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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恋爱
作者：浊鸢鱼
文案
乡村小狗妹*城里修车糙姐
一个关于真雏鸟情结和假白骑士病的故事。
*
郁小月再次见到曾经的白月光，那人蹲在修车行门口，穿着脏兮兮的白色背心，手上拎了块破抹布，指着她的二手电动车说：“换胎50。”
距离她表白失败已经过了五年，再见安以枫，对方已经糙得让她认不出来了。
郁小月咬咬牙，给自己的烂车子换了胎，顺便祭奠一下自己逝去的暗恋。
三天后，郁小月电动车刹不住车，安以枫比了个手势：“控制器坏了，80。”
一星期后，郁小月车子无法启动，安以枫上门修车：“电机烧了，300。”
郁小月怒了：“你抢钱吧！”
安以枫笑得灿烂：“加我微信，不收你钱。”
郁小月大喜，比捡钱还高兴。
可是免费的就是最贵的。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 成长
主角：郁小月，安以枫
一句话简介：修车不如修心
立意：依赖爱而勇敢


第1章 修车

　　S市商学院的东门后面新开了一家修车行，专门修电动车。
　　郁小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她今年刚买了个二手电动车，骑车骑得毛手毛脚，一个月里车子坏了三回，回回都是室友马红果陪她去好几公里以外的修车铺去修车。
　　尤其是到了盛夏天，走几步路汗都要顺着脖子根流到内衣缝里，黏腻得很。要不是马红果人好，回回主动陪她去修车，路上还只讨块雪糕吃，郁小月早就想把电动车转手卖了。
　　宿舍四个人，马红果跟她关系最好。
　　大概俩人都是农村来的，还是临县的，一开口都是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天然就有种亲切感。
　　郁小月专业是市场营销，马上大四了，其余两个室友都忙着考研，郁小月和马红果不考，骑着电动车到处去面试找实习。
　　郁小月不考研没别的原因，一是家里不供了，二是实在读够了。当初能考到S市她完全是超常发挥，还是暗恋未果憋着一口气拼命念书才擦着录取线考上的。
　　在S市商学院这三年，她完全没有走出穷乡僻壤，面朝繁华都市的实感。学校太偏，郁小月又穷，一个月生活费只有八百块，还回回都拖延。但给钱的是小姨和小姨父，郁小月不好意思伸手多要。
　　每次室友说要一起拼个奶茶，郁小月都只能摆出那副喝不惯的样子来，实则馋得嘴巴都冒酸水。
　　还好有马红果陪她一起冒酸水，还不算太孤单。
　　马上放暑假了，宿舍只有马红果一个人要回家。两个要考研的留校备考，郁小月是不愿意回家，家里什么都没有，收个快递都要骑车去镇上，麻烦得很。
　　她打算留下来继续找实习，找不到实习的日子里就先做点兼职。假期里小姨小姨父不给生活费，她得自己养活自己。
　　东门新开的修车行旁边就有一家连锁奶茶店，郁小月打算去问问招不招人。
　　早上九点，两个室友已经去图书馆了，郁小月自己在宿舍里对着镜子捯饬自己。
　　郁小月皮肤白，长得清秀，一张小小的脸上端正地摆着素静的五官。会说话的人就夸她“长相精致”，不会说话的就说她“长相寡淡”。
　　马红果介于两者之间，说郁小月像她小时候养过的一条小白狗，瘦瘦细细的，叫人看了就心疼。
　　郁小月小时候营养不良，头发丝又细又黄，网上有个词叫“细软塌”，郁小月自封“细软蓬”。
　　郁小月对着镜子把头发细细梳开。昨晚刚洗的头发，梳子顺下来的时候扬起潘婷洗发水的味道，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反正觉得好闻。
　　郁小月把头发扎起来，束成一个不长不短的马尾，脑门儿上的碎发被她用几个黑发卡别了起来。
　　换上还没有洗得发黄的纯白T恤衫，套上一条不算紧绷的蓝色牛仔裤，蹬上刷得仔仔细细的浅粉运动鞋。
　　照照镜子，利落，干净，郁小月很满意。
　　今天一定要顺利找到兼职！
　　给自己打足了气，郁小月拎起车钥匙出发了。
　　外面气温足足有38度，临近中午，更是烈日灼灼，热得让她想起了多年前一个夏天。
　　那天她挨了很多打，像只死狗一样被丢在滚烫的地面上，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也是那天她遇见了……
　　郁小月摇摇脑袋，把不好的回忆和不该想起的人抛之脑后。
　　在烈日底下走了两步，郁小月在宿舍楼下看见了自己的小电车。
　　她绕着车子转了一圈。车子是蓝色的，小巧，不过能带人，虽然车身上有些划痕，支棱着的车镜也掉了一个，但整体看起来还有七成……六成新吧。
　　检查了没有新伤，郁小月一屁股坐了上去，嗷了一声又滑下来。
　　太烫了。38度的天把车座加热到了78度的体感温度，把她屁股烫得发痛。
　　郁小月咬咬牙，斜着身子坐上车座，插上钥匙，拧动车把，一鼓作气骑出去好几米。
　　车子骑起来就凉快些了，至少有风，虽然是热风，但吹在脸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郁小月不嫌弃。
　　郁小月从一个树荫骑到另一个树荫，中间的太阳地她狠着脸加速拧把，到了树下就眯着眼睛享受一下。偶尔路过几个学生，郁小月就骑慢一些，幻想别人会喊上一句：“同学，能捎我一下吗？”
　　想到这里，郁小月就哧哧地笑起来。
　　买电动车真好，她再也不想卖车了。
　　骑到东门了，前面就是要去的奶茶店，郁小月快乐地哼着歌，突然额头有点发痒。她以为是晒得有些过敏，伸手抹了两下，结果痒意传递到了手上。
　　郁小月发觉不对，低头一看，一条白花花油腻腻的肥硕毛毛虫安逸地躺在自己手指上，似乎正在与她对视。
　　“我去——”
　　咣当一声，郁小月人车分离，自己留在原地，车飞出去好几米，直直地溜进了那家门匾上写着“修车行修电瓶车自行车配钥匙”的店里。
　　郁小月狼狈地趴在地上，手还不忘狂甩，确保那条毛毛虫像她的电动车一样飞了出去。
　　地面滚烫，郁小月的手撑了一下，擦伤的地方一接触地面立刻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她哎哟一声又趴了回去。
　　一双脏兮兮的板鞋横在她的眼前。
　　“郁小月，”她听到一个熟悉到让她心碎的声音，“还能起来吗？”
　　如果有可能，郁小月希望自己从来没买过那辆电动车。
　　这样就不用再次见到安以枫了。
　　见郁小月没动作，安以枫蹲下来，声音还是一样的清冽：“怎么每次见你，你都躺地上啊？”
　　郁小月愤恨地用手撑地，让自己的脸重新离地165cm。
　　安以枫还蹲在地上，正抬头看着郁小月。
　　郁小月跟她对视的那一秒，觉得心脏都停止跳动了。
　　不是还喜欢，只是……这人变化也太大了吧？
　　17岁到22岁，也不至于从一个清爽、干净，像风一样清逸的人，变成现在这幅皮糙肉厚的样子吧？
　　郁小月怀疑人生了。
　　“你……”她带着三分迟疑，七分惊颤，“你现在搞修车了？”
　　安以枫咧开嘴笑，晒成小麦色的皮肤衬得一口牙格外地白。
　　她一笑郁小月才发现她的五官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更加棱角分明，仔细看还是一样的清隽，只不过多添了几分英气。
　　不过，安以枫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白色的无袖背心上面蹭满了机油一样的污渍，黑色工装短裤的裤边也沾了灰，一双灰色板鞋更是让郁小月怀疑它曾经是白色的。
　　安以枫站起来了，一米七多的一条人直挺挺地立在郁小月面前，瞬间让她感受到一些压迫感。
　　安以枫手上拎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见郁小月盯着自己不说话，她把抹布往肩上顺手一搭，指着躺在店铺地板上那抹蓝色开口：“你的车轮胎爆了，换胎50，不讲价。”
　　郁小月被安以枫这副专业的态度打得措手不及，表情呆滞地“啊”了一声。
　　不怪她，只是她的大脑实在还没把眼前这个人和五年前自己的暗恋对象联系在一起。
　　“不在我这里换胎也可以，”安以枫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身体向后微仰，表情看上去像在开玩笑，但语气却很认真，“你的车把我店铺撞了，今天刚到的一摞电池都撞飞了，你得赔钱。”
　　郁小月其实也幻想过会有一天再次见到安以枫，但没想到是这种场景。
　　17岁的夏天和22岁的夏天中间隔了一条天堑，前者是干爽的浸满阳光的皂香，后者是油腻的被太阳烤化的机油味。
　　郁小月骑着小电车，一不小心跨越了岁月的长河，摔在了赤裸的现实面前。
　　郁小月咬牙切齿：“实在对不起，我换胎。”
　　安以枫大手一挥，指向门口挂着的二维码卡片：“扫那里就行。”
　　郁小月点头，拍了拍身上的灰，面如死灰地朝着二维码走去。
　　“支付宝到账，50元。”清脆响亮的电子音响起，安以枫开始干活了。
　　郁小月坐在安以枫给她拿来的小马扎上，用店里的碘伏给自己手上、腿上的擦伤消着毒。
　　她一边忍着丝丝密密的疼痛，一边看着安以枫动作麻利地把车子支起来，拆卸后轮零件，把旧轮胎卸下来，然后用撬杠一点一点把轮胎分离出来。
　　看上去是个力气活。郁小月注意到安以枫手臂上随着动作隆起的肌肉线条，以及用力时小腿上匀称的竖条肌肉。
　　她熟悉安以枫露在外面的这些皮肤，虽然安以枫从前也力气很大，但远远不至于有过这样大量体力劳动操练出来的痕迹。
　　安以枫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
　　郁小月眼睛随意地扫过安以枫的脚踝，上面那道因她而留的疤已经不太明显了，但她的心还是紧缩了起来。
　　郁小月克制不住地掉入了回忆当中。


第2章 正经地方

　　郁小月第一次遇见安以枫的时候有些太过于狼狈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热浪滚滚，天地之间只剩下黏稠的液体，一切都融化了。
　　郁小月体内的液体正在疯狂流失，汗滴、泪水、唾液、经血，全都叫嚣着离开她的身体，被蒸腾到广袤的天地里。
　　她记得小姨曾经告诉过她，说女人是水做的，柔情似水的水。
　　七岁的她无法反驳，但十七岁的她可以。
　　她好想告诉小姨，女人不是水做的，因为她淌光了汗，哭干了眼，喊哑了喉咙，连经血也要流完了，可身体还是存在。
　　“郁小月，答到！”一个粗犷的声音怒吼一声，吓得她浑身一颤。
　　她没有答，只是蜷缩着身体发抖。
　　柏油路烫得可以煮熟鸡蛋，郁小月觉得自己正在被煎至两面金黄，很快也要熟了。
　　她的腰被狠狠踹了一脚，是刚刚那个男人干的。
　　好疼。
　　她大叫一声，把身子蜷缩得更紧了。
　　“不是哑巴啊！”那个声音如雷贯耳，在她耳边炸开，“那是聋子吗？”
　　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穿着一身迷彩服，魁梧、粗壮，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正对着她耳朵喊话。
　　扩音器滋滋的电流声刺耳，郁小月难以忍受，伸出手来捂住了耳朵。
　　男人冷笑了一声，拿扩音器重重地打在她头上，开口：“也不是聋子，看来就是不服管。”
　　她被打得一阵想吐，在地板上干呕了起来。
　　男人起身，拿着扩音器对着后面站得笔直的一群人喊道：“你们都解散吧，安以枫，过来。”
　　郁小月看见一双白得发亮的球鞋出现在自己面前。
　　“教官。”那个叫安以枫的女生声音清脆，有力，听起来像是有一阵风吹过。
　　听到同龄人的声音，郁小月得到了一丝安慰。
　　“你来管，明天集合还是不会答到，你俩一起去‘千锤百炼’。”那个男人留下一句话，又踹了郁小月一脚，离开了。
　　“千锤百炼”，那是什么？
　　郁小月的腿被踹得发抖，越是疼痛，脑子里越是一片混乱地回放着这个奇怪的成语。
　　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和体罚有关的东西。
　　“郁小月，”那个女生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起来。”
　　郁小月动弹不得。
　　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刚刚被从面包车上扔下来的时候摔得有点重了，现在浑身都像散架一样。
　　两个小时前，她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咬着一根冰棍，捧着手机跟网上交的朋友畅聊自己的休学生活。
　　她说一切都好，自己已经不再头痛得想死了，每天也能睡四个小时以上了。
　　除了小姨每天都催着她多出门走走，以及小姨父日益不满的眼神之外，她都觉得挺好的。
　　“好”字还没打完，房间门就被一脚踹开，几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气势汹汹走进来，还有一个瘦一点的穿着便装，举着手机在拍摄。
　　“还吃冰棍呢！”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把抢过郁小月手里的雪糕，扔在地上。
　　郁小月吓呆了，不过一瞬间就在这群人身后望见了她的小姨和小姨父。
　　“小姨！”郁小月尖叫着求救。
　　小姨却偏过脸去，焦急地扯着姨父的衣服询问着什么，姨父却是一脸闪躲，明显是在搪塞。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手臂上满是肌肉的男人一把拎起郁小月，厉声质问：“就是你打爹骂娘？”
　　郁小月被拽得两脚悬空，大脑根本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话。
　　先不说打了，她哪来的爹妈？
　　两个人早在五年前就死透了，不然自己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有！”当郁小月意识到自己被误解了，而且似乎要因为这个误解被教训一番的时候，她拼命挣扎、辩解了起来。
　　“俺爸妈早死透了！”她试图让自己的脚重新踩到地板上，却不经意间踢了眼前这个男人好几脚。
　　这个男人一把将她甩在肩膀上，冲着镜头说：“无药可救，开治！”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男人跟着他一起扛着郁小月往屋外走。
　　郁小月吓得哭喊了起来：“小姨，小姨！救我！”
　　她即使用尽浑身的力气挣扎也没办法脱身，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件事。
　　她看见小姨红着眼睛跟在他们后面，极力地解释着什么。
　　她听到断断续续的字眼，“搞错了”“很乖”“不会打人”。
　　小姨父拦着小姨，说了一句“节目效果”。
　　郁小月觉得自己要疯了，她拼命地尖叫，用尽全身力气在男人的肩膀上翻滚、踢踏，小腹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刺痛了起来。
　　一切都是徒劳的，她被塞上了面包车，一边一个男人按着她，小姨父也跟了上来，就坐在她前面的位置上。
　　没有多余的位置，郁小月被按在地上。
　　她的脸朝着脏兮兮的车垫，嘴里被塞上了一块破布，卡得她脸颊生痛。
　　“没必要这么暴力吧，哈哈，”车子启动了，姨父尴尬地开口，“我看咱账号里不是这样的呀。”
　　姨父的口音很重，说起普通话来每个字都咬得磕绊，听起来格外滑稽。
　　那个举着手机的男人已经停止了拍摄，一开口就是油腔滑调的声音：“我们也没有特别暴力吧，这是因材施教，面对一些刺头才会使用这种手段。”
　　姨父连连称是。
　　“而且是你说她不服管教，我们才来收的嘛。不要心软，心软是不能把烂根栽成好苗的。”男人摆出上课的姿态。
　　“而且后期都会剪辑的。”他又说了一句，整车厢的人都哼哧哼哧笑了起来。
　　只有郁小月一个人在哭。
　　目的地到了，她被直接丢下车，摔在柏油路上。
　　姨父走过来，小心地扯掉她嘴里的破布。
　　“小月，姨父看网上说这是正经地方，能克服网瘾，还能让小孩子不再整天关在家里，重新回学校念书。姨父交了一大笔钱，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最多三个月，姨父和小姨来接你。”
　　她看见汗顺着姨父的额头流下来，是黑色的。
　　“郁小月，”安以枫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站不起来了吗？”
　　郁小月回过神来，气若游丝地回答：“我身上好痛。”
　　她听见安以枫很轻地“啧”了一下。
　　一双很白的手伸过来，骨节分明，手腕纤细，手背因为下垂而凸起青筋。
　　安以枫一只腿半蹲下来，把郁小月打横抱了起来。
　　郁小月被悬停在了一个她有些低估了的高度——安以枫很高，应该有一米七几。
　　她微微扭动脖子，视线被乱成一团糊在脸上的头发遮住，只能看见安以枫直挺而瘦削的脖子，和白皙的下巴。
　　郁小月喜欢通过下巴来判断一个人的长相，这是她的小癖好。
　　经她判断，安以枫大概率很漂亮。
　　安以枫抱着她走走停停，然后那她丢到了一个床铺上。
　　床铺硬邦邦的，硌得郁小月闷哼一声，又流下泪来。
　　“这是我的床，你先躺一会，我去给你拿衣服。”安以枫说完就离开了，连一刻的停顿也没有。
　　安以枫一走，郁小月更是觉得浑身都疼，心里一片荒凉，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昏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郁小月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听见头顶上风扇在吱扭吱扭地转。
　　她缓缓睁开眼睛，发觉四周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间亮堂堂的宿舍，比县里很多学校的住宿条件都要好，四人寝，上下床，一条横桌摆在路中央，最里面还有个小阳台，晒着许多贴身衣物。
　　她正睡的这张床铺，虽然硌人，但看上去很干净，枕头上还有淡淡的皂香味。
　　郁小月呆滞地环顾了一圈，方才痛苦的记忆才一点一点渗透出来，于是她的心渐渐苦涩起来，可惜水分流失太多，她哭不出来了。
　　这时，门被打开，安以枫走进来了。
　　郁小月这下才把人家的脸看个清楚。跟她预想的一样，安以枫不只有个漂亮的下巴，整张脸都像贿赂了DNA，让人不知道从哪个器官开始夸。
　　安以枫盘靓条顺地站在门口，目光冷峻地扫过来，开口：“能起来了吗？”
　　郁小月摸不准人家的脾气，记得小姨教她出门在外要嘴甜，于是好声好气地说道：“好姐姐，我嘴巴齁干，你屋有水喝吗？”
　　安以枫被她一声“好姐姐”叫得愣在原地，再加上郁小月口音有点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些什么。
　　“啊、水吗？”安以枫终于反应过来，放下手里提着的袋子，从桌上拿了一个水杯过来，“我去给你接水。”
　　安以枫又风一样地刮走了。
　　郁小月费力地把自己支撑起来，坐在床边，等待安以枫给自己接水来。
　　此时此刻，她已经认定了安以枫是个好人，虽然面上看着凶，但帮自己的事情一点也没少做。
　　郁小月脑袋反应慢，事情一复杂就什么都想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处境危险，身在一个稍有不慎就会挨打的地方。
　　教官跟安以枫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放软了很多，说明安以枫肯定混得不错。
　　郁小月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跟安以枫搞好关系，哪怕给她当牛做马也可以，一定要人家教她怎么少挨打。
　　所以当安以枫接好了水，打开宿舍门的一瞬间，郁小月就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好姐姐，我不想挨揍！”
　　安以枫彻底错愕了。


第3章 体面

　　安以枫把杯子顺手放在桌子上，伸手去拉郁小月：“你干什么？”
　　她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刚见一面就给人跪下。
　　郁小月泪眼汪汪地拽着安以枫的裤腿不肯撒手：“呜呜呜我不想挨揍！”
　　郁小月太怕挨揍了，那个教练说要让她去什么“千锤百炼”，听着就瘆人。
　　安以枫无奈地扯住郁小月的后领口，用力把她拎了起来。
　　郁小月瘦得像没吃过几顿饱饭，刚刚抱着她的时候，安以枫觉得郁小月还没有负重跑步用的麻袋重。
　　对上郁小月无措的眼神，安以枫有点想笑：“你这样是怎么被关进来的？”
　　郁小月一听这话更委屈了，嘴一撇，眼一眨，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往下砸。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叽里咕噜地把被绑来这里的经历倒豆子一般倒给了安以枫，也不管人家能不能听懂。
　　安以枫皱着眉头，努力辨认着郁小月口齿不清且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把她来这里的过程听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是被冤枉的，怪不得哭那么伤心。
　　见郁小月哭得涕泗横流，安以枫去给她拿纸，一连抽了四五张。
　　“不要抽那么多，怪浪费的。”郁小月暂停了一下哭泣，把纸接过来，只留下一张，剩下的团起来塞进了裤兜里。
　　她塞完，又捏着孤零零的一片纸继续哭起来，一点不耽误。
　　郁小月这一串流畅的动作让安以枫叹为观止。
　　安以枫不会安慰人，干巴巴地回应了郁小月几句后就走了神。她眼神飘忽，扫过自己的床铺时，看见了上面醒目的红色。
　　“郁小月？”安以枫吓了一跳，慌张地把郁小月拉近一些，开始仔仔细细地检查郁小月身上有没有伤口。
　　这些教官下手怎么没轻没重，还给人打出血了！
　　郁小月猛地被安以枫一扯，同时听见对方怒气冲冲的声音，以为自己把人家哭烦了，怯怯地道起歉来：“对不起……”
　　同一时间，安以枫发现郁小月的裤子上有一大块血迹。
　　她的眼睛去找郁小月的眼睛，语气急切：“你是不是来月经了？”
　　如果不是，那问题就严重了。
　　郁小月被安以枫这么一问，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去看床上，看到了让她尴尬的情景。
　　一大片侧漏的经血已经有些干涸了，粘在安以枫干净的浅色床单上，看上去有点触目惊心。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郁小月弹射起来，拿身体遮住血迹，手胡乱地把床单撤下来，抱在怀里，“我去给你洗干净，你要是心里膈应，我就赔你一个新床单。”
　　另一边的安以枫却放下心来。还好是经血，不是受伤了。
　　安以枫伸手把床单抓过来，对郁小月说：“不用赔，我自己洗就好，你去把衣服换了吧，袋子里是这里的统一制服。”
　　听到安以枫要自己洗床单，郁小月面上更加难堪。
　　在郁小月的印象里，经血是沉重的、朦胧的、阴暗的东西，每次她来月经，身边的女性长辈都会压低声音，问上一句：“来身上了？”
　　郁小月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沉沉地点头。
　　来身上了，听上去像是被鬼附体了一样。这种说法让郁小月觉得自己体内住了一个类似于年兽的怪物，如果显露出来，会吓得人们四处逃窜，非得大张旗鼓地放鞭炮才能压制住。
　　她生长的环境里，红色唯独成为经血时才变成了不可见人的颜色，塑料袋只有染上黑色才能承载一包卫生巾的重量。所有人都告诉她经血是肮脏的东西。
　　如今她把肮脏的经血流在了人家干净的被褥上，郁小月羞愧得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
　　床单被安以枫抱着，郁小月心里不得劲，于是抬手去抢，一边抢一边道歉：“太对不住你了，我平时没有这么邋遢的……”
　　安以枫觉得奇怪：“邋遢？我没有觉得你邋遢，你也是不小心弄上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搓一搓就掉了。”
　　郁小月感觉安以枫说得轻飘飘的，似乎真的一点也不觉得床单上有任何除了经血本身之外衍生出来的污秽。
　　郁小月感激涕零，觉得安以枫是世界上对她最宽容的人，但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说道：“我还是自己洗吧，太脏了。”
　　安以枫懒得接话，把床单松垮垮地抱在怀里，走到柜子前，在里面掏出来一包还没拆封的卫生巾，转身递给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的郁小月。
　　“我们分头行动更有效率，你去换衣服，我去洗床单。只是一点血而已，没有多么脏，郁小月，抬起头来。”
　　郁小月把眼睛抬起来，跟安以枫对视。
　　“等下六点半还有晚训，晚训不达标没有晚饭吃，所以请你打起精神来，不要连累我。”安以枫撂下这句话，离开了寝室。
　　郁小月呆呆地站了一会。
　　如果是在学校，安以枫会是她最不敢靠近的那类人。长得漂亮，说话干脆，做事体面，她们好像天生就懂得一些事情，也不会常常让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
　　郁小月不体面，什么都在意、羞耻、扭捏，所有的事情都是天大的事，她要很难很难才能勉强跨过去。
　　她也试着像那些人一样装作不在意，但装不像就愈发拙劣，变成了一副嘴硬的模样，更不体面了。
　　不过郁小月唯有一点好，她心大，很会安慰自己。不体面又咋样？她照样喘气，照样吃饭，照顾上厕所，自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没人教没人管的，不体面一点怎么了？
　　郁小月把自己哄好，走去阳台一侧的厕所换衣服去了。不管怎样，她还做不到顶着一屁股血到处走。
　　郁小月一边脱衣服一边想好了，自己的首要任务就是不挨打，其次再是看看怎么逃出去。
　　脱完了，郁小月愣住了。
　　她空手来的，连干净内裤都没有。
　　郁小月光溜溜地站在瓷砖地板上，心里盘算着能不能把卫生巾直接贴在制服裤子上。
　　正打算采取行动，她听见宿舍门被打开了。
　　是别的室友回来了吗？郁小月怕别人要用厕所，心底一阵紧张，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她刚把绿色的制服短袖套上，就听见厕所门被轻轻叩响。
　　安以枫的声音在门另一侧传来：“郁小月，我在楼下超市给你买了新的内裤，你伸手拿一下。”
　　郁小月简直要感动化了。
　　郁小月打开门锁，把门打开一条缝，伸了一条胳膊出去，手像抓娃娃机的机械手臂一样在空中挥动，抓握，只为抓到一条内裤。
　　安以枫的眼睛跟着郁小月的胳膊晃了好几下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递给她，于是干脆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把内裤递到了她手里。
　　郁小月低声说了声“谢谢”，把手缩了回来，重新落了锁。
　　安以枫妥帖到让她不知道怎么回报才好了。
　　手腕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感觉，让郁小月觉得心里有点怪异。
　　不过这种怪异在她看见手里那条内裤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谁家超市卖迷彩色的内裤啊？
　　郁小月欲哭无泪地套上内裤，在心里暗暗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说不定安以枫也在穿这种内裤。
　　下午六点十分，安以枫还没回来。她中间回来过一次，在阳台晾了床单就又出去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
　　郁小月落寞地坐在板凳上，忽然听见了楼下传来吹哨的声音。她一个激灵，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下看，看见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正在朝不远处的操场跑去。
　　这就是安以枫说的晚训吧？郁小月心里慌张，但身体率先行动，沿着楼梯一路小跑赶到楼下，加入了正在奔跑的大部队。
　　只是跑着跑着，身边的人都归了队，只剩下郁小月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飞。
　　郁小月不知道该跑去哪个队伍，目光所及全是绿油油的迷彩服。她停下步子，对上一双双陌生的眼神，有探究，有嘲讽，有漠视，郁小月低下头，觉得百爪挠心。
　　她做过类似的噩梦，所有人都有处可去，只有她一个人没穿内裤在大街上走。
　　噩梦和现实的唯一区别，是她此刻穿了一条迷彩内裤。
　　正窘迫着，郁小月忽然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
　　清亮的，坚定的，一点也不觉得她丢人的一声“郁小月”。
　　郁小月抬起头，看见左面斜前方的一个队列的最后一排，站着她唯一认识的安以枫。安以枫正朝她大力地挥着手，见她不过来，甚至离开队伍朝她跑来。
　　“郁小月，”安以枫停在郁小月跟前，胸膛因为奔跑而有些起伏，微微有些急促的清朗气息扑洒在她的脸上，“发什么呆？集合了。”
　　没等郁小月反应，安以枫就握紧她的手腕，带着她朝着刚刚的队列跑了起来。
　　郁小月觉得自己一定是有点疯了，在一个四周都是铁丝网、随时会挨打的封闭特训机构里，她的心竟然在此刻跟着安以枫飞扬的发丝跃动了起来，就连空气都变得熨帖和清新，让她闻着有些心神荡漾。
　　郁小月觉得一定是夏日傍晚的氛围太强大了，一时间让她昏了头。
　　“等下要跑步，跑三圈，我带队，如果你撑不住了可以叫我，我会放慢速度。”安以枫嘱咐了郁小月几句，那她安置在了第四排最外侧的位置，自己回到了最后一排。
　　六点三十分，几个五大三粗的教官准时出现在各列队伍前方。
　　郁小月发现自己队伍前侧站的是白天踢她的那个人，吓得缩起了脖子。
　　“新来的那个哑巴呢？”教官勒了勒腰带，四下活动了肩颈，发话了。
　　郁小月害怕极了，知道自己躲不过，但身体的本能还是让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浑身颤抖地站在原地。
　　安以枫“报告”了一声，走了出来，一把将郁小月拽离队伍，对着教官说：“这里，练了一下午报告呢，不是哑巴。”
　　郁小月感觉安以枫的手在自己后腰上轻推了一把，自己的嘴巴突然就像上了发条一样自动张开了：“报告！”
　　教官把眼睛眯起来，似是不信邪：“下午不是还倔驴一样吗，安以枫一下午就给你训好了？”
　　安以枫不动声色地把话接过去：“刚来估计吓到了，现在回过神来了。教官，开始跑吧？”
　　郁小月知道安以枫在为自己开脱，心中微微动容。
　　其余几个队列已经开始跑步了，教官瞥了郁小月一眼，又瞥了安以枫一眼，终于放行了：“跑起来！”
　　郁小月被安以枫塞回队伍，立刻为等下的跑步忧愁起来。
　　她身体素质不好，跑上半圈就喘得不行，平时在学校跑操也是签了请假条，现在要在生理期的情况下跑三圈，这不是要她命吗？
　　她紧张得喉咙发紧，胃里像吞了冰块一样又坠又凉。
　　安以枫带着队伍跑起来了。
　　郁小月知道安以枫为什么把自己安排在这个位置了，因为安以枫带队跑步要在队伍最外侧的中间，刚巧就在她旁边。
　　她紧张的心绪因为安以枫就在身边得到了一丝舒缓，但很快一圈半过去，她的身体到极限了。
　　口腔里弥漫出血的味道，鼻腔也因为过度呼吸而火辣辣地刺痛。郁小月感受到经血正在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小腹也跟着抽痛起来。
　　“安以枫……”郁小月手脚发软，虚弱地叫了安以枫一句。
　　安以枫多次放慢速度，已经远远落下前面的队伍很远，再慢就会影响后面了。
　　“再坚持一下。”安以枫出声安抚她。
　　“队长，跑快一点呗，跑这么慢太难受了。”队伍后排一个高个子女生抱怨道，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平日里她们习惯了某个速度，安以枫一放慢，人挤在队伍里跑不开，比快跑还难受。
　　“好。”安以枫不想队伍的混乱引起教官的注意，只能暂时加快了速度。
　　郁小月彻底坚持不住了，她面色灰白，步子放缓好几次，被身后的人猛推一把才继续挪动双脚。
　　安以枫注意到了郁小月的状态，心里焦虑。
　　现在让郁小月出来，一定会受罚，而且是自己跟着一起受罚，但不让她出来，郁小月估计要不行了。
　　安以枫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把郁小月拉了出来。
　　郁小月即将昏厥之际，突然感觉身体被拖离了队伍。她脚下一虚，顺势软绵绵地倒在了旁边的草地上。
　　“郁小月，”她感觉安以枫正在轻拍自己的脸，“没事了，不跑了。”
　　郁小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泪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渗进了草地里。


第4章 包子

　　来到特训机构的第一天晚上，郁小月没有饭吃。
　　她没有饭吃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还害得安以枫一起没饭吃。
　　“对不起……”郁小月蹲在食堂门口的绿化带前，朝着站在身侧的安以枫道歉。
　　都怪她没能坚持下来。下午的时候安以枫还嘱咐过自己不要连累人家，到头来还是把人家连累了。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背朝着灯火通明的食堂，郁小月看不清安以枫的脸，但总觉得她周身的气压很低。
　　安以枫单手插兜，脚下踢着石子，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郁小月定了定心神，说：“安以枫，我去帮你求求教官，我没跑完跟你没关系，不能耽搁你吃饭。”
　　安以枫头都没回：“不用。”
　　在这种地方，求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只会展现出软弱，招致更多的打压和欺凌。
　　安以枫见过，经历过，最终摸透了规则。
　　在这个不正经的机构里，掌权的和被管束的，绝大部分都是推崇暴力至上的人，因此这里表面看上去有各项严苛的规章制度，实则可以靠拳头凌驾于规则之上。
　　食物链的最低级，就是郁小月这种想要服从但无力服从，看上去“不服管教”，还表现得像个十足的软柿子的人。
　　安以枫觉得自己摊上了个大麻烦。
　　郁小月不知道安以枫心里在想什么，只以为她是饿肚子了不高兴。
　　突然，郁小月灵机一动，扯了扯安以枫的裤腿，说：“你不是说楼下有超市吗，那里面有卖零嘴的吗？”
　　安以枫斜过眼来俯视她：“那里只卖生活用品，不卖零食。”
　　郁小月的心情又低落下去，不过下一秒就开始庆幸，幸好超市不卖零食，不然自己身上分文没有，还要花安以枫的钱。
　　郁小月是最会安慰自己的。
　　把自己哄好了，郁小月决定哄一哄安以枫：“好姐姐，你别生气了，明天我把我的饭都分你一半。”
　　她听见安以枫很轻地笑了一声，以为对方不生气了，刚要巴巴地贴过去，就听见安以枫说：“我不是你的什么好姐姐，太土了。”
　　郁小月顿时哑了火。
　　郁小月正值自尊心强的年纪，最受不了别人说她土。说别的倒也好，她一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是说她土不行。
　　因为她真的土啊！
　　郁小月被安以枫的话伤了自尊，站起来想要离开，但前面的路黑漆漆的，她不敢自己回寝室，于是又重新蹲回了安以枫脚下。
　　作为惩罚，她决定今天不再跟安以枫说话了。
　　郁小月难得地安静下来，安以枫觉得蹊跷，往脚底下一看，一个头发炸毛的小人儿正一脸怨气地目视前方。
　　安以枫虽然心里烦闷，但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话重了，于是抬脚轻轻踢了一下郁小月的屁股：“生气了？”
　　郁小月用手拍拍裤子，依旧是不说话。她郁小月别的没有，骨气倒是多得很。
　　安以枫也蹲下来，带起一小阵风，清幽的香气顺着动作飘进郁小月的鼻腔里，莫名让她的心和肚子一起空了一下。
　　怎么有人跑了一天的步还能是香的？郁小月苦闷。她忍不住抽动鼻子嗅了嗅自己的身上，一股出了汗的狗味。
　　一天的训练已经全部结束了，安以枫把头发松散下来，过肩的长度，又黑又亮，一看就是从小不缺什么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头发。
　　郁小月偏过头去，不愿意看安以枫和她的头发。
　　“饿了没有？”安以枫觉得郁小月发小脾气的样子有点好玩，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郁小月铁了心不理安以枫，于是急急地抬了一下胳膊，想要做出不耐烦甩开的样子，结果动作太大又重心不稳，一下把自己甩向前去，歪斜着倒在地上。
　　安以枫噗嗤一声笑出声。
　　“好笑吗好笑吗好笑吗？”郁小月坐在地上，恼羞成怒地发起了脾气，“觉得我们乡下来的都没见识，都土，是不是？”
　　安以枫被她说懵了，刚刚堆积的笑意还没咽回肚子里：“你说的什么跟什么啊？”
　　郁小月积攒了一整天的怨气、怒气和委屈此刻全都喷涌了出来，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坐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里挨揍！我不要在这里挨饿！你们这群王八……”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安以枫扑过来一把捂住了嘴巴。
　　“唔！”郁小月挣扎发出声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嘴巴分泌了很多唾液在安以枫手上，便安静下来。
　　郁小月两只眼睛圆溜溜地转，瞥见食堂里走出几个教官。
　　安以枫见郁小月不闹腾了，松开了手，在郁小月衣服上蹭了两下，说：“郁小月，你消停点吧。”
　　郁小月不说话了，像个被卸了电池的娃娃，呆愣地坐在地上。
　　她累了，没力气再闹了。她初来乍到，什么都搞不清楚，连下一步要迈左脚还是右脚都要仰仗安以枫，现在跟人家耍威风，只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郁小月也不觉得自己骨头软，只觉得自己能屈能伸。她挣扎着爬起来，站在原地，等待安以枫的下一步指示。
　　用餐时间结束，食堂里有人走出来，三三两两的，正朝着郁小月和安以枫的方向。
　　郁小月见那几个人来势汹汹，心里有些紧张，一伸手就拽上安以枫的衣角，暗戳戳地往人家背后躲。
　　几个女生走近了，郁小月垂着眼，不敢看她们，只听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以枫，今天食堂吃的是米饭和几个汤汤水水的菜，我身上没有塑料袋，根本带不出来。”
　　“我身上也没有塑料袋。喝的是黑米粥，偷带不出来。”
　　“枫枫姐，今天你要饿肚子了。”
　　“这人谁啊，你亲戚吗？怎么她跑不完还罚你不吃饭？”
　　几人说着说着，一个高壮的女生走到郁小月面前，凑近了要看她的脸。
　　郁小月本来就胆怯，陌生的气息贴过来，她恨不得把头钻进安以枫的短袖里。
　　“别吓她，”安以枫稍微挪动了一下步子，完全遮住了郁小月，“新来的，跟你们当时一样。”
　　郁小月觉得安以枫的肩膀好宽，比地理课本上写的什么德雷克海峡都要宽，很有安全感。
　　郁小月像极了躲在鸡妈妈身后的小鸡崽，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打量面前这几只小鹰。
　　刚刚那个高壮的女生留着齐刘海，一张圆脸像圆规画出来的一般规整，一点棱角都没有。她见郁小月被安以枫护住，脸上有些不悦：“我们刚来的时候可没这样，连累了你还躲在你后面。”
　　一个较矮的方脸女生跟着应声：“新来的连个招呼也不打吗？”
　　“都被送来这里了就别装样子了，站出来大大方方说话呗。”还有个女生，高挑漂亮，一边说话一边摆弄自己的指甲。
　　她们个个说话夹枪带棒，而且普通话还很标准，郁小月这下更不敢说话了。
　　见安以枫没再出声，郁小月又拽了一下她的衣角，懦懦地叫了一声：“安以枫……”
　　安以枫不想为了郁小月跟这群关系更近的人争执。虽然这些人说话不好听，但人家是为她受罚而不满，她不想因为一个刚来的人惹得她们心寒。
　　可是，一听郁小月猫叫一般喊自己的名字，安以枫还是猪油蒙了心似的地开口了。
　　“行了，以后肯定会认识，”安以枫大手一挥，“都赶紧回去洗漱吧，今天谢谢你们费心要给我带饭了。”
　　几个人又关怀了安以枫几句，就都离开了。
　　郁小月彻底发现安以枫的地位不一般。不仅凶神恶煞的教官跟她说话都收敛几分，还有那么多人担心她受罚挨饿，要给她偷偷带饭。
　　郁小月抱大腿的心思愈发深沉了。
　　就在她思索间，安以枫回过头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郁小月立刻摆出星星眼，一脸的殷勤：“枫枫姐，怎么了？”她听见有人这么叫安以枫，立刻有样学样地运用起来。
　　安以枫眼皮一抽，脸色并不好：“别这么叫我。”
　　“噢。”郁小月心里嘀咕一句，凭什么别的妹妹叫得，她就叫不得。
　　“你今天本来就有点低血糖，不能不吃晚饭。我去找个靠谱的教官问问，你先回宿舍洗澡吧。”安以枫说完，提腿就走。
　　没想到安以枫心情不好是因为担心自己吃不上饭，郁小月一瞬间有点眼泪汪汪。见安以枫要走，她摇着尾巴就跟上去了：“我跟你一起去。”
　　安以枫又推又阻，实在拗不过郁小月，叹了口气，任她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自己了。
　　绕过食堂后面黑黑的小路，郁小月跟着安以枫走到了职工宿舍楼下。安以枫犹豫了一会，还是带着郁小月上楼了。
　　走上三楼，路被铁门挡住了。安以枫晃动铁门，低声地喊：“林教官，你在吗？”
　　郁小月好奇，指着铁门上的锁问安以枫：“这里为什么拦住了？”
　　安以枫答：“楼下是男教官，这一层是女教官。”
　　郁小月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还有女教官，郁小月觉得这个地方阴森可怖的程度显著地下降了。
　　“林教官脾气不好，她不打人，但是嘴巴有点毒，等下你别被骂哭了。”安以枫不放心，对着郁小月嘱咐道。
　　郁小月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能把人骂哭的嘴，该有多毒？
　　在她们说话的间隙，离铁门最近的房间门打开了一条缝，郁小月听见嘶哑的声音在门口传来：“喊什么喊，要死啊？”
　　郁小月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又往安以枫身后藏。
　　“林教官，我今天被罚了晚饭，但是有点低血糖，你房间有什么吃的吗？什么都行。”安以枫把郁小月的信息全都隐去，只说自己。
　　那位林教官冷冷说了声“没有”，就把门砰一声关上了。
　　这就是安以枫说的“靠谱的教官”？
　　安以枫不气馁，继续喊着：“林教官，林教官？我可以给钱的。”
　　原来是用这招。郁小月顿时心中了然。
　　门又打开了，这次的缝隙比上次大了些。林教官探出头来，楼道里昏黄的灯光把她的五官照得仿佛融化又重铸一般，紧巴巴地粘在脸上，她左侧脖子上还有一条不短的疤，此刻更显狰狞。
　　郁小月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有个酱肉包子，500，要吗？”林教官冷不丁地开口，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让人不得不怀疑包子到底是什么肉馅的。
　　五百！抢钱啊！
　　郁小月也顾不上害怕了，急切地去捉安以枫的手：“不要了，一顿不吃也没什么。五百块，一个酱肉包子……”
　　安以枫还没来得及让她住嘴，林教官就从门后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身黑色的短袖短裤，身高不高，但身上全是肌肉，脸看上去只有三十几岁，头发却白花了，看着郁小月心里发怵。
　　“安以枫，你还带了个小土鳖来给你长威风？”林教官模仿郁小月的口音，“五百块，一个酱肉包子……哪里的口音？”
　　郁小月心里顿时冰凉了下来。除了害怕，她还有点愤怒。
　　“林教官，钱我有，只是五百真的太贵了，二百？”安以枫倒是在旁边讲起了价。
　　郁小月瞠目结舌。二百块的包子和五百块的包子有什么区别？横竖都是坑人啊。
　　“不要了，走吧，一顿饿不死我的。”郁小月生怕这单生意真成交了。安以枫敢买，她都不敢吃。
　　林教官把脸凑近铁门，冲着郁小月喊：“小土鳖，是你低血糖？看安以枫那个样也不像是会低血糖的，倒是你，干瘦干瘦，跟个小细狗一样。你爸妈不给你饭吃？”
　　“我爹妈死了，你找她们有事？”郁小月脱口而出，声音还异常冰冷。
　　生意做不成就算了，哪有这么奚落人的道理？她小姨教她了，在外不惹事也不能怕事，不然像村头那个傻子一样天天叫人欺负。
　　安以枫没想到郁小月还有这样的一面，有点想笑，但强忍住了，继续好声好气地跟林教官掰扯那个包子的事：“二百五，行吗？”
　　看见林教官变了脸色，安以枫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
　　“我不是……”安以枫刚要解释，就被郁小月拖着往楼下跑。一边跑郁小月还一边咯咯地笑，安以枫实在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两人跑下楼，一路跑到黑漆漆的小路上。
　　郁小月有点夜盲症，看不清路，就停了下来，在原地扶着膝盖狂喘气。
　　安以枫见郁小月弯下腰，以为她又不舒服了，赶紧贴过去给她一个支撑的力。贴得太近，郁小月呼吸的气息在安以枫胸膛处起伏，隔着短袖安以枫都觉得有些痒意。
　　四周很安静，往后看是教职工宿舍微弱的光，往前看是食堂的零星灯亮，郁小月被安以枫半拥在怀里，只觉得世界变得好安稳。
　　她好想就这么一直窝着啊。


