。
　　月瑶抬头望向黑暗深处，金芒在眼底一闪而逝。
　　她迈步向前，纸鞋踩在碎石上没半点声响。
　　身后，古尸消散的地方，地上留着几片纸灰，被风吹着打了个旋，飘向她来的方向。
　　“岳翎……”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声音稳了些。
　　记忆的碎片还在往外冒，像被撕开的信纸，边角卷翘着，看不清全貌。
　　但她知道，自己得往前走，走到能看清那些碎片的地方。
　　墓道拐角处，火光映出半截石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字。
　　月瑶走近，借着光辨认，是“镇北”两个篆字，笔画深嵌进石里，像用刀刻进去的。
　　她伸手摸碑，指尖触到刻痕的瞬间，脑海里又闪过画面。
　　冰天雪地里，一面残破的旗，旗上绣着同样的字。
　　旗下一个身影转身，银甲染血，眼角朱砂痣红得刺眼。
　　那人开口，声音像磨过的刀。
　　“守住城门。”
　　月瑶猛地抽回手，金芒在眼底炸开。
　　她终于明白那股撕碎古尸的力气从何而来……
　　不是她，是岳翎。
　　那个叫岳翎的镇北将军，残魂就藏在这具纸做的身体里，刚刚醒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纸手，这次没觉得害怕。
　　裂开的纸纹里，金芒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暖意顺着指尖流遍全身。
　　古尸算什么，地脉阴气算什么，她现在是岳翎，是能撕碎一切挡路东西的镇北将军。
　　哭声近了，夹杂着锁链拖地的哗啦声。
　　月瑶握紧纸掌，迎着黑暗走去。
　　金芒在她眼底亮着，像两盏小小的灯。
　　前面的路还长，但她不怕了。
　　毕竟，将军从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25日15:45:47
说个离谱的事情，我新买的水杯，快递盒外面完好无损，拆开之后，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第 44 章
　　墓道深处的水滴声更密了，嗒嗒嗒，敲着空瓦罐似的闷响。
　　月瑶攥紧纸掌，指节发白，金芒在眼底明明灭灭。
　　她盯着古尸消散后地上那滩黏稠的墨，腐臭混着地脉阴气，熏得她喉咙发紧。
　　这地方不能久留。
　　她弯下腰，纸衣下摆扫过碎石，没半点声响。
　　目光在污秽里逡巡，想找件能当火把的东西。
　　指尖忽然触到一块硬物，硌着掌纹。
　　月瑶拨开黏滑的黑气，半块巴掌大的青铜片露出来，边缘裂口参差，像被硬生生掰断的兽牙。
　　符面上刻满蝌蚪似的阴文，中央一道裂痕贯穿，将某个狰狞的鬼面图案斩成两半。
　　阴兵符。
　　这名字毫无征兆地撞进她脑子里，带着铁锈和血腥味。
　　月瑶没多想，只觉这碎片或许能当火引。
　　她捏起符片，冰凉的青铜触感透过纸皮渗进来，激得指骨发麻。
　　符片刚沾到掌心，异变陡生。
　　金芒不是从眼底炸开，是从符片本身迸射出来，顺着她指骨的纸纹往里钻。
　　月瑶猛地抽手，符片却像粘在肉上，挣不脱。
　　视野瞬间被金光吞没，无数画面蛮横地挤进脑海……
　　金戈铁马，残阳如血。
　　她站在尸山血海上，银甲被血浸成暗红，眼角那颗朱砂痣烫得像烙铁。
　　脚下是成千上万具无头尸，脖颈断面齐整，血汇成溪流。
　　号角声撕裂天空，她挥剑斩下最后一个敌酋的头颅，颅骨滚落时，她看见自己倒影在血洼里，嘴角咧开，笑得比哭难看。
　　阴风怒号，万鬼夜行。
　　她立在城楼，看黑压压的阴兵从地缝里爬出，青灰指甲刮过青石板，像千万只虫子在爬。
　　符纸燃尽，她割开手腕，血喷在残破的“镇北”军旗上，旗面吸饱了血，鼓胀如帆。
　　她听见自己嘶吼，声音劈了叉。
　　“以我残躯，分而镇之！”
　　利刃破风，骨肉分离。
　　剧痛从四肢百骸炸开，像被巨斧劈砍。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腿被齐膝斩断，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纸页翻飞的哗啦声。
　　右臂被拗向背后，筋腱绷断的脆响混着骨裂声。
　　最后一把刀捅进心口，那刀上刻着和手中符片一样的鬼面。
　　她倒下去时，看见地脉阴气像黑潮般涌来，裹住她四分五裂的躯体，沉入地底。
　　月瑶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纸掌死死抠进地面，指甲缝里塞满碎石和黑泥。
　　金光还在往脑子里灌，阴兵借道的哀嚎、分尸镇煞的闷响、血喷在旗上的滋啦声……
　　全搅在一起，像一锅滚沸的毒粥。
　　她眼前发黑，纸衣下的身体开始发僵，连指尖的金色都黯淡下去。
　　信息太多，脑子要炸了。
　　月瑶想动，动不了。
　　想喊，发不出声。
　　纸掌在地上抓挠，只留下几道白痕。
　　她像被抽了骨头的纸人，软软瘫倒，火折子从指间滚落，照亮她失焦的瞳孔。
　　黑暗里，云岁寒一直没作声。
　　她靠在岩壁阴影里，目光像钩子，从月瑶进墓道起就没移开过。见月瑶撕碎古尸，她指节在袖中无声捏紧，直到月瑶站定喘气，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此刻月瑶突然倒下，火折子的光恰好映出她惨白的脸。
　　云岁寒一步跨过去，纸鞋踩过地上的纸灰，没半点滞涩。
　　她单膝跪地，手指探向月瑶鼻息，触到一丝微弱的热气，才略略松了肩。
　　可当她扶起月瑶，入手的感觉让她心头一沉……
　　那具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叠没压实的宣纸，连温度都透着股死气。
　　“月瑶？”
　　云岁寒低唤，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散什么。
　　她托着月瑶的后颈，另一只手覆上她心口，掌下那点微弱的搏动几乎摸不着。
　　月瑶双眼紧闭，睫毛在纸脸上投下两道青灰的影，唇色褪得发白，只有裂开的掌缘还透着点淡金，像将熄的炭。
　　云岁寒的呼吸乱了。
　　她见过月瑶在义庄被阴气侵蚀时咳血，见过她为护村民硬抗鬼手，可从没像现在这样，看着她像断线纸鸢似的栽倒，毫无生气。
　　那双总含着韧劲的眼睛闭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仿佛里面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月瑶往怀里带了带，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她后颈的碎发，动作里泄出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别吓我。”
　　她低声说，更像自语。
　　这动静惊动了另一道目光。
　　沈青芷从暗处走出，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备用的火折子和干粮。
　　她本想递给月瑶，却见云岁寒抱着人，神情是从未见过的紧绷。
　　月瑶软在云岁寒臂弯里，纸衣领口歪斜，露出半截锁骨，那点淡金在昏暗里像随时会灭的星。
　　沈青芷脚步顿住。
　　她看着云岁寒低头检查月瑶脉搏的侧脸，那截露出的后颈线条绷得死紧，下颌角咬出青印。
　　这场景莫名刺眼，像根细针扎进她太阳穴的旧伤处。
　　那处伤是多年前落下的，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此刻却突突跳得厉害，像有东西在里面翻搅。
　　她认得那种痛。
　　当年在义庄废墟，她被塌梁砸中后脑，也是这般突突地跳，混着血腥味。
　　后来老道士说，那是魂魄受过重创的印记，跟人身上别的疤不一样，它不长在皮肉上，长在心底。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27日06:50:05 阴天好困，四点多爬起来写到现在。我是废物了。我承认。下跪，双手拽耳朵，没有榜单，随机更新。保证日更，是我最后的执念了。 呜呜大家不要养肥我，请收藏营养液淹没我嘤嘤


第 45 章
　　沈青芷没吭声，只把油纸包塞进怀里，退后半步。
　　火光映着她自己的手，指节修长，虎口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她想起月瑶撕古尸时，指节扣进骨缝的狠劲，那力道不像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倒像……
　　像她梦里见过的那个银甲将军，一剑劈开城门的模样。
　　云岁寒突然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
　　沈青芷心头一跳，下意识摸了摸太阳穴。
　　那处隐痛还在，像有根无形的线，一头拴着她，一头拴着地上那个“死”过去的纸人。
　　“她怎么了？”
　　沈青芷问，声音有点干。
　　云岁寒没答，只将月瑶放平在相对干净的石面上，手指按上她眉心。
　　金芒已经微弱得像萤火，只够照亮月瑶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藏在纸纹深处的旧伤……
　　心口位置，一道极细的裂痕，像被利刃划开的。
　　“阴兵符。”
　　云岁寒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碰了古尸肚子里的东西。”
　　沈青芷皱眉。
　　她当然知道阴兵符是什么，老道士提过，那是镇北将军岳翎用来分尸镇煞的法器，碎了。
　　可月瑶怎么会碰上？
　　她俯身，想查看月瑶掌心的符片。
　　指尖刚伸过去，月瑶突然剧烈抽搐起来，纸掌攥成拳，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金芒猛地炸开，比之前更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唔！”
　　月瑶喉咙里滚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像被扔进沸水，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里金光乱窜，视线却散得找不到焦点。
　　“月瑶！”
　　云岁寒按住她肩膀，力道大得怕捏碎纸骨。
　　月瑶的视线艰难地聚拢，先落在云岁寒脸上，又滑向沈青芷。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岳翎……”
　　“分尸……”
　　“镇煞……”
　　每说一个字，都像耗尽力气。
　　沈青芷太阳穴的抽痛更厉害了，那点隐痛像被月瑶的话引燃，烧成一片灼热的麻。
　　她看见月瑶心口那道裂痕，在金光下若隐若现，像条狰狞的蜈蚣。
　　“你看见了什么？”
　　沈青芷问，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在抖。
　　月瑶没回答。
　　她身体一软，又滑向黑暗，只留下句断断续续的呓语。
　　“……别让他们……拼起来……”
　　金光彻底熄灭。
　　墓道重归昏暗，只有火折子苟延残喘的光，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云岁寒抱着月瑶，手臂收得更紧。
　　她低头，鼻尖几乎碰到月瑶的额发，闻到一股淡淡的纸墨香，混着方才金光过后的焦糊味。
　　这味道让她心安，又让她心慌。
　　安的是这人还活着，慌的是刚才那瞬间，她从月瑶眼里看到的不是恐惧，是滔天的恨，和决绝的杀意。
　　那不是月瑶的眼神。
　　是岳翎的。
　　沈青芷没再靠近。她退到岩壁边，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太阳穴的抽痛像有只手在里头搅。
　　她摸了摸那处旧伤，指尖触到一道微凸的疤痕，像条僵死的蜈蚣。
　　老道士说过，这伤是“镇魂钉”留下的，钉的不是肉身，是魂魄。
　　月瑶突然“死机”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那具轻飘飘的纸人身体，那点将熄的淡金……
　　沈青芷胃里一阵翻腾。
　　她突然很想知道，当云岁寒抱着月瑶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后怕？
　　是担忧？
　　还是……
　　别的什么？
　　这念头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云岁寒似乎察觉了她的注视，抬起头。
　　火光映着她眼里的血丝，像结了层霜。
　　“她需要静一静。”
　　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可尾音里那点没压住的沙哑，暴露了方才的失态。
　　沈青芷没接话。
　　她看着云岁寒把月瑶的纸衣领口理好，又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黑灰，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这场景太陌生，陌生到让她太阳穴的伤又开始突突跳。
　　她突然想起老道士的另一句话。
　　“阴兵符碎，将军魂散。若有人能承其重，必承其痛。”
　　月瑶承了。
　　所以她“死机”了。
　　所以云岁寒慌了。
　　所以她……
　　心口疼了。
　　沈青芷窝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疼和太阳穴的抽痛不一样，是种更深的、更闷的疼，像有块石头压在肺上，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这疼从哪来，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云岁寒抱着月瑶，自己会像被剜了一刀。
　　墓道里又静下来，只有地脉阴气渗出的嗤嗤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
　　云岁寒把月瑶放平，自己坐在旁边守着。
　　火折子快烧完了，光越来越暗。
　　她看着月瑶沉睡的脸，那点淡金在纸掌边缘一闪一闪，像在提醒她，这具身体里睡着的东西，有多危险，又有多重要。
　　沈青芷靠在岩壁上，闭着眼。
　　太阳穴的抽痛慢慢平复，可心口那块石头还在。
　　她听见云岁寒极轻的叹息，像片羽毛落在水里，没激起半点涟漪。
　　她突然很想问，如果月瑶再也醒不过来，云岁寒会怎么办。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问了也是白问。
　　有些人，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火折子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墓道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月瑶掌心的淡金，还在不知疲倦地亮着，像盏小小的、不肯灭的灯。
作者有话说：
2026年2月28日07:17:54


第 46 章
　　客栈的油灯芯噼啪炸了个花，火光在云岁寒眼底跳。
　　她盘腿坐在木板床上，月瑶平躺在外侧，纸衣领口被她理得齐整，露出的锁骨上还沾着墓道的黑泥。
　　那点淡金在月瑶掌心边缘一闪一闪，像将熄的萤火，云岁寒每隔半刻钟就伸手探一次鼻息，指腹触到的温热总让她松口气，可心口那块石头始终没挪窝。
　　窗外雨丝斜打，檐角铁马叮当响。
　　云岁寒把外袍脱了盖在月瑶身上，自己只穿件单衣，纸衣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她却没觉出冷。
　　目光落在月瑶心口，那道细裂痕在昏暗中像条蛰伏的蜈蚣，金光偶尔掠过时会显形。
　　她想起老道士的话，阴兵符碎，承其重者必承其痛，月瑶这“死机”怕就是痛到了极致。
　　门轴吱呀一声，伊凡端着药碗进来，青布衫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验尸房回来。
　　他脚步放得轻，见云岁寒守着人，把碗搁在桌上，声音压得低。
　　“岁寒姐，城西又丢了一具棺。”
　　云岁寒没回头，只嗯了一声，手指仍搭在月瑶腕上。
　　那脉象弱得像游丝，时有时无，她得盯着。
　　伊凡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展开是几张验尸格。
　　纸页被雨水洇了角，字迹却清晰。
　　“三起，都是新死女尸，二十上下，八字带癸水。盗洞打得齐整，没惊动守灵人，手法像……像军中工兵营的手艺。”
　　顿了顿，指尖点在其中一行。
　　“最怪的是这个。”
　　云岁寒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那行字……
　　“尸身无撬痕，似自行离穴。”
　　“空棺内留黄符，朱砂画夺魄纹，符角沾黑狗血与骨粉。”
　　夺魄纹。
　　云岁寒呼吸一滞。
　　这符她认得，云氏家谱附录里提过，血腥分支禁术“炼尸夺魄”的起手式。
　　用新死女尸养怨气，夺生者魂魄补自身，是云家早年旁支为求长生走的邪路，早被主脉剿了，怎会重现？
　　她伸手拿过验尸格，指腹蹭过符角那行字。
　　黑狗血混着骨粉的腥气仿佛透过纸页钻出来，和月瑶掌心的淡金味搅在一起，让她胃里发紧。
　　“还有这个。”
　　伊凡又推过张图，是盗洞壁的拓片，刻着几道深槽。
　　“像用洛阳铲改的短柄，专挑坟茔薄弱处，一铲到底不伤棺木。”
　　“这工具我只在十年前见老九门的人用过，现在早绝迹了。”
　　云岁寒把图摊在灯下，槽痕深嵌进土里，角度刁钻。
　　她想起月瑶撕古尸时，指节扣进骨缝的狠劲，那力道和这拓片上的精准如出一辙，都透着股不要命的利落。
　　“报告给上面了？”
　　她声音比油灯还冷。
　　伊凡摇头。
　　“我让阿福送的，只说盗墓贼，没提符和炼尸。”
　　“这事儿得瞒着，警察局法医不懂这些，传出去准乱。”
　　云岁寒合上验尸格，纸页发出脆响。
　　她看向床上的月瑶，那点淡金又暗了些，像被雨打湿的灯。
　　连环盗尸，目标明确，手法专业，还用着云家禁术……
　　这哪是盗尸，分明是冲着“承符者”来的。
　　老道士说过，阴兵符碎，碎片会引邪祟。
　　月瑶手里的半块，怕是把什么脏东西招来了。
　　“岁寒姐？”
　　伊凡见她发愣，轻声唤道。
　　云岁寒回神，指节无意识攥紧验尸格，纸页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她想起月瑶昏迷前那句“别让他们拼起来”，当时没懂，现在才觉出寒意。
　　阴兵符有两半，她这半在月瑶手里，另半呢？
　　会不会就在这些盗尸贼手里？
　　“你盯着点城西殡仪馆。”
　　她站起身，外袍滑落也没捡。
　　“有新尸入殓就去看看八字，带癸水的，立刻报我。”
　　伊凡应了，看着她走向床边。
　　云岁寒俯身，用袖子擦掉月瑶脸上的纸灰，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月瑶睫毛颤了颤，没醒，只发出声含混的呓语。
　　“……冷……”
　　云岁寒把外袍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
　　那双脚瘦得硌手，纸皮下的骨节分明，像她第一次在义庄见月瑶时一样，单薄得让人心惊。
　　“我在。”
　　她低声说，更像自语。
　　油灯快熬干了，光晕缩成豆大一点。
　　云岁寒摸到桌上的火折子，想再点一盏，手却顿住。
　　月瑶的纸掌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和验尸格上那道夺魄符的朱砂色重叠，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她突然想起月瑶掌心的符片。
　　那半块阴兵符，是不是和盗尸贼手里的另半块是一对？
　　他们要“拼起来”，是不是想集齐符片，做什么更邪乎的事？
　　“炼尸夺魄”需要生魂，月瑶现在这状态，不正是最好的猎物？
　　云岁寒猛地攥紧火折子，指节发白。
　　她得守着月瑶，等她醒，等她告诉自己那半块符的去向，等她……
　　变回那个能撕碎古尸的月瑶。
　　窗外雨大了，打在瓦上像撒豆子。
　　云岁寒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手搭在月瑶肩上，能感觉到纸衣下微弱的心跳。
　　这心跳比油灯的火苗还脆弱，却比什么都重要。
　　她想起第一次见月瑶，在义庄后院，那姑娘蹲在井边洗带血的纸衣，抬头时眼睛亮得像星。
　　那时她只当是哪家逃出来的孤女，现在才知，那星子不是她的，是岳翎的。
　　岳翎的残魂，月瑶的身体，云岁寒的守护。
　　这算什么？
　　她不知道。
　　只知道月瑶“死机”时，她第一次觉出怕，怕这人像纸灰一样散了，怕这世上再没人能撕碎那些挡路的脏东西。
　　验尸格被她压在枕头下，那道夺魄符的拓片硌着纸页。
　　云岁寒闭着眼，听着雨声和月瑶的呼吸，脑海里全是盗洞的拓片、符角的黑狗血、月瑶心口的裂痕。
　　连环盗尸，云氏禁术，阴兵符碎片。
　　这三样东西缠在一起，像团乱麻，可她得理清楚。
　　为了月瑶，也为了……
　　不让那些脏东西得逞。
　　天快亮时，月瑶的呼吸突然重了。
　　云岁寒猛地睁眼，见她眉头紧蹙，纸掌攥成拳，指骨发出咯吱声。
　　淡金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比之前亮了些。
　　“月瑶？”
　　云岁寒俯身，声音发颤。
　　月瑶没应，只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像被梦魇住了。
　　云岁寒伸手探她额头，纸皮下的温度比昨夜高了些，心口的裂痕在金光下若隐若现。
　　她想起老道士给的药，起身去翻包裹。
　　等她回来，月瑶已经安静下来，呼吸又弱下去，只掌心的淡金还在闪。
　　云岁寒把药碗搁在桌上，没动。
　　她知道这药治不了根本，月瑶的“病”在魂，不在身。
　　雨停了，檐角铁马不响了。
　　外面传来早市卖豆浆的吆喝，热气混着豆香飘进来，和室内的纸墨味、血腥味搅在一起。
　　云岁寒望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没睡醒。
　　她得等。
　　等月瑶醒，等线索来，等把那些盗尸贼揪出来，剁了手，喂了狗。
　　枕头下的验尸格硌得慌，她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道夺魄符。
　　朱砂画的纹路狰狞，像张开的血盆大口。
　　云氏血腥分支，炼尸夺魄，阴兵符碎片。
　　这局，她接了。
　　为了月瑶，也为了……
　　不让岳翎的残魂，再被人当棋子。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月瑶脸上。
　　云岁寒握紧验尸格，指腹蹭过符角，暗下决心。
　　不管来的是谁，什么邪术，她都会守着。
　　守到月瑶醒，守到真相明，守到这该死的局，破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日11:10:29


第 47 章
　　云岁寒指尖搭在月瑶腕上，那点微弱的搏动像风中蛛丝，稍不留神就会断。
　　她盯着月瑶心口那道裂痕，金光偶尔掠过时，蜈蚣似的纹路便显形，和枕头下验尸格上那道夺魄符的朱砂纹渐渐重合。
　　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符角残留的黑狗血印记，云岁寒忽然想起老道士的话。
　　血腥分支的禁术，需用至亲生气喂养尸傀，夺生者魂魄续命。
　　这话像根针，扎进她太阳穴的旧伤，疼得她眯起眼。
　　祠堂地下密室的血腥味突然涌进鼻腔，混着香烛的霉味、尸油的腻味，挥之不去。
　　她猛地闭眼，可黑暗里更清晰。
　　那年她七岁，穿枣红缎子袄，辫梢系着母亲编的艾草绳。
　　深夜被雷声惊醒，赤脚踩过祠堂冰凉的青砖，想去父母房里讨糖。
　　路过供桌时，听见地砖下有指甲刮擦声，像老鼠啃木头。
　　好奇心推着她掀开蒲团，露出块松动的地砖。
　　指尖抠进砖缝，用力一撬，石板翻了。
　　底下是窄梯，漆黑一团，飘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攥紧艾草绳，学着父亲平日查案的模样，摸出火折子擦亮。
　　光线下，梯子尽头是扇铁门，门缝渗着暗红液体，在地上积成小洼。
　　推开门，寒气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
　　地下密室比祠堂还大，墙上嵌满铜灯，灯油烧得噼啪响。
　　中央石台上躺着具东西，像剥了皮的人裹在浸血的宣纸里，纸皮底下鼓着青灰色的筋腱，手指细长，指甲涂着朱砂。
　　这就是老道士说的尸皮纸傀？
　　云岁寒躲在柱子后，看见几个穿黑袍的人围着石台，袍角绣着云氏家徽，却是血红色的。
　　为首的老者举着匕首，刀尖对准个五花大绑的少年。
　　少年十四五岁，和自己差不多高，嘴里塞着布，眼泪混着血往下淌。
　　“阳气最盛时动手。”
　　老者声音像砂纸磨骨头，匕首划开少年手腕，血滴进石台凹槽，尸皮纸傀的纸皮突然鼓胀，像吃饱了的气囊。
　　云岁寒胃里翻腾，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
　　她看见母亲的银簪从黑袍人腰间露出一角，那是上月她亲手给母亲插上的。
　　黑袍人转身时，果然是族里的三叔公，平日总给她糖吃的那个。
　　三叔公眯眼扫视密室，目光扫过柱子时顿了顿，朝她藏身处走来。
　　她屏住呼吸，指尖抠进柱子缝隙。
　　三叔公的脚步声停在身后，硫磺味混着他身上的檀香味钻进鼻孔。
　　“小岁寒？”
　　他声音放轻，像逗弄小猫。
　　“祠堂闹老鼠了？”
　　云岁寒没敢应。
　　三叔公笑了，枯瘦的手搭上她肩膀，指甲掐进肉里。
　　“带你去看好玩的。”
　　他拖着她往石台走，血腥味浓得呛人。
　　少年已经昏死过去，血还在流，尸皮纸傀的纸皮上浮现出人脸轮廓，像少年的模样。
　　“爹！娘！”
　　云岁寒突然尖叫，拼命挣扎。
　　三叔公脸色一沉，扬手给了她一耳光，打得她耳朵嗡嗡响。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父亲举着长枪冲进来，枪尖还滴着泥。
　　“放开她！”
　　母亲紧随其后，手里攥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她的艾草绳。
　　黑袍人立刻围上来。
　　父亲的长枪舞得密不透风，挑飞两个黑袍人的匕首，母亲护在她身前，短刀划破一个黑袍人的喉咙。
　　血喷在母亲脸上，她却像没知觉，只盯着三叔公。
　　“你们疯了！这是灭族之祸！”
　　父亲吼道，枪杆砸在一个黑袍人头上，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三叔公冷笑，从怀里掏出张黄符甩向尸皮纸傀。
　　符纸贴上纸皮的刹那，尸傀突然暴起，纸皮裂开，伸出青灰色的爪子抓向母亲。
　　父亲扑过去推开母亲，爪子划破他后背，鲜血瞬间染红枣红袄。
　　“跑！”
　　父亲把她推向密室角落的暗门。
　　“去找老道士！”
　　母亲拉着她往暗门跑，三叔公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拦住她们！”
　　黑袍人蜂拥而上。
　　母亲把她推进暗门，反手关上门，用身体顶住。
　　她听见母亲喊“活下去”，听见刀刺进肉的声音，听见父亲的长枪折断声，听见尸皮纸傀的嘶吼，像千万只虫子在爬。
　　暗门关上的瞬间，云岁寒看见母亲倒在地上，血从她心口涌出，染红了那根艾草绳。
　　父亲被三个黑袍人按在地上，长枪断成两截，三叔公的匕首捅进他后心，转了半圈。
　　“不……”
　　她尖叫着捶打暗门，指甲劈了，血混着泪往下淌。
　　暗门后是条窄道，她跑啊跑，跑出祠堂，跑进雨里，跑过石桥，直到力竭栽倒在河边。
　　醒来时，老道士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半块阴兵符，符角沾着血，和月瑶掌心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他们用活人养尸傀，用至亲生气夺生养煞。”
　　老道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父母用命换了你一条路，别回头。”
　　云岁寒猛地睁眼，冷汗浸透单衣。月瑶的呓语在耳边响。
　　“冷……”
　　她低头，发现自己蜷缩在椅子里，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滴在月瑶的纸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验尸格从她膝上滑落，摊开在灯下，夺魄符的拓片刺得眼疼。
　　她想起三叔公的笑，想起母亲染血的艾草绳，想起父亲断成两截的长枪。
　　血腥分支的禁术，夺生养煞的仪式，原来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个法子，用盗尸案做幌子，要养更大的尸傀。
　　“岁寒姐？”
　　伊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犹豫。
　　云岁寒没回头，只盯着月瑶掌心的淡金。
　　那点光比刚才更弱了，像快灭的灯。
　　她想起父母最后的眼神，绝望里带着嘱托，像月瑶昏迷前的那句“别让他们拼起来”。
　　“我不管了。”
　　她突然说，声音哑得像破锣。
　　伸手把月瑶的纸衣往上拽了拽，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脚踝，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伊凡走进来，看见她发抖的肩膀，和地上摊开的验尸格。
　　“岁寒姐，这案子……”
　　“我说了，我不管。”
　　云岁寒打断他，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单衣被冷汗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她把月瑶的纸掌合在胸前，指腹蹭过那道裂痕。
　　“你告诉巡捕房，别查了，也别报官。这事儿，我担着。”
　　伊凡皱眉。
　　“可那些女尸……”
　　“死了就是死了。”
　　云岁寒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得笔直，像当年举着长枪的父亲。
　　“再查下去，下一个就是你，是我，是月瑶。”
　　她顿了顿，摸了摸怀里的半块阴兵符，那符角也沾着血，和验尸格上的一模一样。
　　“血腥分支的手段，我见过，比阴兵符还邪乎。”
　　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灭了。
　　云岁寒站在廊下，雨丝打在脸上，混着泪往下淌。
　　她想起母亲染血的艾草绳，想起父亲断枪的枪头，想起密室里尸皮纸傀的嘶吼。
　　那些记忆像附骨之疽，一旦挖开，就再也好不了。
　　她不能查，也不敢查。
　　月瑶的呓语又响起来，比刚才重了些。
　　云岁寒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她得守着月瑶，等她醒，等她告诉自己那半块符的去向，等她变回那个能撕碎古尸的月瑶。
　　至于盗尸案，让那些黑袍人自生自灭去吧，她没力气再和血腥分支斗了。
　　伊凡没再追出来。
　　云岁寒听见他收拾东西的声音，听见他低声说“我去盯着城西殡仪馆”，听见他关门时轻叹。
　　她没回头，只望着客栈外的雨幕，灰蒙蒙的天像她七岁那年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回到房间，月瑶的呼吸更弱了。
　　云岁寒坐在床边，把脸埋进她颈窝，纸衣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母亲最后摸她头的温度。
　　她想起老道士的话，承符者必承其痛，月瑶的痛，她来受，血腥分支的债，她来还。
　　可她怕。
　　怕再看见密室里的血，怕再听见父母的惨叫，怕月瑶像纸灰一样散了，怕自己像七岁那年一样，跑着跑着，就再也跑不动了。
　　光晕里，月瑶掌心的淡金闪了闪，像在回应她。
　　云岁寒握住那只纸掌，指腹贴着裂痕，金光顺着她的纹路爬上来，暖得发烫。
　　“我在。”
　　她低声说，像对月瑶，也像对自己。
　　窗外的雨还在下，檐角铁马叮当响。
　　云岁寒知道，这案子没完，血腥分支的人不会放过月瑶，也不会放过她。
　　可她不怕了，至少现在不怕。
　　有月瑶在，有这半块符在，有父母用命换的路在，她就能守着，等天亮，等月瑶醒，等把那些脏东西，一个个撕碎。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日11:36:17


第 48 章
　　宾馆的灯芯烧到根部，噼啪炸出最后一点火星，光晕缩成针尖大，照着云岁寒指尖的纸掌。
　　她正用细狼毫蘸着浆糊，修补月瑶断指的裂口，纸皮下的骨节硌着指腹，像摸着段枯树枝。
　　月瑶的手指软塌塌垂在床沿，纸纹里还沾着墓道的黑泥，她得一点点刮净，再对齐骨缝粘牢。
　　这活儿她做了整宿，指尖的浆糊味混着纸墨香，熏得人发困。
　　可心口那块石头始终硌着，从昨夜拒绝伊凡调查开始，就没挪过窝。
　　她想起沈青芷临走时的眼神，那人握3着短刀的手背上暴起青筋，说“我盯紧点，有消息报你”，话音里压着火，像她第一次在义庄见时那样，总把关心裹在冷言冷语里。
　　狼毫尖刚碰到月瑶食指的裂口，那手指突然抖了下。
　　云岁寒手一顿。
　　月瑶还昏迷着，纸身本该没知觉，这抖却实在。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根手指，只见它又动了动，指节微微蜷起，像在指向什么方向。
　　她顺着望去，窗纸上映着竹影，风一吹，影子晃向南方。
　　南方。
　　云岁寒太阳穴突突跳。
　　沈青芷带人查的废弃工厂，不就在城南三里地？
　　她昨夜听伊凡提过，说那厂子十年前烧过一场大火，死了母子三人，邪性得很。
　　指腹下的纸指又动，这次力道大了些，像在拽她。
　　云岁寒猛地抽回手，浆糊碗差点打翻。
　　她盯着月瑶的手指，那点淡金在指缝里闪了闪，和昨夜感知阴兵符时一样。
　　这不是月瑶的动静，是岳翎的残魂在示警？
　　她想起月瑶昏迷前那句“别让他们拼起来”，想起验尸格上夺魄符的朱砂纹，想起血腥分支用活人养尸傀的邪术。
　　沈青芷一个人去查，会不会……
　　“不行。”
　　云岁寒低声说，声音发紧。
　　她把月瑶的纸衣理好，盖住露在外面的脚踝，动作比往常急了些。
　　枕头下的验尸格硌着大腿，她没拿，只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往身上一披。
　　门轴吱呀响，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彻底灭了。
　　宾馆外雨丝还密，打在青石板上像撒豆子。
　　云岁寒摸黑推开门，纸鞋踩过积水，没半点声响。
　　她没点灯，只顺着月瑶手指指的方向，往南跑。
　　雨丝打在脸上生疼，单衣很快湿透，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城南的路她熟，穿过两条巷子就是废弃工厂的铁门。
　　那门早锈死了，她用纸掌劈开铁锁，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惊飞了屋檐下的乌鸦。
　　工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缕天光从破窗漏进来，照着满地碎玻璃。
　　云岁寒刚踏进去，就闻见股焦糊味，混着腐肉的酸气，像烧过的尸体。
　　她放慢脚步，纸掌护在胸前，金芒在指缝里蓄着，随时能亮。
　　“青芷？”
　　她喊，声音被空旷的厂房吞了，没回音。
　　越往里走，焦糊味越重。
　　转过堆废料的墙角，她猛地顿住。
　　眼前的景象让她胃里翻腾。
　　三具尸体吊在钢架上，青灰皮肉被火烧得卷边，正是那对被盗的母子。
　　小的那个才五六岁，脚上系着红绳，绳头连着具更大的女尸，女尸心口插着把生锈的刀，血早流干了，在地上积成黑潭。更骇人的是，两具尸体的皮肉下鼓着纸纹，像被裹在浸血的宣纸里，和云岁寒童年见的尸皮纸傀一个样。
　　“阴煞子母傀。”
　　她喃喃，认出这邪术。
　　血腥分支用母子双尸炼傀，子傀引生魂，母傀吸生气，合起来比单具尸傀凶十倍。
　　钢架下，沈青芷背靠墙站着，短刀劈在地上，刀身崩了口。
　　她左边是具男尸傀，青灰指甲抓向她喉咙，右边是具女尸傀，正用断臂勒她腰。
　　沈青芷脸上划了道血口，血混着雨水流进衣领，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淬了火的刀。
　　“岁寒姐”
　　沈青芷瞥见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男尸傀的爪子已到。
　　云岁寒想都没想，纸掌劈过去，金芒炸开，正中男尸傀心口。
　　那东西像被烫到，皮肉下的纸纹鼓胀，发出婴儿啼哭似的嘶吼，却没散。
　　“它们用母子血养过！”
　　云岁寒喊，余光扫过女尸傀怀里的布包，里面露出半块青铜符，和月瑶那半块严丝合缝。
　　沈青芷趁机挣开女尸傀，短刀捅进它眼眶。
　　女尸傀的脑袋耷拉下来，可断臂还缠着她脚踝。
　　男尸傀又扑过来，云岁寒拉沈青芷往旁边闪，纸掌按在男尸傀头顶，金芒顺着指缝灌进去。
　　这次那东西浑身抽搐，皮肉下的纸页哗啦作响，像要裂开。
　　“符在它怀里！”
　　沈青芷踢开女尸傀的断臂，指了指男尸傀。
　　云岁寒冲过去，纸掌撕开男尸傀的胸膛。
　　那东西心口空荡荡的，只有团黑气裹着半块符，符角沾着血，和月瑶那半块合起来，正是完整的阴兵符。
　　“别碰！”
　　沈青芷突然喊。
　　晚了。
　　云岁寒指尖刚碰到符片，金芒就炸了。
　　无数记忆涌进来……
　　血腥分支的族人在工厂地窖里，用铁链锁着那对母子，逼他们看着对方被活活烧死，血混着泪滴进炼尸炉，养出这对子母傀。
　　地窖墙上刻着行字。
　　“以亲为引，夺生养煞，符成之日，尸王出世。”
　　“呃啊……”
　　云岁寒抱头蹲下，纸掌抠进地面，指甲劈了，血混着白粉末渗出来。
　　这记忆比阴兵符的更凶，像把钝刀在脑子里搅。
　　沈青芷想扶她，女尸傀的断臂突然缠上她脖子。
　　云岁寒抬头，见那东西的纸皮裂开，露出里面青灰色的骨节，正往沈青芷动脉上咬。
　　她猛地扑过去，纸掌卡进女尸傀的骨缝，用力一掰。
　　骨骼断裂的咔嚓声里，女尸傀的脑袋掉下来，滚到沈青芷脚边。
　　“岁寒！”
　　沈青芷喘着气，短刀抵在女尸傀脖子上，划出道深口。
　　云岁寒没应。
　　她盯着地上的半块阴兵符，金芒还在往脑子里灌，血腥分支的族人围着炼尸炉跳舞的画面，和父母被刺的画面重叠。
　　她看见三叔公的笑，看见母亲染血的艾草绳，看见父亲断成两截的长枪，看见沈青芷被女尸傀勒得发紫的脸。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2日11:00:27


第 49 章
　　“他们要符，要养尸王。”
　　云岁寒突然说，声音抖得不成调。
　　捡起符片，和月瑶那半块并在一起，严丝合缝，符面上的鬼面图案完整了，眼窝里嵌着两颗血珠，像在滴血。
　　沈青芷抹了把脸上的血。
　　“那对母子是诱饵，引我们来拿符。”
　　云岁寒点头，指腹蹭过符角。
　　这符一合，血腥分支的人肯定知道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月瑶。
　　她得回去，守着月瑶，等她醒，等她告诉自己怎么毁了这符。
　　“走。”
　　她拉沈青芷起来，纸掌还沾着女尸傀的黑气。
　　沈青芷没动，盯着她发抖的肩膀。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云岁寒沉默。
　　她不能说童年的事，不能说血腥分支的密室，不能说父母怎么死的。
　　那些记忆像附骨之疽，说出来只会让沈青芷担心，也让自己更疼。
　　“没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纸鞋踩过地上的血，没半点声响。
　　沈青芷跟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你不该来。”
　　“我知道。”
　　云岁寒没回头，声音被雨声盖过。
　　“可我来了。”
　　工厂外，雨小了些。
　　云岁寒跑得急，单衣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发颤。
　　她没点灯，只顺着来路往回跑，月瑶手指指的方向，此刻像根线，牵着她的心。
　　沈青芷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说。
　　“下次别这样了。”
　　云岁寒没应。
　　她知道沈青芷的意思，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七岁那年，父母用命换她活路，现在沈青芷有危险，她也得用命去护。
　　跑到宾馆门口，云岁寒推开门，暖意混着纸墨香扑面而来。
　　月瑶还躺在床榻上，纸掌平放在身侧，淡金在指缝里一闪一闪，像在等她。
　　她走过去，把阴兵符放在月瑶枕边，用纸衣盖好。
　　那符合上后，金芒暗了下去，像睡着了。
　　沈青芷站在门口，看着她给月瑶盖被子的动作，轻声说。
　　“我查过了，那对母子是今早被盗的，八字都带癸水，和之前三起一样。”
　　云岁寒嗯了一声，没抬头。
　　“血腥分支的人，是想集齐带癸水女尸的生气，养尸王。”
　　沈青芷顿了顿。
　　“月瑶的符，是钥匙。”
　　云岁寒手一顿。
　　她看向月瑶心口，那道裂痕在昏暗中像条蜈蚣，和符上的鬼面眼窝重合。
　　“他们会再来。”
　　沈青芷说，短刀在手里转着。
　　“下次，我们一起查。”
　　云岁寒没说话。
　　她知道沈青芷是为她好，可她怕。
　　怕再看见密室里的血，怕再听见父母的惨叫，怕月瑶像纸灰一样散了。
　　可看着沈青芷坚定的眼神，她点了点头。
　　油灯重新点亮，光晕照着月瑶的睡颜，也照着云岁寒和沈青芷的脸。
　　两个人都带着伤，可眼神比油灯还亮。
　　窗外的雨停了，檐角铁马不响了。
　　云岁寒知道，这案子没完，血腥分支的人不会放过她们，可她不怕了。
　　有月瑶在，有沈青芷在，有这半块符在，她就能守着，等天亮，等月瑶醒，等把那些脏东西，一个个撕碎。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2日19:16:46


第 50 章
　　墙是水泥的，很粗糙，表面刷了层已经斑驳脱落的灰白色涂料。
　　沈青芷的背就靠在这面墙上，但接触面积不大……
　　三根锈迹斑斑的钢筋，从墙壁内部穿出来，把她整个人像标本一样，呈“大”字形钉在了半空。
　　钢筋很粗，拇指粗细，锈蚀的表面坑坑洼洼，穿过她身体时应该还带下了不少水泥碎屑，此刻那些碎屑混着温热的血，正顺着钢筋的螺纹，一滴一滴，缓慢地往下淌。
　　滴答。
　　滴答。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工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得刺耳。
　　沈青芷低垂着头，视线有些模糊。
　　她能看见自己胸口那根钢筋，从左肩下方一点的位置穿进去，从背后穿出来，尖端还挂着一点暗红色的、疑似肺叶组织的碎肉。
　　血把那根钢筋染成了暗红色，在从破损窗户漏进来的惨白月光下，泛着粘腻的光。
　　左肋下那根，位置低一些，大概在胃部偏左，穿进去的角度有点斜，她不太确定伤到了什么脏器，只知道那里很痛，是一种闷闷的、带着灼烧感的钝痛，随着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那痛就顺着钢筋传递全身，让她不受控制地颤抖。
　　右大腿那根最要命，直接从大腿中部横穿过去，她能感觉到骨头肯定断了，断骨茬可能还戳着钢筋，每次身体因为疼痛不自觉的轻微晃动，都会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几乎让她晕厥的剧痛。
　　血还在流。
　　她能感觉到体温在流失，从四肢末端开始，一点点变冷，变僵。
　　只有被钢筋贯穿的地方，还在散发着滚烫的、近乎灼人的热度……
　　那是谛听玉髓。
　　那滴暗金色的、融进她骨血里的东西，在她生命受到极端威胁时，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她残破的身体里游走、冲撞，试图修复那些可怕的创伤，堵住那些汩汩冒血的窟窿。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失血和脏器受损带来的生命流逝。
　　她试过挣扎。
　　在刚被那三个从阴影里扑出来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的“子母傀”偷袭，被它们用蛮力撞到墙上，又被早就埋伏在墙里的钢筋贯穿的瞬间，她试过。
　　但一动，就是钻心的疼，骨头摩擦钢筋的嘎吱声让人牙酸，更多的血涌出来。她很快意识到，强行挣脱，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她不动了。
　　只是靠着墙，垂着头，节省每一分力气，用还完好的右手，死死按在胸口钢筋穿入的位置周围……
　　不是想拔出来，是想按住周围的血管，减缓失血的速度。
　　手指下的皮肤湿滑粘腻，全是血，自己的血。
　　掌心那道浅痕里，玉髓的光芒微弱地闪烁着，像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都带来一阵虚弱的灼热，试图温暖她迅速冰冷的身体。
　　工厂里很安静。
　　至少她周围很安静。
　　之前那些子母傀……
　　那些用孕妇和未出世胎儿炼制的、介于活尸和傀儡之间的怪物……
　　在把她钉上墙后，就退开了，隐没在厂房深处堆积如山的废弃机器和集装箱的阴影里。
　　她能听见它们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指甲刮擦金属的刺啦声，湿漉漉的拖行声，还有那种类似婴儿吮吸、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咀嚼骨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啧啧声。
　　它们在等。
　　等她的血流干，等她的生命之火熄灭，然后一拥而上，分食她这具蕴含着谛听玉髓的、对它们来说可能是“大补”的身体。
　　沈青芷扯了扯嘴角，想笑，但嘴角刚动，就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吸进去的却是满是铁锈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呛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嗽震动了身体，三根钢筋同时摇晃，带来新一轮地狱般的折磨。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惨叫憋回喉咙里，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那波几乎让她晕过去的剧痛。
　　不能晕。
　　晕过去，就真的完了。
　　她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在昏暗的厂房里艰难地移动。
　　这里是城东的老纺织厂，废弃快十年了，厂房很大，挑高很高，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锈蚀的钢梁，几盏残存的防爆灯挂在那里，早就坏了，玻璃罩碎了一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破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惨白的光斑。
　　光斑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里堆满了生锈的纺纱机、织布机，还有裹着脏兮兮防雨布的、不知道是什么的货物，影影绰绰，像一个个蹲伏在黑暗里的、沉默的怪兽。
　　沐恩给的定位就是这里。
　　情报显示，最近两个月附近居民报警，说总在深夜听见厂区里有女人的哭声和婴儿的啼哭，还有拖拽重物的声音。
　　派出所来看过两次，没发现什么，定性为流浪汉或者野猫。
　　但特案组接手后，沐恩在暗网上一个隐秘的论坛里，发现了关于“子母煞”养炼地点的模糊讨论，其中一个疑似坐标，经过交叉比对，指向了这个废弃工厂。
　　他们今晚是来侦查的。
　　没打算硬闯，只想确认情况。
　　沈青芷带着春力和伊凡，云岁寒带着几个纸人在外围策应。
　　但一进来，就落入了陷阱。
　　那些子母傀的狡猾和凶悍超出了预料，它们似乎有某种简单的智力，懂得配合和埋伏。
　　春力被两个力气奇大的子母傀缠住，伊凡的蛊虫在工厂浓郁的阴气和尸气环境下威力大减，而沈青芷自己，则被三个速度最快、隐藏最深的子母傀偷袭，瞬间重创。
　　现在，春力和伊凡生死不知。
　　通讯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应该是被干扰了。
　　云岁寒……
　　她在外面，应该听到了动静。
　　但沈青芷不希望她进来。这里面的阴气和尸气太浓了，浓到形成了某种“域”，对云岁寒那种依靠灵力和纸傀作战的方式，压制可能很大。
　　而且，那些子母傀的数量……
　　绝不止七八个。
　　阴影里，她至少感觉到了十几道充满恶意的、冰冷的目光在注视着她。
　　她不能把云岁寒也拖进这必死的绝境。
　　可是……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3日09:43:53


第 51 章
　　沈青芷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厂房那个被他们进来时暴力破开的、歪斜的铁门方向。
　　门洞外面，是更深的夜色，和远处城市零星黯淡的灯火。
　　她想起跳下井前，云岁寒那声嘶哑的、带着恐惧的呼喊。
　　想起在井底洞窟，那个女人轮廓吐出“岳将军”时，云岁寒复杂混乱的眼神。
　　想起这段时间，云岁寒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沉默的态度，和眼底那片越来越浓的、化不开的疲惫与……
　　某种深藏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
　　怕她身体里那个即将“饿醒”的东西？
　　怕她那个失踪百年的曾曾祖母留下的烂摊子？
　　还是怕……
　　她自己？
　　沈青芷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冰冷的钢筋贯穿身体、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绝望时刻，她脑子里最后清晰的画面，不是战场，不是血月，不是那些混乱的前世记忆碎片。
　　是云岁寒的脸。
　　在昏暗的台灯下，苍白，沉静，眼神幽深像古井，看着她掌心的玉髓，轻声说“有些事，知道了没好处”。
　　是云岁寒的背影。
　　在仓库废墟的晨光里，单薄，挺直，却透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孤独。
　　是云岁寒……
　　偶尔，极偶尔的，在她没注意到的角落，看向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柔软和担忧。
　　如果……
　　如果这就是结局。
　　死在这冰冷肮脏的废弃工厂，被这些不人不鬼的怪物分食。
　　那云岁寒……
　　“嗬……嗬……”
　　思绪被一阵粗重黏腻的呼吸声打断。沈青芷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左侧不远处，一堆生锈的铁桶后面，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是个“女人”。
　　如果那还能称为女人的话。
　　它身上穿着件破烂的、沾满暗红污渍的孕妇裙，裙子被撑得很大，露出下面鼓胀如球的腹部。
　　但它的脸……
　　已经彻底变形了。
　　皮肤是死人的青灰色，布满了暗紫色的尸斑，一双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没有鼻子，嘴唇向外翻卷，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尖利的黑牙。
　　它的肚子是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充满褶皱的皮，能隐约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东西。
　　很小，四肢俱全，但脑袋出奇地大，占了一半身体，同样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了半张脸的、咧开的嘴，嘴里是细密尖利的乳牙。
　　此刻，那个“胎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透明的子宫里缓缓转动“头”，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看”向沈青芷的方向。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啼哭！
　　“哇……”
　　哭声在空旷的厂房里炸开，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沈青芷的耳膜，扎进她的大脑！
　　她眼前一黑，耳中嗡鸣，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哇地又吐出一口带着暗金色光点的鲜血！
　　随着这声啼哭，厂房深处，那些阴影里，更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响了起来。
　　拖行的声音，刮擦的声音，吮吸的声音……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子母傀”，从黑暗里，从机器后面，从集装箱缝隙中，缓缓“走”了出来。
　　它们的形态大同小异，都是孕妇的轮廓，腹部或鼓胀，或干瘪，里面的“胎儿”或大或小，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烈的尸臭和令人窒息的恶意。
　　它们围成一个半圆，慢慢朝沈青芷逼近。黑洞洞的眼眶，贪婪地“注视”着她，注视着她身上流淌的、混着玉髓力量的鲜血。
　　沈青芷握紧了按在伤口旁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体内残存的玉髓力量，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开始疯狂地、不计代价地燃烧。
　　暗金色的光晕从她皮肤下透出来，越来越亮，像一层薄薄的、燃烧的火焰。
　　火焰所过之处，伤口的流血似乎减缓了一丝，但也带来了更剧烈的、仿佛要把她灵魂都烧干的灼痛。
　　她知道，这是玉髓最后的挣扎。
　　燃烧她剩余的生命力，做最后一次爆发。爆发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死无疑。
　　也好。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步步逼近的可怖身影，再次投向那个空洞的门口。
　　至少……
　　别进来。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别看见我这副样子。
　　别……
　　为我冒险。
　　就在最前面那个子母傀，已经伸出枯爪般的手，即将触碰到她垂落的脚尖时……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不是月光被云遮住的那种暗。
　　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月光。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很高，很瘦，穿着那件沈青芷熟悉的、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依旧拉到下巴。
　　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但此刻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和不知名的液体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是云岁寒。
　　但她看起来……
　　很不对。
　　她没有立刻冲进来。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稀薄的月光，面朝厂房内这片血腥的修罗场。
　　她的脸大部分隐在门口的阴影里，沈青芷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紧绷的轮廓。
　　然后，云岁寒的目光，缓缓扫过厂房。
　　扫过那些步步逼近的子母傀。
　　扫过地面上大片大片的、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泊。
　　扫过春力倒在机器残骸旁、不知死活的高大身躯。
　　扫过伊凡靠着集装箱、脸色惨白、正艰难地试图打开金属箱子的手。
　　最后，停在了墙上。
　　停在了被三根钢筋贯穿、钉在半空、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的沈青芷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些子母傀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逼近的脚步微微一顿，齐刷刷地、用它们黑洞洞的“眼眶”，“看”向门口那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喊，想让她走，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只能用尽最后力气，微微摇了摇头。
　　别……过来……
　　但云岁寒动了。
　　她抬脚，跨过了门槛。
　　靴子踩在满是灰尘和血污的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但异常清晰的“嗒”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4日18:33:40


第 52 章
　　云岁寒抬起了头。
　　月光从她身后斜照进来，终于照亮了她的脸。
　　沈青芷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
　　她从未在云岁寒脸上见过的脸。
　　苍白，依旧苍白得像纸。
　　但那种苍白，不再是清冷的、疏离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
　　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而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幽深、像古井寒潭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
　　碎了。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近乎虚无的冰冷。
　　但那冰冷的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沸腾、翻滚、燃烧……
　　是疯狂，是暴戾，是毁灭一切、吞噬一切的歇斯底里！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墙上的沈青芷，盯着她身上那三根狰狞的钢筋，盯着她汩汩冒血的伤口，盯着她惨白如金纸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
　　云岁寒的视线，缓缓移开，扫过那些围在沈青芷周围的子母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沈青芷分明“看见”了她的口型，那是一个字，一个冰冷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字。
　　“死。”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铁锤，狠狠砸在死寂的厂房里，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些子母傀似乎被这个字里蕴含的某种东西激怒了，或者说，被挑衅了。
　　离沈青芷最近的那个，腹部透明子宫里的“胎儿”猛地发出一声更尖锐的啼哭，它整个“身体”……
　　连同外面那层孕妇的皮囊……
　　像一颗炮弹，猛地朝门口的云岁寒扑了过去！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
　　云岁寒没躲。
　　她甚至没看那个扑来的怪物。
　　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在墙上的沈青芷身上，仿佛要将她此刻凄惨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在怪物扑到面前的瞬间，云岁寒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她猛地抬起右手，不是结印，不是掐诀，而是伸出食指，送进自己嘴里，狠狠一咬！
　　“嗤……”
　　皮肉被牙齿撕裂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血，瞬间从她指尖涌出，顺着白皙的手指往下淌，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但云岁寒看都没看自己的手。她只是猛地将那根流血的手指抽出，做了一个让沈青芷、让在场所有还有意识的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旁边墙壁上贴着的一张残破的、褪色的工厂安全生产招贴画！
　　纸张很旧，很脆，被她粗暴地撕下，发出刺啦一声裂响。
　　她将那张皱巴巴、沾满灰尘的招贴画，用还在流血的手指，当做“笔”，当做“墨”，开始在上面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涂抹！
　　不是画符，不是写字。
　　是涂抹！
　　是挥洒！
　　是发泄！
　　她用自己的血，在粗糙的纸面上，勾勒出一道道扭曲的、狂乱的、充满暴戾气息的线条！
　　那些线条毫无美感，甚至不成形状，只是随着她手指疯狂地移动、按压、甩动，在纸面上留下一片片暗红色的、淋漓的、令人心悸的“图案”！
　　一边涂抹，她一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像受伤野兽般的低吼。
　　那不是念咒，那是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愤怒和痛苦，化作了不成调的音节，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
　　随着她的涂抹和低吼，那张普通的、脆弱的招贴画，突然变了。
　　纸张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上面那些暗红色的、混乱的血迹，像活了过来一样，开始蠕动，开始扭曲，开始自行组合、延伸！
　　短短两三秒，一张残破的招贴画，竟然在她染血的手指下，被硬生生“撕扯”、“折叠”、“揉捏”成了……
　　一个粗糙的、歪歪扭扭的、只有半尺来高的纸人轮廓！
　　那纸人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有用狂乱血线勾勒出的、扭曲的四肢和躯干，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狰狞和暴虐！
　　云岁寒的动作没有停！
　　她一把扔掉手里那个已成型的狰狞小纸人，又伸手，撕下了旁边墙上另一张破旧的宣传标语！
　　涂抹！
　　折叠！
　　成型！
　　再撕！
　　再涂！
　　再折！
　　她的动作快得像疯了一样，完全抛弃了以往那种优雅、克制、带着古韵的扎纸手法，只剩下最原始、最粗暴的撕扯和涂抹！
　　指尖的血仿佛流不完，暗红色的血珠不断溅落在纸上、地上、她自己的衣服上！她的脸色越来越白，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和暴戾，却燃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喷薄而出！
　　一个，两个，三个……
　　短短不到十秒钟，四五个用废旧招贴、标语、甚至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破布片，用她的血“画”出狰狞轮廓的、歪歪扭扭的“纸傀”，就出现在她脚边！
　　这些“纸傀”和云岁寒以前用的那些截然不同。
　　以前的纸人，哪怕“活化”，也带着一种清冷的、非人的优雅。
　　而这些……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一股令人灵魂颤栗的凶戾、狂暴和毁灭气息！
　　仿佛不是纸扎的傀，而是从地狱血池里刚刚爬出来的、只剩下杀戮本能的恶鬼！
　　第一个扑向云岁寒的子母傀，此刻已经扑到了她面前一米之处！
　　腹中“胎儿”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发出兴奋的嘶鸣，枯爪朝着云岁寒的面门狠狠抓下！
　　云岁寒终于，抬起了眼睛。
　　她看了那个子母傀一眼。
　　只一眼。
　　她脚下，离她最近的那个、用半张安全生产标语扎成的、血线扭曲的狰狞纸傀，动了。
　　不是优雅地迈步，不是飘然上前。
　　是“炸”了出去！
　　像一颗被点燃了引线的、充满怨气和暴戾的炸弹，纸傀那歪扭的身体猛地弹起，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和角度，狠狠撞向了扑来的子母傀！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
　　就是最蛮横、最直接的碰撞！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5日12:31:29 最近睡眠严重不好。楼上天天一家三口上演全武行，头疼。。真的是家里作了隔音，也架不住楼上不道德装修拆砖。


第 53 章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响！
　　纸傀那用血线胡乱勾勒的、纸片般单薄的“身体”，竟然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进了子母傀鼓胀的腹部！
　　直接砸穿了那层透明的、包裹着“胎儿”的皮膜，砸进了里面那个狰狞“胎儿”的身体里！
　　“哇……”
　　“胎儿”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暗绿色、散发着浓烈尸臭的粘稠液体，混合着破碎的、分不清是什么的器官组织，从被砸穿的伤口里猛地喷溅出来！
　　子母傀前冲的势子戛然而止，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僵在原地。
　　它腹部那个被砸出的大洞里，纸傀并没有停下，它那扭曲的、染血的“手臂”猛地探出，抓住洞内“胎儿”还在抽搐的残躯，……
　　撕！
　　刺啦……
　　令人牙酸的、布帛混合着血肉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响彻厂房！
　　那个凶悍的子母傀，那个让春力陷入苦战、让伊凡蛊虫失利的怪物，竟然被那个粗糙歪扭的小纸傀，硬生生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破碎的尸块、粘稠的□□、断裂的骨茬，哗啦一声散落一地，散发出更加浓烈刺鼻的恶臭。
　　而那个小纸傀，撕碎了子母傀后，只是晃了晃它那歪扭的、沾满污秽的“身体”，缓缓“转”过“头”……
　　它没有头，只有用血线胡乱点出的两个点，但沈青芷就是感觉它在“转头”……
　　“看”向了周围其他那些被这突如其来、血腥暴戾到极点的一幕惊呆了的子母傀。
　　它，和它身边另外几个刚刚“站”起来的、同样歪扭狰狞的同伴，一起动了。
　　不是走，不是飘。
　　是扑！
　　是撞！
　　是撕！
　　是咬！
　　像一群被彻底激怒、失去了所有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杀戮欲望的疯狗，扑向了羊群！
　　不，不是羊群。那些子母傀同样是凶物。
　　但此刻，在这几个用血和疯狂现场“扎”出来的纸傀面前，它们显得……
　　那么的笨拙，那么的脆弱。
　　第二个纸傀，直接撞进了一个子母傀的怀里，用它那歪扭的、纸片般的“身体”，像绞肉机一样疯狂旋转、切割，瞬间将那个子母傀的上半身绞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碎末。
　　第三个纸傀，凌空跃起，用它那用血线勾勒出的、尖锐的“手”，直接插进了一个子母傀腹部“胎儿”的眼眶，狠狠一扯，将那个还在嘶鸣的“胎儿”连同一大串黏糊糊的东西，从母体里硬生生扯了出来，摔在地上，疯狂践踏、撕扯！
　　第四个，第五个……
　　杀戮。毫无花哨、毫无美感、只有最原始暴力的杀戮。
　　厂房里，瞬间变成了血肉横飞的地狱。
　　子母傀的惨叫、嘶鸣、啼哭，混杂着纸傀撕裂血肉、折断骨骼的恐怖声响，像一场疯狂血腥的交响乐，在空旷的空间里猛烈回荡。
　　暗绿色、暗红色的液体四处喷溅，破碎的尸块和内脏组织下雨一样掉落，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和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而制造了这一切的云岁寒，就站在门口这片血腥风暴的边缘。
　　她没动。
　　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缓缓渗血的指尖，看着指尖上那些暗红色的、已经有些凝固的血迹。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额头上、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清晰可见。
　　那双眼睛里沸腾的疯狂和暴戾，在纸傀展开屠杀后，似乎稍微平息了一点，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空洞的茫然，和……
　　一丝极细微的、被强行压抑的、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
　　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手，看着这双刚刚以最粗暴、最亵渎的方式，撕纸、蘸血、造出那些狰狞杀器的手。
　　她的身体，很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干呕声，但被她死死咬住嘴唇，憋了回去。
　　墙上，沈青芷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凶悍无比的子母傀，在几个歪扭纸傀狂暴的攻击下，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被践踏。
　　看着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在血腥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孤独，那么……破碎。
　　看着云岁寒低头看手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自我憎恶的茫然和恐惧。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比钢筋贯穿身体还要疼。
　　那不是她认识的云岁寒。
　　那个清冷、克制、带着古韵和疏离感的云岁寒，不会这样。
　　不会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用血，用怒，用最原始的疯狂，去制造那些只为杀戮而存在的怪物。
　　是她。
　　是她被钉在墙上奄奄一息的惨状，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云岁寒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维持着理智和“人”的界限的弦。
　　崩断了。
　　所以，变成了这样。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对她说点什么，但喉咙里依旧只有嗬嗬的漏气声，和不断上涌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就在这时，最后一声子母傀的惨叫戛然而止。
　　厂房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尸臭，还在空气中弥漫。地上，是一片狼藉的、看不出原形的血肉残骸。
　　那几个歪扭狰狞的纸傀，站在尸堆中央，身上沾满了暗红暗绿的污秽，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几尊刚刚完成杀戮的、沉默的雕塑。
　　它们身上那些狂乱的血线，光芒开始迅速黯淡。纸张开始失去支撑，迅速变软，变形，最后化作几摊沾满污血的、皱巴巴的废纸，散落在地。
　　云岁寒似乎被这突然的死寂惊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墙上的沈青芷。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疯狂退去，暴戾消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
　　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
　　她动了。
　　踉跄着，跌跌撞撞地，穿过满地狼藉的血肉残骸，朝沈青芷冲了过来。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泊和碎肉上，发出啪嗒啪嗒的、令人不适的声响。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5日16:33:25


第 54 章
　　“沈……青芷……”
　　云岁寒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她冲到墙下，仰头看着被钉在半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沈青芷，看着她身上那三根狰狞的钢筋，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涣散的眼神。
　　云岁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比刚才更厉害。
　　她想伸手去碰沈青芷，想查看她的伤势，但手指伸到一半，就僵住了。
　　指尖还在渗血，染着暗红。她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看看沈青芷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几乎要溢出来。
　　“不……不……”
　　她摇着头，声音抖得厉害。
　　“不能……不能碰……你会……你会……”
　　沈青芷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绝望，看着她颤抖的身体和染血的手。
　　心里那片冰冷的、因为濒死而麻木的湖，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很轻。
　　但带来了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染满自己鲜血的右手。
　　动作很慢，每移动一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管，只是固执地，一点一点，朝着墙下那个颤抖的身影伸去。
　　终于，染血的手指，颤抖着，碰到了云岁寒同样染血、同样冰凉、同样在颤抖的手指。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握住了云岁寒的手。
　　握得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但那冰凉的、带着黏腻血迹的触感，却清晰地传递过去。
　　云岁寒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样，但这次，她没有缩回手。
　　沈青芷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但脸上的肌肉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僵硬，只扯出一个极其难看、近乎扭曲的弧度。
　　她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很微弱，气若游丝，但在死寂的厂房里，在云岁寒耳边，却像惊雷一样清晰。
　　“别怕……”
　　她看着云岁寒的眼睛，用尽最后一点意识，一字一顿，嘶哑地说。
　　“你……不是……他们……”
　　话音落下，她眼前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握住云岁寒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滑落。
　　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而云岁寒，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沈青芷最后握住、又无力滑落的手。
　　手上，还残留着沈青芷鲜血的温热，和她自己指尖血液的冰凉。
　　“不是……他们……”
　　她喃喃地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缓缓地，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磕在冰冷、沾满血污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染满鲜血……
　　有自己的，有沈青芷的，有那些子母傀的……的手。
　　看着手上那些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干涸发黑的血迹。
　　刚才强行压下的、那股生理性的强烈不适，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冲上喉咙。
　　“呕……”
　　她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但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混合着血腥气，不断涌上喉咙，带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灼痛和恶心。
　　她跪在血泊里，弯着腰，肩膀剧烈耸动，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眼泪混着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混进暗红色的血污里，消失不见。
　　厂房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有云岁寒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在空旷的血腥空间里，孤独地回荡。
　　远处，工厂最高的那座废弃水塔的塔吊顶端。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人，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高倍军用望远镜。
　　夜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露出一张线条冷硬、带着几分阴鸷的脸。
　　他的眉眼，仔细看去，竟然和下方厂房门口跪地干呕的云岁寒，有三分隐约的相似。
　　只是他的眼神更冷，更锐利，像淬了毒的刀锋，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冷漠。
　　他放下望远镜，目光投向下方那片被血腥笼罩的厂房，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慢慢扩大，最后变成一个冰冷而残忍的冷笑。
　　“岁寒妹妹……”
　　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势在必得。
　　“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目光，越过厂房，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跪在血泊中颤抖的身影，看到她身体深处，那一点与生俱来、与魂魄相连的、微弱却坚韧的灵光。
　　“爷爷的大计……”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过一抹狂热和贪婪。
　　“需要你的本命纸偶呢。”
　　夜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下方，转身，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塔吊的阴影里。
　　只留下工厂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跪在血泊中、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颤抖的孤影。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5日17:35:53


第 55 章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到盖过了其他一切气味。
　　不是普通医院里那种淡淡的、混合了清洁剂和药味的消毒水味，是更刺鼻的，带着某种金属锈蚀般的锐利感，直接往鼻腔深处钻，钻到脑子里，留下一种持续的、隐隐作痛的嗡鸣。
　　沈青芷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天花板。
　　很白，白得有些刺眼，日光灯管嵌在吸顶灯罩里，散发着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
　　视线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边缘泛着淡淡的、不断晃动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光晕散去一些，能看清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和角落一片因为渗水留下的、不规则的淡黄色水渍。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左手先传来了感觉。
　　很沉，很僵，像不属于自己，但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粗糙布料……
　　是病号服。
　　是右手，稍微好一点，能感觉到手背上贴着胶布，下面埋着针头，冰凉的液体正通过塑料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流进血管里。
　　胸口，左肋，右腿……
　　被钢筋贯穿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闷钝的、绵长的痛，不是很尖锐，但无处不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浸透每一寸骨头缝。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在她空茫的意识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没死。
　　被三根钢筋钉穿，流了那么多血，居然没死。
　　视线缓缓移动，看向左侧。
　　床边立着一个金属点滴架，透明的输液袋挂在上面，里面还剩小半袋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点滴架旁边，是窗户。窗帘拉着，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竖条纹布，透进来的天光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窗户下面，有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云岁寒。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头微微低垂着，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卡固定，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T恤领口有些松垮，能看见一小段白皙但线条分明的锁骨。
　　衣服看起来很干净，但沈青芷记得，昨晚在工厂，这件衣服上溅满了血，有她的，有那些子母傀的，还有云岁寒自己的。
　　此刻，云岁寒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姿很安静，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苍白里少了昨晚在工厂时歇斯底里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细小的皮，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即使睡着了，也像在忍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沈青芷看着她，看了很久。
　　目光从她瘦削的肩膀，移到她交叠的、骨节分明的手，再移到她低垂的、苍白的脸。
　　脑子里很空，昨晚工厂里那些血腥、混乱、濒死的记忆碎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有最后那一幕，清晰地烙在意识深处……
　　云岁寒跪在血泊里，剧烈干呕，肩膀颤抖得像风中落叶，而自己用尽最后力气握住她的手，说“别怕，你不是他们”。
　　那句话，她记得。
　　云岁寒当时的反应，她也记得。
　　那双眼睛里破碎的疯狂，和后来空洞的恐惧。
　　现在，她坐在这里，睡着了，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梦里也不得安宁。
　　沈青芷的喉咙动了一下，想发出点声音，但干得发疼，像有砂纸在摩擦。
　　她试着清了清嗓子，只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嘶哑的气音。
　　就这点声音，椅子上的云岁寒，猛地惊醒了。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睁大眼睛，瞳孔在瞬间收缩，里面还残留着惊醒时的茫然和……
　　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悸。
　　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在沈青芷脸上，看见她睁开的眼睛，那丝惊悸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如释重负？
　　是后怕？
　　还是……
　　更深沉的、沈青芷看不懂的东西？
　　“你……”
　　云岁寒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在床边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冲锋衣的下摆。
　　“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青芷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和麻药的后劲，肌肉不太听使唤。
　　她只是看着云岁寒，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看着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极淡血腥气的疲惫味道。
　　过了几秒，她才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比云岁寒的更嘶哑，几乎不成调。
　　“还……行。”
　　云岁寒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但身体依旧紧绷着。
　　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冒出温热的白气。
　　她倒了一点在杯盖里，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俯身，一只手轻轻托起沈青芷的后颈，另一只手将杯盖凑到她唇边。
　　“喝点水，慢点。”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不自然的语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温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去，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
　　沈青芷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一直看着近在咫尺的云岁寒。
　　距离太近了，她能看清云岁寒眼底细密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苦的草药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还能感觉到她托着自己后颈的手指，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
　　一杯盖水喝完，云岁寒轻轻放下她，将杯盖放回床头柜。
　　她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次没坐那么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依旧交叠放在腿上，但手指绞得很紧，指节泛白。
　　“伊凡和春力……怎么样？”
　　沈青芷问，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一点，但依旧沙哑。
　　“伊凡没事，轻微脑震荡，手臂骨折，已经处理好了，在隔壁病房。春力……”
　　云岁寒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伤得重一点，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手术很成功，但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
　　沈青芷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春力被两个子母傀撞飞，砸在机器残骸上的闷响。
　　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5日17:37:00


第 56 章
　　“沐恩呢？”
　　“她在外面，守着春力。杜七姑也来了，在帮忙照看。”
　　云岁寒目光落在沈青芷盖着薄被的腿上，那里右大腿的位置明显隆起，缠着厚厚的绷带。
　　“你……你的伤最重。”
　　“三根钢筋，贯穿伤，脏器损伤，失血超过1500毫升。”
　　“医生说……再晚送来十分钟，神仙也难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青芷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竭力压抑的颤音。
　　她看着云岁寒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是你……把我弄出来的？”
　　沈青芷记得自己昏迷前，还被钉在墙上。
　　云岁寒的身体很轻微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沈青芷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被窗帘遮住的灰白天光。
　　“嗯。”
　　她应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不愿多提。
　　“用了点……法子。”
　　“把钢筋弄断了，把你弄下来。”
　　“伊凡做了应急处理，叫了救护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青芷能想象那场景……
　　在满地血肉残骸的工厂里，一个瘦削的女人，用不知什么“法子”，弄断拇指粗的、锈蚀的钢筋，把一个被钉穿、血流不止的人从墙上弄下来，还要做应急处理，等待救援。
　　那需要多大的力气，多大的冷静，或者说……
　　多大的疯狂和决绝？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点滴液滴落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医院走廊里模糊的脚步声、推车声。
　　过了很久，沈青芷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昨晚……工厂里那些纸傀……”
　　她没说完。
　　但云岁寒的身体，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她交叠的手指绞得更紧，骨节突出，皮肤绷得发白。
　　她垂下头，长发滑下来，彻底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苍白的下巴尖。
　　“对不起。”
　　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我……我没控制住。”
　　“用了……不该用的法子。”
　　“引灵墨，血祭，造了那些……东西。”
　　“很脏，很……邪性。”
　　“对不起。”
　　她一连说了三个“对不起”，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到最后几乎带了点哽咽的尾音。
　　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把那股哽咽憋了回去，只从喉咙里发出一点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沈青芷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的手。
　　心里那片冰冷的湖，又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的涟漪。
　　“不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但很清晰。
　　“你救了我。救了春力，救了伊凡。”
　　“那些纸傀……”
　　“撕碎了该撕碎的东西。”
　　“这就够了。”
　　云岁寒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但没有眼泪，只有一片被强行压抑的、近乎绝望的茫然和恐惧。
　　她看着沈青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摇了摇头，又把头低了下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沈青芷没再说话。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言语能安抚的。
　　云岁寒心里的那道坎，那个关于“正道”与“邪术”、“人”与“非人”的界限，在昨晚被她自己亲手打破了。
　　那种自我憎恶和恐惧，需要时间，需要别的什么东西来化解，而不是简单的安慰。
　　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推开一条缝。
　　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是月瑶。
　　但沈青芷在看到她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个穿着病号服、眼神懵懂茫然、带着古韵又透着天真的“古尸”了。
　　也不是在井底洞窟里，那个眼神空洞死寂、散发着冰冷尸气的“女人轮廓”。
　　眼前这个月瑶，穿着件简单干净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条纹病号服，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松松束着。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不再是死人的青灰，而是一种久病初愈般的、透着些许血色的白。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见底、带着灵动好奇的眼睛，此刻，沉静了许多。
　　不是死寂，是一种更深邃的、像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沉静，偶尔流转间，还能捕捉到属于“月瑶”本身的那种灵动机敏，但底色已经变了，像一汪清泉底下，沉着看不透的、幽深的墨。
　　她的站姿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带着点好奇的、微微前倾的姿势，而是更挺直，更沉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打开，有一种不自觉的、属于军人的挺拔感。
　　尽管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一些，但那种沉淀下来的气质，是藏不住的。
　　尽管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柔和一些，但那种沉淀下来的气质，是藏不住的。
　　“沈姐姐，云姐姐。”
　　月瑶开口，声音还是清脆的，但语调平稳了许多，少了之前那种跳跃的尾音。
　　“我听说沈姐姐醒了，过来看看。”
　　她推门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
　　走路的样子也和之前不同，步伐很稳，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落地无声，像一只优雅而警惕的猫。
　　她走到床边，目光在沈青芷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关切，有庆幸，有某种深藏的痛楚，还有一丝……
　　沈青芷觉得有点陌生的、近乎审视的锐利。
　　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柔和取代。
　　“感觉好些了吗？”
　　月瑶在床边站定，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还带着点“月瑶”式的灵动，但眼神里的关切是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好多了。”
　　沈青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呢？恢复得怎么样？”
　　“我很好。”
　　月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了，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
　　“倒是沈姐姐你……”
　　她的目光落在沈青芷盖着薄被的右腿上，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那皱起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沈青芷熟悉的、属于“岳将军”的凝重和担忧。
　　“伤得太重了。需要好好休养。”
　　她的语气很自然，很真诚，但沈青芷就是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月瑶”那种纯粹的、不谙世事的关心，也不是“岳翎”那种沉重压抑的守护。
　　是一种更复杂的、糅合了两者特质的情绪，让她有点……
　　捉摸不透。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6日20:29:50


第 57 章
　　“嗯，我知道。”
　　沈青芷应了一声，视线转向依旧低着头的云岁寒。
　　“云顾问守了一夜，也该休息了。”
　　月瑶的目光也跟着转向云岁寒。
　　她看着云岁寒低垂的、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变得更深，更暗。
　　但她的语气依旧柔和。
　　“云姐姐，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
　　“你脸色很不好。”
　　云岁寒缓缓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带着疏离感的平静。
　　她看了看月瑶，又看了看沈青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我去看看伊凡和春力。”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但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有事……叫我。”
　　她没再看沈青芷，也没看月瑶，只是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病房里只剩下沈青芷和月瑶。
　　月瑶在刚才云岁寒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像云岁寒那样双手交叠，而是很自然地放在椅子扶手上，背微微靠着椅背，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青芷。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躲闪和好奇，而是直接的，平和的，甚至带着一点……
　　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姐姐，”
　　月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
　　“昨晚在工厂……很危险。”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青芷看着她，没说话。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月瑶继续说，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很稳，带着一种思考的意味。
　　“不是用眼睛。”
　　“是感觉到。”
　　“地脉的波动，阴气的暴动，还有……一股很暴烈，很……悲伤的灵力爆发。”
　　“是云姐姐，对吗？”
　　沈青芷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能感觉到，月瑶身上那种“融合”后的气质，在谈论这些时，更加明显。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被解释的“古尸”，而是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感知，甚至……
　　有了某种属于“岳翎”的、对力量本质的敏锐洞察。
　　“她用了不该用的法子。”
　　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色。
　　“引血为墨，以怒为引，造杀戮之傀。”
　　“那是……邪道。”
　　“伤人，更伤己。”
　　“她的本命纸偶会受影响，她的魂魄也会被那些暴戾的念侵蚀。”
　　“昨晚那种程度……恐怕不止是影响那么简单。”
　　沈青芷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起云岁寒刚才颤抖的肩膀，想起她眼底的恐惧和自我憎恶。原来，后果这么严重。
　　“有办法吗？”
　　沈青芷问，声音依旧沙哑。
　　月瑶沉默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云氏扎纸术，玄奥精深，但也……禁忌颇多。”
　　”“尤其是涉及本命的东西，外人不便插手，也插不上手。”
　　“只能靠她自己，熬过去，或者……”
　　她没说完，但沈青芷听懂了。
　　或者，被那些暴戾的“念”同化，变成另一个……
　　她自己都恐惧的东西。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又沉重了几分。
　　过了很久，月瑶才再次开口，这次她的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一种宣告。
　　“我会看着她。”
　　沈青芷看向她。
　　月瑶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变得坚定，甚至……
　　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她现在状态很不稳定。”
　　“那些念会反噬，会钻她心里的空子。”
　　“我……”
　　月瑶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
　　“我记得一些东西。”
　　“关于怎么稳固心神，怎么对抗外魔侵蚀。”
　　“虽然不完全，但也许……能帮上点忙。”
　　“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沈青芷脸上，很认真，很专注，里面那种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关切，痛楚，还有一丝沈青芷之前没太在意、但现在看来格外清晰的……愧疚？
　　“而且，我不能再让她……”
　　“也让你，陷入昨晚那种绝境了。”
　　月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我醒得晚了。如果我再早一点，如果我记得再多一点……”
　　她没有说完，但沈青芷懂了。
　　月瑶在愧疚。为昨晚没能及时帮忙，为之前“岳翎”身份带来的那些纠葛和危险，甚至可能……
　　为她自己“古尸”身份带来的麻烦。
　　“不怪你。”
　　沈青芷说，声音很平静。
　　“谁也没想到会那么突然。”
　　“而且，你能醒过来，能控制住自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月瑶看着沈青芷，看了很久。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慢慢平息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柔软的，几乎要让沈青芷溺毙在其中的……专注。
　　“沈青芷。”
　　月瑶突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你总是这样。自己伤成这样，还在安慰别人。”
　　她微微倾身，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沈青芷放在被子外的手，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停住了。
　　她只是用指尖，很轻地，隔着空气，虚虚描摹了一下沈青芷手背的轮廓。
　　那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珍惜。
　　“好好养伤。”
　　月瑶收回手，重新坐直，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沉静的柔和。
　　“外面的事，有我们。”
　　“云姐姐那边，我会看着。”
　　“你什么都不用想，先把身体养好。”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种自然的守护姿态，让沈青芷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以前的月瑶，依赖她，亲近她，像只雏鸟。
　　现在的月瑶，依旧亲近，依旧依赖，但那依赖里，多了沉甸甸的责任和守护欲，像终于长成、张开翅膀，想要反过来庇护她的雄鹰。
　　而她，沈青芷，竟然不觉得抗拒，反而有种……
　　奇异的安心感。
　　是因为月瑶此刻沉稳可靠的气质？
　　还是因为她话语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或者，仅仅是因为，她是月瑶……
　　是那个无论变成什么样，都让她无法真正去戒备、去疏远的“古尸”姑娘？
　　沈青芷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月瑶沉静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片幽深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墨色，轻轻点了点头。
　　“嗯。”
　　她说。
　　月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切，眼底的墨色漾开温柔的涟漪。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窗帘。
　　灰白的天光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清新的空气，冲淡了病房里浓重的消毒水味。
　　沈青芷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白中渐渐透出的、淡金色的晨光。
　　身体依旧很痛，胸口很闷，但意识是清醒的，心，也莫名地，安稳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6日21:01:49


第 58 章
　　晨光是冷的，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长条形的物证台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明暗相间的条纹。
　　光线里，无数细微的灰尘在缓缓漂浮、旋转，像某种微小生命的游弋。
　　云岁寒站在物证台前，没开顶灯，只有台子边缘装着一圈暗白色的LED灯带，光线从下往上打，照亮了台面上平铺着的几张防水垫。
　　垫子上，散落着些东西。
　　从殡仪馆墙洞凹槽里取出的灰白色粉末，用镊子夹出来的、已经干结成块的暗红色血痂，几片边缘卷曲发脆的碎布料，还有最中央，那个巴掌大的、用证物袋小心装着的灰烬团。
　　那是从“阴驿快递”玻璃罐标签上，用极细的毛刷扫下来的、几乎看不见的纸灰。
　　标签本身已经送去化验，但这些附着在最表层的、可能残留着施术者最后一点“气息”的灰烬，需要更特殊的法子来处理。
　　她没穿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换了件白色的实验室大褂，很宽松，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但线条分明的手腕。
　　长发在脑后绾成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卡固定，碎发都用发卡仔细别在耳后，露出整张苍白而专注的脸。
　　她戴着一副无框的护目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盯着那些灰烬。
　　伸出手，从旁边器械架上，取下一把银质的、尖端极细的镊子。
　　镊子在暗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用镊子尖，极其小心地，从证物袋里夹出大约米粒大小的一撮灰烬，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只有巴掌大的黑色丝绒布上。
　　灰烬是暗灰色的，几乎和黑色丝绒融为一体。但云岁寒没有移开目光，她只是微微侧身，打开了物证台侧面一个隐蔽的开关。
　　“咔”一声轻响，物证台正上方，一个原本隐藏在天花板里的、结构特殊的紫外灯管，亮了起来。
　　发出的不是可见光，而是一种极其黯淡的、近乎不可见的深紫色光线，只有灯管本身周围萦绕着一圈淡淡的、鬼火般的紫色光晕。
　　光线落下，笼罩在那撮灰烬上。
　　灰烬，变了。
　　在深紫外线的照射下，那撮原本暗灰色的、毫不起眼的纸灰，内部突然亮起了一点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点。
　　那些光点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呈现出某种有规律的、像毛细血管网络般的细密纹路，纹路从灰烬中心向四周延伸、分叉，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灰烬边缘，形成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结构异常复杂的暗红色“图案”。
　　那图案，乍看像某种扭曲的符文，又像一片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干涸的血迹脉络。
　　在深紫色的背景光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似乎在极其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蠕动”着，像有某种残留的、非生命的“活性”还在里面苟延残喘。
　　云岁寒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护目镜片上倒映着那点诡异的暗红光芒，和眼底深处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关掉紫外灯，物证台重新被暗白的LED灯带照亮。
　　那撮灰烬恢复了原本的暗灰色，安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她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靠墙的工作台前。
　　工作台很乱，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摊开的古籍复印件、写满潦草笔记的草稿纸。
　　她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个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黄铜盘。铜盘很旧了，边缘雕刻着云纹，中心凹陷，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她将铜盘放在工作台中央，又从旁边拿起几个小瓷瓶。
　　第一个瓷瓶，倒出一点朱红色的、细腻如尘的粉末。
　　是纯度极高的辰砂。
　　她用一把骨制的小勺，取了大约绿豆大小的一撮，均匀撒在黄铜盘中心。
　　第二个瓷瓶，里面是无色透明的液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类似雨水的清新气息。
　　是无根水，在特定时辰采集的、未落地的雨水。
　　她滴了三滴在辰砂上，朱红的粉末瞬间被润湿，变成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糊状物。
　　第三个，不是瓷瓶，是个小小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极细的、颜色发暗的纤维。
　　是从殡仪馆那几具被盗女尸生前贴身穿着的衣物残片上，用镊子一根根分离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根纤维，放在已经变成糊状的辰砂混合物中央。
　　做完这些，她拿起一支特制的、笔尖极细的硬狼毫毛笔，笔尖蘸了蘸旁边一个白瓷碟里准备好的、混合了特殊药液和微量她自身指尖血的暗红色“墨”，悬腕，提笔，笔尖对准黄铜盘上那团混合物，开始落笔。
　　不是写字，也不是画符。
　　是一种极其古老、繁复、带着某种韵律和“势”的纹路勾勒。
　　笔尖移动得很慢，很稳，每一次转折、顿挫、提按，都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暗红色的“墨”顺着笔尖流下，落在辰砂混合物上，迅速被吸收，沿着那些纤维的走向，向四周蔓延，在黄铜盘光滑的表面上，勾勒出一道道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扭曲的暗红色线条。
　　空气里，开始弥漫开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
　　辰砂的矿物腥气，无根水的清新，纤维的陈旧霉味，药液的清苦，还有那一丝极淡的、属于云岁寒血液的、带着清冷灵气的铁锈味。
　　几种味道混合，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诡异气息。
　　随着纹路的逐渐完整，黄铜盘中心那团混合物，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暗红色的糊状物表面，开始冒出极其细微的、针尖大小的气泡。
　　气泡破裂，释放出更浓的古怪气味。
　　混合物本身，也开始缓慢地、像有生命一样，在黄铜盘中心，沿着云岁寒画下的纹路，自行“流动”、“塑形”。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云岁寒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凝成一点，滴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的手腕很稳，但手臂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7日05:49:01三点多爬起来码字
有宝子建议换个书名，但是作者君是个起名废，所以宝子们帮忙一起想想叭 。跪谢剌


第 59 章
　　当最后一笔落下，笔尖提起的瞬间……
　　黄铜盘中心那团已经变成暗红色、不断缓慢蠕动变形的混合物，突然猛地向内一缩！
　　紧接着，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拉长”、“塑形”，混合物在短短两三秒内，迅速凝结、硬化，变成了一支大约一指长、两头尖中间略粗的、暗红色的、类似箭头形状的东西！
　　箭头成型后，并没有停止变化。
　　它的尖端，开始缓缓地、自动地转动起来。
　　像指南针的指针，在黄铜盘光滑的表面上，摩擦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它转动得有些迟疑，有些滞涩，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或阻碍，但最终，还是在某个方向上，颤颤巍巍地，停了下来。
　　箭头尖端，笔直地，指向工作台旁边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标注了各种符号和笔记的城市地图的……
　　某个点。
　　云岁寒放下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白雾，在清晨清冷的室内格外明显。
　　她抬手，用袖子抹去额头的汗水，目光顺着那暗红箭头所指的方向，看向地图。
　　那个点，在城市东南角，一片老旧的、即将拆迁的棚户区边缘。
　　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地名：西安路。
　　西安路44号。
　　“陈记骨汤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早班车驶过的沉闷声响。
　　就在这时，她身后，靠窗的那一侧，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像水面的涟漪，无声无息。
　　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有些模糊的虚影，缓缓地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虚影倚在窗边，身形纤细，穿着简单的、看不出款式的素色衣裙，长发披散，面容在透过百叶窗的、切割成条纹状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
　　清澈，沉静，眼底深处仿佛沉淀着幽深的墨色……
　　却清晰得惊人。
　　是月瑶。
　　或者说，是月瑶的灵体。
　　她没有完全“显形”，只是维持着这种半虚半实的状态，目光落在黄铜盘上那个暗红色的箭头上，又移向墙上的地图，最后，停在云岁寒汗湿的侧脸上。
　　“这手法……”
　　月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空灵的回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云岁寒的脑海里.
　　“是阴脉养傀的变种。”
　　“很老的手法，但被改得很……邪性。”
　　“施术者需要在四十九日内，每日寅时阴气最盛时，回到最初下咒的地方，用特定的引子和咒文，对炼制的傀进行补咒，稳固其阴魂与尸身的联系，同时不断注入新的怨念和阴气。”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某个遥远而黑暗的地方。
　　“昨晚……子时前后，我的灵体感应到一股同源的、但更加暴戾混乱的阴邪之气，在城东南方向爆发，又迅速被收敛。”
　　“应该就是一次补咒。”
　　“那股气息……让我很不舒服，灵体不稳，所以昨晚才没有凝实身形。”
　　云岁寒缓缓转过身，看向窗边的虚影。
　　她的护目镜已经摘下，放在工作台上，此刻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清晰地倒映着月瑶半透明的身影，也倒映着晨光和她眼底那片冰冷的沉静。
　　她的目光，落在月瑶脸上，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所以你昨夜灵体不稳。”
　　云岁寒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消耗有些低哑，但依旧平稳。
　　“是因为感应到了那股同源的邪气？”
　　她的问题很直接，目光也很直接，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直直地看进月瑶的眼睛深处。
　　月瑶的虚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侧过脸，避开了云岁寒过于直接的注视，目光投向窗外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状的灰白天光。
　　这个动作很细微，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
　　闪躲？
　　“是。”
　　月瑶的回答很简短，声音里的空灵回响似乎也减弱了些，多了一点沉闷。
　　“那气息……很熟悉。熟悉得让人……厌恶。”
　　她没再说下去。但云岁寒听懂了。
　　那股“同源”的邪气，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阴脉养傀”的手法，更可能……
　　和月瑶本身，和她那具沉睡百年的“古尸”之身，甚至和她魂魄深处那些属于“岳翎”的、混乱而沉重的记忆碎片，有着更深层的、不祥的联系。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晨光在缓慢移动，切割着空气里的微尘。
　　云岁寒看了月瑶的侧影几秒，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墙上的地图，看向那个被暗红箭头指向的“西安路44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平稳，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准备一下。”
　　她突然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傍晚，去个地方。”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起街角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儿，撞在“观阴斋”那扇掉漆严重的木门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观阴斋”是家书店，开在老城区一条僻静小街的拐角，门面很小，招牌是木头的，字迹早就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观阴”两个字。
　　门脸很旧，玻璃橱窗后面堆满了泛黄发脆的旧书，层层叠叠，一直堆到天花板，把店里本就不多的光线挡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进去，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口深井。
　　沈青芷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门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暗，更挤。
　　空间狭长，两边是顶到天花板的沉重木制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开本不一、颜色暗淡的旧书、线装册子、卷起来的图纸，还有用麻绳捆成一摞一摞的、看不清字迹的旧报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油墨、灰尘和某种淡淡霉味混合的、图书馆特有的气味，浓得有些呛人。
　　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灯下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很瘦，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戴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他正低头，用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一本摊开的、纸张已经脆黄的大簿子上，夹起一张同样泛黄、边缘卷曲的剪报，凑到灯下仔细看着。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目光在沈青芷脸上停顿了一下，又扫过她身后跟进来的云岁寒、此刻穿着简单的休闲装，灵体完全凝实，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过分的苍白的月瑶，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8日20:32:57


第 60 章
　　“杜老。”
　　沈青芷走到柜台前，出示了证件。
　　被称作杜老的老头，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两秒，又抬起来，看向沈青芷，声音沙哑干涩，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沈队长。稀客。要查什么？”
　　“西安路44号，陈记骨汤面。所有能查到的资料。”
　　沈青芷开门见山。
　　杜老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镊子和剪报，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走到柜台后面那面墙……
　　墙上不是书架，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样的、大小不一的木格，每个格子里都塞着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厚薄不一的档案。
　　他伸出手指，在那些格子上方缓缓移动，像在抚摸看不见的琴键，最后停在其中一个看起来格外陈旧、边缘都磨出了毛边的格子前，抽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纸袋很沉，落在他干枯的手掌里，发出沉闷的噗声。
　　他拿着纸袋，重新走回柜台后面，坐下，将纸袋放在台灯下，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各种纸张。
　　有打印的，有手写的，有复印的，还有剪报，甚至还有几张边缘模糊的黑白照片。
　　纸张新旧不一，颜色从雪白到暗黄，跨度很大。
　　杜老用他枯瘦的手指，慢慢翻动着那些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刻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西安路44号……”
　　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那地方……邪性。”
　　他抽出一张看起来像是从工商登记档案里复印出来的纸，纸张很旧，字迹是手写的繁体，有些已经模糊。
　　“最早登记在册的营业执照，是民国三十七年。登记人，陈友良。经营项目。面食。铺面地址。西安路44号。”
　　杜老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
　　“这个陈友良，根据户籍档案的死亡记录，死于……1988年。脑溢血，死在家里，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
　　他顿了顿，又抽出一张纸，是后来补办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登记人还是“陈友良”，但日期已经是1990年。
　　“1988年人死了，1990年店铺执照正常年检换新。之后每五年一次的年检，登记人始终是陈友良，直到……上一次，2018年。”
　　杜老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沈青芷。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名下的店铺，一直在正常经营，每年按时缴税，接受各种检查，从没出过问题。你们说，邪不邪性？”
　　沈青芷没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张复印件。
　　云岁寒站在她侧后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月瑶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眼神有些飘忽，像在回忆什么。
　　杜老又翻出几张纸，是消防、卫生等部门的检查记录复印件，时间跨度从几年前到现在。
　　“最近五年，消防接到过三次附近居民的投诉，说那家面馆后厨半夜总飘出熬煮异味，不是正常的骨汤味，是……像什么东西烧焦、又混着甜腥的怪味。消防和卫生每次去查，都只看见正常熬煮的大骨汤，后厨干净得过分，连点油星都没有。三次投诉，三次检查，都没问题。”
　　杜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
　　“还有这个……”
　　他抽出一张打印的、带着表格的纸，是某个外卖平台的后台数据截图，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弄来的。
　　“这家店，挂在平台上，但近半年，只有……23个订单。平均一个月不到4单。”
　　杜老的手指移到另一张纸，那是采购记录的复印件，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但他们的采购记录显示，每月固定从固定的批发市场，购入面粉……200斤。还有大量的猪骨、牛骨、各种调料。一个每月只有四五单外卖的店，每个月买200斤面粉，熬那么多骨头汤？卖给谁？”
　　空气仿佛凝滞了。
　　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嗡嗡声。
　　沈青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接过杜老递过来的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快速翻看。
　　营业执照，死亡证明，检查记录，采购单……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那家“陈记骨汤面”，根本就不是一家正常的面馆。它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死了三十年的人的名义、在闹市边缘经营了不知道多久的……
　　巢穴。
　　“还有这个。”杜老最后，从纸袋最底下，抽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已经发黄发脆的旧报纸复印件，小心地展开，铺在台灯下。
　　那是一张1985年的地方晚报，社会新闻版右下角，有一块很小的、豆腐块大小的报道。
　　标题是《面馆义举：连续百日为环卫工提供免费宵夜》。
　　旁边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光线也不好，但能勉强看清是在一家店面门口，几个穿着环卫工服装的人，正端着碗，或坐或站，在吃面。店面招牌很模糊，但能辨认出“陈记骨汤面”几个字。
　　报道内容很简短，无非是赞扬个体户有爱心云云。
　　但杜老用他那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几个环卫工。
　　“仔细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诡异的沙哑。
　　“看他们的肩膀。左边那个，还有右边第二个。”
　　沈青芷、云岁寒、月瑶，同时凑近，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向那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真的很糊，人脸都看不清，但顺着杜老手指的方向，勉强能看见，照片上那几名正在吃面的环卫工，穿着橙色的工作服，在肩膀的位置，似乎都沾着一点……
　　灰白色的、细小的、像纸屑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在老旧的黑白照片上，那点灰白的污渍，在深色工作服的衬托下，却显得有些刺眼。
　　纸屑？
　　沈青芷猛地抬头，看向云岁寒。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8日20:34:03 新买的键盘和键帽一起到了。 给龟龟买的龟缸也到了。明天干活，给龟龟换缸


第 61 章
　　云岁寒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几点灰白的污渍，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是震惊，是明悟，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怒意。
　　“是饲傀纸的灰烬。”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人心上。
　　“用特殊的符纸，混合了饲主的血和生辰八字，烧成灰，洒在食物上，给特定的人吃下。”
　　“吃下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魂魄被那灰烬里残留的念侵染，慢慢变成施术者的眼，耳，甚至……养料。”
　　她抬起头，看向沈青芷，眼底那片冰冷的海，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在……用活人，喂那个傀。”
　　深夜。
　　云岁寒的家。
　　这是一套位于老式居民楼五楼的两居室，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矮几，靠墙立着两个巨大的、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卷轴。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摇晃。
　　云岁寒坐在沙发前的旧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只照亮她周围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都隐没在昏暗里。
　　她面前摊开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特制的、刃口带着细微锯齿的裁纸刀，刀身是暗沉的乌木，刀刃是某种特殊的合金，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几个小巧的、用红线绣着符文的糯米香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艾草的清苦气味；一支看起来普通的黑色录音笔，但侧面多了几个不寻常的按钮和一个小屏幕。
　　还有几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用黄纸叠成的、粗糙的三角符。
　　她在做最后的检查。手指拂过裁纸刀的刀柄，感受着上面细微的、防滑的刻痕。
　　拿起一个糯米香囊，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确认药力没有散失。
　　打开录音笔，小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快速跳动的、常人无法理解的波形和数字……
　　这是沐恩改装过的，能实时监测并记录环境中阴气、怨气等异常能量波动的仪器。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
　　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暖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浓淡不一的阴影，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格外苍白，也格外……脆弱。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月瑶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休闲装，穿了一件云岁寒的旧衬衫……
　　对她来说有些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下摆垂到大腿，露出两条笔直纤细的小腿。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云岁寒身后，停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云岁寒检查装备的背影。
　　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云岁寒单薄的肩线，和低头时那段白皙脆弱的后颈。
　　月瑶的目光，在那段后颈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有关切，有担忧，有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理清的柔软，还有一丝……坚决。
　　她缓缓地，在云岁寒身后蹲了下来。
　　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点距离，但她的气息，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极淡药香和某种冰凉气息的味道，已经笼罩过来。
　　云岁寒检查录音笔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指尖在录音笔的按钮上，多停留了半秒。
　　“让我附在纸偶上跟去。”
　　月瑶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不是商量，是陈述。
　　云岁寒的身体，很轻微地，僵硬了一瞬。
　　她放下录音笔，缓缓转过头，看向蹲在自己身后的月瑶。
　　两人的目光，在暖黄昏暗的光线里，撞在一起。
　　云岁寒的眼睛很深，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是抗拒，是担忧，是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说清的东西。
　　月瑶的眼睛，清澈，沉静，但此刻那清澈的眼底，沉淀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不行。”
　　云岁寒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干涩，还要冷。
　　“你的灵体，和那股邪术……有共鸣。”
　　“太危险。”
　　“你去了，一旦被察觉，或者被那邪术的力量引动你体内……”
　　她没有说完。
　　但月瑶听懂了。
　　一旦被引动她体内那些属于“古尸”的阴气，属于“岳翎”的混乱记忆和力量，甚至可能引动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
　　月瑶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投入冰井的石子，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才能辨出，他们到底炼到了第几步。”
　　“才能感知到，那些被他们当做养料的活人，魂魄被侵蚀到了什么程度。”
　　“才能知道，那个四阴煞……到底成了几分。”
　　她往前倾了倾身，距离更近了些，近到云岁寒能看清她瞳孔深处那片幽深的墨色，和墨色底下，不容置疑的决绝。
　　“沈姐姐他们，是警察，是普通人。”
　　“他们能对付看得见的危险，但对付不了那些藏在阴气里、藏在怨念里的东西。”
　　“你一个人，带着这些……”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装备。
　　“能防身，能探测，但你能分心去感知那些魂魄的哀鸣，去分辨邪术运行的节点吗？”
　　她伸出手，手指没有碰到云岁寒，只是虚虚地，悬在云岁寒握着裁纸刀的手腕上方，指尖对着她手腕内侧，那里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让我去。”
　　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却又无比坚定的柔软。
　　“我能帮你。我能……保护你。”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砸在云岁寒心上，却重得让她呼吸一滞。
　　保护。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两个字。
　　也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要保护她。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9日10:52:24


第 62 章
　　云岁寒看着月瑶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沉而坚定的墨色，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苍白的嘴唇。
　　心里那堵冰冷的、坚固的墙，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凿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
　　有温热而酸涩的东西，从裂缝里涌出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她的坚持。
　　她猛地别开脸，避开了月瑶过于直接、过于灼人的目光。
　　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股陌生的酸胀感。
　　“不行就是不行。”
　　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冰冷，甚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你的灵体不稳，去了只会添乱。在这里等着。”
　　她说完，伸手就要去拿地上的裁纸刀，结束这场对话。
　　但她的手，在半空中，被另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
　　不是抓住，是握住。
　　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但那份坚定，却透过相贴的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
　　云岁寒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苍白而纤细的手。
　　月瑶的手很凉，像没有温度的玉石，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让我去。”
　　月瑶又说了一遍，声音依旧很轻，但这次，里面多了一点别的……
　　是固执，是心疼，是某种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温柔。
　　“或者，我偷偷跟去。你选。”
　　云岁寒猛地抬起头，看向月瑶。
　　月瑶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在暖黄昏暗的光线里，在寂静的深夜中。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彼此交握的手腕上，传来对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地，敲打着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云岁寒先败下阵来。她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里面却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可奈何的妥协。
　　她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从旁边拿起一个空白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黄纸人。
　　她挣脱开月瑶的手……
　　动作很慢，带着点迟疑……拿起那把特制的裁纸刀。
　　她没有用笔，也没有用墨。
　　只是用裁纸刀那异常锋利的刀刃，在黄纸人身上，飞快地、精准地，划了几下。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但每一刀落下，都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势”。
　　短短两三秒，一个粗糙但五官清晰、甚至带着点灵动神态的小纸人，就出现在她掌心。
　　她放下裁纸刀，伸手，从自己脖颈上，解下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水滴形状的玉佩。玉质温润，是极淡的青色，里面仿佛有氤氲的雾气在缓缓流动。
　　玉佩用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丝线穿着。
　　这是她的护身玉，从小戴到大，从未离身。
　　她捏着那根红丝线，将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在了小纸人空荡荡的“脖颈”上。
　　系绳的时候，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了纸人那用刀痕勾勒出的、纤细的“脖颈”。
　　那一瞬间，站在她身后的月瑶，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被碰到。
　　是一种更直接、更深刻的感知……
　　仿佛云岁寒那带着体温和灵力的指尖，不是擦过纸人，而是直接擦过了她的灵魂，擦过了她灵体最核心、最脆弱的地方。
　　一股陌生的、温热的、带着清苦药香和强大守护意味的暖流，顺着那短暂的接触，瞬间流遍她的灵体，让她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栗起来。
　　她的虚影，在空气中，极其明显地，晃动了一下。
　　脸颊上，甚至浮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红晕。
　　云岁寒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系绳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在纸人脖颈上多停留了半秒。
　　但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更快地，将绳结打好，拉紧。
　　她将系着玉佩的小纸人，轻轻放在月瑶摊开的掌心。
　　“只准附在上面，不准离开玉佩三尺范围。”
　　“不准擅自行动，不准动用任何灵力，除非我让你做。”
　　“感知到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不准隐瞒。”
　　云岁寒的声音很冷，很硬，带着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但她的目光，却落在月瑶握着纸人的手上，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月瑶低头，看着掌心那个系着青色玉佩、还残留着云岁寒指尖温度的小纸人。
　　玉佩贴着她冰凉的掌心，传来温润的暖意，那股暖意顺着她的手臂，一路蔓延，奇异地，安抚了她灵体深处因为即将面对未知邪术而产生的不安和躁动。
　　她轻轻握紧了纸人，抬起头，看向云岁寒，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但真实无比的弧度。
　　“好。”
　　她说。
　　午夜零点整。
　　西安路是条老街，不宽，两边的建筑大多低矮陈旧，墙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红砖。
　　路灯稀稀拉拉，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
　　这个点，街上早就没了行人，两旁的店铺也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轻响。
　　整条街，只有44号的门面，还亮着灯。
　　不是暖黄的灯光，是惨白的、老式日光灯管发出的光，从门楣上方那块破旧的招牌后面漏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空地。
　　招牌是木头的，红漆早就斑驳脱落，只剩下“陈记骨汤面”几个字，勉强能辨认。但那个“骨”字的第三笔……
　　那一横，中间断裂、脱落了，只剩下两端还粘在招牌上，中间空了一块，让那个“骨”字，乍一看，像极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尸”字。
　　“尸”汤面。
　　沈青芷、云岁寒、春力、伊凡，四人站在街对面一栋居民楼的阴影里，隔着空旷的街道，看着对面那扇亮着惨白灯光的、紧闭的玻璃门。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9日12:01:52