第5章 俗人

　　“换好了。”
　　安以枫拍拍电动车的后轮，直起身来，对上了郁小月正在感怀的眼神。
　　“郁小月，”安以枫在她面前挥了一下脏兮兮的手，“想什么呢？”
　　郁小月回过神来，呆呆地“啊”了一声。
　　记忆里的安以枫已经不存在了，只剩眼前这个正在拿手背抹汗的女人。
　　郁小月心中五味杂陈，一句叙旧的话也说不出来，闷声推了电动车就要走。
　　一个曾经熟悉到连对方的体味都刻进肺里的人，再见却发现那些熟悉的都变陌生了，陌生的也再没机会熟悉了。
　　这种感觉让郁小月心里很不好受。
　　安以枫在背后叫住了她：“加个微信吧，看你车的样子没少修，加个微信方便你找我。”
　　郁小月听着安以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隐隐觉得她在嘲笑自己车技不好，于是头都没回，干脆地摇头：“不用了，我车子不常修。”
　　撒个小谎，挽尊一下。
　　郁小月刚要跨上车子，却发现自己车座上有两个灰手印。她一手握住车把，用身子抵住车子，一只手在身侧的小挎包里翻找着纸巾。
　　还没等她找到，安以枫就跟了过来，拿了一个干净的手帕在车座上仔仔细细地擦着。
　　安以枫跟郁小月站在车子的同一侧，擦车座的时候身体离郁小月很近，但又一次都没有碰到过她。
　　郁小月本来想躲开一些，但怕安以枫觉得自己是嫌弃她身上脏，因此即使出于别的目的想躲也没办法动弹。
　　况且车子没撑住，全靠郁小月的胯顶着，郁小月想跑也跑不掉，只能任由安以枫在自己身边一遍一遍地擦着车座。车子擦得都要冒金光了，安以枫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
　　安以枫换车胎出了汗，身上却没有难闻的味道，反倒是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顺着毛孔被蒸发了出来，随着她的动作一股一股地往郁小月鼻子里钻。
　　“够干净了。”郁小月心里焦灼，忍不住出言阻止。
　　“再擦擦，有点油。”安以枫慢悠悠地说道。
　　郁小月把车往前面推了一下：“差不多了，我还有事呢。”
　　“什么事？”安以枫的身子被郁小月的动作往前带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郁小月见安以枫踉跄了一下，心里顿时就内疚起来，也不管安以枫是不是问得有点多了，嘴一开一合就全说了出来：“学校放假了，我要去找兼职，就在前面那家奶茶店。”
　　安以枫若有所思，指了一下郁小月背后的商学院，问道：“你在这里上学？”
　　郁小月“嗯”了一声，发觉自己吐露得太多了。
　　安以枫把那条干净帕子一甩，又露出郁小月不熟悉的灿烂笑容：“擦干净了，走吧。”
　　“谢谢。”郁小月低头道谢，有些肢体不协调地跨坐上车子，往前骑走了。
　　一边骑着，她一边感觉安以枫的眼神还黏在自己背上，于是骑得歪歪扭扭，好几次险些又摔了。
　　谁被凝视，谁就变蠢。郁小月这样开解自己。
　　往前骑了不到二百米，奶茶店就到了。此刻正值中午，却因为学校放假的缘故，又加上酷暑难耐，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几个外卖员。
　　郁小月探问了一番，结果人家说不招人。
　　大热天的，她口干舌燥，于是咬咬牙买了一杯柠檬水犒劳自己，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好犒劳的。
　　拎着柠檬水，郁小月又骑着车子回去。路过修车行，郁小月发现安以枫还站在门口望着她，于是猛拧车把，生怕安以枫再跟她搭话。
　　回到宿舍，郁小月换下衣服，简单冲了个澡，又给擦破皮的腿消了毒。
　　今天没找到兼职，还倒贴50块钱换胎，郁小月觉得今天非常不顺。但还好柠檬水很好喝，郁小月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
　　小口小口喝着冰冰凉的柠檬水，安以枫那张晒黑了也依旧俊俏的脸又浮上郁小月的心头。
　　安以枫从前最讨厌自己缠着她，每次被缠得烦了都要推一推自己的脑袋，说着：“郁小月你能不能消停点？”
　　可现在，安以枫倒是成了话多的那个。
　　不过也是，毕竟是自己暗戳戳表白被拒绝了，安以枫当然没有什么好尴尬的。
　　郁小月决定不要让自己再去想念从前的安以枫了，但莫名其妙又点开了自己的Q｜Q小号。
　　上大学之后，不熟悉的同学、老师要加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小组群也建了好多个，郁小月干脆注册了个新的号专门用来应付这些。这几年新号用得频繁变成了大号，之前和各种网友聊天的号却变成了小号。
　　打开许久未用的小号，安以枫的名字静静地躺在“特别关心”的置顶分组里。
　　她们其实没有聊过天，或者说，没有互动过。
　　郁小月深呼吸一口气，点开了聊天框。
　　郁小月这么多年没有换过一次新手机，因此聊天记录还完整地保存着。全都是安以枫发来的长篇大论的问候。
　　其实郁小月这些年读安以枫写的这些内容没有一次不是带着气的，这次也不例外。她不明白，为什么安以枫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自己，还能写下这么多……这么多情深意切的文字？
　　甚至自己一次都没有回过她，安以枫还是坚持发了两年，直到自己上了大学。
　　郁小月往上滑，滑到了最早的一条。郁小月觉得安以枫写东西有种老干部的感觉，因为她的每条消息都像书信体。
　　【郁小月：
　　你还好吗？
　　我终于被我爸接出来了，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我转学了，换了个新环境，稍微有点不习惯，但不用担心，我很快会适应的。
　　我之前的手机不知道被丢去哪里了，今天刚买了新手机就来联系你了。你没主动加我，是不是忘记我的Q｜Q号了？就知道你记性不好，还好我记得住你的。
　　你回去上学了吗？适应得怎么样？她们还让你住校吗？你敢一个人睡觉吗？
　　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可以挑食，但不要太挑，绿色的菜不喜欢吃就吃别的颜色的，蔬菜是一定要吃的。你记得要按时吃维生素A，晚上去上厕所一定要等眼睛适应黑暗了再走，不要磕到碰到。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在脑子里回放我给你讲的那些故事，我讲了那么多，你总该记住几个吧？如果还不管用，你一定要让小姨给你买点谷维素，还有维生素B。
　　平时多晒晒太阳，记得涂防晒霜，不要把皮肤晒伤了。
　　郁小月，我不在，你把自己照顾得怎么样？】
　　郁小月看得心里一阵阵酸胀，赶紧退出了小号。
　　说实话，从特训机构被接走后，郁小月每天晚上都想安以枫想得睡不着，枕头哭湿了一遍又一遍，耳窝里都装满了眼泪。
　　她想安以枫，又觉得安以枫一定不会想她。而且，安以枫根本不喜欢自己，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既像失恋，又像被妈妈抛弃，两种心情缠绕在一起，让她伤心欲绝。
　　直到半年后郁小月不再每晚都哭泣，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的时候，她又突然收到了安以枫的好友申请，看见了安以枫发来的这些话。
　　郁小月很生气。
　　她生气安以枫的文字看上去那么浓情蜜意，但又全都可以解读成来自好朋友的温柔关心。
　　她生气安以枫对那件事情绝口不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郁小月的喜欢和表白只是一时兴起，根本不值一提。
　　她生气安以枫怎么可以忍受自己一直不回消息，还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发来这种关切的话，简直无私到令人愤怒的地步。
　　如果安以枫对她有那么一丝丝的喜欢，都不会像这样不求反馈不图回报地发送问候。
　　安以枫怎么可以连一句“你为什么不理我”都没有问过？
　　所以，郁小月认定了，安以枫对自己只是单纯的保护欲，即使有私心，也是她白骑士综合症又犯了。
　　郁小月喝光最后一口柠檬水，把手机扔到一边，打开自己的二手电脑开始改简历。
　　兼职不顺，说不定她的好福气在实习机会上等着呢。
　　安以枫已经是过去式了，而且是久远得不必再回忆的过去式了，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少年时期未果的暗恋里。
　　郁小月喜欢的是过去的安以枫，洋气，体面，清爽，身上时不时透露出一点财气。
　　而现在的安以枫……郁小月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反正不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了。
　　郁小月平时总喜欢看有钱人和有钱人谈恋爱的百合小说，看人家张口闭口就是豪车、别墅、管家、企业、家族、度假，郁小月羡慕得要命。这些词，她连用普通话说都说不标准。
　　她是个俗人，曾经幻想过安以枫成为豪门总裁，开着漆黑锃亮的加长豪车，穿过村里坑坑洼洼的土路，来到小姨家门口，对着自己深情地说：“小月，我们去过好日子吧。”
　　可是幻想早在五年前就破灭过一次——安以枫压根不喜欢女生。如今，又在修车行面破灭了一次——安以枫好像变成穷光蛋了。
　　不过郁小月人穷志不短，她不是非要靠别人。
　　等她实习了，等她工作了，等她赚大钱了，她一定要找一个有钱的女人，谈点高层次的恋爱！
　　郁小月期待地偷笑了起来。


第6章 面试

　　七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得让人不愿动弹，浑身上下每个器官都像缺水一般干瘪着，偏偏皮肤又可以和任何东西黏腻成一团。
　　宿舍里没开空调，原因简单，室友都不在，郁小月不想独自一人时耗费大家一齐出的电费。
　　一只绿色小电扇被郁小月立在桌子上，正对着她的脸吹，勉强可以降一点温，但她背后还是湿漉漉地流着汗。
　　简历改好后郁小月投了两天，在第三天收到了面试通知。
　　下午两点面试，中午十二点才通知，郁小月急匆匆吃了个面包对付了午饭后就开始查路线，发现公司正巧是骑电动车可以到达的极限距离。
　　还好提前一天充满了电。
　　郁小月面试的公司不算知名，但对她来说已经是难攀的橄榄枝了，因此郁小月难免有些紧张。
　　郁小月对人生少有规划，也没人为她劳心铺路，考上大学之后的所有选择都是她自己做的，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考上大学之前，她唯一的任务就是考个大学，考上大学之后，她唯一的任务就变成了能喘气。
　　当初因为把她送去特训机构那件事，小姨跟小姨父闹了好久的离婚，小姨父自此再也没有操过一次闲心。郁小月能考上大学，小姨觉得已经算是对得起自己的亲姐姐，况且家里还有个正直青春期的亲生闺女，俩人都没空对郁小月的生活指手画脚。
　　郁小月自己也不算是个心气高的人。她眼界短，没见过世面，之前勉强在镇上的高中当个鸡头，一飞出那四亩三分地，发现这年头连凤凰都满大街跑了。
　　未来？没来就不用操心。郁小月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得过且过的。虽然她会幻想着自己能够赚大钱，但心里也明白那只是幻想。
　　有次郁小月梦见自己中了一个亿，在梦里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钱握在手里，连花都不知道往哪花，平白无故心里发慌，恨不得丢掉个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剩下个一万块脑子里才有点概念。没见识就是这么可怕。
　　马红果跟她就不是一样的人。马红果虽然跟她一样一穷二白，但比郁小月有志气多了。马红果说了，她以后要自己创业，当大老板，所以一有空就去研究各种商机，去看商铺选址。
　　这次马红果没有留下来跟郁小月一起找实习，就是回家去研究能不能再在镇上开个快递驿站。
　　郁小月佩服马红果这样的人，敢想敢干，好像从来不会觉得身子疲软使不上劲。
　　而她，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干一些被蚂蚁啃得只剩果核的事情。
　　不过郁小月觉得钱是可以省出来的，虽然开源开到的净是一些流不动的水，但她节流却是节到大动脉了，不该花的钱她几乎一分不花。
　　郁小月翻出一件薄款的长袖衬衫，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在了身上。公司里一定有空调，路上热就热吧。
　　郁小月戴上头盔，就这么一路火热热地骑到了公司门口。
　　找了个树荫把车停下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的大腿已经被烤得发痛了。
　　郁小月看了一眼手机，下午1:45，她得加快速度了。走进大楼内，一阵凉意传来，郁小月舒服地眯起眼睛。
　　公司在15楼，要坐电梯上去，这是郁小月今天遇到的第一个挑战。
　　郁小月害怕乘坐电梯，这是一件她还没能克服的事情。她的人生中几乎没有坐过几次电梯，电梯运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她没有安全感，楼层之间迅速的转换也会让她在走出电梯时头晕想吐。
　　想要在十五分钟内爬完十五层楼梯还能保持体面，郁小月做不到，于是咬咬牙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不止她一人，这让郁小月紧绷的心微微放松了一些。电梯上升到15层，郁小月腿脚发软地走了出去。
　　不要怕，郁小月！
　　郁小月在前台签了到，跟着在前台等待她的HR走进了会议室。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今天还有几个人要一起面试，不过在时间协调上出了一点问题，当时通知你是几点面试？”HR戴了副黄色镜片的眼镜，看上去表情严肃。
　　“两点。”郁小月如实回答。
　　HR看了一眼会议室的表，郁小月也跟着看了一眼，1:55。
　　“我们都是中午十二点发的消息，目前只有你一个人赶过来了。但是我们还有个群面，所以需要你等一等。”HR说话时眼睛不看郁小月，而是盯着她背后的玻璃窗。
　　郁小月身上的燥热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会议室的空调吹着舒服，她觉得等一等也不算什么，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家公司实在无礼，群面的事情也没提前跟她说。郁小月心里犯嘀咕，担心一会的面试自己会不会一句话也抢不上。
　　她最讨厌跟别人抢话说了，而且一着急她的普通话就说不标准。
　　HR走出了会议室，只留郁小月一个人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地等待。
　　会议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不断吹出冷风的声音，还有饮水机时不时的咕嘟声。郁小月紧张的心情在等待中被慢慢消磨了，时间一久，她昏昏欲睡。
　　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郁小月都睡了一觉，好像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不停地在一个房间里跑步，房间很小，跑起来接连地撞到桌子、板凳和墙壁，搞得郁小月在梦里很烦躁。
　　突然，会议室的门发出一声响动，郁小月猛然惊醒，站了起来。
　　几个抱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的人走进来，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郁小月。
　　领头的短发女人发问：“你是谁？怎么在会议室睡觉？”
　　郁小月揉了一下眼睛，回答：“我在等面试。”
　　短发女人皱起眉头：“面试？我们要在这里开会，你先出去等吧。”
　　郁小月“噢”了一声，拿起凳子上的包走了出去。
　　走出去时她看了一眼挂在会议室墙上的的钟表，4:25。
　　郁小月在外面兜了一圈，也没找到刚刚领她进来的HR。她掏出手机，给那人发消息，对方迟迟未回。
　　这算什么事啊！郁小月有点恼火。
　　她不想再等了，于是就站在门口在软件上把这家公司拉黑，就在这时，收到了HR发来的信息。
　　[不好意思郁同学，今天的面试取消了，后续有消息会通知你的。]
　　郁小月觉得气血直冲大脑，一瞬间有些头晕眼花。
　　她手指快速地打字：[你让我大老远跑过来在会议室等了两个多小时，结果告诉我面试取消了？你人在哪？出来当面给我解释。]
　　对话框最上面不停闪动着“对方正在输入中”，最后发来一句：[我人不在公司。]
　　骗人。
　　如果不在公司，他必定不会欲盖弥彰地发来这么一句，就是怕郁小月去找他算账。
　　郁小月此刻的大脑里只有战斗两个字。
　　她僵硬地摆出一个笑脸，折返回去对前台说：“请问你们HR办公室在哪里？他叫我去找他。”
　　前台不疑有他：“往右走，左手边倒数第二个房间，门上有标志。”
　　郁小月没说谢谢，抬起脚就冲了过去。
　　走到HR办公室，她“嘭”地一脚把门踢开，看见那个带黄色镜片的HR正坐在电脑面前，呆滞地望着她。
　　“你干什么！你有没有素质？”HR慌了，随后也愤怒起来。
　　被骂没素质，郁小月更是怒火滔天，她走进房间，用力地拍着HR的桌子：“有你们这么耍人的吗？有你们这么言而无信的吗？你们公司就招你这种没能耐的人进来？我没有素质？你算什么货色？你把我晾了两个小时发个微信就想把我打发走？没门！你真是个孬种！”
　　HR被郁小月发狂一样的神态吓到了，嘴里不停叫嚷着“叫保安”三个字，可跟他同一办公室的人也都吓懵了，没人敢有什么动作。
　　“叫保安？叫你爷爷来都没用！你今天必须给我道歉，还要赔偿我一路骑车过来的电费！还有让我等两个多小时的精神损失费！”郁小月拿起手边的一摞文件，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HR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同办公室的一个看上去资质更老的女人走过来，隔在两人中间，面朝郁小月出言调和：“这件事情是我们不对，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但你也不要在这里大喊大叫，等下保安来了你就吃亏了。”
　　郁小月听着不对劲：“你这是想各打五十大板吗？是他有错在先，是他不把人当人看，放我鸽子还骗我说他不在公司，张口就骂我没有素质。姐，你们别看我是学生就欺负我啊，我别的没有，唯独时间多，我闹得起，实在不行我就扩大影响，看看到时候是谁吃亏啊？”
　　女人面色一紧，赶紧补充：“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刘，道歉，赔偿，闹大了看你怎么收场。”她对黄色镜片的男人发号施令。
　　郁小月拿到了二百元的补偿费和一句“实在对不起”，走出了这家破烂公司。
　　路上，她一会愤怒一会高兴，一会狂喜一会流泪。
　　郁小月很想找个人分享今天的事情，很想手脚并用地演上一番，把自己的英勇姿态完整地展现出来。
　　可惜马红果回家了，其余两个室友又不太熟。至于别的朋友……郁小月没什么朋友。
　　一路边笑边抹眼泪，就这么慢吞吞骑到了学校东门所在的马路。
　　郁小月好不容易得了二百块钱，想要在奶茶店买杯平时舍不得喝的奶茶，结果骑到店门口，她突然发现刹车不管用了。
　　她一路骑得不算快，基本没遇到什么红绿灯，不知道刹车是什么时候失灵的，车子也是拐进这条人不多的小路时才开始加速。
　　郁小月心惊肉跳，但还好路上没什么车，她控制好车把，拿脚一点一点刹着车。电动车的速度慢慢降下来，滑行到安以枫的修车行时，刚好停下。
　　……郁小月觉得安以枫可能给她的车下毒了。
　　她还没下车，安以枫就迎了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跨栏背心，衬得她一张脸白了许多。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安以枫的那一瞬间，郁小月的愤怒全然化作了委屈，喜悦也变成了悲伤，复杂的情绪揉作一团，在她脸上弥漫开来。
　　“怎么了？”安以枫被郁小月的表情吓了一跳，收起了见到她时自然流露出的笑意。
　　“今天……”话还没说话，郁小月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安以枫下意识就去扶车子，把车子撑住，把哭得抽抽搭搭的郁小月从车上拉了下来，圈在怀里。
　　安以枫好像刚冲过凉水澡，身上还有着湿漉漉的凉气，以及胸前搓红还没消掉的印记。
　　“没事了。”安以枫轻声哄着她，声音温柔得正如许多年前郁小月倚着她哭泣的那些夜晚。
　　郁小月承认自己想念安以枫的怀抱。


第7章 奶茶

　　傍晚时分，暮色昏沉，蒸腾的暑气渐消，微风将闷热的空气吹散开来，也把郁小月的眼泪吹干了。
　　郁小月坐在修车行里，脸上是哭过之后神经还未恢复常态的恍惚神色。
　　修车行里空调开得很足，郁小月捧着安以枫给她倒好温水的一次性水杯，觉得安以枫真的很不会过日子。
　　她抿了一口水，把目光投向在外面给她修车的安以枫。
　　安以枫动作很利落，拿着老虎钳，将刹车把手处的紧固螺丝旋转了几下，又掰着刹车拧了拧后轮和前轮处的螺丝。
　　她坐上去，试了试刹车，然后把车停好，转身走进了室内。
　　见安以枫走过来，郁小月莫名有些尴尬，她清清嗓子，问：“修好了？”
　　“没有，”安以枫拍拍手，“不是刹车片的问题，大概率是控制器坏了，要换。”
　　郁小月觉得自己跟这辆车八字不合，好不容易得点赔偿金，又被它发现了。
　　“多少钱？”郁小月问。
　　安以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价格。郁小月觉得她要么不收自己的钱，要么会给个大大的折扣，于是心底一片坦然地开口：“说吧，我有钱。”
　　安以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80。”
　　郁小月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她佯装镇定：“嗯，换吧。”
　　她了解安以枫，此人最不会做那些坑蒙拐骗之事，80就80吧。
　　安以枫去修车了，交代郁小月可以玩她的电脑。
　　郁小月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利索地坐了过去，想要打开网页玩4399小游戏。
　　她一抬手，差点碰歪手边塑料袋里一杯还没开封的奶茶。
　　郁小月把半透明的袋子扯下来一半，盯着杯上标签多看了几眼——草莓啵啵，三分糖，少冰，又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拆车座的安以枫。
　　安以枫也喜欢喝这种东西？郁小月记得安以枫经常叮嘱自己要少喝冰的，少吃甜的，少喝饮料，没想到她自己却把这三个元素一网打尽。
　　出于好奇心，郁小月忍不住扬声问道：“你现在也喜欢喝奶茶了？”
　　安以枫手上的动作没停：“送的。”
　　送的？谁送的？朋友还是恋人？女的还是男的？
　　郁小月好奇得牙龈发痒。
　　“恋爱了？”郁小月舔舔牙根，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安以枫在外头笑了笑，没有应声。
　　郁小月的心情跌宕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受，明明现在她跟安以枫连朋友都算不上。
　　过去为安以枫流过的眼泪早已蒸发，又在此刻凝结成真真切切的酸楚。
　　暗恋的人就该牢牢焊死在记忆里，现在出来又蹦又跳算什么！郁小月宁可再也见不到安以枫，也不想亲耳听到她谈恋爱的消息。
　　她郁闷地打开森林冰火人无敌版，一人操纵冰人火人两个角色。
　　郁小月把火人想象成自己，把冰人想象成安以枫，一路上但凡遇到点水坑火坑沼泽坑，都要操纵着安以枫走下去，然后自己踩在她头上跳过去。
　　车子修好了，安以枫沿路骑了一圈回来，又拿抹布把车身好好地擦了一遍。
　　郁小月见状关上电脑，慢吞吞地挪到车子旁边。
　　“修好了。”安以枫拍拍车座，示意郁小月坐上来试试。
　　郁小月跨上去，往前骑了一小段距离，捏把刹住了车。刹车太好用了，差点甩她一个大跟头。
　　“挺好的，”郁小月嘟囔了一声，“那我骑走了。”
　　她刚要拧动车把，就被安以枫拦了下来。
　　郁小月奇怪：“怎么了？”
　　难不成要跟自己开口解释解释？郁小月心里打鼓。
　　安以枫没有弯弯绕绕，手朝门口挂着的二维码一指：“扫码。”
　　郁小月为自己刚刚的心思感到羞愤。
　　到账的声音一响，安以枫笑不露齿地冲着郁小月说了声“再见”。
　　再什么见。郁小月在心里呸呸呸，觉得修车铺应该跟医院是一个规矩才好，不能对客人说什么再见不再见的。
　　扫完码，郁小月斜身去摸自己的车把，手指先碰到了塑料质感的物体，她扭头一看，发现上面挂了东西。是那杯草莓啵啵。
　　“诶？”郁小月惊讶，把奶茶拎起来，朝着站在二维码前像个拍卖品似的的安以枫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见过顾客给小费，没见过店家给小费的。
　　“送你了。”安以枫眼神一勾，回答郁小月。她的眼睛长得好看，内眼角下勾，外眼角微扬，像桃花瓣一样缀在线条流畅的脸上。被她盯着，郁小月总是又想闪躲，又移不开眼。
　　郁小月咽下口水，回过点神来：“这不是别人送你的吗？”
　　安以枫挑了挑眉：“我又不喝。”
　　郁小月怒了。这不是把她当垃圾回收站了吗？而且、而且自己看上去就那么像想喝但不舍得买的样子吗？
　　郁小月往前一步，把奶茶塞回安以枫手里，语气不善：“哪个小男生给你的？你不要就扔了，我才不稀罕。”
　　奶茶放了一会儿了，外壳析出一些水来，湿答答地流了安以枫一手。安以枫有些无奈：“哪来什么小男生啊？”
　　“不是小男生还是小女生？你不是说不喜欢女的吗。”郁小月呛声，但话刚从嘴里掉出来她就后悔了。
　　此话一出，她这些年的在意、拧巴和放不下简直昭然若揭。现下的气氛像极了有人在两人中间投入了一颗闪光弹，把她们遮遮掩掩的关系照得清清楚楚，亮得两人都偏过头去，不再对视。
　　安以枫用衣角擦掉手上的水珠，面不改色地解释道：“……没有女生也没有男生，是隔壁奶茶店送我的。她们消毒灯坏了，我帮忙修了一下。”
　　郁小月面上挂不住，支吾了一句，说的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她后悔拒绝了这杯奶茶，更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人家喜不喜欢女的跟自己还有半毛钱关系吗？自己干嘛非要上赶子找脸丢呢？
　　郁小月不再犹豫，赶紧坐上车，拧动车把。
　　咯嗒咯嗒——车撑没踢开，车尾发出钝钝的声响。
　　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变得很忙，郁小月的脚往后蹬了两下都没有把车撑蹬开，反而让自己显得像个扑棱水的大白鹅。
　　“我来吧，”安以枫绕过来，脚轻轻一挑，掀起了车撑，“郁小月，之前是我错了。”
　　“啥？”郁小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安以枫把奶茶重新挂回了郁小月的车把上，语气平淡：“以前太小，认不清自己。我没有不喜欢女生。奶茶你想喝就喝，不喝就替我扔了。”
　　说完，安以枫转身走回店里，没给郁小月多说什么的机会。
　　郁小月脑子一片浆糊，直到回到宿舍也没能反应过来。
　　她一边把吸管插入杯口一边细细反味着安以枫的话。
　　“我没有不喜欢女生”，双重否定表肯定，安以枫的意思是她喜欢女生。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她说自己之前还小没有认清，那这几年的时间里，谁让她认清了？
　　郁小月不淡定了。
　　不是，凭什么呀？敢情自己表白的时候没赶上好时候呗。
　　夜色浓稠下来，郁小月惆怅地看向窗外。
　　她没吃晚饭，一杯不算太冰的饮品下肚，她更觉得肚子空空，一晃全是水。
　　肚子一空心也跟着空下来。另外两个室友大概还在图书馆学习，宿舍静悄悄的，全世界好像只剩郁小月一个人，以及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不知道是安以枫的话作祟，还是相同的饥饿感勾起了她身体的记忆，郁小月再次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挨饿的夜晚。
　　那个晚上，郁小月的世界也一样空空荡荡，她蜷缩在陌生的、硬邦邦的特训机构的宿舍床上，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躺着实在难受，心里还闷得喘不过气，郁小月踩着爬梯溜了下来，想去阳台上站一站。
　　这本是一间四人宿舍，但只住了三个人。除了安以枫和郁小月外，还有一位，就是在食堂门口嫌弃郁小月不说话的那位高挑的俏丽女生，叫任佑艾。
　　郁小月睡在安以枫上铺，任佑艾睡在另一侧的上铺。郁小月轻轻拉动阳台的门，门发出吱扭一声响动，任佑艾不耐烦地翻动身体，“啧”了一声，吓得郁小月不敢动了。
　　郁小月把阳台门虚掩上，蹑手蹑脚地走回床前，蹲在了安以枫的脚边。
　　她心里不安定，害怕得要命，只想离这里唯一让她有安全感的人近一点。
　　郁小月从小就没有安全感，稍微一点动静都能让她吓得发抖。妈妈曾经和小姨说，是郁小月在娘胎里就受了惊吓。
　　怀着郁小月的时候，爸爸在外面开货车，妈妈总是一个人睡在店里，遇到过几回小偷，此后妈妈就常在夜里惊醒。
　　郁小月生出来之后，瘦得像个没满月的小猫，哭都没什么声音。长大一点，她更是常常发烧惊厥，三天两头要去打针输液。郁小月读六年级那年，妈妈关了店陪爸爸一起去跑大车，路上出了事，丢下郁小月一个人病怏怏地活着。
　　虽然小姨对她很好，但小姨父是个私心重的，经济条件又不算太好，再加上有个亲生的女儿要疼要养，尽管郁小月过得不算谨小慎微，还是难免受气受伤，受挫磨。
　　郁小月成绩好，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读了一年之后却融入不了班级被排挤，功课太难跟不上，宿舍也住不惯，整日里头疼脑热，夜里失眠白日嗜睡，严重的时候还止不住地呕吐。
　　小姨心疼她，看见郁小月的小脸瘦得像烂在地里的黄瓜苗，小姨连着好几天梦见死去的姐姐沉默着抹眼泪，于是加紧给郁小月办了休学，让她在家好好养着。
　　只是这样一来小姨父心里犯嘀咕了。多养个孩子倒是没问题，但要是养个整日里长吁短叹的病秧子，可是要负担一辈子的。
　　于是他闲下来就在网上咨询各种育儿的专家教授。某天他偶然点进去一个科学教育视频，发现是一个高端大气的特训机构，宣称孩子无论是顽劣、厌学还是有网瘾，少则三月多则一年，出来之后通通变得面色红润，眼神清澈。
　　机构声称，不到必要时刻，绝不使用暴力手段。
　　小姨父动了心思，想着自己也是为了外甥女着想，于是狠狠心花了大半年的工资，报名了这个特训机构。
　　谁知道特训机构还要筛选，只收“不可救药”的孩子，小姨父背着小姨乱写一通，给郁小月编排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刁蛮恶童，这才换取了机会。
　　“恶童”郁小月不知其中缘由，蹲在安以枫的床边抹眼泪。
　　长夜漫漫，白天挨了打，晚上挨了饿，第二天还不知道要面临怎样的体罚。郁小月心里茫然一片，痛苦万分，头又撕裂一般地疼了起来。
　　正伤怀着，她感觉到身后的安以枫动了动。郁小月屏住呼吸，生怕把安以枫吵醒。
　　身后的响动没有持续太久，郁小月松了口气。脚蹲得有些发麻，她缓缓地移动了一下左脚，却没有蹲稳，身子向左侧倾倒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一双温热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郁小月的肩膀，给了她一个牢固的支撑力，把她扶正了。
　　郁小月扭过头去，对上一双睡意朦胧的漂亮眼睛。
　　月色跃过没有关好的门缝照了进来，在安以枫的脸上投下蒙蒙的光亮。她的眼睛像是夜里腾着雾气的清泉水，湿漉漉的，沉静又绵软。
　　望着它们，郁小月的眼神也沾染上一丝水润。
　　郁小月鼻尖一耸，水汽从眼底浮进视野，安以枫的脸顷刻化成水彩画，美得很抽象。
　　其实郁小月是很会撒泼耍赖的小姑娘，只是妈妈一走，她再也没地方撒娇，每次流眼泪都是在人后。她怕别人不会可怜她，又怕别人太可怜她。
　　可在安以枫面前，郁小月流的眼泪比这些年在旁人面前加起来的都要多。她的眼泪看见安以枫就像看见了亲人般，簌簌地争着掉下来。
　　“过来。”安以枫轻声说。声音很小，小到若是郁小月的眼睛没有被眼泪糊住而放大了听觉，应该是听不见的。
　　郁小月乖乖地凑过去。她身上穿了件安以枫的短袖当作睡衣，衣服很长，盖住了她的膝盖。
　　安以枫翻身侧躺，给身旁让出一处空位：“躺过来。”
　　郁小月也照做了。她抹了抹脸上的泪，不想弄脏安以枫的枕头。
　　宿舍的床不算大，即使郁小月清瘦，平躺着也还是有些拥挤。于是郁小月侧过身子，面朝着安以枫。
　　安以枫的呼吸轻柔地扫过郁小月的脸颊，郁小月鼻塞，只能用嘴巴呼吸，两人就这样亲密地交换着对方的气息。
　　“睡不着？”安以枫用气声说。声音一旦放低放轻就难免显得温柔，郁小月心里软乎乎一片，身体往前凑了凑，几乎是依偎在安以枫的怀里。
　　安以枫叹了口气，郁小月知道那不是嫌弃的语调。
　　安以枫把被子往郁小月身上扯了扯，手有规律地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语气似是无奈：“睡吧，再折腾明天的训练也坚持不下来了。”
　　郁小月低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安以枫身上很香，郁小月哪怕鼻塞也闻得出来。明明郁小月用的也是她借给自己的沐浴露和洗发水，可是放在安以枫身上味道就是不一样。
　　或许像安以枫这样的体面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香的。
　　安以枫怀抱里的清润香气让她安心，郁小月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沉沉睡去。


第8章 熟人

　　一早，郁小月就被小姨的电话吵醒了。
　　“月啊，灿灿说她不想上了，昨天晚上一天没回家，我和你姨父要急死了。”小姨声音焦急，带着沙哑的哭腔，像是一夜未睡，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就打来了电话。
　　郁小月呼腾一下坐起身，拉开帘子确定宿舍里没有别人，这才开口讲话：“能联系上她吗？”
　　小姨抽泣了一声：“联系不上，我们等下就去报案。”
　　郁小月心里急躁起来。
　　她这个表妹冯灿，今年刚17岁，在镇上的高中上学，但是成绩不好，回回都是吊车尾。
　　冯灿人小心大，不为成绩忧心，每天只顾着吃饭睡觉看小说。她心大这一点颇有郁小月的影子，只是她从小就体格健壮，一米七多的个子，脾气跟着个子一起长，有气就撒从不憋着，跟郁小月不一样。
　　冯灿从小就是被疼大的，小姨和小姨父对她从来不说重话。小姨说，她前几天上课偷看小说，被一个老师急头白脸地骂了一通，于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念了。
　　青春期到了，小姨和小姨父说的话她几乎一句都听不进去，唯独郁小月还在她心里有点分量。
　　“小姨别急，灿灿她心大，顶多是跟你们置气。我试试联系一下她，你和姨父再去问问她玩得好的同学。”郁小月努力安抚着小姨。
　　挂断电话，她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
　　这几天一直在频繁投简历和面试，郁小月连做梦都在自我介绍。本来今天还有个面试，出了这档子事，郁小月只能推掉了。
　　她在通讯录里翻到冯灿的手机号，拨了过去，竟然打通了。
　　“姐！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冯灿喜气洋洋的声音传来，让郁小月松了口气。
　　“你去哪里了？”郁小月问。
　　冯灿嘿嘿一笑：“我马上到你们那的火车南站了，姐，你来接我呗。”
　　郁小月头皮一紧，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你来干啥？”
　　“我来找你啊。”冯灿语气单纯，透着一股莽劲。
　　“你找我干啥？”郁小月十分有耐心，冯灿就喜欢她这一点。
　　“我来见你，想你了，想你想得都咽不下饭了。你暑假也不回家，你不想我吗？”冯灿在电话那边撅起嘴巴，把肉麻的话炮弹一样发射过来。
　　郁小月被她逗笑了，又不得不咳嗽两声，佯装严肃地训斥她：“你就皮吧！你这样瞎跑出来，把你妈你爸吓得要尿裤子了。”
　　冯灿小鸭子一样嘎嘎笑出声来：“尿裤子了我回去给她们洗。”
　　郁小月又跟她絮叨了几句，问清了她到站的具体时间，嘱咐她去给小姨报个平安。
　　叮嘱完还是不放心，郁小月又亲自给小姨拨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并答应会好好劝劝冯灿，早点让她回去。
　　打完电话，郁小月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怎么安置冯灿。
　　当然不能让她住到宿舍里来，这种没边界感的事情是要被挂表白墙的。但是刚来就赶冯灿回去，肯定也不现实。冯灿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并不是蠢人，她肯定不会一拍脑门就决定来找自己。
　　冯灿一定是遇到了点不能跟朋友说，更不能跟妈爸说的事。
　　想到这里，郁小月更是头疼。她徒有一颗忧虑表妹的心，但没有接济表妹的经济实力。
　　叮的一声，郁小月收到一条新消息，她点开，发现是小姨转了三百块钱给她。
　　小姨：[月，你喊冯灿一起去住宾馆，钱不够再跟我要。]
　　感谢小姨。
　　郁小月的头一下子不疼了。
　　离冯灿到站的时间还早，郁小月简单收拾了一下衣服和日用品，把东西鼓鼓囊囊地塞进一个背包里，并在手机上订了一个学校附近的旅馆，打算先骑车把东西放过去。
　　今天的气温直逼39度，只是朝外面的太阳地里望一眼，身上都要吓出汗来。
　　郁小月套上防晒衣，闷热感一下子笼罩过来。没办法，这样的天气不穿防晒衣在外面骑车，皮都要晒化一层。
　　拎了车钥匙，背着沉甸甸的包，郁小月出发了。
　　走到宿舍楼下，正巧遇到回宿舍休息的室友方如锦。
　　方如锦家是隔壁市的，性子格外温和，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善解人意的体贴模样，淡淡的，也远远的。
　　不过，她对郁小月倒是比对别人要亲近一些。
　　“小月，你要去哪呀？”方如锦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卤鸡爪，问正在启动车子的郁小月。
　　郁小月把车钥匙插进孔洞，回答：“我表妹来了，我出去住两天。”
　　方如锦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朝着郁小月走过来：“吃个鸡爪吧，不辣的，正打算回宿舍分你呢。”
　　郁小月笑嘻嘻地拒绝：“如锦你真好，我手脏，还是不吃了。”
　　她想把车子从停车位里推出来，但拧动车把，车轮转动一下就停止了。
　　“咦？”郁小月不信邪，连续拧了好几次，依旧无法成功启动电动车。
　　怎么又出问题了啊？郁小月长吁一声，肩膀也松垮下来，目光呆滞地愣在原地，一副被折磨到心如槁木的样子。
　　方如锦看她这个样子觉得可爱，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问：“怎么了小月？”
　　郁小月苦笑：“又坏了，上星期刚换了胎，还修了控制器，这次启动都启动不了了。”
　　这样的话她说出来都觉得嘴里发苦。
　　方如锦思索片刻，把伞递给郁小月，掏出手机翻翻找找，找出来一个微信号。
　　“要不要叫人来修？上次我朋友的车就是在这家店修的，老板人特别好，我们还加了微信。”
　　郁小月心里一片感激，原地跳了一下：“如锦，幸亏有你！”
　　方如锦揉揉她的脑袋，笑得柔和：“那我把微信推给你。”
　　郁小月加了微信，把伞还给方如锦，嘴甜地把人一顿哄，哄得方如锦乐呵呵地上楼了。
　　找了个阴凉地，郁小月蹲下来给修车师傅发消息。
　　修车师傅的微信名是AAA-修车换锁宝师傅，头像是蓝底白字，上面写着各项业务，以及“诚信服务专业团队快速上门”几组字。
　　看起来很靠谱。郁小月懒得打字，长按语音键就开始哇啦啦讲话，把自己的位置，车子的问题全浓缩在三十秒的语音里。
　　一条语音发过去，郁小月愁闷的心情还是没有完全缓解。她想到了安以枫，这个给她修了两次车，回回都把车子问题越修越大的黑心师傅。
　　她不相信安以枫是技术不精。安以枫这人最聪明了，手又巧，当时在特训机构上课，别管什么手工她都手到擒来，还能帮忙把郁小月的作品起死回生。
　　但要说安以枫故意整她，郁小月也是不信的。在她眼里，安以枫就是彻底的骑士型人格，哪怕跟踪安以枫十天半月，也只会发现她除了干好事之外什么都不做。
　　但她有气撒不出，于是决定跟素昧平生的修车师傅吐槽一番。
　　“师傅我跟你说，我上次找了个不靠谱的人给我修车，她把我的车子越修越坏，还收我好多钱，气死我了。”
　　同时她希望这位新师傅听了她的悲惨遭遇能够可怜一下她，少收她点钱。
　　修车师傅很快发了信息过来。
　　宝师傅：[哪家？]
　　郁小月怔了一下，心想这师傅真是的，她只是随口一说，对方合该随便听听才是，怎么还详细打听起来了？
　　她当然没有砸安以枫招牌的打算，于是嘴上含糊地回着：“我找的熟人。师傅我跟你说，修车跟装修一样，还是不能找熟人，修好了欠人情，修坏了也不能让人家赔钱。”
　　宝师傅：[有道理。]
　　郁小月顺了气，不再多嘴，静静地蹲在槐树底下等师傅来修车。
　　夏天最怕的不是热，而是又热又闷。槐树底下连一阵风都没有，郁小月蹲着，觉得整个脸又胀又麻，像蒸馒头一样蓬松了起来。
　　蝉鸣阵阵，宛若白噪音，郁小月等累了，把头埋在膝盖中间昏昏欲睡。
　　“郁小月。”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醒醒。”那人伸手来推她的头，动作很轻。
　　郁小月还迷糊着，好像上一秒还在做梦。她半眯着眼仰起头，眼前站着一个熟悉的剪影。
　　她把眼睛睁大一点，穿着灰色短袖白色长裤的安以枫提着工具箱出现在她眼前。
　　安以枫今天穿得不像修车工，一身衣服整洁干净，连鞋都白得发亮。她微微弯着腰，脖子上还垂下一条银色细链，阳光在上面折射，晃动的光晕在郁小月眼前闪动。
　　安以枫领口不大，但郁小月眼睛不小心往里溜了一截，看见了她没被晒黑的白色肌肤。
　　“你……”郁小月舌头打结。
　　“你好，熟人。”安以枫弯着嘴角，向郁小月伸出一只手，摆出握手的姿态。
　　“宝、宝宝……”她就是宝师傅？
　　安以枫的笑容扩大一些，又轻皱起眉头：“现在叫宝宝是不是太早了？”
　　郁小月气结，啪一下打在安以枫的手掌心上，声音响亮。
　　“你什么时候姓宝了？”郁小月站起身来。
　　“安是宝盖头。”安以枫甩甩被打痛的手，却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郁小月看见她的手被自己打红了一片，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半是关切半是嗔怪地问道：“疼吗？”
　　安以枫面不改色：“爽了。”
　　这么多年不见，这人怎么变得贱兮兮的？
　　郁小月语塞，转过身去。眼前这个张扬的安以枫她暂时还适应不了，跟她记忆里正经闷｜骚的版本不兼容。
　　郁小月不想跟她耍贫嘴，毕竟还有个冯灿等着自己去接。
　　“车子就在那，启动不了。”她指了指那辆安以枫已经很熟悉的电动车。
　　安以枫闻言，朝车子走过去。
　　钥匙还插在上面，她拧动车把，发现车轮每转动几秒就会停止，大概率是电机的问题。
　　郁小月这个二手车子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浑身上下基本没有一个关键零件是好的。
　　安以枫看着郁小月站在槐树底下一脸被欠钱的哀怨样子，不免觉得好笑。
　　每次遇见郁小月，她都是这幅倒霉又倔强的样子，让人不得不为她心软。
　　安以枫朝郁小月摆手：“过来。”
　　郁小月磕绊着脚快步跑过来，炽烈的阳光在她小鹿一般的杏眼中映耀着，安以枫的心依旧如多年前一样柔软。
　　“大概率电机烧坏了，还是要换。”安以枫给出方案。
　　郁小月懊恼极了，发出一长串抱怨的叹息。
　　“换电机多少钱？”她眨巴眼睛，看向安以枫。
　　安以枫知道郁小月一定不舍得换，随便报了个数字：“300。”
　　果然，郁小月眉毛一挑，圆眼一瞪，表情跟许多年前听到一个包子500元的时候一模一样：“抢钱啊？”
　　还是一样可爱。安以枫很想笑，但极力憋住了。
　　“加我微信吧，这次给你免费。”安以枫给出了暗中标好价格的礼物。
　　郁小月迟疑了一小下：“我加了呀，那个AAA-修车换锁宝师傅不是你吗？”
　　安以枫掏出手机，亮出一个二维码：“那个是工作账号，加这个。”
　　这个是私人账号。
　　安以枫眼神流转，扫过郁小月被晒红的脸颊。
　　郁小月几乎没有犹豫就摸出手机扫了码，随后就一副占到大便宜的滑头模样：“我可加了，你不许反悔啊。”
　　“不反悔。”安以枫笑容灿烂。
　　省下三百块对郁小月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以至于安以枫推着车子走出几十米之后，她眉开眼笑地哼起了歌。
　　今天又是幸运的一天呢。
　　安以枫回头，替雀跃的郁小月补上了一句心理活动。


第9章 心事

　　S市火车南站，人声鼎沸，嘈杂而拥挤，冷气开得很足，但人群散发出的热烘烘的人味让空气仍然有些凝滞和闷燥。
　　冯灿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捂着鼻子出了站。
　　不过，她很快就把手放下了。因为她看见了在出站口等待着她的表姐——郁小月。
　　郁小月手臂上垮了一件白色防晒衣，身上穿着嫩黄色的阔款短袖，还有肥肥大大的黑色短裤，更显得她细手细脚。
　　黄色很衬郁小月。她皮肤白，头发挽成一簇细细的马尾，瘦瘦高高地往那里一站，一副青春无敌的俊俏模样。
　　冯灿扑过去，把郁小月抱起来转了两圈。郁小月没有心理准备，脚像扇叶一样被抡起来，甩到周围好几个路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姐妹两个人轮番道歉，都涨红了脸。
　　冯灿不敢再耍宝，跟着郁小月在烈日下一路小跑，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姐，你现在好洋气啊，你穿的这是不是叫，oversize？”冯灿一边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脚下，一边把眼睛黏在了郁小月身上。
　　郁小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买大了。”
　　“噢……”冯灿又盯上了郁小月的头发，“姐，你染头发了？怎么感觉头发比以前更黄了？”
　　郁小月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的碎发：“被晒焦了。”
　　“好吧，姐……”冯灿话题一转，不知道又要说些什么。
　　郁小月开口拦她：“你别盯着我了，我来问问你——怎么就不想上了？”
　　刚刚还像个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冯灿瞬间变得一言不发。
　　郁小月见过冯灿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吵着要多吃一颗糖的样子，也见过她号啕大哭跟小姨告黑状说自己揍她的样子，就是没见过她霜打的茄子一样默不作声的样子。
　　郁小月想转移话题，把话头引到开心一点的地方去，但又怕冯灿其实是想说的，只是需要酝酿。万一话题移开了，她积攒的那股气又散了，怎么办？
　　于是郁小月也跟着冯灿一起沉默下来。
　　公交车颠簸，两个人体内各有各的心思在震荡，晃悠悠地，就看谁的那份没捂紧，率先被颠出来。
　　“姐……”冯灿嘴巴一张，眼泪比话先落地。
　　郁小月慌了神。来接冯灿之前她心里想好了，冯灿无论是撒娇还是耍脾气，她都有一套应对措施。可冯灿这两行眼泪一流，她的办法是一点用也没有了。
　　冯灿默默落泪，郁小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出来，贴在冯灿脸上，开口：“不想上就不上，什么破学给咱灿灿上得这么委屈？”
　　说完，郁小月发觉自己也被小姨小姨父传染了那套宠孩子的毛病，还更无法无天。
　　冯灿噗嗤一声笑了：“姐，有你这样当家长的吗？”
　　郁小月不以为然：“我才不是你家长呢，充其量只是个家短。”
　　两个人说笑逗乐间，冯灿把事情交代了。
　　起因确实是冯灿看小说，不过症结不在上课不务正业这里，而是在小说的内容——或者说题材上。
　　冯灿看的是百合小说。
　　班主任是个老头，老学究一般的人，看见冯灿桌上摆着一沓印了密密麻麻的字的A4纸，还以为她突然变得好学了，拿起来一细看，气得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郁小月一时间有些语塞，“你印的什么内容？”
　　“只是两个女生谈谈恋爱，”冯灿把头沉下去，语气低落，“姐，不是我印的，是李洛洛印的。”
　　李洛洛，郁小月在记忆里迅速翻找着这个人的存在。回忆了半天，终于想起了她是村东头那家的二女儿，跟冯灿岁数相仿。
　　郁小月觉得自己可能抓住了点头绪：“老师批评了你，你没把她卖了吧？”
　　“当然没有！”冯灿激动地否定，随后眼神便暗淡下去，“但李洛洛说，我还不如把她卖了呢。”
　　公交车播报了下一站的站点，是一个小商圈。
　　郁小月觉得冯灿这一路大概也没吃好饭，于是提议下车去吃个早午饭。天大的事也不比吃饭重要，剩下的可以慢慢说。
　　本想带她吃点镇上没有的，但冯灿执意要吃麻辣烫，郁小月只好带她去了一家连锁店。
　　看着冯灿喜滋滋夹菜的模样，郁小月硬生生把那句“这家镇上不是有吗”咽回了肚子里。
　　当初她刚来S市，军训结束后和马红果约着去吃顿好的，结果两个人在商场里兜了一大圈，默契地选择了一家连锁炸串店。
　　比起未知的新鲜感，两个钱包发紧的穷酸学生还是下意识依赖着熟悉的事物。
　　所以冯灿也是这样的吧？看着在两种类型的方便面之间纠结的表妹，郁小月的心软下来。
　　“多选点，你姐有钱。”郁小月拍了拍比她高出半头的冯灿的肩膀，开始摆阔。
　　冯灿嘴一咧，把黄色面饼夹进郁小月手中的筐里：“那咱俩一人一种，我到时候可以吃你的。”
　　还没到饭点，店里人不是很多，冯灿吃得很畅快，嘴上嚷着大城市的麻辣烫就是比家里的好吃。
　　郁小月倒是没什么胃口，天气一热她就这样。看冯灿吃得香，郁小月一直给她碗里分自己的菜，分到最后，自己碗里只剩下一些汤汤水水。
　　她在心里不断思考着冯灿看百合小说这件事到底能说明些什么，进而担心如果表妹真的向自己出柜，自己能不能接得住她。
　　郁小月平时惯是会哄人的，但一到关键时刻，她的嘴巴就像上台做pre一样磕绊。
　　“灿灿，你们老师说的话你不要听。”纠结了半天，郁小月只憋出这一句话。
　　冯灿把头从碗里稍微抬起来一点，嘴里正努力咬断一根没煮软的宽粉：“啊？”
　　郁小月继续说：“他不是因为这件事骂你了吗？我觉得你反应这么大，他应该也没说什么好话吧。”
　　冯灿把宽粉吞进肚子，点头：“是啊，他骂的那些都很难听，但是我也全骂回去了。”
　　“啊？”郁小月差点被口水呛到。
　　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去上学了吗？
　　“嗯！”如果没看错的话，冯灿的脸上还有点小骄傲，“他说我道德败坏，伤风败俗，有违人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我就说他收礼的时候咋没想想自己的道德？他背着老婆跟隔壁班主任整天眉来眼去的时候咋不想想风俗？他到处求转性别的药水给自己老婆喝，结果生出的儿子那玩意先天发育不足的时候咋想不到人伦？”
　　郁小月惊呆了。
　　冯灿伸手抽了一张纸巾，矜持地擦了擦嘴角：“咱那地方小，消息都流通。”
　　郁小月不知道自己这种复杂的心情是什么，只是喉咙里逐渐涌上无法忽视的感觉——必须得笑出来才能缓解。
　　“灿灿，你太厉害了！”郁小月笑得开怀，差点没钻到桌子底下去。
　　她的担心、顾虑、小心翼翼，现在看来完全是多余的。她的表妹从小就没有被规训过，自然不会被这些听上去罪孽深重，但实际不值一提的罪名所束缚。
　　冯灿没有自证，反而用对方泼来的脏水浇了对方一头。
　　她的妹妹就是这么厉害，郁小月早该知道的。
　　“这算什么呀。”冯灿的嘴角倒是翘得很高。
　　笑意渐消，郁小月想起了冯灿在公交车上流的眼泪，以及还没谈起的李洛洛。
　　“那个李洛洛为什么那样说？”
　　冯灿又不作声了，一双大眼睛低垂下去，神气不起来了。
　　看来问题不出在老师身上，而是出在李洛洛身上。
　　郁小月在心里揣测着各种可能性。李洛洛觉得冯灿没有藏好自己的小说？李洛洛觉得冯灿这么说老师太过分了？李洛洛是个什么样的人？
　　最后那句话她问出了声：“灿灿，李洛洛是个啥样的人？”
　　冯灿眼神一动，像聊到了她感兴趣的话题：“洛洛她人特别好，成绩很好，体育也好，长得还特别好看。她整个人都温温柔柔的，从来不大声讲话，但是特别有主意，我们几个跟她玩得好的都爱听她的。她也特别会安慰人，有的话别人说我就不爱听，但她一说我就听进去了，还记得特别牢。她……”
　　冯灿起先说得起劲，眼里都闪着光，说到最后，那簇光忽地灭了。
　　“她说不想跟我当朋友了。”
　　郁小月把手掌覆在冯灿比自己大一圈的手上，安慰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了？”
　　此时店里走进来几个人，落座在她们隔壁的位置，冯灿一时间显得很局促，不再开口。
　　冯灿握着一把勺子在碗里舀着汤喝，郁小月也不催她，在一边摆弄着纸巾，想要折个小帽子出来。
　　趁着几个人去挑菜的功夫，冯灿快速地丢出一句话：“李洛洛说喜欢我。”
　　什么？郁小月呆滞了一秒，说：“你拒绝她了？”
　　冯灿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说我也喜欢她呀，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但洛洛说她要的不是朋友的喜欢。”
　　有些熟悉的苦涩感在郁小月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我真的不太明白这些事情，我确实很喜欢洛洛，可是我不知道这种喜欢到底属不属于她想要的那种。”冯灿看上去很是苦恼，这件事情大概困扰了她许久。
　　郁小月默默听着。
　　冯灿继续说道：“可是洛洛不愿意，我还是第一次见她那个样子……她哭着质问我，说既然我不喜欢她，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接受她喜欢女生这个事实，为什么要在老师面前为她说那些话，又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错觉？”
　　为什么要给她那么多错觉？
　　郁小月觉得自己深埋的心事被一个陌生女孩全力地嘶吼了出来。
　　同样的话，曾经她也很想很想，问一问安以枫。


第10章 雨

　　“可是这些难道不是朋友也会做到的事情吗？”
　　随着冯灿一句话的落下，郁小月的思绪被生拉硬拽回了五年前的夏天。
　　八月底，闷热的午后，天空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暴雨。
　　郁小月已经在特训机构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说长也长，说短是真不短——郁小月觉得自己好像在这里过了一辈子。
　　被丢到滚烫的柏油路上是出生的第一秒，而在这里养育她长大的母亲是安以枫。
　　在特训机构的日子，郁小月几乎分分秒秒都和安以枫待在一起。
　　一开始她总是睡不着，辗转难眠了好几个晚上。失眠的夜里，郁小月无比想念被安以枫安抚着入眠的那个晚上，于是借口不习惯睡上铺，问安以枫能不能跟她一起睡。
　　安以枫还没开口，倒是任佑艾眼睛一挑，指着自己的下铺说：“你可以睡这里。”
　　郁小月不愿意，胡诌自己也不习惯头顶上有人。
　　“那我去睡安以枫上铺，你一个人睡这边的下铺。”任佑艾不惯着她。
　　“不行……”郁小月涨红了脸，努力编着理由，“我、我受不了旁边睡两个人。”
　　任佑艾被她逗笑了。
　　安以枫只能无奈应允，每晚都跟郁小月挤一张床。
　　这样的小伎俩，郁小月不知道用过多少次，且次次都是安以枫妥协。
　　机构规定不许剩菜，她不喜欢吃青菜，所以全推到安以枫的盘子里，看她咀嚼咽下。她喜欢吃的东西，只要盯着看上几秒，安以枫也习惯地挑进她的盘子里，嘱咐她多吃一点。
　　郁小月总是莫名其妙就闯了祸，只用挂着眼泪撇一撇嘴，安以枫就摇头叹气，然后要么替她遮掩，要么替她顶了受罚。
　　她晚上无法入眠的时候，就轻轻推一推安以枫，于是安以枫会撑着睡意，费心编上一个故事，在郁小月耳边轻声讲着哄她睡觉。她在安以枫手背上一挠，安以枫的手又会自动搭在她背上，有节律地拍动起来。
　　上课时留下的手工作业，规定的义务劳动，每周一次的自我总结……不管是她做起来困难的，还是犯懒不想做的，安以枫只是毫无威慑地讲她两句，便全应承了下来。
　　她就这样把自己硬生生地挤进安以枫的生活里，并且在其中横冲直撞。安以枫当然有受不了她的时刻，但郁小月就喜欢看安以枫嫌烦又对自己屈服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好，像在欺负安以枫一样，但安以枫这么大一只人立在那里，性子又一点都不软，如果她不想被自己麻烦，肯定有一万种方法甩开自己。
　　所以郁小月知道，安以枫喜欢被自己黏着又不承认罢了。
　　在这样肆无忌惮依赖着安以枫的日子里，郁小月找到一点从前对妈妈撒娇的感觉。
　　她偶尔会开玩笑叫安以枫“妈咪”，每次都会把安以枫叫得脸通红，伸手来捂她的嘴。
　　有安以枫在身边，郁小月觉得特训机构好像也变得没有那么可怕，甚至，要比她之前在市里上高中的生活还要好过一些。
　　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郁小月觉得自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只要看不见安以枫，哪怕只有去食堂窗口取饭的五分钟，郁小月的焦虑感就会像黑色的黏液一样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紧紧包裹住她，让她无法呼吸，心脏无限紧缩、飞速蹦跳。
　　她焦虑着和安以枫任何形式、任何长度的分离，并且在这段时间滋长难以言说的依恋情绪。她觉得自己是冰天雪地里无依无靠的婴儿，而安以枫是携带火种、食物、被褥和笑容而来的母亲。
　　安以枫起初也不明白只是几分钟的空档，郁小月何必抱着自己不松手，还要泪眼婆娑地说“好想你”。
　　但慢慢地，反倒是安以枫在回来之后率先开口发问：“想没想我？”
　　“想，”郁小月扑上去，“好想好想。”
　　安以枫还是会把脸偏过去再勾着嘴角笑。
　　这样的不对劲就这么一天一天地酝酿着，终于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伴着低沉的滚滚雷声，在郁小月的心里沸腾了。
　　午训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阴沉着，又有隐隐的暴雨前兆，操场上的所有队伍都变得有些躁动。
　　在这样的不安氛围中，队伍跑步的节奏也有些混乱。郁小月跑得有些累，扭头去看身边的安以枫，发现她的气息也有些不稳。
　　“安以枫，”郁小月叫她的名字，“我好累啊。”
　　安以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抬手摸了一下郁小月的手臂：“马上跑完了。”
　　力量瞬间从被触摸的那一处蔓延到了全身，郁小月觉得安以枫一定是对自己施了什么魔法。
　　突然，一声急促的叫声传来，有人跌倒了。那人向前扑倒了好几个人，后面的人也来不及闪躲，接二连三地压了上去，队伍乱成一团。
　　安以枫赶紧叫停，把被压在最下面的任佑艾拉了起来。
　　任佑艾没有被压伤，但崴了脚，表情有些痛苦。
　　任佑艾平时虽然嘴巴不饶人，但郁小月觉得她人很好，又漂亮，整日睡在一个屋檐下，感情比除了安以枫之外的其余人都要深一些。
　　见她吃痛，郁小月心疼，赶紧过去帮着安以枫扶人。
　　“佑艾，还能站起来吗？”安以枫把人搀扶起来，关切地询问。
　　任佑艾稍微动了动脚，皱着脸摇头。
　　午训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安以枫立刻通知剩下的人原地解散，直接去教室上等下的通识课。
　　“小月，你也去吧，我带佑艾去医务室。教室在二楼，有电脑的那一间，别走错了。”
　　安以枫叮嘱郁小月一句，就俯身把任佑艾背了起来，快步走远了。
　　郁小月望着她们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好奇怪。
　　她搞不懂心底腾升的这股，又像生气，又像落寞，又像委屈的感受是什么。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对任佑艾的愧疚。
　　佑艾崴了脚，现在一定很难受，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还在想安以枫背上的那个人怎么可以不是我？
　　郁小月捂住心口，惶恐不安，发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黑洞，非要吸食掉安以枫所有的关注才能满足。
　　坐在教室里，郁小月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这节课要用到电脑，她连开机键都忘了按。
　　任佑艾怎么样了？安以枫怎么还没回来？
　　外面刮起了风，教室外的树挥舞着枝条，简直是群魔乱舞。
　　郁小月的心跳声盖过了老师讲课的声音，伙同着呼啸的风声，催促她做出一个荒唐的决定。
　　她弯下腰，像一只猫一样绕过排排主机和板凳，溜出了教室。
　　如果被发现，后果是她难以承担的，但郁小月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再不见到安以枫，她觉得自己要疯掉了。
　　医务室在另一栋楼的第一层，郁小月躲躲藏藏，一路都在害怕遇到巡查的教官。
　　但比害怕更强烈的，是想见到安以枫的心意。
　　终于，她潜到了医务室的门口。医务室没有关门，郁小月听到里面传来那个她熟悉的声音。
　　好听，她一直觉得安以枫的声音听起来像草原的风吹过竖琴。虽然她没去过草原，更没听过竖琴，但郁小月知道竖琴有很多根弦，被草原上自由的风一吹，想来肯定好听。
　　“没有吧，我觉得不太一样。”安以枫说道。
　　安以枫和任佑艾坐在郁小月看不见的地方。不过郁小月并不打算进去，只是计划再听安以枫说够五句话，她就溜回去。
　　“怎么不一样？”任佑艾的声音传来，“在我看来就是一样的。”
　　她们在打什么哑谜？郁小月听得懵懂。
　　“她不可能。”安以枫的声音。
　　一。郁小月在心里默默数着。
　　“怎么不可能了？你真的要小心一点，我发现你就是容易在这种类型的人身上吃亏。”任佑艾听起来有点烦躁。
　　“这次没有。”安以枫听起来也不大高兴。
　　二。要不然听够十句吧？郁小月跟自己讨价还价。
　　“你每次身在其中就看不清。她和你前女友有什么区别？你不要看见可怜的人就受不了。”任佑艾叹了口气。
　　什么？
　　一声闷雷在室外炸响，郁小月吓得差点栽倒在地上。
　　安以枫的……前女友？
　　女生也可以和女生谈恋爱吗？
　　郁小月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激荡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羞耻、空虚、哀伤在心头腾升起来。明明是听到了安以枫的秘密，却像是自己的秘密被侦破一样，郁小月惊惧，却无处遁形。
　　这些天一直萦绕心头的奇怪心绪像是找到了倾泻的口子，毫无章法地钻了出来。心事太大，口子太小，钻得郁小月心口生疼，像裂开一样。
　　如果女生可以喜欢女生，那自己对安以枫……算是什么？
　　郁小月不够聪明，她想不明白很多事情，但偏偏在这件事情上立刻就有了答案。
　　一个让她又恐又哀，难以接受又不得不接受的答案。
　　她喜欢安以枫，而且程度还不浅。
　　“那不算什么前女友，她也是骗我帮她打架而已。我就提过那么一句，你怎么记那么清楚？”安以枫的声音带笑。
　　三。不要对别人笑，安以枫。郁小月心里酸涩又饱胀。
　　“我本来都快忘了，最近你把郁小月惯得无法无天，我又想起来了。这件事你跟郁小月说过没有？她什么反应？”
　　郁小月冷不丁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脸蹭地一下红透了。
　　“没有。干嘛要跟她讲，本来也是来之前的事情。你怎么这么看不顺眼郁小月？”
　　四。郁小月澎湃的心情渐渐低落下来。
　　她知道任佑艾看不惯自己总缠着安以枫，但从来不知道她讨厌自己。
　　她觉得人家好，但偏偏被讨厌。郁小月想到了在高中被排挤的事情，胃里一阵冰凉。
　　“也不是看不顺眼吧，但毕竟我是你的朋友，所以很多事情觉得怪。再联想到你前女友，更觉得怪了。总之，你不要重蹈覆辙啊。”任佑艾语气有些严肃。
　　郁小月脑子很乱，没办法思考任佑艾说的“怪”是什么意思。
　　“都说了不算前女友了。不多说了，你在这里好好敷着吧。我先回去了，等下郁小月看不到我又要着急。对了，这个止痛活血的我多拿一瓶，郁小月跑完步脚踝总疼。”
　　五。郁小月不再听了，捂住口鼻，快速地朝通识教室跑去。
　　她不敢松开手，也不敢放慢步子，害怕已经满到要溢出来的欢欣和羞意会从嘴巴里、鼻腔里涌出来。
　　外面又是一阵雷声，雨终于落下来了。


第11章 透气

　　S市，上午还阳光明媚的天，下午却乌云密布，顷刻间下起暴雨来。
　　许是一夜奔波没有休息好，洗过澡后，冯灿躺在宾馆的床上呼呼大睡。
　　风雨飘摇的天气确实适合睡觉，但郁小月丝毫没有睡意。
　　冯灿说的那些话引得她掉进回忆的漩涡，一旋一转间，心中暗潮汹涌，久久无法平静。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没办法与自己和解。
　　常常她做梦，梦里白茫茫一片，只有一间半开的医务室的门，门里传来安以枫又远又近，虚幻又真实的声音。在梦里她又一遍遍经历情感的蜕变，感知身体细微的、已经不再让她羞恼的变化。
　　是安以枫引她到这条路上来的，也是安以枫头也不回就抛下她，告诉她两人从未同路。
　　郁小月看着此刻睡得香甜的冯灿，很想把她摇醒，问她到底对李洛洛什么感觉。
　　好像这样就能够以人度己。
　　这时，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轻响一声，郁小月赶紧起身过去开静音。
　　手机屏幕被唤起，是安以枫给她发消息了。
　　安以枫：[车修好了。]
　　安以枫：[图片]
　　郁小月：[谢谢，等雨停了我去骑。]
　　郁小月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很奇妙。
　　她一边谴责着过去的熟悉到要揉进骨子里的安以枫，一边又可以和现在陌生的安以枫疏远地交谈。
　　那个她可以肆无忌惮怪罪的安以枫已经不存在了，她也没理记恨一个陌生人。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想念17岁的安以枫，可以恨一恨的安以枫。
　　郁小月觉得闷，想出去走一走。
　　她在包里取出一把遮阳伞，编辑了条信息发给冯灿，说自己出去透透气，不走远。
　　确实也走不了多远——这么大的雨。
　　暴雨如注，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不一会就把郁小月的腿打湿了。
　　但郁小月脑子里在想事情，顾不上两腿冰凉，撑着遮阳伞勉强抵挡大雨。伞沿落得很低，她一路也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走，等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走到了修车铺前。
　　修车铺门口的工具都已经收进去了，只是毫无顾忌地敞着大门。
　　郁小月把伞向上抬了抬，视线投进店内，和安以枫含笑的眼睛撞个正着。
　　她的心不可控地漏了一拍。
　　“怎么还下着大雨就来了？”安以枫走过来。她浑身都湿透了，灰色的短袖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似有若无的腹部线条。
　　雨水顺着安以枫的长发滴落，砸在郁小月的鞋前。越是不被头发遮挡着，安以枫的脸庞越是显得丰盈俊朗。明明该是落汤鸡一样的造型，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狼狈，反而清爽。
　　安以枫注意到郁小月的眼神，主动解释：“雨突然下起来了，我刚刚在把东西搬进店里，所以淋得有点惨。你怎么来了？”
　　郁小月移开目光：“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
　　安以枫侧身让郁小月进来：“进来吧，我开着门，店里不闷。”
　　郁小月踏进去，转身关伞，但怎么也收不拢。
　　安以枫伸手去接：“我来吧。”
　　看她如此体贴，郁小月一时间有些烦闷，举着伞向旁边一躲：“不用，我自己来。”
　　不用多年如一日地关心她、照顾她，打着朋友的旗号做尽暧昧之事，表白前有前女友，表白后说自己想清了性取向，偏偏只有表白的时候告诉自己：“我不喜欢女生。”
　　郁小月心里憋着一股气，拿伞来撒气。
　　鼓捣半天，终于收拢了，郁小月松了口气，小声骂了一句：“破伞。”
　　安以枫没有多说话，递过来一只干净的帕子，示意郁小月擦擦腿。
　　“你擦吧。”郁小月上下打量着湿漉漉的安以枫，没接。
　　谁知道安以枫立刻屈膝蹲了下来，拿着帕子开始给郁小月擦腿。
　　“哎！”郁小月急忙躲开，“你干什么？”
　　安以枫抬头，眨巴着眼，倒是一脸无辜：“你说让我擦的。”
　　郁小月审慎地盯着她，想看看这人是不是装的。但聪明人哪怕演戏也让人找不出破绽，郁小月实在看不出来。
　　“我、我意思是你身上这么湿，你给自己擦。”
　　“噢，”安以枫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等下直接去洗澡了。倒是你，不擦会着凉的。”
　　郁小月不甘示弱：“我等下也回宾馆洗澡。”
　　说完，郁小月明显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秒。
　　安以枫站起身来，把帕子随手丢到一旁的桌子上。
　　“怎么不住宿舍了？”安以枫拧了一下短袖的下摆，拧出来一摊水。
　　郁小月不想事无巨细地回答她，就说：“有人来找我。”
　　郁小月觉得安以枫看上去好像有点在意，因为她拧衣服拧得指节都有些泛白。明明衣服已经拧不出水了。
　　过了许久，安以枫终于放开手，把皱巴巴的衣角平展了一下。
　　“你交女朋友了？”安以枫问。
　　郁小月瞬间闷得喘不过气来。
　　安以枫为什么要问？凭什么要问？难道她不知道这句话被她轻飘飘地问出来，好像在羞辱自己一样吗？
　　“没有，”郁小月浅浅地笑了一下，“我现在不喜欢女生了。”
　　修车铺里彻底安静下来，雨势太大，雨水从外面挤进来，落在店内的瓷砖上，在地板上积了薄薄的一层水渍。
　　郁小月想要离开了。
　　“是么？”安以枫若有所思，“那还真是很不巧了。”
　　郁小月不作声，撑开手中还在滴水的遮阳伞，走进了雨雾中。
　　连声再见也没说，她无法忍受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尴尬。
　　她快步走着，眼底不争气地升腾起雾气。雨幕让她看不清这个世界，泪幕让她看不清自己。
　　她知道要跟冯灿说些什么了。
　　如果无法判断自己的情感，那就是不喜欢，不喜欢就要说清楚，不要伤了别人的心。
　　至于为什么无法判断就是不喜欢？
　　喜欢是一件多么明晰的事情，它发生了你就会知道，不用一而再再而三地剖析自己，分析利弊。
　　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自己现在才明白？
　　“郁小月？”
　　安以枫在身后叫她，但她不想回头。
　　“郁小月，我有话跟你说。”
　　郁小月还是停下来了。
　　安以枫在身后追出来，撑了一把很大的黑伞。
　　“说什么？”她承认自己心里还是心存侥幸。
　　郁小月低垂着头，看见安以枫白色的裤脚已经泥泞不堪。
　　“我不知道什么人来找你，”安以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是现在坏人真的很多，如果那个人……那个男生你不熟悉，还是要小心一点。”
　　郁小月觉得自己可笑到极致了。
　　这算什么？热心的修车铺老板对涉世未深女大学生的忠告？
　　还是安以枫这么多年就是不改改她那个臭德行——看见有人稍微涉险就坐不住要拯救别人的臭德行。
　　就在上一秒她还天真地以为事情或许真的还有转机，也许安以枫就是接受不了自己会喜欢上别人的可能性，也许安以枫对自己还存留一点点超过友谊的感情。
　　还是太自恋了，郁小月。
　　“好的，”她把头抬起来，跟安以枫对视，“如果有那种可能性，我会做好保护措施的。”
　　说完，深深的恶心从胃里翻涌出来，郁小月转过身去，极力克制。
　　刚向前走了一步，手臂就被安以枫拉住了。安以枫的大伞撞过来，把郁小月小小的遮阳伞撞得偏移了几分。
　　安以枫的手掌一如既往地温热，让她浑身都颤栗起来。
　　“小月，”安以枫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你这样……是因为我吗？”
　　郁小月从来没有过这样陌生的感受。悲伤混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一种受害者有权对加害者施以报复的爽感。
　　她小心地退后一步，把手臂从安以枫的手中抽离。
　　伞在手里晃动一圈，险些没有抓住。郁小月骄矜地开口：“是啊，是因为你。”
　　“完全是因为你，不过不用道歉，我觉得这样很好啊。谢谢你让我认清自己。”郁小月扯开一个笑容，但无力维持，转瞬即逝。
　　安以枫不说话了。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感，隔着两把伞的距离，隔着两层水雾的距离，郁小月看不清晰。
　　突然，安以枫笑了。
　　她扔掉手里那把大伞，附身钻进了郁小月的伞下。
　　“不要骗我，郁小月，”她隔着郁小月冰凉的手握住伞柄，“你说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郁小月浑身都颤抖起来。
　　她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恍神，认为自己似乎还可以像之前那样顺势倒向安以枫的怀抱，装作自己没有越界的心思，装作自己已经餍足。
　　但她不再心甘情愿输给安以枫了。
　　这对她而言是一场战斗，对手是一个自认为很了解她、并且以此为筹码的安以枫。
　　安以枫好像还在试图还用五年前那种手段，把她的感情包裹在保护欲的壳子里。
　　她不能屈服，她要的不是安以枫的保护。
　　“抱歉，”郁小月掰开安以枫的手，后退一步，把她暴露在滂沱大雨中，“我们很熟吗？”
　　郁小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12章 心脏