第 63 章
　　门是普通的玻璃门，但玻璃上贴了一层磨砂的贴纸，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晃动的白影，像是灯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门把手是常见的球形锁，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门的下方。
　　门缝底下，正缓缓地，无声地，往外渗着什么东西。
　　不是水。
　　是一种暗黄色的、粘稠的、像油脂一样的液体。
　　液体渗出的速度很慢，一滴，一滴，聚在门坎下，渐渐汇成一小滩。
　　液体表面泛着油腻的光，在惨白的灯光和清冷的月光共同照射下，那摊暗黄色的油脂，竟隐隐约约地，显出一个……轮廓。
　　像一个婴儿。
　　蜷缩着，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安静地“睡”在那摊油脂里的，婴儿的轮廓。
　　轮廓很淡，时隐时现，但每个人都看清了。
　　一股阴冷粘腻的寒意，顺着脚底板，瞬间爬满了全身。
　　春力的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伊凡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另一只手握紧了某个小玻璃瓶。
　　沈青芷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雪，但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个“婴儿轮廓”。
　　云岁寒站在最前面。
　　她没看那摊油脂，也没看那个诡异的轮廓。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门上那块磨砂贴纸上，落在贴纸后面那片晃动的白影上。
　　她的右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此刻，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握住了口袋里那个系着青色玉佩的小纸人。
　　纸人是冰凉的，但玉佩是温的。
　　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她冰冷的皮肤，奇异地，安抚着她内心翻涌的杀意和……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门后未知存在的忌惮。
　　月瑶就在玉佩里。
　　她的灵体，正以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沉睡的状态，依附在玉佩上，通过玉佩，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云岁寒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陈年油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腐朽气味的夜风，灌进肺里。
　　她压下心头所有杂念，抬脚，准备朝那扇门走去。
　　就在她的脚即将迈出阴影的瞬间……
　　她风衣右边口袋里，那个系着玉佩的小纸人，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被风吹动，是某种自主的、带着强烈警示意味的震动！
　　震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极高，像一颗被突然唤醒的、疯狂跳动的心脏！
　　与此同时，一个极其细微、带着颤音、只有云岁寒自己能听见的、属于月瑶的耳语声，直接在她脑海里炸响……
　　“……里面……不止一个人……”
　　月瑶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悸和……恐惧。
　　“是……一群……”
　　门是玻璃的，贴了磨砂纸，外面看不清里面。
　　沈青芷的手按在球形门把手上，金属冰凉，带着深秋夜露的湿气。
　　她能感觉到，门把手内侧，油腻腻的，像是很久没擦，又像是常年被某种粘稠的东西反复浸润。
　　她的动作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推开。
　　身后，是清冷的月光和空旷死寂的街道，面前，是这扇透着惨白灯光、门缝下渗出诡异油脂轮廓的门。
　　月瑶那句“不止一个人……是一群”的警告，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带着灵体独有的颤音，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扎在意识的缝隙里。
　　不止一个。
　　是一群。
　　那是什么概念？
　　门后面，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是活人？
　　是死人？
　　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甜腥腐朽味道的空气灌进肺里，压下胃里那股翻腾的不适。
　　她没回头，只是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过身后。
　　云岁寒站在她左后方半步，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色在月光和门缝漏出的惨白灯光交织下，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很沉，很静，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倒映着门板上那片晃动的白影。
　　春力在她右后方，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拳头捏得死紧，指节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白色。
　　伊凡落在最后，离门最远，但她的位置很巧妙，卡在街对面那盏唯一还亮着的、光线最黯淡的路灯阴影边缘，既能随时支援，又能观察整个街道的动静，她的左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缝间似乎夹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的金属冷光。
　　所有人，都准备好了。
　　沈青芷不再犹豫。手腕用力，向下一压……
　　咔哒。
　　球形锁的锁舌弹开，发出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的轻响。
　　门，向内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气味，猛地从门缝里涌出来，扑了众人满头满脸。
　　不是想象中熬煮骨汤的浓香，也不是纯粹的油烟味。是一种极其古怪的、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
　　浓重的、甜到发腻的、类似劣质香精的化学甜味，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肉类长时间炖煮后产生的、带着油腻感的肉香，但在这甜腻和肉香底下，又隐隐透着一股……
　　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像是某种动物巢穴深处、排泄物和腐肉堆积发酵后的味道。
　　几种味道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瞬间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的强烈刺激。
　　沈青芷屏住呼吸，但那股味道已经钻进鼻腔，粘在喉咙里，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她强忍着，用脚尖轻轻顶开门，侧身，率先闪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店面。
　　大约三十平米，呈长方形。
　　惨白的日光灯管从天花板正中央垂下来，光线均匀地洒落，照亮了店里的每一寸角落，也驱散了所有阴影，但这种“明亮”非但没有带来安全感，反而因为过于均匀、过于惨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像停尸房或者手术室般的冰冷感。
　　店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靠墙放着八张方桌，每张桌子配四把简单的木凳。
　　桌子擦得很干净，干净得能反光，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凳子也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墙面刷了白，但白得很旧，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贴着几张塑封的、手写的菜单，字迹是毛笔写的，工整，但透着一种僵硬的匠气。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9日14:34:43


第 64 章
　　沈青芷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店面。
　　八张桌子，摆放的位置……
　　有些奇怪。
　　不是常见的整齐排列，而是似乎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摆放。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默数了一下方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乾、坎、艮、震、巽、离、兑……
　　坤位，缺了一张桌子。
　　坤为地，为阴，为母。
　　这个位置，本应放桌子的地方，是空的，只留下一小块颜色稍深的地砖，像是常年被什么东西压着留下的印记。
　　她的目光，移向墙上贴着的菜单。
　　菜单是毛笔手写的，字迹工整，内容是常见的面食名称和价格。
　　但就在她目光移开的瞬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菜单上的字迹……
　　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移动，是墨色的变化。
　　从她正对的角度看，是普通的黑色毛笔字。
　　但当她视线稍微偏转，从侧面、从某个特定角度看过去时，那些工整的汉字笔画，似乎……
　　扭曲、拉伸，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扭曲盘绕的、充满邪异感的……
　　符文笔画？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重新看向菜单。
　　这一次，菜单又恢复了正常，只是普通的毛笔字。
　　幻觉？
　　还是这店里的光线和布局，本身就带有某种干扰人视觉、甚至干扰人心神的邪性？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店里唯一的“活物”身上。
　　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那张位于“离”位的方桌旁，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妇人。
　　穿着件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旧式棉袄，头发花白，在脑后梳成一个稀疏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铁丝发卡固定。
　　她背对着门口，低着头，正用筷子，慢条斯理地，从面前一个粗瓷大碗里，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动作很慢，很机械，一下，一下，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节奏感。
　　筷子是普通的竹筷，碗是常见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清汤，汤上飘着几点油花和几根葱花，看起来就是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
　　但沈青芷盯着那老妇人，盯着她夹起面条、送到嘴边的动作，瞳孔微微收缩。
　　那筷子面条，在即将送入老妇人口中的瞬间，面条的末端，突然……
　　极其轻微地，蜷曲了一下。
　　不是被筷子夹着带起的自然弯曲。
　　是面条本身，像某种有生命的、细长的虫，在接触到老妇人干瘪的、微微张开的嘴唇前，自动地、诡异地，向内蜷缩、卷曲，形成一个小小的、螺旋状的圈。
　　老妇人的嘴唇凑上去，将那个面条蜷曲成的小圈，缓缓地、整个地，含进了嘴里。
　　没有咀嚼的声音。只有极其细微的、像是湿滑的粘液被吸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啧啧声。
　　老妇人依旧低着头，保持着那个缓慢进食的姿势，对门口出现的几个不速之客，毫无反应。
　　仿佛他们不存在，仿佛这里只有她和那碗会“动”的面。
　　沈青芷的右手，缓缓移到腰侧，指尖触到了枪套冰冷的皮革。
　　她没有拔枪，只是用这个动作，让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和警惕。她朝身后，极轻微地摆了摆手。
　　云岁寒会意，从她身侧悄无声息地走上前，目光同样快速扫过整个店面，最后落在那老妇人身上，眼神冰冷。
　　她没有走向那老妇人，而是径直走向靠墙的、那个看起来像是收银台兼出餐口的简陋木台。
　　木台后面，是通往后面厨房的一扇紧闭的、漆成暗绿色的铁门。
　　铁门关着，但门缝底下，同样在缓缓地、无声地，往外渗着那种暗黄色的、粘稠的油脂。
　　油脂在地面上汇聚成更大的一滩，在惨白灯光下，那滩油脂的形状……
　　似乎也隐隐构成了一个蜷缩的轮廓，比门外那个更清晰，更大，像一个……
　　蜷缩着的、体型稍大的孩童。
　　云岁寒在木台前停下。
　　木台后面没有人。她抬起手，用手指关节，在木台台面上，轻轻敲了敲。
　　笃，笃，笃。
　　三声。
　　不轻不重，在寂静得只剩下老妇人吸吮面条声的店里，格外清晰。
　　厨房那扇暗绿色的铁门后面，传来一点极其轻微的响动。
　　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铁门上方，一个巴掌大小、用于传递菜品的方形小窗，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出现在小窗后面。
　　是个男人。
　　大约五十来岁，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脸颊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不大，但眼珠子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像两口深井。他戴着顶白色的厨师帽，帽子洗得很干净，但帽檐有些发黄。
　　身上系着条白色的围裙，围裙同样洗得发白，但出奇地干净，干净得几乎看不见任何油渍污垢。
　　他就那么隔着那个小方窗，看着云岁寒，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
　　“一碗阳春面。”
　　云岁寒开口，声音清冷平静，像在任何一个普通的面馆点餐。
　　小窗后面的男人，眼珠子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在云岁寒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他点了点头。
　　没说话，只是伸手，从里面将小窗彻底拉开，露出一只同样苍白、但骨节粗大的手。
　　手里拿着个油腻腻的、边缘破损的塑料托盘。
　　云岁寒没动，只是看着他。
　　男人也不催促，就那样举着托盘，隔着那个小小的窗口，沉默地等待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角落里，那个老妇人吸吮面条的啧啧声，还在持续地、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某种令人烦躁的背景音。
　　沈青芷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春力微微弓起了背。
　　伊凡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捻动，指缝间金属的冷光一闪即逝。
　　就在这时，云岁寒风衣右边口袋里，那个系着青色玉佩的小纸人，再次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一次，震动的幅度比在门外时大了数倍，频率也高得吓人，像一颗被丢进沸水里的、疯狂跳动的心脏！
　　与此同时，一股滚烫的、近乎灼烧的热意，隔着风衣布料，狠狠烫在云岁寒的腰间！
　　是玉佩！
　　是月瑶依附的那枚玉佩！
　　它在发烫！
　　在疯狂地示警！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9日15:40:27


第 65 章
　　云岁寒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去碰口袋。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着小窗后面那个男人，看着他那双深井般毫无波澜的眼睛。
　　她缓缓地，抬起右手，伸向那个油腻腻的塑料托盘。不是去接，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了托盘边缘放着的一双一次性竹筷。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竹筷的瞬间……
　　小窗后面，那只骨节粗大的、苍白的手，动了。
　　不是收回托盘，也不是递出面碗。
　　而是猛地向下一沉，将那个油腻的塑料托盘，连同托盘上那双竹筷，一起，狠狠地、用力地，砸向了云岁寒的手！
　　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带着一股阴冷的、凌厉的劲风！
　　云岁寒似乎早有预料，在对方动手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向后急退！
　　但那只手和托盘的速度太快，她只来得及将拈着竹筷的手向旁边一侧……
　　啪！
　　油腻的塑料托盘，擦着她的指尖飞过，砸在她身后的木台边缘，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托盘碎裂，碎片和那双竹筷一起，四散飞溅！
　　与此同时，小窗后面那个男人，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极其怪异、极其僵硬的、近乎狞笑的表情！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声，不是说话，是一种类似野兽威胁的低吼！
　　而几乎在托盘碎裂的同一时间，角落里那个一直低头吃面的老妇人，动作，停了。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一张脸，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不是正常老人的脸。
　　皮肤是死人的青灰色，布满深褐色的、不规则的尸斑。
　　一双眼睛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窟窿，没有眼珠，只有两团不断蠕动、翻滚的、暗红色的、像凝结的血块一样的东西。
　　她的嘴大张着，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焦黑尖利的牙齿，牙齿缝里，还残留着几根没有吞下去、依旧在微微蜷曲蠕动的、暗黄色的“面条”。
　　她“看”向门口的方向，看向沈青芷他们。
　　她咧开那张恐怖的嘴，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怨毒和饥饿的嘶鸣！
　　“嘶……哈……”
　　嘶鸣声在狭小的店面里炸开，像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疯狂地锯割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而随着这声嘶鸣，厨房那扇暗绿色的铁门，猛地从里面，被人狠狠一脚踹开！
　　轰……
　　铁门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厨房景象。
　　是一个更大、更空旷、也更……诡异的空间。
　　没有灶台，没有案板，没有寻常厨房该有的一切。
　　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座用青灰色的、年代久远的旧砖，粗糙垒砌而成的、大约半人高的、类似古代炼丹炉一样的圆形“炉子”。
　　炉子顶部是封死的，只在正面，嵌着一块大约脸盆大小的、厚厚的、透明度不高的石英玻璃窗。
　　炉子里，没有火焰。
　　翻滚着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近乎纯黑色的粘稠液体。液体在不断沸腾、鼓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甜腻腐臭气味。
　　而在那翻滚的黑色液体中，能隐约看见，有一些东西，在沉沉浮浮……
　　不是食材。
　　是各种……器官的模型。
　　心脏，肺叶，肠子，甚至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未完全成型的胎儿轮廓。
　　但那些“器官”，不是肉质的，它们的颜色是暗黄色的，表面光滑，泛着蜡质的光泽……
　　那是用浸透了特殊蜡液的宣纸，精心折叠、塑形而成的、惟妙惟肖的器官模型！
　　此刻，这些纸质的器官模型，正在那翻滚的黑色液体中，不断被“烹煮”、被“浸润”，模型表面，已经开始浮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炉子四周，靠墙立着几个简陋的铁架子货架。
　　货架上，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材料”。
　　左边货架，是一排排大小不一的玻璃罐。
　　罐子里泡着的，不是泡菜，也不是药材。
　　是用人的头发，编织成的、密密麻麻、像神经网络一样的东西，浸泡在暗红色的、散发浓烈血腥味的液体里。
　　那些“神经网络”在液体中微微飘荡，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
　　中间货架，是几个大大的竹筛。
　　竹筛里晾晒的，不是食材，是一片片剪成指甲盖形状的、极薄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锡箔。
　　锡箔上，用极细的针尖，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扭曲的符文。
　　右边货架最深处，靠墙立着一个老式的、漆成暗红色的卧式冰柜。
　　冰柜没有通电，插头孤零零地垂在地上。
　　但冰柜的金属门缝下，正丝丝缕缕地，往外渗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液一样的光芒。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冰柜的门缝，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卡住了，没有关严，露出一条大约一指宽的缝隙。
　　缝隙里，能看见，夹着一缕东西……
　　是头发。
　　很长，很黑，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那不是假发，是真人的头发，而且看那发量和长度，像是从一个完整的人头上……
　　硬生生扯下来的。
　　而此刻，就在那炼炉正前方，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制操作台。
　　操作台上，放着那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0日19:29:20


第 66 章
　　两个纸人。
　　不是云岁寒用的那种小巧精致的纸人。是等比例的，和真人差不多大小的纸人。
　　一“男”一“女”，或者说，一“母”一“子”。
　　“母”的纸人，身形稍大，穿着用粗糙的红纸剪成的、宽大的衣裙，长发披散，脸上用浓墨画着扭曲的五官，眼睛是两个黑洞，嘴巴大张，露出里面用白纸剪成的、尖利的牙齿。
　　它的腹部高高隆起，像是怀胎十月。
　　“子”的纸人，很小，只有成年人的小臂长短，蜷缩着，被一根暗红色的、浸透了某种粘稠液体的粗麻绳，牢牢地绑在“母”纸人高高隆起的腹部。
　　麻绳在两者之间缠绕、打结，绳子上，还穿着九枚生锈的、大小不一的棺材钉。
　　两个纸人都只是粗糙的雏形，很多细节还没完成。
　　但此刻，在“母”纸人空洞洞的头顶天灵盖位置，正插着一枚钉子。
　　不是普通的棺材钉。
　　那钉子大约三寸长，通体乌黑，钉身上用极细的刻刀，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逆向书写的、充满邪异气息的符文……
　　是逆写的《往生咒》。
　　钉子已经钉进去大约三寸，只留下一个乌黑的钉帽，露在外面。
　　而就在钉子钉入的位置，“母”纸人那双用浓墨画出的、原本空洞的眼睛下方，突然，渗出了两道暗红色的、像血泪一样的痕迹。
　　不是颜料，是某种粘稠的、散发着甜腥气的液体，正顺着纸人粗糙的脸颊，缓缓往下流淌。
　　同时，那个被红绳绑在它腹部的“子”纸人，那双紧紧闭着的、用细墨勾勒出的眼皮，突然，猛地睁开了！
　　眼皮下面，没有眼珠。
　　只有两团不断旋转、收缩的、暗红色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两点针尖般大小的、纯粹的黑暗，正“看”向门口，看向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操作台旁，站着一个人。
　　就是刚才在小窗后面那个脸色苍白、系着白围裙的男人。
　　他手里，还拿着一柄沉重的、木柄的锤子。
　　锤头是生铁的，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污渍。
　　他保持着举锤欲砸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双深井般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怒、怨毒，和一丝……
　　来不及掩饰的、计划被打破的慌乱。
　　显然，在云岁寒他们闯入的瞬间，他正在进行的，就是将最后一枚、也是最关键的“三寸钉”，彻底钉入“母”纸人天灵盖的工序。
　　而现在，工序被打断了。
　　“子母尸”的雏形，被惊动了。
　　虽然未完成，但那股被强行唤醒的、糅合了四名“阴女”尸气魂魄、无数活人生魂怨念、以及地阴邪术催化而成的恐怖凶性，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母”纸人那双渗着“血泪”的空洞眼睛，猛地转向门口众人！
　　它张开那张画出来的、咧到耳根的大嘴，发出一声比刚才那老妇人更加尖锐、更加凄厉、充满了无尽恶意的嘶嚎！
　　随着嘶嚎，它那纸糊的、僵硬的身体，竟然以一种完全违反常理的、像蜘蛛一样诡异迅捷的姿势，四肢着地，猛地从操作台上弹起，朝着离它最近的云岁寒，扑了过去！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空气中弥漫开更加浓烈的甜腻腐臭和血腥气！
　　而那个“子”纸人，依旧被红绳绑在“母”纸人腹部，但它那双只有暗红漩涡的眼睛，死死锁定着目标。
　　随着“母”纸人的扑击，它小小的身体悬空飘起，始终和“母”纸人保持着那根红绳的距离。
　　它没有嘶嚎，只是张开嘴……
　　那嘴也是画出来的，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窟窿……
　　朝着云岁寒的方向，猛地一喷！
　　一大团黑色的、像柳絮又像霉菌孢子一样的絮状物，从它口中喷出，迅疾无比地射向云岁寒！
　　黑絮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仿佛被腐蚀。
　　地面坚硬的水泥，被几粒飘落的黑絮沾到，瞬间像被强酸泼过，冒出白烟，表面迅速变得酥脆、龟裂，“噗”地一声，碎成一片粉末，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不正常的暗红色土壤！
　　这黑絮，能腐蚀物质！若是沾到人身上……
　　云岁寒瞳孔骤缩！
　　在那“母”纸人扑来的瞬间，她已经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右手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不是拿武器，而是猛地将口袋里那个系着玉佩、正在疯狂发烫震动的小纸人，狠狠攥在掌心，用尽全力，向后一甩！
　　“回去！”
　　她嘶声低吼，是对依附在玉佩上的月瑶的灵体。
　　但已经晚了。
　　或者说，月瑶根本没有听她的。
　　在她将小纸人向后甩出的同时，一道半透明的、穿着素白衣裙的纤细身影，猛地从那个被甩出的小纸人里，冲了出来！
　　身影在空中迅速由虚化实，带着一股清冷的、与这污秽邪恶空间格格不入的灵光，挡在了云岁寒和那团激射而来的恐怖黑絮之间！
　　是月瑶！她强行冲破了玉佩的束缚，在灵体极不稳定、与邪术有共鸣的情况下，强行显形！
　　“不要……”
　　云岁寒的惊呼，被淹没在接下来的碰撞声中。
　　月瑶的身影，挡在黑絮之前。
　　她没有闪避，只是抬起双手，掌心向前，一股清冷而坚韧的灵光，从她体内迸发出来，在她身前形成一面半透明的、涟漪般的光盾。
　　噗噗噗噗……
　　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团恐怖的黑絮，狠狠撞在光盾上。
　　光盾剧烈震颤，表面荡开无数涟漪，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消散。
　　而月瑶的身影，随着光盾的每一次震颤，就猛地透明一分，摇晃一下。
　　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嘴角已经渗出了暗红色的、灵体受损才会出现的“血迹”，眼神却决绝得惊人，没有半分退让。
　　“回去！”
　　云岁寒目眦欲裂，伸手想去抓她，想把她拉回玉佩里。
　　“你的魂体会被它们同化！”
　　“被这邪气侵蚀！”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0日20:05:55


第 67 章
　　月瑶被黑絮冲击得身体剧烈后仰，灵体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不稳定的、类似水波荡漾的扭曲，那是魂体即将溃散的征兆。
　　但她却在云岁寒的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猛地一挥手，一股柔和的、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灵光，将云岁寒伸来的手，轻轻推了开去。
　　她回过头，看了云岁寒一眼。那张苍白的、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透明的脸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苦涩、却又无比温柔和决绝的笑容。
　　“我本就是这类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灵体受损的颤音，但字字清晰，砸在云岁寒心上。
　　“你忘了？”
　　话音未落，那“母”纸人已经扑到近前！
　　暗红色的、纸糊的利爪，带着腥风，狠狠抓向月瑶已经变得透明的胸口！
　　爪尖上，还残留着之前钉“三寸钉”时沾染的、暗红色的污秽液体！
　　月瑶猛地转回头，面对那狰狞扑来的“母”纸人。
　　她没有再凝结光盾，只是将体内所剩不多的、清冷的灵光，全部凝聚在双手，不退反进，竟主动朝着“母”纸人迎了上去！
　　双手张开，似乎要去抓“母”纸人身上那根连接着“子”纸人的、暗红色的粗麻绳！
　　“月瑶……”
　　云岁寒的嘶吼，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而就在这时，她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
　　那个一直站在操作台旁、脸色苍白阴沉的男人，在“子母尸”雏形被惊动、扑向云岁寒和月瑶的瞬间，脸上那惊怒慌乱的表情，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充满算计和恶毒的笑意。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扑出去的“子母尸”，也没有看即将被击中的月瑶，而是……
　　越过她们，直直地，看向了云岁寒。
　　他抬起那只没有拿锤子的、苍白的手，对着云岁寒的方向，五指张开，猛地，虚空一握！
　　一股无形无质、却阴冷粘稠到极点的力量，瞬间凭空而生，像无数条冰冷的、看不见的锁链，猛地缠绕上了云岁寒的四肢、躯干，甚至……
　　试图钻进她的灵台识海！
　　是隔空操控！
　　他在试图用邪术，直接控制、或者至少干扰云岁寒的行动和神智！
　　云岁寒的身体猛地一僵，动作瞬间迟滞。
　　体内灵力运转受阻，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仿佛有无数怨魂在凄厉哭嚎。
　　而前方，月瑶已经和扑来的“母”纸人撞在了一起，灵光与邪气疯狂对冲、湮灭，月瑶的身影在撞击的瞬间，又透明了数分，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操作台旁的男人，嘴角那抹恶毒的笑意，更加明显。他嘴唇微动，似乎要念诵什么。
　　但就在他嘴唇将动未动的刹那……
　　后厨最深处，那面看起来是实心砖墙的墙壁，突然，悄无声息地，向旁边滑开了。
　　不是门被推开，是整面墙的一部分，像一扇隐藏的暗门，平滑地向左侧移动，露出后面一个更加幽深、更加黑暗的空间。
　　暗门滑开的瞬间，三道人影，从门后的黑暗里，缓缓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迈出暗门，站在了后厨惨白灯光与门后黑暗的交界处。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沈青芷、云岁寒、春力、伊凡，甚至包括那个操作台旁脸色苍白的男人，所有人的目光，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都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张脸……
　　和操作台旁那个拿着锤子、系着白围裙的“陈师傅”，一模一样！
　　一样的苍白瘦削，一样的高颧骨深眼窝，一样的毫无情绪的、深井般的眼睛，一样的花白头发，一样的年纪！
　　不，不是完全一样。
　　这个从暗门后走出来的人，身上穿的不是白色围裙，而是一件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旧式工装。
　　他的眼神，比操作台旁那个更加阴沉，更加……
　　死寂。
　　像两口已经干涸、只剩下沉淀了无尽岁月尘埃的枯井。
　　而在这个“工装陈师傅”身后，暗门的阴影里，还站着两个人。
　　随着他们缓缓迈步，走出阴影，灯光也依次照亮了他们的脸。
　　第二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袖口磨破的旧夹克。
　　脸，依旧和前面两个“陈师傅”，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夹克陈师傅”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经质的疯狂，嘴角微微抽搐着，像是在压抑某种病态的笑意。
　　第三个人，走在最后，穿着件黑色的、像是寿衣款式的对襟褂子。
　　他的脸，同样别无二致。
　　但这个“黑衣陈师傅”，脸色最白，白得像刷了一层石灰，眼神也最空洞，空洞得仿佛两片镜子，只倒映着外界的景象，却没有丝毫属于“人”的情绪和光彩。
　　三个“陈师傅”，加上操作台旁那个“白围裙陈师傅”。
　　四个。
　　四个容貌、年纪、甚至某些细微神态都一模一样的人，站在这个诡异阴森的后厨里，站在那座翻滚着黑色液体和纸器模型的炼炉前，站在那对凶性毕露的“子母尸”雏形和灵体即将溃散的月瑶旁边，站在震惊到失语的沈青芷等人面前。
　　空气，死寂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这四个“陈师傅”，同时抬起了头。
　　四双深井般、或阴沉、或死寂、或疯狂、或空洞的眼睛，同时，看向了被无形力量束缚、动作迟滞的云岁寒。
　　再，他们的嘴唇，同时，微微张开。
　　一个声音，从四个人的喉咙里，同时发出。
　　不是齐声，是诡异的、带着细微延迟和重叠的、仿佛四个声道在同一声源处错位播放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和声。
　　“小辈……”
　　声音嘶哑，干涩，像生锈的齿轮在互相摩擦。
　　“这是阴煞结……”
　　四个“陈师傅”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根连接“母子”纸人的暗红麻绳上。
　　“斩不断……”
　　最后三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绝对的笃定，在死寂的后厨里，幽幽回荡。
　　而就在这诡异绝伦、令人头皮炸裂的一幕发生的瞬间……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2日06:16:19 三点多爬起来写到现在，我堕落了


第 68 章
　　那个刚刚与“母”纸人硬撼一击、灵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散在空气中的月瑶，猛地，回过了头。
　　她的目光，越过了狰狞的“母”纸人，越过了那根暗红的“阴煞结”麻绳，越过了炼炉和货架，死死地，钉在了那四个并排站立的、容貌相同的“陈师傅”身上。
　　尤其是，钉在了他们同时开合、念诵咒文的嘴唇上。
　　月瑶那张苍白透明、几乎快要看不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惊骇。
　　一种深入骨髓、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能、也最不应该出现的、颠覆认知的、极致的惊骇。
　　她的嘴唇，因为灵体剧烈震荡和极度的震惊，而无法控制地哆嗦着。
　　一个破碎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嘶哑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虽然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后厨每一个还保有神智的人的耳中。
　　“……是……三尸养傀法？！”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那四个“陈师傅”，瞳孔缩成了针尖，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悸而变调、尖利。
　　“他把自己……炼成了分神？！”
　　“四个……都是他？！”
　　“……是……三尸养傀法？！”
　　月瑶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深入骨髓的惊骇，在后厨死寂的空气中，幽幽回荡，像一块投入冰潭的巨石，激起千层令人窒息的寒意。
　　“他把自己……炼成了分神？”
　　“四个……都是他？”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后厨里，只剩下炼炉中黑色液体翻滚的咕嘟声，货架上玻璃罐里“神经”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以及……
　　那四个并排站立、容貌相同的“陈师傅”，嘴角同时浮现的、越来越深、越来越诡异的、如出一辙的冰冷弧度。
　　“眼光不错，小姑娘。”
　　那个穿着深蓝色旧工装、眼神最阴沉死寂的“工装陈师傅”率先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干涩，带着四个声道的诡异重叠。
　　“可惜，看出来，也晚了。”
　　“能认出三尸法，你也算有点见识。”
　　穿着灰色旧夹克、眼神带着神经质疯狂的“夹克陈师傅”接话，嘴角抽搐着，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兴奋。
　　“没错。恶念，执念，贪念。”
　　“人之三尸。”
　　“我把它们剖出来，炼成分神。”
　　“恶念主杀伐，执念维术法，贪念收材料。”
　　“至于这个……”
　　他的目光，转向操作台旁那个还拿着锤子、系着白围裙的“厨师陈师傅”。
　　“厨师陈师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加空洞，像两片镜子，清晰地倒映着月瑶惊骇欲绝的脸，和云岁寒被无形力量束缚、微微颤抖的身体。
　　“……是躯壳。”
　　“负责执行。”
　　穿着黑色寿衣对襟褂子、脸色最白、眼神最空洞的“黑衣陈师傅”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炼四阴煞，需要一具承载的容器，也需要一个执行炼制的匠人。”
　　“我的本体，在别处。”
　　“这四个，都是分神。”
　　“但每一个，都是我。”
　　“杀一个，伤不了我。”
　　“杀四个……我还会再造出来。”
　　他顿了顿，四个“陈师傅”的目光，同时转向那根连接“母子”纸人、暗红色的粗麻绳……
　　那“阴煞结”。
　　“更何况……”
　　四个声音再次同时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笃定和嘲弄。
　　“你们，连这阴煞结，都斩不断。”
　　话音未落，那“工装陈师傅”……
　　代表着“恶念”的分神……
　　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根暗红麻绳，虚空一抓！
　　“嗡……”
　　一股无形的、充满暴戾、怨毒、毁灭气息的阴冷力量，顺着那“阴煞结”猛地爆发！
　　暗红色的麻绳瞬间如同活了过来，剧烈地颤抖、膨胀！
　　麻绳表面，那些原本粗糙的纤维纹理，在阴冷力量灌注下，猛地裂开、延伸，长出无数细如发丝、却又清晰可见的、暗红色的、类似血管般的细小分支！
　　这些血管状分支，如同疯长的藤蔓，以“阴煞结”为中心，沿着地面、墙壁、货架，甚至朝着天花板，疯狂地蔓延、攀爬！
　　眨眼之间，整个后厨的墙壁、地面、甚至惨白的天花板灯管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不断蠕动、搏动着的暗红色“血管网络”！
　　空气中弥漫的甜腻腐臭，瞬间被一股更加浓烈的、如同屠宰场混合了福尔马林的刺鼻血腥气取代！
　　“吼……”
　　“母”纸人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更加凶暴的嘶嚎！
　　它那双渗着“血泪”的空洞眼睛，此刻被暗红色的血管网络覆盖，变成两团不断旋转、散发着浓烈恶意的暗红漩涡！
　　它的身体，在“血管网络”的加持下，似乎膨胀了一圈，纸糊的四肢变得更加粗壮，指甲似乎也延伸、变得尖锐！
　　它四肢着地，猛地一蹬，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再次扑向月瑶！
　　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带起的腥风，刮得人脸颊生疼！
　　而那个“子”纸人，小小的身体依旧被红绳绑在“母”纸人腹部，但它此刻，整个身体都似乎融入了那疯狂蔓延的“血管网络”中，无数细小的血管从“阴煞结”分出，扎进它纸糊的身体，将它变成了整个“血管网络”的一个“节点”。
　　它没有动，只是张开那张黑洞洞的嘴，对准了月瑶，无声地，喷出一大团比之前浓密数倍、颜色也更加深邃、近乎纯黑的絮状物！
　　黑絮铺天盖地，像一张死亡之网，罩向月瑶！
　　月瑶的灵体，在“工装陈师傅”抬手催动“血管网络”的瞬间，就被至少三根最粗壮、搏动最剧烈的暗红血管，如同标枪般，从不同方向，狠狠刺穿！
　　一根刺穿了她已经透明大半的肩膀，一根穿透了她的小腹，还有一根，直接洞穿了她胸口灵体最核心、最脆弱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2日07:02:27 昨天突然就情绪崩溃了。。


第 69 章
　　月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
　　灵体瞬间剧烈震荡，变得近乎完全透明，边缘开始溃散，化作点点青色的、细碎的光粒，从被刺穿的地方不断逸散。
　　剧烈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维持形体，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最后“嘭”地一声，重重撞在身后爬满血管的冰冷墙壁上，被那三根刺穿她的血管，死死地钉在了墙上，动弹不得。
　　灵体被贯穿的地方，没有流血。
　　只有更多、更密集的青色光粒，从伤口处不断涌出、飘散。
　　每逸散一点光粒，她的灵体就透明一分，气息就衰弱一分。
　　但她那双因为痛苦而失焦的眼睛，在撞到墙壁、被彻底钉死的瞬间，却猛地重新凝聚，死死地，看向了云岁寒的方向。
　　看向云岁寒被无形力量束缚、挣扎着想要冲过来、却徒劳无功的身影。
　　她的嘴唇，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灵体即将溃散的虚弱，而剧烈颤抖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但她还是用尽最后力气，从几乎透明的唇间，挤出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别……管我……”
　　她的目光，落在云岁寒被无形锁链缠绕、青筋暴起的手腕上，落在她因为用力挣扎而崩裂的虎口、渗出的鲜血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碎开了，是痛楚，是不甘，是……
　　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烧了……这里……”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云岁寒心上。
　　“闭嘴！”
　　云岁寒猛地抬头，嘶吼出声！
　　声音因为过度用力、因为压抑的暴怒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而撕裂般沙哑，甚至带上了血腥气。
　　她的眼睛，因为挣扎和某种情绪，而布满了血丝，眼角因为用力过猛，甚至迸裂开来，渗出了细细的血线，那血线顺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凝成一点，，滴落。
　　滴落在她一直死死攥在手里、因为挣扎而微微颤抖的、那柄特制的乌木裁纸刀上。
　　暗沉的、带着她体温的鲜血，顺着乌木刀柄的纹路，缓缓流淌，染红了冰冷的金属刀身。
　　就在她的血，触碰到刀身那特殊合金刃口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低鸣，从刀身上传出。
　　紧接着，那原本暗沉无光、只泛着幽冷金属色泽的刀身表面，突然，亮起了一点一点、极其细小的、金色的光点。
　　光点最初只有针尖大小，但迅速蔓延、连接，沿着刀身上某种早已铭刻、却一直隐而不显的繁复纹路，流淌、勾勒！
　　短短一息之间，整柄裁纸刀的刀身，都被一种淡淡的、却异常坚韧耀眼的金色光芒笼罩！
　　光芒中，无数细小的、古老而玄奥的金色符文，在刀身上缓缓流转、沉浮，散发出一种与这污秽邪恶空间截然不同的、堂皇、正大、却又带着某种古老禁忌气息的凛然之威！
　　家族禁术……
　　燃寿斩！
　　以施术者寿元精血为引，强行激发本命法器最深层的破邪诛魔之力，威力巨大，但每用一次，折寿至少一纪！
　　非生死绝境，不得轻用！
　　云岁寒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刀身上的变化。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死死钉在墙上被三根血管钉穿、灵体即将溃散的月瑶身上。
　　那滴从眼角滑落、混着血泪的鲜血，滴在刀身上，仿佛也点燃了她眼底深处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
　　是愤怒，是暴戾，是杀意，是……
　　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近乎疯狂的守护欲。
　　“我带你进来。”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甜，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就要带你出去！”
　　话音未落，她体内一直被那股无形阴冷力量压制的灵力，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束缚她四肢躯干的无形锁链，在这股混合了精血寿元、带着“燃寿斩”决绝之意的灵力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寸寸崩断！
　　她动了。
　　没有冲向那四个“陈师傅”，也没有去管再次扑来的“母”纸人和那片死亡黑絮。
　　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以一种完全超越她平时极限的速度，扑向了墙壁！
　　扑向了被钉在墙上、灵体即将溃散的月瑶！
　　手中那柄燃烧着金色符文光芒的裁纸刀，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凄厉的金色弧线，狠狠斩向那三根钉穿月瑶灵体的、最粗壮的暗红血管！
　　“嗤啦……！”
　　刀锋与暗红血管碰撞的瞬间，没有金属撞击声，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浸水皮革上的剧烈腐蚀声响！
　　金色的符文光芒与血管中翻涌的暗红邪气疯狂对冲、湮灭！
　　暗红血管被斩中的地方，瞬间变得焦黑、枯萎，发出刺鼻的恶臭！
　　但，正如那“陈师傅”所说……斩不断！
　　金色的刀锋，只斩入了血管不到三分之一深度，就被一股更加粘稠、更加阴冷的暗红邪气死死缠住、阻挡！
　　刀身上的金色符文光芒剧烈闪烁，似乎在疯狂消耗着云岁寒的寿元精血，与那股邪气对抗，但短时间内，竟无法彻底斩断那看似脆弱的血管！
　　而且，被斩伤的血管周围，那爬满墙壁的、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立刻蠕动起来，更多的、更细的血管分支，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疯狂地朝着伤口处涌来，试图修复、加固！
　　与此同时，“母”纸人已经扑到！
　　暗红色的、带着浓烈尸臭和甜腻血腥气的利爪，狠狠抓向云岁寒毫无防备的后心！
　　那片死亡黑絮，也如同附骨之疽，紧跟着笼罩而下！
　　前有无法斩断的诡异血管，后有致命扑击和腐蚀黑絮，侧方还有四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次施术的“陈师傅”分神！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2日18:16:57


第 70 章
　　绝境！
　　真正的绝境！
　　云岁寒甚至能闻到“母”纸人爪尖传来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冰冷刺骨的腥风，能看见那片死亡黑絮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躲闪。
　　她的全部心神，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手中那柄燃烧着金色符文的裁纸刀上，集中在刀锋下那三根钉穿月瑶的血管上！
　　集中在……
　　月瑶那双因为痛苦、因为惊骇、因为某种更深沉情绪而睁大的、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云岁寒的目光，突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看向身后的危险，也不是看向那四个“陈师傅”。
　　她的目光，极其快速、却又无比精准地，扫过了整个后厨。
　　扫过了那四个“陈师傅”分神念咒时，微微开合的嘴角……
　　那里，在惨白灯光和暗红血管光芒的映照下，有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像纸屑一样的东西，随着他们念咒的气息，极其轻微地飘落。
　　扫过了那座不断翻滚黑色液体、烹煮着纸器模型的炼炉……
　　炉子每次剧烈沸腾，与“子”纸人喷吐黑絮、“母”纸人扑击的动作，似乎存在着某种极其隐晦的、但被她此刻高度集中的感知捕捉到的……
　　同步？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墙角那个老式的、漆成暗红色、门缝渗着暗红光芒的卧式冰柜上。
　　冰柜很安静，没有通电，但门缝下渗出的暗红光芒，却并非恒定不变。而是以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节奏，在……
　　缓缓地，脉动着。像一颗沉睡的、邪恶的心脏。
　　而每一次脉动，似乎都隐隐对应着“子”纸人喷吐黑絮前，那短暂的能量积蓄，对应着整个“血管网络”一次更强烈的搏动，也对应着……
　　那四个“陈师傅”分神身上，气息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是能量来源？
　　是控制中枢？
　　还是……
　　别的什么？
　　念头如电光石火，在云岁寒脑中闪过。
　　同时，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月瑶身上，落在她被血管刺穿、不断逸散青色光粒的伤口上。
　　那些青色的光粒，很淡，很微弱，是月瑶灵体溃散的征兆。
　　但当这些光粒飘散到空中，偶尔有几粒，沾染到附近那些疯狂蠕动、试图修复被金刀斩伤血管的细小“血管网络”分支时……
　　那些原本凶戾蠕动的细小血管，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缩！
　　与青色光粒接触的表面，迅速变得黯淡、枯萎，甚至……
　　出现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类似“萎缩”的迹象！
　　虽然很快就被更多涌来的邪气修复，但那瞬间的“净化”效果，却被云岁寒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了！
　　月瑶的灵体本质……
　　对这股邪术力量，有某种本能的、天然的“净化”或“克制”作用？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或者，无法主动控制？
　　因为她现在的灵体太虚弱，太不稳定？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荒原上的野火，瞬间在云岁寒被“燃寿斩”燃烧得近乎沸腾的脑海中，燃起！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权衡。
　　生，或者死。赌，或者一起死在这里。
　　她选择了赌。
　　在“母”纸人利爪即将抓到她后心、死亡黑絮即将将她吞没的最后一刹那……
　　云岁寒猛地收回斩向血管的裁纸刀！不是格挡，不是防御，而是将刀尖，狠狠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
　　更深，更狠！
　　滚烫的、带着“燃寿斩”金色符光力量的鲜血，瞬间从她掌心汹涌而出！
　　与此同时，她一直空着的、微微颤抖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被钉在墙上的月瑶！
　　不是去拉她，而是极其精准地，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用黄纸折成、上面用她的血画着一个简单符文的三角符，闪电般塞进了月瑶那只因为痛苦而无力垂落、却还微微蜷曲着的、近乎透明的手心。
　　那是之前她在住所悄悄准备的、用自身灵力炼制的、一次性的通讯传念符。本是为以防万一的联络手段，此刻，成了她传递最后指令的唯一通道。
　　符纸塞入月瑶掌心的瞬间，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如同电流，瞬间顺着符纸，传递到月瑶即将溃散的灵体意识深处……
　　“信我一次。”
　　云岁寒的意念，通过符纸，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疼的话……”
　　意念顿了一下，似乎有瞬间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就抓紧我的手。”
　　最后一个意念落下的瞬间，云岁寒动了。
　　她猛地将刺穿掌心的裁纸刀拔出！
　　带出一溜滚烫的血珠！
　　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包括那四个“陈师傅”分神都似乎愣了一瞬的动作……
　　她松手了。
　　松开了那柄燃烧着金色符文、正与邪气对抗的裁纸刀。
　　乌木刀柄从她染血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铺满暗红血管网络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刀身上的金色符文光芒，因为失去了她精血寿元的持续灌注，迅速黯淡下去。
　　而她整个人，也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晃，脸色惨白如金纸，嘴角无法控制地溢出更多的鲜血，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破绽！
　　巨大的、致命的破绽！
　　“吼……”
　　“母”纸人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嚎，扑击的速度更快！
　　暗红的利爪，放弃了原本抓向后心的目标，直接转向云岁寒毫无防备、因为踉跄而微微仰起的、脆弱的咽喉！
　　死亡黑絮也如同有灵性般，猛地收缩、凝聚，化作一根根更加凝实、更加锋锐的黑色尖刺，对准了云岁寒周身各处要害！
　　墙上，被钉穿的月瑶，在接收到云岁寒那股意念的瞬间，灵体猛地一震！
　　那双因为痛苦和涣散而失焦的眼睛，在裁纸刀落地。
　　云岁寒踉跄后退、利爪与黑刺袭向她咽喉要害的瞬间，骤然爆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近乎回光返照般的璀璨光芒！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3日10:49:29 发烧中。。


第 71 章
　　那光芒，是青色的。纯净，清澈，带着一种与这污秽邪恶空间格格不入的、近乎神性的悲悯与……
　　决绝的毁灭。
　　月瑶懂了。
　　懂云岁寒要她做什么了。
　　她没有去看那袭向云岁寒的利爪和黑刺，也没有去看那四个“陈师傅”分神脸上瞬间错愕、随即变成贪婪和狂喜的表情。
　　她只是低下头，看向自己被三根粗壮血管贯穿的伤口，看向那不断逸散的、青色的灵体光粒。
　　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凝聚。
　　是……
　　将自己这具早已死去百年、因缘际会重新凝聚、又即将彻底溃散的灵体，所剩不多的、最核心、最本源的……
　　那一丁点“灵核”，强行地、不计后果地，点燃，燃烧，引爆！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仿佛从灵魂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混合了极致痛苦和解脱的嘶喊，从月瑶透明的唇间冲出！
　　与此同时，她那被钉在墙上、近乎完全透明的灵体，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璀璨到刺目的青色光芒！
　　光芒以她为中心，如同爆炸的恒星，轰然向四周扩散、席卷！
　　那三根刺穿她灵体、将她死死钉在墙上的粗壮暗红血管，在接触到这璀璨青光的瞬间，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令人牙酸的消融声响，寸寸断裂、汽化！
　　而她灵体上那三处被贯穿的伤口，更是如同被投入了炽热岩浆，猛地向内坍缩……
　　爆炸！
　　不是物理的爆炸。
　　是灵体本源、最纯粹“净化”之力的、不顾一切的释放与湮灭！
　　“轰……”
　　无声的巨响，在灵觉层面炸开！
　　青色光潮，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整个后厨！
　　吞没了扑向云岁寒的“母”纸人和黑色尖刺，吞没了那爬满墙壁地面天花板的、疯狂蠕动的暗红“血管网络”，吞没了那座翻滚着黑色液体的炼炉，吞没了那四个“陈师傅”分神惊骇欲绝的脸！
　　在月瑶主观的感知中，世界变成了一片纯粹的、冰冷的、却又带着奇异温暖的青色。
　　她看见那些狰狞的、搏动着的暗红血管，在这片青色的光潮中，如同遇到沸水的积雪，迅速萎缩、枯萎、化作灰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尘埃。
　　她看见那座炼炉中翻滚的黑色液体，在青光扫过的瞬间，剧烈沸腾、迅速变得澄清、透明，最后化作一滩无用的、散发着淡淡腥味的清水。
　　她看见那些货架上的玻璃罐、竹筛、冰柜……
　　所有与邪术相关的东西，都在青光中迅速失去“活性”，变得黯淡、平凡。
　　她也看见，那道在青色光潮中，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某个方向疾冲而去的、染血的、决绝的身影。
　　是云岁寒。
　　在她引爆灵核、释放青色光潮的瞬间，云岁寒动了。
　　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刚才的踉跄、脱力、吐血，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逼真到极致的表演。
　　她在青光爆发的瞬间，已经俯身，捡起了地上那柄符文光芒已经黯淡、但刀身依旧滚烫的裁纸刀。
　　她脚下一蹬，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又像捕食的猎豹，猛地窜出！
　　不是直线，而是借助墙壁、货架、甚至那座正在“净化”的炼炉边缘，作为支点，几个起落，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金红残影！
　　她的目标，不是那四个“陈师傅”分神，不是正在被青光净化的“子母傀”。
　　是那座操作台。
　　是操作台上，那个“母”纸人头顶天灵盖位置，那枚只钉入三寸、还残留着一小截乌黑钉帽的……三寸钉！
　　她的身影，在青色光潮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最后一步，重重踏在那“母”纸人因为青光净化而动作迟滞、甚至开始微微抽搐的肩膀上！
　　借力，翻身，整个人凌空跃起，双手紧握那柄染着自己鲜血、刀身符文因为再次注入她强行压榨出的最后一点精血寿元而重新亮起微弱金光的裁纸刀，将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不甘、守护，以及那“燃寿斩”燃烧生命的决绝，全部凝聚于刀锋一点！
　　对着那枚乌黑的三寸钉，狠狠劈下！
　　“给……我……断……”
　　嘶哑的、带着血沫的怒吼，与刀锋破空的尖啸，混合在一起，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
　　刀锋，与钉帽，悍然碰撞！
　　“铛……！”
　　没有预想中的金属断裂声。
　　是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千万人、千万冤魂、千万被这邪术残害吞噬的生灵，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最凄厉、最绝望、也最……
　　解脱的哭泣与哀嚎！
　　声音直接穿透耳膜，刺入灵魂，让后厨中所有还保有神智的人……
　　沈青芷、春力、伊凡，甚至包括那四个“陈师傅”分神……
　　都瞬间脸色惨白，头痛欲裂，几乎要昏厥过去！
　　而在那无法形容的“哭泣”声中……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碰撞处传来。
　　那枚乌黑的、刻满逆写《往生咒》的、作为“阴煞结”核心、连接“子母”尸身与魂魄、承载了海量阴气怨念的三寸钉，在燃烧着金色符文光芒和云岁寒决绝意志的裁纸刀下，从钉帽顶端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扩张，如同蛛网，瞬间布满了整枚钉子。
　　“嘭……”
　　一声闷响。
　　三寸钉，彻底炸裂！
　　化作无数细小的、漆黑的、散发着刺鼻焦臭的碎片，四散飞溅！
　　钉子碎裂的瞬间……
　　“不……”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4日19:53:44感冒击垮我


第 72 章
　　四个“陈师傅”分神，同时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充满了无尽惊恐、怨毒和不甘的惨叫！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撞在爬满此刻正在青光中迅速枯萎血管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们身上那或阴沉、或疯狂、或空洞的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迅速衰弱、消散！
　　他们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透明，皮肤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如同纸张被火燎过的焦黑卷曲痕迹！
　　而整个后厨，所有与那邪术相关的“东西”，都在这一刻，产生了连锁反应！
　　操作台上，那对“子母”纸人，在钉子碎裂的瞬间，同时僵硬，从被钉子钉入的“母”尸天灵盖开始，冒出一缕青烟，紧接着，整个纸人身体，无火自燃！
　　火焰是冰冷的、诡异的蓝色，没有温度，却迅速将两个纸人吞噬，烧成两小撮灰白色的、散发着浓烈焦臭的纸灰。
　　货架上，那些玻璃罐里的“神经网络”，竹筛里的锡箔指甲，甚至那个老式冰柜里渗出的暗红光芒，全部在同一时间，剧烈震动，纷纷龟裂、黯淡、失去所有“活性”，变成一堆堆毫无用处的垃圾。
　　炼炉中，那已经变得澄清的液体，猛地向下一沉，炉体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崩坏的碎裂声，整座粗糙垒砌的青砖炉子，表面迅速爬满裂纹，轰然坍塌，化作一地碎砖和散发着腥味的污水。
　　最诡异的是，那些爬满了整个后厨墙壁、地面、天花板的、暗红色的“血管网络”。
　　在钉子碎裂、青色光潮扫过、邪术核心被破的连锁打击下，它们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瞬间停止了蠕动和搏动，颜色迅速变得灰败、干枯，寸寸断裂，化作无数灰黑色的、一碰就碎的粉末，簌簌落下，将后厨覆盖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灰雪”。
　　邪术，被破了。
　　核心的“阴煞结”被斩断，承载的“子母尸”雏形被焚毁，能量来源被切断，整个邪术仪式，彻底反噬！
　　“噗……”
　　四个“陈师傅”分神，再次同时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纸灰和腐朽气息的“血液”。
　　他们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模糊，那纸张被火燎过的焦黑痕迹，蔓延到了全身。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不甘，还有一丝……
　　对远处某个方向深深的恐惧。
　　“本体……不会放过你们……”
　　穿着工装的“恶念”分神，用最后一点力量，嘶哑地吐出这句话，他的身体，连同另外三个分神，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迅速变淡、透明，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四小撮颜色各异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纸灰，缓缓飘落在地。
　　几乎在四个分神消散的同一时刻，后厨深处，那扇通往后面幽暗空间的暗门上方，通风管道里，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狼狈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逃窜的窸窣声响，迅速远去，消失在管道深处。
　　那是“陈师傅”的本体。
　　在分神被灭、邪术反噬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个经营了不知多久的巢穴，逃了。
　　后厨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只有邪术材料自燃后残留的、冰冷的蓝色余烬，在缓缓飘落。
　　只有炼炉坍塌的碎砖和污水，发出细微的汩汩声。
　　只有那覆盖了满地的、灰黑色的“血管网络”粉末，在不知何处吹来的、带着腥气的微风里，轻轻打着旋。
　　云岁寒站在操作台旁，双手挂着那柄已经彻底黯淡、甚至刃口都出现了细微卷曲的裁纸刀，身体因为脱力和“燃寿斩”的反噬，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嘴角不断溢出暗红色的、带着金色光点的鲜血，滴落在脚下灰黑的粉末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触目惊心的痕迹。
　　她的目光，没有去看逃走的“陈师傅”本体，也没有去看满地的狼藉。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半空中。
　　钉在刚才月瑶灵体所在的位置。
　　那里，已经空了。
　　只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青色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芒，在缓缓地、无助地飘荡、下坠。
　　那是月瑶灵体自爆、净化邪术之后，所剩下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灵体本源的光芒。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云岁寒看着那点缓缓下坠的、微弱青光，看着它飘摇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湮灭在空气中，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脱力，不是因为反噬。
　　是因为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裂的恐惧和……疼痛。
　　她猛地松开裁纸刀。刀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她也顾不上。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拖着几乎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的腿，踉跄着，扑向那点下坠的青色光芒。
　　在她扑到近前、那点青光即将触地的瞬间，她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摊开掌心，用那双沾满自己鲜血和灰尘、布满了细碎伤口、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点微光。
　　光芒落在她掌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很凉，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但就是这一点微光，却仿佛耗尽了月瑶所有的存在，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4日20:45:31


第 73 章
　　云岁寒看着掌心那点微光，看着它在自己染血的掌心里，微弱地、顽强地，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搏动着，像一个刚刚诞生、脆弱到极致的、新生儿的心跳。
　　她的嘴唇，哆嗦得厉害。
　　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混着脸上的血污，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她染血的掌心，砸在那点微弱的青光上。
　　她猛地想起什么，用另一只颤抖得更加厉害的手，粗暴地、近乎撕扯地，扯开了自己风衣的衣襟，扯开了里面衬衫的领口，露出了脖颈上，那根原本穿着护身玉佩、此刻却空荡荡的、还残留着一点勒痕的红线。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点微弱的青光，又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将那点微弱的青色光芒，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缓缓地，贴向自己胸口，贴向心脏的位置。
　　不是简单的贴着。
　　是“按”进去。
　　用她体内所剩无几的、带着“燃寿斩”残留气息和自身本命精元的微弱灵力，包裹着那点青光，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将它“按”进自己心口皮肤之下，试图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血气、自己的生命，去温养、去保护、去……
　　延续这一点微弱的光芒。
　　这个过程，显然极其痛苦，也极其艰难。
　　云岁寒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惨白，毫无血色，额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混合着血污，将她整张脸弄得狼狈不堪。
　　她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稀烂，鲜血直流，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盯着那点被自己灵力包裹、缓缓“沉”入皮肤的青色光芒。
　　同时，她的嘴唇，开始极其轻微地、断断续续地、用一种古老而艰涩的音调，喃喃念诵着什么。
　　不是咒文，是云氏家族传承中，一种早已被列为禁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的、以损耗施术者自身根基和寿元为代价的……续灵固魂咒。
　　每念出一个音节，她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嘴角就溢出更多的、暗金色的、带着浓郁生命精元气息的鲜血。
　　那鲜血滴落，有些滴在她自己身上，有些滴在地上，迅速被那些灰黑色的邪术残渣吸收，发出嗤嗤的轻响。
　　但她不管，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那艰涩的咒文，将自身所剩无几的精气神，连同那“燃寿斩”残留的、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一起，源源不断地，注入心口那点微弱的青光之中。
　　随着她的念诵和灵力灌注，那点原本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青色光芒，似乎……
　　微微地，稳定了一丝。
　　搏动的节奏，虽然依旧缓慢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飘摇不定，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它“住”进了云岁寒的心口。
　　住进了她的身体里，住进了她的血脉中，住进了她以自身寿元和根基为代价、强行撑开的一小片温暖的、脆弱的“避风港”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云岁寒的念诵声，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念完了，是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喉咙里一片火烧火燎的腥甜，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她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了，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她靠着身后冰冷的、布满裂纹和灰黑粉末的墙壁，缓缓地、沿着墙壁滑坐下去，瘫坐在满地狼藉之中。
　　她低垂着头，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针扎般的剧痛。
　　但她的右手，却依旧死死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按在自己的心口位置。
　　那里，皮肤下，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润的青色光芒，在缓缓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搏动着。像一颗沉睡的、脆弱的心脏，又像一颗被精心呵护的、刚刚种下的种子。
　　搏动的频率，很慢，很微弱，但很稳定。
　　而且，每隔大约一刻钟左右，那点青色的光芒，就会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震动一下。震动的幅度很小，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心跳般的韵律。
　　云岁寒瘫坐在废墟里，背靠着冰冷的墙，低着头，看着自己按在心口的手，感受着掌心下，那一下又一下、微弱却顽强的搏动，和那每隔一刻钟、准时传来的、轻微的震动。
　　废墟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前的模糊声响，和风吹过废墟缝隙的、呜咽般的轻响。
　　天，快亮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天光，从后厨那扇被踹坏的门缝，从墙壁的裂缝，从坍塌的屋顶缝隙，艰难地挤了进来，驱散着后厨里最后的黑暗和污秽，也照亮了瘫坐在废墟中、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却依旧死死护着心口的云岁寒。
　　她就在这片废墟里，这片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邪术反噬、充斥着灰烬、污水、血腥和焦臭的废墟里，一动不动地坐着，守着。
　　从天光微亮，坐到晨光熹微，坐到第一缕淡金色的朝阳，终于艰难地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雾和尘埃，透过废墟的缝隙，落在她苍白冰冷的脸上，落在她沾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侧脸上，也落在她心口，那被衣襟和手掌紧紧覆盖、却依旧透出一点微弱温润青光的地方。
　　阳光很淡，没什么温度，但毕竟是光。
　　云岁寒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她迎着那片淡金色的、破碎的晨光，眯了眯眼睛。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平静。
　　她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看了很久。
　　久到那缕晨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了她睫毛上凝结的、混合了血污和灰尘的细小冰晶。
　　久到远处，似乎传来了警笛由远及近的、模糊的声响。
　　久到……
　　掌心下，那点青色的光芒，再一次，轻轻地、准时地，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云岁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她苍白干裂、还带着血痂的唇角，一闪而逝。
　　她抬起那只没有按在心口、一直垂在身侧、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粉末的左手，用指尖，隔着衣襟，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心口那点搏动的位置。
　　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又像在安抚一个不安沉睡的婴孩。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
　　没有声音发出。
　　但若有懂得唇语的人在此，必能辨认出，她那无声的、近乎气流的唇形，所诉说的，是两个字……
　　“……睡吧。”
　　她的目光，落在心口，落在衣襟下那点微弱却坚定的青光上，眼底深处那片冰冷的、疲惫的、经历了生死搏杀和邪术反噬的海，似乎，被这晨光，和掌下那点微弱的搏动，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那暖意很淡，淡得像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燃烧着，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片荒芜了太久、冰封了太久的废墟。
　　她的唇，再次轻轻开合。
　　这一次，有极其细微的、近乎叹息的、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温柔的笃定，从她干裂染血的唇间，缓缓溢出，消散在带着焦臭和晨露气息的、清冷的空气里：
　　“……下次。”
　　“换我护着你。”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5日10:25:17


第 74 章
　　玻璃是特制的，单面透光，很厚，敲上去发出沉闷的、类似金属的声响。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方方正正，惨白的LED灯管嵌在天花板中央，光线均匀得过分，没有影子，一切都暴露在这片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明亮之下。
　　墙壁不是普通的白墙，而是贴满了符纸。暗黄色的符纸，一张叠一张，层层叠叠，从地板一直贴到天花板，几乎不留缝隙。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惨白灯光下红得刺眼，每一道笔画都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古老而强硬的镇压意味。
　　但此刻，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靠近天花板边缘、以及靠近墙角位置的几张符纸，边缘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不易察觉的速度，微微卷曲、翻翘。
　　像是被看不见的火苗舔舐，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内部慢慢侵蚀、破坏。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光秃秃的铁制桌子，桌子腿焊死在地面上。
　　桌子对面，放着一把同样焊死的、带有简易束缚带的金属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陈小”。面馆的帮厨，也是陈师傅的“侄子”，根据户籍资料，二十岁，本地人。
　　他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工装，脚上是双沾满油污的旧胶鞋。
　　人很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头发油腻，胡乱地贴在头皮上。
　　但他的眼睛，很怪。
　　眼珠子不是正常的黑色或者深褐色，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翳的淡黄色，像放久了、开始变质的蛋黄。
　　此刻，这双淡黄色的眼睛，正空洞地、直直地，盯着前方单面玻璃的方向，一眨不眨。
　　审讯室顶部的强光，毫无遮挡地打在他脸上，光线刺眼，正常人会下意识地眯眼或者瞳孔收缩，但他没有。那对淡黄色的眼珠子，在强光照射下，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种空洞的、浑浊的淡黄，像两粒镶嵌在眼眶里的、劣质的玻璃珠子。
　　云岁寒坐在桌子对面，隔着一张冰冷的铁桌，看着他。
　　她换了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深色休闲装，长发在脑后低低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睑下浓重的青黑，和嘴角一道已经结痂、但依旧明显的细小裂口，泄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
　　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她的左手，一直很随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笃笃声。右手则放在桌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沈青芷站在单面玻璃后面，双手抱胸，目光锐利如鹰隼，透过玻璃，死死盯着审讯室里的陈小，和他那双诡异的淡黄色眼睛。
　　春力和伊凡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同样面色凝重。
　　“陈小。”
　　云岁寒开口，声音平静，清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
　　“西安路44号，陈记骨汤面的帮厨，是吧？”
　　陈小没动，也没回答。依旧用那双空洞的淡黄色眼睛。
　　“看”着前方，或者说，看着云岁寒的方向。
　　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白色的皮，紧紧抿着。
　　“你叔叔陈友良，也就是面馆的老板，昨晚在哪里？”
　　云岁寒继续问，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陈小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干燥的纸片相互摩擦的、嘶啦嘶啦的声响。
　　很轻，但在绝对安静、只有云岁寒指尖敲击声的审讯室里，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不……知道。”
　　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砂纸打磨过，再艰难地挤出来一样，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纸片摩擦声。
　　“叔……晚上……不让进后厨。”
　　“平时呢？”
　　云岁寒像是没听见那诡异的摩擦声，语气依旧平静。
　　“你们每天几点开始准备？”
　　“和面，熬汤，这些活，是你做，还是你叔做？”
　　“寅时……”
　　陈小的回答依旧很慢，很机械。
　　“寅时……和面。叔……熬汤。我……打杂。”
　　“寅时和面。”
　　云岁寒重复了一遍，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恢复。
　　“用的是哪口井的水？”
　　这个问题，问得很平常，像是随口问起食材来源。
　　但陈小那双一直空洞的、淡黄色的眼珠子，在听到“井的水”三个字的瞬间，猛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瞳孔收缩。
　　是那对浑浊的淡黄色眼珠，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攥住，猛地向内坍缩、扭曲了一瞬！
　　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就恢复了原状，但那种诡异的、非人的变化，却被单面玻璃后的沈青芷、云岁寒，甚至包括审讯室角落隐藏的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
　　“……后……后院……有口老井。”
　　陈小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那纸片摩擦声更重了。
　　“一直……用那口井的水。”
　　“水质怎么样？”
　　“清吗？”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
　　云岁寒追问，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水质。
　　陈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骨节粗大、但皮肤同样惨白的手，手指开始无意识地、一根一根地，向后……弯曲。
　　不是正常人手指向后弯折的弧度。
　　是每一根手指的关节，都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生理结构的、近乎折叠的方式，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向后弯折！
　　先是第一节指节，第二节，最后，整个手指，竟然能向后弯折到几乎贴到手背的程度！
　　而且，不止一根手指，是十根手指，都在同时，进行着这种诡异的、令人骨头发酸的折叠！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折叠的手指，喉咙里的纸片摩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没……没有味道……就是……井水……”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5日11:32:13


第 75 章
　　云岁寒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诡异折叠的手指，看着他那双收缩后又恢复空洞的淡黄色眼睛。
　　她没有继续追问井水，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
　　“你叔叔……有没有让你帮忙处理过一些特别的东西？”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比如……一些纸？”
　　“特别的纸？”
　　“颜色比较深，或者……摸起来，不太一样的纸？”
　　陈小折叠手指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淡黄色的眼珠子，再次“看”向云岁寒，这次，里面似乎多了一点东西……
　　是茫然？
　　是恐惧？
　　还是别的什么？
　　“……纸？”
　　他喃喃重复，声音里的纸片摩擦声，似乎带上了一点别的、类似金属刮擦的尖锐感。
　　云岁寒没说话，只是用左手，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几片烧焦的、边缘卷曲的纸张残片。
　　那是从面馆后厨炼炉的灰烬里，仔细筛检出来的、唯一没有完全烧毁的账本残页。
　　纸张是暗黄色的，很旧，边缘有被火烧灼的焦黑痕迹，但中间部分，还残留着几行模糊的、用毛笔写就的字迹。
　　云岁寒没有将整个证物袋摊开，只是用手指，捏着袋子的一角，将残页上那些无关紧要的、记载着普通采买记录的字迹部分，对着陈小，晃了晃。
　　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展示一件普通的物证。
　　“比如这种纸。”
　　云岁寒说，目光落在残页边缘，一个被火烧得只剩一小半的、模糊的图案上，那图案像是一个扭曲的符文，又像某种简笔的器官轮廓。
　　“或者，上面画了类似这种东西的纸。”
　　“你见过吗？”
　　“你叔叔有没有让你帮忙买过，或者……处理过？”
　　陈小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证物袋上，盯在那几片残破的纸片上。
　　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喉咙里的纸片摩擦声，几乎变成了嘶鸣。
　　他折叠在膝盖上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没……没见过……”
　　他嘶声说，声音破碎。
　　“是吗？”
　　云岁寒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表示理解的温和。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种很特别的纸，叫紫河车纸。”
　　她顿了顿，目光从证物袋上移开，重新落回陈小脸上，看着他因为“紫河车纸”四个字而骤然僵住的身体，和那双淡黄色眼睛里瞬间翻涌起的、无法掩饰的惊恐。
　　“听说那种纸，制作起来很费功夫。”
　　云岁寒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传闻。
　　“要用七个足月、即将临盆的孕妇的指尖血，混合特定的药液和朱砂，反复浸染、晾晒，才能制成巴掌大的一张。”
　　“纸上自带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婴灵的怨气。”
　　“是炼制某些阴邪傀偶，或者书写特定契约的……上佳材料。”
　　她每说一个字，陈小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说到“婴灵的怨气”时，陈小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是站起，是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向上猛地一窜！
　　但他身上焊死的简易束缚带限制了他的动作，只让他以一个极其别扭、僵硬的姿势，半躬着身体，卡在椅子和桌子之间，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那双淡黄色的眼睛，死死瞪着云岁寒，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
　　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你……你怎么知道……你怎么……”
　　他嘶哑地、语无伦次地低吼，纸片摩擦声混合着金属刮擦声，尖锐得刺耳。
　　“不……不能说……叔说了……说了会……”
　　“会怎样？”
　　云岁寒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陈小那双因为恐惧而几乎要裂开的淡黄色眼睛。
　　“会像那些被你叔叔炼成材料的女人一样，魂魄被抽走，尸体被剁碎，混进面里，喂给那些被你们用饲傀纸控制的食客？”
　　“还是说……”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和厌恶：
　　“……会像你现在这样，被他用邪术抽走一魂一魄，炼成这副半人半傀、行尸走肉的样子，替他看守这腌臜的巢穴，最后像条狗一样，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变成炼炉里的一把灰？！”
　　“不……”
　　陈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他猛地抱住头，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想要摆脱束缚带的禁锢，撞得铁制椅子和焊死的地面发出哐哐的巨响！
　　他淡黄色的眼珠子，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疯狂，而剧烈地翻动着，眼眶边缘，甚至渗出了一丝丝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又像某种更污秽的东西。
　　“不是我！”
　　“不是我干的！”
　　“是叔！”
　　“是地阴子大师！”
　　“是他们逼我的！”
　　“他们抽了我的魂！”
　　“他们给我下了魂契！”
　　“我不能说！”
　　“说了会烧……”
　　他话没说完。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人打断，也不是他自己停下。
　　是他的喉咙，突然被他自己抬起的、那双能诡异折叠的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掐住了。
　　不是做做样子。
　　是真的在掐。
　　手指深深陷进脖颈苍白的皮肤里，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青黑色。
　　他的脸瞬间因为窒息而涨成紫红色，额头上、脖子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嘴巴大张着，舌头不受控制地向外伸出，想要吸气，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鸣。
　　而他的眼睛，那双淡黄色的、此刻充满了无尽恐惧和痛苦的眼睛，正死死地、哀求地，看着云岁寒，看着单面玻璃的方向，似乎在乞求，又像是在……警告。
　　“阻止他！”
　　沈青芷在玻璃后厉声喝道，同时按下了通讯器。
　　“他要自杀！”
　　但已经晚了。
　　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自杀。
　　就在陈小自己掐住自己脖子的瞬间，他的七窍……
　　眼睛，耳朵，鼻子，嘴巴……
　　同时，猛地向外，喷射出一大股灰黑色的、像是燃烧未尽纸灰一样的、细密的粉末！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5日12:09:54


第 76 章
　　粉末喷射的力度极大，带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焦臭和甜腥的诡异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审讯室！
　　粉末扑打在墙壁上那些镇灵符上，符纸边缘卷曲翻翘的速度骤然加快，甚至有靠近的几张符纸，表面竟然开始浮现出焦黑的灼痕！
　　而在喷出这大股纸灰的同时，陈小那疯狂挣扎、掐着自己脖子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猛地向下一瘫！
　　不是瘫倒。
　　是“塌缩”。
　　像一具被掏空了内部所有填充物的、劣质的皮囊，他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和方式，迅速地、干瘪下去。
　　皮肤紧贴着骨头，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整个人在短短两三秒内，就“塌缩”成了一小团，软软地堆在椅子上、地上。
　　只有那套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工装，还勉强维持着一个人的形状，但领口、袖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灰黑色的纸灰，正缓缓地、不断地，向外飘散、洒落。
　　人，没了。
　　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沾满纸灰的衣袍，和审讯室里弥漫的、令人作呕的焦臭甜腥气味。
　　死寂。
　　只有墙壁上那些镇灵符，因为纸灰的侵蚀，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如同纸张被火燎的嗤嗤声。
　　云岁寒坐在桌子对面，一动不动。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椅子上那堆空衣袍，盯着衣袍领口内，正缓缓飘落出来的、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卷曲、似乎还没烧尽的暗黄色纸片。
　　纸片在空中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铁制桌面上，落在她面前。
　　纸上，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渍的颜料，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泄密者，焚身饲傀。
　　云岁寒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看了很久。
　　她缓缓地，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那张焦黑的纸片。
　　纸片很轻，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浓郁的、令人心悸的焦臭和血腥气。
　　她没有立刻扔掉，也没有收起来。
　　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片边缘焦黑的痕迹，感受着那粗糙的、仿佛还残留着焚烧时高温的触感。
　　焚身饲傀。
　　好一个魂契。
　　好一个地阴子。
　　她的嘴角，那已经结痂的裂口，因为用力抿紧，而又渗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血色。
　　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缓缓地，抬起了眼睛。
　　目光，穿透了单面玻璃，似乎与玻璃后面沈青芷锐利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冰冷地、坚硬地，浮了上来。
　　是杀意。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试图驱散从审讯室带回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焦臭甜腥气，但效果甚微。
　　那气味像是渗透进了墙壁、地板，甚至空气里，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所有人刚刚发生的、那诡异而恐怖的一幕。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沈青芷、春力、伊凡。
　　云岁寒坐在沈青芷对面，背对着门。
　　她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记录着什么。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节奏平稳，但仔细看，能看见她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陈家纸扎，祖籍湘西，传承超过一百五十年。”
　　云岁寒开口，声音平静，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宣读一份客观的报告。
　　“祖上原是正统的纸扎匠人，尤其擅长为横死、枉死、无嗣之人扎制替身纸偶，用以安抚亡魂，化解怨气，助其顺利往生。”
　　“在湘西一带，曾经颇有声名。”
　　她顿了顿，笔尖在“正统”两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大约四十年前，家族内部分裂。”
　　“长支一脉，也就是陈小这一支的祖辈，坚持正统，认为纸扎术应用于安抚亡魂、积德行善，反对任何形式的邪术和损阴德之举。”
　　“而次支一脉，也就是昨晚那个陈师傅所在的一支，则认为正统纸扎术见效慢，收益低，无法在乱世中获取足够的资源和力量，保护家族。”
　　“他们暗中接触了一个叫做破界盟的神秘组织，开始研习、并最终改投了以活人炼傀、掠夺生魂、窃取阴寿为主的……邪道纸扎术。”
　　“破界盟？”
　　沈青芷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第一次听说这个组织。和地阴宗有关系？”
　　“有。但不止。”
　　云岁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青芷。
　　“地阴宗是传承古老的邪道派别，专注于利用地阴之力和尸体阴魂。”
　　“而破界盟……”
　　“根据我家……”
　　“根据一些残缺的记载，更像是一个由多个不同传承的叛逆者、失意者、或者单纯追求力量和长生的疯子，组成的松散联盟。”
　　“他们信奉的，是打破界限……”
　　“生与死的界限，人与非人的界限，阳间与阴间的界限。”
　　“地阴宗，只是其中的一支。”
　　“陈家纸扎的次支，投靠破界盟后，得到了地阴宗的部分邪术传承，并与地阴宗当代的地阴子……”
　　“也就是给我留信的那个人……”
　　“建立了联系，成为他在地面上的手脚之一。””
　　她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根据陈小崩溃前透露的碎片信息，以及从炼炉灰烬里找到的账本残页交叉印证，陈家次支，或者说血腥分支，近年的主要任务有两项。”
　　云岁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
　　“表面任务，是利用纸扎邪术，为各地一些迷信此道、又出得起价的富豪、权贵，定制转运纸人、延寿傀、挡煞替身等，换取巨额钱财和庇护，维持他们在地面上的活动和掩饰。”
　　“真实任务。”
　　她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是受地阴子直接指派，暗中收集四十九种极其阴邪、罕见、甚至……丧尽天良的材料。”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上面用极其工整、但透着一股冷意的字迹，列出了一小部分名单。
　　她将笔记本转向沈青芷他们。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7日15:15:27


第 77 章
　　沈青芷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难产妇人未啼婴（需母子同辰断气）
　　雷击槐木年轮逆转处（木芯三尺，不可见铁器）
　　自缢者悬绳第十三个绳结（需亡者咽气时悬挂之绳）
　　双目被挚爱所剜之人的心头血（三滴，需生前最后一刻）
　　葬于聚阴地百年、棺木不腐之僵尸指甲（左右手各一片）
　　……
　　名单不长，只有七八条，但每一条后面标注的“要求”，都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精心策划的残忍和邪恶。
　　这还只是“四十九种”中的一小部分。
　　春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腮帮子咬得咯咯响。伊凡的眉头也紧紧皱起，镜片后的眼神冰冷。
　　“他们收集这些……”
　　沈青芷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为了什么？昨晚那个子母煞？”
　　“是，也不是。”
　　云岁寒收回笔记本，目光落在自己记录的那些字迹上，眼神幽深，
　　“子母煞只是其中一个副产品，或者说是炼制过程中，一个必要的环节。”
　　“根据陈小最后崩溃时喊出的只言片语……”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
　　她抬起眼睛，看向沈青芷，一字一顿地说。
　　“地阴子的真正目标，是要炼制一个……能行走于阳间的阴兵容器。”
　　“阴兵容器？”
　　沈青芷眉头锁得更紧。
　　“什么意思？”
　　“陈小没说完，就被魂契反噬了。”
　　云岁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沈青芷敏锐地捕捉到，在说到“魂契反噬”时，云岁寒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只说了这些。阴兵、容器、行走阳间。”
　　“结合他们收集的那些材料，尤其是最后一样……”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笔记本，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百年凶煞灵核（需至少屠杀百人以上之凶煞，在其彻底癫狂时剥离）
　　她的笔尖，悬在那行字上方，微微颤抖。
　　笔尖落下，在那行字下面，用力地，划了一道深深的、几乎要划破纸面的横线。
　　“……百年凶煞灵核。”
　　云岁寒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冰层下，有暗流涌动。
　　“这是炼制那个容器，最关键、也最难获取的核心。”
　　“陈小提到这个时，情绪几乎彻底崩溃。”
　　“而地阴子名号出现时……”
　　她没有说完。但沈青芷看见，云岁寒握着笔的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的脸色，在明亮的会议室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震荡，像是平静的海面下，突然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她在极力克制。
　　但有些东西，是克制不住的。
　　比如，当听到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走上截然相反邪路、犯下如此滔天罪孽的“祖父”的名号时，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愤怒，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耻辱、痛苦，和……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恐惧。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模糊的喧嚣。
　　过了很久，沈青芷才缓缓开口，声音沉肃。
　　“地阴子……云归尘。”
　　“你的祖父。”
　　“四十年前叛出云家，加入破界盟。”
　　“同年，灵异界记载中，规模最大、也最神秘的酆都阴兵过境事件发生，超过十万的古代战魂，在一夜之间，于酆都附近区域神秘失踪，生不见魂，死不见迹，成为一桩悬案。”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云岁寒。
　　“而月瑶……她的灵体残缺，记忆破碎，对某些特定的、与战场、杀戮、阴魂相关的咒文和气息，反应异常剧烈，甚至表现出本能的恐惧。”
　　“她的来历，她体内那些属于岳翎的混乱记忆碎片，她沉睡百年的古尸之身……”
　　沈青芷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比清晰的结论。
　　月瑶的异常，地阴子的目标，四十年前的悬案，云家的分裂，破界盟的野心……
　　它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却无比坚固的线，串联在了一起。
　　而月瑶，就是那条线上，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推开。
　　一名年轻的内勤警员探进头来，表情有些紧张和欲言又止。
　　“沈队，云顾问……”
　　“那个，外面……有人找云顾问。”
　　“说是……云顾问的家人，有急事。”
　　云岁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笔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家人？
　　云家早已分崩离析，剩下的，除了那些早已断了联系的远房旁支，就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谁，能自称她的“家人”，在这种时候，找到这里来？
　　沈青芷看了云岁寒一眼，对警员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警员退出去。
　　几秒后，脚步声在门外走廊响起，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刻意放轻的节奏。
　　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大约六十来岁的老人，出现在了会议室门口。
　　老人看起来很普通，像任何一个机关单位里退休的老干部，只有那双眼睛，异常地清澈、平静，甚至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很旧，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老人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云岁寒身上。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恰到好处的慈和。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7日16:13:51


第 78 章
　　“岁寒。”
　　老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清晰。
　　“好久不见。”
　　云岁寒缓缓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老人。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看清老人面容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人。
　　云家的老管家，云伯。
　　从小看着她长大，在她父母早逝、祖父叛出家族后，是少数几个还留在老宅、照顾她起居、直到她成年离开的老人之一。
　　也是……
　　祖父云归尘，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他怎么会在这里？
　　云伯似乎看出了云岁寒眼中的疑惑和警惕，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会议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了桌上，推向云岁寒的方向。
　　“别紧张，岁寒。”
　　云伯的声音，依旧温和。
　　“我这次来，不是代表云家，也不是代表任何人。”
　　“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给你送一样东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
　　“这是你祖父……”
　　“云归尘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
　　云伯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云岁寒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子很旧，是至少二三十年前的老样式，封口处，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凝固的火漆封着。
　　火漆上的印章图案，在会议室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是云家的族徽。一朵简化的、线条凌厉的云纹，中间穿插着一柄造型古朴的、像是裁纸刀又像是判官笔的器物。
　　这个印章，她小时候在祖父书房的一些旧文件上见过。
　　自从祖父叛出家族，这个族徽，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成了云家的禁忌，再无人提起。
　　而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个由祖父心腹送来的、透着不祥气息的文件袋上。
　　云岁寒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文件袋。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云伯，目光冰冷。
　　“他还说了什么？”
　　云伯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
　　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他说……”
　　云伯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转述一句不容违逆的箴言。
　　“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他深深看了云岁寒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冰冷的表象，看到了她内心深处某些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
　　“东西送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云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聚焦在封口那枚暗红色的、属于云氏族徽的火漆印章上。
　　云岁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文件袋上，落在那朵凌厉的云纹和那柄古朴的器物上。
　　胸口，那枚贴身佩戴、温养着月瑶最后一点灵体本源的玉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暖意，是真正的、灼人的滚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狠狠烙在她的心口皮肤上！
　　“呃……”
　　云岁寒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的位置。
　　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云顾问？”
　　沈青芷猛地站起身。
　　但云岁寒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的脸色，在滚烫玉佩的刺激下，反而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眼神，却变得更加冰冷、锐利，像两把出鞘的、淬了寒冰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口那灼人的滚烫和体内翻涌的气血。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指尖触碰到火漆印章的瞬间，一股极其阴冷、却又仿佛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气息，顺着指尖，猛地窜进她的身体！
　　与心口玉佩的滚烫，形成一种冰火交织的、诡异的冲突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握不住文件袋。
　　但她死死咬着牙，用力，一撕！
　　嗤啦……
　　火漆破碎，纸张撕裂的轻响。
　　文件袋被打开。
　　里面，没有厚厚的文件，没有冗长的信件。
　　只有一张纸。
　　一张同样很旧、边缘泛黄、但质地异常坚韧、仿佛某种特殊皮革或经过处理的纸张。
　　纸张对折着，静静地躺在文件袋里。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9日21:03:30


第 79 章
　　云岁寒将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纸张不大，大约A4纸大小。上面，只有一行字。
　　是用毛笔写的。墨色很新，漆黑发亮，带着一股浓郁的、独特的墨香，仿佛刚刚写下不久。
　　字迹是行书，飘逸，流畅，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和力度，但每一笔的起承转合，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锋锐。
　　是祖父云归尘的笔迹。她认得。
　　小时候，祖父手把手教她认字、写字时，用的就是这种字体。
　　而那一行字的内容，狠狠烫进了她的眼睛，烫进了她的脑子，烫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岁寒。
　　月瑶的最后一魄在我这里。
　　想要她活，就带她来门前见我。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只有在纸张最下方，用更小一些、但同样锋锐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
　　云归尘。
　　不是“地阴子”。
　　是他原本的名字。
　　那个在四十年前，亲手撕裂云家、投入邪道、犯下无数罪孽、却又让她血脉相连、曾经给予她最初温暖和教导的……祖父的名字。
　　云岁寒拿着那张纸，僵在那里。
　　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胸口那枚玉佩，在疯狂地、越来越烫地搏动着，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心脏，仿佛要破体而出！而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捏着纸张，指节已经扭曲变形，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纸张在她手中，微微颤抖着。
　　不是因为她的手在抖，而是纸张本身，似乎承载了太过沉重、太过尖锐的信息和力量，而无法保持平静。
　　沈青芷、春力、伊凡，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云岁寒，看着她手中那张只写了一行字的纸，看着她瞬间变得死寂、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疯狂燃烧、即将爆发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云岁寒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没有看沈青芷，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空洞地，越过了会议室，看向了窗外。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
　　远处天际，有闷雷滚动，隐约的电光在云层深处明灭。
　　要下雨了。
　　暴雨。
　　云岁寒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那张纸上，落在那行力透纸背的字迹上，落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
　　她松开了捏着纸张的手指。
　　纸张飘落，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了桌面上。
　　云岁寒没再看它。
　　她只是缓缓地，站起了身。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她的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她转过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
　　“云顾问？”
　　沈青芷在她身后，沉声开口。
　　云岁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对着身后，轻轻摆了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会议室里凝重的空气，也隔绝了沈青芷他们复杂的目光。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照亮她孤零零的、挺直的背影。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
　　窗外，乌云翻滚，雷声更近了，第一滴冰冷的雨点，啪嗒一声，砸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浑浊的水渍。
　　云岁寒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胸前衣襟下，那枚滚烫搏动的玉佩。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玉佩内部，那一点微弱的、青色的灵体本源，此刻，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恐惧的节奏，疯狂地、无助地颤栗着。
　　月瑶的最后一魄……
　　在祖父那里。
　　“门”前……是什么“门”？
　　黄泉的门？
　　阴间的门？
　　还是……
　　破界盟想要打开的，那道禁忌的、连通生死、逆转阴阳的“门”？
　　带她去……
　　用月瑶最后的一魄，和这残存的本源，去交换？
　　去完成那个仪式？
　　去成为那个“阴兵容器”的一部分？
　　还是……
　　别的什么？
　　无数的疑问，冰冷的算计，残酷的抉择，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黑暗深处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但她没有动，也没有露出任何痛苦或挣扎的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线，看着玻璃上蜿蜒流淌的、浑浊的雨水，看着倒映在玻璃上，自己那张苍白、冰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脸。
　　她缓缓地，抬起了另一只手。
　　不是去捂心口，也不是去擦脸上的雨水，如果那算是雨水的话。
　　她的手，伸向了自己腰间，那个从不离身的、特制的皮质刀鞘。
　　手指，扣住了刀鞘的卡扣。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卡扣弹开的轻响。
　　她手腕一翻，一抽。
　　“锃……”
　　一声清越的、带着金属颤音的锐响，在空寂的走廊里，骤然迸发！
　　那柄特制的、乌木为柄、特殊合金为刃、此刻刃口还残留着细微卷曲和暗红色污渍的裁纸刀，被她从刀鞘中，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抽了出来。
　　刀身映着窗外惨白的天光和室内冰冷的灯光，泛起一片幽冷、凛冽的寒芒。
　　刃口上那些卷曲和污渍，在寒芒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昨夜生死搏杀、邪术反噬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云岁寒垂下眼，看着手中的刀。
　　看着刀身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双深褐色的、此刻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仿佛有两簇幽暗火焰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的眼睛。
　　窗外的雨，更大了。
　　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是无数冰冷的箭矢，想要穿透这层脆弱的屏障，射入这污浊的人间。
　　雷声滚滚，电光不时撕裂厚重的云层，将走廊和她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灭。
　　在这片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背景声中，云岁寒握着刀，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穿透雨幕，穿透玻璃，看向窗外乌云最浓、电光最密集、仿佛隐藏着无尽黑暗和未知的远方天际。
　　她的嘴唇，微微开合。
　　声音很轻，很淡，几乎被窗外的暴雨雷鸣彻底淹没。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冰珠子，从她染血的唇齿间，缓缓滚落，砸在冰冷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冷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爷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手中寒芒流转的刀身上，看着刃口倒映出的、自己那双猩红的、仿佛有血海在其中翻腾的眼睛。
　　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补上了最后三个字。
　　“你动错人了。”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20日10:44:43 好困 最近变天，旧伤各种疼。


第 80 章
　　阳光是浑浊的，穿过档案室厚重玻璃上积年的尘垢，在地面投下一片昏黄模糊的光斑。
　　光斑里，无数细微的尘埃无声地翻滚、飘浮，像某种缓慢的生命在呼吸。
　　云岁寒坐在靠窗的长条木桌旁，背对着那片浑浊的光。
　　她没有开顶灯，桌上只亮着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厚厚一沓打印件。
　　那是“陈师傅”。
　　或者说，是那个“陈师傅”分神所使用过的、所有可追溯的通讯记录。
　　从固定电话到几个早已废弃不用的手机号码，时间跨度超过五年。
　　A4纸被打印得密密麻麻，黑色的宋体字排列整齐，但看在眼里，却让人有种说不出的烦躁和……阴冷。
　　她手里拿着一支暗红色的记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缓缓移动。
　　目光顺着那些号码、那些通话时间、那些或长或短的记录，一行一行，仔细地扫过。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春力靠在对面的档案架上，抱着胳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眉头一直皱着。
　　伊凡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沈青芷站在云岁寒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同样落在那些打印件上，眼神锐利得像淬了火的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和窗外远处城市模糊的、永不停歇的喧嚣。
　　然后，云岁寒手里的笔，停了。
　　笔尖悬在打印件中间偏下的位置，那里记录着最近半年、一个频繁出现的号码。
　　通话时间很有规律。
　　每月一次，时间固定：农历十五，子时。
　　通话时长，也固定：四十九分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
　　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打印在记录旁边。
　　姓名：杜晓慧。
　　职业登记：殡仪服务。
　　很普通的名字，很常见的职业。
　　殡葬行业里，很多提供遗体整理、化妆、缝合服务的女性从业者，都会这么登记。
　　但云岁寒的笔尖，在这个名字和职业上，画了一个圈。
　　暗红色的圆圈，在惨白的打印纸上，格外刺眼。
　　这不是她圈出的第一个。
　　在她面前这沓打印件上，已经有六个用红笔圈出的号码。
　　其中五个，机主信息要么是假的，要么已经注销，要么干脆就是查无此人。
　　只有这一个，杜晓慧，信息完整，而且……还在“活跃”。
　　“这个。”
　　云岁寒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低哑，但很清晰。她用笔尖点了点那个红圈。
　　“最近半年，每个月十五，子时，四十九分钟。很规律。”
　　沈青芷俯身，凑近了些，看着那个红圈，看着旁边的机主信息。
　　“杜晓慧……殡仪服务。查过背景吗？”
　　“沐恩在查。”
　　云岁寒说，目光依旧盯着那个名字。
　　“银行流水显示，陈师傅。”
　　“或者说，他使用的某个账户。”
　　“每月十六号，会向一个名叫杜晓慧的账户，转账一笔固定金额：八百八十八元。持续了……三年。”
　　“八百八十八？”
　　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春力，突然睁开了眼睛，眉头皱得更紧。
　　“这数字……听着像供奉，或者……某种技术服务费？”
　　“更像是定期支付。”
　　伊凡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平静无波。
　　“看转账备注，写的是材料处理费。”
　　“但诡异的是，杜晓慧的这个收款账户，每次收到这笔钱后，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全额提现清零。”
　　“不是转账到其他账户，是……柜台现金提现。”
　　“每次提现的网点都不同，遍布全市，甚至周边县市。没有规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每月固定时间、固定时长、规律到诡异的神秘通话。
　　固定金额的转账，备注“材料处理费”。
　　收款后二十四小时内，无规律的、跨区域的柜台现金提现。
　　这一切，串联在一起，透着一股精心策划、刻意抹去痕迹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像是某种……定期的供奉？”
　　“或者，购买某种特殊服务的酬劳？”
　　之前一直在角落沉默记录的一个年轻组员，忍不住低声猜测，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云岁寒的目光，从打印件上抬起，看向那个红圈旁边的“殡仪服务”四个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不。”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但里面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
　　“是技术服务费。”
　　“她卖的不是普通的殡仪服务。是……手艺。”
　　她的目光，穿过浑浊的光线，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个隐藏在殡仪馆冰冷太平间、或者更阴暗角落里的、专注于某种特殊“手艺”的身影。
　　“杜晓慧……”
　　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带着铁锈味的记忆残渣。
　　“缝尸的……杜家？”
　　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旧城区街道上枯黄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撞在“福寿香烛”那扇掉漆严重的木门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福寿香烛”是家小店，开在老城区一条逼仄巷子的最深处，门脸很窄，招牌是木头的，红漆早已斑驳，只剩下“福寿”两个字勉强能辨认。
　　店面很小，从外面看进去，黑黢黢的，只能看见柜台后面堆满了各种香烛、纸钱、锡箔元宝，还有几个做工粗糙、颜色鲜艳的纸人童男童女，在昏暗的光线下，咧着诡异的笑容。
　　云岁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店里比外面更暗，更挤。混合了劣质香烛、陈年纸张、灰尘和某种淡淡草药味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浓得呛人。
　　只有柜台后面，点着一盏小小的、用红色玻璃罩着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跃，映亮了灯下坐着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20日12:01:47
二改致命了2026年4月11日09:49:37


第 81 章
　　是个老妇人。
　　很老，脸上皱纹深得像用刀刻出来的，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灰白色。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平整的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
　　她坐在一张旧藤椅上，背微微佝偻着，左手放在膝盖上。
　　那只手，缺了一根无名指，只剩下四根手指，但指节粗大，布满了老年斑和细密的伤疤。
　　她的右手，正拿着一根极细的缝衣针，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在一小块黑色的布料上，穿针引线。
　　动作很慢，但稳得惊人，针尖每一次起落，都精准无误，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磨砺后、近乎机械的沉稳。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在跳动的火光下反着光。
　　她的目光在云岁寒脸上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眯了一下。
　　“杜七姑。”
　　云岁寒走到柜台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平静。
　　被称作杜七姑的老妇人，放下手里的针线，用那只缺了无名指的手，扶了扶老花镜，仔细地打量着云岁寒。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云家的丫头。”
　　“稀客。”
　　“你爷爷……”
　　“可还好？”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很轻，但里面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
　　有关切，有探究，也有一丝深藏的、难以言喻的疏离和……
　　警惕。
　　云岁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黑白复印的证件照，放在柜台上，推到杜七姑面前。
　　照片是身份证上的翻拍，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脸。
　　大约二十五六岁，长相清秀，眉眼柔和，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
　　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沧桑。
　　照片下面，印着名字。
　　杜晓慧。
　　杜七姑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她看了很久。
　　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那些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幽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缺了无名指的残手。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深，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
　　某种深沉的痛楚。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弯下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颤巍巍地，从柜台下面、一个被香烛纸钱半掩着的、落满灰尘的旧木柜深处，摸出了一本东西。
　　那是一本很旧、很厚的线装书。
　　书皮是深蓝色的土布，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色，边缘用同色的粗线粗糙地缝着，防止散架。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用朱砂画的、已经褪色大半的、扭曲的图案。
　　像是一根穿线的针，又像某种简化的符文。
　　杜七姑用她那只缺了手指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封面上的灰尘，翻开。
　　书页是粗糙的毛边纸，很脆，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上面用毛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按照辈分、支系排列。
　　有些人名旁边，还用朱砂或者墨笔，做了各种标记、批注。
　　杜七姑枯瘦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人名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某一页的中间偏下位置。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杜晓慧。
　　名字是工整的楷书，墨色已经有些黯淡。
　　但在名字旁边，有一道用朱砂画出的、斜斜的、触目惊心的划痕。
　　划痕很深，几乎要划破纸张，像是要彻底将这个名字从族谱上抹去。
　　但不知为何，划到一半，又停住了，留下了一道既深又浅、既决绝又犹豫的、矛盾的痕迹。
　　杜七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朱砂划痕，指腹能感觉到纸张被划破的细微凸起。
　　她低着头，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痛惜，是无奈，是愤怒，是深沉的失望，还有一丝……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深深压抑的愧疚？
　　“我侄孙女。”
　　杜七姑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
　　“心是好的。灵性也有。”
　　“但走的路……偏了。”
　　她顿了顿，从旁边拿起一个铜制的、已经磨得发亮的老式烟袋锅，慢吞吞地塞上烟丝，就着煤油灯的火苗，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昏暗狭小的店里弥漫开来，混合着香烛和纸张的气味，形成一种更加古怪、令人窒息的氛围。
　　“我们杜家缝尸这一脉。”
　　杜七姑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飘忽。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自古只为战死者、横死者、无主尸身缝合遗体，让残破的魂魄得以完整，顺利入轮回，免作孤魂野鬼，危害阳间。”
　　“这是积阴德的手艺，也是……担因果的行当。”
　　她抬起那只缺了无名指的手，在昏黄的光线下，那断指处平滑的疤痕，显得格外刺眼。
　　“核心的戒律，就两条。”
　　杜七姑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一，只缝肉身，不缝魂魄。”
　　“肉身是船，魂魄是客。”
　　“船修好了，客自然能走。”
　　“强行把客留在破船上，或者用别的船硬凑，那是造孽。”
　　“二，只渡亡者，不扰生人。”
　　“我们的手艺，是给死人一个体面，给活人一个交代。”
　　“但绝不能因为活人的执念、贪念、或者别的什么念头，就去动不该动的东西，去碰不该碰的界限。”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20日12:07:15


第 82 章
　　“晓慧这孩子……五年前，她刚出师不久，接手了一具活儿。”
　　杜七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痛的叙述感。
　　“是个小姑娘，十七八岁，出车祸，人……碎得不成样子。”
　　“家属哭得死去活来，特别是那孩子的妈，跪在晓慧面前，磕头，说女儿走得太突然，一句话都没留下，她死不瞑目。”
　　“她求晓慧，说不要多，就想让女儿……再说一句话，哪怕一句，让她知道女儿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杜七姑顿了顿，烟袋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晓慧心软了。”
　　“她也觉得那孩子可怜，那母亲可怜。”
　　“她……破了戒。”
　　杜七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恐惧，是深沉的悔恨和无奈。
　　“她用了人偶引魂的禁术。”
　　“用那孩子的头发，混着特制的布料，缝了一个和那孩子生前有七八分像的小人偶。”
　　“趁着魂魄将散未散、最是混沌脆弱的时候，用针线做引，将残魂里最后一点执念和记忆，强行缝进了人偶里。”
　　“后来呢？”
　　云岁寒平静地问，目光落在族谱上杜晓慧的名字和那道朱砂划痕上。
　　“后来？”
　　杜七姑惨然一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后来，那人偶确实活了。”
　　“借着那点残存的执念，对着她母亲，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
　　“那母亲当场哭晕过去，醒来后，千恩万谢，说女儿心愿已了，她能闭眼了。”
　　“但事情没完。”
　　杜七姑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痛苦。
　　“那点被强行缝进人偶的残魂，本就不全，又被禁术拘禁，无法自行消散。”
　　“每个月十五，阴气最盛时，就需要用特制的魂线，重新缝合加固一次，否则人偶崩解，里面那点残魂，立刻就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次破戒，次次破戒。”
　　杜七姑的声音，冷得像冰。
　　“那母亲后来知道了真相，每个月十五，都准时抱着人偶来找晓慧。”
　　“从最初的感激，到后来的依赖，再到最后的……”
　　“理所当然。甚至，开始提出更多的要求。”
　　“想让女儿陪她说话的时间长一点，想让女儿记住更多生前的细节……”
　　“晓慧骑虎难下。”
　　“她没办法看着那点残魂在自己手里彻底消散，那等于是她亲手杀了那孩子第二次。”
　　“可每次补魂线，都是在透□□残魂最后一点存在，也是在加深她自己和这禁术的绑定。”
　　“从那时起，她就偏了。”
　　杜七姑长长地叹了口气，烟雾从她干瘪的嘴唇里缓缓吐出。
　　“她开始接更多类似的活儿。”
　　“不是简单的遗体缝合，是……满足活人各种不合理执念的特殊服务。”
　　“用头发、指甲、甚至骨灰，混合特殊材料，缝制能寄存残魂或执念的人偶。”
　　“收费不菲，但总有被执念和痛苦蒙蔽了双眼的人，愿意倾家荡产来求她。”
　　“她总念叨……”
　　杜七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痛楚。
　　“要是能早点缝上，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散了。”
　　云岁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杜七姑抬起眼，看向云岁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沉重的、仿佛能压垮人心的悲哀。
　　“她母亲……二十年前，死于一场火灾。”
　　“尸体找到时，烧得……几乎认不出人形。”
　　“当时负责收敛缝合的，是我。”
　　“我尽了全力，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缝不回去了。”
　　“晓慧那时还小，但记得很清楚。”
　　“这件事，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刺，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她学缝尸，最初可能只是想弄明白，当年我为什么没能缝好她妈妈。”
　　“后来……就走偏了。”
　　“她觉得，如果手艺够好，如果懂得够多，是不是就能把碎了的东西，都缝回去？”
　　“把走了的人，都留下来？”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的纸条，递给云岁寒。
　　“这是她现在的……工作室地址。”
　　杜七姑说，声音疲惫不堪。
　　“不在殡仪馆。在……市儿童福利院旧址的地下室。”
　　“那地方……阴气重，怨念深，寻常人避之不及，但对她们这种走偏了路的……反而合适。”
　　云岁寒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工整。
　　地址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杜七姑刚刚添上去的。
　　“那孩子眼里有执念。””
　　“她总念叨…要是能早点缝上，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散了。”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21日10:47:03写完了忘了发。我这个猪脑子扔了吧


第 83 章
　　福利院旧址在老城区的边缘，靠近早已废弃的货运铁路。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式红砖楼，建于至少半个世纪前，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红砖。
　　窗户很多，但所有窗户，都被人从里面，用厚厚的、看不出原色的黑布，严严实实地钉死了，不透一丝光。
　　整栋楼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沉默地张着无数漆黑眼眶的、死去多年的巨兽。
　　楼前是一片荒草地，野草长得有半人高，枯黄颓败，在夜风里发出簌簌的、令人不安的轻响。
　　但云岁寒的目光，落在草地上某些不寻常的地方。
　　那里，有七处直径大约一米的圆形区域，寸草不生，裸露着颜色暗沉、近乎黑色的泥土。
　　七个圆点，排列的方位……
　　隐隐对应着北斗七星。
　　她的目光移向小楼的门口。
　　破旧的水泥台阶前，堆放着几十个……
　　洋娃娃。
　　不是新的。
　　都很旧，很破，脏兮兮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连脑袋都只剩一半。
　　但它们都被整齐地、甚至可以说是有序地，堆放在那里，像某种怪异的、充满童稚恐怖感的祭品。
　　而每一个洋娃娃的胸口位置，都有精细的、颜色略深的缝补痕迹。
　　针脚细密整齐，用的线颜色各异，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腻的光泽。
　　夜风吹过，卷起荒草和灰尘，也拂过那些破旧的洋娃娃。
　　没有声音。
　　或者说，没有普通人能听见的声音。
　　但在云岁寒的感知中，当夜风吹过那些洋娃娃的瞬间，空气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尖锐到刺耳的、类似无数婴儿在极高频率下同时哭喊、又像是某种金属器件以无法想象的快速度震颤发出的、令人耳膜刺痛、头脑发晕的嗡鸣声！
　　那嗡鸣声直接穿透耳膜，扎进脑子，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
　　云岁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她皱紧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洋娃娃。
　　嗡鸣声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就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令人不适的感知，只是错觉。
　　但云岁寒知道，不是错觉。
　　是那些娃娃。是那些娃娃胸口，那些精细的缝补痕迹里，残留的……
　　某种东西。被夜风触动，发出的“声音”。
　　她站在荒草丛中，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那栋被黑布封死、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砖小楼，看着楼前那诡异的无草圆点和堆放的怪异娃娃。
　　胸口贴身佩戴的、温养着月瑶灵体本源的玉佩，依旧温润，没有异常反应。
　　但她能感觉到，这栋楼，这个“工作室”，绝不简单。
　　杜晓慧……一个走了偏路、执念深重、擅长“缝尸”甚至“缝魂”禁术的“缝尸婆”。
　　她和每月与“陈师傅”进行诡异通话、收取固定“技术服务费”的那个杜晓慧，是同一个人吗？
　　她在这里，用这些娃娃，用这栋充满不祥的建筑，在做什么？
　　云岁寒不再犹豫。
　　她抬脚，踩过枯黄的荒草，走向那栋小楼。
　　脚步很轻，很稳，踩在松软的泥土和枯草上，几乎没有声音。
　　夜风更大了，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飞扬，也吹得那些破旧娃娃微微晃动，但它们没有再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嗡鸣。
　　她走到水泥台阶前，停下。
　　台阶只有三级，通向一扇漆成暗绿色、但早已斑驳脱落的木门。门关着，没有锁，门把手上落满了灰。
　　云岁寒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门缝下方，毫无征兆地，飘出了一张纸。
　　一张对折起来的、暗黄色的纸。
　　纸张很普通，像是从哪个旧笔记本上随手撕下来的。
　　它就那样轻飘飘地，从门缝底下滑出来，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
　　云岁寒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
　　看了几秒，她弯下腰，捡起了它。
　　纸张入手，很轻，有些粗糙。她展开。
　　纸上，用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像是血迹的颜料，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工整，甚至可以说清秀，但笔画间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知道你会来。下楼梯时数台阶，如果是13阶就进来，如果是12阶…快跑。
　　没有落款。
　　只在纸张最下方，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用同样暗红色颜料勾勒的图案。
　　一根穿线的针。
　　是杜晓慧留下的。
　　她“知道”会有人来。留下了警告，或者……
　　提示？
　　13阶，还是12阶？
　　云岁寒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扇暗绿色的、紧闭的木门上。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段通往地下室的、未知的楼梯。
　　进去，还是离开？
　　胸口玉佩，依旧温润平静。
　　但云岁寒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在看清纸上那行字和那个针线图案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
　　她沉默了几秒。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落满灰尘的门把手。
　　用力，一推。
　　“吱呀。”
　　令人牙酸的、生锈合页摩擦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夜色中，骤然响起！
　　门，向内，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
　　只有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的、混合了陈年灰尘、霉菌、福尔马林、廉价香烛、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液和草药混合的、甜腥腐朽的诡异气味，猛地从门缝里涌出来，扑了她满头满脸！
　　门后，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照亮了门内不到一米的范围。
　　是水泥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
　　再往里，就是彻底的、深不见底的黑。
　　云岁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月光更多地照进门口，同时也让自己的眼睛，稍微适应一下门内那极致的黑暗。
　　她抬起脚，迈过了门槛。
　　靴子踩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声。她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合拢的轻响。
　　最后一点月光，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世界，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自己放得极轻的呼吸声，和胸腔里，那一下、一下，清晰搏动着的心跳。
　　还有……
　　那股无所不在的、甜腥腐朽的诡异气味，更加浓烈地包裹上来，试图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22日17:13:14