　　安以枫时常觉得自己有一颗十分强大的心脏。
　　母亲和父亲协议离婚，两人都选择抚养弟弟而不是她，但最终母亲因经济实力更强而胜诉，并以“幼子离不开妈妈照顾”的理由成功带走了比她小两岁的弟弟。那年，她10岁。
　　安以枫没有哭也没有闹，神色如常地跟在父亲后面。
　　看着母亲和弟弟远去的背影，听着父亲言语里的唏嘘和对弟弟的不舍，安以枫坦然接受了自己的世界从此既失去母爱，也没有残余多少父爱的这个事实。
　　这些她都不在乎，毕竟失去从未获得的东西就像归还在浴场使用的储物手环，她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只是暂时拥有。
　　安以枫的家族庞大而错综复杂，其中的秘辛十本书或许都写不完。权势与金钱，贪婪与欲望，迷信与封建，此消彼长，最终也是黄粱一梦。
　　但即便是梦也入不了她的夜。
　　安以枫知道眼前这一切看上去华丽的东西都与自己无关，所以在大厦倾颓时，她是最置身事外的一个。
　　像她喜欢看的《红楼梦》一样，家族的衰败往往是从里向外开始烂的。家里养了许多像她父亲一样安于现状不见忧患的人，又养了许多像她大伯一样追名逐利又肆意妄为的人，以及，像她小叔一样视赌为命挥霍无度的人。
　　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填进去，连安以枫都意识到了未来。
　　她无力改变什么，也不想改变什么，只是坦然地等待树倒猢狲散那一刻的到来。
　　安以枫时常觉得自己因为强大的心脏而对一切都有些淡漠。她看过一个词，叫“六亲缘浅”，说这样的人这辈子便是最后一次做人。
　　安以枫想来想去，觉得做人没有什么打动她的。或许下辈子做一棵树，有风就摇晃枝叶，没风就安然静立，也不错。
　　读高中时，她有一个朋友，叫顾华韵。
　　顾华韵活泼，开朗，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有些娇纵。她家与安以枫家世代交好，在各个场上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与安以枫不一样，顾华韵得到的爱不是储物手环，而是一整个浴场的清泉水。每日专供，非常温暖。
　　家里人“建议”安以枫与她成为好朋友。安以枫并不具有蛮横反叛的性格，几乎不会当面拒绝这样的建议，但背后也从不采纳。
　　只是顾华韵主动找上安以枫，邀请她进入自己的小圈子，并且向安以枫表达了太多次的喜欢与信赖。
　　“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可以吗，安以枫？”某天，顾华韵这样说道。
　　安以枫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回答了“可以”。
　　安以枫觉得顾华韵或许真的把她当作很好的朋友。
　　顾华韵喜欢招惹事端，招惹了又无力处理，把自己陷于险境，常常让安以枫帮她收拾残局。
　　安以枫其实并不懂得如何在人际中周旋，也不擅长用拳头讲话。只是硬着头皮帮顾华韵摆平的次数多了，她发现自己在别人眼中竟然变成了“混得开”的人物。
　　但安以枫讨厌这种感觉。
　　她讨厌需要翘课参与顾华韵的聚会，讨厌顾华韵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在深夜打电话给自己求助，更讨厌顾华韵越来越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甚至觉得，顾华韵就是享受把自己置于危机，再观赏别人为她赴汤蹈火的样子。
　　所以，她决定要告诉顾华韵自己反感这些，再根据对方的反应来判断还要不要继续这段友谊。
　　而顾华韵的反应吓了她一跳。
　　“你要跟我分手吗？”顾华韵哭得像个泪人。
　　安以枫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女朋友。
　　她解释再三，顾华韵也退让了。想要分开只有一个条件——最后再帮她出一次头。
　　顾华韵说自己最近惹了不该惹的人，但如果是安以枫，一定可以帮她解决。
　　安以枫没有应允。
　　当天晚上，顾华韵发送位置给她，附上一张坐在昏暗仓库的自拍，配文：快来接我，最后一次。
　　安以枫还是去了，发现顾华韵毫发无损，还叫了一大群人。对方的人也不少，还各个拎着棍棒。
　　安以枫知道事情不妙，想要叫停，但顾华韵当然不肯。她想要的一定要得到，向来都是这样。
　　对方的棍子朝顾华韵抡过来，安以枫没有办法，只能动手。
　　事情果不其然闹大了，惊动了警方，也惊动了媒体。
　　当时正巧是顾华韵父亲职位变动的关键时期，这件事情一出，再加上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本就不算清白的顾父被停职调查。
　　与之相连的是安以枫大伯的商业投标，其间的资金链条跟着顾父的仕途一起断送了。
　　暗处是千丝万缕的利益关系、明处是证据确凿的证据链条，安以枫没想到自己只是蝴蝶翅膀上的小小花纹，也能在风中呼啸出一场海啸。
　　因顾华韵而隐忍了多日的父亲，终于把安以枫的荒唐行径尽数归拢。
　　不知道顾华韵交代了些什么，总之“伤风败俗”的名号就这么落在了安以枫头上。
　　她心平气和地面对来自父亲的滔天怒火，也了然接受自己要被送进特训机构的后果。
　　这一切安以枫都无动于衷，她从来不在乎自己的学业、名声、前途。虽然参与了这些乱事，但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从始至终并没有人真的需要她，有也只是利用。
　　直到她遇见郁小月，才发觉自己一颗强大到迟钝、木讷的心也会随之跳动，为之柔软和震颤。
　　起初安以枫觉得郁小月是个麻烦，一心想要推脱。
　　郁小月就像一株小草，营养不足，连叶尖都是黄的。可偏偏这株小草又生命力顽强，眼看彻底蔫了，但只需要自己洒两滴水珠，又立刻生龙活虎，一副要长进石头缝里的气势。
　　安以枫总是无法坐视不理，尤其是看到她马上就要枯萎，就等着自己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几滴水的时候。
　　很多个决心要冷眼旁观的瞬间，安以枫都会想起郁小月坐在自己床头默默流泪的那个晚上。
　　清瘦的身影，突出的的肩胛骨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在月光下像一只振翅的蝴蝶。安以枫知道自己不该静静地欣赏郁小月的悲伤和痛苦，却无法克制。
　　郁小月穿着自己宽大的短袖，像被罩进了纸箱里的流浪小犬。她纤细的手腕虚搭在膝盖上，鼓鼓的、莹润的面颊上不断滚下豆大的泪滴，随后落进领口里，进入自己无法也不该再探知的领地。
　　安以枫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腿抽搐了一下，心头是全然陌生的情绪。她微微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惊扰了安静哭泣的郁小月。不知怎么回事，郁小月的身体朝自己倾倒过来，安以枫不再装睡，伸手扶了她一把。
　　安以枫不知道自己给出了什么样的指示，恍恍惚惚间，郁小月已经钻进了自己的怀里，将湿漉漉的眼睛紧闭了起来。
　　熟睡的郁小月发出小猫一样微弱的咕噜声。安以枫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到了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丝温暖的气息。
　　安以枫的心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定是体积很大，面积很广的一样东西，才能将她一颗偌大而空荡的心房塞得鼓鼓囊囊，甚至饱胀得有些酸涩。
　　因为共享过这样一个夜晚，安以枫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自己纵着郁小月、惯着郁小月，甚至心甘情愿地让她“欺负”自己。
　　若是不愿意，她当然可以挥一挥手就再也不管郁小月。可她愿意。
　　郁小月活得很不容易，从出生起就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偏偏又是这样的心要承受那么多的坏消息。
　　安以枫懂郁小月寄人篱下的滋味，即便没人要她见外，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知道她就是这个“外”。
　　郁小月得到的爱不是需要归还的东西，而是丢失的东西。从前得到的是属于她的，可今后再也没有了，爱和给予爱的人一起去了另外的世界，即使她呼唤也只能得到爱的幻影。之后的日子，郁小月只能咀嚼着爱的回忆生活。
　　向来都没有更可怜，还是忽然失去更可怜？安以枫觉得是后者。
　　安以枫是一个很少考虑未来的人。世界在她眼里注定走向墒增带来的无序，一切终究坍塌，回归混沌。
　　但和郁小月相处的日子里，她有想过未来。和郁小月的未来。
　　安以枫喜欢手工，喜欢机械，喜欢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以及一切即刻在她手中生效、立刻得到反馈的运作。
　　她想开一家汽车维修店，或者简单的电车维修铺，等到累了做不动了，可以开一家手工店，无论是编织、陶艺还是雕刻，她都感兴趣。
　　如果郁小月愿意，她们可以一起生活，安以枫可以一直为郁小月做那些她不想做的事情。
　　她希望自己能够变成郁小月的外置心脏，如果郁小月的心脏太脆弱，至少还有自己这颗强大的来用。
　　特训机构的朋友们戏称安以枫有白骑士综合征，看见可怜的郁小月就迷了心智，为她鞍前马后地操劳。
　　尤其是同宿舍的任佑艾，比安以枫稍早一点来机构，之前探问过安以枫被送来的原因，也就知道一些顾华韵的事情。
　　因此，任佑艾多次地警告安以枫，让她不要重蹈覆辙。
　　安以枫不觉得自己有骑士病。她愿意为郁小月付出对方索求的，并不会向对方施加多余的。如果郁小月想要脱离自己，独自面对，她乐于给予充分的支持。
　　且安以枫从不觉得郁小月与顾华韵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也从没有拿她们类比过。任佑艾话里话外暗示的东西，她稍微思考过就抛之脑后了。
　　郁小月怎么懂得那些东西？她只是依赖自己，需要自己，跟在自己身后小心翼翼学习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方法。偶尔任性，也只是讨要一些关注。
　　直到郁小月离开机构前一天的晚上，一切都改变了。
　　那天之前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安以枫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没想到郁小月会对她说那些话。
　　“安以枫，喜欢女孩子是什么感觉？你和你前女友……是怎么开始的？”
　　“我觉得我好像也喜欢女孩子。”
　　“我、我们……”
　　看着眼前郁小月期期艾艾的样子，安以枫的脑子里不断闪过顾华韵的脸。那张始终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与郁小月的脸重合在一起。
　　任佑艾的话好像变成了现实，安以枫无法接受。
　　郁小月怎么知道顾华韵的存在？
　　是不是因为郁小月依赖自己，什么都想要自己教会她，就连喜欢女生这件事也要学习？
　　这样的话，郁小月是真的喜欢自己，还是基于雏鸟情结的依恋？
　　“我不喜欢女生。”慌乱之中，安以枫听到自己这么回答。
　　还好安以枫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可以承受失去郁小月之后日日夜夜从不停息的想念。


第13章 取车

　　大雨后的夏日傍晚，天空是雾蓝色的，地面倒映着橘色的灯光，橙蓝交汇，仿佛世界颠倒也不会破灭。
　　郁小月打开宾馆的窗户，闻到了清新的、带着一点激荡和悲伤的味道。
　　冯灿已经醒了，正在床上伸着懒腰，喉咙里发出长哨一般的声音。
　　换做之前，郁小月一定会笑她，说她是小哨子精。但此刻的郁小月却一言不发地站在窗户前，神情落寞。
　　“姐，你咋了？”冯灿坐在床沿，试探地问道。
　　郁小月摇摇头：“没咋，透透气。”
　　“噢。”冯灿没信。
　　她打开自己的手机，看到一个小时前郁小月发送的，说要出去透气的信息。
　　冯灿觉得郁小月好像很不开心，于是故意没心眼地接着问：“姐，你刚刚出去透气没透够吗？”
　　郁小月头都没回：“不知道怎么搞的，越透越闷了。”
　　冯灿觉得自己的表姐突然很像电视剧里的苦情女主，说话都文绉绉的。
　　只是郁小月这幅样子莫名其妙唤起了冯灿一些久远的记忆。
　　当时她刚上初中，消失了六个月的郁小月被爸爸从“夏令营”接回来，身型竟然比去之前圆润了很多，没有了干瘦干瘦的苦相。
　　小冯灿很想念郁小月，也顾不上看脸色，扑过去就是一通乱问：“姐姐，夏令营好玩吗？你怎么没带手机呀？我想你都想哭了。那里的饭好吃吗？有人跟你玩吗？”
　　当时的郁小月也是像这样的失魂落魄，听到她最后一个问题，甚至直接哭了出来。
　　冯灿被爸爸拽到一边，留下小姨一个人吓得七窍生烟，拉着郁小月问个不停，生怕她在机构里受了什么欺负。
　　郁小月一边哭一边解释：“没有人欺负我，但是那个地方好可怕啊。”
　　冯灿记得妈妈因为这句话差点要和爸爸离婚，她当然也站在妈妈那边。她想，郁小月既然听到最后一个问题哭出来，很有可能是像在市里的高中一样被人孤立了。
　　把表姐送去那种地方的爸爸简直罪不可赦！
　　后来事情平息，郁小月转到了镇上的高中，也逐渐摆脱了特训机构的可怕记忆，专心念书。
　　可郁小月看上去仍然郁郁寡欢。
　　冯灿还知道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表姐会偷偷哭。她起来上厕所，好几次听到表姐房间里传来压抑的、细微的哭声，如果不是自己有心分辨，可能还以为是外面有小猫在叫。
　　在冯灿心里，郁小月一直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跟自己吵架拌嘴，总是过不了一分钟就又喜笑颜开，跟自己说说笑笑起来。
　　哪怕是在市里高中被折磨得像鬼一样，郁小月每次回家也是撑着笑盈盈的脸，说自己还可以坚持。
　　表姐一向很会哄人，也很会哄自己。跟冯灿一样，郁小月是个很容易满足，也很容易快乐的人。
　　所以那段时间，冯灿真的很担心郁小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表姐怎么也哄不好自己呢？
　　好在后来郁小月考上了还算不错的大学，再回来，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整天傻乐的表姐。
　　冯灿回过神来，心里有些不安。
　　“姐，”冯灿斟酌着开口，“你又这个样了。”
　　郁小月总算把头转了回来，有些奇怪地盯着冯灿：“哪个样？”
　　冯灿有点不敢说，所以变得支支吾吾：“就、就像你高中的时候，从夏令营回来之后的那个样。”
　　听到冯灿还像小时候一样把特训机构叫成“夏令营”，郁小月露出一点点笑容：“到底啥样？冯灿，你这个小孩说话没有重点。”
　　冯灿见表姐笑了，终于敢把话说得放松一点：“就像丢了魂一样。”
　　郁小月不笑了。
　　“没丢，”她离开窗边，坐在冯灿面前的沙发上，“是我执念太重了。”
　　冯灿听得头皮发麻，接不下去话了。
　　她觉得表姐大概是恋爱了，又失恋了，才会生出这些酸掉大牙的感想。
　　二人相顾无言地静坐了一会，郁小月率先开口：“灿灿，不下雨了，你帮我去修车铺骑车子吧，我带你在学校里转转。”
　　冯灿得到指令立刻启动，噌一下站起来，贫嘴道：“遵命！”
　　其实郁小月很少使唤她，但冯灿不知道被谁植入了为姐姐跑腿的程序，特别爱替郁小月干活。
　　小时候，哪怕是郁小月让冯灿替她捡个橡皮，冯灿都乐开了花，恨不得让郁小月再多掉几次，再掉远一点。
　　郁小月忽然觉得在郁闷的时候有冯灿在身边还挺好的，虽然不能分担此刻的心情，但至少能转移一些注意力。
　　“我给老板发个消息，你直接去骑，车钥匙在她那里，”郁小月向冯灿交代，“就在我们下车的那个公交车站的东边，走几步就看到了。”
　　冯灿应声，立刻就要出门。
　　郁小月想了一下，又起身叮嘱：“你只管骑车子，修车老板人很奇怪，问你什么你都别回答。”
　　“好嘞，”冯灿不疑有他，拧开门把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又折回来敲门，“姐，你吃点啥水果不？”
　　“等你回来咱们再去买。”郁小月扬声回答。
　　走廊上响起冯灿闷闷的脚步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繁杂的心绪一瞬间凝结在心头，郁小月叹了口气。她掏出手机，打开和安以枫的对话框，忽而觉得不妥，又点进了与AAA-修车换锁宝师傅的聊天界面。
　　郁小月：[车子我叫人去取了，你直接让她骑走就好。]
　　安以枫几乎是秒回。
　　宝师傅：[好。]
　　刚刚在雨中的争执仿佛没有存在过，两个人又退回到了几乎是陌生人的安全距离。
　　郁小月实在是想不通安以枫到底什么意思。
　　另一头的安以枫已经洗过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心无旁骛地等人来取车。
　　好吧，她一点都不心无旁骛。
　　郁小月走后，她足足在原地站了五分钟，才说服自己回去。
　　被雨浇透的五分钟里，安以枫接受了所有的可能性。
　　她接受郁小月真的不再喜欢女生，接受郁小月交了男朋友，也接受郁小月可能骗了她。
　　世上的一切本来就是阴差阳错，变化无常，对她来说，郁小月从来都不是一个稳定的因素。
　　她不在乎。
　　……
　　假的。
　　安以枫在意得要命。
　　日思夜想的郁小月终于又出现在了她的世界里，简直像神迹一般。安以枫不信命运如此安排，只是为了让她亲眼见证自己错过了什么。
　　内心正天人交战着，安以枫远远看见一个女生朝着修车铺走来。
　　安以枫本以为来取车的会是郁小月的室友或者朋友，等人走近了，才发生对方脸庞稚嫩，不像是大学生。
　　当然，不排除郁小月的朋友跟她一样长得嫩，只是冯灿一开口，安以枫便确认了她的身份。
　　“我来取我、郁小月的车。”冯灿盯着安以枫看了几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了眼睛。
　　这个老板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冯灿在心里暗自感慨。
　　安以枫也在打量着冯灿。
　　冯灿个子不矮，跟自己差不了多少，骨骼大，身型匀称，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有精气神。
　　“你是冯灿？”安以枫笑得客气。
　　冯灿大吃一惊，没想到对方竟然认得自己。好奇心驱使，她也顾不上郁小月交代她的“问你什么你都别回答”。
　　冯灿向前一步：“你咋知道？”
　　安以枫回答：“你姐姐提起过你。”这不是假话，当初郁小月确实提过自己有个小自己五岁的表妹叫冯灿，说她调皮得很。
　　而且她和郁小月的口音有点像。
　　冯灿“噢”了一声，觉得既然是熟人，就更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况且这个人长得又一点都不像坏人。
　　于是冯灿朗声笑道：“哎呀我姐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总是把我挂在嘴边吧？你和我姐是好朋友？”
　　安以枫低垂了一下眼睛，像是不方便回答。随后，又轻声说道：“算不上吧。”
　　冯灿跟着李洛洛看多了文，当下就品出了不对劲。
　　不妙，搞不好表姐跟这人有点什么渊源，再多说一点，保不齐有过什么暧昧。
　　郁小月的话终于浮现在冯灿的心头，冯灿自知说多了话，赶紧止住话头，把正事搬了出来：“那啥，老板，车呢？”
　　安以枫指了指靠墙角的那一辆浅蓝色电动车：“在那里。你叫我安以枫就行。”
　　“好的以枫姐，”冯灿应道，“那我骑走啦？”
　　“嗯，”安以枫斜靠在门边，看着冯灿利落地跨上车子，看上去很欢喜的样子。
　　冯灿有点像营养均衡版的郁小月，自带着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想到郁小月，安以枫心里泛起酸涩的涟漪。
　　见人要走了，安以枫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无比在意的那件事，“冯灿……你姐姐单身吗？”
　　冯灿怔住了，实在没想到看着很聪明的安以枫竟然问出了如此莽撞的问题。
　　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是让她不要多说的郁小月，一边是看上去就是好人的安以枫，还正用漂亮的眼睛望着自己。
　　纠结之下，冯灿只能采取中庸之道：“呃……我不知道。”
　　也不算骗人，她确实不清楚。不过表姐跟她关系很近，如果谈了，大概率会让自己知道吧？
　　安以枫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但冯灿莫名感觉她周身的气压都低了下来，连眼神都变得灰蒙蒙一片。
　　这下没跑了，表姐跟她绝对有事。冯灿有点兴奋，特别想打电话告诉李洛洛，又突然想到两个人已经不再讲话了，心情瞬间低落。
　　积存的雨水自屋檐滴落，修车铺的里是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犹豫再三，冯灿还是在离开前叫了安以枫一声。
　　“以枫姐，”冯灿停顿了一下，“我姐确实没提过什么交往对象。”
　　冯灿觉得安以枫的眼睛好像比刚刚亮了许多。


第14章 空调

　　剩下的几天，郁小月带着冯灿在S市吃吃逛逛，累了就骑车在学校周围兜风。
　　这几天姐妹两个人的日子太过美好，以至于激发了冯灿的求学之心。
　　“姐，你以后是不是要留在S市？”
　　郁小月在宾馆里收拾着行李准备退房，见冯灿躺在床上一脸憧憬和向往的神情，打趣道：“怎么？你以后想来S市找我？”
　　冯灿侧着把身体支起来，像个海豹似的躺在床上，说：“我想啊！以后你上班，我在这里上大学，咱俩租个小房子，就这样过一辈子，想想就幸福。”
　　说完，她兴奋地大叫一声，像是无法抵挡即将到来的幸福的重量。
　　“小点声！”郁小月一边笑一边喝止她，“你想跟我过一辈子，还是想和李洛洛过一辈子？”
　　冯灿幽怨地瞪了她一眼：“姐，你说这个干啥啊？”
　　郁小月笑眯眯地把大拇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摆出把嘴巴关上的手势。
　　这几天，她们也聊了不少关于李洛洛的事情，但是并没有替冯灿想出什么好办法。
　　郁小月看着天真烂漫的冯灿，时常觉得表妹虽然长着高高的个子，但内心还是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乱跑的小孩子。
　　简而言之，还没开窍。
　　李洛洛的告白像是冯灿感情发展路径上的加速器，她还没准备好，就被推着要直面自己的内心。
　　一面对，发现心里空空荡荡，什么情啊爱啊的还都没生长发育出来，只有吃喝玩乐睡大觉。
　　不过郁小月能感受到冯灿特别在乎李洛洛，在乎到如果失去这个朋友，甚至不想再去上学的地步。但是这种在乎关乎爱情吗？郁小月不知道，冯灿也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姐妹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冯灿这样告诉郁小月：“我就是想待在李洛洛身边，想永远跟李洛洛在一起，如果李洛洛不再跟我讲话会让我觉得比死了还难受，但她问我是不是喜欢她，我回答不出来。”
　　冯灿边说着，声音里边带上了哭腔，天真又残忍的剖白让郁小月的心也跟着被扯痛了。
　　从前郁小月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很明显的事情，怎么还用思考呢？但经过这些天和冯灿的彻夜长谈，她发现人和人就是不太一样。
　　或许像她表妹这样有些迟钝的人，就是需要更长的时间去探寻自己。更何况她的生长环境单纯，且异性恋占主导，确认自己是否喜欢女生这件事要比旁人更难一些。
　　谈到这些的时候，郁小月无法克制地会想到安以枫，但每次都强迫自己赶紧转移注意力。
　　实在无法转移，郁小月就告诉自己，安以枫不一样，安以枫骗了她。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喜欢就说不喜欢，非要用最拙劣的谎言来拒绝自己，太伤人。
　　退了房，郁小月带着冯灿在学校周围的小吃街吃过午饭，就送她去了火车站。
　　临走前，冯灿眼泪汪汪地拉着郁小月的手，一口一个不舍得，惹得郁小月也有点伤感。
　　“好了，”郁小月拍拍冯灿的肩膀，安慰道，“还有一年，考过来就能天天见我了。”
　　冯灿拿手背抹了抹眼泪：“姐，我考虑了一下，以后还是不跟你一起住了。”
　　“为啥？”郁小月纳闷。
　　“你以后要交了女朋友可咋办？我可不想这么没边界感。”冯灿似笑非笑，指指郁小月手里的手机，“而且这几天以枫姐不总是给你发消息？”
　　郁小月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又该问些什么。
　　“你、你、你怎么知道她叫啥？你跟她聊什么了？”郁小月气鼓鼓地轻打了冯灿一下，“我让你别跟她讲话！”
　　冯灿嘿嘿一笑，转身就往进站口钻：“姐，太好了，你不愧是我姐。拜拜！我会想你的！”
　　目送着冯灿进了站，郁小月还在想她说的“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这个臭小孩，瞒着自己跟安以枫互通有无，竟然这么多天一个字都没提！
　　郁小月气得迈不动腿，站在原地安抚自己。
　　进站口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张望她一眼。郁小月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让自己不要再被安以枫影响。
　　坐公交车回学校的路上，她还是忍不住翻看着这几天安以枫给她发送的消息。
　　她回得很少，基本都是安以枫一个人在发。
　　而且这些消息……说白了跟垃圾信息没什么两样。
　　宝师傅：[电机给你换好了。这个月你的车子坏掉很多回了，如果想减少维修次数，建议少超负荷行驶，少爬坡，下雨天还是要罩起来。]
　　郁小月：[OK]
　　宝师傅：[你的车子是二手的吧？很多零件都年久失修了，建议你有机会送来大修一下，或者直接换一辆新的，我认识一些电动车厂家，可以给你优惠的。]
　　郁小月：[嗯嗯]
　　宝师傅：[转发文章-《很多人都不知道电动车也是需要保养的！做到这五步，让你的“小电驴”寿命延长》]
　　宝师傅：[转发文章-《不会保养，你的电车可能会废》]
　　宝师傅：[转发文章-《夏季电动车电池保养全攻略，学会多骑3年》]
　　郁小月：[不要群发消息给我了]
　　宝师傅：[只发给你一个人的。多看看，可以省一些修车的钱。]
　　郁小月：[……好]
　　郁小月猜不透安以枫，索性不猜了，把手机装回口袋，起身等待在下一站下车。
　　她向来如此，想不通的事情不会为难自己。
　　下了公交，她撑着遮阳伞一路走回宿舍。车子没电了，停在学校的充电桩处充电，郁小月只能依靠两只腿，走得不情不愿。
　　人就是这样，由奢入俭难，习惯了被小电车载着呼啸而过的舒爽，就难以忍受挪着肉腿在太阳底下缓慢行走的煎熬。
　　就像当初习惯了被安以枫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白天到黑夜地呵护，一离开她，郁小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都干不利索。
　　怎么又想到安以枫了？
　　郁小月绊了一跤，差点摔了。这大概是上天看她始终对安以枫念念不忘而向她施加的惩罚。
　　“郁小月……”她试着自言自语，但刚叫出自己的名字就有点尴尬，只能把后面的话在心里默念出来。
　　郁小月，人都是要往前看的。
　　往前看，什么样的姐姐妹妹没有？
　　往前看，前面有明亮的天，有广阔的地，有大好的前程，有……
　　安以枫？
　　安以枫怎么在自己宿舍里？
　　郁小月呆若木鸡，钥匙险些从手里滑落，她微蹲了一下接住了。
　　眼前的安以枫穿了件纯色的黑色短袖，下身是阔腿的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起，整个人看起来高挑挺拔，十分利落干净。
　　郁小月飞快地眨巴着眼，想把开门动画重新加载一下。
　　见她进来，安以枫也愣住了。两个人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互相盯着对方看。
　　不是吧，安以枫竟然追到宿舍来了？郁小月刚想质问，就被从阳台走出来的方如锦打断了。
　　“小月，你回来啦，”方如锦手里拿着两颗刚洗干净的梨子，“咱们屋的空调坏了，我叫人来修。”
　　说着，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上次小安姐应该给你修过车子了吧？”
　　小安姐。郁小月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下，回答：“对啊，她还没收我钱，我都不好意思了。”
　　郁小月根本没有不好意思。
　　方如锦笑得两眼弯弯，把梨子递进安以枫手里，又把另一颗垫了张纸放到郁小月的桌上，开口：“小安姐人可好了。空调开了一晚上，今天早上突然坏了，咱们学校报修那个效率你也知道……我和小英一商量，干脆问问小安姐会不会修，没想到她还真的会。”
　　接过梨子的安以枫轻声说了句“谢谢”，向方如锦客气地笑了笑，两个人就着空调的问题聊了下去。
　　两个人身上有种相似的气质，淡然又从容，说起话来好像永远知道用哪个词最合适，用什么语调最妥帖。三分热情七分礼貌，话与话的交叠之中，让人觉得她们好像很容易就会变得熟悉。
　　这是郁小月自认为永远也学不会的技能。
　　胡乱想着，她在门口换好了鞋，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宿舍面积不大，地上又摆了安以枫带来的工具，三个人全站在过道处，一时间显得空间十分逼仄。
　　郁小月想要去卫生间洗手，可安以枫正好堵住了她前面的路。
　　“我、我要去洗手。”郁小月支吾了一句，不知道要说给谁听。
　　站在通往阳台的门框处的安以枫垂着头，闻言侧身让了她一下，而郁小月刚巧微微抬头，彼此的脸靠得有些近。两个人视线交汇，呼吸都停滞了一秒。
　　恢复呼吸的那一秒，郁小月闻到了安以枫身上似有若无的淡淡清香，熟悉得让她以为穿越了时空。
　　郁小月乱了分寸，脚下虚浮，一阵风似的刮进了卫生间。
　　一定是没开空调的宿舍太燥热，才让她出现在镜子里的脸红成一片。
　　郁小月仔仔细细搓了手，又拿水泼湿了面颊，好让自己降一降温。
　　冷静，郁小月。
　　自己跟安以枫现在根本不熟，说不定还没有方如锦跟她熟。因为一个不熟的人脸红心跳的，实在犯不上。
　　最关键的，一定要守住底线，不能吃回头草。回头草看着美味，实则难嚼得很，嚼不碎也咽不下，最后只有灰溜溜吐出来的份，还留下一嘴的苦涩。
　　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郁小月终于走了出去。
　　寝室里只剩下安以枫一个人。
　　“你室友刚刚赶去图书馆了，很急，好像要迟到了。”安以枫正蹲在地上摆弄工具箱，见她出来，解释道，“她说只能麻烦你了。”
　　这次确实是麻烦了。
　　郁小月第一次觉得宿舍内的空气如此不流通，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第15章 水池

　　没有冷气的寝室内，气氛有些凝滞。
　　适逢下午最热的时候，打开阳台门或窗户只能让室内温度快速升高。没有办法，只能门窗紧闭。
　　闷热的空间里站着两个心神不宁的人。
　　安以枫站在一个不太稳的木凳上，正在拆卸空调的滤网。郁小月躬着腰，双手扶着木凳的边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安以枫的动作。
　　抬头时，她会闻到安以枫牛仔裤上用洗衣皂仔细揉搓清洗过的味道，一种牢靠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郁小月注意到安以枫穿了鞋套，白色的，像两只纸船一样。安以枫伸直胳膊，长长的裤腿跟着动作向上收起，露出干净的棉质白袜。
　　袜子的边缘有刺绣上去的猫咪图案，郁小月看见了，没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安以枫已经把滤网拆了下来，低下头来看郁小月，“滤网好脏，全是灰，你们是不是没有清洗过？”
　　郁小月收敛笑意，把头偏了偏，怕滤网上的灰掉在自己头上：“滤网还用清洗？”
　　安以枫屈膝，从木凳上退了下来，脸上带着郁小月熟悉的那种笑容。
　　换做之前，郁小月会称之为“宠溺的笑”，但现在，郁小月觉得这是嘲讽。
　　“你不懂很正常，你那个室友看上去倒不像不懂的。”安以枫把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郁小月听不惯，自然是要反驳的：“你不要看不起我。”也不要挑拨自己跟方如锦的关系，更不要显得像多了解她一样。
　　话虽这么说，但空调滤网看上去确实脏得可怕，一团团绒球似的灰尘松松地覆盖在网面上，像是发了霉。想到开空调的日子里自己和室友们不知道吸进去多少灰，郁小月顿时觉得鼻子发痒。
　　安以枫噙着笑，没有接话，看上去心情很好。她打开阳台的门，要去洗手池处清理滤网。
　　“等下，”郁小月叫住安以枫，掏出手机对着滤网连拍几张，还开了闪光灯，“我要发给我朋友看看，脏得太猎奇了。”
　　拍完，她立刻传给马红果，想吓唬吓唬她。想到马红果可能会有的反应，郁小月弯起眼睛，不出声地笑了起来。
　　放下手机，她抬头，对上安以枫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
　　这大概就是郁小月博览群书时读过的那种眼神——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
　　“干嘛？”郁小月被她盯得莫名其妙。
　　不是她自恋，但郁小月真的很怕安以枫说出“这样的笑你许久没对我有过了”这样的话。安以枫黏牙得很，上次下雨就钻自己的伞，还握自己的小手。
　　“那个，”安以枫指了指郁小月的下巴，“我发现你这里防晒好像没涂开。”
　　趁郁小月捂着下巴找镜子的空档，安以枫迈着满意的步子走开了。
　　郁小月翻出镜子看了看，确实是有一小块没涂匀，但非常隐蔽，几乎是微乎其微。
　　安以枫绝对是故意的。
　　正想着，安以枫的声音传来：“郁小月，帮我在袋子里拿一下刷子和洗涤剂好吗？”
　　郁小月应了声“好”，蹲下来在工具箱旁边的浅蓝色帆布包里翻找。
　　找到了黑色的长柄刷和空调专用洗涤剂，郁小月打开阳台的门走向卫生间。走近了，却发现卫生间的门只被安以枫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节光洁的手臂在左右摆动。
　　“递给我吧。”安以枫说。
　　“你刷个滤网难道还藏什么机密吗？”郁小月有点无奈，抓住安以枫的手腕，把东西递进她手里。
　　忽然，郁小月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当初她被送去特训机构的第一天，也是这样在厕所里等着安以枫给她送一条内裤。
　　迷彩内裤。那条内裤的样子还清楚地刻在她的脑子里。
　　郁小月看着安以枫把手收回去，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逗来逗去的小狗，安以枫让她回想起什么，她的大脑就傻乎乎地照做。
　　“安以枫，你……”郁小月用膝盖把门顶开，把脑袋探进去，“你到底想干啥？”
　　安以枫却一脸贤良淑德的模样，手里马不停蹄地拿刷子刷着黑漆漆的空调滤网，语气很无辜：“我、我给你们刷滤网。”
　　郁小月看着她这幅很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温婉可人好欺负的样子，还是没出息地哑了火。
　　“刷吧。”她把头收回去。
　　搞得好像自己欺负了她一样。
　　郁小月静立在阳台上，下午的阳光像豹子一样凶狠地透过窗子咬过来，她的身上很快就出了汗。
　　尤其是文胸……有些汗津津地扒在身上，让郁小月觉得很不清爽。
　　往常她一回宿舍，第一步是换鞋，第二步是洗手，第三步就是把内衣从T恤里甩出来。
　　可惜安以枫在这里，她只能再忍一忍。
　　“刷好了吗？”郁小月有些耐心不足。
　　“快了。”安以枫回话。
　　郁小月等得很热，但频繁催促人家显得她太刻薄，于是干脆自告奋勇：“你出来吧，我来刷。”
　　“马上就好了。”安以枫不紧不慢地说道，听上去不太像快刷好的样子。
　　郁小月急躁。
　　终于，她忍不住了，直接打开门跨了进去：“我来我来。”
　　相比宿舍内部，独立卫生间的面积就更小了，郁小月一进来，两个人都局促地躬了起来，像两只要被烤熟的大虾。
　　“你出去吧，”郁小月抢过刷子，把滤网从水池里拖过来，“这里太挤了。”
　　真的太挤了，两个人的手臂都挨到一起了。
　　安以枫不肯，摇了摇她发型有些松散的头，说：“你没经验，我得看着你。”
　　郁小月本来还想驳她一句“刷个灰要什么经验”，但两个人实在凑得太近，连用力说话都变得有些暧昧。她只能紧闭嘴巴，手上快速刷动着。
　　狭窄的洗手池处只有刷子“唰唰”扫动的声音。
　　郁小月一刷才发现还真不是安以枫干活不利索，灰尘太多，滤网面积不小，又有很多犄角旮旯，是真的有点难刷。
　　郁小月散落的碎发被细汗粘在脸上，有些发痒，她停下动作，用胳膊去蹭，但一抬手就碰到了安以枫的腰。
　　“不好意思。”郁小月往门边闪了闪。
　　安以枫一边说着“没事”，一边伸出细长的手，把郁小月垂下的几缕头发轻轻别在她的耳后。
　　或许是刚刚一直在冷水里清洗，安以枫的手有些凉意，与郁小月温热的耳朵接触时，郁小月感觉一股电流般的触感从耳朵延伸到了她的小腹。
　　郁小月轻颤了一下，安以枫的手很快就缩了回去，但郁小月的耳朵、脸颊，以至于整个身子都着火一般滚烫地烧了起来。
　　“你……”郁小月愣愣地开口，却发现安以枫的眼神也有些绵软。
　　滴答、滴答。没拧紧的水龙头渗出两滴水珠，落在了水池里。
　　她不敢再跟安以枫对视，把头转回去，拼命盯着水池里的滤网，手上急促且用力地刷着。
　　“轻一点，”安以枫微微弯腰，气息几乎是贴着郁小月的耳边擦过，“不要这么用力。”
　　郁小月承认自己血气方刚，经不起她这么似是而非的挑｜逗，于是把刷子一丢，说：“你刷，我要去喝水。”
　　至于为什么渴了，别问。
　　踏出卫生间门的那一刻，郁小月分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隐忍的轻笑。
　　安以枫果然就是故意的。
　　大口喝着从宾馆带回来的矿泉水，郁小月在心里郁闷自己今天到底还要被安以枫拿捏几次。
　　桌子上是方如锦送她的梨子，安以枫的那一只也顺手放在旁边。两只浅黄色的梨子亲密无间地紧紧贴着，郁小月看着不爽，把自己那只拿远了点。
　　郁小月不理解安以枫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心里有猜测，既然安以枫承认自己喜欢女生，又总是对自己说一些、做一些模棱两可的事情，会不会是……安以枫开始喜欢自己了？
　　但郁小月不敢接受这个可能性。
　　从前她就亲耳听到安以枫交过女朋友的事情，所以放任自己滋生了满满当当的情愫。当初安以枫给过她的“信号”可比现在要多上几十倍，几百倍，最后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就被推翻，变成所谓的错觉。
　　现在安以枫说着自己“没有不喜欢女生”，万一自己再次飞蛾扑火一样冲动地陷进去，人家又改口说“没有不喜欢女生，也没有喜欢”，那不就完蛋了吗？
　　郁小月不想在同一个坑里摔第二次，也不想在同一个人身上受第二次伤。
　　自始至终她和安以枫就不是一路人。安以枫体面，有钱，即使现在做起了修理工，也说不定是富二代体验生活，再不济，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安以枫就像她看的小说里面的人物一样，有资本体验各式各样的虐恋情节，也有资本玩弄别人的感情。
　　但自己不一样，一穷二白，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连兜底的人都没有。自己没有玩别人的资格，更没有被别人玩的底气。
　　或许安以枫见了这么多人，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傻乎乎的小土妞最有意思吧？
　　郁小月忍不住把安以枫想得很坏，但发现这样并没有让她好受一星半点，反而更难过了。
　　明明她喜欢上的那个安以枫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的。
　　郁小月转念一想，可能安以枫还是没有变，她还是有着可恶的白骑士综合征的老好人，而自己又是她认识的人里面过得最惨的，所以安以枫又忍不住想来招惹自己。
　　想来想去，还是这个可能性最大。
　　说一千道一万，郁小月觉得自己根本毫无不可替代性。就像今天这样，安以枫也会因为方如锦的请求而大热天地跑过来修空调，并且不收一分钱——方如锦刚刚在群里说的。
　　郁小月越想越难过，这么多年，自己还是毫无长进，一颗心依然会跟着安以枫跌宕起伏，就连身体也没出息地开始对她产生感觉。
　　安以枫洗干净了滤网，推开阳台的门走进来，看见的就是郁小月这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欲泣模样。