第 84 章
　　云岁寒站在原地，等了几秒。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近处物体的模糊轮廓。
　　面前，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狭窄的楼梯。
　　楼梯是水泥的，很陡，扶手是锈蚀的铁管，歪歪扭扭。
　　她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靴底与粗糙水泥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在心里，默数。
　　“一。”
　　脚步落下，站稳。
　　没有异常。
　　只有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似乎更浓了一点。
　　她抬起脚，准备踩下第二级。
　　就在她的脚即将落下的瞬间。
　　她贴身佩戴、一直温润平静的胸口玉佩，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
　　冰凉！
　　不是之前的温润，也不是偶尔的微热。
　　是刺骨的、仿佛瞬间浸入冰水般的、彻骨的冰凉！
　　那冰凉透过衣料，狠狠烙在她的心口皮肤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极度危险、极度不祥的东西，瞬间盯上的惊悸感！
　　云岁寒的身体，猛地僵住！
　　踩向第二级台阶的脚，悬在半空。
　　黑暗中，只有她骤然变得粗重了一丝的呼吸，和胸口那枚变得冰冷刺骨的玉佩，紧紧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仿佛带有生命般的搏动和……
　　寒意。
　　楼梯向下，延伸进更深、更浓的黑暗。
　　前面，还有十一级……
　　或者十二级台阶？
　　是13，还是12？
　　杜晓慧的警告，还在她脑海里回响。
　　如果是13阶就进来，如果是12阶…快跑。
　　而现在，玉佩……
　　变冷了。
　　脚悬在半空，心口玉佩传来的冰冷刺骨，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进皮肤，瞬间滞住了她的呼吸和心跳。
　　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实质，带着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包裹挤压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
　　如果是12阶…
　　快跑。
　　杜晓慧那张暗黄纸条上的警告，和此刻胸口玉佩骤然的冰冷，形成了无声却尖锐的呼应。
　　跑？
　　云岁寒的脚，依旧悬在第二级台阶之上。
　　她没有立刻收回，也没有仓皇后退。
　　只是停在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整个人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跑，意味着放弃。
　　意味着她可能永远无法从杜晓慧这里，得到关于“陈师傅”、关于“地阴子”、关于那每月一次诡异通话和“技术服务费”背后真相的关键信息。
　　也意味着，月瑶残魂需要一个“临时身躯”温养的希望，可能就此落空。
　　不跑？
　　前面是未知的、被警告过的危险。
　　是杜晓慧留下的、充满诡异的“门槛术”。
　　是此刻胸口玉佩疯狂示警的、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
　　时间，在黑暗中仿佛被拉长、扭曲。
　　每一秒都像在冰水里缓慢下沉。
　　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胸口那一下、一下，越来越沉重、仿佛要撞碎肋骨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般敲响。
　　云岁寒的目光，死死盯着脚下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楼梯向下延伸，一级一级，隐没在视线尽头。
　　她看不见第二级台阶之后的具体情况，只能凭借脚下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地面质感，和空气中气流的细微变化，来感知。
　　台阶是水泥的，粗糙，冰冷。
　　空气中的甜腥腐朽气味，在玉佩变冷的瞬间，似乎……
　　更浓了一点？
　　还混杂了一丝……
　　极其微弱的、像是陈旧铁锈、又像是什么东西缓慢腐烂的、更加令人不适的气息。
　　她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带着诡异气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被玉佩寒意和未知危险冲击得有些僵硬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
　　杜晓慧留下“门槛术”，是为了筛选。筛选“有资格”进入她“工作室”的人。
　　什么样的人有资格？
　　是像她这样，身负传承、能感知异常、有特定目的的“圈内人”？
　　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是13阶就进来，如果是12阶…快跑。
　　关键在于，数出来的台阶数，是真实的，还是……“她”让你看到的？
　　胸口玉佩的冰冷，是针对“危险”的示警，还是针对“门槛术”本身、那种试图迷惑或筛选闯入者的“力量”的抵抗？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冲撞。
　　云岁寒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去摸武器，也不是去捂胸口。
　　而是极其轻微地，蜷缩起来，指甲抵进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真实的刺痛。
　　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再犹豫。
　　悬在半空的脚，没有收回，也没有慌乱踏下。
　　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带着某种试探意味的速度，继续，向下，落去。
　　靴底，触碰到了一级新的台阶。
　　粗糙的水泥质感传来。
　　她在心里，默数。
　　“二。”
　　脚掌压实，身体重心微微前移。
　　没有异常发生。
　　没有陷阱触发。
　　没有想象中的攻击或者异变。只有胸口玉佩的冰冷，依旧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她周围环境的不对劲。
　　她抬起另一只脚，踩上第三级。
　　“三。”
　　第四级。
　　“四。”
　　……
　　一级，一级，向下。
　　脚步很轻，很稳，节奏均匀。
　　黑暗中，只有靴底与粗糙水泥台阶摩擦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甜腥腐朽的气味，随着她向下，越来越浓。
　　那股陈年铁锈和缓慢腐烂的气息，也渐渐清晰。
　　空气变得更加潮湿、冰冷，带着一股地底特有的、沉甸甸的阴寒。
　　她全神贯注，感知着脚下的每一级台阶，感知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也感知着胸口玉佩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的搏动。
　　第七级。
　　第八级。
　　第九级。
　　……
　　当她心里默数到“十二”时，她的脚，落在了第十二级台阶上。
　　脚步落下，站稳。
　　前面，应该就是最后一级，通往地下室的平地了。
　　按照常理，普通住宅或老建筑的半地下、地下室，楼梯通常是十一到十三级。
　　十二级，很常见。
　　但杜晓慧的纸条上说。
　　如果是13阶就进来，如果是12阶……
　　快跑。
　　现在，她数到了十二。
　　台阶，到头了吗？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22日18:25:17


第 85 章
　　云岁寒站在第十二级台阶上，没有立刻迈步。
　　她微微眯起眼睛，试图穿透前方更加浓重的黑暗，看清下面的情况。
　　但黑暗太浓了，像一堵有实质的墙，阻挡了所有光线，也吞噬了所有声音。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前探了探脚尖。
　　脚尖碰到了坚硬的地面。是水泥平地。
　　楼梯，确实到头了。
　　十二级。
　　是杜晓慧留下的“门槛术”失效了？
　　还是说，这“十二级”本身，就是筛选的一部分？
　　她“看”到的是十二级，但实际上……
　　云岁寒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在死寂和黑暗中，长得像一个世纪。
　　胸口玉佩的冰冷，没有丝毫减退。
　　那股甜腥腐朽和铁锈腐烂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粘在鼻腔和喉咙里，带来阵阵反胃。
　　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抬起那只已经踩在第十二级台阶上的脚，没有向前踏上平地，而是……
　　向后，微微撤回了半步。
　　不是退回第十一级，只是让脚后跟悬空，脚尖依旧虚虚点着第十二级台阶的边缘。
　　她将全身的重量和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悬空的脚上，同时，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灵觉去“感知”。
　　用身体对“异常”的本能反应去“试探”。
　　用胸口那枚与月瑶残魂相连、对阴邪之气异常敏感的玉佩的“寒意”去“触碰”。
　　黑暗中，她闭着眼，心神沉静如水，意念顺着脚尖那一点与地面的接触，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向前“延伸”。
　　一寸，两寸……
　　就在她的意念“触角”即将触碰到前方那片应该是平地的区域的瞬间。
　　脚下，那第十二级台阶之下，那片本应是坚硬水泥平地的地方，空气，突然极其轻微地，扭曲、荡漾了一下。
　　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紧接着，一点极其模糊、极其虚幻、仿佛由最淡的灰雾凝聚而成的、台阶的“轮廓”，缓缓地，从那片荡漾的空气“水面”之下，“浮”了上来。
　　不是真实的台阶。没有实体。
　　只是一个轮廓，一个影子，一个……“虚影”。
　　一级台阶的虚影。
　　静静地，“悬浮”在第十二级台阶和前方平地之间。
　　第十三阶。
　　云岁寒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在黑暗中缩紧，死死盯着脚下那片空气，盯着那个刚刚“浮现”出来的、灰雾般的台阶虚影。
　　如果是13阶就进来……
　　原来如此。
　　“门槛术”。
　　不是改变真实的楼梯结构，是扭曲闯入者的“感知”，或者，在真实的物理空间之上，叠加一层“灵视”才能看见的、筛选性的“虚阶”。
　　看不见这第十三阶虚影的人，会以为只有十二级，会遵循警告“快跑”，或者直接踏入“平地”。
　　至于踏入“平地”会发生什么，不得而知，但绝不会是好事。
　　而能看见、或者说，能“感知”到这第十三阶虚影的人，才有资格“进来”。
　　云岁寒看着脚下那级灰雾般的虚阶，看着它在那里静静“悬浮”，轮廓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消散，又仿佛会一直存在。
　　胸口玉佩的冰冷，在虚阶浮现的瞬间，似乎……波动了一下。
　　不是减弱，也不是增强，是某种频率的细微改变，像是从纯粹的“危险警告”，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确认”。
　　她没有再犹豫。
　　抬起脚，对着那级灰雾般的虚阶，稳稳地，踏了下去。
　　脚落下。
　　没有踩空的失重感。也没有踏上实物的触感。
　　是一种极其古怪的、仿佛踩进了某种粘稠的、冰冷的胶质中的感觉。
　　靴子被一股无形的、阴冷的力量包裹、吸附，那股力量顺着脚踝，瞬间蔓延而上，像无数条冰冷的、细小的蛇，缠绕上她的小腿。
　　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粗糙的水泥质感，透过靴底清晰传递上来。
　　同时，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不，不是退去。
　　是光线，出现了。
　　不是电灯。
　　是烛光。
　　昏黄的、摇曳不定的烛光，从下方传来，驱散了楼梯口的绝对黑暗，也照亮了下面的空间。
　　云岁寒站在了“平地”上。她回头，看向身后。
　　楼梯依旧在，十二级水泥台阶向上延伸，隐入门口的黑暗。但那级灰雾般的第十三阶虚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胸口玉佩的冰冷，也悄然退去，恢复了之前那种温润的、带着月瑶残魂微弱搏动的暖意。
　　她转过身，看向前方。
　　这里，是地下室。
　　一个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的空间。
　　挑高不低，大约有三米，面积超过一百平米。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没有粉刷，露出原本的灰黑色。
　　地面同样是水泥，但打扫得很干净，几乎看不见灰尘。
　　光线来自四个墙角。
　　每个墙角，都点着一盏灯。
　　不是电灯，也不是普通的油灯。
　　是造型古朴的、黄铜底座、玻璃灯罩的“长明灯”。
　　灯罩里的灯油，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的琥珀色，正在安静地燃烧，散发出稳定但不算明亮的昏黄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温暖、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的光晕里。
　　空气里，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淡了许多，被另一种更复杂的味道取代。
　　是灯油燃烧时散发出的、浓郁的檀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
　　类似陈旧血液的甜腥气。
　　两种味道交织，形成一种既神圣又邪异、既安抚人心又令人隐隐不安的古怪氛围。
　　云岁寒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墙壁。
　　墙上没有装饰，也没有窗户。
　　只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挂满了整面墙的……
　　工具。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26日19:53:42 肝不动了。


第 86 章
　　是针。
　　各种各样的针。
　　长短不一，粗细不同，材质各异。
　　有普通的钢针、缝衣针，有颜色暗沉的铜针、银针，有打磨得异常光滑、泛着象牙般温润光泽的骨针，甚至还有几根颜色漆黑、尖端带着细微倒刺、像是用某种荆棘的尖刺打磨而成的怪针。
　　成百上千，也许更多，被分门别类，插在一块块深色的绒布上，再整齐地钉在墙上，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冰冷、锐利、令人头皮微微发麻的金属或骨质光泽。
　　除了针，还有线。
　　同样种类繁多。
　　棉线、丝线、麻线、金属丝……
　　颜色从纯白到漆黑，五彩斑斓，被绕在线轴上，整齐地码放在墙下的木架上。
　　这里不像一个“工作室”，更像一个……
　　专注到偏执的、关于“缝合”的、冰冷而庞大的工具博物馆。
　　而空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几乎占据整个房间三分之一面积的旧木长桌。
　　桌子很旧，边缘都被磨出了包浆，但擦得很干净。此刻，长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十个……
　　布偶。
　　不是市场上卖的那种毛绒玩具。更像是手工缝制的、造型简单的布娃娃。
　　大小不一，有的只有巴掌大，有的则有半人高。用的布料颜色、质地也各不相同，有的鲜艳，有的素净，有的甚至就是普通的粗布。
　　但每一个布偶，都缝制得非常……“认真”。
　　针脚细密整齐，五官虽然简单，但神态各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灵性”。
　　而在每一个布偶面前，都立着一个小相框。
　　相框里，嵌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或微笑，或平静，或带着淡淡的忧愁。
　　照片旁边，还用便签纸写着简单的信息。
　　姓名，生卒年月。
　　这些布偶，每一个，似乎都对应着一个……
　　逝者。
　　长桌的另一头，靠近房间最深处墙壁的位置，亮着一盏更亮的、可调节的台灯。
　　灯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罩衫、戴着白色口罩和手术帽的女人。
　　她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做着什么。
　　昏黄的台灯光线将她单薄的背影笼罩，在她身后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浓重而沉默的影子。
　　她的左手，按在桌面上，手下按着一个布偶。那是一个兔子造型的布偶，用的是淡粉色的绒布，已经缝制了大半，只剩下一条耳朵还没有完工。
　　她的右手，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尖穿着一根淡粉色的丝线，正以一种稳定到近乎机械的节奏和精准度，一下，一下，穿过布偶耳朵边缘的布料，进行着最后的缝合。
　　针尖每一次刺入、穿出、拉紧，动作都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物我两忘的专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银针穿透布料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嗤嗤声，和丝线被拉紧时轻微的沙沙声。
　　但就在云岁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中那根银针和布偶上的瞬间。
　　那根银针，正好刺穿了兔子布偶耳朵的最后一点布料，针尖从另一侧穿出。
　　就在针尖穿出的刹那，那个原本软塌塌的、毫无生气的兔子布偶，被针线穿过的耳朵，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被针带动的物理性晃动。是布偶本身，那只缝制中的、粉色的、毛茸茸的耳朵，像是拥有了自己的生命，或者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微弱的电流，不受控制地、自主地，向上蜷曲、绷紧了那么一瞬间！
　　虽然只有短短一刹，就恢复了原状，但那种诡异的、非生命的“活性”展现，却被云岁寒锐利的目光，清晰地捕捉到了。
　　与此同时，胸口玉佩里，月瑶那点微弱的灵体本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不安地搏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困惑和……
　　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的波动。
　　长桌那头的女人，似乎对布偶耳朵的抽搐毫无所觉。
　　她只是手腕一抖，灵巧地将针线在布偶内部打了个结，用牙齿，轻轻咬断了多余的线头。
　　“嗤。”
　　线头断裂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放下针，拿起旁边一把小剪刀，修剪了一下线头，动作依旧平稳细致。
　　她拿起那个刚刚完工的兔子布偶，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了几秒，似乎确认缝合完美，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直到这时，她才仿佛终于“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地，将那个兔子布偶，轻轻放在桌上，摆在那些已经完成的布偶旁边。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拭那根刚刚用过的银针，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擦完了针，她才缓缓地，转过了高脚凳。
　　台灯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
　　很亮，很沉静，眼型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很深的褐色，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摇曳的烛光和云岁寒的身影。
　　这双眼睛……
　　和杜七姑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有着七八分相似。
　　只是更年轻，更沉静，也更深邃，深处似乎沉淀着更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她看着云岁寒，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悦。
　　仿佛云岁寒的出现，早在她的预料之中，或者，对她而言，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处理的、平常的“访客”。
　　两人隔着长长的、摆满布偶的长桌，在昏黄摇曳的烛光和长明灯光中，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里，檀香混合着极淡血腥的古怪气味，缓缓流淌。
　　墙上千百根针，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桌上数十个静静“注视”着她们的布偶，无声地营造出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诡异氛围。
　　几秒的沉默。
　　云岁寒动了。
　　她没有靠近，只是从怀里，掏出了证件，对着长桌那头的女人，亮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1日11:14:20


第 87 章
　　“杜晓慧。”
　　云岁寒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异常寂静的空间里，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是市局特案组特别顾问，云岁寒。”
　　“你涉嫌协助陈友良。”
　　“也就是陈记骨汤面的老板，进行非法邪术活动，炼制邪傀，盗取、禁锢、交易生魂及亡魂，严重危害公共安全与社会秩序。”
　　“现在，需要你配合调查。”
　　她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罪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杜晓慧坐在高脚凳上，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说完。
　　那双与杜七姑极为相似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波澜。
　　既没有被指控的慌乱，也没有被找上门来的惊怒。
　　她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刚刚放下银针、还戴着白色橡胶手套的右手，食指竖在唇前，对着云岁寒，轻轻地，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长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刚刚缝合好的兔子布偶，拿了起来。
　　不是随意地拿着，而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的姿势，双手捧着，将它凑到自己的耳边，微微侧头，闭上了眼睛。
　　她在“听”。
　　听什么？
　　以个布偶，能有什么声音？
　　但杜晓慧的神情，却异常专注。
　　她闭着眼，眉头微微蹙起，仿佛真的在倾听着某个极其微弱、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
　　烛光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跳跃，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几秒钟后，她的眉头，缓缓地，舒展开来。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
　　悲伤？
　　释然？
　　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嘴唇凑近那个兔子布偶毛茸茸的脑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着布偶，低语了一句。
　　声音太轻，云岁寒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她的口型，似乎是。
　　“……好，我会告诉你妈妈，你原谅她了。”
　　说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将那个兔子布偶，重新放回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一个沉睡的婴儿。
　　直到这时，她才再次转过身，看向云岁寒。
　　这次，她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口罩下的脸，很清秀，但同样苍白，缺乏血色。
　　嘴唇的颜色很淡，嘴角天生微微向下，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忧郁气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左边脸颊靠近下颌的位置，有一道大约两寸长、颜色已经很淡、但依旧能看出来的、细细的疤痕。
　　疤痕的走向有些扭曲，边缘不平整，不像是利刃所伤，倒更像是……
　　被什么东西用力抓挠过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云岁寒，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
　　“坐。”
　　她开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平静，清冷，带着一种长期独处形成的、淡淡的疏离感。
　　她指了指长桌对面，一把空着的、看起来很旧的木椅。
　　不等云岁寒反应，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等我缝完这一针，否则这小家伙的最后一句话，就传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1日16:17:40


第 88 章
　　灯是台灯，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书桌这一小片。
　　光晕外，房间的其他部分都陷在深沉的黑暗里，像随时会扑上来吞噬光明的兽。
　　云岁寒坐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前倾，是一种长时间保持紧张专注的姿势。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很旧、很厚的线装书。
　　书页是泛黄的宣纸，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这是云家的族谱，传承了多少代已经不可考，只在最前面几页，用极其古老的字体，记载着云氏扎纸一脉的起源和最初的几条模糊祖训。
　　她的手指，很轻，很小心地，一页一页翻过去。
　　指尖拂过那些用毛笔小楷工整书写的名字，和名字后面简短的生卒年月、生平备注。
　　有些名字旁边，还用朱砂画了圈，或者打了叉，或者写了些她看不懂的符号。
　　翻到中间偏后，她的手停了下来。
　　这一页，记录着她这一支。
　　最上面是她父亲的名字，生卒年月都很短，旁边朱砂批注“早夭，横死”。
　　下面一行，是她的名字。
　　云岁寒。
　　名字是用工整的楷书写的，墨色已经有些黯淡。
　　名字后面，是她的生辰八字。
　　癸酉年癸亥月癸未日癸丑时。
　　四柱，纯阴。
　　云岁寒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
　　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静，只有她自己平稳到近乎刻意压制的呼吸声，和胸口贴身玉佩里，月瑶残魂那微弱但稳定的、一下一下的搏动。
　　这八字，她从小就知道。
　　爷爷云归尘……
　　那时候他还不是“地阴子”，只是她严厉又慈爱的祖父……
　　曾摸着她的头，叹着气说。
　　“岁寒啊，你这命格，太阴了。”
　　“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也容易……走偏路。”
　　“要谨守本心，多行善事，以裁善镇之。”
　　“裁善”，是她所用那柄特制裁纸刀的名字，也是云氏扎纸术核心心法的代称……
　　以纸裁善，以善镇邪。
　　此刻，在这行四柱纯阴的八字旁边，果然有一行用更细的笔触、同样属于祖父云归尘的、力透纸背的旁注。
　　“此子命格至阴，易招邪祟，需以裁善镇之。”
　　“然阴至极处，或为至宝，慎之，戒之。”
　　“至宝”。
　　云岁寒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着。
　　纸张冰凉的触感，和她心口玉佩温润的暖意，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的目光移开，落在桌子的另一边。
　　那里，摊开着几张从面馆炼炉灰烬里抢救出来的、烧得只剩边角的账本残页。
　　纸张焦黑卷曲，上面的字迹大多模糊难辨。
　　但其中一张残页的边缘，靠近烧毁痕迹的地方，有一行用极细的针尖笔、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她之前清理时没注意，此刻在台灯下，调整角度，借着光线仔细辨认，才勉强看清。
　　魂源。
　　庚申年庚辰月庚寅日庚辰时
　　四柱，纯阳。
　　下面，似乎还有一行字，但被用朱红色的、极其粗暴的笔触，狠狠涂抹掉了，只剩一片刺眼的污渍。
　　污渍旁边，有一行用同样的朱砂笔、笔迹凌厉狂放、力透纸背的批注。
　　“错！”
　　“实乃借尸还阳之假辰，蒙蔽天机耳！真八字当为……”
　　“为”字后面，纸张被烧毁了。
　　只剩下最后几个模糊的、没有被完全烧掉的笔画，连不成完整的字，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偏旁部首，似乎有“云”字的一部分，有“岁”字的一半，还有“镜”、“照”等字的残迹。
　　云岁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一捏！
　　剧痛伴随着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心脏炸开，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从椅子上栽倒！
　　她猛地伸手，死死抓住桌沿。
　　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坚硬的木头里，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勉强拉回了她即将溃散的意识。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玉佩里月瑶的残魂似乎也感应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安地、急促地搏动起来，传递出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恐惧和悲伤的波动。
　　“借尸还阳”……假八字……真八字……云……岁……镜……照……
　　杜晓慧转述的陈师傅那句喃喃自语。
　　“地阴子老爷要的容器，就差这最后一步了……得找那对阴阳镜。”
　　“阴阳镜”……是她家族古籍里，对“魂契双生者”、“魂魄完全互补共生者”的隐称。
　　月瑶昏迷前，抓住她手腕，声音破碎如风穿破洞窗。
　　“……因为我就是……当年从阴兵炼魂阵里……逃出来的残魂之一。”
　　残魂之一。
　　“容器”的原定魂源。
　　地阴子要炼的，能行走阳间的“阴兵容器”。
　　需要“百年凶煞灵核”作为核心。
　　需要一对“阴阳镜”的眉心血来“点睛”。
　　点睛之后，容器“活”。
　　而提供眉心血的双魂……
　　会消融，成为容器的一部分。
　　月瑶是“容器”的原定魂源之一。
　　她是四十年前“酆都阴兵过境”事件中，十万战魂里“逃出来的残魂”。
　　她的“古尸”之身，她体内属于“岳翎”的混乱记忆和力量碎片，她对战场、杀戮、阴魂相关咒文和气息的本能恐惧……
　　而自己，云岁寒，四柱纯阴，命格至阴，被祖父批注“或为至宝”，从小被“裁善”镇之，魂魄深处，或许早已被种下不为人知的“魂契烙印”。
　　她们两个，一个可能是古代借尸还阳、魂魄残缺但本质纯阳的古尸残魂，一个却是命格至阴、与祖父有着千丝万缕诡异联系的现世活人。
　　阴阳镜。
　　魂魄互补。
　　点睛的“钥匙”。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2日17:20:35 减肥第一天。有点疲惫


第 89 章
　　“所以你不是残魂之一……”
　　云岁寒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颤抖，在死寂的房间里幽幽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就是那个容器……原定的、另一个魂源？”
　　“从一开始……我就是被选中的？”
　　“被我的……祖父？”
　　“他给我取名岁寒，是提醒我命格至阴，易招邪祟，需以裁善镇之……”
　　“还是说，岁寒，本身就是某种……”
　　“标记？”
　　“或者……祭品的代号？”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桌上摊开的族谱和账本残页，被她的动作带得飞起，纸张哗啦作响，在空中散开，又缓缓飘落。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冲击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绝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喉咙里像有火在烧。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嗡鸣。
　　那些散落的纸张，那些模糊的字迹，月瑶昏迷前破碎的话语，杜晓慧转述的喃喃自语，祖父留下的冰冷威胁……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阴阳镜”、“点睛”、“魂源”这几个关键词，强行地、残酷地、拼凑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无比清晰的、指向她和月瑶的死亡拼图。
　　她不是偶然卷入。
　　月瑶也不是偶然苏醒。
　　这是一场策划了至少四十年，甚至可能更久，横跨生死，涉及十万战魂，以“阴兵容器”和“打开黄泉之门”为终极目标的、庞大而邪恶的仪式。
　　而她和月瑶，从始至终，都是这个仪式里，最核心、也最悲哀的……
　　祭品，和钥匙。
　　“不……不可能……”
　　她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但心底深处，那个冰冷的声音却在无情地嘲笑着她的自欺欺人。
　　证据，线索，逻辑，所有的指向，都清晰得不容辩驳。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撑在桌面的、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的手上。
　　这只手，握着“裁善”，斩过邪祟，也差点斩断月瑶最后一点灵光。
　　这只手，此刻，却可能从一开始，就被打上了“祭品”的烙印。
　　胸口玉佩，月瑶的残魂，似乎感受到了她灵魂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搏动得更加急促，更加不安，传递出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深深恐惧和……
　　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眷恋的波动。
　　那波动，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云岁寒几乎被冰冷绝望冻僵的心脏。
　　月瑶……她知道吗？
　　她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有没有关于“阴阳镜”，关于“点睛”，关于她云岁寒这个“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祭品”的线索？
　　她之前的亲近，依赖，守护，奋不顾身的牺牲……
　　是出于“月瑶”本身的意志，还是……
　　受到了那深植于魂魄深处的、邪恶“魂契”的影响和牵引？
　　不知道。
　　也没时间再去细想，去求证，去悲伤，去愤怒。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她和月瑶真的是“钥匙”，那么祖父……
　　地阴子云归尘……
　　绝不会放过她们。
　　那张只写了一行字的威胁信，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他需要她们的“眉心血”来点睛。
　　他会不择手段地来取。
　　云岁寒猛地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冰冷刺骨的液体。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胡思乱想。她需要证据，需要确认，需要知道……
　　她们到底被“标记”到了什么程度。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
　　天色，依旧漆黑。
　　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白。
　　快天亮了。
　　她转身，走到房间角落，拉开一个老旧的衣柜。
　　柜子最底层，放着一个小巧的、黑色的金属手提箱。
　　箱子很旧，边角有磨损，但锁扣很牢固。
　　她输入密码，打开。
　　里面不是衣物，也不是寻常物品。
　　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几个用黄符封口的小瓷瓶，一卷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暗红色的丝线，几枚造型古朴、刻满符文的铜钱，还有……
　　一个扁平的、同样是金属质地的长方形盒子。
　　她拿起那个长方形盒子，打开。
　　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绒。
　　丝绒上，并排固定着三根针。
　　不是普通的缝衣针，也不是她常用的裁纸工具。
　　这三根针，长度大约三寸，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银灰色，针身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针尖极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冰冷、锐利、令人心悸的冷光。
　　这是“溯阴针”。
　　云氏祖传，专门用于探查尸体魂魄残迹、追溯死因和阴气来源的法器。
　　活人，绝不可用。轻则损耗阳气，折损寿元，重则魂魄不稳，灵台受损，甚至可能被针上残留的阴气、死气侵蚀，变成行尸走肉。
　　但云岁寒此刻，需要它。
　　她需要知道，自己的血，自己的魂魄，到底有没有被“标记”，被打上“魂契烙印”。
　　她合上盒子，将整个手提箱提起，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脚步很急，但很稳。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冰冷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那两簇幽暗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决绝。
　　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只有早班的清洁工和零星车辆。
　　空气清冷，带着一夜雨水后的潮湿和淡淡的尘土味。
　　云岁寒没有开车，打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位于城市边缘、靠近火葬场和公墓的、看起来很不起眼的社区医院。
　　但特案组的人都知道，这家医院的地下，有一个不对外公开的、专门处理“特殊尸体”和进行相关检验的部门。
　　负责人是个姓秦的老法医，六十多岁，干瘦，沉默，但技术精湛，对“非正常死亡”和灵异现象有极深的研究，是特案组的编外顾问之一。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2日18:17:19


第 90 章
　　医院很安静，这个点几乎没人。
　　云岁寒亮出证件，值班护士看了一眼，没多问，指了指通往地下的楼梯。
　　地下室更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陈年尸体的、难以形容的阴冷腐朽气息。
　　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照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尽头的一扇铁门前，云岁寒停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说话的声音。
　　“进。”
　　云岁寒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高，像个小型仓库。
　　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整齐码放着各种型号的玻璃容器，里面浸泡着奇形怪状的组织标本。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不锈钢的解剖台，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台子旁边，立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和设备。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稀疏的干瘦老头，正背对着门，站在一台显微镜前，低头看着什么。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是秦法医。
　　他脸上皱纹深刻，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透过厚厚的镜片，落在云岁寒身上，没什么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秦老。”
　　云岁寒走到解剖台前，将那个黑色金属手提箱放在台面上，打开，露出里面那三根“溯阴针”。
　　秦法医的目光，落在“溯阴针”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云岁寒，声音依旧沙哑。“溯阴针。活人不能用。规矩，你懂。”
　　“我懂。”云岁寒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很重要。”
　　“什么事，值得你用这个？”
　　秦法医走到台前，拿起一根“溯阴针”，对着头顶惨白的灯光，仔细看着针身上那些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古老的符文刻痕。
　　“确认我的魂魄，有没有被下魂契烙印。”
　　云岁寒一字一顿地说。
　　秦法医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隔着镜片，死死盯着云岁寒的眼睛。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是震惊，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藏的……
　　凝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法医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
　　“魂契烙印……那是上古禁术，早该失传了！”
　　“一旦被种下，魂魄就等于被打上了所有者的印记，生死不由己，轮回不得脱！”
　　“你……”
　　“我知道。”
　　云岁寒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所以，我需要确认。用溯阴针，刺我眉心，取一滴血，您帮我看看。”
　　秦法医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空气中，只有仪器运行时低沉的嗡鸣，和福尔马林气味缓慢流淌的声音。
　　“你会折寿。”
　　秦法医最终，嘶哑地说。
　　“溯阴针沾了活人眉心精血，至少损你三年阳寿。”
　　“而且，如果真有魂契烙印，针尖触碰的瞬间，烙印可能会被激发，带来无法预料的痛苦，甚至……可能直接引动下咒者的感应。”
　　“我承担。”
　　云岁寒毫不犹豫。
　　秦法医又沉默了几秒，，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旁边的仪器架上，取下一个消过毒的玻璃皿，一支特制的、极细的滴管，还有几张画满了复杂符文的黄纸。
　　“躺上去。”
　　他指了指冰冷的解剖台。
　　云岁寒没有犹豫，脱下外套，躺了上去。
　　不锈钢台面冰冷刺骨，透过单薄的衣服，瞬间浸透皮肤。
　　头顶惨白的无影灯打开，刺眼的光线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秦法医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那根“溯阴针”，用酒精棉仔细擦拭了一遍。
　　他拿起一张黄符，手指捻动，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小簇幽蓝色的火焰。
　　他将“溯阴针”的针尖，在火焰上快速燎过三次。
　　针尖掠过火焰，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嗤声，颜色似乎变得更加幽暗、深邃。
　　“闭眼，放松，不要抵抗。”
　　“尽量放空思绪，什么都不要想。”
　　秦法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韵律，但云岁寒能听出那韵律底下，一丝极力压抑的紧张。
　　她闭上了眼睛。
　　身体尽量放松，但肌肉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紧绷。
　　脑海里那些纷乱的线索、冰冷的推测、绝望的猜想，被她强行压下，试图让意识变成一片空白。
　　但胸口玉佩里，月瑶残魂的搏动，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传递出一阵阵强烈的、不安的悸动。
　　她能感觉到，秦法医的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额头上。
　　指尖冰凉，带着橡胶特有的滑腻感。
　　那根冰冷的、带着幽蓝色火焰余温的“溯阴针”针尖，抵在了她眉心正中央，印堂穴的位置。
　　针尖很凉，触感清晰。
　　秦法医手腕沉稳地，向前一送。
　　“嗤……”
　　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针尖刺破皮肤的轻响。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尖锐到极致的剧痛，猛地从眉心炸开！
　　那痛楚不像是单纯的皮肉被刺破，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针尖，狠狠钻进了她的颅骨，钻进了她的大脑深处，钻进了她魂魄最核心、最脆弱的地方！
　　在那里，轰然引爆！
　　云岁寒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直！
　　双手死死抓住解剖台冰冷的边缘，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额头、脖颈、手臂上，青筋瞬间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挣扎的蚯蚓！
　　冷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涌出，浸透了她的头发和衣服！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像是灵魂被生生撕裂，又被粗暴地缝合！
　　像是有什么沉睡在她魂魄深处、冰冷邪恶的东西，被这一针狠狠刺中、惊醒，开始疯狂地挣扎、嘶吼、试图反噬！
　　眼前不是黑暗，是无数混乱、扭曲、光怪陆离的碎片在疯狂旋转、炸裂！
　　有破碎的符文，有扭曲的人脸，有冰冷的锁链，有猩红的血海……
　　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3日11:18:42


第 91 章
　　一双深沉的、冰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悲悯的……
　　疯狂的眼睛。
　　是祖父云归尘的眼睛。
　　那双眼睛，隔着无尽的时空和混乱的碎片，静静地、冰冷地，“看”着她。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她灵魂深处响起，带着冰冷的回响。
　　“岁寒……你终于……找到了。”
　　声音落下，那双眼睛和混乱的碎片瞬间消失。
　　剧痛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眉心一点尖锐的刺痛，和全身脱力般的虚脱、冰冷。
　　云岁寒躺在冰冷的解剖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气。
　　眼前依旧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冷汗还在不断涌出。
　　“别动。”
　　秦法医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
　　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岁寒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
　　她看到秦法医用那支特制的滴管，极其小心地，从她眉心那被“溯阴针”刺破的微小伤口处，吸取了一滴……血。
　　那滴血，不是正常的鲜红色。
　　是暗金色。
　　在惨白的无影灯光下，那滴暗金色的血珠，在玻璃滴管的尖端，缓缓滚动，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流转、沉浮，散发着一种诡异而尊贵的、非人的光泽。
　　秦法医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滴暗金色的血，滴入早已准备好的、盛着半透明符水的玻璃皿中。
　　血珠入水。
　　瞬间……
　　“嗤啦……”
　　玻璃皿中的符水，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猛地剧烈沸腾起来！
　　冒出大股大股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焦臭气味的烟雾！
　　烟雾中，那滴暗金色的血珠迅速扩散、融化，但融化的血丝并没有消散在水中，而是自动扭曲、组合，在水面上，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细小到肉眼几乎难以辨认的、扭曲盘绕的、暗金色符文！
　　那些符文不断闪烁、明灭，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在水面上缓缓流动、旋转，形成一个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诡异图案。
　　秦法医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
　　他颤巍巍地拿起那个玻璃皿，凑到旁边一台高倍电子显微镜下，调整焦距，将眼睛凑了上去。
　　透过目镜，他能看到更加清晰的景象……
　　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内部结构极其精密复杂，绝非自然形成。
　　而在这些符文之间，还夹杂着无数更加细小的、近乎黑色的、像是有生命的、不断缓缓蠕动、扭曲的……丝线。
　　那些黑色丝线，像是寄生在金色符文上的虫子，又像是从符文内部生长出来的、邪恶的触须，与金色符文紧紧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更加诡异、更加不祥的整体。
　　秦法医看了足足一分钟，他猛地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手背狠狠擦了擦额头瞬间涌出的冷汗。
　　他看向还躺在解剖台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云岁寒，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嘶哑地、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颤音，挤出几个字。
　　“……是……魂契烙印。”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有千钧重。
　　“而且……是非常古老、非常霸道、种下时间至少超过二十年的……本源魂契。”
　　“你的魂魄……从你出生开始，不，可能从你还在母胎时，就……早就被预定成某个仪式、或者某个存在的……引子了。”
　　解剖台上，云岁寒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彻底捏碎，冻结，沉入无边无际的、寒冷的深渊。
　　果然。
　　猜测被证实了。
　　冰冷的事实，比最坏的想象，还要残酷。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脑海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冰冷的死寂。
　　所有情绪，愤怒，悲伤，恐惧，不甘……都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事实，冻成了坚硬的冰块，沉在心底最深处，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法医看着她死寂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无力的叹息。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显微镜，似乎还想再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云岁寒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秦老……再帮我……看一样东西……”
　　秦法医转过头。
　　云岁寒艰难地抬起手，颤抖着，从自己脖颈上，解下了那枚贴身佩戴、温养着月瑶残魂的玉佩。
　　玉佩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的光晕，内部那一点微弱的青色光芒，还在顽强地、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这是……”
　　秦法医看着那枚玉佩，瞳孔再次收缩。
　　他认出了这玉佩的不凡，也感受到了里面那股微弱但坚韧的灵体波动。
　　“里面……有一缕残魂。”
　　云岁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最本能的陈述。
　　“帮我……取她一点灵光……和我的血……放在一起……看看。”
　　秦法医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骇然。
　　但他看着云岁寒死寂却决绝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接过玉佩，动作极其小心，仿佛捧着世界上最脆弱易碎的东西。
　　他拿起另一支消过毒的、更细的滴管，将管口轻轻靠近玉佩表面，那点青色光芒搏动的位置，口中念诵起一段极其晦涩、音调古怪的咒文。
　　随着咒文的念诵，滴管尖端，似乎产生了一股微弱的吸力。
　　玉佩表面那点青色的光芒，微微荡漾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的、仿佛有实质的光晕，被缓缓地从玉佩中“牵引”出来，吸入滴管之中。
　　那点青色光晕在滴管中，像是有生命般，微微颤动，散发着一种清澈、冰冷、又带着淡淡悲伤的气息。
　　秦法医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将这滴蕴含着月瑶残魂一点灵光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入另一个干净的玻璃皿中。
　　他又用之前那支滴管，从第一个玻璃皿中，吸取了极少一点、混合了云岁寒那滴暗金色血液和符水的液体。
　　两滴液体，一暗金混杂，一淡青纯净，在玻璃皿中，相距不过几毫米。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3日15:38:13


第 92 章
　　秦法医屏住呼吸，云岁寒也死死盯着。
　　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
　　那两滴液体，仿佛被无形的磁力吸引，开始缓缓地、自动地……
　　向彼此靠近！
　　靠近，再靠近。
　　最后，轻轻触碰在了一起。
　　没有混合，没有排斥。
　　而是……
　　如同水滴融入水面，又像两块断裂的磁石重新吸附，瞬间，完美地、毫无间隙地……
　　融合在了一起！
　　融合后的液体，不再是暗金色，也不再是淡青色。
　　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难以形容的、仿佛混沌初开般的、灰蒙蒙的颜色。
　　在这片灰蒙蒙的液体中央，暗金色和淡青色的光芒并未完全消失，而是缓缓旋转、交织，最终，形成了一个微小但无比清晰的、完整的、缓缓转动的……
　　太极图案。
　　阴阳鱼，首尾相衔，缓缓转动。暗金色为阳，淡青色为阴。
　　界限分明，却又浑然一体，散发着一种古老、玄奥、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宿命般的羁绊和不祥气息。
　　“啪嗒！”
　　秦法医手中的滴管，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仪器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看着玻璃皿中那个缓缓转动的太极图案，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惧。
　　“阴……阴阳相吸……魂印互补……”
　　他嘶哑地、语无伦次地喃喃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变调。
　　“你们……你们俩的魂魄……从一开始……就是一对……一对钥匙！”
　　“被设计好的……钥匙！”
　　解剖台上，云岁寒缓缓地，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虚脱般的无力，但又透着一股异样的、冰冷的平静。
　　她看着玻璃皿中那个旋转的太极图，看着那纠缠在一起的暗金与淡青，看着那宿命般契合的阴阳双鱼。
　　胸口玉佩里，月瑶的残魂，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搏动得异常剧烈，传递出一阵阵强烈的、复杂的波动……
　　是恐惧，是悲伤，是某种深藏的、连残魂本身都未必清楚的眷恋，还有……
　　一丝仿佛源自魂魄本源的、对那滴暗金色血液的……亲近和渴望。
　　原来如此。
　　阴阳镜。
　　点睛的钥匙。
　　魂魄互补，魂印相连。
　　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一对。
　　一个至阴，一个（假八字）纯阳，实则为“借尸还阳”的古魂残魄。一个活着，是“引子”；一个“死”了，是“魂源”。
　　合在一起，便是打开“容器”、点睛“活尸”的、唯一的、完美的“钥匙”。
　　祖父……不，地阴子云归尘。四十年的谋划，十万战魂的炼化，寻找“百年凶煞灵核”，收集四十九种阴邪材料，炼制“阴兵容器”……
　　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她们这对“钥匙”，为了取她们的“眉心血”，来完成那最后一步的“点睛”。
　　点睛之后，容器“活”。
　　而她们，这对“钥匙”，这对“阴阳镜”，这对魂魄早已被打上烙印、注定互补共生的祭品……
　　将彻底消融，成为那“活尸”容器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呵……”
　　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冰冷刺骨的笑，从云岁寒干裂的唇间溢出。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的、了悟后的冰冷。
　　她缓缓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眉心那已经被秦法医简单处理过、但依旧传来隐约刺痛和冰冷感的小小伤口。
　　那里，刚刚流出了一滴暗金色的、带着“魂契烙印”的血。
　　而这滴血，和月瑶残魂的灵光，融合成了太极图。
　　证据确凿。
　　无处可逃。
　　她放下手，目光从玻璃皿上移开，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大亮，明晃晃的阳光透过地下室高处狭小的气窗射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阳光很好，很温暖。
　　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浸透灵魂的冷。
　　秦法医还靠在仪器架上，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显然还没从刚才那震撼性的发现中回过神来。
　　云岁寒没再看他。她只是慢慢从解剖台上下来，双脚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拍了拍灰尘，重新穿上。
　　她走到台前，拿起那枚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身放好。
　　玉佩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暖意，和里面月瑶残魂不安的搏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皿中那个还在缓缓转动的、灰蒙蒙的太极图案，，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很平静。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云顾问！”
　　秦法医在她身后，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你要去哪？”
　　“这件事……这件事太大了！”
　　“你必须上报！必须……”
　　“我知道。”
　　云岁寒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会处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地下室冰冷诡异的空气，也隔绝了秦法医惊骇未定的目光。
　　走廊里，依旧空旷，冰冷，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一下，一下，敲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敲在她自己死寂的心上。
　　她知道要去哪。
　　有些答案，杜七姑那里，或许有更完整的解释。
　　有些路，既然注定无法回头，那至少，要在走下去之前，看清前面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3日17:16:471


第 93 章
　　会议室里的灯全开着，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每一点细微表情都无所遁形。
　　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特案组的核心成员。
　　沈青芷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放在桌上的手捏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烟味，但没人觉得呛，或者说，没人顾得上。
　　春力坐在她右手边，背挺得像一块钢板，但腮帮子因为紧咬牙关而不断鼓动，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伊凡坐在对面，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摊在桌上的一叠照片和技术报告，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沐恩缩在角落，抱着她的平板电脑，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
　　云岁寒坐在沈青芷左手边，隔着一个空位。她没看那些照片，也没看报告。
　　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在桌面的双手上。
　　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但右手虎口的位置，还残留着之前用力过度崩裂后、刚刚结痂的暗红色疤痕。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明显的焦躁。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
　　胸口贴身佩戴的玉佩，传来月瑶残魂规律但微弱的搏动，像一颗遥远而脆弱的心跳，是她此刻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猖狂！”
　　沈青芷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水杯和文件都跳了一下。
　　“光天化日！公然绑架威胁警方家属！”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底线？”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会议室里其他人身体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没人接话。
　　只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沐恩似乎被那声闷响惊醒了，她手指颤抖了一下，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份新的报告，声音干涩地念道。
　　“技术组……初步勘察结果。”
　　“云顾问父母位于西郊的住所，今晨七点被发现异常。”
　　“门窗完好，无强行闯入痕迹。”
　　“室内……无打斗，无财物丢失。”
　　“但客厅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茶水已凉，杯底……有纸灰残留。”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
　　“纸灰成分化验结果……刚刚出来。”
　　“主要成分是……云顾问父亲和母亲的头发、指甲碎屑，混合了特制的符纸灰烬。”
　　“根据……根据秦法医那边的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是摄魂替身术法的残留材料。”
　　“摄魂替身”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低了几度。
　　“意味着什么？”春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沐恩抬起头，脸色惨白，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意味着……云顾问的父母，很可能已经被……被制作成了人傀。”
　　“他们的魂魄被摄取、禁锢，身体被邪术操控，生死……已经完全操于施术者，也就是地阴子……之手。”
　　安静。
　　更深的死寂。
　　只有沈青芷粗重的、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人傀……”
　　伊凡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活人生魂被抽，身体成傀，受制于人，无知无觉，形同行尸走肉。”
　　“要救回来……难如登天。”
　　“而且，一旦操控者身死，或者主动毁去控制核心，人傀会立刻魂飞魄散，身体也会迅速腐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地阴子用云岁寒的父母做人质，做“人傀”，是掐住了她最致命的软肋。
　　也是对所有试图阻拦他的人的，最赤裸、最恶毒的警告和威胁。
　　沈青芷猛地转头，看向云岁寒。
　　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云顾问。”
　　沈青芷的声音，强行压下了怒火，恢复了惯有的、属于指挥官的沉肃，但那份沉肃底下，是山雨欲来的凝重。
　　“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岁寒身上。
　　云岁寒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那片墨色，似乎更加深沉，更加冰冷，像两口结了厚冰、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回答沈青芷的问题，而是伸出手，从桌面上那一堆杂乱的文件和地图中，抽出了一张本市详图。地图很大，铺满了她面前的桌面。
　　她拿起一支红笔。
　　笔尖悬在地图上空，停顿了一瞬。
　　落下。
　　不是在她父母家附近，也不是在“云氏老作坊”附近。
　　而是在城市另外三个完全不同的、相距甚远的区域，各点了一个红点。
　　三个点，分别位于城东的老工业区边缘，城北的城乡结合部废弃厂房，以及城南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深处。
　　“我爷爷。”
　　云岁寒开口，声音平静，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在城里，还有三处暗桩。”
　　“或者说，三个备用的、可以用来藏匿、炼制、或者设伏的巢穴。”
　　“位置很偏，但都在地脉阴气汇聚的节点附近。他抓我父母，目的有两个。”
　　她的笔尖，在那三个红点上，分别画了一个圈。
　　“第一，威胁。”
　　“用我最亲的人，逼我就范，逼我交出月瑶，逼我乖乖去云氏老作坊，配合他完成点睛。”
　　笔尖移动，落在城西郊区，那个被标注为“云氏祖宅/老作坊”的地方。
　　那里，距离城市中心很远，靠近山区，周围有大片农田和零散的村落。
　　“第二。”
　　云岁寒的笔尖，在那个标注点旁边，顿了顿，用力地，划掉了刚才点出的那三个红圈。
　　“调虎离山。”
　　“他想让我们，让特案组，把主要精力和人手，分散到这三个可能的藏匿点，去搜救我父母。”
　　“这样，他真正的大本营……云氏老作坊……那边的防御力量，就会相对空虚。”
　　“他可以集中力量，在那里完成最后的仪式，或者……设下陷阱，等我们分散后，逐个击破。”
　　她的分析，冷静，清晰，条理分明，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仿佛那个被绑架、被制作成“人傀”的，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3日17:52:17


第 94 章
　　沈青芷盯着云岁寒，目光复杂。
　　春力和伊凡也看着她，眼神里除了凝重，也多了一丝别的……
　　是敬佩，还是某种更深的不安？
　　“所以。”
　　云岁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沈青芷的视线，也扫过春力和伊凡。
　　“我们，反着来。”
　　她的笔尖，重新落回地图上“云氏老作坊”那个点。
　　她手腕用力，用红笔，在那个点的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触目惊心的红圈。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所有人。”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带着一种决绝。
　　“集中力量，去这里。直捣黄龙。”
　　“打碎他的仪式，摧毁他的巢穴，逼他现身，或者……直接把他留在那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三个被划掉的红点，眼底那片墨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的平静。
　　“至于我父母那边……”
　　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分，但依旧平稳。
　　“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沈青芷立刻追问，眉头紧锁。
　　“对方是地阴子，是把你父母做成了人傀！”
　　“你一个人，怎么处理？”
　　“硬闯？还是……”
　　“我有我的办法。”
　　云岁寒打断她，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陈述。
　　“给我一点时间。”
　　“你们按计划，集中力量，准备强攻云氏老作坊。”
　　“我处理完父母那边的事，会尽快与你们会合。”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太过笃定，反而让沈青芷心中的不安，更加浓重。
　　“云顾问……”
　　沈青芷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中，看出点什么。
　　“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地阴子是你祖父，但他现在是丧心病狂的邪道魁首！”
　　“他抓你父母，就是为了牵制你！”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很可能正中他下怀！”
　　“我知道。”
　　云岁寒的回答，依旧简短，平静。
　　“所以，我不会去那三个暗桩。”
　　她不再多言，收起红笔，站起身。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从容。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从容底下，绷紧到极致的、仿佛一触即断的弦。
　　“给我十二个小时。”
　　云岁寒目光再次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十二个小时后，无论我这边结果如何，云氏老作坊，见。”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独自走向门外那片未知的、浓重的黑暗。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会议室里凝重的空气，也隔绝了沈青芷他们复杂难言的目光。
　　走廊里，空无一人。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亮她孤零零的、挺直的背影。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夜风带来的、淡淡的尘土和远处城市喧嚣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站在走廊的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
　　窗玻璃倒映出她苍白平静的脸，和眼底那片沉沉的墨色。
　　胸口玉佩里，月瑶的残魂，似乎感应到了她平静表象下翻涌的惊涛骇浪，不安地、急促地搏动起来，传递出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深深担忧和恐惧的波动。
　　云岁寒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一下一下、顽强搏动的暖意。
　　“别怕。”
　　她对着玉佩，用极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这次，换我……处理。”
　　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坚定，一步步，走向她必须独自面对的命运。
　　她没有回临时落脚点，也没有去特案组安排的任何安全屋。
　　她去了“福寿香烛”。
　　杜七姑的铺子，在这个时间，早已关门歇业。
　　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路口一盏昏暗的路灯，投下一点模糊的光晕。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小巷更加寂静、阴森。
　　云岁寒没有敲门。
　　她走到铺子侧面的墙壁前，那里看似平整，但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块颜色稍深、形状不规则的砖。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块砖的边缘，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度，轻轻敲击了七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机关转动的轻响。
　　那块砖，缓缓地，向里凹陷进去，露出后面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黑黢黢的洞口。
　　云岁寒伸出手，探进洞里，摸索了几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文件秘卷。
　　是一把剪刀。
　　一把很旧，很老式的剪刀。
　　长度大约一尺，通体乌黑，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只有握柄处，用粗糙的麻绳缠绕，防止打滑。
　　剪刀的刃口，布满了暗红色的、类似铁锈的斑驳痕迹，但在惨淡的月光下，那些“锈迹”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暗沉的光泽。
　　整把剪刀，散发着一股极其陈旧的、混合了铁锈、灰尘、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渍的阴冷气息。
　　这是云家的另一件“老东西”。不是“裁善”那样的本命法器，而是一件传承了不知道多少代、专门用于处理某些特殊“缘”与“孽”的禁忌之物。它有个名字，叫“断缘”。
　　云岁寒握着这把冰冷沉重的“断缘”，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刃口传来的、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和……
　　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哀嚎凝聚而成的怨戾之气。
　　她记得这把剪刀。八岁那年，一个同样冰冷的夜晚，祖父云归尘……
　　那时候他还穿着整洁的长衫，眼神虽然严厉，但看她的目光里，还有着属于祖父的温度……
　　握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剪了人生中第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红纸，是一张暗黄色的、边缘有些破损的旧符纸。
　　祖父的手很大，很稳，包裹着她的小手，带着她，用这把“断缘”，剪断了符纸上用朱砂画着的一个、简单的、纠缠在一起的“结”。
　　“岁寒。”
　　祖父的声音，在记忆里有些模糊，但那种语重心长的语调，她至今记得。
　　“我们云家的裁缝，剪的不是布，是缘。”
　　剪刀刃口合拢，符纸上的“结”应声而断，分成两半，轻飘飘落下。
　　“善缘要续，恶缘要断。”
　　祖父松开手，让她自己拿着剪刀，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但最难断的……是血缘。”
　　“血缘这东西，剪不断，理还乱。”
　　“沾上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所以，用这把断缘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有些缘，能不断，则不断。”
　　“有些孽……该断时，也不能手软。”
　　那时她懵懂，只是觉得这把剪刀很重，很冷，祖父的话很深奥。
　　现在，她握着这把“断缘”，站在冰冷黑暗的巷子里，耳边仿佛还回响着祖父当年的教诲，胸口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血缘。
　　最难断的，是血缘。
　　可如今，要亲手拿起这把“断缘”，去斩断的，恰恰是这最深的血缘孽障。
　　她握着剪刀，在冰冷的夜色中，站了很久。
　　夜风更大了，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舞，也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微微发冷。
　　但她的手，很稳。
　　目光，很静。
　　她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插入自己脑后的发间，摸索到靠近脖颈根部的位置，捏住一小撮头发。
　　没有犹豫。
　　“咔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一小撮大约寸许长、乌黑顺滑的发丝，被她用“断缘”，齐根剪断。
　　发丝脱离身体，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自身的温度和生机，在她掌心微微蜷曲。
　　她将发丝小心地收好，放入贴身的口袋。
　　她又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根特制的银针……
　　不是“溯阴针”，只是普通的、消过毒的银针。
　　她将银针的针尖，对准自己眉心，那个不久前被“溯阴针”刺破、此刻还残留着一点细微红点和冰冷刺痛感的位置。
　　针尖抵上皮肤。
　　微微用力。
　　刺痛传来。
　　一滴暗金色的、内部有细微金光流转的血珠，缓缓从针尖刺破的微小伤口处，渗了出来，凝聚在针尖。
　　她立刻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用黄符折成的三角小符包，将针尖上那滴暗金色的血，小心翼翼地，滴在了符包表面。
　　血珠落在黄符上，瞬间被吸收，在符纸表面晕开一小片暗金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才收起银针，拿出另一张空白的黄纸，铺在“福寿香烛”门前的石阶上。
　　她咬破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
　　不是眉心精血，只是普通的指尖血。
　　用渗血的指尖，她在黄纸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行字。
　　是她父母的名字，和他们的生辰八字。
　　字迹是暗红色的，带着她指尖血的温度和腥甜气，在惨淡的月光和远处路灯模糊的光晕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不祥。
　　写完，她拿起那张写有父母八字的黄纸，双手合十，将黄纸夹在掌心。，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
　　只是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掌心那张黄纸上，集中在黄纸上那两个名字、那两行八字上。
　　同时，胸口玉佩里，月瑶残魂的搏动，被她强行“借”来一丝微弱的、清冷的灵性，混合着她自身血脉中与父母相连的那一点“缘”，一起，注入黄纸之中。
　　她在“感应”。
　　以血脉为引，以八字为凭，反向追溯，追寻父母身上可能被种下的、与“摄魂替身”相关的咒术痕迹。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也极其危险。如同在黑暗的蛛网上逆流而上，随时可能惊动布网的蜘蛛，也可能被网上其他隐藏的陷阱和毒素反噬。
　　但云岁寒没有停。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握着黄纸的双手，因为过度集中和某种无形的对抗，而微微颤抖。胸口玉佩里月瑶的残魂，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艰难和危险，搏动得异常剧烈，传递出一阵阵清晰的、带着恐惧和劝阻的波动。
　　但她不管不顾，只是死死闭着眼，将心神沉入那片由血缘和咒术构成的、冰冷黑暗的“蛛网”之中。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3日18:36:12