第16章 花束

　　安以枫看到郁小月的表情，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一如多年前自己否定性向的那个晚上。
　　“郁小月……”安以枫手里拎着还有些湿漉漉的滤网，没办法再往前一步，怕弄湿了宿舍的地板，也怕再次伤害郁小月的心。
　　安以枫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个自大狂的呢？
　　大概就是在郁小月刚高考结束，她冲动地送了一束花去郁小月就读的镇上高中，然后躲在校门口对面的面包店里偷看的那一天。
　　在此之前，她在很多个想念郁小月且不能自抑的周末晚上，会乘飞机到H省省会，转火车到L市后搭大巴去县里，然后换乘公交到镇上，再坐出租车去村里，最后走上一点土路，到达郁小月小姨家门口前的小卖部。
　　安以枫会在朦胧天光中站上一会，想象着还有几个小时，郁小月就要起床了。如果天气冷，她大概会多赖一会儿床，最后皱巴着脸，认命地起床收拾。
　　如果幸运的话，安以枫会在周末下午看到出发去镇上的郁小月。她会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书包，安以枫猜里面一定有不少的零食。她会跟追出来的冯灿道别，再拒绝一会小姨递过来的袋装水果。
　　等到郁小月走到村头，会叫上一辆三轮车，然后一路摇摇晃晃地抵达镇上的高中，开启一周的住宿生活。
　　郁小月不回她消息的日子里，就是过着这样平淡的生活。
　　在回程的路上，安以枫会感觉到迟来的疲惫。她在一路的颠簸中，在半梦半醒的梦境中，会在眼前不断勾勒出郁小月新的形象，并牢牢地镌刻在大脑里。
　　郁小月的头发变长一些了，颜色也没有那么黄了：郁小月看上去瘦了一些，脸颊的肉少了很多；郁小月好像长高了几厘米，身形变得更加纤细和修长；郁小月似乎缺乏了锻炼，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郁小月会想念她吗？安以枫不知道，但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她的心脏就会变成一颗汁水饱满的柠檬。
　　安以枫偶尔也会因为郁小月不回消息而伤心。她不明白郁小月对自己表现出来的深深的依赖、眷恋，怎么会因为自己说不喜欢女生就烟消云散了？
　　这种伤心间接出现，但很快就会被安以枫抑制住。郁小月是个倔强的人，她早就知道，并且像接纳郁小月其余的特征一样妥帖地接受着。
　　安以枫认为，郁小月绝没有可能和顾华韵是一类人。向她表白，也只是对自己性向的拙劣模仿，以及把雏鸟情结误认成了爱恋。自己没有趁人之危地草率答应郁小月的示爱，是正确的选择。
　　等到郁小月真的长大了、成熟了，可以摆脱自己对她的影响了，她再去和郁小月好好地谈一谈，给她们的关系下个确切的定义。
　　安以枫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在郁小月结束高考后给她送了一束花。
　　这束花是她亲手包的，在镇上一家花店挑了许久。她用了仙子之吻和蓝星花，粉蓝相映，花店的姐姐夸她眼光很好。她也觉得不错，而且粉蓝色是郁小月最喜欢的颜色搭配。
　　只是蓝星花的汁液让她的手指有些发痒。
　　安以枫付费让店员把花送去了镇上高中的收发室，自己则躲在学校对面的一家面包店。为了能多待一会，她买了十种不同类型的面包。
　　她没有郁小月的手机号，因此收件人只写了郁小月的名字和年级。安以枫祈祷收发室的阿姨能够好心地帮她联络一番，也祈祷没人和郁小月重名。
　　等了大概两个多小时，她看到郁小月骑着车子赶到了学校门口。郁小月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下身是一件白色的牛仔短裤，显得格外俏丽。
　　只是郁小月不是一个人来的。她的电动车载了人，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周围还有几辆电动车，也都各自载了人，加上郁小月，一共有6个人。
　　安以枫想，大概是刚高考完，郁小月约了同学一起出去玩。
　　郁小月捧了花，周围的女生开始起哄，好像在猜花是谁送的。猜了一圈也没有答案，于是她们给捧着花的郁小月拍了照片。
　　郁小月一手抱着花，一只手比着耶，笑得眼睛弯弯，嘴角的弧度是圆形的。
　　安以枫也跟着她笑了起来。
　　接着，几个女生又争着把花抱在怀里轮流自拍、合照，吵吵闹闹，笑作一团。郁小月和她们勾肩搭背，拉手挽臂，说到兴奋的话题，还结结实实地拥抱，脸贴脸地撒娇。
　　安以枫就是这个时候意识到自己是个自大狂的。
　　她自大到以为郁小月是一个分不清友谊与爱情的人，自大到以为郁小月会按照自己的期盼“成长”，然后开窍，再次回到自己身边，不管以什么身份。
　　她还自大到以为如果郁小月真的喜欢女生，那么她们就可以用一种所谓“成熟”的、自觉的方式在一起；如果郁小月不喜欢女生，那么她们可以继续像之前一样做朋友，自己不会越雷池一步。
　　安以枫忘记了世界是熵增的，郁小月不可能像她想象的一样有秩序地变化。
　　失去就是失去，是不可逆的。
　　隔着面包店有些浑浊的玻璃，安以枫失掉了所有的勇气和信心。她不敢再去打扰连信息都不愿意回复的郁小月，也不敢在郁小月众多的朋友面前，去承认那束花是她送的。
　　粉蓝色的花束在众人怀里传递了一圈，有些狼狈地回到了郁小月手里。
　　郁小月低头，把鼻子靠近那束花，仔细地嗅了嗅，然后皱起眉头，好像要说些什么。
　　面包店的门打开了，有客人走进来。车道上没有车经过，一切安静都得就像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着。
　　安以枫清晰地听到郁小月有些嫌弃和好笑地大声说了一句：“这花好臭啊！”
　　女孩们开怀地大笑起来。
　　面包店的门关上了，隔绝了大部分的声音，但笑声依然不依不挠地穿越狭窄的马路，透过斑驳的店门，钻进安以枫脆弱的耳朵里。
　　安以枫挠着红肿发痒的手指，觉得从S市到这里的路实在是太远了，她不想再来了。
　　那个夏天，安以枫的大伯彻底破产，带着一家妻小跑去了某个东南亚的国家躲债；小叔在赌场染上毒瘾，被家里送去戒毒所；父亲这些年利用职位为大伯一家徇私舞弊，在反腐败行动中被查处，判了刑。
　　一夜之间大厦倾倒。
　　安以枫为这一天做过很多心理准备，因此很自然地放弃了读书，去早就物色好的修车行拜师学手艺。
　　她还是会想念郁小月，但不再当作一件未来的事情去期待，而是彻底地看作一件过去的事情去怀念。
　　再后来，她攒够了钱，听从师傅的建议，在S市商学院门口开了一家修车行。
　　那天，一辆破破烂烂的蓝色电动车摔进了安以枫的修车铺，横冲直撞地撞翻了她早上刚卸货的新电池，也把郁小月带回了她的生活之中。
　　直到第三次见到郁小月，安以枫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恍恍惚惚，没有实感。
　　三年没见，郁小月变了一点，但安以枫看着她，总觉得昨天她们还在一起跑步，一起上课，一起吃食堂，一起手洗衣服，一起睡在宿舍的小床上。
　　她忍不住想要靠近郁小月，想要再拉一次她温暖的手，再抱一抱她，再闻一闻她身上特有的味道，再盯着她的眼睛听她讲一些废话。
　　可郁小月每次的闪躲，都会让安以枫想起蓝星花的汁液灼烧手指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不要再做一个自大狂。
　　“安以枫，”郁小月站在宿舍过道处，声音有些受伤，“不要再逗我了……我不想再被你伤害了。”
　　安以枫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涩，想要解释些什么，但全身的力气都只够维持心脏不要因为太过于苦涩而停摆。
　　她眼神有些涣散，飘到郁小月因为穿旧而有些松垮的领口处，忽然觉得郁小月好可怜，自己真的该饶了她。
　　郁小月的眼睛亮晶晶的，但不是因为喜悦和期冀：“这样算怎么回事……你在试探我吗，想跟我不清不楚地搞暧昧吗？安以枫，你真的很有魅力，没有人可以抵挡你这样……反正我一直都做不到。”
　　安以枫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我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面试失败了也会重新振作，谁想欺负我，我都可以骂回去，你不要再可怜我了。我现在很勇敢，不会再依赖你了，你不要再在我身上白费功夫了。”郁小月上气不接下气地讲着话，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住裤边，看上去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安以枫彻底混乱了。
　　“我不是可怜你才这样的。”她艰难地说出这句话，发觉郁小月并没有信。
　　安以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让她身体的关节有些酸痛。
　　安以枫多次欲言又止，终于再次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一直都知道你很勇敢。”
　　郁小月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空调滤网已经不再滴水了，安以枫握着它的手有些无力，但她觉得现在不是适合重新安装的好时机。
　　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也无法让郁小月不再摆出这幅防御的姿态了。
　　“我也觉得你很有魅力。”
　　安以枫像是自暴自弃一般讲出了这句话。
　　郁小月发出了一声类似于被小猫踩到脚的声音，介于“唔”和“嗯”之间。安以枫的心脏因为这个声音剧烈跳动起来。
　　她们在宿舍里对峙了太久了，久到没有空气流通的室内已经遍布着她们的味道、气息，伴随着持续上升的体温，两个人都觉得只是站着对视和呼吸，都变成了一件缱绻的事情。
　　“你……”郁小月走过来，碰了一下安以枫的手指，“你快把滤网装上，好热。”
　　安以枫觉得被郁小月碰过的那根手指迅速灼烧了起来，随后便是酥酥麻麻的感觉。
　　真的是好热。


第17章 梨子

　　安以枫用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装好了滤网，并且启动了空调，先打开了除湿模式，然后又调回制冷。
　　冷气徐徐地从空调叶片处吹出，室内温度显著下降。
　　郁小月激荡不安的心也慢慢冷却下来。只是想到安以枫那句话，她还是有点害羞。
　　安以枫也觉得她很有魅力？骗人的吧……怎么会？
　　哪里有魅力？
　　郁小月扯了扯身上这件洗得有些变形的短袖，懊恼地发现它实在不适合出现在一个觉得自己有魅力的人面前。
　　“那个……”安以枫开口了。
　　郁小月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明天我来帮你们把蒸发器清洗一下吧，今天我没有带够工具。”安以枫说道。
　　郁小月愣了一下：“好、好的。”
　　安以枫蹲下来，开始收拾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望着安以枫看不见发缝的头顶，郁小月有些羡慕。
　　安以枫的头发又黑又富有光泽，并且十分柔顺。曾经郁小月很喜欢把安以枫的头发盖在自己头上，装作那是她的头发。
　　收拾好了，安以枫又去洗了次手，然后把郁小月桌上的梨子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那我走了。”安以枫淡淡地说。
　　郁小月觉得自己似乎又处于下风了。只要安以枫一变成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自己好像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虽然安以枫不收钱，但郁小月觉得一只梨子身为谢礼实在有些不够。她叫住安以枫，胡乱在自己桌子上、抽屉里搜寻着什么，最终找到一袋面包干。
　　“这个给你，谢谢你帮忙修空调。”郁小月把面包干塞进安以枫手中的帆布包里。
　　安以枫伸手把那包面包干摆弄了一下，让它不要被工具压到。
　　郁小月把安以枫送到宿舍门口，看着她把两只鞋套扯下来，丢进了门口的垃圾袋里。
　　“拜拜。”郁小月觉得自己把这两个字说得有点依依不舍。
　　安以枫也回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转身离开了。
　　关上门的一瞬间，郁小月有些失落。
　　她背靠着宿舍门，想不明白心里这种有些不舍又有点期盼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桌子上只剩下一只梨子，孤零零的，看上去和郁小月一样又呆又颓。
　　站了一会，等到情感的浪潮打过来又卷回去，郁小月放过了自己，不再去想关于安以枫的事情。
　　宿舍只有她一个人，于是郁小月随手关掉了空调，翻出绿色的小风扇来吹风。
　　她一向很有住宿舍的边界感，因此从来没有跟室友发生过纠纷和争吵。虽然室友的脾气和秉性都很温和，不会计较太多，但郁小月始终对这些事情很敏感。
　　像当初依赖着安以枫时那样肆无忌惮的日子，这辈子估计也只有一回了。
　　忽然，宿舍门被叩响了，很轻，郁小月差点以为是自己手里的小风扇和桌角磕碰发出的声音。
　　“谁呀？”
　　郁小月看了一眼手机，下午3:26，这个时间室友都还在图书馆，即使回来也都各自带了钥匙。
　　“我。”是安以枫的声音。
　　郁小月起身，眼睛快速在屋里扫了一遍，并没有看到安以枫遗落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开门，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有些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打开门，安以枫站得很直，一双桃花瓣模样的眼睛低垂着，浓密的睫毛让她的眼神看上去有些深邃。
　　安以枫抿了抿唇，郁小月的眼神就跟着落在了她的嘴巴上。安以枫的嘴唇不算薄，抿动间有些微颤，颜色像新鲜采摘的桃子。
　　郁小月强迫自己移开眼睛，于是盯着安以枫的脖子看，结果发现这里也很好看。
　　太凝视了。郁小月谴责自己。
　　“郁小月，”安以枫把手撑在门框上，微微俯下身子，跟郁小月对视，“我可以追求你吗？”
　　郁小月的脑子里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冷意，像是有风从身后吹过来。她回头看向宿舍的空调，是关着的。
　　哪里来的风呢？郁小月恍惚了一下。
　　“空调又坏了？”安以枫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有，”郁小月赶紧把头转过来，“室友不在，我一个人开不太好。”
　　可是现在她们为什么要聊空调的事情啊？
　　安以枫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开？”
　　郁小月有些怀疑刚刚安以枫的话只是自己的错觉，不然为什么这人可以在表白后如此云淡风轻地跟自己讨论开不开空调的话题？
　　“因为空调费是大家一起缴的，我一个人用了不太好……但我这只是自我约束，你别误会。”郁小月回答。
　　她很怕安以枫觉得她是一个对别人也斤斤计较的人。
　　安以枫还是咬着这件事不放：“那你热了怎么办？”
　　郁小月险些被问到冒出汗来了：“我热、我热就开小风扇。”
　　能不能别再问空调了，多说一点追求不追求的事情。郁小月在心里默默央求安以枫。
　　“你可以到我的修车铺来，有空调，有电脑，”安以枫停顿了一下，“有我。”
　　安以枫又在用正经的表情说不正经的话了。郁小月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拧着自己衣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正好也缺人手，如果你想找兼职的话可以考虑一下？不会很辛苦，但是也不会让你闲着收钱心里不安定……”安以枫的声调听上去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情。
　　郁小月抬头匆匆看了一眼安以枫表情，确认她是认真的。安以枫的瞳仁很黑，像洗过的紫葡萄。
　　“可以。”郁小月的手心出汗了。
　　“什么可以？”她问。
　　“兼职可以。”郁小月说。
　　“只有兼职可以吗？”安以枫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把身子弯得更低了，歪着头去捕捉郁小月闪躲的眼神。
　　郁小月躲不过，认命一般撞上安以枫的视线：“追求我……也可以。”
　　天啊，她怎么可以说出这么羞耻的话？郁小月很想把脸罩起来，但视线里宽大的、可以罩住她的东西只有安以枫的T恤。
　　安以枫没有再跟郁小月玩你追我赶的暧昧游戏，而是用手轻轻抚上她有些毛茸茸的头顶。
　　“我会努力的。”安以枫很轻地说了一句，但十分清晰且坚定地传到了郁小月的耳朵里。
　　安以枫走后，郁小月在宿舍不算宽阔的过道里折返跑了足足五分钟。
　　一边折返跑，她一边小声地、雀跃地尖叫。
　　回头草，好吃的，酸酸甜甜，还主动递到嘴边。
　　当初那个嘴硬说“我不喜欢女生”的安以枫竟然弯着腰、眨巴着眼睛，期期艾艾地问可不可以追求自己。
　　爽！
　　跑累了，满胸膛要炸开的情绪也消化得差不多了，郁小月坐回椅子上，发消息给最好的朋友马红果。
　　郁小月：[今天有人跟我表白了，你猜是谁？]
　　马红果发了一张自拍过来，手呈八字横在下巴上，摆出思索的表情。郁小月觉得很可爱，于是保存了。
　　红果果：[该不会是方如锦吧？]
　　郁小月笑着打字骂她：[滚蛋，你咋乱猜啊？]
　　红果果：[并非乱猜。]
　　红果果：[如果是男的你肯定不会这么激动来问我，所以99%是女的。再结合你的交际圈，大概率只有方如锦了。哼哼，我早就怀疑她暗恋你。]
　　郁小月挑了个翻白眼的小狗表情发过去。
　　郁小月：[你再乱说呢……如锦是直女。告诉你吧，是安以枫！！]
　　红果果：[安以枫就不是直女了？]
　　基于最好的朋友没有秘密这一原则，郁小月在某个通宵赶作业的晚上向马红果讲了安以枫的事情，事无巨细。
　　至于安以枫来学校门口开修车铺、给自己修车、大雨天吵架的一系列事件，郁小月也都一一向马红果汇报了。
　　郁小月：[她改好了。]
　　红果果：[她改得了，我们如锦姐姐为何改不得！]
　　郁小月不跟她扯了。马红果就是这样，贫起嘴来没完没了。
　　但她还是很兴奋，兴奋到如果不跟人平分一下这份心情，她简直坐立难安，呼吸不畅。
　　郁小月知道自己有点没出息，但出息跟安以枫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人往往在靠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安以枫正在追求她的这个事实，给郁小月一种坐在旅游大巴上朝着目的地稳步前进的幸福感。
　　郁小月在脑子里搜刮着可以分享的人，发现除了马红果，再没有别的人了。这让她有些挫败。
　　她的朋友们，要么已经失去了联系，要么只是平时不咸不淡地聊几句日常，连她喜欢女生这件事都不知道。
　　忽然，她想起一个人——她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亲密的人。
　　郁小月打开Q｜Q小号，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点了进去。
　　删删减减，郁小月打下一行字。
　　郁小月：[你知道吗，五年后的安以枫竟然主动来追求我了。]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心里有些后知后觉的酸涩泛出来。
　　梨子安静地立在桌子上，郁小月拿手指在它的表皮摩挲，感受到蜡质般轻微的颗粒感。
　　郁小月忽然发觉这颗梨子的形状很像一颗心脏。刚刚和它紧紧相依的另一颗，正放在安以枫的口袋里，此刻是否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
　　手机震动了一下，郁小月没有把它拿起来，而是探过头去看。
　　安以枫：[我已经开始羡慕她了。]


第18章 修理工

　　早上七点钟，郁小月听到室友秦思英的闹钟，瞬间耳清目明地坐起来，一扫之前赖床到十点、十一点的做派。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并且看到了想要看到的内容。
　　安以枫：[醒了吗？]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郁小月眉眼带笑：[醒啦]
　　安以枫：[室友也都醒了吗？]
　　郁小月不知道安以枫为什么一大早要关心她的室友，但还是很耐心地回复：[都醒了，她们要去图书馆学习，所以起得很早]
　　安以枫：[好的。]
　　郁小月觉得安以枫一点都没有追求人的样子，回复内容比自己还短，这可是大忌。
　　拉开帘子，她跟刚刚下床，正站着喝水的方如锦对视了。
　　“怎么醒那么早，”方如锦放下水杯，说话温声细语，“我们吵到你啦？”
　　郁小月赶紧摇头。
　　方如锦笑了笑，一点也没有早起的困倦样子，郁小月十分佩服。
　　见郁小月醒了，秦思英按开了宿舍的大灯，片刻后又关上了。
　　“再睡会吧小月，”秦思英开口，“起来上厕所吗？”
　　室友如此善解人意，郁小月心里感动，回答：“不睡了，之后你们起了直接开灯吧，我正好也要早点起来去兼职。”
　　说完，她觉得不够恳切，又甜腻腻地补充：“你们咋那么好呀？”
　　两个室友都被她娇憨的语气逗笑了。
　　方如锦款款走到她床下，伸手轻轻捏她脸颊两侧的肉：“真可爱。”
　　郁小月之前习惯了方如锦这样偶尔把自己当捏捏的日子，但冷不丁想到马红果那些玩笑话，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小月找了什么兼职？”秦思英一边丁零当啷地收拾东西，一边问道。
　　“就是校门口的那家修车铺。”郁小月不动声色地向后闪躲了一下。
　　方如锦缩回手，微微惊讶：“小安姐的修车铺吗？”
　　郁小月点点头，有些难为情——毕竟她是关系户。
　　她怕室友再多问些什么，但好在没有。方如锦和秦思英同样也是边界感较强的人，又有学习任务在身，随便交谈了几句，便结伴去洗漱了。
　　郁小月隐隐听到卫生间里传来她们的对话，是在讨论安以枫。
　　Ｓ市商学院占地面积不小，很多学生图方便购入了电动车。方如锦说，放暑假前，不少人专门去修车铺找安以枫修车，但说是修车，实则很多人连车子都没有，三三两两地挤在修车铺门口跟老板聊天。
　　方如锦大概在刷牙，含糊不清地说道：“放暑假了应该没那么忙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招人。”
　　郁小月有点心虚。
　　不过安以枫好像还挺受欢迎的。郁小月酸涩之余，在心里拥有了一些隐秘的、卑劣的快乐。
　　秦思英接话，说安以枫之前还被拍下来发过表白墙，一群女生在下面求联系方式。
　　“这算是吃到颜值红利了吧？”秦思英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惆怅，“她开个直播估计会很火，肯定比修车赚钱。她们圈子里这种类型不是很吃香吗……我记得当时有个拉拉电影就是讲修理工的，当时我觉得猎奇去看了，好劲爆啊。”秦思英笑起来。
　　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她们的声音立刻糊成一片。
　　郁小月听着秦思英的话，觉得怪怪的，但没有让自己细想。一句话有太多种解读方式，说出口的也不代表这个人的真实想法，郁小月不喜欢把别人往坏处想。
　　她也不喜欢让自己不开心。
　　水流声小了，郁小月听到方如锦的声音：“什么圈子不圈子的，你会把异性恋叫圈子吗？”
　　方如锦的语气算不上和善，跟她相处三年，郁小月从未听到她这样讲过话。
　　郁小月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她天然对争执敏感。
　　“可……异性恋也有圈子啊，比如叔圈什么的，我没有歧视同性恋的意思。”秦思英的声音有些紧张。
　　郁小月也跟着一起紧张。
　　“我没有说你歧视啦。不过，你觉得拉拉电影很猎奇吗？”方如锦又恢复了淡淡的口吻，甚至带上一点笑意，像是想要缓和气氛，但听上去莫名让人更加心惊肉跳。
　　秦思英的语气也降温了：“不算猎奇，也至少是小众文化吧？”
　　郁小月很怕两个人真的吵起来，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打算说一句自己要用厕所，好中断两个人的争论。
　　说实话，她觉得一个人如果歧视又不自知，那么掰扯再多句也是没有用的。
　　“连思英你都知道了，我感觉也不算小众了。”方如锦笑着，把话说得柔顺，但是人都能听出来带刺。
　　“什么意思啊？”秦思英已经带上了一些怒气。
　　郁小月的手悬停在阳台的门把手处，不敢出声。
　　郁小月跟这两个室友关系都不深不浅，当然，她这次完全站在方如锦这边。但她能做的只能是装傻劝架，不然会激化矛盾。郁小月讨厌矛盾。
　　“别生气啦，我以为我们只是在开玩笑呢。我们不是在讲修车铺吗？我觉得你说得对，小安姐一定很吃香。不过说到颜值红利，思英你也不错呀……”
　　方如锦软了下来，两个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郁小月熟悉的那个方如锦又回来了，温和，宽厚，与人为善。
　　不过她今天认识了一个新的方如锦——说话夹枪带棒，伤人于无形，又收放自如。但郁小月知道方如锦跟她站在世界的同一边。
　　虽然是偷听，可郁小月觉得自己跟方如锦拉近了一些距离，单方面的。
　　郁小月决定等下要把这件事情分享给安以枫，不过要隐去关于说她很受欢迎的那部分。
　　室友们都出了门，临走前方如锦还祝她兼职顺利，郁小月回她一个十分真诚的热烈笑容。
　　洗漱完毕，郁小月很快把自己收拾齐整。
　　今天挑衣服只用了两分钟，不过昨天睡觉前倒是躺在床上纠结了很久。但说实话，郁小月衣服少得可怜，所以可选择的余地并不大。
　　但她还是在镜子前自我欣赏了很久，直到把自己的脸看得有些陌生。
　　原来安以枫喜欢的人是这个样子啊？
　　郁小月把自己逗乐了，像个傻子一样笑了许久，把眉毛都笑红了。
　　正打算出门，她收到了安以枫的消息。
　　安以枫：[郁女士，您预约的上门维修服务已经派单，师傅正站在你们楼下，并且觉得有一点热。]
　　郁小月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是要玩什么修理工play吗？她有点羞臊地发了语音过去：“师傅，那你快上来吧。”
　　等待安以枫的这一小段时间，郁小月紧张得想要遁地。
　　紧张之余，郁小月忽然想到，安以枫又来宿舍修空调，合该跟室友说一句，于是在宿舍群里编辑起了信息，并发了出去。
　　郁小月：[今天师傅还要来清洗一下空调，昨天没洗干净]
　　没人回复，大概是学习的正在专注，睡觉的还在做梦。
　　寝室门被轻轻敲响，郁小月的心突突直跳。
　　“来了。”她应了一声，发现嗓子有点干。
　　打开门，先看见的是一束黄白相间的花。
　　“这是……”下一秒，花就被递到郁小月的怀里，她也顺势看见了打扮得格外精致的安以枫。
　　安以枫穿了一件浅色的蓝白格衬衫，领口解开几颗纽扣，露出锁骨上下两条叠合的素链。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天保养得当，郁小月感觉安以枫似乎白了很多，肤色虽然不像之前一样是冷白皮，但比第一次在修车铺门口见面白了好几个度。
　　安以枫惯常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一丝紧张和羞涩，看着让人……心神荡漾。
　　“送你的花，”安以枫笑得矜持，“这是香雪兰，很香吧？”
　　郁小月把头埋进花里，细细地嗅了一下，确实香，而且闻起来并不冲鼻，味道很温和。
　　“好香，”郁小月雀跃起来，“送香雪兰有什么寓意吗？”
　　安以枫的笑容卡顿了一下，随后恢复如常：“寓意是很香。”
　　完全是瞎编。
　　但郁小月还是咧着嘴笑：“我喜欢。”
　　她不再堵着安以枫，把她迎进了宿舍。她想好了，要剪开一个塑料瓶当花瓶，放上水好好养着，让这束花多开几天。
　　安以枫放下工具箱，轻车熟路地搬了阳台上的木凳，踩上去，把空调盖板拆掉，朝郁小月伸手：“帮我在工具箱里拿一下罩子。”
　　闻言，郁小月立刻弯腰，在工具箱里掏出塑料罩子递给安以枫：“从现在起要算我工时费哦。”
　　安以枫佯装惊讶：“这样吗？那你再把罩子放回去吧。”
　　郁小月咯咯地笑起来，她喜欢这样和安以枫相处。
　　安以枫给空调套好罩子，走下来接好高压喷头，把空调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冲洗完毕，又拿细刷仔细擦拭，最后接上蒸汽喷头，用蒸汽清洗。
　　安以枫这身打扮，以及举手投足间舒展又从容不迫的感觉，再加上她操作时偶尔露出的一点点腰线，实在让郁小月有点燥热。
　　“好了，”安以枫收拾完毕，挑眉看郁小月，“你这是什么表情？”
　　郁小月挥动手掌，用手扇风：“你有没有看过一个拉拉电影？是讲一个修理工的……我室友说还不错。”
　　安以枫沉默了一会，回答：“看过。”
　　郁小月好奇：“讲什么的？劲、劲爆吗？”她套用了秦思英的形容词。
　　安以枫眼神复杂地盯着郁小月看：“你室友给你推荐的？”
　　“不是啊，”郁小月匆忙解释，“她们聊的时候我听到的。”
　　不过安以枫这个反应是有危机感了吗？郁小月暗爽。
　　安以枫若有所思：“我觉得这部电影还挺……文艺的。”
　　文艺？郁小月无法同时用劲爆和文艺两个词来想象一部电影。
　　“在这里看不太方便，”安以枫环顾四周，“去我家看吧？”
　　家？郁小月用力地把这个词咽下。
　　“你租的？”
　　安以枫眨眨眼睛：“我买的。”
　　时隔多年，郁小月再次抱上大腿了。


第19章 房子

　　安以枫的房子离商学院不远，只有两路公交的距离，郁小月主动提议骑车载安以枫，被安以枫婉拒了。
　　“今天我骑了摩托车来。”安以枫指了指距离宿舍楼不远处一辆通身白色的摩托车。车型并不招摇，颜色也干净，没有郁小月印象里的摩托车张狂的模样。
　　车把上挂了两只头盔，一只米白一只纯白，安以枫走过去把米白的那只提过来，轻轻罩在郁小月的头上，开口：“轻薄款的，不会太热。”
　　安以枫帮她调试着头盔，过近的距离让郁小月闻到安以枫手指间残留的香雪兰的味道。
　　难道花是她亲手包的吗？郁小月暗自猜想。
　　坐上摩托车，郁小月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安以枫的腰。两个人都因这很早之前习以为常，但现在却显得有些亲昵与越界的动作而轻轻颤抖了一下。
　　“我怕摔。”郁小月不自然地解释。虽然这是十分正当且合理的理由。
　　“抓紧一点。”安以枫言简意赅。
　　虽是清早，但暑气已经逐渐升腾，安以枫在校内维持着较缓的行驶速度，风微微拂过，郁小月只感受到热热的痒意。
　　和安以枫紧贴着，郁小月后知后觉地有些发羞。这种羞涩让她不太习惯。
　　心思飘忽中，她想到数次和安以枫相拥入眠的夜晚，自己竟然可以坦坦荡荡，毫无波澜。郁小月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郁小月忽然想到一个笑话，于是想要讲出来缓解自己胡思乱想的心绪，同时逗一逗安以枫。
　　“安以枫，我要给你讲个笑话。”她用手扯了扯安以枫的衣摆。
　　安以枫很含蓄地“嗯”了一声。
　　郁小月得到许可，便开始在心中组织语言，话还没讲出来，自己倒是先笑得蜷缩了起来。
　　“要自己笑完才舍得讲？”安以枫揶揄她。
　　从前郁小月也是这个样子，一个笑话总能被她讲得稀碎，到头来笑得最开心的是她自己。别人要笑，也是被她的笑声惹的。
　　郁小月哧哧地笑了一会儿，直到肚子酸痛了才勉强止住了笑意：“我开始讲了啊……有一天我碰到一群大娘下象棋，我凑过去跟大娘说：大娘你的车丢了！大娘没好气地回了句：那叫ju！于是我委屈地再次说道：大娘你的电动ju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郁小月笑得差点没从车子上滚下去，安以枫吓了一跳，伸出一只手向后扯住郁小月，把她往自己身上带。
　　“郁小月！”安以枫一边笑一边嗔怪，“这可不是你的电动ju，摔下去很疼的。”
　　笑话再度升级，郁小月浑身发软，几乎缺氧，于是把脸埋在安以枫的衬衫里抑制自己。
　　安以枫的身体也在抖动，郁小月觉得这次的笑话大获成功。
　　骑出校门，安以枫加快速度，风扬起畅快的凉意，将热气隔绝。
　　安以枫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质地柔软，味道芳香，并且被阳光烤得有些温暖。郁小月把脸置于其中，忽然回忆起小时候跟着妈妈在院子里晾被单的场景。
　　被单在微风中鼓动，她也是像这样把脸埋进带着洗衣皂味道的棉质布料里。妈妈在身边与她欢言说笑，小小的郁小月觉得世界上所有的安心都被存放在了自己怀里。
　　此刻她也是同样的感觉。
　　郁小月环抱着安以枫的手臂又缩紧了一些。
　　“安以枫……”郁小月小声开口，控制着音量，确保声音不会传进安以枫的耳朵里，“好开心啊。”
　　风把她的尾音吹散，细碎的音节飘入空中，安以枫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
　　房子在一个老小区，但绿化很好，小区里种了许多树，绿木苍苍，树冠接天蔽日地连在一起。最近雷雨天气频发，有工人正搭着梯子修剪树枝。
　　今天的阳光很充足，沥青路上闪动着树叶间隙投落下的光斑。楼体外表被刷成了姜黄色，与大片的绿色相衬，观感上十分舒适。
　　安以枫的车子稳稳停在了一栋楼的单元门口。
　　“小区里有点绕，你应该记住路了吧？”安以枫扶住郁小月的胳膊，托她下车，“当心排气管，很烫。”
　　郁小月站定，看了一眼墙体上的楼栋标识：“我记住了，19栋，三单元。”
　　她默默标记了一处地点。
　　S市她熟悉的地方不多，这个城市始终也没有给过她归属感。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飘”的感觉——自六年级起。
　　安以枫摘下郁小月的头盔，跟自己的一起拎在手里：“房子在五楼，顶层，但是没有电梯。”她语气平淡，听上去不像在介绍自己的家，倒是像房屋中介带人来看房。
　　郁小月一点都不在意，反而觉得庆幸：“正好我讨厌电梯。”
　　安以枫看着她，笑得温柔：“我知道。”
　　郁小月什么都跟她说过。
　　郁小月是个爱恨分明的人，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可偏偏她很能忍。安以枫不喜欢看她忍耐的样子，所以事事记得。
　　讨厌电梯、讨厌绿色的青菜、讨厌别人吃苹果的声音、讨厌搅拌食物、讨厌真人表情包。
　　安以枫喜欢看到郁小月在意这个世界的样子，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都让她觉得可爱。
　　此刻的郁小月，穿着黑色的背带长裤和淡粉色的短袖，两只黑亮的眼睛忽闪着，看上去神采奕奕。
　　安以枫很想去牵她的手，但忍住了。
　　她还只是一个追求者。
　　进了单元门，郁小月一步一阶地蹦着走，安以枫跟在后面，把她这副兔子模样拍了下来。
　　“安以枫，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子呀？”
　　“两年前买的，但前段时间才搬进来。”
　　到三楼了，郁小月有些气喘吁吁，于是放缓了步子：“这里的房子应该也很贵吧？S市就没有便宜的房子。”
　　安以枫觉得她自问自答式的说话方式很有趣，低笑了一声：“是很贵。”
　　“那你咋买的？”郁小月瞪大眼睛，“我就问问，对你的钱没有探索欲。”
　　有探索欲也没关系。安以枫停顿一下，没有说出口。
　　五楼到了，郁小月扶着膝盖喘气，安以枫在口袋里掏钥匙。顶楼的户型特殊，一整层只有安以枫这一间。
　　“我妈妈前些年给我留了一套房子，”门打开了，安以枫侧身，让郁小月进门，“在市中心，面积太大，我一个人住不惯，所以卖了换了这一套。”
　　市中心的大房子还挑，早晚要跟这群有钱人拼了！郁小月愤愤地转身，倚着鞋柜站得笔直，等着安以枫给她拿拖鞋。
　　安以枫弯下腰，在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也是一双米色一双白色，米色那双要小一些。
　　“你专门给我准备拖鞋啦？”郁小月把脚上的白色帆布鞋甩掉，蹬上崭新的米色拖鞋。
　　安以枫把郁小月的鞋子靠鞋柜摆好：“昨天准备的。”再早也没奢望过她会来。
　　“你真好。”
　　郁小月从不吝啬赞美，安以枫很受用。
　　换好鞋子，郁小月走进客厅。
　　“装修得真好啊。”
　　虽然是老房子，但安以枫重新装修过，还亲自参与了全过程。
　　房子面积不大，只有八十多平方米，整体呈暖色调，墙壁是奶黄色，脚下铺了深色的木地板。
　　客厅通透，直通阳台，阳光透过整片的落地窗投进屋里，把整个空间照得格外亮堂。
　　安以枫的东西不多，但房子看上去并不算太空，家具齐全，样式简约，有设计感却不冗余。
　　“还有按摩椅！”郁小月看见了阳台上的按摩机器，立刻就要冲过去试试。
　　安以枫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洗手间带：“从外面回来要先洗手。”
　　“噢。”郁小月垂下头。
　　被安以枫盯着用七步洗手法洗了手，郁小月终于有机会去体验按摩椅。
　　按摩椅宽大，运行时像揉面一样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揉搓，郁小月发出舒服的赞叹声。
　　她闭着眼，白皙洁净的脸庞笼罩在一小片光影里，长长的睫毛细微地抖动着，安以枫可以看见她脸上闪着金光的绒毛。
　　于是心底泛起无法言说的柔情。
　　安以枫不想打扰郁小月，但想到她没吃饭，还是轻声问道：“早饭想吃什么？”虽然时间已经不算太早了。
　　“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郁小月没有睁眼，“好困，我要在这里睡一下。”
　　被追求的第一天，她起得太早了。
　　安以枫无奈，只能由着她。看了一眼时间，安以枫打算早一点开始准备午饭。
　　不过，现在，就先坐着欣赏郁小月睡觉的样子吧。