第 95 章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云岁寒紧闭的眼睛，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觉“感知”到的影像，直接投射在她的意识深处……
　　一间昏暗的房间。
　　没有窗户，只有墙角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发出昏黄黯淡的光。
　　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潮湿，积着浅浅的水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
　　若有若无的、甜腥腐朽的气息。
　　房间中央，摆着两张简陋的行军床。
　　床上，分别躺着两个人。
　　是她的父母。
　　父亲云肃，母亲林婉。
　　两人都穿着在家时的常服，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发紫，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像是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或者……更糟。
　　而在他们两人的胸口位置，各自贴着一张黄符。
　　符纸是暗红色的，上面的符文扭曲狰狞，散发着浓烈的邪气。
　　两张符纸之间，各有一根细如发丝、却鲜红刺目的红线延伸出来，在空气中蜿蜒，最终，交汇、缠绕、系在了……
　　系在了放在两张行军床中间地面上的，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用木头雕刻而成的人偶脖颈上。
　　那人偶只有巴掌大，雕刻得极其粗糙简陋，勉强能看出是个小女孩的模样。
　　身上，还套着一件小小的、颜色已经褪色发白、但依稀能看出是淡粉色的……
　　旧童装。
　　那件童装……
　　云岁寒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小木偶身上，锁在那件淡粉色的旧童装上。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是她……六七岁时，最喜欢的一件裙子。
　　是母亲亲手给她缝的，领口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
　　后来她长高了，穿不下了，就收了起来，一直放在老家她房间的衣柜深处。
　　祖父……云归尘……他回过去？
　　他去了老宅？
　　他翻出了这件衣服？
　　用这件她儿时的衣物，混合着木头，雕刻了这个粗糙的人偶？
　　用这个承载着她童年气息和记忆的人偶，作为连接、控制她父母“摄魂替身”的……核心媒介？
　　“爷爷……”
　　云岁寒听见自己意识深处，响起一个冰冷、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奇异颤抖的声音，仿佛不是她自己的，
　　“你果然……还留着这个。”
　　意识深处，那昏暗房间的景象，无比清晰。
　　父母胸口贴着的邪符，连接着木偶的红线，木偶身上那件褪色的旧童装……
　　一切，都指向那个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人。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冰冷的、了悟后的死寂，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血缘”这两个字，最后一点温情的、彻底的葬送。
　　她“看”着那两根连接着父母胸口邪符和木偶脖颈的、鲜红刺目的红线。
　　在意识深处，她缓缓地，举起了那把一直握在手中的、冰冷沉重的“断缘”剪刀。
　　剪刀的乌黑刃口，在意识的光影中，泛起冰冷的寒芒。
　　她“看”着那两根红线。
　　手腕用力。
　　“咔嚓。”
　　意识深处，一声清脆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斩断的轻响。
　　那两根鲜红刺目、连接着父母与木偶、也连接着某种邪恶咒术的血缘与咒力“红线”，在“断缘”剪刀的刃口下，应声而断！
　　不是一根，是两根，同时断裂！
　　红线断裂的瞬间，意识深处那昏暗房间的景象，猛地一阵剧烈扭曲、震荡！
　　父母胸口那两张暗红色的邪符，在红线断裂的同时，无火自燃！
　　“嗤”地一声，冒起两小簇幽绿色的、冰冷的火焰，瞬间将符纸烧成两小撮灰黑色的纸灰，簌簌飘落。
　　而那个系着红线、穿着她旧童装的粗糙小木偶，在红线断裂、符纸焚毁的刹那，整个木偶的身体，猛地一僵！
　　从脖颈被红线系住的地方开始，迅速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眨眼间遍布全身！
　　“嘭！”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小木偶，彻底炸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焦黑的木屑，混合着那件淡粉色旧童装的碎片，四散飞溅，落在地上潮湿的水洼里，迅速被浸湿、污浊，失去了所有“活性”。
　　昏暗房间的景象，也随之剧烈波动，像被打碎的镜子，片片碎裂，最终彻底消散在云岁寒的意识深处。
　　“噗……”
　　现实中的巷子里，云岁寒猛地睁开眼，身体剧烈一晃，一口暗红色的、带着浓重铁锈腥甜味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狂喷而出！
　　鲜血溅在冰冷粗糙的石阶上，在惨淡月光下，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福寿香烛”冰冷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喉咙里火烧火燎，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胸口玉佩里，月瑶的残魂，似乎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搏动瞬间变得极其微弱、紊乱，传递出一阵阵虚弱而痛苦的波动。
　　“断缘”剪刀，还握在她手里。
　　刃口上，似乎沾染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正在迅速消散的气息。
　　那是“血缘孽障”和“咒术反噬”混合的残留。
　　她刚才剪断的，不仅仅是那两根咒术红线。
　　还有一部分……
　　更深层的、属于“血缘”本身的、天然存在的、子女对父母的“庇佑”和“羁绊”。
　　那是天道赋予的血脉联系，是子女对父母天然的守护之力。
　　剪断它，等于自断一臂，自毁长城。从此以后，她对祖父云归尘，或者说，对所有来自“云归尘”这个血缘源头的诅咒、邪术、血脉压制……
　　抵抗力，将直接减半。
　　代价惨重。
　　但，值得。
　　因为，在咒术红线被剪断、核心木偶被毁的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远方那间昏暗房间里，父母胸口邪符焚毁后，两人那原本微弱到几乎消失的生机，猛地……
　　波动了一下。
　　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是被咒术死死压制、不断流失的状态，而是恢复了一丝……
　　属于“活人”本身的、顽强的搏动。
　　咒，解了。
　　至少，那要命的“摄魂替身”咒，被强行破除了。父母暂时脱离了被完全操控、生死操于人手的状态。
　　至于他们是否受伤，魂魄是否受损，何时能醒……那是后话。
　　至少，他们暂时……
　　安全了。
　　有了被救援的可能和时间。
　　云岁寒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下去，瘫坐在积满灰尘的石阶上。
　　她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内脏撕裂般的痛楚。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头发和里衣，在冰冷的夜风中，带来刺骨的寒意。
　　但她没有倒下。
　　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握着那柄“断缘”剪刀，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依靠。
　　嘴角还在不断溢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她染血的手背上，和石阶上那片更大的暗红痕迹混合在一起。
　　她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用袖子，胡乱地抹去嘴角的血渍。
　　动作有些狼狈，但眼神，却异常地……
　　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解脱的……
　　空洞。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血沫的、冰冷的笑，从她干裂染血的唇间溢出。
　　笑声在寂静黑暗的巷子里回荡，微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荒凉和决绝。
　　血缘。
　　最难断的，是血缘。
　　可若这血缘，成了刺向你最亲之人的刀，成了将你拖入无尽深渊的锁链……
　　那便，断了吧。
　　她用染血的手，撑着冰冷的石阶，一点一点，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
　　身体因为脱力和内伤而微微摇晃，但终究，站住了。
　　胸口玉佩里，月瑶的残魂，搏动依旧微弱紊乱，但似乎也感应到了她此刻决绝的心境，传递出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悲伤和……
　　无法言喻的温暖的波动。
　　那波动，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轻轻系在她冰冷死寂的心脏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云岁寒低下头，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心口玉佩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和五脏六腑的剧痛。
　　抬起脚，一步，一步，踩过冰冷粗糙的石阶，踩过自己溅落的血迹，朝着巷子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喧嚣而冰冷的夜色，走去。
　　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杆染血的、宁折不弯的枪。
　　只是那挺直的脊梁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斩断了。
　　也有什么东西，在断掉的废墟里，顽强地，重新……
　　生长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4日19:49:16减肥第三天


第 96 章
　　仓库是旧仓库，在城市东郊，以前是放化工原料的，后来厂子搬了，就荒废下来。
　　特案组临时征用，简单清理过，但空气里还是飘着一股散不掉的、类似氨水和铁锈混合的刺鼻味儿，混合着新刷的廉价墙漆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没窗户，只有几盏大功率的工业射灯吊在生锈的钢梁上，光线直直打下来，把整个空旷的仓库内部照得亮如白昼，也把每个人的影子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拖得老长，边缘模糊，透着股不真实的虚浮感。
　　临时搬来的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就成了会议桌。
　　桌上摊着地图、卫星照片、热成像扫描图，还有各种标注着密密麻麻数据和符号的报告。
　　纸张的边缘被粗糙的桌面磨得起毛，在强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沈青芷站在桌首，没坐，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她换了身作训服，深灰色，料子硬挺，衬得她肩膀宽阔，腰背笔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但眼下的青黑浓得遮不住，嘴角也起了干皮，显然从接到那截断指和战书后，就没合过眼。
　　春力、伊凡、沐恩，还有另外几个从市局抽调来的、信得过的骨干，分坐两侧。
　　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空气沉甸甸的，像暴雨前低垂的、吸饱了水汽的乌云。
　　云岁寒坐在沈青芷右手边，隔着一个空位。
　　她没穿制服，还是那身简单的深色休闲装，洗得有些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苍白的手腕和上面几道已经结痂的细小划痕。
　　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张放大的卫星照片上。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还是能清晰辨认出，那是一片位于两省交界、深山褶皱里的、早已废弃的建筑群轮廓。
　　是“云氏老作坊”。
　　或者说，是云家祖上真正的扎纸作坊旧址。
　　依山而建，灰黑色的瓦片屋顶大部分已经坍塌，露出下面黢黑的梁柱骨架，像一头死去了很久、骨架支棱着的巨兽，沉默地趴在浓得化不开的山林墨绿色里。
　　照片旁边，贴着几张近五年的车辆出入痕迹分析图，还有一些用红笔圈出来的、模糊的轮胎印和脚印放大图。
　　痕迹很新，和周围完全荒废的环境格格不入。
　　沐恩抱着她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另一组图像，投影到对面墙上临时挂起的白幕上。
　　是热成像扫描图。画面以“云氏老作坊”为中心，呈现出大片冰冷的深蓝色，代表正常的地表温度。
　　但在那片深蓝色之下，大约地下十到十五米的深度，却突兀地出现了一大片炽热的、不断蠕动变化的、亮红色和橙黄色的不规则区域！
　　面积，粗略估算，是地上那些残破建筑的三倍还多！
　　“地下有大型空洞，结构复杂，初步判断是天然溶洞和后期人工开凿结合。”
　　沐恩的声音有点干，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
　　“能量探测数据同步显示，这片地下空洞区域，持续散发强烈的异常阴气读数。”
　　“峰值……出现在每天的子时和午时，也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阴阳交替，阴气最盛和阳气最盛的两个时辰。”
　　阴阳交替时，阴气最盛。
　　也是邪术施展、阴物活跃的最佳时机。
　　地图、痕迹、热成像、能量读数……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那个深山里、地底下的废弃作坊，指向那个地方隐藏的、远超想象的邪恶和危险。
　　沈青芷的目光，从白幕上那片刺眼的亮红区域移开，扫过桌边每一个人。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冷硬，在空旷的仓库里清晰回荡。
　　“云氏老作坊地下。营救云顾问父母，逮捕或击毙地阴子云归尘，摧毁其邪术仪式及巢穴。任务等级：特级。危险性……不用我多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手绘简易地形图上。
　　“初步作战计划，分三队。”
　　沈青芷的手指，在地形图上划过三条不同的虚线。
　　“突击队，由我带队，从正门，或者已探明的废弃通风口强攻，吸引正面火力，制造混乱。”
　　“技术队，伊凡负责，携带爆破和干扰装备，寻找地下结构薄弱点，尝试从侧面或后方突入，破坏可能存在的核心阵法节点。”
　　“救援队，春力负责，一旦正面接敌，或技术队打开缺口，立即突入，优先搜救云顾问父母，确保人质安全。”
　　很常规，也很稳妥的战术安排。
　　分进合击，各司其职。
　　但沈青芷的话音刚落，一个平静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就从旁边响了起来。
　　“不行。”
　　是云岁寒。
　　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卫星照片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照片边缘，那片代表山林的浓重墨绿色上，轻轻划着。
　　“不行。”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分兵，正好中了他的下怀。”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青芷，也扫过桌边其他人。
　　“我爷爷……地阴子云归尘，他最擅长的，不是正面对抗，是阵法逆转和局中设局。”
　　云岁寒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经营那地方至少四十年，地下的每一寸，都可能被他改造成了陷阱，每一道看似生门的入口，都可能连接着死地。”
　　“分三队进去，看似分散风险，实则正好给他机会，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和预设的阵法，将我们分割、误导、然后……逐个击破。”
　　她的手指，移向地形图，指向那个标注为“正门”的入口。
　　“他想让我和月瑶去，用我父母威胁，用战书逼迫，用他自残断指、下死咒的方式，逼我们不得不去。”
　　“他算准了我们会去，也算准了……我们会怎么去。”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卫星照片上，看着那片死寂的建筑群，眼底那片墨色，深沉得仿佛能吸走所有的光。
　　“所以，我们反着来。”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凿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集中。”
　　“不分队，不绕路。”
　　“就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
　　“他要我们，我们就给他。把所有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砸进去。不给他分割、误导、玩弄的机会。用最笨，也最直接的办法。”
　　“以力破巧，正面碾过去。”
　　她抬起眼，看向沈青芷，眼底那片墨色深处，有什么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在缓缓燃烧。
　　“他想要我和月瑶。”
　　云岁寒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却让人心悸的波澜，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决绝。
　　“我们就给他。”
　　“但他吞不吞得下，能不能消化……”
　　“是另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5日17:26:11


第 97 章
　　仓库里，一片死寂。
　　只有工业射灯发出的、低沉的电流嗡嗡声，和远处不知哪个通风管道传来的、呜呜的风声。
　　沈青芷盯着云岁寒，看了很久。
　　目光锐利，像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春力眉头拧成了疙瘩，拳头捏得咔咔响。
　　伊凡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计算着什么。沐恩抱着平板，脸色发白。
　　“你有把握？”
　　沈青芷终于开口，声音沉肃.
　　“正面强攻，意味着我们要承受他所有的陷阱和反击，伤亡可能……”
　　“没有把握。”
　　云岁寒打断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冰冷.
　　“对上他，我从来就没有把握。”
　　“分兵，是慢性死亡，可能死得不明不白，被他一点点磨死。”
　　“集中强攻，是搏命，可能死得很快，很惨，但至少……”
　　“我们知道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临死前能咬下他多少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照片、图纸、数据。
　　“而且，我们不是没有优势。”
　　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板的叙述感。
　　“他知道我们会去，但他未必算准了我们敢这么去。”
　　“他习惯了玩弄人心，布设精巧的局，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成果。”
　　“这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一力降十会的打法，恰恰是他最不擅长应付，也最可能……被打乱节奏的。”
　　沈青芷沉默了。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有些乱。
　　她在权衡。在计算风险。
　　在判断云岁寒这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到底有几分可行性。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她的决定。
　　良久，沈青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人，最后，定格在云岁寒脸上。
　　“好。”
　　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就按你说的。所有人，集中力量，正面强攻。”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但准备工作，必须做到极致。”
　　“装备、情报、应急方案……我要看到每一个细节。”
　　“这不是去赴死，是去拼命。拼命，也得拼得有章法，有价值。”
　　“明白。”
　　云岁寒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片墨色，似乎微微漾开了一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会议散了。
　　其他人开始忙碌，核对装备清单，调试通讯器材，研究地图细节。
　　仓库里响起低沉的交谈声和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压抑中透着一股临战前的、冰冷的亢奋。
　　云岁寒没参与那些讨论。
　　她走到仓库角落，那里放着几个打开的黑色金属箱。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她的“装备”。
　　不是制式的枪械弹药。
　　是几样看起来古旧、甚至有些怪异的物件。
　　最显眼的，是那柄“裁善”。
　　乌木的刀柄，特殊合金的刃口，此刻已经被她重新打磨过，刃口在射灯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刀身两面，此刻都用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颜料”，刻满了密密麻麻、细小繁复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雕刻上去的，更像是“写”上去的，笔触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力度，在灯光下，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隐隐流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和某种清苦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
　　那是她的血，混合了特制药液，为这把刀“开光”留下的痕迹。
　　旁边，放着一面铜镜。镜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圆形，边缘装饰着模糊的云纹。
　　镜面不是普通的玻璃，是一种暗沉的、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的铜，打磨得异常光滑，但照不出清晰的人影，只能映出一片朦胧的、晃动的光影。
　　这是她从云家早已破败的祠堂暗格里，“借”出来的“阴阳镜”。
　　据残缺的族谱记载，这镜子能照出魂魄本质，勘破虚妄，但对使用者的负担极大，副作用未知。
　　她只是把它拿出来，擦拭干净，用一块软布包好，放在箱子里。
　　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造型古朴的罗盘。罗盘是木制的，边缘包着铜，中间的指针是暗红色的，像某种骨质的材质。
　　此刻，罗盘中央的凹槽里，盛着一点点极其粘稠、颜色暗沉、散发着淡淡腥臭的……
　　黑色液体。
　　那是地阴子断指化作的那滩黑水，被她小心收集起来的一点。这是“血缘罗盘”，滴入目标直系亲属的血液或身体组织，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追踪其真身位置。用祖父的“断指水”来追踪祖父，是一种冰冷的讽刺，也是一种决绝的宣示。
　　她一件一件检查，动作很慢，很仔细。
　　指尖拂过“裁善”刀身上那些用自己血写下的符文，能感受到符文深处传来的、微弱的、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搏动和一丝尖锐的刺痛。
　　那是“燃寿斩”留下的烙印，也是她此刻与这把刀、与云家传承、与那段冰冷血缘最后的、斩不断的羁绊。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云岁寒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月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不是飘，是用“走”。
　　脚步有些僵硬，不太自然，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但确实存在的、噗噗的闷响。
　　她此刻，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衣裙。
　　是杜晓慧准备的，布料是某种特殊的绢帛，触感柔软，颜色素净。
　　头发很长，很黑，披散在身后，是真正的人发，在惨白的射灯光下泛着顺滑的光泽。
　　面容精致，眉眼柔和，与月瑶生前的模样有七分相似，但仔细看，能看出五官线条还有些许不自然的僵硬，皮肤的质感也过于细腻光滑，缺乏真人肌肤的纹理和血色。
　　一双眼眸，是杜晓慧用特殊颜料点画的，清澈，沉静，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云岁寒，眼底倒映着仓库冰冷的灯光和她苍白的侧脸。
　　这是杜晓慧赶工缝制的“临时身躯”。
　　以特殊材料为肤，以真人发为发，以云岁寒的头发混入特制丝线为“筋”，以月瑶栖身的玉石为“心”。
　　可维持七日，七日之内，月瑶的残魂可依附其上，如常人般行走、感知、甚至施展部分生前的能力。
　　但七日后必须脱离，否则布偶身躯会“活”过来，反过来吞噬月瑶的魂魄。
　　代价巨大，限制也多。
　　这身躯怕火，怕水，怕强烈的阳气冲击。月瑶能发挥出的力量，据她自己的模糊感知，大约只有生前的三成。
　　而且，布偶终究是布偶，没有真正的血肉，许多细微的感觉和本能反应，终究是缺失的。
　　但，这已经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临时躯壳”。
　　至少，月瑶不再是一缕只能依附玉佩、虚弱到随时会散去的残魂。
　　至少，她可以“站”在她身边，可以“看”着她，可以……
　　在最后的时刻，与她并肩。
　　“看完了？”
　　月瑶开口，声音从布偶身躯的“喉咙”里发出，还是有些生涩，带着一点轻微的、类似布料摩擦的沙沙感，但语调是熟悉的，清清冷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嗯。”
　　云岁寒应了一声，目光终于从装备上移开，落在月瑶身上。
　　她看着月瑶那张过分精致、却也过分“假”的脸，看着她那双清澈却缺乏真正“神采”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件素白得有些刺眼的衣裙。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抽痛了一下。很轻微，但清晰。
　　“适应得怎么样？”
　　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月瑶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绢帛包裹、指节分明、但活动起来依旧有些滞涩的手。
　　她试着抬起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还好。”
　　她声音里的生涩感似乎减弱了一些。
　　“能走，能抬手，能拿东西。”
　　“就是……感觉很奇怪。”
　　“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没有……温度。”
　　“碰到东西，感觉像是隔了一层很厚的棉花。”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云岁寒，那双点画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
　　“但我记得一些东西了。”
　　月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困惑和某种深藏的痛楚的语调。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
　　“关于走路的姿势，关于怎么拿筷子，关于……一些很简单的、好像刻在身体里的东西。”
　　“还有……”
　　她停了下来，目光似乎有些飘远，越过仓库冰冷的墙壁，看向某个虚无的、黑暗的深处。
　　“……阴兵炼魂阵。”
　　月瑶的声音，变得很轻，很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记不全完整的阵法布置，也记不清那些繁复的咒文和符印。但是……”
　　她抬起手，伸出食指，对着空气，缓缓地，画出一条极其扭曲、复杂、充满了诡异转折和回环的……
　　路线。
　　“这个……”
　　月瑶的指尖在空中停顿，目光重新聚焦，看向云岁寒，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确信，
　　“是生门的走法。”
　　“虽然很模糊，虽然地阴子肯定改动了阵法，增加了无数变数和死路，但阵法最根基的势和理，他改不了。”
　　“这条路线，是当初布阵时，留给自己人、或者用来喂养阴兵时走的安全通道。”
　　“肌肉……或者说，魂魄深处，还记得。”
　　云岁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月瑶在空中划出的那条看不见的、却仿佛带着某种冰冷韵律的路线，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一下。
　　生门。
　　阵法之中，唯一的、理论上可以安全进出的通道。
　　如果月瑶的记忆没错，如果这条路线在四十年的改动中还保留了部分真实性……
　　那它的价值，无可估量。
　　“你能画出来吗？”
　　云岁寒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月瑶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动作依旧有些僵硬，但很肯定。
　　“可以试试。”
　　她说。
　　“但只有大概的走向和关键的转折点。”
　　“具体的细节，陷阱的位置，变动的部分……”
　　“我记不清了。”
　　“而且，四十年了，他肯定加了东西。”
　　“够了。”
　　云岁寒声音恢复了平静。
　　“有大概的路线，就比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剩下的……见机行事。”
　　她转身，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个简易的沙盘模型。
　　那是沐恩根据卫星图和有限的资料，赶工做出来的“云氏老作坊”及周边地形的微缩模型。
　　很粗糙，很多细节缺失，但大体方位和主要建筑轮廓是对的。
　　云岁寒将沙盘推到月瑶面前。
　　“画。”
　　她言简意赅。
　　月瑶没有犹豫。
　　她伸出那略显僵硬的手指，指尖悬在沙盘上空，微微颤抖着，似乎在努力回忆、定位。
　　她的指尖落下，从标注为“正门”的位置开始，沿着那些粗糙的、代表残破建筑和崎岖地形的石膏块，缓缓地、断断续续地，划出一条扭曲盘绕、时而深入“地下”、时而又绕回“地面”的诡异路线。
　　她的手指移动得很慢，时不时停顿，眉头微蹙，似乎在对抗着记忆的模糊和混乱。
　　指尖划过石膏，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仓库角落里，格外清晰。
　　云岁寒站在她身边，微微俯身，目光紧紧跟随着月瑶指尖的移动，将那条路线，每一个转折，每一个看似不合常理的绕行，死死地记在脑子里。
　　同时，胸口玉佩里，那属于月瑶本体的、微弱但清晰的搏动，似乎也与指尖的移动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让她对这条路线的感知，更加深刻，也更加……沉重。
　　这条路线，通往“生门”。
　　也通往，四十年前那场吞噬了十万战魂的“阴兵炼魂阵”的核心。
　　通往，她和月瑶这对“钥匙”，最终的归宿。
　　或者，葬身之地。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6日18:20:06


第 98 章
　　灯是台灯，光晕小小的，只够照亮梳妆这一角。
　　光晕之外，房间大部分地方都沉在黑暗里。
　　月瑶坐在桌边的高脚凳上。
　　那是云岁寒特意给她找得，垫了厚厚的软垫，让她坐着舒服些。
　　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那双属于布偶身躯的，被特殊绢帛包裹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杜晓慧的手艺确实精湛，连指甲盖的弧度都做的惟妙惟肖。
　　但终究是假的。
　　没有温度，没有细微的血管纹路，触感是光滑到不真实的冰凉。
　　她正试着活动手指，一根一根，缓慢的屈伸，试图让这具陌生的身躯更听话一些。
　　动作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那用颜料点画的，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桌面上跳动的，昏黄的光晕。
　　云岁寒坐在她对面，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半边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有些冷硬的轮廓。
　　她手里拿着那面阴阳镜，暗沉的铜制镜面，在光下泛着幽微的青黑色光泽。
　　她没有看镜子，只适用一块极软的鹿皮，无意识的，一遍一遍的，擦拭着镜子的边缘，动作很慢，很轻。
　　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在借此平复某种深藏的情绪。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布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鹿皮擦拭铜镜边缘的，几乎听不见窸窣声，和两人平缓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
　　距离出发，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该准备的，似乎都准备了。
　　该交代的，似乎也无话可交代。
　　剩下的，只有等待。
　　月瑶的动作，停了。
　　不是她主动停下的。
　　是她的身体。
　　那句纸偶身躯，突然，不受控制的，剧烈的，颤抖起来。
　　不是轻微的晃动，是那种从核心深处爆发出来的，好像被无形电流狠狠击中，剧烈的，高频的痉挛和战栗！
　　她坐着凳子发出嘎吱轻响，身体猛地前后摇晃，几乎要从凳子上栽倒下去！
　　“月瑶?”
　　云岁寒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铜镜哐当一声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瞬间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几步冲到月瑶面前，伸手想去扶她。
　　但她的手，还没碰到月瑶的身体，就僵在了半空。
　　她看见，月瑶那张过分精致，也过分假的脸，此刻正痛苦的扭曲着。
　　不是表情的变化。
　　纸偶面容很难做出细微的表情。
　　是整张脸的质感，就好像里面的填充物在疯狂涌动，冲撞，让那张脸皮呈现出一种诡异而骇人的，波浪般的起伏和变形！
　　她那双点画的眼睛，死死的瞪着，瞳孔的位置，那两点清漆般的黑色，仿佛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旋转的漩涡，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的翻涌，炸裂！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破碎的，混合了无尽痛苦和恐惧的嘶鸣，从月瑶纸偶那并未真正开合的嘴里，艰难溢出来。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灵体直接震荡空气产生的尖啸的前奏。
　　紧接着，无数混乱，破碎，光怪陆离的画面和光婴，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的，疯狂的冲进了云岁寒的感知。
　　不是她用眼睛看到的，是直接映在她的意识里。
　　仿佛月瑶此刻正在经历的剧烈痛苦和记忆冲击，通过她们魂魄深处那该死的，斩不断的魂契连接，毫无表留的，粗暴的共享了过来！
　　天是暗红色的，像泼洒了浓稠的，尚未干涸的血。
　　大地是焦黑的，龟裂的，冒着袅袅的青烟。
　　视野所及，是堆积如山的，残缺不全的，穿着各色残破铠甲的尸体。
　　断肢，残躯，碎裂的兵刃，折断的旗帜，浸泡在深可及膝的，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泊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焦臭，内脏破裂和死亡本身的气味。
　　这里是战场！
　　是刚刚经历过最惨烈厮杀，尸横遍野的，人间炼狱。
　　她……
　　或者说，是月瑶意识中某个残存的，属于过去的视角。
　　正踉跄的站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
　　身上穿着残破的，沾满血污和泥土里的暗色铠甲，头盔不知道掉在了哪里，长发凌乱的贴在汗湿，沾满血污的脸上。
　　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柄卷了刃，崩了口的断剑。
　　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插着板结折断的，染血的箭竿。
　　很痛，全身都痛，骨头好像都碎了，生命力正随着胸口的箭杆和不断涌出的热血，快速流逝。
　　视线开始模糊，摇晃。
　　但还能看见，就在这片尸山血海的最高处，那座由更多尸体堆砌而成的，触目惊心的山顶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宽大的黑袍，长发披散，背对着她的人。
　　那个人站在尸山的顶端，脚下，是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散开的。
　　一个大到望不到边际的，用暗红色的，仿佛还在流淌的液体刻画而成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案。
　　是一个阵法！
　　阵法的每一条纹路都在缓缓蠕动，不断汲取着下方无数尸体中尚未散尽的怨气，死气，和残留的魂魄碎片。
　　空气中，回荡着无数亡魂凄厉到极致的，却又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形成一种低沉轰鸣的哭嚎和诅咒。
　　那个站在尸山顶端的黑袍人，缓缓的，转过来身。
　　光线很暗，距离也远，但是她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很年轻。
　　大概又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面容清俊，肤色是那种不健康的，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五官……很熟悉。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但此刻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种近乎疯狂，偏执，灼热到让人心悸的光芒。
　　是梦归尘。
　　是年轻时候的，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与现在云岁寒相似的轮廓的，祖父云归尘。
　　他站在尸山的顶端，站在那个疯狂运转，汲取着十万战魂怨念的炼魂阵中心，俯视着下方尸山血海中摇摇欲坠的她。
　　缓缓地，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不是施法。
　　是邀请。
　　他的嘴角，甚至扯开了一个堪称温柔的，却在这尸山血海，炼魂大阵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无比诡异，无比恐怖的笑容。
　　嘴唇开合，声音仿佛直接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和亡魂的哭嚎，清晰的，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古活力。
　　响在她的耳边，也响在云岁寒此刻共享的感知中。
　　“来，岳翎。”
　　他唤了一个名字。
　　不是月瑶，是岳翎。
　　“成为容器，你就能……”
　　“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向她身后某个虚无的，或许只存在于她记忆深处的方向。
　　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他在等着你。”
　　“一直在等。”
　　“他……”
　　“是谁？”
　　画面，在此戛然而止。
　　如同被强行掐断的胶片，只留下一片剧烈震荡喉的，刺眼的黑暗和空白。
　　以及那最后一句，他……是谁？还在意识深处嗡嗡作响。
　　噗……
　　现实中的房间里，月瑶的身体猛地向前一躬，一大口暗红色的，散发着浓郁甜腥和腐朽气味，类似血的液体，从她并未真正具备消化和循环系统的纸偶喉咙里，狂喷而出。
　　液体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类似强酸腐蚀的轻响，冒气一小股刺鼻的白烟！
　　“月瑶！”
　　云岁寒终于从那股共享的，让人窒息的记忆冲击中挣脱出来。
　　她猛地扑上前，伸出双手，不是去接喷出污血的月瑶，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月瑶剧烈颤抖的，痉挛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散架的纸偶身体。
　　入手是冰冷的，僵硬的绢帛触感，但内部，那属于月瑶残魂的核心，正疯狂的，无序的，濒临崩溃的冲撞，震荡着！
　　传递出来的，是无尽的痛苦，恐惧，绝望，和一丝被……
　　强行唤醒的，属于岳翎的，刚烈到绝决的不甘，愤怒。
　　“稳住！”
　　“月瑶！”
　　“看着我！”
　　云岁寒的声音嘶哑破碎，月瑶僵硬的身体紧紧的露在怀里，一只手死死的按在她的后心。
　　那里，是玉石镶嵌的位置，是月瑶残魂此刻最脆弱也最不稳定的核心！
　　另一只手，飞快的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却带着她本命的精元气息的清光，狠狠点向月瑶纸偶身体的眉心。
　　那用颜料点画的，此刻仿佛有暗红血泪要渗出的位置。
　　“天地玄宗，万炁无根！”
　　“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安魂……”
　　“定！”
　　嘶哑的，带着血沫的咒文，从她干裂的唇间迸出！
　　指尖那点清光，如同投入沸油的冰水，狠狠刺入月瑶眉心那混乱狂暴的魄力漩涡之中！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轰鸣，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之间炸开。
　　云岁寒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角无法控制的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丝！
　　点出的手指，指尖皮肤瞬间迸裂，鲜血顺着指节流淌下来，滴在月瑶的额头上，迅速被吸收，留下一小片暗金色的，微微搏动的痕迹。
　　而月瑶那疯狂颤抖，痉挛的身体，在这蕴含了云岁寒本命精元和安魂咒力的强行镇压下，终于，十分勉强的，缓慢的，停止了那骇人的抽搐和战栗。
　　她瘫软在云岁寒的怀里，纸偶的身躯沉重的仿佛灌了铅，冷的没有一丝活气。
　　只有胸口玉石的位置，传来一下，一下，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混乱的搏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时间更长。
　　月瑶纸偶身体那僵硬蜷曲的手指，极其缓慢的，动了一下。
　　而后。
　　一个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浓重哭腔和无尽疲惫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艰难挤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灵魂被撕裂后的，血淋漓的痛楚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8日16:54:36
有点不想写了。


第 99 章
　　云岁寒紧紧抱着月瑶，没有说话，只是用染血的手，一下一下，很是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后背，隔着那层绢帛，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和安抚。
　　“我……”
　　“我不是逃出来的……”
　　“残魂……”
　　月瑶的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不堪，但里面的内容，却让云岁的心脏，狠狠一沉。
　　月瑶的声音，断断续续，破碎不堪，但里面的内容，却让云岁寒的心脏，狠狠一沉。
　　“我……”
　　“是当年的……那个容器的……”
　　“第一候选！”
　　她抬起头，那双点画的眼睛，此刻仿佛真的被血泪浸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的湿润光泽，死死的绝望的看着云岁寒近在咫尺的，同样苍白冰冷的脸。
　　“但……”
　　“我在……”
　　“最最后关头……”
　　“自毁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决。
　　“我宁愿……”
　　“魂飞魄散……”
　　“也不愿成为……”
　　“没有意识的……”
　　“杀戮工具！”
　　“但你爷爷……”
　　月瑶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了起来，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恨意和一丝更深沉的，连恨意都无法完全掩盖的，源自魂魄本能的恐惧。
　　“他……”
　　“抓住我一缕……”
　　“残魂……”
　　“用养魂玉……”
　　“温养了……”
　　“四十年……”
　　“就为了……今天。”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安静。
　　只有两个人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和胸口玉佩那微弱混乱的搏动。
　　云岁寒抱着月瑶，手臂僵硬。
　　指尖传来的触感，和月瑶话语中那残酷的真相，狠狠砸进了她已经被各种线索和猜测冲击的千疮百孔的心。
　　第一候选。
　　容器。
　　自毁。
　　温养四十年。
　　原来如此。
　　原来，月瑶根本不是幸运的从那场炼魂中掏出来的残魂。
　　她是那场浩劫的核心，是地阴子最初选定的，承载阴兵主帅的完美容器。
　　只是月瑶宁死不从，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自我毁灭，只留下一缕被地阴子强行拘住，温养了四十年的残魂。
　　而这缕残魂，又因为早已被种下的，与云岁寒这个阴阳镜另一面相连的魂契，在她出生的时候被唤醒，依附在养魂玉上，成了月瑶。
　　从头到尾，从三百年前的战场，到今天，从岳翎到月瑶，从容器候选到钥匙的另一半。
　　她和她，都没有逃出那张早就就已经编制好的，名为血缘和魂契的网。
　　“对不起。”
　　月瑶声音嘶哑，再次响起，这次，里面充满了深沉的，几乎要将她自己也淹没的愧疚和痛苦。
　　暗红色的血泪 ，终于从她点画的眼眶里，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是……我……”
　　“连累了你……”
　　“如果不是我……”
　　“你不会种下……魂契……”
　　“不会……”
　　“没有如果。”
　　云岁寒的声音，打断了她。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她抬起那只没染血的手，用拇指的指腹，轻柔的一点点，擦去月瑶脸上的暗红色色血泪。
　　动作很慢，很仔细。
　　“而去……”
　　她擦干净了血泪，手指并没有离开，而是轻轻捧住了月瑶僵硬的脸，迫使月瑶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云岁寒的眼睛，很深，很黑，在昏黄灯光下，像两口结满了冰，却倒映着月瑶此刻狼狈脆弱模样的深井。
　　“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
　　云岁寒一字一顿，平静的说着。
　　“是月瑶，不是女将军岳翎。”
　　“不是容器候选……”
　　“就只是月瑶。”
　　云岁寒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月瑶眼角那被血泪浸染的颜色略深的颜料。
　　“所以……”
　　她看着月瑶那双因为震惊，痛苦和某种更深情绪而微微有点睁大的，点画的眼睛，缓缓的，补上了最后一句，也是她此刻唯一给出的，最真实的，也最无力的承诺和告白。
　　“别说连累。”
　　“我们是……半身。”
　　“记得么？”
　　最后三个字，她说的很轻，几乎是气音。
　　但是落在月瑶的耳中，却犹如洪钟惊雷，狠狠装在她混乱痛苦的灵魂深处，荡开一圈圈剧烈而复杂的涟漪。
　　半身。
　　魂魄互补，命定相连，从一开始就被捆绑在一起，注定要同生共死，或者……
　　一同走向那个被设计好的，残酷终局的……半身。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是这次，不再是死寂。
　　而是一种沉重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流淌，交融凝滞。
　　月瑶纸偶身体的冰冷脸颊，贴着云岁寒温热却同样沾染了血腥的掌心。
　　她那双点画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云岁寒尽在支持的，苍白而异常平静坚定的脸。
　　看着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只倒映着她狼狈模样的眼睛。
　　看着那嘴角还残留着暗金色血丝，却依旧紧抿出绝决弧度的唇。
　　胸口玉石里，那属于她本体的，微弱混乱的残魂搏动，似乎……
　　渐渐平复了一些。
　　不在那么疯狂，不在那么濒临崩溃。
　　虽然依旧虚弱，依旧带着深沉的痛苦和绝望，但是似乎……
　　多了一丝极微弱的，连她自己不曾察觉的依托。
　　她缓缓的，极其缓慢的，抬起那双依旧有些僵硬，冰冷的手。
　　纸偶的手指，试探性的，轻轻覆在了云岁寒捧着她脸的手背上。
　　纸料冰冷，触感陌生。
　　但是覆上去的动作，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的……珍重。
　　她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点画的，此刻似乎多了点难以言喻神采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云岁寒。
　　一切尽在不言中。
　　云岁寒也没有在说话。
　　只是任由月瑶她那冰凉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另一只染血的手，依旧轻轻环着她的后背，维持着一个有些别扭，却异常紧密的拥抱姿势。
　　昏黄的台灯光晕，静静笼罩着相拥的二人。
　　光下在她们的身上投下浓淡不一的阴影，将他们的身影在身后的墙壁上，拉长，扭曲，最后……
　　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8日17:21:51


第 100 章
　　车队停在离一片建筑还有一里地的山坳里，熄了火。
　　引擎的余温在带着凉意的山风离迅速消散，只剩下金属冷却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空气里是深秋山林特有的，混杂着枯叶腐殖质和泥土腥气的气味，很冷，吸进肺里，像吞了冰渣子。
　　云岁寒推开车门，脚踩在铺满枯黄松针和碎石的地面上。
　　她紧了紧身上特制的，内衬缝满符咒的黑色冲锋衣，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山风立刻卷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她额前的头发飞起，也吹得她露在外面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嘎达。
　　但是她没有动，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前方。
　　前方，那片山窝窝离，就是云氏老作坊。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就是几栋灰噗噗的，砖瓦结构的平房，连城一片，低矮，破败。
　　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地下黝黑的椽子。
　　墙壁是红砖的，但是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颜色已经斑驳的厉害，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露出力透颜色更暗沉的内里。
　　窗户很多，但所有窗户，都被人从里面，用黄褐色的，边缘卷曲的符纸，严严实实的封死了，密不透风。
　　符纸贴的歪歪扭扭，很多已经残破，在暮色和山风里无力的飘荡着边缘，发出阵阵轻响。
　　作坊门口，还挂着一块招牌。
　　木头的，原本应该是黑底金字，但现在黑漆剥落，金字也褪色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云氏两个字。
　　后面两个字，纸字只剩下一小半纟旁，像个残缺的符号。
　　扎字干脆只剩下一个扌。
　　这就是云家祖上真正的根。
　　是手艺起源的地方。
　　如今，只剩一片被符纸包裹的废墟，散发着与周遭山林格格不入的，阴冷而腐蚀的气息。
　　但云岁寒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符纸和破败的建筑上过多停留。
　　她的视线，移向了作坊前院。
　　那里，长着一颗老槐树。
　　树很老，树干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皲裂开一道道深邃沟壑。
　　树冠很大，枝叶却稀稀拉拉，大部分叶子已经掉光了。
　　只剩下一些枯黄卷曲的残页，挂在光秃秃的枝芽上，在风里瑟瑟发抖。
　　诡异的是，这颗老槐树所有的主枝和侧枝，生长，伸展的方向，都不是自然的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是齐刷刷的，以一种近乎诡异的角度，朝着同一个方向，背离作坊建筑的方向。
　　扭曲，伸展！
　　就好像它在漫长生长的岁月里，有什么东西，让它本能的的，拼尽全力的，想要逃离身后的那几栋平房，逃离那片被符纸封印的土地。
　　有些枝芽甚至因为过度扭曲而断裂，断口处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在暮色下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组长。”
　　春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压得很低，带着山风也吹不散的凝重。
　　“门前灰尘不对。”
　　“有拖拽痕迹，很新。”
　　“像是重物被拖进去。”
　　“但痕迹……”
　　“到门口台阶那里，戛然而止。”
　　“台阶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干净的。”
　　“像是……”
　　“被什么东西在门口吞进去了。”
　　云岁寒没说话，目光落在门前那片积满灰尘和落叶的空地上。
　　春力说的没错。
　　那里有几道明显的，凌乱的拖痕，痕迹很深，边缘还带着泥土翻卷的痕迹。
　　一直延伸到作坊那扇紧闭的，漆成暗红色，但早已斑驳脱落的木门前。
　　就在门槛的为之，所有痕迹，凭空消失。
　　门槛喉的台阶上，只有一层均匀的，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被踩踏或拖拽过的迹象。
　　仿佛那些被拖拽的东西，在砍过门槛的瞬间，就失去了重量，或者……
　　被门槛后面的存在，无声无息的接纳了。
　　“技术组。”
　　“报告！”
　　沈青芷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冷静，还透着一丝紧绷。
　　沐恩蹲在几米外，面前架着一台手提式热成像仪和一台不断闪烁着复杂波形和数据的能量探测器。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微冷的山风里迅速变得冰凉。
　　“热成像确认，地下有大型空洞，结构复杂”
　　“深度……”
　　“大约十到十五米。”
　　“面积……”
　　“是地上建筑面积的三到四倍。”
　　沐恩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技术工作者发现异常数据时的本能紧张。
　　“能量读取……”
　　“还在飙升。”
　　“已经……”
　　“突破仪器预设的安全阈值，进入红区了。”
　　“指针……”
　　“抖得厉害，几乎看不清楚具体数值。”
　　“阴气浓度……”
　　“高得离谱。”
　　“而且波动极其剧烈，像是……”
　　“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或者……”
　　“苏醒！”
　　呼吸……
　　苏醒……
　　这两个词，让在场所有人背脊都窜起一股寒意。
　　沈青芷走到云岁寒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向那片作坊。
　　她的侧脸在暮色下显得线条冷硬。
　　“找不到入口。”
　　“地面是实心的，至少我们探测的这几个点位都是。”
　　“墙壁也探测过，没有暗门。”
　　“窗户被符纸封死，强行破窗风险太大。”
　　她顿了顿，转向云岁寒。
　　“云顾问，你怎么看？”
　　“硬闯正门？”
　　云岁寒没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作坊移开，重新落在那颗姿态诡异的老槐树上。
　　看了很久。
　　山风吹过，老槐树那些扭曲的枝芽发出呜呜的，类似呜咽的声响，枯叶摩擦，沙沙作响。
　　她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
　　她声音很轻。
　　“入口不在门上。”
　　云岁寒抬起手，指向那颗老槐树。
　　“在那里。”
　　“槐树下，三尺。”
　　话音刚落，站在她侧后方，一直沉默不语的月瑶，纸偶身体微不可见的颤抖了下。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更深的，仿若触及魂魄本源的，带着痛苦和记忆的悸动。
　　所有人都看向月瑶。
　　月瑶微微低着头，纸偶的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有些模糊。
　　她缓缓抬起手，那只被绢布包裹，略显僵硬的手，指向那颗老槐树扭曲的树干根部。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2:07:01


第 101 章
　　“那棵树……”
　　“是活桩。”
　　月瑶的声音从纸偶身体里传出来，有些生涩，但里面的寒意，比山风更冷。
　　“不是风水上的活桩，是真正用活的东西……”
　　“打的桩。”
　　“树根下面……”
　　“三尺往下……”
　　“全是尸体。”
　　“用秘法处理的，不腐的……尸体。”
　　“树根扎在尸堆里，汲取阴气和尸气生长，同时……”
　　“也……”
　　“镇着下面的东西。”
　　“树长得越歪，越怪，说明下面镇的东西，怨气越重，越不安分。”
　　活桩。
　　尸堆。
　　镇着下面的东西。
　　每一个词，都跟冰锥子一样，扎在众人的心上。
　　沈青芷眼神一厉，没有犹豫，对春力打了个首饰。
　　“挖！”
　　“小心点。”
　　春力点头，从后背上解下特制的，刃口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工兵铲。
　　这不是普通的军工铲，铲身上用微雕技术刻满了细密的破邪符文，是触发线特意准备的。
　　他走到老槐树下，选了一个离树干大约三步远，泥土颜色似乎更深一些的位置，深吸一口气，举起工兵铲，狠狠铲下！
　　铲子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铲，两铲……
　　泥土被翻开，露出地下颜色更深的土壤。
　　山里的土，本该是黄褐色或黑褐色，但春力挖到大约一尺深的时候，铲子带出来的泥土，颜色开始明显变深，变成了一种近乎纯黑的，粘稠的，仿佛混合了油污的颜色。
　　而且，那股原本淡淡的泥土腥气，也突然变得浓郁，刺鼻起来。
　　混杂着一股浓烈的，类似骨灰焚烧的焦臭，和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仿佛陈旧纸张和某种甜腻香料混合后，又经过长时间腐败，令人作呕的甜腥腐朽气味！
　　是养尸土！
　　用骨灰，纸灰，特定药材和符水混合，专门用来蕴养尸身，聚集阴气的邪门土壤。
　　春力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是他手下的动作没有停，继续往下挖。
　　挖到大约三尺深的时候，工兵铲的铲尖，猛地磕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铛。
　　一声清脆，类似金属撞击石头的声响。
　　春力动作一顿，小心的清理开周围的黑色泥土。
　　很快，一块大约一米见方的，厚重的青石板，暴露在众人眼前。
　　石板表面打磨的很平整，但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黑绿色的苔藓类物质。
　　石板中央，用利器深深刻着七个大字：
　　云氏私产，生人勿入。
　　字是楷书，笔画伶俐，力透石背，透着一股古老威严和警告。
　　但诡异的是，那个勿字，被人用更粗的，更深的刻痕，很方划掉了！
　　在旁边，用同样凌厉，却透着一股疯狂意味的笔触，刻上了一个新得字。
　　进。
　　云氏私产，生人进。
　　意思完全颠倒。
　　从警告，变成了邀请，或者……引诱。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云岁寒看着那个被改掉的进字，看着那扭曲疯狂的笔画，瞳孔微微收缩。
　　她仿佛能透过这个字，看到当年那个站在这里，亲手化掉勿字，刻下进字的人，脸上那种混合了偏执，疯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
　　兴奋和期待的神情。
　　是祖父。
　　只能是祖父。
　　“推开它。”
　　沈青芷沉声下令，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春力和另外两个体格健壮的队员上前，三人合力，抵住青石板的边缘，低吼一声，同时发力！
　　“嘎吱……”
　　“吱丫丫……”
　　沉重石头摩擦声响起，在寂静山林暮色中传出去老远，惊起了远处林子里几只夜栖的乌鸦，发出嘎嘎的凄厉叫声。
　　青石板被缓缓推开，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洞口。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阴冷，混合着陈年霉味，福尔马林，以及那股甜腥腐朽气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寒风，猛地从洞口里倒灌出来，扑了众人满头满脸。
　　几个靠得近的队员被这股寒风一冲，瞬间脸色发白，忍不住干呕起来。
　　连春力这样的硬汉，眉头也狠狠皱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云岁寒站的稍远，但也被这股寒风扫到。
　　风很冷，不是单纯的低温，是一种浸透骨髓的，带着死意和怨念的阴寒。
　　顺着衣袖，袖口往里钻，瞬间让她想起来一层鸡皮嘎达。
　　胸口玉佩里，月瑶本体的残魂，不安的搏动了一下。
　　她稳住心神，拿起强光手电，雪白的光柱刺破洞口弥漫的，仿佛有实质的在黑暗，照向下面。
　　光柱照亮了洞口下方。
　　不是想象中粗糙的土阶或石阶。
　　是石阶。
　　一级一级，整齐的向下眼神。
　　但台阶的材质……
　　手电光线下，能清晰看到，台阶表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黄色的，类似皮革的光泽。
　　不是一整块，而是由许多块大小不一的皮革拼接，压制而成，拼接的缝隙处，还能看到粗大的，颜色暗沉的线脚。
　　那些皮革表面，似乎还残留着很细微的，属于人类皮肤的……纹理和毛孔的痕迹。
　　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颜色略深的，已经变得模糊的……胎记或陈旧伤疤的轮廓。
　　是人皮。
　　是用处理过的，多层人皮，鞣制，压制而成的皮砖，铺成的台阶！
　　而更让人头皮炸裂的是，每一级台阶的正中央，都镶嵌着一枚东西……
　　是人的牙齿。
　　大多是臼齿，有些发黄，发黑，有些甚至带着明显的蛀洞或断裂的痕迹。
　　它们被用一种暗红色的，类似凝固血胶的五指，牢牢地黏在皮砖中央，在手电光下，泛着一种诡异而冰冷，类似象牙或骨质的微光。
　　一击台阶，一枚牙齿。
　　向下延伸，不知道有多少级。
　　整个通道，仿若是用无数受害者的皮和牙齿，铺就的，通往地狱的迎客道。
　　“我……”
　　“日啊……”
　　一个年轻的队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居室，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和恶心。
　　就连沈青芷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
　　伊凡走上前，从随身携带的皮囊里，倒出几只指甲大小，通体漆黑，背甲上有着暗红色花纹的甲虫。
　　这是她用特殊仿佛培育的探路蛊，对引起，渡气，机关陷阱有极强的感应能力。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3:01:19