第20章 观影

　　用过午饭，郁小月端坐在沙发上，等待安以枫用手机把电影投屏到客厅的电视机。
　　午饭前她小睡了一觉，醒来就看见安以枫在厨房里做收尾工作，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色香味俱全。
　　郁小月很久没有吃到这么符合她口味的饭了，于是一边吃一边啧啧称赞：“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全部都好吃。”
　　安以枫露出骄矜的表情。
　　一起吃过那么多顿饭，她对郁小月的饮食习惯了如指掌。幸运的是，这么多年过去，郁小月的口味还是没变。
　　米饭要吃粒粒分明不太软的，西红柿炒鸡蛋喜欢吃放糖的，红烧排骨喜欢吃炖得烂的，最好一抿就能抿掉肉，以及小炒胡萝卜——胡萝卜是郁小月最能接受的一类蔬菜。
　　整桌的菜，最好一点绿色都不见。安以枫把摆在餐桌上的绿植都撤掉了。
　　郁小月吃得满足，刷完牙漱了口，又犯起饭晕，在等待安以枫投屏的时间里，她感觉自己的上下眼皮难舍难分。
　　“投好了。”安以枫坐回到她身边，盘腿坐下。
　　两个人之间微妙地隔开一段距离。
　　郁小月打起精神，也把腿收上沙发，学着安以枫的样子盘起来。
　　“要不要喝点什么？”安以枫搭话。
　　还没等郁小月客套地拒绝，安以枫就在手机上暂停了还在加载的电影，点开外卖软件递给郁小月：“附近有很多奶茶店，你来看看。”
　　郁小月刚要点进平均价格最低的一家，就听到安以枫缓声说：“换一家。”
　　“噢，”郁小月顺势选了第二家，反复对比着价格，准备挑最便宜的那一款，“那我要……”
　　“换一种，”安以枫一票否决，“点贵一点的，不然不够起送费。”
　　郁小月的手指悬停，大脑过载，无法在想喝的和价格合适的饮品之间做出选择。
　　安以枫无奈，靠近郁小月，郑重开口：“我有钱，不少钱。”
　　郁小月被她突然炫富的行径打个措手不及：“你、你有钱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正在追求你，有钱是我的筹码之一。”安以枫把话说得坦荡，“你尽管考验我、使用我的筹码，只要能让我在感情的天秤上更靠近你一些，我全都愿意。”
　　郁小月面红脸热，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自己当过白日梦做过，唯一的出入是对面坐着的不是当总裁的安以枫。
　　“干嘛说这些？”郁小月挪动身子，“那我要点最贵的。”
　　“好。”安以枫笑得眼角弯弯。
　　两人都选好了，安以枫迅速下单，打开投屏。为了防止屏幕反光，她走过去把客厅的窗帘拉上了。
　　室内陷入昏暗，电影开始了。
　　画面还没出现，就先传来一段急促的呼吸声。
　　郁小月当下就反应过来是什么，于是拿余光去瞟安以枫。后者倒是坐得稳，面不改色。
　　画面切入，主角出现，视野晃动，声音此起彼伏。
　　郁小月并不常看电影，这种类型的更是少之又少。平时看的小说，大多也清水得很，顶多有点意识流的内容。
　　如此直白而热烈的情/欲画面，而且还投屏到安以枫家65寸的液晶大屏上，实在让郁小月有些招架不住。
　　好在开头转瞬即逝，剧情向下发展。
　　郁小月舒了口气。
　　“女主还挺好看的。”她试图表现得泰然自若。
　　安以枫“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郁小月：“你会更喜欢这种短发的类型吗？”
　　郁小月感觉有诈，回复得格外小心：“头发长度而已。”
　　两个人继续沉默地观影。
　　电影又进行了几分钟，两位女主在酒吧的红色灯光下眉目传情，氛围暧昧。
　　“Why do women love roofers？”另一位女主发问。
　　为什么女人们都爱屋顶工？
　　郁小月没忍住偏头看了安以枫一眼。
　　不知道这位修理工会不会修屋顶。
　　安以枫接收到郁小月的目光，致以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像是在反问她：“你说为什么？”
　　郁小月默默收回了视线。她才不知道，她在安以枫不是修理工的时候就喜欢上了。
　　电影进行到十几分钟，两位主角在幽暗小巷里接吻，吻得动情，发出一些声响。
　　客厅的冷气开得温度适中，可郁小月倒是觉得有点热了。
　　安以枫就坐在离她不到半米的沙发另一侧，两个人刻意保持的距离反而放大了一种不言而喻的微妙感。
　　郁小月浑身紧绷，连偷看安以枫都不太敢。
　　她觉得安以枫朝自己靠近了一些，于是紧张到整颗心都砰砰直跳。
　　太、太快了吧，她还没准备好……
　　郁小月的喉咙发出咕嘟一声。
　　安以枫的手伸过来，略过郁小月，拿了一只抱枕，垫在身后。
　　“你要吗？”安以枫示意了一下，那边还有一只抱枕。
　　“不、不要。”郁小月磕绊回答。
　　什么都不要。
　　剧情继续发展，电影播放至三分之一，两个女人再次在昏暗街灯下深吻，画面、声音无一收敛。
　　两位女主无法抵御对方对自己的致命吸引，步步沦陷，意乱情迷，音乐、灯光，都迷离而引人情动。
　　郁小月觉得自己的每一处感官都在无限放大，就连脚贴着麻布沙发带来的触感都如此清晰。
　　余光里，安以枫好像在看她。
　　沙发布料与安以枫的衣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安以枫凑得近了一些，近到她的小拇指即将贴上郁小月垂放在身体一侧的手背。
　　安以枫这次又要拿什么东西呢？
　　即便有些渴望，郁小月也知道安以枫不会真的如她所愿。
　　安以枫还在追求她，并且还只是第一天，没有自己的允许，她绝对不会逾矩。
　　安以枫就是这样，一向很有分寸，一向刚直不阿，一向不解风情……自己在期待什么？
　　安以枫绝对不可能……
　　她吻上来了。
　　郁小月几乎一瞬间就睁大了眼睛。
　　柔软的触感只持续了一秒钟，体内那簇火刚向上窜了一下，安以枫就移开了。
　　“唔……”郁小月发出一声连自己也没听过的声音。
　　安以枫的眼睛有些湿漉漉的，清透的眼眸此刻有些迷蒙。
　　“可以吗？”安以枫问。
　　还有拒绝的余地吗？即便有也没有必要。
　　郁小月的双手攀上安以枫的脖子，脸颊向上微微抬起，无声地邀请。
　　于是深深浅浅的吻如雨般落下，郁小月被安以枫的味道包裹。曾经无比熟悉、令她安心的味道，如今却让她迷醉和眩晕。
　　安以枫一只手环住郁小月的腰，将人带起，两人上下调换，天旋地转间，郁小月发现自己双腿分开，坐在了安以枫的身上。
　　她俯视着安以枫的脸，只觉得耳根发热，浑身绵软。安以枫的眼神带着她没有见过的侵/略/性，但自己身在高位，气氛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以吗？”
　　安以枫又问了一遍。
　　郁小月不知道这次她在征询什么，但身体抢先她的理智做出了回应。
　　“可以……”她主动索吻，去找安以枫温润的嘴唇。
　　安以枫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耳垂，加深了这个吻。
　　郁小月在接吻的间隙拼命呼吸，她仿佛置身大海之中，耳边是水打岸礁的冲击声，但她分不清自己是海水还是礁石。
　　在她快要缺氧的时候，安以枫终于结束了这个对于初吻来说有些过头的吻。
　　“还好吗？”安以枫声音低哑，气声掠过郁小月的耳畔。
　　郁小月把头深埋进她的颈窝，闷声道：“特别好。”
　　安以枫低笑一声，正好看到手机屏幕被外卖信息唤起。
　　“我们的奶茶到了，”安以枫轻拍郁小月的腰，“正好嘴巴有点干。”
　　郁小月又羞又恼，朝着安以枫的肩膀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安以枫先是吃痛地缩了一下，又立刻凑到郁小月耳边长叹一口气：“爽。”
　　“好痒！”郁小月捶她一下，捂住耳朵。
　　安以枫调情的段位太高，郁小月拿这人没辙。平时还一副沉静又淡然的样子，实在是看不出她还有这一面。
　　不知道这一面还对谁展现过。
　　郁小月胡乱吃起了闷醋。
　　安以枫毫不知情，抱着郁小月起身，然后把人轻放在沙发上：“等下洗个澡吧？你流了好多汗。”
　　“你为什么亲得这么有经验的样子啊？”郁小月嘴上语气强硬，但仍然不好意思与安以枫对视。
　　“我说了你又要害羞了。”安以枫弯下腰，伸手去掰郁小月转向一边的脸，想让她与自己对视。
　　“我才不会，”郁小月倔强地不肯偏头，“你只管说。”
　　见她这幅样子实在可爱，安以枫蹲下来，去亲她的脸颊。
　　“因为我会想着你……”
　　听到最后那两个字，郁小月像弹起的跳虾，赶忙去捂安以枫的嘴。
　　被捂住嘴巴的安以枫睫毛忽闪，眼神无辜，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郁小月看。
　　“安以枫，”郁小月咬住下唇，“你简直色胆包天！”
　　被指控的人笑意盈盈，十分满意此桩罪状。
作者有话说：
删了好多 怒


第21章 旧人

　　七月已过，八月裹挟着更浓烈的热气翩然而至，暑气灼人，万事万物都疲软松懈了下来，不再耗费力气与自然纠缠。
　　郁小月与安以枫在这样的日子里热恋。
　　经过十几天并不太上心的面试，郁小月找到了一份较为满意的实习，并开始在闲暇之余到修车铺兼职。
　　公司离学校有些距离，郁小月在刚开始会先骑电动车到地铁站，然后坐地铁去公司，晚上下班再骑车回学校。
　　但后来就不用了，因为安以枫会开车接她上下班。
　　郁小月终于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好日子，被有冷气的汽车载到有冷气的公司，被晒成狗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之后，安以枫提议郁小月搬去跟她一起住，但郁小月拒绝了。
　　“我交了住宿费。”她的理由充分。
　　安以枫拆穿：“可现在是暑假。”
　　郁小月继续解释：“我不好跟室友交代。”
　　“你的室友还需要你给个交代？”安以枫挑眉。
　　郁小月不语，不安地扣手。
　　她觉得自己不适合一下子拥有太多幸福，不然会在某一天被尽数收回。
　　这种事情发生过太多次，甚至算到安以枫头上都已经有过一次。
　　但这种话她很难说给安以枫听。
　　她可以撒娇说自己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干不好，来讨安以枫一如既往的包涵和纵容，但她无法表达真正的脆弱。
　　两个人的关系还在初期，郁小月只敢沿用她习惯的相处方式，因为这样即使再次失去也不会无力承受。
　　“我们关系很好的，尤其是如锦，”郁小月硬着头皮向下编，“我搬出去了她一定会担心的。”
　　安以枫若有所思，不再追问，只说：“哪天你改变主意了，随时都可以搬来。”
　　她给郁小月一串钥匙。
　　“这是家的钥匙，这是修车铺的钥匙，这是车钥匙。”
　　郁小月摩挲着银质钥匙圈：“我不会开车。”
　　她没有学过，报名驾校的价格太贵，小姨和小姨父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她自然也不会提起。
　　汽车这种东西，虽然满大街都是，但对她来说还是太遥远了。要说是必备技能，郁小月觉得骑电动车、三轮车、甚至会坐地铁和搭乘公交，都要比开车来得实际。
　　“我认识一个驾校老板，”安以枫把这串钥匙和她的钥匙套在一起，“这个暑假应该就可以考出来，去试试吧，我陪着你。”
　　一切郁小月觉得困难无比的事情，好像只要听安以枫说上一句“我陪着你”，就都迎刃而解了。
　　“可是这样好累啊，又要实习，又要兼职，还要考驾照。”郁小月搂住安以枫的脖子，把腿盘上她的腰。
　　修车铺关了前侧卷帘门，室内只留一盏小灯，影影绰绰地照进后面的院子里，照出一对缠绕的情人。
　　安以枫托住郁小月的大腿，低头去吻她的额头。
　　“乖，”安以枫用眼睛去蹭郁小月的眉毛，“兼职费每天再多加一百，做题练车的时间也算在兼职里面。”
　　郁小月窃笑起来，嘴上还要逞强：“好吧，只能这样了。”
　　月光下安以枫的脸如白玉一般，眉眼间除了温柔看不出别的神情。郁小月伸出食指去摸她挺拔的鼻梁：“你这脸怎么这么会长？”
　　安以枫笑了，把郁小月笑得有些发软，于是双腿缠得更紧一些。
　　捡到大便宜了。
　　“还有哪里会长？”安以枫假装去咬郁小月的指尖，咬着咬着，两个人的嘴巴就贴到一起去了。
　　暮色沉沉，郁小月又是夜不归宿。
　　第二天是周六，郁小月夜里过于劳累，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安以枫已经去修车铺了。
　　热恋中的两个人不加节制，在床上的时间占据了恋爱中的大部分。比起谈心，两个人似乎更习惯用身体去感知对方，但说实话，这样让郁小月有些许的不安。
　　尤其是一起床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心瞬间跟着身体一起酸痛起来。
　　会不会发展太快了？
　　郁小月好几次这样扪心自问，却无法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从再次见面到身体深度交流再到确认关系，用时只有短短两周。
　　她们关系的发展好像使用了不同于现实时间的计时方式，从暗自较量到整夜厮混，中间某个时刻情感呈指数式爆发。
　　郁小月从没有想过自己和安以枫会拥有“未来”，因此也没有对现在这样的生活产生实感。
　　她的幻想往往局限于安以枫向自己表白，两个人幸福地相拥，顶多再亲吻一下，然后黑屏，故事结束。
　　她看过的小说也是这样的，主角两人轰轰烈烈虐爱一场，要么生离死别，要么在误会解除后就走向结尾。
　　至于甜甜腻腻的番外，她是一次都没有点进去过。太日常的恋爱细节的描述，会给她一种钻进别人被窝的尴尬感。
　　可没想到落在现实里，自己和安以枫的恋爱模式一开始就是自己不愿意点进去的番外，甚至很多误会都还没有解除，却因为两个人磨合得实在太好、相处得太融洽，那些误会都变得不值一提。
　　郁小月很会安慰自己，沉浸在幸福里的时候会觉得像现在这样已经非常难得，但偶尔自己孤零零醒来，就会被某种空洞的漩涡一口吞掉，等到下次见到安以枫，又被吐出来。
　　郁小月摇晃脑袋，把患得患失的想法甩掉。
　　床头柜上是安以枫留的字条，写着餐桌上给她留了饭，不想吃的话就点外卖；要来修车行就给自己打电话，自己会来接她。
　　安以枫的字苍劲有力，看上去像她的人一样沉稳又俊朗。
　　郁小月把字条捏起来，闻了闻，试图找到一丝安以枫残留下来的味道。
　　比起电子讯息，安以枫似乎更喜欢这种实体的东西。郁小月慢慢明白，这样的东西或许没有效率，但更能让人安心。
　　快速用了餐，郁小月冲了个澡，准备自己搭公交车去修车行。
　　只有两站的距离，她不想太依赖安以枫——或许是被醒来时莫名其妙的情绪搞的。
　　下了公交车，郁小月撑着遮阳伞走向修车行，远远看到门口停了一辆招摇的红色跑车，车上下来一个女人，穿得像刚走完戛纳红毯。
　　郁小月觉得很奇怪，于是走快了一点。
　　走到修车行门口的时候，她发现了两件事情，一是那个女生实在是很漂亮，二是安以枫面露不善，像是要赶人。
　　“我刚回国，听徐俊说你在这里开修车铺，我就来探望一下，怎么，不欢迎我呀？”
　　郁小月刚走近，就听到那个女人用一种游刃有余的语气在说话，听起来还有种撒娇的余韵。
　　谁啊？
　　郁小月心里紧紧巴巴，望向安以枫。
　　见郁小月来了，安以枫的表情竟然闪过一丝慌乱，这让郁小月心又沉下去几分。
　　“这是？”没想到那个女人率先发问。
　　安以枫没回答，走到郁小月身边去接她手机里的伞，然后低下头轻声关切：“怎么没让我去接你？”
　　郁小月向后退了一下，觉得在外人面前这样的亲密有些不妥。
　　“又不是很热。”她没多说什么，直直走向屋内，去整理今早刚到的配件。
　　“这是我高中时候的朋友，”安以枫站在原地没动，朝着郁小月解释。
　　郁小月装作没有听到，一副兼职得很认真的模样。
　　“什么朋友？”那个女人的调子七拐八拐，“前女友好吧。”
　　郁小月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像是被人当街泼了一桶冰水。
　　安以枫毫不客气地开口：“顾华韵，别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顾华韵？
　　郁小月微微回头，跟笑得开怀的顾华韵对视了。
　　美她一个激灵。
　　郁小月赶紧把头转回来。
　　“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呀，你还记恨我呢？”顾华韵在店里巡视了两圈，指着门口自己的那辆跑车说，“能帮我修修吗？最近开起来总觉得有异响。”
　　安以枫冷言道：“我功力还不够，修不了你的跑车。”
　　郁小月向来讨厌争吵的场面，尤其是与自己无关，又容易被牵连的场面。从前小姨和小姨父因为缺钱吵架，她在旁边听着总觉得下一句就会骂到自己头上。
　　不想看着自己的存在让气氛变得更僵，于是郁小月说自己要去买点喝的。
　　“有要带的吗？”她问安以枫。
　　顾华韵毫不客气：“咖啡吧，不过附近有什么好的咖啡店吗？我喝不太惯廉价咖啡，油脂太多，而且容易晚上睡不着。”
　　这人好装。郁小月微皱眉头。
　　安以枫向前一步挡住郁小月：“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在问我。你想喝可以自己去买，应该不差这点油费吧？”
　　听到“女朋友”三个字，郁小月下意识竟然是反驳：“我不是……我只是来兼职的。”
　　安以枫转头，似是不可思议地望向她，微张嘴巴，但没有发出声音。
　　顾华韵面色一僵，也赶紧探过身子去看郁小月。
　　“对、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她女朋友，我没有挑衅的意思，”顾华韵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我不是她前女友，我俩没谈过，你别生气。”
　　郁小月“啊”了一声。
　　“我只是来叙旧的，我们高中的时候关系很好，不过后面发生了一点点小误会……”顾华韵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
　　“我没生气……”郁小月低下头，捏紧衣角，“那你们好好解释一下，我先去买点喝的。”
　　她绕过安以枫，去拿桌上安以枫叠得整整齐齐的遮阳伞。
　　安以枫没有拦她，反倒是经过顾华韵身边的时候，郁小月被她拉了一下手。
　　“你们……”顾华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副搞不清局面的懵懂样子。
　　郁小月很自然地抽出手：“咖啡，是吧？我看到了会给你买的。”
　　她撑开遮阳伞，走进烈日里。
　　身后，顾华韵似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安以枫，你怎么每次都对不齐颗粒度啊？”
　　安以枫没有讲话。


第22章 不安

　　郁小月回到店里的时候，红色跑车和顾华韵都已经不在了。
　　安以枫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轴承，手上戴着黄白色的棉纱手套，小臂因用力而隆起肌肉线条。
　　见她回来了，安以枫淡淡地问：“你买什么喝的了？”
　　郁小月两手空空。
　　“没什么想喝的。”郁小月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安以枫的“前女友”找上门来，心虚的却是她郁小月。
　　她站在门口，看安以枫行云流水地卸下轮胎，把手电钻放在一边，拿轴承冲子把损坏的零件从轮毂中敲出。
　　“她就是当时你问我的那个前女友，我们没在一起过。当时她爸跟我大伯有利益往来，所以走得近一些，后来我帮她打架惹出了一堆事情，正赶上她爸被调查。她爸落马之后她被外婆送去国外，我被送去特训机构，这么多年再也没联系。”
　　安以枫一边敲一边解释，话音落下，几个生锈的零件全部被顶了出来。
　　原来安以枫被送去特训机构是因为顾华韵。郁小月心里有点别扭：“你怎么帮她打架？”
　　安以枫手上不停，拿榔头把新的轴承零件砸进安装位。
　　“当时年纪还小，觉得要替朋友出面，再加上家里那层关系，总不能见死不救。不过后面看出来她是故意找刺激才总惹麻烦，我就不想帮她了。”
　　不能见死不救……也是出于保护欲吗？
　　“那她喜欢过你吗？”郁小月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安以枫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她没说过喜欢我。她之前很任性，喜欢看别人为她鞍前马后的样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会做很多奇怪的事情……假装我们在谈恋爱也可以算是其中一件。”
　　郁小月不明白。
　　“总之，现在我们不算什么朋友。可能她这些年收敛了荒唐的性格，道听途说以为我现在过得不好，就来看看我。当时她爸爸的事情一出，她身边的狐朋狗友都散了，现在一回国听说我家的事情，大概觉得同病相怜吧？可惜我跟她不一样。”
　　安以枫把轮胎立起来，准备重新装到电动车上。
　　郁小月努力消化着安以枫句句真切的解释，但仍然无法克制自己揪住一些字眼并陷进去。
　　听到安以枫说了什么，于是就会揣测她说这些的目的，接着想象她没有说的那些是什么。
　　郁小月不喜欢想太多，可面对安以枫，她会觉得自己总是想太少，又太理所当然。
　　那么快答应和安以枫在一起，是觉得安以枫过了这么久终于喜欢上了自己，郁小月觉得很幸运，甚至受宠若惊。
　　这些天来，始终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笼罩着她，让她忽略掉曾经为什么为安以枫难过了那么久。
　　可今天这件事，忽然让郁小月意识到从前困扰她的问题没有消失，还新出现了人证。
　　安以枫喜欢她，或许是喜欢这一类人——需要她保护、出头的人。
　　安以枫也会觉得顾华韵有魅力吗？当然，连郁小月都觉得顾华韵有魅力，她想象了一下顾华韵可怜兮兮求情的样子，觉得连自己都会忍不住帮她。
　　当初安以枫拒绝自己，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先一步离开了特训机构，导致安以枫失去了保护她、呵护她的先决条件，失去了上位者的资格？
　　而再次重逢，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狼狈不堪，这种脆弱唤醒了安以枫的保护欲，契合了她内心中关于“有魅力”的定义？
　　可是她和安以枫已经在一起了，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安以枫喜欢一类人，而自己恰恰落在这个区间，难道不是一件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自己为什么要纠结这些？
　　安以枫爱犯骑士病，那就让她犯好了，刚好自己容易倒霉，容易惨。
　　郁小月心乱如麻，走到电脑桌前坐下。电脑上是安以枫为她打开的科目一的试题，她胡乱刷着。
　　心乱如麻的人不只她一个。
　　安以枫单膝跪地，想要把轮胎卡入原位，可手指一滑，没能对准。
　　安以枫看了一眼面色冷淡的郁小月，觉得她好像在生自己的气，又好像没有。
　　如果说郁小月在意的是顾华韵，那么她在意的就是郁小月那句“我不是”。
　　郁小月说她只是来兼职的。
　　安以枫不想冷战，于是开口：“你生气了吗？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郁小月呆呆地“啊”了一下，手指握着鼠标快速点击，说：“没有生气啊。”
　　“那为什么要说你不是我女朋友？”安以枫摘掉手套，走到电脑桌前，蹲在郁小月身边，仰视她。
　　郁小月的脸上是不自然的神情，每次她想要撒谎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紧张，说错了。”
　　完全拙劣的理由。
　　“告诉我好不好？”安以枫摩挲着郁小月的脚踝，把语气放缓，“是因为讨厌这种宣示主权的行为吗？”
　　郁小月缩了缩脚，笑道：“哎呀，我就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
　　这是实话，安以枫听出来了。
　　跟自己在一起，郁小月到底做好了几分的心理准备？
　　她理解郁小月不想出柜的心情，但是联想到郁小月的种种表现，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郁小月不习惯在外面跟她拉手，每次亲吻前都要确定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没有外人，也没有把她们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安以枫知道郁小月和室友马红果的关系好，也知道郁小月跟她说过两个人之间的情感渊源，便问郁小月为什么不告诉马红果她们在谈恋爱的事情。
　　郁小月的一双鹿眼闪躲个不停：“哎呀，就是觉得说了怪怪的嘛……暗恋听起来很清爽，可是谈恋爱听上去有点黏乎乎的，有点恶、呃，奇怪。”
　　她想说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恶心”吗？
　　安以枫偶尔会觉得郁小月有一点抗拒自己的性取向。
　　她试着像包容郁小月其余的特征一样包容这一点，可还是会忍不住受伤。
　　郁小月抗拒的这一点，是自己和她深深联结的地方。
　　安以枫收回触摸郁小月的手，撑了一下桌子，把自己带了起来。
　　“我没有加顾华韵的联系方式，她这次自讨没趣，应该也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今天她冒犯了你，你受委屈了。”安以枫轻轻地抱了郁小月一下。
　　门外有人经过，郁小月的身体很明显地紧绷起来。
　　“没事啦。”郁小月笑着把她推开，动作很轻，但是推开的意愿十分笃定。
　　安以枫觉得自己的心有一点刺痛，这种刺痛很想让她捧住郁小月的脸狠狠亲上去，咬她带着假笑的嘴角，不管门外会路过多少人。
　　但她还是借着郁小月推她的力道离开了。
　　她决定要多给郁小月一些时间。安以枫学着郁小月乐观的样子安慰自己：郁小月虽然没有做好喜欢女人的准备，但她已经做好了喜欢自己和被自己喜欢的准备，这不就是网络上常说的“我爱的不是性别，而是这个人”吗？
　　安以枫戴上手套，再次试着安装车轮。
　　只是今天的手总是会打滑。
　　另一边，坐在电脑桌前的郁小月刷了将近一百道题，脑子里却毫无知识痕迹。她的手指因快速点击鼠标而有些僵硬，于是打开手机，发现十几分钟前方如锦给自己发了几条消息。
　　方如锦：[小月，晚上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方如锦：[思英中午回宿舍的时候说她压力很大，哭了好一会，问我们能不能陪她晚上去吃个烧烤]
　　方如锦：[你如果没有时间的话就直接告诉我哦，不要有心理负担～]
　　宿舍很少聚餐，很多时候都是郁小月和马红果一起吃饭，方如锦有她自己的交友圈，而秦思英，郁小月不太了解。
　　想到上次方如锦和秦思英在宿舍里的争执，郁小月觉得还是不要让她们单独去吃烧烤了。
　　郁小月：[啊，思英没事吧？]
　　郁小月：[/可怜/可怜]
　　郁小月：[我有时间，晚上几点呀？]
　　隔了大概五分钟，方如锦回复了。
　　方如锦：[她现在好一些啦]
　　方如锦：[我们现在都在寝室，就想着要不要提前出去逛逛？]
　　方如锦：[你在兼职吗？会不会不方便呀]
　　郁小月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拆卸另一辆电动车电机的安以枫。
　　郁小月：[好啊，兼职正好提前结束了，我在东门等你们吧！]
　　方如锦：[/OK/旋转/拥抱]
　　“安以枫？”郁小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她跟安以枫约法三章，在外面要直呼大名，顶多叫名字后两个字，再亲密的称呼只能私下无人时叫。
　　安以枫仰起脸，很轻地应了她一声。
　　看着安以枫发亮的黑色眼睛和些许凌乱的头发，郁小月心里软成一团。
　　每当安以枫露出这种有些“可怜”的神情，郁小月就会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生她的气，也没办法责怪她。
　　“等下我要跟室友们出去逛逛，晚上一起吃烧烤，你不用等我吃饭了。”
　　安以枫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郁小月觉得她不对劲，就问：“怎么啦？”
　　安以枫很少这样，如果她愿意，可以把情绪藏得很好。
　　“上周说了今天晚上一起去看电影的，”安以枫神情落寞，“那个重映的片子，你是不是忘记了？”
　　郁小月惊呼一声。今天一起床就情绪不好，再加上被顾华韵的事情冲击，她完全忘记了。
　　“我错了，”郁小月走到安以枫面前，用手戳了戳她的肩膀，“我不小心忘掉了。她们临时约的，我已经答应了，让我去好不好？”
　　她知道安以枫向来大度，是绝对不会阻止她去的，因此哄起来也有些漫不经心。
　　安以枫垂着头，没有说话，用手中的剪刀剪断了一根黄色的电机线。
　　“我们明天去看，明天是周天，也不用上班的。”郁小月很快给出解决方案，并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会解决矛盾。
　　“明天晚上我要去王立深的汽车行，”安以枫把手套摘下，拢了一下头发，“这件事情好像也已经告诉过你了。”
　　郁小月慌张地回想了一下谁是王立深，发现自己根本毫无印象。
　　“王立深是我师傅的妹妹，她要教我汽修。”安以枫像是看穿了她。
　　郁小月觉得今天的安以枫格外难哄。明明刚刚自己一被哄立刻就好了，真是不公平。
　　“那你意思是不让我去了？”郁小月有点郁闷。
　　安以枫站起身，很轻地笑了一下，说：“那你亲我一下。”
　　“啊？”郁小月向门外张望了一下，“人来人往的。”
　　“亲我一下。”安以枫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软绵绵的，但郁小月莫名觉得有种压迫感。
　　此刻的安以枫好像要比自己还没有安全感。
　　今天找上门来的又不是自己的前女友……
　　但郁小月不敢再拒绝，因为安以枫的眼睛看上去有点伤心。平时微微上扬的眼角此刻低垂了下来，睫毛也松垮着，不如平日那么翘。
　　可是她实在不想在有人会看到的情况去亲吻自己的恋人。
　　郁小月心思一转，伸手去扯安以枫牛仔裤的裤边。
　　“你……”安以枫被她往前拽了一下，有些错愕。
　　郁小月眼神坚定，扯住不松手，把人往后院带。
　　离后门就两步路，安以枫被郁小月动作鲁莽地推进后院，她反应过来郁小月的意图并想要拒绝，却被一个更加鲁莽的吻堵住了嘴巴。
　　“唔……”安以枫心里有气，于是扭开脸，“我不要在这里亲。”
　　可是既然已经到了无人之处，万事就都由不得她了。
　　郁小月找回主场，把安以枫抵在墙上，一件藏蓝色T恤被她拽得皱皱巴巴。
　　她的牙磕到安以枫的嘴唇，把安以枫的眼睛痛出一点泪花。
　　“嘿嘿。”郁小月毫无悔过之意，还狡黠地笑起来。
　　看她这个样子，安以枫便仰起头，任由郁小月又蹦又跳也亲不到，就这样凭借着傲人的身高占据了上风。
　　“坏蛋！”郁小月累了，用力去踩安以枫的脚。
　　安以枫实在被踩痛了，低头“啊”了一声，郁小月趁机环住她的脖子，痛痛快快地亲了上去。
　　“踩踏垃圾桶……”郁小月一边亲还要一边调侃。
　　安以枫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主动贴上来的嘴巴柔软而湿润，安以枫想要咬下去报复她，但终究是不舍得。
　　亲得动情，郁小月哼咛了起来，身子软下去，一张素净的脸上像被擦了淡红色油彩。
　　“不亲了？”安以枫得空喘息，一只手还要捞住郁小月，不让她滑下去。
　　郁小月把头埋在安以枫的颈窝处小口小口地呼吸。
　　安以枫无奈地把人圈在怀里：“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怀里传来郁小月的窃窃低笑。