第 102 章
　　伊凡念了句简短的咒文，手指一弹，几只黑色甲虫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毫不犹豫的，朝着那皮阶通道飞了下去。
　　甲虫飞的很快，瞬间就消失在下方浓重的黑暗和阴寒雾气中。
　　伊凡闭着眼睛，似乎在通过某种特殊联系感知甲虫的状态。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甲虫飞下大约三级台阶深度的时候，伊凡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骤然睁开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渗出大颗冷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怎……”
　　“怎么样？”
　　沐恩紧张的问。
　　伊凡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的厉害，带着明显颤音。
　　“蛊虫……全死了。”
　　“不是被攻击。”
　　“是……”
　　“下面的阴气……”
　　“浓到已经实体化了。”
　　“像……像水银一样，充满整个通道。”
　　“活物下去，会被瞬间……”
　　“淹死。”
　　“魂魄都会被冻住，腐蚀！”
　　阴气实体化？
　　像水银一样的充满通道？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寻常邪祟巢穴的范畴！
　　需要多么庞大，多么精纯，又积累了多么漫长岁月的阴邪之气，才能达到这种液化充塞的恐怖程度？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硬闯？
　　这怎么闯？
　　人下去，恐怕走不了几步，就会像那些蛊虫一样，被实质化的阴气淹死，变成下面无数建材中的一部分。
　　“氧气面罩！”
　　“全封闭式防护服！”
　　“快！”
　　沈青芷当机立断，厉喝。
　　“检查密封性！”
　　“护目镜戴好！”
　　“所有裸露皮肤，必须覆盖！”
　　“春力，分发阳炎符，每人三张，贴身放好，感觉不对立刻燃符。”
　　队员们迅速行动，从随身的装备包里取出特制的全封闭防护服和氧气面罩。
　　这是出发前特意准备的，面料特殊，内衬又细密的银线和符咒，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阴气侵蚀。
　　氧气面罩则是独立的供氧系统，防止吸入有毒或者过于浓郁的阴邪之气。
　　云岁寒和月瑶也换上了防护服。
　　月瑶的纸偶身体穿防护服有些别扭，布料摩擦着绢布，发出沙沙轻响。
　　云岁寒帮她仔细整理好，确保每一个接口都密封严实，又将氧气面罩小心的罩在她纸偶脸上的口鼻位置。
　　虽然纸偶不需要呼吸，但是能多一层隔绝也是好的。
　　她自己穿好防护服，带上面罩，视野瞬间被护目镜略微扭曲。
　　她能听到自己通过面罩过滤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氧气流动的嘶嘶轻响。
　　胸口玉佩的跳动，透过厚厚的防护服，传来微弱但清晰的触感。
　　准备完毕。
　　沈青芷打头，春力紧随其后，而后是云岁寒和月瑶，在后面是伊凡，沐恩和起头的特案九组外围队员。
　　一行人，站在那个散发着刺骨阴寒和浓烈邪恶气息的皮阶入口前。
　　手电的光柱交错，刺入下方翻涌的，近乎墨色的阴寒雾气中，但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五六米的距离。
　　再往下，就是一片吞噬光线的，绝对的黑暗。
　　“下。”
　　沈青芷没有多余废话，只说了一个字，率先踩上了第一级皮阶。
　　靴子踩在那暗黄色，带着皮肤纹理的皮砖上，触感是难以形容的柔和弹性，完全不似石头或泥土的坚硬，反而像踩在某种尚有生命的，厚实的皮革上，甚至能感觉到一点点微微的下陷。
　　靴底与皮砖表面那层滑腻的，类似油脂的分泌物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吱扭声。
　　而镶嵌在台阶中央的那枚人的牙齿，在靴子踩踏的瞬间，似乎……
　　微微向下凹陷了那么一丝，就好像是被踩痛了！
　　一股寒意，顺着脚心瞬间窜上脊椎。
　　沈青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下。
　　春力跟上。
　　云岁寒深吸一口气。
　　面罩里的氧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味道，也抬脚踏了上去。
　　触感传来的瞬间，她的胃部一阵剧烈收缩，强烈哦对恶心感涌上喉咙。
　　但她死死的压住了，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沈青芷的背影，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月瑶走在她身边，纸偶身体穿着臃肿的防护服，动作比平时更加僵硬迟缓，但脚步很稳。
　　她没有低头去看脚下的台阶，只是微微侧着头，纸偶的眼睛透过护目镜，沉默的，死死的，盯着下方那片翻滚的黑暗，仿佛要穿透那浓的化不开的阴气，看清隐藏在下面的，她魂魄深处即恐惧又熟悉的……真相。
　　一级……
　　两级……
　　三级……
　　越往下，阴寒越重。
　　即使隔着特制防护服，那种浸透骨髓的冰冷，依旧无孔不入的渗透进来。
　　手电的光柱在浓稠的跟墨汁一样的阴气中艰难穿行，能见度不到三米。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甜腥腐朽的气味，即使通过面罩过滤，依旧顽固的钻进鼻腔，带来阵阵眩晕和恶心。
　　耳朵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一种类似无数张皮革在缓慢舒张，收缩的，带着粘滞水音的呼吸声。
　　还有嘀嗒，嘀嗒的类似水珠滴落的声音，但更粘稠，更缓慢。
　　以及，一些更加飘忽，更加细微的，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下传来，被层层阻隔后变得支离破碎的……哭泣和呜咽。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精神紧绷的，无处不在的背景音，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向下，大约走了三十多级的皮阶。
　　前方带路的沈青芷，脚步突然一顿。
　　手电的光柱，穿透了最后一片翻滚的阴气，照向了下方。
　　然后。
　　所有人都僵住了。
　　呼吸，在那一刻，似乎都停止了。
　　只有面罩里氧气流动的嘶嘶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声，在死一样安静中无限放大。
　　手电的光柱，照亮了他们眼前这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邪恶，充满了亵渎和死亡的地下空间。
　　首先冲击视觉的，是尺度。
　　太大了。
　　大到超乎想象。
　　足球场？
　　不，或许更加大。
　　挑高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形成一个极其空旷，压抑的空间。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3:33:01
改文之后，发现字数差了三万六，还有我有点存稿，但是还差了好多。然后疯狂补。本来都想完结了。。争取一下吧。能有榜单最好，没有就完结开新坑


第 103 章
　　支撑起空间的，不是钢筋水泥的柱子，是无数根粗细不一长短不齐。
　　颜色惨白或暗黄，以各种扭曲角度捆绑，拼接在一起的人骨，臂骨，腿骨，肋骨。
　　甚至是密密麻麻，空洞洞的骷髅头，被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的物质像水泥一样粘合，堆砌，形成一根根畸形儿恐怖的骨柱，狰狞的刺向黑暗的穹顶。
　　有些骨柱上还残留着没有完全剥离的，干枯缩的皮肉和筋络，在手电光下投下扭曲颤动的阴影。
　　是布局。
　　整个空间，被划分泾渭分明，却又透着诡异秩序的三个区域，像一条庞大而邪恶的生产流水线。
　　左侧区域，是原料区。
　　这里悬挂着数百张正在处理中的东西。
　　是皮。
　　人皮。
　　用长长的，顶端削尖的竹竿，从颈部或腋下的开口撑开，像晾晒渔网或者兽皮一样，悬挂在从骨柱之间拉起的，粗大的铁索上。
　　一张张，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左侧空间的半空。
　　这些皮大多已经经过初步处理，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黄色或灰白色的，类似陈旧羊皮纸的质感。
　　但很多皮上，还清晰的保留着生前的痕迹。
　　青黑色的，盘绕的过肩龙纹身。
　　腰侧淡红色的，花瓣形状的胎记。
　　后背大片陈年的，蜈蚣般扭曲的烫伤疤痕。
　　甚至有些皮的掌心，还能看到清晰的，属于不同个体的掌纹和生命线……
　　它们在空中微微飘荡，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阴冷气流的吹拂，那些皮的边缘轻轻起伏，卷曲，发出之前听到的那种类似皮革呼吸的，粘滞噗噗声。
　　手电光扫过，能看见皮的内侧，还残留着没有刮干净的暗红色的脂肪和肌肉纤维。
　　有些地方还在缓缓渗出暗黄色，粘稠的油脂。
　　一滴，一滴，落在下方同样铺着厚厚一层黑色油脂和不明秽物的地面上。
　　发出嘀嗒，嘀嗒……
　　中间区域，是制作区。
　　这里摆放着数十个简陋的，用粗糙木板和铁架搭成的工作台。
　　每个工作台上，都躺着一具东西。
　　是半成品。
　　是那些尸皮被初步处理，晾干后，进行填充和塑型的地方。
　　最近的一个工作台上，躺着一具刚刚蒙上皮的东西。
　　皮是从原料区取下来的，还带着撑开的痕迹，被粗糙的缝合在一个人形的，用槐木和竹篾扎成的骨架上。
　　缝合的线是暗红色的，浸透了某种粘稠液体的粗麻绳，针脚大而潦草，像孩童拙劣的缝补。
　　这具半成品还没有脸，头部的位置，蒙着的皮松松垮垮，五官的位置只是用炭笔潦草的画了几个圆圈和一道弧线，代表着眼睛，鼻子和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非人的诡异。
　　旁边的工作台，进度更快一些。
　　皮已经缝合的比较紧密，基本有了人形轮廓。
　　一个穿着脏污围裙，但动作僵硬，眼神空洞的人，正用一个长柄的勺子，从一个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甜腥和油脂味的大铁桶里，舀出大勺大勺暗黄色，粘稠，仿佛融化脂肪混合了棉絮和草药渣滓的，不断冒着气泡的糊状物，从那半成品的颈部的开口，灌进去。
　　那是填充物。
　　用尸油，棉絮，特定药材和符灰混合熬制的，用来填充躯干，赋予形体和重量的东西。
　　随着填充物的灌入，那半成品干瘪的胸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充实起来，甚至微微起伏了一下，仿佛有了虚假的呼吸。
　　而在这数十个工作台的最深处，靠近空间最里侧墙壁的位置，摆放着一个格外巨大的，格外精致的工作台。
　　那个工作台上，躺着个半成品。
　　它与其他的半成品都要高大，均匀，骨架似乎是用更好的木料制成，拼接的异常严谨。
　　皮是精心挑选过的，颜色均匀，质地似乎也更细腻，缝合的针脚细密整齐得多，几乎看不见线头。
　　它的四肢，躯干比例协调，已经具备了清晰的人体轮廓。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脸。
　　那里，没有五官。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整张脸的位置，蒙着的皮被处理的异常光滑平整，像一个等待被雕刻的，空白的面具。
　　只有额头正中央，用朱砂点了一个小小的，殷红的圆点。
　　而它的提醒轮廓……
　　云岁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具无面半成品上。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体型……
　　那肩宽……
　　那腰线……
　　那腿长……
　　与她自己，有七八分的相似。
　　右侧区域，是失败品堆放区。
　　这里没有工作台，没有人傀。
　　只有堆积如山的……东西。
　　是那些制作过程中出了差错，或者不符合要求的残次品和失败品。
　　它们就像垃圾一样，胡乱的丢弃，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座大小不一的，缓慢蠕动，微微抽搐的肉山。
　　离得最近的一堆失败品里，能看到，一具人的上半身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女，皮肤白皙，但下半身却胡乱拼接了一具皮肤松垮，布满老年斑的，老人的躯干和双腿。
　　连接处用粗糙的黑线粗暴缝合灭穿着翻卷，露出里面暗黄色，已经干硬的填充物。
　　另一具，脑袋被缝反了，后脑勺朝前，一张扭曲痛苦的脸朝着后背，脖子以不可思议的乃是扭着。
　　还有一具，长了三只手，多出来的一只从肋下伸出，五指畸形的蜷曲着，指甲又黑又长……
　　它们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少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五官错位，扭曲，有的甚至身体各部位明显不属于同一人，被强行拼凑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亵渎生命的，恐怖的弗兰肯斯坦式的造物。
　　而此刻，这些失败品堆，并非完全死寂。
　　它们还在微微的，有节奏的抽搐，蠕动着，像一堆尚未完全死透的，巨大的蛆虫。
　　一些断裂的肢体，无意识的滑动着。
　　一些扭曲的面孔，嘴巴无声的开合。
　　一些空洞的眼眶，茫然的注视着上方……
　　整个空间，视觉，嗅觉，听觉……
　　所有的感官，都被着极端邪恶，亵渎，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秩序和产业规模的镜像，冲击的摇摇欲坠，几乎要崩溃。
　　这里不是什么简单的邪术巢穴。
　　这是一个工厂。
　　一个用人皮，人骨，尸油，魂魄作为原料，批量生产某种邪恶造物的，地下尸皮工厂。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4:15:49


第 104 章
　　空气凝固了大概半秒。
　　那三百多具从墙壁储藏格子里踏出的，完整的，五官清晰，皮肤泛着暗黄色光泽的尸皮纸傀，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也不是杂乱无章。
　　是整齐划一的，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咚……
　　三百多只或完整，或粗糙缝合的，大小不一的脚，同时踩在粘稠油腻的地面上，发出沉闷到令人心头发颤的响动。
　　整个庞大的地下工厂都随之剧烈震动了一下。
　　穹顶上那些由人骨堆砌的支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扑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和骨渣。
　　悬挂在左侧原料区的数百张人皮，如同被狂风吹拂的旗帜，疯狂的飘荡，抽打起来，发出啪啪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爆响！
　　这一步踏出，它们与特案组众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了至少五米！
　　“防御阵型！”
　　沈青芷厉喝，声音在封闭的防护面罩里显得有些发闷，但其中的绝决和狠厉丝毫未减。
　　春力第一个反应过道里，他低吼一声，双手将那面刻满破邪符文的特制金属盾牌狠狠往地上一杵！
　　铛的一声，盾牌底部深深陷入黏腻的地面，他自己则半跪在盾后，肩膀死死顶住盾牌内侧，整个人像一颗钉进地理的钉子。
　　盾牌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在周唯浓郁阴气的刺激下，开始自行亮起微弱但清晰的金色光芒，形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光膜，勉强笼罩住盾牌前方大约两米宽的范围。
　　伊凡站在春力侧后方，脸色依旧苍白，但是眼神冰冷。
　　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了几个古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皱纹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随身携带的那几个小皮囊的袋口，同时自动解开！
　　数不清的，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蛊虫，如同喷涌的黑色潮水，嗡嗡作响的蜂拥而出。
　　右拇指大小，背甲坚硬的黑色甲虫。
　　有细如发丝，却能瞬间钻入生物口鼻耳窍的透明线虫。
　　有振翅无声，但口器锋锐能咬穿皮革的飞廉……
　　这些蛊虫汇聚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虫潮，越过春力的盾牌，迎着踏前一步的尸皮纸傀大军，正面撞了上去。
　　沈青芷和另外几名队员则分列两翼，他们手中拿的不是枪械。
　　普通的子弹对这些东西效果有限。
　　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类似大型手电筒的装置。
　　他们猛地按下开关，装置前端不是射出光纤猫，而是爆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高频震颤的，淡青色的波纹。
　　波纹无声无息的扩散开来，扫过前方重来的尸傀纸傀。
　　这正是出发前配备的次声波发生器。
　　能干扰灵体频率，对依赖阴气或残魂驱动的邪物有一定扰乱，迟滞效果。
　　同时，他们另一只手里的强光紫外线手电也功率全开，刺眼的光线，刺向那些纸傀空洞的眼眶和张开的大嘴。
　　云岁寒站在春力盾牌之后，微微侧身，右手已经握住了腰侧裁善的刀柄。
　　刀尚未出鞘，但她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变得锐利。
　　她的目光锐利，快速扫过正面冲过来的尸皮纸傀，锁定了它们眉心的为之。
　　月瑶站在她身边稍后的为之，纸偶的身体穿着臃肿的防护服，微微下蹲，重心放低，那双点画的眼睛同样死死盯着前面。
　　她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指尖似乎在无意识的，很是轻微的颤动。
　　“来了。”
　　春力一声暴喝。
　　尸傀纸傀大军的第二步，已经踏出。
　　距离更近！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幽暗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旋涡。
　　张开的大嘴里，露出被可以打磨的异常尖锐，黑黄色的牙齿。
　　牙齿缝里，还塞着暗红色的，类似干涸肉丝的残留物。
　　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混合了福尔马林，尸臭，以及某种甜腻香气的恶风，随着它们的前冲，扑面而来！
　　吱吱吱吱……
　　伊凡的蛊虫潮最先与纸傀前锋接触！
　　黑色甲虫疯狂啃咬着纸傀腿上粗糙缝合的皮肉，发出的摩擦声。
　　透明线虫试图钻入纸傀关节的缝隙。
　　飞廉则直扑纸傀的面门和脖颈！
　　噗噗噗……
　　一阵令人心头发凉的，类似戳破腐朽皮革的声音响起。
　　蛊虫的攻击，几乎没有效果！
　　那些黑色甲虫的利齿啃在尸皮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最多撕开一点点表皮，露出地下暗黄色，填充的异常紧实坚韧的，类似浸透了某种胶质的棉絮或纸浆的肌肉组织！
　　透明线虫攥紧关节缝隙，立刻被一股粘稠冰冷，充满腐蚀性的阴气包裹，瞬间僵直，死亡，变成一小节灰黑色的残渣，从缝隙里掉出来！
　　飞廉的口器刺在皮上，发出叮叮的轻响，像是扎在了鞣制过的厚牛皮上，根本无法深入。
　　这些尸皮纸傀。
　　物理防御极高。
　　它们的皮经过特殊处理，坚韧异常。
　　内部的填补无也并非松散棉絮，而是被阴气和邪术固化，变得如同硬质橡胶般的东西！
　　寻常的撕咬，穿刺，对它们几乎无效。
　　嘭嘭嘭……
　　几具虫崽最前面的纸傀，已经狠狠撞上了春力的盾牌！
　　巨大冲击力让盾牌表面那层金色光膜剧烈荡漾。
　　春力闷哼一声，脚下犁出两道浅沟，但死死顶住了！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的咯咯响。
　　“攻击眉心！”
　　“它们眉心有东西！”
　　云岁寒大喊的同时，也动了。
　　身体如同鬼魅般从春力盾牌厚侧滑而出！
　　速度快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手中裁善已然出鞘，暗沉的刀身在挥舞中划过一道弧光，刀身上那些用她自身鲜血写就的暗金色符文，瞬间光芒大放。
　　带着一股凛冽的，斩断邪祟的决绝杀意，精准无比的刺向一具张牙舞爪扑来，距离她最近的尸皮纸傀的眉心。
　　那里，在它额头的正中间，皮肤下，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暗红色的凸起，像一枚嵌入肉里的铜钱。
　　刀尖刺入眉心皮肉，发出的不是切割皮革的闷响，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刺破某种坚韧薄膜的声响。
　　几乎没有阻力，刀尖便深深没入。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4:47:29


第 105 章
　　那个尸皮纸傀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张开的嘴，还维持着嘶吼的姿势，但空洞眼眶里那两团旋转的黑色旋涡，猛地剧烈震荡，涣散！
　　紧接着，从它眉心被刺入的伤口处，猛地喷射出一小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烈腥臭的液体！
　　液体溅在云岁寒的防护服面罩上，发出嗤嗤的腐蚀轻响！
　　纸傀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瞬间瘫软，坍塌下去，变成地上一堆松垮的，迅速失去形的，暗黄色的皮囊和填充物。
　　只有眉心为之，那枚被刀尖刺穿，已经碎裂的，暗红色的，刻着古怪符文的铜钱。
　　叮当一声掉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粘稠的污秽里。
　　弱点，确实是眉心铜钱！
　　那是控制这些尸皮纸傀的核心。
　　“有效！”
　　沈青芷大喝。
　　“集中攻击眉心！”
　　“春力，顶住！”
　　“伊凡，蛊虫干扰关节！”
　　“其他人，次声波和紫外线不要停！”
　　“掩护云顾问！”
　　战术瞬间调整。
　　春力怒吼着，死死抵住盾牌，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纸傀的冲撞。
　　盾牌表面的金色光膜越来越暗淡，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每一次装机，都让裂纹扩大一分，同时，盾牌表面沾染的那些纸傀口中喷出的，暗绿色的，带着浓烈尸臭的粘液，也在不断腐蚀着盾牌金属本身和刻在上面的符文，发出滋滋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伊凡脸色更白吗，嘴角渗出血丝。
　　他强行催动那些几乎无效的蛊虫，不再攻击，而是拼命的往纸傀的关节缝隙，眼眶，耳孔里钻，试图用数量暂时卡住它们的动作，哪怕是只能拖延零点几秒。
　　但这对他自身的消耗和反噬极大，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些蛊虫的联系正在被浓郁的阴气快速侵蚀，切断，每断掉一条联系，他的灵魂就像针扎一下。
　　沈青芷和其他队员手中的次声波发生器，和紫外线手电功率全开，淡青色的波纹和光线交织成网，笼罩住前方一片区域。
　　被波纹扫中的纸傀，动作会出现明显的迟滞和僵硬。
　　被紫外线直射棉布和胸口的纸傀，皮肤会冒出淡淡的，带着脚臭味的青烟，发出无声的嘶吼声，动作也会被打乱。
　　这为云岁寒创造了宝贵的机会。
　　她的身影在纸傀群中穿梭，闪避，突进，快的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黑色残影。
　　裁善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道精准，致命的金色闪电，每一次闪烁，都必然精准的刺入一具尸皮纸傀的眉心！
　　那具纸傀便会瞬间瘫软，崩解，化为一堆无用的皮囊和秽物！
　　但尸皮纸傀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而且，它们似乎拥有某种低级的，共享的智能。
　　在云岁寒连续斩杀七八具尸皮纸傀喉，剩下的就开始有意识的保护自己的眉心！
　　它们会用自己的手臂手掌去格挡，去抓挠云岁寒手里的刀，甚至会微微低头，用额头更坚硬的骨骼去硬扛。
　　虽然裁善锋利无比，加持了破邪符文和云岁寒的精血后，更是威力大增，能轻易斩断那些格挡的手臂，但斩断手臂和刺穿眉心，是完全不同的难度和速度。
　　云岁寒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在防护面罩内壁上留下湿痕。
　　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避，都消耗着她巨大的体力和精神。
　　更麻烦的是，这些纸傀的爪子和牙齿上，似乎都带着尸毒！
　　虽然隔着特制的防护服，但刚才一次险之又险的闪避中，一具纸傀的利爪还是擦过了她左臂的防护服外层，哪里立刻留下了三道清晰地，边缘开始微微翻卷，发黑的划痕！
　　一股冰冷，麻痹，带着腐烂气息的感觉，正试图透过划痕，向内侵蚀。
　　“小心尸毒。”
　　她提醒队友，同时手腕一翻，刀光掠过，将另一具试图扑咬他侧颈的纸傀从头到脚皮城两半。
　　纸傀体内没有内脏，只有大团大团暗黄色，浸透尸油的棉絮和纸浆炸开，喷了她一身。
　　恶臭扑鼻！
　　就在她刚刚劈开这具纸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侧后方，一具动作异常敏捷，悄无声息的纸傀，如同鬼魅般贴近。
　　它没有攻击云岁寒，而是猛地一扑，直奔云岁寒侧后方，正专注的用纸偶身躯略显笨拙，但精准的踢开一具试图绕过春力盾牌的纸傀的月瑶。
　　这具纸傀有些不同。
　　它的脸虽然同样僵硬，但五官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男性的，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坚毅。
　　它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月瑶，里面那两团黑色旋涡转的异常剧烈，疯狂。
　　月瑶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纸偶的身躯猛地一拧，想要躲闪。
　　但是这具纸傀的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
　　月瑶的动作因为防护服和纸偶身躯的双重限制，慢了半拍！
　　“月瑶！”
　　云岁寒余光瞥见，心脏几乎停跳！
　　她想要回身去救援，但是身前两个纸傀悍不畏死的扑上来，死死的缠住了她。
　　噗嗤。
　　一声沉闷让人心头发紧的撕裂声响起。
　　那具五官坚毅的纸傀，狠狠一口，咬在了月瑶纸偶身体的左肩靠后位置。
　　它尖锐发黑的牙齿，深深嵌入了月瑶身上那特制的，内衬缝满符咒的防护服……
　　然后……
　　狠狠的撕扯！
　　刺啦……
　　防护服外层结实的特殊面料，加上内衬的符咒布料，竟被这蕴含了浓烈尸毒和阴邪力量的一口，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破碎的布料和里面月瑶纸偶身躯的白色绢布皮肤，一起被撕裂，露出里面的填充物。
　　不是想象中杜晓慧可能使用的，相对正常的棉花或丝绵。
　　是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粘稠，板结，仿佛混合了干涸血液，泥土，某种草药残渣和稀碎骨渣的，令人作呕的血泥。
　　血泥中，还夹杂着一丝极细的，暗金色的，仿佛有生命似的微微搏动的丝线。
　　那是云岁寒的头发，被杜晓慧混入特制摇曳处理喉，作为筋络缝制进去的。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5:29:08 我觉着的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呜呜


第 106 章
　　月瑶纸偶身体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整个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终极和灵魂层面的剧痛，而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而那具咬中她的纸傀，在撕开防护服，接触到里面那暗红色血泥的瞬间。
　　它空洞眼眶里黑色旋涡，猛地停滞了一瞬。
　　一种极其复杂，混乱的情绪波动，透过那咬合接触的地方，微弱但清晰的传递到了月瑶的感知中。
　　是无尽的痛苦，茫然，被禁锢的愤怒，以及……
　　一丝深藏到几乎被磨灭的，熟悉的……眷恋。
　　就在这电光火石，生死一线的瞬间，一段破碎，模糊，却带着刺骨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狠狠撞进了月瑶混乱的脑海。
　　天是灰的，下着雨。
　　泥泞的战场上，尸横遍野。
　　喊杀声，金铁交击声，濒死的惨嚎声，混合在一起，震耳欲聋。
　　岳翎骑在战马上，盔甲染血，手中长枪不断刺出，收割着敌人的生命。
　　身边，一个同样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未脱稚气的小个子亲兵，始终死死的护在她的侧翼，用一面残破的盾牌，一次次替她挡开流矢和冷枪。
　　“将军！”
　　“小心右边！”
　　小亲兵嘶声喊着，声音因为拼杀而嘶哑。
　　一支冷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侧后方射来，直指她的后心！
　　小亲兵想都没想，猛地侧身一扑，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牢牢挡在了箭矢的路径上。
　　噗。
　　箭矢深深没入小亲兵的后心，从胸前透出一截染血的箭镞。
　　小亲兵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神情凝固在惊愕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瞬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用处的只有大口大口的，暗红色的血沫。
　　她猛地回头，看到了这一幕。
　　心脏好像都被什么狠狠掏了一把。
　　小亲兵看着她，染血的嘴角，努力的，向上扯了扯，似乎想要给她一个安抚的，或者说诀别的笑容。
　　但是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将……军……”
　　“下……辈子……”
　　“还……”
　　“跟……您……”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彩，迅速暗淡，消散。
　　身体，软软的，从马背上栽倒下去，落入泥泞的血泊中，溅起一小片浑浊的水花。
　　“小虎……”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现实中。
　　地下工厂。
　　尸山血海一般的战斗。
　　月瑶纸偶的身躯那被撕裂的肩膀处，暗红色的血泥缓缓渗出。
　　她那双点画的眼睛，透过破碎的防护服和面罩，死死的，一眨不眨的，看着面前这具咬住她肩膀，五官依稀能看出三百年前那个小亲兵小虎轮廓的尸皮纸傀。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都停顿了。
　　周围的喊杀声，撞击声，腐蚀声，尸傀的嘶吼……
　　一切声音，都似乎褪去，远离。
　　月瑶的纸偶身体，没有挣扎，没有反击。
　　她只是缓缓的，抬起那双略显僵硬，冰冷的手。
　　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这具小虎纸傀，紧紧咬住她肩膀的，冰冷僵硬的头颅上。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
　　难以言喻的，颤抖的温柔。
　　另一只手，则杭瑞抬起，食指伸出，对准了小虎纸傀那空洞的，黑色旋涡疯狂旋转的眉心。
　　她的嘴唇，在防护面罩下，微微开合。
　　没有声音发出，但通过魂魄的某种共鸣，一举低不可闻的，却沉入山岳的话语，直接响在了小虎纸傀那被禁锢，被折磨，仅剩下一丝本能和混乱执念的残魂深处。
　　“小虎……”
　　“是我……”
　　“对不起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那伸出的食指，毫无阻滞的，轻轻的，插入了小虎纸傀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成了那枚暗红色的，刻着禁锢符文的铜钱核心。
　　而后，微微用力。
　　一抠！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某种脆弱东西碎裂的轻响。
　　那枚暗红色的铜钱，被她用指尖，生生挖了出来。
　　铜钱立体的瞬间，小虎纸傀死死咬住她肩膀的牙齿，猛地松开了。
　　它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力量，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那张僵硬，死寂，属于尸皮的脸上，那双空洞眼眶里疯狂旋转的黑色旋涡。
　　骤然停止了旋转……
　　而后，缓缓地，一点一点的……
　　涣散……
　　消失……
　　在最后一丝黑色旋涡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月瑶仿佛看到，那张尸傀纸傀的脸上，极其短暂的，浮现出一抹很是模糊，却异常清晰的神情。
　　不是痛苦，不是狰狞。
　　是解脱。
　　是终于从这长达三百年的，被制成傀儡，被驱使，被禁锢的，无边地狱般的痛苦折磨中，彻底解脱的，如释重负的神情。
　　小虎纸傀的身体，如同它之前那些被云岁寒刺穿眉心的同类一样，迅速瘫软，坍塌下去，变成了一堆了无生气的皮囊和秽物。
　　只有眉心处，多了一个小小的，边缘整齐的圆形孔洞，和月瑶指尖那枚依旧沾染着暗红色粘液的，碎裂的铜钱。
　　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秒内。
　　直到小虎纸傀彻底瘫倒，月瑶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魇中惊醒。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肩膀被撕裂的伤口，看着里面露出的，那暗红色，令人心悸的血泥填充物。
　　又抬起头，看向周围依旧在不断用来，厮杀，咆哮的尸傀纸傀大军。
　　每一张脸，或许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是她的袍泽，是她的部下，是和她一样，本该在三百年前那场惨烈战争后，魂归地府，重入轮回的亡魂。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制成傀儡，被剥夺意识，被禁锢破魂，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成为某个疯子野心的工具和耗材，承受着永无止尽的痛苦。
　　一股滔天的，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焰，从月瑶魂魄的最深处，轰然燃起。
　　这怒焰，冲散了记忆闪回带来的悲伤，冲散了肩膀被撕裂的剧痛，甚至冲散了对这具纸偶身体即将崩溃的隐隐预感。
　　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纸偶身躯的关节，因为刚才的冲击和内部的剧烈情绪波动，发出细微的，难堪重负的嘎吱声。
　　但是她的背，挺得笔直。
　　她抬起手，不是去捂伤口，而是用那只挖出铜钱，指尖还沾染着暗红色秽物的手，轻轻的，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是玉石镶嵌的地方，是她残魂核心的所在。
　　也是通过杜晓慧的手艺，与云岁寒的头发，精血，魂魄产生深层连接的地方。
　　她抬起手，点画的眼睛，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的，锁定了前方那个在尸傀群中不断闪烁，挥刀，如同死神般收割着纸傀眉心铜钱的，决绝的身影。
　　嘴唇，再次微微开合。
　　这一次，她的声音，再不是通过魂魄共鸣，而是直接从纸偶身体那并未真正具备发音功能的喉咙里，艰难的，嘶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坚定的，挤了出来，在嘈杂震耳的战场噪音中，清晰的传到了云岁寒的耳中。
　　“岁寒……”
　　“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6:09:50


第 107 章
　　血是粘稠的，暗红色的，像冷却后又反复加热，不断有人往里面添加了什么东西，最终熬成已过的，散发着浓郁腥甜和腐臭气息的，咕嘟咕嘟冒着拳头大小气泡的浆糊。
　　池子很大，直径至少有二十米，不规整，边缘是粗糙开凿，未经打磨的岩石，被长年累月的血水浸润，浸泡，呈现出一种暗沉，油亮，仿佛能渗出血来的黑红色。
　　池面并不平静，在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下，缓慢的，沉重的旋转，翻涌着。
　　每一次翻涌，都会带上来大片大片黄白色的，类似凝固脂肪的油花，和许多边缘卷曲，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的人皮碎屑。
　　碎屑在粘稠的血浆里沉沉浮浮，有些上面还粘着几根干枯的毛发，或者颜色暗淡的刺青一角。
　　而在这片令人作呕的，缓缓旋转的血浆池面上，还漂浮着无数巴掌大小的，暗黄色的，裁剪成简陋人形的纸片。
　　纸片很薄，在粘稠的血浆里却没有立刻沉没或者浸烂，反而倔强的浮在表面。
　　每一张纸片上，都用暗红色，近乎黑色，仿佛尚未干涸的墨迹，工工整整的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字很小，很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但数量之多，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血池表面，像一片漂浮在血海上的，由死者的时间，身份组成的，诡异而沉没的墓志铭森林。
　　血池的边缘，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整齐的排列着七具石棺。
　　石棺很大，很旧，是用整块的，颜色青黑的石头粗糙的凿刻而成，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和潮湿留下的深色水渍和苔藓痕迹。
　　棺盖很厚，严丝合缝的盖着，透着一股沉重，冰冷，不容打扰的死寂气息。
　　空气里的味道，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福林马林的刺鼻，尸臭的浓烈，甜腻香料的掩盖，血腥的腥甜，油脂的腐败，所有令人作呕的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混合，发酵，形成一种具有实质的，粘稠的，仿佛能顺着呼吸道爬进肺里，钻入脑子里的毒雾。
　　即使带着全封闭的防护面罩，那气味也似乎能穿透过滤层，腕骨的攥紧每个人的鼻腔，带来一阵阵强烈的眩晕，恶心，和灵魂层面的不适。
　　门后的世界，就是这样。
　　一片天然形成又经过人工粗暴开凿，扩大的地下洞穴。
　　穹顶很高，隐没在浓的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缓缓蠕动的黑暗中。
　　只有洞穴中间，那个血池的周围，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的，惨绿中透着暗红的，摇曳不定的幽光，勉强照亮了这片区域，将一切染上一层不详的，地狱般的色调。
　　沈青芷，春力，伊凡，沐恩和其他还能站着的特案九组队员，紧握着武器，背靠着背，组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圈，站在门内不远处，警惕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扫视着这片超出常人理解极限的邪恶之地。
　　春力的盾牌已经满是裂纹，几乎报废，被他扔在了脚边。
　　伊凡脸色惨白，嘴角胸前都是暗红色的血渍，那只金色的本命蜈蚣蛊王伤，奄奄一息的趴在他的肩头，甲壳失去了光泽。
　　每个人都伤痕累累，防护服满是抓痕，齿印和腐蚀的痕迹，面罩上的脸写满了疲惫，震惊和深沉的恐惧。
　　云岁寒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微微靠左边的位置。
　　她的防护服左臂伤，那三道被尸毒侵蚀的划痕，边缘已经彻底发黑，溃烂，一股麻木冰冷带着微弱刺痛的感觉，正在缓慢而坚定的向上蔓延。
　　但她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死死的，一眨不眨的，盯着血池边，那七个石棺，最靠近血池，位于天枢星位的那一具。
　　她的呼吸，在面罩里面变得异常沉重，急促。
　　握着裁善刀柄的手，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微微颤抖。
　　胸口玉佩里，月魂的残破，传递来一阵阵微弱的，紊乱，充满了悲伤和警惕的搏动。
　　此时，那个天枢位石棺的棺盖，毫无征兆的，缓缓的，向一侧滑开了。
　　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动作平滑，平静的诡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轻柔推开。
　　棺盖滑开大概三分之一，露出里面。
　　里面，躺着一具女尸。
　　穿着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洗的发白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的涤纶长裤。
　　头发是简单的，齐耳短发，有些凌乱，但是能看出来生前梳的很整齐。
　　脸上没有一般实体那种青灰，浮肿，腐败的痕迹。
　　反而呈现出一种异常的，近乎安详沉睡的红润。
　　皮肤甚至还有弹性，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
　　但云岁寒的目光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到针尖大小。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彻底冻冰了。
　　那张脸……
　　眉眼，鼻子，嘴唇的弧度……
　　是母亲。
　　林万佳。
　　是她记忆中，永远停留在的大概是她三四岁的那年，模糊却又深刻的，温柔的笑着，会轻声哼着歌哄她入睡的母亲的脸。
　　一声压抑痛苦到极致，好像从她身体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从云岁寒的防护罩下溢出。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了一下，脚下踉跄，几乎站不稳。
　　“云顾问。”
　　旁边的沈青芷下意识的想要去扶她。
　　但是云岁寒猛地抬手，制止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但是她的后背，却挺直。
　　她的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那石棺里那一张安睡的脸上，好像要将对方看穿看透，看到那虚假的红润下，隐藏的残酷真相。
　　“别紧张。”
　　一个苍老，沙哑干涩，却又带着奇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温和声音，幽幽响起。
　　声音是从更深处，血池对面，那片更浓重的黑暗中传来。
　　那片黑暗缓缓地，蠕动，分开了。
　　一个人影，步履蹒跚，缓慢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真的很老了。
　　老的不成样子。
　　头发几乎掉光，只剩下系数的，干枯的，灰败的几缕，紧贴在布满老年斑和深壑皱纹的头皮上。
　　背驼得厉害，几乎对折，让他的身高看起来不足一米五。
　　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打满了补丁的深蓝色旧式中山装。
　　空荡荡的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露出外面的手，枯瘦的想爪子。
　　皮肤也不是很健康的，死灰色，布满了老年斑和细密的，陈年的伤疤。
　　但是，他的眼睛。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亮的吓人。
　　不是年轻人那种清澈，有神的亮，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有两簇幽暗的，永不熄灭的鬼火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疯狂而偏执的亮光。
　　那亮光，穿透了浑浊的眼白，穿透了昏暗的环境，精准的，牢牢地锁定在了云岁寒的身上。
　　是云归尘。
　　是地阴子。
　　是她的祖父。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6:50:11


第 108 章
　　云归尘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血池边，在那个天枢位的石棺旁边，停下。
　　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少了无名指的右手，很是轻柔的，抚摸着石棺中林万佳冰冷却红润的脸。
　　动作温柔的让人毛骨悚然，仿若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珍宝，一个沉睡的爱人。
　　“你的母亲死的时候。”
　　云归尘开口，声音沙哑温和，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充满了温情的往事。
　　“你那会才三岁。”
　　“难产，大出血……”
　　“我抱着她，感觉他的身子……”
　　“一点点冷了。”
　　他的手指，在林万佳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手指微颤。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
　　他太气质，目光越过血池，再次看向云岁寒。
　　那眼中的鬼火燃烧的更加炽烈，疯狂。
　　“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活过来。”
　　说完，云归尘也不再看云岁寒，而是转身，蹒跚的，走到血池边。
　　他的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陶罐子。
　　那个罐子很旧，黑褐色，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油腻的光泽。
　　他弯下几乎对着的腰，用陶罐，小心翼翼的，从粘稠翻涌的血池中，舀起了满满的暗红色，咕嘟冒泡的血水。
　　而后，他的手腕一抖，将那一瓢血水，用力的泼向了血池的正中央。
　　哗啦。
　　血水砸入池中，发出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整个血池，猛地，剧烈的沸腾，翻涌起来。
　　粘稠的血浆如同烧开的水，疯狂的翻滚，咆哮。
　　池面上漂浮的那些人皮碎屑和纸片，被狂暴的力量撕碎，卷起。
　　又在下一瞬间被吞噬。
　　浓烈到极点的腥臭，甜腻，腐败的气息，山呼海啸扑面而来。
　　即使隔着防护面罩，所有人的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而在血池最中间，沸腾的最厉害的地方，粘稠的血浆缓缓的，向两侧分开，如同被看不到的手拨开。
　　一个东西，缓缓的，从血池深处，升了起来。
　　首先露出来的，是头。
　　头发是乌黑的，很长，湿漉漉的贴在那东西的头皮和脸颊两边。
　　发质……很好，在惨绿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健康，顺滑。
　　发型是简单的，中分的黑长直，没有任何的修饰。
　　那是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
　　肤色是不正常的，死气沉沉的苍白，但是五官轮廓……
　　眉毛的形状，眼睛的大小和间距，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和弧度……
　　与站在血池边的云岁寒，有个七八分相似。
　　但表情是呆滞的，空洞的。
　　双眼仅仅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苍白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抿着，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东西继续上升，露出脖颈，肩膀，躯干……
　　身高，体型，比例……
　　都跟云岁寒相仿。
　　甚至胸口的起伏，腰肢的曲线，臀部的弧度，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皮肤的材质，不是一整张完整的，均匀的人皮。
　　是拼贴的。
　　胸口为之的皮肤，相对细腻，白皙一些，颜色也更均匀，仿佛来自一个更年轻，保养更好的躯体。
　　左侧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为之，皮肤上，清晰的印着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米粒大小的痣。
　　右臂的皮肤，则是要明显粗糙许多，颜色也更深，手背和小臂上，能看见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密的旧疤痕和老茧的痕迹。
　　尤其是右手的虎口为之，皮肤特别的厚实，颜色暗沉，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茧。
　　后背的皮肤，在那东西缓缓转身，露出背部的时候，能看到肩胛骨中间的为之，同样有一颗颜色略深的绿豆大小的痣。
　　而那个东西的头发，在发烧的为之，能看到参差不齐，不大明显，仿佛不专业剪刀剪过的痕迹。
　　有几缕特别的短的发丝，翘着，与其他顺滑的长发格格不入。
　　那个东西完全升出血池，悬浮在粘稠的血浆之上。
　　它赤果的身体，没有丝毫遮掩。
　　将身体每一寸皮肤的细节，都暴露在惨绿暗红的幽光和所有人惊骇，难以置信震惊的目光中。
　　在那东西的胸口，左侧，靠近那颗淡褐色小痣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整齐的，贯穿前后的空洞！
　　空洞里，没有心脏，没有肺叶，没有任何正常人体该有的器官。
　　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收缩，膨胀的，暗红色中夹杂着无数细小黑色血管似的纹路的，好像有自己生命的肉瘤。
　　肉瘤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类似神经突触的，细微的触须，疯狂的舞动，探索着，试图填满那个空洞。
　　又好像在贪婪的吸收着周遭粘稠的血池能量和弥漫的阴邪之气。
　　每一次收缩膨胀，都发出很是细微的，噗通噗通类似心跳，但更加粘滞，沉重的闷响。
　　云归尘缓缓的走到血池边，靠近那具悬浮的，与他孙女有个七八分相似面容和体型的东西。
　　他伸出那只枯瘦，缺手指的手，格外温柔的，珍重的抚摸着那东西冰冷，苍白，拼贴而成的脸颊。
　　就好像在触碰耗尽了毕生心血的艺术品。
　　“这是爷爷用你父母的皮……”
　　他开口，声音诡异的温和，刺向的让人脊背发寒 。
　　“混着你的头发，做了整整三年……”
　　云归尘的睡床，轻轻划过那东西胸口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你看，这胸口，是你母亲胸口的皮。”
　　“她这里……”
　　“有颗痣。”
　　“你小时候，总是喜欢摸着睡觉……记得么？”
　　云岁寒头皮发麻，她根本不想去深想，自己的爷爷对自己妈妈是个什么样的感情。
　　否则，她真怕自己会受不住发疯。
　　偏偏云归尘还觉着刺激她不够似的。
　　手指移动，落在拼凑出来的东西右手虎口。
　　“这右手，是你爹握笔的手……”
　　“手糙，但巧。”
　　“你小时候，他可是给你作了小玩具……”
　　最后云归尘的手指，捻起发烧那几缕参差不齐的短发。
　　“这头发……”
　　“是你每年生日的时候，爷爷亲自为你剪下的。”
　　“你说……长命百岁……”
　　云归尘顿了顿，浑浊的眼眶里，那两处鬼火似乎闪烁了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扭曲的哽咽。
　　“爷爷都……”
　　“留着呢……”
　　“一根都没丢。”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血池对面的云岁寒。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7:30:45我极限了。。


第 109 章
　　云归尘脸上，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扭曲，怪异，试图模仿记忆中祖父对孙女的慈祥，但眼底那疯狂燃烧的鬼火和嘴角那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却让这笑容只剩下无边的恐怖和令人作呕的虚伪。
　　“喜欢吗？”
　　他轻声问，语气像在询问一个得到了心仪礼物的孩子。
　　“这是爷爷给你做的……姐妹。”
　　云岁寒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白和轰鸣。
　　她看见了那颗痣。
　　母亲心口的痣。
　　小时候，无数个夜晚，她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小手总是无意识地摸索着那里，那是安全和温暖的标记。
　　她看见了那个茧。
　　父亲右手虎口的茧。
　　他握着刨子，一下一下，认真地打磨着一块木头，给她做小木马，做拨浪鼓，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头顶，笑容憨厚。
　　她看见了那参差不齐的发梢。
　　十二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爷爷红着眼眶，拿着剪刀，说“剪掉病气，岁岁平安”。
　　亲手剪掉了她一大截头发。
　　她当时哭了，因为心疼留了好久的长发。
　　爷爷抱着她，哄着她说“头发还会长，我的岁寒要健健康康”。
　　所有的细节。
　　所有的记忆。
　　所有那些曾经被她视为温暖、亲情、关爱的片段。
　　在这一刻，被地阴子那温柔到恐怖的话语，血池中那具拼贴的、与她相似的东西，胸口那个空洞里蠕动的肉瘤，残忍地、冰冷地、毫不留情地……
　　串联在了一起。
　　爷爷每年生日为她剪头发说“长命百岁”。
　　父母“意外身亡”后，爷爷坚持亲自处理遗体说“要让他们体面”。
　　原来……
　　头发，是材料。
　　遗体，是原料。
　　她的至亲，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耗材。
　　童年的记忆，无数碎片疯狂地旋转。
　　五岁，爷爷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剪第一张纸。
　　剪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爷爷笑着说“这是岁寒。”
　　十岁，爷爷带她去荒郊野外的坟场“练胆”。
　　让她摸一块冰冷的、字迹模糊的墓碑。
　　爷爷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忽。“记住这感觉，岁寒。死，没什么可怕的。”
　　十五岁，她第一次“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惊恐尖叫。
　　爷爷冲进来，紧紧抱住她，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云家有后了！云家有后了！”
　　当时，她以为那是喜悦，是骄傲。
　　现在……
　　现在想来，那些眼泪，那些颤抖，可能……
　　可能只是欣喜于。
　　“材料”，终于成熟了。
　　“呵……”
　　一声极轻的、被碾碎了再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从云岁寒紧闭的、惨白的嘴唇间，溢了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深植于灵魂、血脉、认知最底层的东西，正在寸寸、片片、无声地。碎裂。
　　世界观。
　　信任。
　　对亲情最后的、卑微的、自欺欺人的那一点奢望。
　　全碎了。
　　碎在祖父那慈祥的笑容里，碎在血池中那具拼贴的“姐妹”空洞的胸口前，碎在她自己冰冷到麻木的心脏里。
　　地阴子云归尘还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试图让“不懂事”的孙女理解他的“苦心”。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
　　他目光扫过血池，扫过石棺，最后落在云岁寒死寂的脸上。
　　“但天道……也有漏洞。”
　　“阴兵炼魂阵，炼的是十万战魂的戾气。戾气足够强，足够浓，就能冲开……黄泉之门。”
　　“岳将军。”
　　他微微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云岁寒身后半步、布偶身躯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月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了欣赏、遗憾和阴沉算计的光芒。
　　“是纯阳将魂。你……”
　　他重新看回云岁寒。
　　“是纯阴灵体。阴阳相合，便可为……钥匙。”
　　“用钥匙打开门，捞出你娘的魂魄。”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狂热起来，枯瘦的手指向那具天枢位石棺。
　　“塞进这具用她自己的皮、你爹的骨、你的发、混合十万战魂戾气和地□□华温养了二十年的新身体里……”
　　他眼神里的鬼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就能活过来！”
　　他嘶声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破音。
　　“像以前一样！给你做饭，哄你睡觉，叫你岁寒……我的阿佳……就能回来了！”
　　他再次看向月瑶，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温和与商量。
　　“至于岳将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的魂魄，会和我孙女的魂魄融合，成为这具新身体的魂核。放心，不会有痛苦。就像……睡一觉。”
　　他脸上，再次扯出那个扭曲的、慈祥的笑容。
　　“醒来，你就是我云家的一份子了。我们……一家团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血池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地阴子粗重的、带着痰音的喘息，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月瑶动了。
　　她穿着残破防护服、露出暗红色血泥填充物的布偶身躯，缓缓地，向前，踏出一步。
　　脚步很轻，踩在粘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她抬起头，那双点画的、清澈的眼睛，透过破碎的面罩，平静地，冰冷地，直视着血池对面那个苍老、佝偻、疯狂的身影。
　　“三百年前。”
　　她开口，声音从布偶身躯里传出，生涩，沙哑，却异常的清晰，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用同样的话术，骗我进炼魂阵。”
　　“你说，能让我和战死的兄弟们……重逢。”
　　她顿了顿，抬起那只被撕裂、露出血泥的手臂，指向身后门外，那片刚刚经历过惨烈厮杀、堆满尸皮纸傀残骸的工场。
　　“结果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三百年的、愤怒和悲哀！
　　“他们的魂魄，被撕碎！被浸泡！被做成这些……垃圾！”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地阴子，而是看向身边那个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神空洞得仿佛已经死去的云岁寒。
　　她的声音，瞬间变得轻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痛和……坚定。
　　“岁寒。”
　　她轻声说。
　　“你看清楚。”
　　“你爷爷爱的，不是你，也不是你娘……”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云岁寒死寂的心湖，试图凿开冰面，唤醒底下尚未完全冻结的东西。
　　“他爱的，是他自己……能让死人复活的妄想。”
　　“你懂什么？！”
　　地阴子云归尘，突然暴怒！
　　他猛地挺直了几乎对折的腰。
　　这个动作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大块暗红色的、带着黑色丝线的血块，他嘶声咆哮，声音尖利、扭曲，再也维持不住之前那虚伪的温和与慈祥！
　　“我儿子死了！儿媳死了！我云家一脉单传，就剩岁寒一个！”
　　他剧烈地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月瑶，眼底的鬼火疯狂跳动，仿佛要将她焚成灰烬！
　　“但她是个女孩！女孩迟早要嫁人！嫁了人，云家绝学就断了！”
　　他猛地转头，再次看向云岁寒，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扭曲的、偏执的、疯狂的爱和期待。
　　“所以我要复活阿佳！让她再生一个！生男孩！”
　　“至于岁寒……”
　　他声音稍微平复了一些，脸上再次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但那笑容在他咳血后苍白扭曲的脸上，显得更加诡异、恐怖。
　　“爷爷不会亏待你。”
　　“你和岳将军融合，成为我云家最厉害的守护傀，世代守护云家，守护你娘，守护你弟弟……”
　　“这不是很好吗？啊？”
　　“岁寒？爷爷为你，为你娘，为你未来的弟弟，谋划了一辈子啊！”
　　云岁寒，听懂了。
　　原来……
　　原来她在爷爷眼里，从来不是孙女。
　　是材料，是容器，是工具。
　　现在，还要成为祭品，成为守护傀。
　　哈哈……
　　哈哈哈……
　　她笑了。
　　笑声先是低低的，压抑在喉咙里，像受伤野兽的呜咽。
　　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笑出来的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浑身抽搐，笑得眼泪大颗大颗地、不受控制地，从她死寂的、空洞的眼眶里，疯狂地涌出！
　　泪水混着面罩内壁上凝结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血池对面，那个她曾经最崇拜、最依赖的祖父的身影。
　　她抬起颤抖的、染着自己和尸傀血污的手，胡乱地、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动作粗鲁，甚至扯到了面罩的边缘。
　　她缓缓地，站直了身体。
　　抬起头。
　　目光，穿透模糊的泪水和面罩，再次，看向血池对面的地阴子，她的祖父，云归尘。
　　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最后一丝属于云岁寒这个人的光亮，彻底地，熄灭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芜的黑暗。
　　“爷爷。”
　　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您知道吗？”
　　“我小时候，最崇拜的人……就是您。”
　　“您教我剪纸，说我们剪的……是缘。”
　　“现在……我知道了……”
　　她缓缓地，抬起了一直紧握在右手的裁善。
　　暗沉的刀身，在惨绿暗红的幽光下，泛着冰冷的、凛冽的寒芒。
　　刀身上那些用她自身鲜血写就的、暗金色的破邪符文，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此刻滔天的绝望、愤怒和毁灭一切的决意，开始自行、剧烈地闪烁、搏动起来！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一股凌厉到极致、冰冷到骨髓的杀意和毁灭气息，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她将刀锋，稳稳地，对准了血池对面的地阴子。
　　“我们剪的……是孽缘。”
　　“今天……”
　　“我来断缘。”
　　地阴子云归尘，看着她，看着她手中嗡鸣、血光大盛的裁善，看着她眼中那片彻底死寂的黑暗。
　　他脸上那扭曲的、努力维持的慈祥笑容，终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失望、惋惜，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早就料到会如此的疲惫和冷酷。
　　“冥顽不灵。”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抬起那只枯瘦的、缺指的手，轻轻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洞穴中回荡。
　　几乎在掌声落下的瞬间。
　　“咕嘟嘟嘟。”
　　血池，猛地、前所未有地剧烈沸腾、咆哮起来！
　　粘稠的血浆如同烧开的岩浆，疯狂地翻滚、冲撞！
　　池面上漂浮的一切，瞬间被吞噬、湮灭！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和邪恶气息，如同实质的海啸，狠狠拍向岸边的所有人！
　　而那具一直悬浮在血池中央、与云岁寒有七八分相似、胸口有着空洞和蠕动肉瘤的姐妹人偶。
　　它那一直紧闭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了。
　　眼眶里，没有眼球。
　　只有两团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疯狂旋转的漩涡！
　　漩涡中心，仿佛连接着无尽的黑暗和绝望，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和邪恶气息！
　　它的头，微微地，歪了一下。
　　动作僵硬，诡异。
　　它的嘴，缓缓地，张开了。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
　　只有一个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空洞。
　　一个嘶哑的、僵硬的、却与云岁寒声音有着七八分相似的、仿佛是用生锈的齿轮和破碎的磁带强行拼凑出来的声音，从那个漆黑的空洞里，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姐……姐……”
　　“为……什……么……”
　　“不……要……我？”
　　声音回荡在洞穴中。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沾满污秽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锯在云岁寒已经破碎不堪的心脏和灵魂上。
　　云岁寒眼中那最后的、死寂的黑暗，猛地剧烈震荡、扭曲了一下！
　　她眼中的世界，彻底地，变成了一片血红！
　　不是愤怒的红，不是悲伤的红。
　　是崩溃的红，是毁灭的红，是一切情感、理智、希望、乃至自我都被彻底焚毁后，剩下的、最原始、最本能的。
　　虚无和疯狂的红！
　　裁善刀身，剧烈地嗡鸣！
　　刀身上那些暗金色的破邪符文，光芒暴涨到极致，，颜色开始迅速转变！
　　从暗金，变成鲜红，再变成一种妖异的、仿佛燃烧着魂魄的血色纹路！
　　纹路如同活了过来，在刀身上疯狂蠕动、蔓延！
　　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到令空间都微微扭曲的杀意和毁灭气息，从刀身上冲天而起！
　　“岁寒！不要！”
　　月瑶嘶声尖叫，布偶身躯猛地扑上前，伸出冰冷的、染着血泥的手，想要拉住她。
　　但。
　　“砰！”
　　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充满了毁灭意志的力量，从云岁寒身上轰然爆发！
　　狠狠地，将扑上来的月瑶，连同她身后试图靠近的沈青芷、春力等人，全部震得倒飞出去！
　　重重摔在粘腻的地面上！
　　“不好！”
　　沈青芷咳出一口血，脸色剧变，嘶声惊呼。
　　“她……她在燃烧魂魄了！”
　　燃烧魂魄。
　　以自身魂魄为燃料，换取短暂的、超越极限的、毁灭一切的力量。
　　这是真正的搏命，是同归于尽的前奏，是当一个人，对这个世界，对自己的存在，彻底失去了所有留恋和希望时，才会做出的……
　　最后的选择。
　　但，没人能阻止了。
　　因为。
　　云岁寒，已经，一步，踏入了那粘稠、翻滚、散发着无尽血腥血池之中。
　　粘稠的血浆，仿佛拥有生命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她踩着暗红色的、深可及膝的血水，一步，一步，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走向血池中央。
　　走向那具睁着漆黑漩涡双眼、歪着头、用她的声音质问着“为什么不要我”的姐妹人偶。
　　走向血池对面，那个佝偻着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等待了这一刻似乎很久的。
　　她的祖父。
　　地阴子。
　　云归尘。
　　她的眼中，只有一片血红。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断缘。
　　用手中的刀，用燃烧的魂，斩断这一切。
　　斩断这该死的、令人作呕的……
　　孽缘。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7:55:56


第 110 章
　　血，是红的。
　　但在云岁寒此刻的感知中，颜色失去了意义。
　　那红在她的眼中沸腾，燃烧，从视网膜烧在灵魂的最深处。
　　轰然点着了她残存的一切。
　　瞳孔先是缩成针尖，随即猛地又扩散开，吞噬了她整个眼眶。
　　眼白，虹膜，瞳孔的边界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鲜红。
　　而在鲜红的深处，无数黑色血丝疯狂蔓延，勾勒出非人的图案。
　　皮肤从骨头缝里透出灼烫。
　　淡青色血管一根根凸起，遍布全身。
　　但血管流淌的不再是血，是光。
　　金色的，暴烈的，带着神圣和毁灭的光。
　　在她身体经脉中奔涌，将皮肤映成半透明。
　　光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发梢，涌入她紧握的刀柄。
　　裁善在尖啸。
　　刀身暗金符文已经被血红彻底吞噬，此刻轰然燃起金色的火焰。
　　火焰紧贴刀身翻滚，将空气灼烧的扭曲。
　　每一次挥刀，空气便留下一道燃烧的残影。
　　不再躲避，不再周旋。
　　那个所谓的姐妹纸偶独臂抓向云岁的脸，指尖漆黑尸毒嗤嗤作响。
　　云岁寒稍微侧头，任由利爪在廉价上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瞬间焦黑的伤口。
　　剧痛如同潮水用来。
　　她毫无所觉。
　　在同一瞬间，燃烧的裁善已经简单粗暴劈下。
　　嗤啦。
　　金色火焰瞬间吞没纸偶手臂，皮肤，填充物，骨架在火焰中碳化崩解。
　　喷检出焦黑的纸絮和棉絮，混合焦臭黑烟。
　　那个所谓的姐妹纸偶齐肘而断，断口焦黑，金色的火苗扔在向深处蔓延。
　　吼……
　　凄厉嘶吼中，人偶疯狂扑来。
　　云岁寒只是晃了晃。
　　脸上伤口在金光冲刷下，肉眼缓慢生长，却追不上魂魄燃烧的速度与尸毒的侵蚀。
　　她鲜红的眼睛死死叮嘱对方胸口空洞中那团蠕动的黑色肉瘤。
　　地阴子云归尘站在血池对岸，静静看着这一切。
　　苍老扭曲的脸上，终于露出不悦。
　　“燃魂术?”
　　他皱眉，声音里带着责备，像是在训斥糟蹋好东西的孩子。
　　“胡闹。”
　　他抬起枯瘦的右手。
　　那缺了无名指的手，放到嘴边，用发黄牙齿狠狠咬破食指指尖。
　　噗。
　　轻微破裂声。
　　暗红粘稠，混着黑色杂质的血，从伤口渗出。
　　他以血为墨，在空中缓缓画符。
　　一笔一划。
　　血痕在空中凝成实质，很快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眩晕，散发不详气息的血色符文。
　　符文成型刹那，洞穴中阴气与血腥气疯狂汇聚，肤色从暗红加深成近乎纯黑。
　　威压暴涨。
　　“去。”
　　云归尘轻声，手指对着血池对岸的云岁寒，轻轻一点。
　　黑色血符化为闪电，无声穿越血池，出现在云岁寒头顶，带着镇压一切的沉重威势，狠狠压下。
　　空气凝固。
　　血水凹陷。
　　金色火焰被压得一矮。
　　云岁寒没躲。
　　甚至没有抬头。
　　她只是盯着那团肉瘤，燃烧的裁善固执地一往无前的刺去。
　　血符印上她的后背心。
　　嘭……
　　沉闷巨响。
　　云岁寒身体向前猛弓，后背衣物瞬间化为了飞灰，露出灰败皮肤上凸起的金色血管。
　　一个缩小的黑色符文深深烙进皮肉，边缘皮肤瞬间焦黑碳化，向四周蔓延
　　阴冷的气息顺着符文疯狂钻进体内，与燃烧的金色魄力冲撞撕咬。
　　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从她喉咙里挤出。
　　胸口肉眼可见的凹陷，肋骨断裂声噼啪炸响。
　　一口暗金色，混着内脏碎片的血狂喷而出，溅在那个人偶脸上，发出腐蚀的嗤嗤声。
　　但……
　　刀没停。
　　反而因那一击的冲击力，向前更快了一分。
　　噗嗤！
　　燃烧的刀尖刺入黑色肉瘤。
　　叽……
　　尖锐嘶鸣如万诡惨嚎，刺破耳膜。
　　黑色粘稠脓血如喷泉涌出，溅在云岁寒身上脸上，腐蚀出焦黑坑洞。
　　人偶剧烈痉挛。
　　漆黑旋涡眼瞪大刀极限，旋涡崩碎。
　　它张着嘴，发出赫赫漏气声。
　　从胸口开始，变黑，干瘪，枯萎。
　　像一朵被抽干水分的腐败花朵，两三秒内化作焦黑残渣，噗通沉入血池，消失不见。
　　云岁寒站着，身体因剧痛与反噬剧烈颤抖。
　　背后血符不断散发阴冷气息，与体内金色魄力激烈对抗。
　　胸口凹陷，肋骨尽断，内脏重创。
　　脸上身上布满焦黑坑洞与深可见骨的伤。
　　她晃了晃，用刀尖抵住血池底部污秽，勉强撑住身体。
　　缓缓抬头。
　　血红眼睛越过翻腾血池，死死盯住对岸佝偻身影。
　　一步。
　　她抬起沉重如同灌铅的脚，踩进粘稠血水，向对岸迈出。
　　“云岁寒！”
　　“你回来。”
　　沈青芷嘶喊，挣扎想要冲过去。
　　但她浑身骨头如散架子，刚才被振飞的时候已经重创。
　　“不要去。”
　　伊凡死死拉住她的手臂，脸色惨白，嘴角溢血，肩头本命蛊王已经彻底失去了气息。
　　他盯着血池中那燃烧的，散发疯狂毁灭气息的身影，声音干涩。
　　“她……”
　　“敌我不分……”
　　“靠近……”
　　“会死。”
　　血池边，月瑶的布偶身躯微微颤抖。
　　她看着云岁寒燃烧的身影，看着背后触目惊心的黑色血符，看着那一步一步走向祖父的身影。
　　三百年前的画面恍惚出现。
　　也是这样的绝境。
　　也是这样的疯狂。
　　岳翎骑着战马，浑身浴血，独自冲向敌阵核心，只为九处被围困的，追随她十年的老兄弟。
　　副将在身后嘶喊。
　　她没有回头。
　　旧不出来，就一起死在那里。
　　不能丢下兄弟。
　　是云岁寒在仓库里握着她的手，用很轻的声音说着“你是我的半身。”
　　最后，是杜七姑苍老疲惫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幽幽的响起。
　　“这段因果，可能是钥匙……”
　　钥匙。
　　因果。
　　半身。
　　月瑶的纸偶身体，停止了颤抖。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绢布包裹，布满了裂痕与血泥的纸偶手。
　　她轻轻的，笑了。
　　纸偶的脸，做不出表情。
　　但是从她身体，灵魂深处，溢出一丝，清晰，释然，温柔的笑意。
　　“岁寒。”
　　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穿透了血池咆哮与远处呼喊，清晰传入云岁寒的耳朵里。
　　“等我。”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30日10:08:56


第 111 章
　　月瑶的纸偶身体，缓缓盘膝而坐。
　　坐在黏腻污秽的血池边缘，面对血池中燃烧的背影。
　　她抬起纸偶的手，在胸前缓缓结印。
　　手势古老复杂，带着沙场特有的铁血与绝决。
　　每一指节屈伸，都像在调动某种沉睡了三百年的，深植魂魄本源的力量。
　　古战场失传的禁术，兵解印。
　　以残存之魂，燃未尽之志，化为最后一击，或为他人铺就生路，或与敌皆亡。
　　手印结成刹那。
　　咔嚓咔嚓……
　　细微声响从纸偶身体传出。
　　蛛网般碎裂以胸口玉石为中心迅速蔓延。
　　裂痕深处，不是黑暗，也不是填充物。
　　是光。
　　青色的，清澈的，带着古老战场肃杀之气，又隐隐透着一丝温柔眷恋的光。
　　青光从每一道裂痕透出，将纸偶身体映成了一个即将破碎的青玉瓷器。
　　“岳翎。”
　　血池对岸，地阴子云归尘终于察觉不对。
　　一直平静的脸色第一次剧变。
　　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隐隐的不安。
　　“你想要干什么？”
　　他声音急切尖利。
　　月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抬头，透过布满裂痕的纸偶面容，望向血池中那个因她声音而微顿，缓缓转过半个身来，浑身浴血，眼神血红的身影。
　　纸偶的嘴唇，在固定僵硬的弧度下，微微开合。
　　“三百年前。”
　　声音很轻，很平静，就像是在说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自爆魂体，是不想成为别人的工具。”
　　“三百年后……”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时间与空间，落在云岁寒那双血红，却因他话语而泛起细微波动的眼睛上。
　　“我再燃一次魂……”
　　“是要成为……”
　　声音变得清晰，坚定，带着斩钉截铁的绝决。
　　“你的刀刃。”
　　最后一字落下的瞬间。
　　轰……
　　月瑶的纸偶身体，彻底炸裂。
　　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从内部撑破的轻响。
　　破碎的绢布，填充血泥，特制丝线……
　　所有构成这具临时身体的材料，在爆发的青色光芒中，化为最细微的齑粉，飘散开来。
　　而在飘散的齑粉中央，一团拳头大小，纯粹由青光凝聚，微微搏动，散发温暖悲壮气息的光球，冲天而起。
　　在空中划过一道青色轨迹。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毫不犹豫的，狠狠的，撞进血池中，云岁寒那微微凹陷，烙印黑色血符的后背心。
　　云岁寒身体猛震。
　　眼前血红的世界，瞬间被一片更加浩瀚，庞杂，带着古老金戈铁马气息的青色洪流蛮横冲开，撕碎……融合。
　　她看见了。
　　古战场，黄沙漫天。
　　女将银甲白吗，亮银长枪如蛟龙出海，枪尖一挑，三名敌将同时扬起。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沙场武技的磅礴杀伐之美。
　　军营深夜，孤灯一盏。
　　女将卸甲坐在案前，就着昏黄灯光看兵书。
　　侧脸线条融合坚定，眉目如画，眼神沉静。
　　炼魂阵中，尸山血海。
　　岳翎站在阵眼，周围是哀嚎挣扎的战魂。
　　她抬头看尸山顶端那个年轻的云归尘，疯狂期待的脸，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冰冷讥诮的笑。
　　而后仰天长笑。
　　笑声穿金裂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轰……
　　记忆画面戛然而止，被炽烈毁灭的白光吞没。
　　那是自爆魂体的最后一刻。
　　但，在这片即将被白光彻底吞没的记忆碎片深处，还藏着一点更深的，更模糊的，仿佛被小心翼翼珍藏了三百年的东西。
　　一个人的影子。
　　很模糊，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那人穿着简单的布衣，坐在昏黄油灯下，手拿小巧剪刀，专注的剪着什么。
　　动作很轻，很柔，与周围血腥战场，炼魂崩溃形成诡异而鲜明的对比。
　　剪纸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
　　记忆碎片剧烈震荡，模糊面容开始变得清晰。
　　那眉眼……
　　那轮廓……
　　云岁寒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张脸……
　　是她自己！
　　是她，但又不完全是。
　　气质要更加沉静，眼神更沧桑。
　　穿着古时的俯视，但那五官，那眼神深处的某种东西，与她有着惊人的相似。
　　她的……
　　前世吗？
　　记忆洪流在此刻彻底时空。
　　疯狂冲垮她跟月瑶之间最后脆弱界限。
　　无数破碎画面，声音，情感，记忆……
　　属于岳翎的，属于那个模糊剪纸人的。
　　属于她云岁寒的……
　　所有一切。
　　在这青色与血红交织的灵魂风暴中疯狂旋转，碰撞……
　　开始缓慢而不可逆的融合。
　　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带着无尽眷恋与悲伤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是月瑶的声音。
　　但又似乎，融合了某种更加古老，遥远的回响。
　　“想起来了……”
　　“我找了三百年的人……”
　　“是你。”
　　“当年在战场，我常常梦见一个剪纸的姑娘。”
　　“她跟我说，等我回来。”
　　“给我剪一对鸳鸯。”
　　“我没能回去。”
　　“但三百年后……”
　　“我等到你了。”
　　“岁寒，我的半身……”
　　“让我们，一起结束这场噩梦。”
　　声音落下的瞬间。
　　云岁寒严重那片纯粹燃烧的血红，开始变化。
　　左眼，依旧是疯狂的，毁灭的血红。
　　那是她自己燃烧的魂魄，是她对这个世界，对那个名为祖父的存在，最后的，竭斯底里的恨与怒。
　　但右眼……
　　右眼的血红如潮水褪去。
　　露出底下……
　　一种清澈的，湛清的，如同雨后最干净的天空，深邃而平静的青色。
　　左眼血红。
　　右眼湛清。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两种截然不同的疯狂和清明情绪。
　　在她一双眼眸中是诡异而和谐的共存。
　　她缓缓抬头。
　　一直紧握手中，燃烧金色火焰的裁善轻轻一震，嗖的自动飞回掌心。
　　刀身金色火焰开始变化。
　　金色火焰依旧燃烧，但在金色核心，开始有一道道清澈灵动的青色琉光。
　　如有生命的游鱼缠绕，交织，盘旋。
　　金色与青色，两种颜色，两种力量，在刀身上达成微妙平衡与融合，散发一种既炽烈狂暴又深沉内敛的，前所未有的奇异气息。
　　她握刀。
　　抬头。
　　目光再次落在血池对岸那个因月瑶举动和眼中异象而脸色彻底阴沉的地阴子身上。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30日10:37:57


第 112 章
　　云岁寒张嘴。
　　一个声音从喉咙里发出。
　　但那声音带着明显重音。
　　仿佛两个灵魂同时在开口。
　　说同一句话。
　　一个声音嘶哑疯狂。
　　一个声音清冷平静，交织成诡异心悸和声。
　　“爷爷……”
　　“这是最后一刀。”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是简单一步迈出。
　　脚下粘稠血水自动分开。
　　她她在血池表面，如履平地，一步步走向对岸。
　　每一步，身上的伤势就愈合一分。
　　背后黑色血符在青金交织的光芒冲刷下，迅速淡去。
　　胸口凹陷处，断骨在青光包裹中自动接续。
　　脸上身上焦黑坑洞，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新生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金色脉络流淌。
　　她走的并不快。
　　但每一步，都让云归尘脸上阴沉家中一分。
　　“融合……”
　　云归尘死死的盯着云岁寒那双异色瞳，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明显的颤抖。
　　“你竟然……”
　　“与她融合了……”
　　“岳翎那个贱人……”
　　“宁愿彻底消散……”
　　“也要把最后的残魂给你……”
　　“好……好……”
　　云归尘忽然疯狂大笑起来，枯瘦身躯剧烈颤抖，笑声在洞穴中回荡，混合血池翻涌声，诡异可怖。
　　“那就一起死吧。”
　　笑声戛然而止。
　　云归尘猛地撕开胸前破烂黑袍，露出干瘪胸膛。
　　他右手五指如勾，狠狠插进自己心口。
　　噗嗤……
　　皮肉撕裂声让人牙酸。
　　暗红近黑的血汩汩涌出。
　　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痛楚，枯瘦手指在胸腔中摸索，猛地抓住什么，向外一扯……
　　一颗扔在微微搏动的，缠绕着无数黑色血丝的心脏，被他生生扯出胸膛！
　　心脏离体刹那，云归尘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身躯以肉眼可见速度干瘪枯萎，但他眼中却爆发处骇人光芒。
　　“以我心血……饲我神灵……”
　　他嘶哑念诵，双手捧起那颗诡异心脏，高举过头。
　　心脏离体后并未停止搏动，反而在空气中越跳越快，表面黑色血丝疯狂蠕动。
　　仿若有生命般钻出心脏，在空中交织，缠绕，迅速构成一个庞大，复杂，散发着滔天邪恶气息的阵图。
　　阵图成型刹那。
　　地面都开始震动。
　　血池疯狂沸腾，无数苍白手臂从血水中伸出，在空中胡乱抓挠。
　　洞穴顶部，钟乳石纷纷断裂坠落，砸进血池溅起水浪。
　　岩壁龟裂，无数裂缝蔓延。
　　“三百年的布置……”
　　梦归尘声音虚弱，带着疯狂的笑意。
　　“三百年的等待……”
　　“今日，就以这争做山祭坛，以这山中所有生灵为祭品……”
　　“助我……”
　　“登临神位。”
　　他双手猛地将心脏按向自己的额头。
　　但……
　　就在那颗诡异心脏即将触及他的皮肤瞬间。
　　一道青金色刀光，无声无息，穿越了最后十丈的距离。
　　刀光很细。
　　细的像一缕丝线。
　　所过之处，沸腾的血水平息，伸出的苍白手臂化为飞灰，坠落的钟乳石无声粉碎。
　　云归尘瞪大眼睛，看着那道刀光轻飘飘的，毫无阻碍的穿透了他刚刚构建的黑色阵图，穿透了他护身的阴气屏障，穿透了他干瘪的胸膛。
　　从他身后穿出。
　　叮。
　　一声轻响。
　　是刀尖刺入岩壁的声音。
　　云岁寒的身影，不知道合适已经站在云归尘面前一丈处。
　　他保持着出刀的姿势，右手前伸，手中裁善的刀身已经完全没入了云归尘胸膛。
　　刀身上，青金色光芒缓缓流转。
　　云归尘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没有血。
　　只有一个拳头大笑，边缘光滑的空洞。
　　透过空洞，能看到他背后岩壁上，刀尖刺入的痕迹。
　　“这……”
　　“不可能……”
　　他艰难开口。
　　声音嘶哑。
　　“我的阵……”
　　“我的神躯……”
　　“没有身躯。”
　　云岁寒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双重和声，却平静的可怕。
　　“从来就没有什么长生，没有什么成神。”
　　“只有一场持续三百年的，可悲的幻梦。”
　　她缓缓抽刀。
　　刀身脱离了云归尘的胸膛瞬间，那个空洞的边缘，开始泛起了青金色的光芒。
　　光芒如火焰，从他体内从内二外燃烧起来。
　　“不……”
　　“不……”
　　云归尘发出凄厉惨叫，双手疯狂拍打身上燃起的火焰。
　　但是那火焰并非凡火。
　　而是直接燃烧他魂魄本质的魂火。
　　他三百年来吞噬的无数生魂，炼化的无数阴气，此刻都成了这火焰最好的燃料。
　　青金色火焰越烧越旺，将他整个身躯包裹。
　　火焰中，地阴子的身影开始扭曲，变形。
　　时而变成年轻时候的云归尘，俊美阴柔。
　　时而变成中年时候的样子，眼神疯狂。
　　时而变成苍老枯瘦的现在，满脸绝望。
　　最后，所有的幻象在火焰中坍塌，消散。
　　只剩下一声长长的，不甘的，最终归于虚无的叹息。
　　火焰熄灭了。
　　云归尘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小撮灰烬。
　　风吹过，灰烬飘散，融入血池误会，再无痕迹。
　　地面的震动停止了。
　　血池不在沸腾，那些苍白手臂缓缓沉入水底。
　　岩壁裂缝不在蔓延，只是偶尔有碎石滚落。
　　一切都安静下来。
　　云岁寒站在原地，手中裁善上的青金色光芒缓缓褪去，变回原本暗沉的刀身。
　　她眼中的血红与青色也开始消退，恢复成原本的瞳色。
　　只是那瞳孔伸出，多了一丝三百年的沧桑，与一抹温柔的眷恋。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左手。
　　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小小的，青色剪纸。
　　是一对鸳鸯。
　　剪纸很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躁，显然出自不熟练的人之手。
　　但每一刀都剪得很认真，鸳鸯交颈的姿态栩栩如生，透着笨拙的温柔。
　　她轻轻握住那个剪纸。
　　握的很紧，很紧。
　　“云岁寒。”
　　沈青芷和伊凡踉跄着冲过来。
　　两个人都受伤不轻，但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激动。
　　“你没事吧？”
　　沈青芷抓住云岁寒的手臂，紧张的上下打量，声音中有些哽咽。
　　“刚才……”
　　“刚才月瑶……她……”
　　“她还在。”
　　云岁寒轻声结实，抬起左手，松开掌心，露出那个青色剪纸。
　　“在这里。”
　　沈青芷看着那个剪纸，眼眶不受控的红了。
　　伊凡沉默了一会才低声。
　　“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这里。”
　　“这座山……”
　　“撑不了多久了。”
　　的确，虽然云归尘已经死了，阵也破了。
　　但是三百年的阴气侵蚀和刚才的剧烈震动，已经让这座山内部结构严重受损。
　　岩顶不断有碎石坠落，血池边缘开始大面积崩塌。
　　云岁寒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爷爷化为灰的地方，转身。
　　三人相互搀扶，沿着来时候的路，踉跄向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30日11:26:35


第 113 章
　　三天后，山脚下小镇。
　　云岁寒坐在民宿房间的窗边，手里拿着那枚青色剪纸，静静看着窗外街上来往的行人。
　　门被轻轻推开。
　　沈青芷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剪纸，动作微妙的顿了顿。
　　“还是睡不着么？”
　　沈青芷将药碗放在桌子上轻声。
　　“嗯。”
　　云岁寒没有回头。
　　“一闭眼，就会看到很多……”
　　“不属于我的记忆。”
　　“那是月瑶的记忆？”
　　沈青芷好奇。
　　“是岳翎的。”
　　云岁寒纠正，终于转过头来。
　　“也是……我前世的。”
　　沈青芷在她的对面坐下，沉默片刻。
　　“你相信前世今生？”
　　“以前不相信。”
　　云岁寒低头看着剪纸。
　　“但是现在……”
　　她顿了顿。
　　“不得不相信。”
　　声音很轻。
　　“在那些记忆里，我看到一个姑娘。”
　　“她坐在灯下剪纸，剪得很笨拙，但是很认真。”
　　“她说，要等一个人回来。”
　　“给她剪一对鸳鸯。”
　　“那个人，是我。”
　　沈青芷眼眶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云岁寒的手。
　　“那不是你的错。”
　　“战争……”
　　“生死……”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回来。”
　　“我知道。”
　　云岁寒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悲伤。
　　“我只是……”
　　“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什么？”
　　沈青芷闭了闭眼睛。
　　“明白为什么我会学剪纸。”
　　“为什么第一次剪刀月瑶的纸偶时候，会觉得熟悉。”
　　“明白为什么她愿意为我燃尽最后残魂。”
　　云岁寒握紧了沈青芷的手。
　　“这个世界上的有些缘分，是斩不断的。”
　　“哪怕隔着三百年，哪怕换了模样，换了身份……”
　　“该重逢的人，总会重逢。”
　　沈青芷重重点了点头，眼泪悄然滑落。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伊凡的声音。
　　“我能进来么？”
　　“进来吧。”
　　伊凡推门而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是精神好了很多。
　　他肩头趴着一只小小的，新生的蛊虫，正懒洋洋的晒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镇子上阴气散了。”
　　伊凡在桌子边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茶。
　　“我打听过了。”
　　“这三天，山上再没传出怪石。”
　　“那些之前失踪的人……”
　　“应该都安息了。”
　　云岁寒点头。
　　“杜七姑那边……”
　　“我已经给那边打电话了。”
　　伊凡开口。
　　“事情始末也说清楚了。”
　　“杜七姑说……”
　　“因果已了，让我们好好修养，不必着急回去了。”
　　房间陷入短暂安静。
　　最后还是沈青芷打破了沉默。
　　“那……”
　　“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伊凡看向云岁寒。
　　云岁寒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子边，看着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山。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云岁寒和沈青芷的声音几乎同时出现。
　　“岳翎故乡。”
　　云岁寒笑了下，浅浅的，淡淡的。
　　“在记忆里，那是个很美的小镇，有一条很清澈的河。”
　　“河边都是柳树。”
　　“她说……等战争结束，要回去河边开一家小小的剪纸铺。”
　　云岁寒转过身，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想替她去看看。”
　　沈青芷和伊凡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我们陪你一起去。”
　　沈青芷理所当然的说着。
　　“对。”
　　伊凡点头。
　　“反正蛊寨那边暂时没事。”
　　“而且……”
　　“我也挺好奇的。”
　　“三百年前的女将军故乡，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云岁寒看着他们两个，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很暖。
　　窗外阳光正好。
　　街上有商贩开始叫卖，有孩童追逐细小，有妇人提着菜篮子走过。
　　平凡的人间烟火气，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来，弥漫整个房间。
　　云岁寒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阳光的温度，空气的味道，还有掌心剪纸超出的触感。
　　她知道，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愈合，有些记忆需要一生消化。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30日14:27:25
谢谢能一路看到这里的宝子们。


第 114 章 番外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点，敲在青瓦上。
　　后来渐渐密了，连城一片沙沙的响，把整条老姐都罩进潮湿的雾气中。
　　老街以前叫什么，已经很少有人记得了，这条街存在的太久了，也实在破旧。
　　两侧多是晚清民国时期留下的老宅子，白墙黑瓦，墙皮剥落，露出地下灰黄的土坯。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走都会挤，青石板路被时间磨得光滑。
　　巷子最深处的拐角，有一家新开的铺子。
　　铺子没有招牌，只门楣上悬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是六角宫灯的样式，糊的很薄，透出里面的一点昏黄烛光。
　　在光在雨夜里幽幽的亮着，不刺眼，也不温暖，只是静静的，固执的在那亮着。
　　灯笼下是两扇对开的木门，老榆木的，没有上漆，木纹在雨水浸润下发深。
　　门缝地下，透出一线更暗些的光。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了件月白色的盘扣旗袍。
　　头发松松的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额前散下几缕碎发。
　　她的肤色很白，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瓷器般的白，衬得一双眼瞳格外的深。
　　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清水。
　　蹲下身，将水轻轻的泼在门槛外的青石上。
　　水泼出去，在石面上溅开一圈湿痕，很快被雨水稀释，没了踪迹。
　　女子站起身，退回门内，却没有关门，只是侧身让了让，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
　　雨更大了。
　　巷子那头，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脚步声穿过雨幕，由远及近，最终停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
　　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
　　背佝偻着，满头银发被雨打的贴在头皮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洗的发白，袖口磨得起毛。
　　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布已经被雨浇透了，沉甸甸的往下坠。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门楣上的白纸灯笼，又看了看门内站着的女子。
　　“是……云氏纸扎吗？”
　　老太太的声音很哑。
　　门内的女子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微微的侧身，让出更宽的路。
　　老太太蹒跚着迈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无声的合上了。
　　铺子里很静。
　　雨声被关在外面，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微冷的，带着陈年纸张和浆糊气味。
　　铺子不大。
　　靠门这边是前堂，摆着一张老式的八仙桌，两把圈椅。
　　桌子上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动。
　　在往里，光线就暗了，隐约可见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摆着些东西。
　　纸人，纸马，纸房子，金元宝。
　　形态各异，却都静静的站着，卧着，在昏暗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好像随时都会活过来。
　　老太太在圈椅上坐下，竹篮放在脚边。
　　她搓了搓枯瘦的手，眼睛在铺子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落回桌子对面的女子身上。
　　“姑娘……”
　　“怎么称呼？”
　　“云岁寒。”
　　女子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声音平静。
　　“云……”
　　老太太重复。
　　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复杂的情绪，像是敬畏，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那个……”
　　“云家？”
　　云岁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婆婆需要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良久。
　　优等的光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跳跃，明明暗暗。
　　外面雨声似乎又大了些，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我想……”
　　老太太重要开口，声音更哑了。
　　“给我家老头子……”
　　“扎个引路的童子。”
　　云岁寒抬眼，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避开她的视线，低头去掀竹篮上的蓝布。
　　布掀开，里面是个红色布包。
　　她颤巍巍的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沓旧物。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着中山装，面容严肃的男人。
　　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衬衫，领口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细细的缝过。
　　还有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齿磨得厉害。
　　“老头子……走了七年了。”
　　老太太抚摸着照片，指腹摩挲着照片上男人的脸，动作很轻，表情温柔。
　　“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
　　“儿子说，她走的急，没有留下什么话。”
　　“前些天，我总做梦。”
　　“梦里头，老头子就在我们老屋那条巷子口转悠。”
　　“转来转去，就是找不着回家的路。”
　　“巷子黑，他没灯。”
　　“急的一头汗。”
　　老太太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掉泪。
　　“邻居说，是没引路的。”
　　“得扎个童子，提着灯，给他照个亮。”
　　“引他过那条黑巷子，他才能找着家，找着路，去他该去的地方。”
　　老太太将红布包往云岁寒面前推了推。
　　“这照片，是他年轻时候的。”
　　“这个衣裳，是他穿了一辈子的。”
　　“领子破了，我补了三回。”
　　“这钥匙……”
　　“是我们老屋的，拆迁那年，房子推了，就剩下这把钥匙，我一直留着。”
　　“姑娘。”
　　老太太看着云岁寒，眼里近乎恳求。
　　“你能照着这些……”
　　“给老头子扎个引路的童子不？”
　　“要像他，又不能太像。”
　　“要提着灯，灯要亮。”
　　“要认得他，要肯背他走。”
　　云岁寒的视线落在那些旧物上。
　　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眉宇之间有股执拗的劲头。
　　衬衣的领口缝补的很细致，针脚密密的，是用了心的。
　　钥匙边缘圆润，是被人常年握在手里摩挲才会有的光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的边缘。
　　很凉！
　　在这凉意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很微弱的，动了一下。
　　像是沉在水底的鱼，轻轻摆了下尾巴。
　　“可以。”
　　云岁寒收回手，声音依然是平静的。
　　“三天后的子时，来取。”
　　老太太如释重负，颤巍巍的从怀里摸出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卷边的钞票。
　　面额不大，加起来也就百十块钱。
　　她把钱推到云岁寒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地看了云岁寒一眼，撑着椅子站起来，提起空了的篮子，蹒跚着往外走。
　　云岁寒没起身送，只是看着老太太佝偻着的背影消失在重新打开又合拢的门后。
　　门关上了，铺子里又恢复了那种沉静的暗。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云岁寒垂着眼睛，看着桌子上的几样旧物。
　　许久后，她才伸出手，将照片，衬衣，钥匙，一件一件的，仔细收拢，用那块褪色的红布重新包好。
　　拿起布包，她转身，走进铺子里。
　　穿过前堂，后面是个小天井。
　　天井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砖铺地，角落里长着厚厚的青苔。
　　雨丝从四方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天井中央一口小小的石缸里，叮咚作响。
　　天井的对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一股淡淡的，清冽的草木香。
　　云岁寒推门进去。
　　屋子里是工作间。
　　靠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长案，案上整齐的摆放着各色纸张。
　　白的，黄的，青的，红的，有宣纸的柔软，也有棉纸的韧劲。
　　墙角对着扎好的竹篾，粗细都有，削的光滑。
　　另一层的木头架子上，排列着大小不一的浆糊碗，剪刀，刻刀，颜料碟。
　　长案后，有个人背对着门，低头做活。
　　那个人身形纤细，穿着青色的窄袖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露出一截脖颈，在灯光下白的像上好的玉器。
　　她手里拿着把极细的小刀，正揪着案上一盏白瓷罩子灯的光，在裁一张极薄的素白棉纸。
　　刀锋过处，纸屑纷纷落下，在案子上堆成一小堆。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动作稍微顿了顿。
　　“来了？”
　　声音很轻，带着特殊的质感。
　　“嗯。”
　　云岁寒应了一声，走到长案另一侧，将红布包放在案上。
　　“一桩活。引路童子，要提灯，认得旧主。”
　　那人……
　　或者说，月瑶……
　　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刀，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格外清秀的脸。
　　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唇色很淡。
　　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仿若是浸润了岁月烟水气，难看到骨子里的韵致。
　　只是脸色苍白，比云岁寒更甚，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见皮肤地下淡青色的，纤细的血管。
　　最特别的事她的眼睛。
　　瞳孔的颜色很浅，是一种烟雨朦胧的，带着灰调的青色。
　　看人的时候，目光很静，很深。
　　她的视线落在红布包上，那双烟青色的眸子微微动了动。
　　“执念很深。”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碰布包，而是悬在布包上方一寸处，掌心向下，虚虚的拢着。
　　片刻，她收回手，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气息。
　　“是迷路了。”
　　月瑶抬起眼，看向云岁寒。
　　“巷子又黑又深，他走了七年，还是没有走出去。”
　　“心里惦记着人，脚下就生了根，挪不动步。”
　　云岁寒在长案对面坐下，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在指尖慢慢转着。
　　“所以需要一盏灯。”
　　她说。
　　“和一个认得他的人。”
　　月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墙角的竹篾堆旁边，蹲下身，细细的挑选。
　　她手指抚过一根根竹篾，动作很轻。
　　像是在抚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
　　最后，她抽出三根，两根略粗，一根极细，走回长案前……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30日15:15:50


第 115 章 番外（2）
　　“纸要回魂青。”
　　月瑶从架子上取下一沓颜色特殊的纸。
　　那纸乍看之下是素白，但在灯光下微微转动，就能看见直面深处隐隐流转着一层很淡的，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泽，像雨后远山。
　　“竹骨要老桂竹，经霜三年的，韧而不脆。”
　　她将那三根竹篾放在案上，手指抚过篾身。
　　“这细的，做灯笼骨。”
　　“粗的，做人形。”
　　云岁寒点点头，起身走到另一侧的架子前，取下几只瓷碟，又从一个青瓷小坛子里舀出些粉末。
　　那是特制的颜料，用狂舞，植物和某些不好言说的东西细细研磨调配而成。
　　她往碟中注入少许清水，用一支小银勺慢慢调和。
　　水是井水，从天井那口石缸里取的。
　　缸里的水常年不干涸，清澈见底，据说能照见一些别处照不见的东西。
　　两个人不再说话。
　　工作间里只剩下极轻的，规律的声响。
　　竹篾在月瑶手中弯折，咬合，捆扎的细响。
　　剪刀见裁过纸张的沙沙声。
　　云岁寒调色时银勺触碰瓷碟的叮叮轻响。
　　雨还在下，敲在天井的石缸上，叮咚，叮咚。
　　月瑶的手指很巧。
　　那三根竹篾在她的手中仿若有了生命，弯，折，穿，插，渐渐有了雏形。
　　是一个约莫六七岁孩童高矮的人形骨架，四肢匀称，头颅圆润。
　　旁边另有一个小小的，六角宫灯的骨架，精巧玲珑。
　　扎好骨架，月瑶取过那沓回魂青纸，用指尖丈量尺寸，才拿起剪刀。
　　剪刀是很老式的那种，乌铁的，刀口磨得雪亮。
　　她下剪子很稳，线条流畅，没有半分犹豫。
　　很快，纸人身体的各部分。
　　前胸，后背，手臂，腿脚，便一一裁出，平铺在案上。
　　轮到脸了。
　　月瑶的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看向云岁寒。
　　云岁寒会意，将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推到她面前。
　　月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看了很久。
　　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要把那张脸，连同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纹路，眉宇间的那股执拗的神气，都深深刻在眼里。
　　她拿起剪刀，开始裁脸。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了。
　　剪刀刃口贴着纸面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眉骨的弧度，眼窝的身前，鼻梁的挺直，嘴唇的薄厚……
　　每一处细节，都随着剪刀的游走，在素白的纸上渐渐浮现。
　　不是完全的复刻。
　　照片里的男人是严肃的，甚至有些古板的。
　　但纸人脸上的线条，在相似之余，却柔和了许多。
　　眉宇舒展开，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微不可见的笑意。
　　那是一种放下重担喉的轻松，一种即将归家的期待。
　　一张脸剪完，月瑶轻轻舒了口气，将纸脸拿起，对着灯光看了看，才小心的放在一旁。
　　接下来是糊纸。
　　云岁寒已经调好了浆糊。
　　那浆糊不是寻常的米浆，颜色微黄，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还有些许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
　　月瑶用一支细小的软毛刷，蘸了浆糊，均匀的涂在竹骨架上。
　　将裁好的纸片一一覆上，抚平，压实。
　　她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动作稳而轻。
　　指尖划过纸面，能精准的感知纸张的纹理，厚薄，以及浆糊浸润的程度。
　　糊到关节处，她会让纸微微打皱，模仿布料的褶皱。
　　糊到廉价，她会用指腹轻轻按压，让纸张微微凹陷，模拟肌肤的弧度。
　　两个多小时喉，纸人的身体基本糊好了。
　　素白的纸覆在竹骨上，有了人形的轮廓，只是还没有五官，没有色彩，像一个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影子。
　　月瑶拿起那张剪好的脸，在背面图上浆糊，深吸一口气，将它对准身体头部的为之，轻轻的，稳稳的贴了上去。
　　就在纸脸与身体贴合的一瞬。
　　工作间里的油灯，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纸人身上弥漫开来。
　　月瑶收回手，后退半步，静静看着案上的纸人。
　　云岁寒也放在手中的颜料碟，走了过来。
　　纸人静静躺在案上，闭着眼，面容安详。
　　虽然还没有上色，没有点睛，但已经能看出几分照片里男人的神韵，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灵。
　　一种很微弱的，刚刚萌生的，如同初生婴孩般懵懂的灵。
　　“成了。”
　　月瑶轻声，烟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仪轨后的平静。
　　云岁寒点点头，从坏里取出那件洗的发白的灰色衬衣。
　　她拿起剪刀，从衬衣下摆不起眼的为之，剪下窄窄的一条布。
　　布条很旧了，纤维已经有些酥脆。
　　她将布条绕在纸人右手的手腕上，打了个简单的结。
　　“有了旧衣，便能识旧主的气息。”
　　月瑶解释了一句，虽然云岁寒也懂。
　　接下来是灯笼。
　　灯笼的骨架更细，糊纸也需要更加小心。
　　用的还是回魂青纸，但月瑶在糊之前，用银针在纸上极细的刺出了繁复的纹路。
　　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一种古老的，引导灵光流转的符纹。
　　糊好灯笼，月瑶从按下取出一小截蜡烛。
　　蜡烛是白色的，很细，掺了晒干的槐花和某种特殊树脂，点燃后有一种清冷的，能穿透阴阳的光晕。
　　她将蜡烛固定在灯笼底座。
　　拿起那柄黄铜钥匙。
　　“钥匙是凭。”
　　月瑶说着，用一根很细很细的红绳，将钥匙在纸人空着的左手上。
　　“有了它，无论路有多黑，巷子有多长，总能找到那扇门。”
　　最后一步，是点睛和上色。
　　云岁寒已经调好了颜料。
　　她用的是特制的矿物颜料，调入了少许朱砂，金粉，以及一滴从石缸井水中萃取的，被称为无根水的精华。
　　颜料在碟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带着淡淡光泽的肤白色。
　　她用一支超细的狼毫笔，蘸了颜料，开始为纸人上色。
　　脸颊，脖颈，手背……
　　颜色很薄，一层层染上去，让纸人原本苍白的躯体，渐渐有了活人般的润泽感。
　　月瑶则在另一边，为纸人缝制简单的衣物。
　　用靛蓝色的棉布裁出对襟短褂和长裤，针脚细密均匀。
　　她缝的很慢，一针一线，都透着一种专注。
　　当最后一笔颜色染完，最后一线衣角缝好。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井上方的天空，露出了一角深蓝色夜幕。
　　纸人已经穿戴整齐，静静的躺在案上。
　　素白的脸有了血色，靛蓝的衣裤合身，右手腕系着灰色布条，左手提着那盏尚未点燃的六角宫灯。
　　灯骨精巧，纸面素白，只有针尖刺出的符纹，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只差最后一步了。
　　云岁寒和月瑶对视一眼。
　　月瑶走到窗子边的水盆前，洗了手，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她走回长安前，在纸人的头侧方站定，闭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渐渐放缓，放缓。
　　最后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工作间里一片寂静。
　　油灯的火苗不再跳跃。
　　只有天井石缸里，偶尔传来一滴继续的雨水坠落的轻响。
　　叮！
　　月瑶睁开眼睛。
　　她的眼瞳，那烟青色的眸子，此刻颜色似乎深了些，眼底深处，有点点细碎的金芒，缓缓流转。
　　她深处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眉心。
　　移开手指，指尖上，竟然凭空多了一点微弱，却纯粹到让心悸的青色光晕。
　　那光晕只有米粒大小，在她指尖颤动着，散发出一种温暖又悲悯的气息。
　　那是魂火。
　　是她三百年残魂中，剥离出来的一缕最为精纯的，不含任何执念与记忆的，纯粹的灵的火焰。
　　是引！
　　是灯芯！
　　是能让纸偶随时活过来，完成使命的关键。
　　月瑶的脸色，在剥离出这缕魂火的瞬间，又苍白了些许，几乎透明。
　　但她深色平静，手指稳定，将那点青色光晕，轻轻的，稳稳地，按向纸人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光晕触及纸面的刹那，无声的融了进去。
　　纸人胸口的位置，亮起一点极淡的青色光芒，随机隐没。
　　几乎同时，纸人那用回魂青纸剪裁，描画出的眼皮，十分不明显开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像是错觉。
　　但云岁寒看见了。
　　月瑶也看见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着。
　　几个呼吸之后，纸人那闭合的眼睑，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
　　露出一双眸子。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没有瞳孔虹膜的分别，只是一片温润的，干净的，如同上好黑曜石的纯黑。
　　但在那纯黑的深处，有一点极细的青色光点，静静的亮着。
　　纸人转动了一下脖子，动作有些僵硬。
　　纸人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系在手腕上的灰色布条。
　　视线落在左手提着的，尚未点燃的灯笼上。
　　它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地，动作有些笨拙的，从长案上坐了起来。
　　月瑶拿起案上的火柴，擦燃了一根。
　　嗤的一声轻响，橘黄的火苗亮起。
　　她将火苗凑近灯笼量里那截白色的蜡烛。
　　蜡烛被点燃了。
　　烛光不是寻常的暖黄色，而是一种清冷的，皎洁的，如同月华般的光芒。
　　光芒透过素白的回魂青纸，又被之上那些符文引导，散射，变得更加柔和，均匀，照亮了灯笼周围一小片空间。
　　那光不刺眼。
　　纸人低下头，看了看手中亮起的灯笼，又抬起头，用那双纯黑的，带着一点青星的眼睛。
　　看向月瑶，又看向云岁寒。
　　才极为缓慢的，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
　　像是在致意，又像是在确认。
　　月瑶后退半步，侧身让开。
　　纸人动作还有些滞涩，但它努力的，稳稳地，从长案上滑下来，双脚站在了地上。
　　它左手提着灯笼，烛光在素白灯笼纸里静静燃烧，将它靛蓝的衣衫，素净的脸，都镀上一层朦胧的，清冷的光晕。
　　它再次看了云岁寒和月瑶一眼，转过身，迈开脚步，向着工作间的门外走去。
　　它的步子很小，很慢，但很稳。
　　灯笼的光晕随着它的移动，在昏暗的工作间地面上，投下一圈摇晃的，温暖的光斑。
　　它穿过天井。
　　天井的石缸里，水面倒映出一点灯笼的微光，和它靛蓝的，小小的身影。
　　它走到前堂，走过那张八仙桌，走过幽幽跳动的油灯，最终，停在了紧闭的铺子大门前。
　　门，无声的开了。
　　门外，是雨后湿漉漉的，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老街。
　　凌晨一点。
　　纸人提着灯笼，迈过门槛，走进了外面深沉夜色。
　　灯笼那清冷皎洁的光，在纸人身后拖出一道朦胧的光痕，很快便被更浓的黑暗吞没。
　　门，又无声的合上了。
　　工作间里，只剩下云岁寒和月瑶，以及案上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依旧在静静的跳动。
　　月瑶轻轻舒了口气，身体几不可查的的晃了晃。
　　云岁寒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触手冰凉，还带着轻颤的颤抖。
　　““还好？”
　　云岁寒低声问，语气中带着隐藏很好的紧绷。
　　“无妨。”
　　月瑶摇摇头，就着云岁寒的搀扶，在案边的椅子上慢慢坐下。
　　“只是分出一缕魂火，有些耗神，休息片刻便好。”
　　她的脸色确实苍白的厉害，连唇色都淡的近乎透明。
　　但那对烟青色的眸子，却依然沉静，深处甚至还有一丝完成仪轨后的安然。
　　云岁寒没说话，只是走到墙边的小炉子旁，提起一直温着的陶壶，倒了一盏热水，递到月瑶手里。
　　水是温的，不烫。
　　月瑶捧着小巧陶盏，让那点暖意透过冰凉的指尖，慢慢渗进身体。
　　两个人静静的坐着，谁也没说话。
　　工作间里，只剩下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哔刨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檐水滴落的叮咚声。
　　许久，月瑶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那孩子……”
　　“能找着他吗？”
　　她说的是纸人。
　　语气却像是再说一个真正的，需要被引领回家的孩童。
　　“能。”
　　云岁寒回答的很简短，但是十分笃定。
　　“有旧衣为引。”
　　“钥匙为凭。”
　　“你的魂火为灯。”
　　“它认得路，也认得人。”
　　月瑶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小口喝着温水。
　　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以前……”
　　月瑶的声音有些飘忽。
　　“在军中的时候，也常有人回不来。”
　　“尸骨无存，魂归无处。”
　　“那时……”
　　“也会扎些草人，写上姓名生辰，立个衣冠冢。”
　　“算是……”
　　“有个念想。”
　　云岁寒看着月瑶被水汽模糊的侧脸，没接话。
　　她知道，月瑶说的以前，是三百年前。
　　是岳翎还是岳将军的释藏。
　　那些草人，那些衣冠冢，那些回不来人……
　　三百年的时光，丧尸并未那些记忆冲刷干净，反而在灵魂融合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现在这样，挺好。”
　　月瑶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至少，能给个引路的，给盏灯。”
　　“让他们……”
　　“不至于黑暗里一直走，一直走，找不到家。”
　　云岁寒沉默了片刻，走到月瑶身边，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挨得很近，手臂轻轻碰在一起。
　　“累了就歇着。”
　　云岁寒声音放得很轻。
　　“铺子才开张，不急。”
　　“不累。”
　　月瑶摇头，将喝空的陶盏放在案上，侧过脸看她。
　　烟青色的眸子里，映着油灯跳动的光，深不见底。
　　“只是觉得……”
　　“这样活着，比之前那三百年，像无根浮萍一样飘着，要好。”
　　她的视线落在云岁寒脸上，很专注。
　　“岁寒。”
　　她忽然叫云岁寒的名字，带着某种奇异的情绪。
　　“你说……”
　　“我们这个铺子……”
　　“算是还债，还是……续缘？”
　　云岁寒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过于沉静，过于幽深的眼睛，有某种东西，极其缓慢的，融化开。
　　“不算还债。”
　　她语气平静。
　　“也不算续缘。”
　　“那算什么？”
　　云岁寒沉默了一会儿。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月瑶放在膝上的，依旧冰凉的手。
　　“算归处。”
　　她这样说。
　　月瑶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反手握住了云岁寒的手，手指纤细，力道却很稳……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30日20:24:55
感谢宝子们一路陪伴。新坑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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