第23章 室友

　　商学院附近有个环境不错的小商圈，地理位置不算太好，所以人流量不大。人一少，就显得十分雅致。
　　郁小月很喜欢和马红果来这里逛，四处参观一些人均消费远高于她们消费水平的餐厅，畅想着未来某一天可以请对方在这里大吃一顿。畅想完毕，两人就心满意足地去步行街吃米线。
　　这次跟方如锦和秦思英来这里，郁小月觉得有点局促。
　　原本定了要吃烧烤，但秦思英看见了海鲜自助，就改变了主意。
　　郁小月往店门口立着的价目牌看去，发现最低档位的优惠特价也要268一位，立刻错开眼神，好像看一眼就会收她钱似的。
　　她实习的岗位是品牌策划，实习工资是150一天，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生活费全靠着安以枫给她日结工资。
　　安以枫总找各种理由给她加兼职费，加到最后郁小月发现自己如果在安以枫修车行干全职，赚的钱要比实习还多。
　　再加上安以枫包揽她的伙食、出行，进项一多，出项变少，郁小月确实攒下来一点钱。
　　好不容易攒下的钱，郁小月更舍不得奢侈了。
　　可秦思英说她今天心情不好，郁小月觉得在这种时候拒绝别人是一件很没有人情味的的事情。
　　“我不太想吃海鲜自助诶，有点贵，”方如锦扫了一眼正在抠手的郁小月，随意地说道，“还是吃烧烤吧，前面都说好了。”
　　郁小月有点吃惊，因为方如锦很少这样拂人面子。
　　秦思英愣了一下，转头来扯住郁小月的胳膊，“小月，你最近又实习又兼职的，手头还宽裕吧？”
　　“嗯，攒了一点钱，”郁小月如实回答，“但是还是有点拮据。”
　　秦思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小月又没说吃不起，如锦，你就别替她担心了。”
　　郁小月喉咙一哽，什么话都说不出。
　　一句话，把方如锦拉入自己经济优渥者的阵营，把郁小月推到寒酸困顿的另一边。
　　明明是方如锦拒绝在先，但秦思英就是觉得她比较好欺负。
　　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类似的事情好像发生过很多次，只是郁小月要么装作没有听懂话里的恶意，要么一笑了之，安慰自己只是想多了。所以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宿舍关系还算融洽。
　　换作从前，郁小月可能还是会选择最息事宁人的一种解决方式，但这次她不想忍了，一点都不想了。
　　她凭空生出来很多勇气，说是被安以枫惯得也好，说是安以枫给了她底气也好，但更重要的是，她在安以枫身边学会越来越妥帖地安放自己。
　　所以任性和狂妄一些也没关系，至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给她兜底，况且是她有理。
　　“本来我是可以吃的，但你要是这么说，还是算了吧。”郁小月笑眯眯地开口，胸膛里有团火在烧。
　　秦思英脸一板：“好不容易出来玩，要不要这么扫兴啊？”
　　在彻底发作前，郁小月有些抱歉地看了方如锦一眼。她有些担心因为跟秦思英吵架而影响方如锦的心情，也不想让她夹在两个人之间为难。
　　只是没想到，方如锦竟然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一副期待自己说点什么的样子。
　　“思英，你考研压力大我可以理解，今天我和如锦答应陪你出来吃烧烤不是因为我们闲得没事干，也不是故意来找气受。扫兴的是阴阳怪气的你，不是我，更不是如锦。”
　　郁小月平静地把话说完，身体却有些轻微发抖。
　　方如锦走过来揽住郁小月的肩膀，对面色难看的秦思英说：“思英，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出来吃饭一切都是好商好量的，是你明里暗里把话扯到经济水平上，更何况是你临时改变主意，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再迁就你了。我和小月要先走了，你可以联系跟你消费水平更一致的朋友来陪你。”
　　郁小月看了一眼方如锦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早一点跟她做朋友。
　　一旁的秦思英看上去无比愤怒，像是要骂人了。
　　“方如锦，你至于吗？”秦思英从鼻子里发出冷冷一声，“每次宿舍有点什么矛盾，你要么不吭声装清高，要么就无条件站在郁小月那边，她是你亲戚，还是你俩有点什么？”
　　矛盾？郁小月不知道宿舍还有过什么明面上的矛盾，也不知道还有哪次方如锦有站在过自己这边。
　　马红果的话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耳边，只是没想到这次连又顺又直的秦思英也能说出这种揣测的话。
　　肩膀上的那只手握得松了一些，片刻后，方如锦把手放下了。
　　“谁让小月每次都是对的呢？”方如锦偏了一下脑袋，语气十分挑衅。
　　郁小月实在是没见过这样的方如锦。
　　秦思英眼睛向上翻了一下，看不出是在翻白眼还是美瞳滑片。总之，她没有再考虑大吵一架，而是独自离开了。
　　只剩下一个似乎很满意当下局面的方如锦和有些尴尬的郁小月。
　　“如锦，那、那我们就先回去吧？正好我今天也是请了假来的，回去还能拿今天的兼职费。”
　　“这样啊，那我正好也回图书馆吧。”
　　郁小月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方如锦会提议一起去吃晚饭，那样就有些越界了。
　　虽然都是室友，但方如锦跟马红果还是有区别的。
　　两个人坐上公交车，一顿晚饭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公交车上，郁小月给安以枫编辑信息。
　　郁小月：[我跟室友吵架了,晚饭取消了]
　　安以枫给她的消息设置了特别提醒，于是收到消息后立刻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方如锦就坐在旁边，郁小月怕被看到来电人，便慌乱挂掉。
　　挂掉后她又反应过来，安以枫现在是她老板，打电话也很正常。
　　安以枫：[怎么挂掉了？]
　　郁小月：[如锦在旁边，不方便，吵架的是另一个]
　　安以枫：[吵赢了没？]
　　郁小月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
　　郁小月：[必须的]
　　“小月，你今晚还是住朋友家吗？”身边的方如锦没有在玩手机，见郁小月把手机放了放，见机插话。
　　郁小月对这位“朋友”的真实身份心虚了一秒钟，回答：“是、是的。”
　　方如锦点了点头，笑着说：“好羡慕呀。”
　　羡慕什么？羡慕她可以和朋友一起住还是羡慕朋友可以和她一起住？郁小月现在对方如锦的话很敏感，但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问出来会很诡异。
　　忽然，她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啊……如果我出去住，那今晚你在宿舍会很尴尬。”
　　如果这样，方如锦就要和秦思英独处了。
　　“要不然我晚上还是回去吧。”郁小月补充道。
　　方如锦很认真地盯着郁小月看：“没事的。我们三个一起也会尴尬，如果只有我们两个讲话还会显得像在孤立她，我倒是没什么，只是你会觉得不安吧？”
　　郁小月瞠目结舌：“如锦，你咋这么了解我？”
　　按方如锦说的，郁小月绝对会觉得深受折磨。
　　这个方如锦简直是人性大师。
　　“你很善良，很真诚，很可爱，所以很好懂。”方如锦坐得端正，说起话来不像是坐在公交车上，而是在大剧院台上拉大提琴。
　　郁小月被夸得不好意思：“你说得我想笑。”
　　“我说真的，”方如锦伸手想要戳她的脸蛋，但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今天出来安慰秦思英是假的，想跟你吃饭是真的。”
　　郁小月的后背绷直了。
　　她很紧张，于是赶紧接话：“哈哈，想约我吃饭那还不简单。”
　　方如锦还想说些什么，但车到站了，两个人只能先下车。
　　已经傍晚了，夕阳西下，落日余晖依然晒人，郁小月撑开手里的遮阳伞，方如锦询问可不可以两个人一起撑，郁小月同意了。
　　东校门跟修车铺方向一致，两个人还有一段路要走。
　　“小月，你以后会留在S市吗？”方如锦问道。
　　郁小月思考了一下。
　　其实她并没有一定想要留在S市。从前她觉得自己能力不够，S市消费水平又高，留下来的念头并不是很强，再加上小姨一直说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想让她回省内，至少可以够得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安以枫在S市立得很稳，所以她也像是雨中浮萍突然生了根，只不过根不在土里，而是绕在安以枫身上。
　　虽有内心的不安，但她还是觉得可以在S市留下来了。
　　“应该会吧，S市蛮好的。”郁小月回答。
　　方如锦淡淡的语气里有一丝开心：“那我们之后还是可以经常见面。”
　　郁小月想起来她要考的学校就在S市。
　　“嗯！”郁小月朝她笑了笑，觉得可以和方如锦保持联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马上要走到修车铺了，郁小月要过马路，于是跟方如锦道别。
　　“秦思英这几天给你的东西最好不要吃。”郁小月随口开着玩笑。
　　方如锦闻言，笑得把腰弯了下去。
　　郁小月也没想到自己的笑话这么好笑，于是跟着她一起嘿嘿地笑起来。
　　“怎么那么可爱啊？”方如锦直起身子，伸手去摸郁小月的脸蛋。
　　郁小月躲闪不及，被她轻轻摸了一下，于是有些拘束地攥紧了伞柄。
　　“郁小月。”
　　安以枫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传来，郁小月不由得抖了一下。


第24章 初恋

　　“小安姐？”基于站位，方如锦先郁小月一步看到了安以枫。
　　郁小月缓缓把头转过去，有种出轨被抓包的心虚感。
　　“小、小安姐。”她跟着方如锦这么叫了一句。
　　安以枫的脸上看不出心情，她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你们刚回来？”
　　郁小月声音发紧，脸上仿佛还残留着方如锦摸了一下的余温：“对，我正准备去店里呢。”
　　回答完毕，她又催促方如锦：“如锦，你赶紧回去吧，站着怪热的。”
　　方如锦迟疑一下，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小安姐，那我先回学校啦，”方如锦很快恢复了恰当的社交模式，“还是要谢谢你，现在寝室空调的冷气都变足了。”
　　安以枫也得体地表示没什么，只是举手之劳，并嘱咐方如锦若有什么修理的需要，尽管找她。
　　“拜拜，”方如锦朝两人摆手，“小月，明天见。”
　　郁小月虎躯一震，然后立刻反应过来明天是周天，方如锦是在说晚上她要回宿舍住的事情。
　　“啊、好的，明天晚上见！”郁小月怕安以枫误会，便补充了一句。
　　但似乎更不对劲了。
　　目送方如锦走远，安以枫去拉郁小月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还在大街上……”郁小月小声嘟囔。
　　安以枫转身就走。
　　见安以枫生气了，郁小月赶紧追上去，要去拽安以枫的衣角，但对方腿长步子大，一直追到修车铺门口才勉强把人拉住。
　　“别生气嘛。”两个人跨进店里，郁小月又要把安以枫往后院推。
　　安以枫放手拉住郁小月的胳膊，把人固定在原地：“大街上我不可以牵你的手，但她可以摸你的脸？”
　　有很多可以解释的话一起涌到了嘴边，但郁小月还是克制地压了下去，因为太快的解释更像是一种辩驳。
　　方如锦三番五次地做出有些超出正常交往水平的接触，她觉得不适，却因为不愿意付出拒绝的代价便都一一忍了下来，导致安以枫为此受伤。
　　她是真的做错了事情。
　　安以枫见郁小月不说话，以为她连解释都不肯，心头的火还没有熄灭就冰冻成冰。
　　“我不可以在外面牵你的手，不可以亲密地叫你，甚至连对视超过三秒都会被你躲开，但你的朋友可以牵，还可以跟你脸贴脸，甚至像今天一样摸你的脸。为什么我们交往了，反而你把我的位置放得越来越后？”
　　安以枫说着，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挂着几滴泪珠，像雨压弯了叶片，二者都摇摇欲坠。
　　郁小月心疼，于是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听安以枫话里那些不属于两个人共同记忆的画面。
　　她靠近安以枫一些，但没有靠得太近，伸出手想要抹掉安以枫的眼泪，又想起自己的手不干净，于是收了回来。
　　这些动作在安以枫眼里，变成了郁小月在衡量安慰恋人与躲避世俗眼光之间的重要性，而显然自己是被放弃的一方。
　　“我想，我在当你朋友的时候还没有那么拿不出手。”安以枫自嘲地笑了笑。
　　郁小月被她的话刺激到了。
　　自从顾华韵来过之后，她们之间的氛围就一直不对。越是相处，两个人的隔阂越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像是不断往试镜架里加入度数更高的镜片，可戴着它的人根本不近视。
　　以至于她们互相看不清对方。
　　郁小月被哄好的心此刻又闹起别扭来。明明是她先生气的，她心里还积聚着那么多的不满，怎么到了一天的结束，反而是自己在爱情天秤上落了下风？
　　“我们不要吵架了，”郁小月很累地开口，“我不喜欢吵架。”
　　安以枫的眼泪没有落下来就蒸发了。难道她就喜欢吵架吗？
　　安以枫觉得郁小月此刻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子，一旦局面不利于她，就要逃跑，要逃避，要躲到自己默默消化完毕，她才肯笑嘻嘻地来求和。
　　安以枫三番五次做好的心理准备，还是在看到方如锦暧昧地用手去摸郁小月的脸，而郁小月想躲却没有躲到底的时候瓦解掉了。
　　从前她愿意无条件地包容郁小月，但这样的不成熟一旦用来抗拒她们的关系，还是太过于残忍了。
　　怎么做朋友就百无禁忌，一旦成为了郁小月的女朋友，就意味着羞耻、躲藏和失权呢？
　　可看着郁小月委屈的脸，安以枫再一次心软了。
　　郁小月过得很不容易，她只是还没准备好，要再多给她一些时间，再多一点耐心。
　　“过来，”安以枫张开手，“过来抱抱。”
　　郁小月站在原地没动，以为安以枫气疯了，非要挑战自己的极限。
　　安以枫看她满脸警觉的样子，无奈地叹气：“去后院。”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到后院。
　　后院只有小小的一块地方，堪堪容下一个可以洗浴的厕所和外置洗手池，除此之外，就是通向后门的狭窄通道。
　　安以枫贴墙站着，等待郁小月来抱自己，可郁小月迟迟不动，只是垂着脑袋，两只手在裤子两侧找兜，半天没有找到。
　　没办法，安以枫只能向前一步，把人拥进怀里。
　　“你刚刚好凶。”郁小月埋着头，可怜巴巴地说。
　　安以枫把人搂得更紧一些：“是我不好。”
　　“我也不想她摸我的脸，只是没来得及躲开嘛。”
　　“我知道。”
　　“我觉得她好像有一点喜欢我，我是不是太自恋了？”
　　安以枫吃惊，稍稍张大了嘴巴，低头去看郁小月的表情。
　　郁小月的脸皱巴成一团，看上去苦恼又不好意思，像是被自己扬起来的沙子糊了一脸。
　　“你怎么判断的？”安以枫觉得醋劲又上来了。
　　郁小月深吸一口气，把安以枫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吸进体内，裹住那些焦虑又吐出来。她忽然觉得安以枫像是一款很好的净化器。
　　“就是，她总是夸我可爱，之前也喜欢摸我的脸，然、然后她那天跟另外一个室友因同/性/恋的问题发生过一些争执，我感觉她好像是喜欢女生的。”
　　郁小月解释得结巴，试图在不显得自恋和说清自己的感受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还有别的证据吗？”安以枫回想了一下方如锦给自己的感觉，但说实话，她确实没有在这个人身上看出来太多显著的“特征”。
　　郁小月一边组织语言，一边像个小猫一样在安以枫的衣服上蹭来蹭去：“之前红果总是开玩笑说她暗恋我，我没当回事，但今天这个很直很直的室友也讽刺她对我特殊。我仔细想了想，她大一大二都在谈恋爱，也总在宿舍打电话，我们都以为对面是男生，可她从来没说过自己交的是男朋友，每次都只说是对象。”
　　安以枫伸手去摸她发着金光的头顶，鼓励她继续说下去：“你分析得很有道理。”
　　“自从她分手之后，大三这一年，我确实觉得她对我亲近了不少。但是她又很有分寸，每次都会在让我觉得有点越界的边缘退回来，再加上我不是自恋的人，所以……我不会往那方面想。”
　　说完，郁小月不自信地去看安以枫，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自恋了，想太多了？”
　　“不会，”安以枫笃定地回答，“既然你感觉到了，那应该不会错。”
　　郁小月的表情呆滞了一秒，眼底忽地一下闪过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安以枫敏锐捕捉到了怀里人的心神不宁，“我哪里说得不对？”
　　郁小月讷讷地回答：“我、我在想当初我也以为你喜欢我，到头来还是猜错了。”
　　郁小月把让自己很难堪的小心思说了出来。
　　到现在她也不清楚安以枫是在重逢后的哪个节点喜欢上自己的，或许是后知后觉当初就已经喜欢她了。
　　郁小月不想接受的一种可能是前者，这样会让她觉得青春期时候的自己没有那么值得喜欢。
　　院子外一棵大树的树冠忽然摇晃了起来，在她们头顶发出沙沙的声响。起风了。
　　“你没有猜错。”
　　“什么？”郁小月狐疑地看向安以枫。
　　“我当时就是很喜欢你，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你了。”
　　安以枫的表情波澜不惊，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对郁小月来说，这些话好比惊涛骇浪，把多年前深夜里痛哭的心绪全然冲回岸边，晾晒在毫无遮挡的沙滩之上。
　　“那、那你为什么要说你不喜欢女生？”
　　为什么要在两个人互相都喜欢对方的情况下如此残忍地拒绝自己？
　　郁小月无法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情况下还能被安以枫紧紧抱着，于是她挣脱了出来，后背抵在另一侧的墙壁上。
　　但立刻，她意识到安以枫一定有苦衷，一定是不得已才这样把自己推开，于是她又走上前去拉住了安以枫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旁轻轻地蹭着。
　　安以枫难以启齿，但却不得不说：“因为……我当时觉得你没有认清自己的感受，只是听到我有前女友，就决定自己要喜欢女生。毕竟你当时很依赖我。”
　　“哈？”
　　郁小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决定自己喜欢女生……原来安以枫觉得自己喜欢女生这件事只是在学她吗？
　　她当时确实依赖安以枫，也欠缺很多生活技能。虽然寄人篱下，但小姨从来不让她做家务活，因此第一次独自生活，况且是生活在处处危险的特训机构，她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安以枫后面，偷偷学习隐性的规则，才能减少自己受到的伤害。
　　是不是自己表现得实在太软弱，让安以枫觉得自己连喜欢她这件事都搞错了？
　　郁小月放开安以枫的手，把自己紧紧贴在被晒得温热的墙面上。她知道这片墙会掉漆，自己的后背此刻一定灰成一片。
　　“我拒绝你，是想让你在排除掉依赖我这个因素后再好好确定自己的取向。我以为等你真的成长了、确定好了，我们再来谈爱情也不迟。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太自大了，你喜不喜欢我这件事不需要我否认。”
　　安以枫把话说得好残忍，一收一放之间完成了对自我的批判与归纳，留下一个根本没有机会去责怪她的郁小月。
　　郁小月看着眼前漂亮的恋人，觉得这张清俊的面庞变得好陌生。或许是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熟悉过她。
　　她们向来是用身体感知对方，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她们对各自内心的探索都不如身体的十分之一。
　　初恋就是这样让人痛的东西吗？得不到也痛，得到了也痛，分开了也痛，和好了也痛。
　　“所以我那些感受都不是错觉。”郁小月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室外的体感温度明显下降了几度，但远不至于冷到让人发抖的地步。
　　“什么感受？”安以枫的状态也不是很好，因为她预感自己好像要失去郁小月了，即使对方现在很离不开她。
　　“我以为你也喜欢我的感受啊。你就是也喜欢我，放任自己跟我暧昧，到头来又觉得我压根儿什么都不懂，那你把我当什么？你在玩弄一个你眼里认知不足的傻子吗？你喜欢这样吗？喜欢对方懵懂无知的样子，你好变态啊。”
　　郁小月把话说得很难听，难听到她还没完全说出来，就已经因为心疼要听到这些的安以枫哭了出来。
　　安以枫走过来抱她，被她固执而倔强地推开了。
　　“我不是这样的……”安以枫的脸色苍白，郁小月只是看着就好心疼，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原谅她，然后接受她的拥抱，放任自己永不餍足地闻她身上的味道。
　　“你就喜欢这样柔弱无力的我，喜欢什么都不懂只会听你话的我，对不对？”郁小月知道得到的答案一定会是否定的，但她就是忍不住要问。
　　“我从来没觉得你柔弱无力，你很坚强，很勇敢。”
　　安以枫的嘴巴徒劳地开合了很多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可郁小月一个字都不信。
　　“我当时真的很痛苦，”郁小月呜咽着，“不只是爱而不得的痛苦，是觉得自己一定会得到你的爱，但是你却抽手说完全是我想多了的那种痛苦。”
　　“对不起。”安以枫觉得自己的道歉实在是来得太迟了，迟到两个人已经走了好远，才发现手里的破掉的袋子一路都在漏东西。
　　“我自我价值感变得好低好低，我觉得自己好自恋啊，但我明明就不是一个自恋的人。”
　　“我已经试着慢慢消化了那些感受，然后你又来招惹我，但我又没出息地接受了。可是现在你告诉我，我当初经历的痛苦都是你的一场考验，是你想证明我心智成熟到有资格去喜欢你的考验。”
　　郁小月发觉自己没有力气再站着，哪怕靠着墙都不行，于是她蹲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安以枫的心都要被揉碎了。她去拉郁小月的手臂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但郁小月很轻地说了一句不要碰她，于是安以枫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这个时候，天气预报没有预料到的一场雨落了下来。
　　郁小月喃喃道：“我真的没有猜错你啊，你就是有白骑士病，保护我，又要控制我，操纵我的情感，破坏我的认知，让我不得不依附你。”
　　安以枫本来很想逐条反驳郁小月的话，告诉郁小月她是一个很值得被爱的人，自己做的那一切都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但是听到这些的她突然不想这么说了。
　　郁小月能够流畅地说出这些话，一定是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多到这么多并列句，她竟然一次都没有磕绊。
　　这么多指责的话，没有让安以枫进一步感到内疚，而是心疼郁小月忍得很辛苦，又觉得如释重负。
　　她忽然发觉不是自己做的错事导致了今天的局面，而目前困扰她的那些感受也不只是空穴来风。
　　于是安以枫听到自己很残酷地说：“我承认自己一度觉得自己太低估你了，但现在我还是会怀疑你到底有没有做好喜欢女生的准备。”
　　郁小月把头抬起来，感受到有雨顺着自己的脖颈流到衣服里，真是很不舒服的感觉。
　　她先是觉得安以枫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像在破罐子破摔，然后听到安以枫说：“你现在都对喜欢女生这件事这么回避和羞耻，我要怎么相信当初的你会做得更好呢？”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郁小月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初恋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不要吵了。


第25章 关店

　　九月初，马红果赶回来参加开题答辩，郁小月向她汇报了近几个月自己的感情动态。
　　马红果的脸晒黑了许多，这个暑假，她一直忙活在镇上开快递驿站的事情，并且有了一些眉目。
　　但此时此刻，她顾不上分享自己的创业心得，而是缠着郁小月把从恋爱到分手的全部细节都讲给自己听。
　　但关于恋爱的细节郁小月讲得少，分手的细节倒是翻来覆去说个不停，导致马红果急火攻心地去捂郁小月的嘴：“你这个说了八百遍了，我要听你俩是怎么在一起的！”
　　“谁家好人缠着分手的人问恋爱细节啊？你觉得我还想回忆吗？”郁小月气呼呼地把马红果的手推开。
　　她的生气七分演，两分真，还有一分是心虚。
　　毕竟怎么在一起的是真的不太好讲。
　　马红果被凶了也不气，敏锐地发现郁小月正在倒打一耙：“你当时谈恋爱不跟我说，分手了才告诉我，我当然好奇啊。”
　　她不仅好奇，还很失望，失落，失魂落魄。郁小月这个闺蜜当得实在不厚道，这么多关键节点都不告诉她。
　　“我又不会评判你，”马红果委屈道，“我只是想要个知情权嘛。”
　　见她这个样子，郁小月又来哄她：“好红果，以后我有啥，当下立刻告诉你，等以后我要结婚了人家问我愿不愿意，我也说等等我要问下马红果。”
　　马红果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伸手佯装要打她。
　　宿舍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于是谁也没收敛音量，两人嬉笑怒骂，郁小月这一个多月以来郁结于心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两个人闹完，郁小月帮着马红果收拾行李，发现她只带了一点东西回来。
　　“你这是答辩完就走？”郁小月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对啊，我那边还要忙呢，”马红果风风火火地把小行李箱的东西拿出来，“有个阿姨要搬去城里找她闺女，正好要转让驿站，我考察得差不多了，觉得可以接手。”
　　郁小月知道马红果一向很有主意，但还是止不住地想夸她：“你行动力好强啊，红果，我好佩服你。”
　　马红果红扑扑的脸上露出一点骄傲的表情：“那当然，等我以后赚大钱了养你。”
　　郁小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从前她听到这种话会笑着扑过去，搂着马红果献上更多的花言巧语，哄得马红果恨不得立刻就去赚钱给她。但现在，她虽然知道是玩笑话，还是忍不住泛起酸楚。
　　“咋啦？”马红果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猜到几分，“想那谁了？”
　　郁小月摇摇头又点点头：“以后我不要依赖任何人，我要自己养自己。”
　　马红果叹了口气。
　　“你前妻姐真的给你这么大阴影吗？”
　　郁小月剜她一眼：“不是前妻，顶多算个姐。不对，她不像姐，像妈。”
　　“妈？”马红果下意识反问，然后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试图把话往回收，“不是喊你啊。知道你们女同爱听这个。”
　　郁小月被她惹笑了。马红果总是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忘了刚刚是在哭还是怒，到最后只能跟着她一起傻乐。
　　“对，妈。她看着很照顾我，处处都为我考虑好，但你不知道，她控制欲也很强，她、她还让我考驾照！”
　　郁小月义愤填膺，试图用气愤挤走不可言说的想念。
　　马红果不吃她这一套：“让你考驾照就是控制欲强了？”
　　“她还让我搬去跟她一起住。”
　　“那你不也没去吗？”
　　“她、她一直都觉得我没准备好喜欢女生，之前还考验我！”
　　“那你准备好了吗？”
　　郁小月被马红果堵得哑口无言，气急败坏地嚷起来：“你胳膊肘往外拐到茄子地里去了！”
　　马红果觉得郁小月这个没理还要进三分的样子实在可爱，就拿起手机拍她，刚举起手机，郁小月立刻收拾好表情，比了个耶。
　　两个人笑作一团，默契地没有再谈论刚刚郁小月回避的问题，而是开始商量第一顿是要出去吃螺蛳粉还是鸡公煲。
　　马红果心里有数，知道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郁小月最拿不起放不下的，就是安以枫。
　　两个人分手是郁小月提的。说到安以枫的错处，郁小月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但听上去总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说到自己的不好，郁小月就噤声，只是说自己也有不对，但不重要。
　　越是隐藏信息越重要，马红果一只脚跨进了商人行列，说不上深谙此道，也算是有所耳闻。
　　但郁小月的嘴在这种事情上牢靠得很，如果她不想说，哪怕把她活吞了也挤不出一个字。
　　马红果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自己走之前把她们分手的真正原因问清楚，这样才好顺藤摸瓜找到问题的本质，来劝她的好闺蜜彻底放下还是勇敢挽留。
　　郁小月的初恋还没热乎几天就泡了冷汤，马红果替她心酸。
　　九月份的S市，不再时不时就有一场未被播报的大雨，而是如同郁小月的心情一样，整日酝酿着可以预见的阴雨连绵。
　　下了小雨，没有太好的办法去骑电动车，更没有太好的心情去睹物思人，郁小月撑着一把伞走在雨雾中，心情是与天地一致的灰色。
　　好在身边有个很会调节气氛的马红果，在这种时刻给予郁小月适当的聒噪。
　　“这破天气，连内裤都晾不干吧？”马红果极端厌恶梅雨天气，曾经扬言要北干南调，把北方的干燥空气运过来填满S市每个人的鼻腔。
　　郁小月笑着“嗯”了一声，开始幻想干燥空气的运输途径和储存方式。
　　她们最终选择吃黄焖鸡，因为郁小月想吃鸡公煲，而马红果要吃螺蛳粉。两个人总是这样，在两个选项里争执不下时，会引入一个自己不爱吃，对方也不爱的新选项。
　　黄焖鸡在东门外的小吃街，会路过安以枫的修车铺。
　　当郁小月意识到这一点时，两个人已经离目的地不远了。
　　“我们去吃螺蛳粉吧，”郁小月忽然拽住马红果的胳膊，把人往回拖，“你马上要回去了，应该吃点你想吃的。”
　　马红果的胃已经做好了吃黄焖鸡的准备，她拒绝道：“都要走到了。”螺蛳粉在北门，好远，她不想走。
　　郁小月也不跟她装了，手往修车铺的方向指：“安以枫的修车铺。”
　　马红果就知道郁小月心里有鬼，但她没有见过安以枫，好奇得牙痒，于是立刻屈膝，用装作要跪下来的姿势说：“咱俩路过的时候走快一点，你就让我看一眼，我还没见过真人呢，求你了。”
　　郁小月嘴巴一撇：“那你自己去。”
　　“好嘞。”马红果没觉得不妥，立刻朝前跑去。
　　郁小月有时候觉得马红果这样的性格真的很适合做生意，会看人脸色但绝不会内耗，能装傻子的时候绝对不会显摆聪明。
　　过了一会，马红果头发湿湿地回来了。
　　“看好了？”郁小月赶紧用伞去接人，“要是你为了看她感冒了，我真得给自己俩巴掌。”
　　马红果钻进伞下，表情有些微妙。
　　“你们分手之后你就再也没路过这里吗？”她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郁小月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店关了。”马红果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的话有点残忍，“门上贴了转让。”
　　郁小月的心脏传来比钝痛更尖，比刺痛更圆的一种痛。
　　她赶紧掏出手机，去看AAA-修车换锁宝师傅的账号，发现已经注销了。
　　心里的慌乱无法言说，马红果也看出了她的脆弱，一只手接过伞，一只手去揽郁小月的肩膀，让她不要着急，人肯定跑不了。
　　郁小月又去翻安以枫被自己拉黑的私人账号，还好，没有注销。
　　她顺手就解除了拉黑，点开朋友圈，发现还是可以看到之前的内容。安以枫没有删掉她。
　　马红果看在眼里，嘴上叹气：“唉，何苦呢？你又不是不喜欢她了，为啥要因为过去的事情不原谅现在的她呢？她当时才跟现在的冯灿一样大，以为你不是真的喜欢她，也不是什么滔天大错。”
　　郁小月眼泪汪汪，还没从刚刚的状态回过神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安以枫是那种什么事都做得很好的人，如果要逃跑，自己一定找不到她。
　　刚刚以为自己差点要完全失去她了，才发现自己这些天一直在心怀侥幸，觉得安以枫过一阵就会来哄自己，分手只是自己在闹脾气。
　　“我真的很怕自己变成那种没有原则的人，就是无论她做什么我都会原谅她，然后一点一点失去底线。”郁小月的眼泪掉下来，和无数滴雨一起落在地面上，“我不是不原谅她做的错事，我是怕她就是这种人，所以类似的错事她会做上一遍又一遍。”
　　马红果听得心颤，又说不出安慰的话。她没有谈过恋爱，甚至都没有暗恋过任何人，从来都是看着别人在情海里浮沉，自己在岸边玩沙子。
　　可这次落水的是郁小月，她这辈子关系最紧密的一个朋友。马红果恨不得立刻去海里捞月，可自己确实是一只不会游泳的猴子。
　　于是马红果只能像哄小孩子一样发出“噢噢”的声音，拿手去拍郁小月单薄的背，发现她比放暑假前瘦了好多，手一摸上去全是骨头。
　　郁小月拿手背去抹眼泪，意识到自己真是为安以枫哭过太多次。
　　安以枫也会偷偷哭吗，她身边也会有个马红果吗？
　　“我们不说她了，先去吃饭。”马红果挽住郁小月的胳膊，决定去南门吃郁小月想吃的那家鸡公煲。
　　郁小月哭着还不忘夸马红果：“红果，有你真好，你最好了。”
　　郁小月皮肤很薄，尤其是眼下的皮肤，一哭就红成一片，像停靠在湖泊旁的红船。
　　马红果看她这个样子，觉得安以枫再没有错也罪不可赦。
　　“咱不要她了，”马红果恶狠狠地说，“再好看也不要了。对了，你有照片吗？”
　　她真的很好奇安以枫长什么样子。
　　“那你看了会不会觉得奇怪？”郁小月顺从地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找。她不太喜欢拍照，因此手机里没留下太多安以枫的照片，有时候安以枫把合照传给她，她也不会存下来。
　　马红果有点疑惑地问：“有什么奇怪的？”
　　郁小月没有在相册翻到照片，又去聊天记录里翻，找到一张两个人不算亲昵的自拍，眼神落寞了一下。
　　她把手机反手扣着，组织着语言：“就是……之前安以枫只是个符号，是我暗恋的人，所以你没什么概念。但是我给你看了照片，她就变成活生生的人了，而且是个女生，我怕你会觉得、觉得别扭。”
　　马红果惊讶地挑起了眉毛，连步子都顿了顿。
　　“你觉得我会恐同？”
　　说完，她觉得自己的话听起来很像是质问，于是赶紧补充：“我完全不恐同！而且我不是那种不反对也不支持的不恐同，我是非常支持，并且觉得反对的人都是孙子的不恐同啊小月！”
　　郁小月没有像她预料地那样笑起来，而是露出一个非常苦涩的表情，马红果看出她的心底还是有犹豫。
　　忽然，马红果想明白了。
　　“是你自己有点抗拒吧？”
　　听到这句话的郁小月抿住嘴巴，把头低了下去。刚洗过的头发粘上一点雨雾的湿气，垂下来盖住她暗淡无光的眼睛。
　　马红果很快就意识到这就是那个“隐藏信息”。
　　但从郁小月紧抿的嘴巴就能看出来，她暂时不太想讨论这个问题。马红果不喜欢强人所难，便把郁小月手里的手机翻过来，在熄屏前看到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郁小月头上戴了一个章鱼形状的帽子，八只黄色的腕足在她的脸旁高高翘起，衬得她脸颊白皙，面容俏丽。她笑容灿烂，双手握住其中两只腕足，眼睛弯弯地看向镜头的方向。
　　执掌镜头的女人露出小半个身子，只是一眼看过去就会觉得很漂亮。黑色长发顺在耳朵两侧，露出瓷白的耳朵，五官很好地融合了锋利和圆钝，让她有种清润利落的少年感，又带着温柔的、有着阅历的包含。
　　安以枫的脸实在是让马红果没话讲，只能含蓄地说了一句：“她、她没你笑得灿烂。”
　　郁小月手指滑了一下，安以枫的脸在下一张照片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让本来觉得她不笑就已经很好看的马红果泄了气。
　　马红果停顿一下，搬出救兵：“咱如锦姐也可以与之一战。”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店门口了，郁小月幽怨地为她拉开玻璃门：“别再你如锦姐了，你去跟鸡公煲大战吧。”
　　马红果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郁小月讲话真的很搞笑，以至于她一边鹅叫一边走进店里，还差点绊了一跤。
　　她觉得大概是安以枫在诅咒她。


第26章 胆小鬼

　　答辩结束，马红果走了，郁小月又变成孤单一人。
　　作为一个实习生，她实在没有太多加班的必要，但她不得不把自己套进一个热爱工作的壳子里，才能把闲暇时刻从自己的生活中割掉，好让她没有那么想念安以枫。
　　安以枫关店这件事，起初让郁小月心神不宁，而后让她心生怨恨。
　　是啊，安以枫有房，有车，有钱，只是失恋了之后关掉一个不足挂齿的修车铺，对她的生活来说根本没什么影响。
　　郁小月发现自己可以心疼很多人，就连这些天一直跟她们冷战的秦思英都会心疼，就是不会心疼安以枫。
　　很多次她会恶毒地想，安以枫现在会不会又在考验她？安以枫是不是又躲在暗处，在等她足够接受自己喜欢女生这件事，然后再一次跳出来引/诱她。
　　虽然分手是自己提的，但安以枫一次也没有挽留。
　　安以枫从来不喜欢挽留，或者说她自己想要结束关系，但会让郁小月成为说出口的那一个，自己反而变成一个被抛弃的、深情的人。
　　郁小月总是一刻不停地在思考这些事情，以至于虽然工作时间很长，但效率很低。
　　Mentor找她谈过几次话，最后一次，他说觉得郁小月不太适合部门的工作节奏，所以建议她去找一个跟她能力更匹配的工作。
　　简而言之，郁小月被辞退了。
　　被辞退的当天，她发现自己的电动车被偷了。
　　那天早上，她看到天气预报显示一天都没有雨，于是骑了电动车去地铁站。等下了班回来，她发现地铁站门口的电动车换了一批，自己的那辆也不在其中。
　　她以为车子被挪动了，沿路找了一圈，依旧没有找到。
　　郁小月心中茫然，逮住一个环卫工阿姨问是不是有城管来拉车，阿姨摇头，说没看到。
　　于是她重新回到地铁站，问工作人员最近有没有清理电动车的活动。
　　工作人员很无奈地回答：“车丢了是吧？最近好多丢车的。报警吧，有监控。”
　　郁小月说了好几句谢谢，转身时很失落地嘀咕了一句：“可是我的车很破。”
　　只有被偷的时候，她才愿意承认那辆车确实是辆破烂。
　　工作人员叫住了她，看起来有空跟她多说两句：“你的车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子？”
　　郁小月掏出手机，把当时卖家发给她的照片翻出来给工作人员看。
　　工作人员看了，一副了然的样子：“你这车一看就是小姑娘的车。现在有些人坏得很，偷车专挑这种车偷，等警察找到了要么砸烂了要么成一堆零件了，根本不是为了卖钱，纯恶心人。”
　　闻所未闻，郁小月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见她面色稚嫩，工作人员劝她：“现在风气不好，稍微好看点的汽车在路上都被人针对。要是找不到，你下次记得买老款式的车子吧。那句话怎么说……叫什么什么原则来着？”
　　郁小月反应过来：“幸福者避让原则。”
　　工作人员终于笑了笑，眼角有一些深深的皱纹，但郁小月可以看出她年纪并不大，顶多三十过半。
　　她点点头：“对，就是这个。”
　　郁小月莫名很讨厌这个原则。
　　这句话本来只是倒霉的人对自己的安慰，可现在却变成了有人作恶的托词。
　　她觉得这个原则是对坚强者和知足者的霸凌——因为坚韧所以在很多困境里都挺下来了，因为知足所以很多时候会觉得幸福，因为有忍耐痛苦和获取幸福的能力，就要被挤压生存空间，被针对，被不断地灌输痛苦。
　　郁小月越想越气，愤怒的感觉远远超过丢车的难过，她愤恨地说：“姐姐，我真是不懂，凭什么啊？”
　　被郁小月这么一叫，工作人员瞬间觉得有些亲切，她看出也听出郁小月并不是本地人，又长得乖，忍不住多叮嘱几句：“有些人看不惯就要搞破坏，所以尽量在外面要藏拙。妹妹，出去打车也是，人家问工资你就往低了说，看你穿得不错挤兑你，你就哭穷倒苦水，咱自己偷偷过得好是最重要的。”
　　郁小月认同她的生存智慧，但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想反驳别人的好心建议，就点了点头。
　　三言两语间，工作人员已经变得有些疲惫，她最后补充道：“你赶紧去报警，说不定车子还能找回来。”
　　郁小月被催着打了报警电话，说到一半，工作人员还接过电话，向警察描述了附近的监控情况。
　　警察让郁小月带好购车和上牌的相关证明，去学校附近的派出所一趟。
　　一出地铁站，下雨了。
　　郁小月淋了些雨，坐上了回学校的公交车，一路上都在强迫自己不要想东想西。
　　她盯住窗外细雨绵绵中模糊的景色，好几次涌上眼泪又拼命缩回去。
　　她在警察局填好信息，出示了手机上的证明，回答完一堆问题，然后被警察告知她们会尽力追查，只是最近确实出现了车子被恶意破坏的连环案件，让郁小月做好无法追回的心理准备。
　　郁小月哽咽着说好。
　　回宿舍的路上依然要淋雨。傍晚时分，雨趁着夜色将近越下越大，郁小月的衣服也越来越湿。
　　她慢吞吞地走着。
　　这种时候，越是觉得自己惨，越会放任自己变成苦情的人，郁小月不想这样，于是决定要把委屈变成愤怒，把脑子里那些“我怎么会沦落至此”变成“天杀的王八蛋真该死”。
　　所以她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骂只给她分配任务但是一点东西都不教的刻薄mentor，骂那些歧视女性歧视到电动车身上的脑残偷车贼，骂这破雨一不带伞就打人个措手不及，还越下越起劲。
　　到最后，她发现自己最想骂的是安以枫。为什么总是让自己觉得可以依赖她了，又一声不吭地走开，不，是一声不吭地看自己走开。
　　可是骂着骂着，郁小月觉得自己好像才是该被骂的那个。
　　是她不想承认自己喜欢女生，不想在世俗眼里变成一个边缘人，不想再过那种看别人眼色的日子，不想当一个“特别”的人。
　　她选择和安以枫在一起，但又不想承担任何风险。郁小月只愿意在安以枫给的顺遂里去爱她，不愿意在外界的压力下去爱她。
　　就像今天地铁站里的工作人员说的一样，郁小月觉得和安以枫藏着、偷着幸福就好，没必要告诉任何人，没必要确定任何立场，更没必要为了给安以枫一个“名分”，而接受任何会被歧视的可能。
　　她就是拿自己最讨厌的幸福避让者原则欺负安以枫。
　　郁小月这才放任自己哭了起来。
　　她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胆小鬼，而且短期内没有去勇敢的能力。
　　边哭，郁小月觉得该把这场雨从王八蛋的行列里去掉，因为它勤勤恳恳地藏住了自己的眼泪，才不让她走在校园里显得太过狼狈。
　　“小月。”
　　听到有人叫她，郁小月猛地一转头，看到方如锦举着伞，从图书馆的方向小跑着朝自己追过来。
　　心里怪怪的。
　　方如锦的伞隔绝了雨，也让郁小月不得不憋住眼泪。
　　“怎么啦？”方如锦在包里掏出纸巾，体贴至极地抽出来，递给郁小月。
　　可恶，还是被发现了。
　　郁小月不知道就连雨都盖不住她身上这股凄凉劲，还要装作非常洒脱的样子说：“没啥，就是淋了一点雨。”
　　方如锦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鼻尖和眉毛，很识相地没有戳穿她：“噢，那快擦擦吧。”
　　郁小月接过纸，装模作样地擦擦额头，又抹了抹鬓角，趁方如锦不注意，才狠狠把黏糊糊的眼泪擦掉了。
　　方如锦比她高个一两厘米，撑伞的高度也刚刚好，还不动声色地把伞往郁小月这边挪了挪。
　　只是伞下面积不大，两个人挨着，郁小月湿掉的衣服时不时蹭到方如锦举伞的手臂，让她有些尴尬。
　　“如锦，我来举吧，你看我把你胳膊都蹭湿了。”郁小月很不好意思地开口。
　　方如锦愣了一下，浅浅笑道：“没关系。”
　　过了一会，她似是开玩笑，又似认真地补了一句：“我喜欢帮人撑伞，尤其是你。”
　　郁小月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跟秦思英吵架那天的事情她也告诉了马红果，马红果很严肃地告诉她，方如锦一定对她有超过朋友的好感。
　　郁小月不是迟钝的人，马红果也不是，她相信她们两个人的判断。
　　跟安以枫分手之后的这些天，她没有力气去思考关于方如锦的事情，但今天好巧不巧遇到了，她不想一直装傻接受方如锦的示好。
　　说实话，方如锦长得非常像刻板印象里的漂亮直女，她身上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为女同的元素。
　　她做长款美甲，留大波浪卷发，最常见的穿搭就是各种各样温柔风的裙子，是那种在地铁上会被十个通勤男追着要微信的类型。
　　大三这一年，她确实总对郁小月说些模棱两可的、可以被称作暧昧的话，但鉴于她直得不能再直的外表，郁小月实在没往这方面想过。
　　更何况，她觉得方如锦要是真喜欢女生，也不会喜欢自己这种类型的。
　　即使在脑子里把方如锦已经分手的前任刻画成一位女性，郁小月也忍不住想象成一个短发的、很酷的类型。
　　面对方如锦又一次的言语试探，郁小月决定直接摊牌：“如锦，你是喜欢女生吗？”
　　没想到方如锦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是啊。”
　　郁小月倒是替她愣了。
　　“不，我说的不是那种‘世界离了女孩子转不了’或者‘最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啦’的那种喜欢……”
　　方如锦被郁小月的话逗笑了：“我是女同。你举的这些例子，我也听不惯。”
　　“那你之前交往的……”郁小月边问，边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边界感。
　　“是女生，”方如锦很轻地呼出一口气，拿眼睛去看郁小月，“妹妹类型的女生。”
　　郁小月方寸大乱。
　　方如锦见她这个样子，又忍不住偷笑：“别怕，我是不会跟你表白的。”
　　“啊？”郁小月搞不清状况，只会把嘴巴张大发出很呆的声音。
　　“我是对你有好感，但还没有到要发展的地步。况且我们是室友，我要是表白了会很尴尬吧？”方如锦很俏皮地对郁小月眨了眨眼睛，然后提醒她注意台阶。
　　郁小月觉得现在就挺尴尬的。
　　“之前我还不太确定你会不会喜欢女生，”方如锦走得有些气息不稳，“但是最近确定了。”
　　郁小月心底腾生一股慌乱的感觉：“确定什么了？”
　　“确定你会喜欢女生呀。你和小安姐，是不是有点什么？”
　　郁小月下意识要否定。
　　可方如锦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不用否认，我都看到了。前段时间，我路过游泳馆去买早餐，发现小安姐坐在一辆车上，我好奇多看了两眼，结果后面看到你来了，还坐在副驾驶上亲她的脸。”
　　郁小月的脸烧了起来，羞涩之余还有苦涩：“她、她说贴了隐私黑膜，看不到的。”
　　方如锦狡黠一笑：“前面可没贴。”
　　郁小月的眼前又模糊一片：“我们分手了。”
　　她发现承认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似乎要简单很多。
　　“我看出来了。但你们分手了，也不妨碍你继续喜欢女生，对吧？”
　　方如锦的话问得巧妙，郁小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两个人走到了宿舍楼下，郁小月往前跨了一步，走到房檐下，却发现方如锦没有跟上来。
　　“你不回宿舍吗？”只是来送她？
　　方如锦撑着伞，把单肩包往上提了一下：“我吃过饭还要去图书馆。”
　　郁小月被送了一路，有点不好意思。她想到刚刚自己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觉得不能让方如锦觉得自己分手了就准备好接纳别人，于是说道：“如锦，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接受除了她之外的女生。”
　　方如锦没有惊讶的神色，也没有觉得这句话说得奇怪，她只是一脸坦然地看着郁小月笑，就好像是隔着郁小月在看过去的自己。
　　“你会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方如锦撑着伞转身，伞上因为转动掉下几滴雨水，落在她摆动的浅色裙摆上，像是从一个伞面跳到了另一个伞面。
　　郁小月盯着她的裙边看，意识到可能不只是自己做过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小月你这个倒霉蛋


第27章 生病

　　九月下旬，郁小月小小地病了一场。
　　被辞退后，她开始着手找新实习，还参加了几场学校的秋季招聘会，但都无疾而终。
　　就业形势不好，据说来学校招聘的公司大多都是校长和院长靠人脉拉来的，摆了场子却只收简历不招人。而那些诚心招人的，要么只招销售，要么专招教培，还有几家挂羊头卖狗肉，说得天花乱坠，实则是招主播。
　　郁小月分手时发狠，把在安以枫修车铺兼职的钱全还给了安以枫，安以枫默不作声，也没有把钱退回来。
　　麻绳专挑细处断，小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给她，郁小月不好意思张口要，觉得家里大概是遇到了点什么难处。
　　小姨在厂里上班，每天的工作就是折纸箱和封箱，一小时只有十块出头，每天工作九个小时，一个月只有两千多块。她的工资，一部分留给家里花，一部分给郁小月交学费和生活费，一部分还要存起来留着给冯灿上大学。
　　小姨父本来在镇上工作，后来公司倒闭了，他闲了几年就去开出租，但现在也不好赚钱，每天赚得还不够油费。
　　郁小月穷得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奶茶店摇奶茶，没轮到班的时候就在网上接帮别人抄教案的活，抄小学数学，一本60多个课时，可以赚200块。
　　因为在奶茶店打工要一直碰水，郁小月的手干裂严重，手背上全都是裂开的细纹，关节处也发红发肿。有时候累了一天还要抄东西，她的手腕也会疼得厉害。
　　她的电动车始终没有找到，即使是被砸成破铜烂铁，她也没机会再见它最后一面。
　　那天降温，郁小月忘记看天气预报，出了宿舍门才感觉到冷。但每天她都卡点上班，时间匆忙，就没有回宿舍添衣服。
　　奶茶店在学校西门，她一路走过去，冷得鸡皮疙瘩不断浮起。
　　轮了早班，她从早上八点钟站到下午五点，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嗓子疼咽不下去，到了下班时间，她更是头晕眼花，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回到宿舍，她把毛衣都翻出来套上，还是觉得冷。
　　量了体温，38.2度，郁小月没觉得有什么，吃了一片退烧药，喝了一包感冒冲剂，就继续抄她的教案。
　　晚上没有胃口吃饭，她早早地上床睡觉，半夜又觉得一阵阵发冷，她抱着被子不停地打寒战。
　　早上醒来，她觉得眼冒金花，浑身上下像被捣蒜的槌子碾了一样。好在今天是中班，中午十二点半才上班，不过要上到晚上九点半。
　　郁小月从床上爬起来，量了体温还是发烧，就随便应付了几口面包，然后吃了感冒药和退烧药。
　　在店里站到下午六点，她忽然觉得眼前发黑，就走到休息室准备缓一缓，还没挨到凳子，就一头倒在了地上。
　　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手上还输着吊瓶。
　　说实话，她当下只有两个想法，有一个还特别没出息。
　　第一个是，她没钱看病。第二个是，安以枫会不会被叫来？
　　但真正发生的只有第一个。
　　她的破手机没有设置什么紧急联系人的功能，所以送她来的店长根本联系不到安以枫。
　　见她醒了，店长去叫医生，医生说她高烧不退，还没怎么吃东西，再加上劳累过度才会晕倒。
　　这几个词一出来，连不太熟悉她的店长都心疼得皱起了眉头。
　　她说：“小月，你怎么把自己搞这么惨啊？”
　　郁小月笑呵呵地，一开口连嗓子都是哑的：“赚钱嘛。”
　　一边给她换吊瓶的护士接话：“你右手的腱鞘炎可不轻啊，给你扎针我都吓一跳，肿那么高。”
　　郁小月还是只会傻笑：“多赚点钱嘛。”
　　晕倒不是小事，她今晚要留院观察。店长去楼下给她买了晚饭，然后提出要联系她家里人。
　　郁小月知道这是人家要撤退的迹象，于是赶紧开口：“店长，你走吧，我刚刚给朋友打过电话了，她一会就过来陪我。谢谢你啊店长，你真是好人，没有你我肯定没命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店长叹了口气，往郁小月怀里塞了五百块钱：“我怕转给你你不收，等你朋友来了，让她给你存上。你别担心，你这也算是工伤，住院的钱我已经付过一部分了，后续再有额外的费用还是我出。等你养好了身体，随时回来上班。”
　　郁小月眼泛泪花，赶紧把钱往床尾丢：“店长，我不能要，又没多大事，是我自己感冒才晕倒的。”
　　店长如果不是好人，不仅不会给她报销医疗费，还可能立刻开除她，但就是因为店长是好人，郁小月才觉得自己让人家损失很大。
　　“我有钱，你有钱吗？”店长不跟她客气，“你再不收，我不让你回去上班了啊。”
　　店长离开了，临走前把五百块钱码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床头柜上，拿了根隔壁床送的香蕉压着。
　　郁小月住的三人病房，中间那位没人，最左边是个阿姨，有老公陪着，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偶尔会很小声地说几句话。
　　郁小月很想大哭一场，又怕打扰到别人，只能不断地压下从嗓子里翻出来的啜泣声。
　　她觉得这个世界对她很好，又对她很差，一边给她安排那么多倒霉的事情，一边又送来几个好人让她觉得有活下去的必要。可等好人走了，她仍要独自忍受这些残酷，还要斥责自己不知足。
　　连惨都不会让她痛痛快快地惨，还要夹杂一些柔情，给她巴掌的同时送上几颗酸口的糖。
　　可是巴掌能不能别打这么痛啊。
　　郁小月低声地哭着，手机摆在桌子上，她伸手去拿。
　　想告诉马红果自己竟然晕倒了，但马红果那个德行，肯定当天就坐火车过来陪她。
　　告诉小姨不行，显得自己在怪她，告诉冯灿也不行，平白让她担心又没用。
　　思来想去，她只给方如锦发了条模棱两可的信息，告诉她今天自己不回宿舍了，要住外面。
　　郁小月本以为方如锦不会多问，没想到她发了语音过来，轻声细语地问自己住在哪。
　　郁小月：[我住朋友家]
　　方如锦：[你又交小安姐那样的朋友了？]
　　郁小月忍不住对着方如锦的信息翻白眼。
　　但她实在不想把自己住院的事情告诉方如锦，一旦说了，人家不想来也得来，更何况，郁小月就怕她想来。
　　方如锦：[开玩笑的，玩得愉快～]
　　郁小月单手打字不利索，就随便回了个表情包，然后继续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她需要充电器。
　　她可以借。
　　她需要换洗衣物。
　　一天不换也没事。
　　她想喝水。
　　等输完液自己去倒。
　　可是好渴。
　　忍忍。
　　嘴巴干得要冒烟了。
　　郁小月抓过手机，点开安以枫的头像，颤颤巍巍地发了三个字。
　　郁小月：[我好渴]
　　安以枫的备注很快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郁小月眼睛一花，看成“对方正在偷人”，忍不住笑起来，又想起眼泪挂在脸上还没擦，觉得自己很滑稽。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重新变成了安以枫三个字，但没有消息发过来。
　　郁小月越等越渴，于是忍不住又发了一句。
　　郁小月：[真的好渴]
　　一句不够，她接着发。
　　郁小月：[渴得受不了了]
　　郁小月：[再喝不到水我就要死了]
　　发完，她觉得躺在医院说这句话不太吉利，于是赶紧长按，撤回。
　　安以枫终于回消息了。
　　安以枫：[你在勾引我吗？]


第28章 好眠

　　郁小月气得差点没把输液管拔了。
　　但碍于她是一个很惜命的人，并且非常识时务，于是很耐心地回复安以枫。
　　郁小月：[不是]
　　郁小月：[真没有]
　　郁小月：[是生理性口渴]
　　这句不妥，有歧义，郁小月又撤回了。
　　安以枫：[我记得我们好像分手了？]
　　郁小月气急败坏地把手机丢到一边。
　　信不信她发句自己在住院，安以枫肯定拯救欲大爆发，手脚并用地跑来找她。
　　郁小月忽然觉得自己和安以枫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时不时就把自己搞得很惨，而安以枫就喜欢惨蛋。
　　但她不能放任自己，向下的自由不是自由。况且她和安以枫之间还有大约八百个矛盾没有解决，见面说不定也会吵起来。
　　刚刚只是被渴昏了头脑，不要输给这个瞬间啊郁小月。
　　郁小月把自己安抚好，决心还是要靠自己，于是想要起身，把吊瓶挂到可移动输液架上去接水喝。
　　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是安以枫打来的。
　　郁小月反手就给挂了。
　　走了两步，又打，她没好气地接起，语气生硬地“喂”了一句。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郁小月听到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有不太均匀的呼吸声。
　　不是，这个安以枫在干嘛啊。
　　联想到安以枫误解的内容，郁小月瞬间红温，低声质问：“你、你在干啥？”
　　安以枫终于开口：“我在给前女友送水的路上。”
　　原来她刚刚是在走路。郁小月为自己的误会感到羞耻，又因为听到安以枫的声音有点想哭。
　　“我不在宿舍，”郁小月的声音带上一点鼻音，“我住院了。”
　　把处境说出来的一瞬间，郁小月委屈得鼻子都要酸掉了。
　　安以枫沉默了大概两秒钟，郁小月试图揣测她的心理活动，认为庆幸与心疼大概对半分。
　　“要我去看你吗？”安以枫很自持地问道。
　　郁小月觉得她在装蒜，于是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安以枫用一种有点关切又有点疏离的语气说：“好，那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郁小月觉得很不可思议，按她的想象，安以枫应该在听到自己住院的消息后非常霸道地说：“地址，病房号，等着我。”
　　所以，她推测安以枫大概率还会打电话过来，嘴硬地非要过来陪床。
　　可是直到自己输完液，护士查了房，病房的灯被熄灭了，安以枫都没有再联系她。
　　郁小月的烧退了，只是身子还软着，她懒洋洋地躺在病床上，闻着空气里让人心里发空的消毒水味，忽然发觉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持久的爱。
　　妈妈和爸爸的爱被夺走了，小姨的爱是由责任和怜惜构成的，朋友的爱始终隔着一层边界，而安以枫的爱，随着关系的结束也结束了。
　　她抚摸着右手高高肿起的虎口和手腕，想到大概还有五天就要把抄的教案寄回去，她要抓紧时间了。
　　眼前灰蒙蒙的一片，她有点困。
　　忽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郁小月的心脏瞬间剧烈地狂跳起来，她拿起手机，发现是店长发来了消息。
　　店长：[小月，你那边怎么样了，朋友来陪你了吗？]
　　狂喜跌落，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苦涩与酸痛。
　　郁小月：[来啦，就在旁边呢，放心吧店长]
　　除了店长的信息，还有一条方如锦的。
　　方如锦：[玩得还开心吗？]
　　郁小月没有想回的欲望，就把手机熄屏了。
　　所有人都比安以枫关心她。
　　分手的真实感终于后知后觉地浮现，郁小月浑身发麻，像触电一样痛了起来。
　　她和安以枫之间的矛盾像两条互相缠绕的有线耳机，不仅有解开上的极高难度，还让人烦躁不安，恨不得直接丢进垃圾桶。
　　可是她病了，她很脆弱，很孤单，很需要安以枫。
　　她后悔了。人在生病的时候会自动忽略掉一部分理智，并且觉得那些让自己痛苦的所谓原则一概都不重要。
　　就像马红果说的那样，没必要因为过去的错误惩罚现在的安以枫。明明她那么喜欢安以枫，为什么要把她想象成一个坏人？
　　情感呼啸而过，她无法克制也没办法自持，就重新解锁手机，给安以枫发消息。
　　郁小月：[你不爱我了吗？]
　　她承认自己特别荒唐，特别纠缠，但她此刻就是像吃不到糖就又哭又闹的小孩子一样，非要从安以枫手里抢夺一些爱过来，狠狠地揉进体内，填补缺爱的黑色漩涡。
　　安以枫的电话又打过来，郁小月按下接听键，但病房里很安静，她没办法说话。
　　“郁小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安以枫的声音听上去跟平时很不一样，哪怕是分手那天，郁小月都没有听过她用这种声音讲话。
　　好像此刻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人是她一样。
　　“你说不需要我，我就没办法再靠近你，不然就变成你口里的控制狂，变成以吸食你的脆弱为乐的变态。”
　　郁小月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流进了耳朵里。
　　“可是我没去，你就问我是不是不再爱你了。有时候好想把你说的话还给你，郁小月，其实是你在操纵我的情绪，你知道我没办法拒绝你。”
　　“我很心疼你，听到你住院了我差点脱口而出要去找你，但下一秒就想到你说我有白骑士病。我爱你的方式全都被你曲解了，那我还要怎么爱你，你要我怎么爱你？”
　　安以枫的声音很空地浮在声筒里，一下一下撞进郁小月的耳朵里，把她的大脑神经撞得生疼。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看上去好像是自己把一段很好的感情搞砸了。
　　她们的爱情从哪一步开始错拍的？
　　到底谁对，谁错，谁做了对不起谁的事，谁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挽留？
　　郁小月晕倒的时候磕到了肩膀，此刻有些刺痛感传来。她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肩膀，像在安慰自己一样。
　　见郁小月不出声，安以枫也没有继续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地举着手机，直到郁小月听到窗外传来远远的救护车的声音，而电话那边响起同样的、更清晰的鸣笛声。
　　“你、你在楼下？”郁小月用气声确认。
　　安以枫是怎么找来的？
　　郁小月不合时宜地觉得开心。
　　“嗯，”安以枫听上去像是认命一样，“我找朋友帮我查了你的住院信息，你就当我是个变态控制狂吧。哪怕你报警抓我我也认了，今晚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
　　“我上来了。”安以枫挂断了电话。
　　她可能这辈子都要被安以枫吃定了。
　　郁小月数着自己的呼吸，被即将要见到安以枫的安心感裹挟，数着数着，她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睁眼的一瞬间她的心狠狠地坠了下去，以为自己仍然是孤单一人。
　　但很快，她发现有人握着她的右手，右手上贴了热敷贴，温温热热的。
　　她顺着那只手臂看去，看见安以枫仰靠在陪护椅上，灯光太暗，她看不清安以枫的脸，但感觉她好像在睡觉。
　　郁小月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安以枫醒了，或许根本没有睡。她很快地收回了握着郁小月的手，凑过来，在郁小月耳边问：“要喝水吗？”
　　郁小月闻到了她身上有清爽的薄荷味，还有一些红花油的味道。
　　“嗯。”
　　安以枫在桌上拿过杯子，旋开杯盖，放到郁小月嘴边：“温的。”
　　郁小月刚要探头喝，安以枫手一收，把杯子往后挪了半分：“你自己拿着喝。”
　　她不想让郁小月“依附”她。
　　郁小月可怜巴巴地伸出右手：“很痛。”
　　“左手。”安以枫抬下巴示意。
　　郁小月只好自己捧着杯子喝。
　　水温刚刚好，安以枫就连接水的温度都把握得如此精准。
　　郁小月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因为刚睡醒而生出有些难以言说的惆怅，需要很费力才能憋住想流泪的冲动。
　　为了让气氛变得没有那么悲伤，她开始找话题：“黑灯瞎火的，你怎么看到我手肿了？”
　　安以枫的手在黑暗中抬起，指了指病床上方的床头灯：“我来的时候开了一下。”
　　郁小月睡得太死了，根本没有醒。
　　“你手上那些伤是怎么弄的？”安以枫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不是伤，是在奶茶店兼职一直碰水，裂的。”郁小月根本没有当回事。
　　“怎么会肿呢？”
　　“我要替别人抄教案，握笔太久了。”
　　“实习怎么样了？”
　　“被辞退了。”
　　“听着你有鼻音，骑车冻到了？”
　　“车子被偷了。”
　　安以枫不问了。
　　郁小月摸摸鼻子，觉得自己惨得有点想笑。
　　安以枫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看上去有些疲惫。
　　郁小月心里过意不去，开口：“你要不回去睡吧，我明天一早就出院了。”
　　“我如果拒绝了你会说我控制欲强吗？”安以枫答非所问。
　　这个安以枫真是记仇。
　　“我错了，我口不择言。”郁小月很快地服软，“你别往心里去。”
　　郁小月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她看到安以枫把手放在胸口，浅浅地叹了口气。
　　“晚了，我心都碎了。”
　　郁小月很轻地笑了一下，但意识到自己不该笑。
　　“你的修车铺怎么关了？”说完，郁小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累了，而且我在专门学汽修。”安以枫帮郁小月整理了一下被子，但点到为止，“你继续睡吧。”
　　郁小月确实困了。她身体依旧虚弱，无法支撑大脑高强度思考如何继续和安以枫发展。
　　她能感受到安以枫刻意的疏离，也能察觉到疏离背后的隐忍。
　　这一点让她确认安以枫暂时不会跑掉，这就够了。
　　郁小月睡了个好觉。


第29章 回校

　　第二天一早，安以枫就被医生通知郁小月可以出院了。
　　只住了一晚，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郁小月很快用安以枫带来的洗漱用品洗漱了一下，换下了奶茶店的工作服，套上了安以枫带来的卫衣。
　　郁小月最近瘦了很多，安以枫的卫衣罩在身上像是披了个麻袋，伸手时会露出细细的手腕，看上去风一吹就会倒。
　　“我开了车，”安以枫收回自己的目光，“如果方便的话可以送你回宿舍。”
　　郁小月正在心里盘算着中午回宿舍把奶茶店的衣服洗了还回去，听到安以枫的话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坐公交就好。”
　　说完，她一转头，看到安以枫忍得很辛苦的样子，连眉毛都皱了起来。
　　“我还可以再邀请你一次吗？这几天降温，你现在不太适合在外面吹着风等公交。”
　　郁小月的心软软地痛了起来。
　　她看出安以枫这些天也瘦了，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刚刚收拾东西的时候她还看见安以枫手上破了皮还起了茧，胳膊上也有不浅的淤青。
　　是学汽修太累了吗？郁小月没有问。安以枫其实并不需要把自己搞那么辛苦，为了爱好而受伤，郁小月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她发现安以枫除了在自己这里受情伤，其余一概没有值得心疼的地方。真是一个体面到让人可怜都无处下手的人。
　　“好吧，那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郁小月看到安以枫的神情放松下来，眉眼也舒展开了。
　　郁小月不喜欢坐电梯，安以枫陪她一路走下去，好在楼层不高，郁小月也没有觉得太累。
　　两个人不痛不痒地聊着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种分手多年的释然感，但郁小月不喜欢这种两个人都已经放下的感觉，于是刻意提起了方如锦。
　　“方如锦，你还记得吧？”郁小月很蹩脚地开口，看到安以枫面色如常，就继续往下说，“她确实是女同。”
　　安以枫看上去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嗯，现在愿意出柜的人变多了。”
　　郁小月觉得安以枫在点她。
　　“是、是啊。她说她喜欢妹妹类型的，我还以为她会喜欢那种T呢。”郁小月胡言乱语，声音回荡在楼道间，她小心翼翼地放低了音量。
　　两个人走到五楼拐角，郁小月停下休息。
　　安以枫也停下脚步，侧过身子，看向郁小月：“我不觉得人会只喜欢某一种类型。恋爱是人和人发展关系，不是类型和类型。”
　　郁小月总觉得安以枫话里有话，每句都在接自己分手时口无遮拦说的那些狠话。
　　“人总有偏好嘛，连吃饭都有喜欢的口味。”郁小月想赶紧把这个自己无法掌控的话题揭过去，“你喜欢喝咸豆腐脑还是甜豆腐脑？”
　　“这种类比看似简化问题，实则是对问题的异化。大脑习惯这样简单地思考，就没办法客观分析了。”说完，安以枫淡淡地笑了一下，“是我说教了。”
　　郁小月从小最害怕的节目就是辩论比赛，安以枫搬出来这么多词，她脑子里只剩下“巴拉巴拉…大脑…简单…巴拉巴拉”。
　　“我就是大脑简单，”她气鼓鼓地回话，“反正我喜欢吃咸豆腐脑。”
　　安以枫收起笑意：“我两种都可以接受。”
　　不管安以枫说什么郁小月都觉得意有所指。
　　走到了一楼，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道口走出来。最近换季流感频发，医院人流量很大，郁小月被几个步履匆匆的人撞了几下，又被并排走的一堆人堵住了路，没有跟上步子迈得很大的安以枫。
　　“安、安以……”挣扎了一下，郁小月还是没能叫出安以枫的名字。
　　她认为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喊某个人的名字，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凌迟。
　　好在安以枫走了几步就发现没人跟上来，又很淡定地回来捞她。
　　郁小月几乎是习惯性地就去拉安以枫的手，牵住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有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和安以枫牵过手。
　　安以枫的手总是温热的，手上的茧子摸上去有点磨。
　　安以枫也错愕，低头匆匆扫了一眼被紧握的手，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安以枫忍下过多少次牵住自己的欲望呢？拥抱呢？
　　穿过人潮，她们走到了医院门口，人流密度降低，郁小月有些不自在。
　　安以枫很适时地放开了手：“这里是风口，你去门口便利店等我，我去开车。”
　　郁小月点点头。
　　安以枫走得很快，郁小月一边走一边盯着她挺拔的背影看，心里有种甜蜜与苦涩混杂的不舍。在她消失在地下停车场门口之前，安以枫被一个女生拦下了。
　　郁小月也跟着停下步子，踮着脚尖往那个方向看。
　　熟人？
　　那个女生手里握着手机，把两只手叠放在胸前，仰着头噙着笑，一副征求意见的样子。郁小月很快就明白她大概是在要安以枫的联系方式。
　　郁小月的心高高地悬起来，先是吃醋，然后生气，接着是患得患失的痛苦。她已经失去了感到不满的权利，只能在风中很难过地缩了缩身子。
　　郁小月发现她依然把自己放在了安以枫女朋友的位置上，但此刻无论安以枫做出什么反应，她都只有眼睁睁看着的份。
　　安以枫没有掏出手机，郁小月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从那个女生的表情推测她们并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安以枫大跨步走进了地下停车场，女生在原地停留了两秒，也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却把郁小月的心思照得一清二楚。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手？
　　她们只是吵架了，实在没必要分手。矛盾只有在关系存续的时候才有意义，脱离关系的争执只是寻衅挑事。
　　她要挽回安以枫。
　　郁小月默默制定了计划，打算在国庆假期结束前恢复自己安以枫女朋友的身份。
　　等到她坐上安以枫的车，这个计划差不多已经成型了。
　　安以枫开车的时候很安静，是个牢靠的司机，但坐在副驾驶上的郁小月不是一个合格的乘客。
　　她用余光描摹着安以枫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以及她清瘦下去的颈肩，尤其是那张冷下来格外俊俏的侧脸，想象着等下亲上去，安以枫沉静的眼睛会激发出怎样慌乱的色彩。
　　一路上郁小月都心神不宁，等到了学校，她指挥着安以枫把车开到旧图书馆后面一块僻静的空地。
　　安以枫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安以枫心里有不太正确的答案，以为郁小月躲藏的本领又见长，之前停车的地方没有隐蔽到让她满意的地步。
　　郁小月解开安全带，然后鼓足勇气，猛地凑过去亲安以枫的嘴巴。
　　嘴巴在半空中呈现弧形飞跃，郁小月把眼睛眯起来，想象中的柔软触感并没有传来。
　　安以枫躲开了。
　　郁小月的吻落空，身子尴尬地悬在半空。
　　“……你这是要？”安以枫向后仰靠在驾驶座上，眉头紧锁，眼神带着一丝审判的意味。
　　郁小月在她眼里看到了各种复杂的神情，就是没有笑意。
　　尴尬，尴尬到郁小月立刻找理由：“我帮你解安全带。”
　　拙劣到根本不需要有人相信，只是让心脏麻痹自己还值得为了有着残缺大脑的躯体而跳动。
　　“你想亲我？”安以枫一点面子都不给她。
　　郁小月心一横：“对，我想跟你复合。”
　　但因为紧张，她的口腔没能完全打开到把普通话说标准的幅度，导致把复合两个字说得像“复活”。
　　安以枫很残忍地就着她的口误拒绝她：“我的心一时半会没办法复活。”
　　郁小月把身子缩回去，很惭愧地低着头抠手：“是我说的话伤害你了。”
　　是她被冲击到口不择言，把内心想法包裹着怒气和怨气，像炮弹一样发射给安以枫。
　　安以枫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缓慢地呼气，又吸气。
　　郁小月看她这个样子，内心最大的想法竟然还是想亲她，于是伸出手，去摩挲安以枫的手指，只是刚摸了两下，安以枫就紧急抽回了。
　　“当年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好。那段时间实在太混乱了，又发生了任佑艾的事情……”安以枫把缩回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我知道。”郁小月咽下一口口水。
　　安以枫的眼睛聚焦到车窗外的一棵树上：“你跟我表白之前，我也没有好好想过自己对你的感情，我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放任自己跟你暧昧。你表白的时候提到顾华韵，我一瞬间把你联想到她了，这是其中一点。”
　　郁小月很安静地听着。
　　“但很快我就反应过来你不会像她一样。第二点，是我很怕是自己把你引到一条根本不属于你，你也无力去走的路上。”
　　“怎么不属于我……”郁小月无法想象自己走另外一条路。
　　“你当时真的很依赖我，我明白这种依赖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也承认自己很自大，自大到觉得你根本没有想好就决定要喜欢我。但是事实好像就是这样的，你明白什么叫雏鸟情结吧？”
　　郁小月知道这个词，于是点了点头。
　　“所以我没办法判断你是出于雏鸟情结产生的同性依恋，还是真的喜欢我，我不想我们的感情不对等。但我确实也不该骗你说我不喜欢女生，可我实在太慌乱了。”
　　“那你怎么就能判断你对我的喜欢是真的喜欢，而不是保护欲呢？”郁小月的眼睛悬了一滴泪，但很克制地没有让它掉下来，以至于破坏她们讨论的环境。
　　安以枫很无奈地笑了。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外面的微风吹进来，好让接下来的话更容易说出来。
　　如果有可能，她还想点一支烟，但她只在高中时抽过几次，她讨厌那个味道，更不想让郁小月闻到。
　　“因为我对别人根本没什么所谓的保护欲，”安以枫把头转过去与郁小月对视，“我不在乎顾华韵，我每次帮她的时候都在想如果她爸爸赶紧落马就好了，这样她也不会那么狂妄到把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郁小月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如果她很坏，你这么想也是正常的。”
　　“我其实也不在乎任佑艾，不在乎当时在特训机构那些看起来被我保护得很好的人。是她们选择了我，不是我选择了她们。”
　　郁小月有一点怀疑：“我以为你喜欢保护别人的感觉。”
　　安以枫很缓慢地摇头：“一点都不。我不喜欢别人依赖我，并且把这种事当作理所当然。我也不在乎别人的眼泪，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受伤，我在乎的事情实在太少，很多时候只是觉得这样做会少一些麻烦。”
　　“少什么麻烦？”郁小月觉得安以枫口中的事实与自己的推测之间隔了一道天堑，以她大脑目前的混沌程度无法跨越。
　　“少了在我面前哭哭啼啼、脆弱易碎的麻烦。对不起，我知道我这样说很残忍。”安以枫眉头微皱，但没有把话说得含糊。
　　听到这些话的郁小月只觉得如坠冰窟：“那我……”
　　那她岂不是最大的麻烦？
　　“问题就出在我不觉得你麻烦，”安以枫眼神飘忽了一下，“或许最开始有一点……但后面我没有觉得你麻烦，你和别人给我的感觉不一样。”
　　郁小月很不合时宜地想到马红果给自己发过的抽象文案——你好特别，你和我认识的女生都不一样，你给我一种疏离感……
　　郁小月命令自己不要走神：“就凭这样你就确认自己喜欢我？”
　　那凭什么要怀疑她的喜欢不是真的喜欢？
　　安以枫眼下的皮肤微微发红，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
　　郁小月还在疑惑她表情的变化，就听到安以枫一本正经地回答：“我的身体会对你有反应。生平第一次。”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
　　“你、你有什么反应？”郁小月结巴起来，但问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听。
　　虽然两个人之间的身体进展已经发展得如火如荼，但目前处于分手状态，郁小月还是觉得这样的对话有种禁忌感。
　　她看出安以枫也跟她有同样的感受，因为对方把头偏向另一侧，还拿手背盖在嘴巴上，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遮住大半张脸的表情。
　　见安以枫害羞，郁小月就生出挑/逗的心思。
　　她支起身子，用指尖去挠安以枫的手心。安以枫闪躲，她就更加过火地凑过去，用有些干燥的嘴巴去蹭安以枫的手指。
　　安以枫躲不开，把手从嘴巴上放下，忍着笑去推郁小月的头。
　　“郁小月……”安以枫咬牙切齿，但又偏偏露出一点笑音。
　　说不清像狗还是像猫，总之郁小月被推开反而更加得寸进尺地缠上去，用炸毛的头去顶安以枫的胳膊，手也不老实地环住她的腰。
　　一边蹬鼻子上脸，郁小月一边狡黠地笑着：“说呀。”
　　安以枫放弃抵抗，任由郁小月抱着，把热乎乎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腰腹部：“很多次想要亲你，但发现你眼神清澈得要命，就觉得你对我一点心思都没有。”
　　特训机构的床不大，很多次郁小月晚上都贴得很紧，还会把一只腿探进她的两腿之间。安以枫总是难以入眠。
　　听到安以枫的话，郁小月心虚地缩缩脑袋。
　　安以枫说得没错，即使她当时觉得自己喜欢安以枫，也没有想要亲吻的概念和冲动。
　　她抬头看向安以枫：“你看看我，我现在一点都不清澈。”
　　确实不清澈，她两只又圆又大还泛着水光的眼睛里欲壑难填。
　　在郁小月贴上来的一瞬间，安以枫轻声提醒：“有人。”
　　郁小月一个飞身，把自己传送回副驾驶，身体向后紧紧地靠在椅背上。
　　等她意识到安以枫骗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可以用亲吻来促进感情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
　　“哪有人！”环顾四周，四下无人，郁小月愤愤不平地质问道。
　　安以枫重新扣好自己的安全带，示意郁小月下车：“你心里有人，很多人。”
　　车开走了，郁小月很失落自己今天没有讨到一个吻。
作者有话说：
过年这些天大概要休息 顺利的话节后再更 新年快乐


第30章 机构

　　打开宿舍门，郁小月被坐在座位上的秦思英吓了一跳。
　　“思英，你今天没去图书馆啊？”
　　下意识地，郁小月开口问了一句，但立刻意识到秦思英已经很久没有跟宿舍里的人讲过话了。对只回来待了几天的马红果，秦思英也一视同仁地冷脸相对。
　　“嗯。”秦思英不咸不淡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又似回答又似嘲讽的声音。
　　和这样的秦思英单独待在寝室，郁小月有点小小的不自在。
　　尴尬之余，她在换鞋时踉跄了一下。上次晕倒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她对熟悉的失重感有些恐慌，于是一边倾斜，一边没有安全感地“哎哟”了一声。
　　或许是郁小月求助式的声响也触发了秦思英的底层代码，她坐的位置离换鞋的地方不到半米，郁小月一喊，她立刻起身去接，起得太猛，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只是她还没碰到郁小月，郁小月就已经凭借自己良好的平衡力稳住了身形。
　　秦思英两只手徒劳地在空中捞了个圈，冷着脸跟郁小月对视了一眼，便回过身去扶倒在一边的椅子。
　　郁小月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不过是拌嘴几句，大学生活还剩下不到一年，郁小月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闹得如此僵。
　　再者，秦思英还要考研，即使是她主动冷战，在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下，这种社交困局也会对一个人的心性造成一定程度的打击。
　　郁小月不喜欢矛盾，也不擅长记仇。
　　“还好你来扶我，不然我心里没底，肯定就摔倒了。”郁小月笑嘻嘻地开口，使劲往人脸上贴金。
　　秦思英把椅子扶好坐下，依旧冷言冷语：“装什么。”
　　郁小月不生气，认为热吵总比冷战好：“没装呀，你没扶我吗？”
　　秦思英心里憋不住事情，扭过头来质问郁小月：“我是说你为什么要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这跟我说话？”
　　郁小月面色坦然：“我没装啥也没发生过呀，不就是吵架拌嘴了几句吗？你说我小家子气没钱吃不起，我说你乱发脾气看不起人，吵也吵了，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那些整天打来打去的国家之后还要建交呢，我们就不能和好翻篇啦？”
　　秦思英沉默两秒，脸上难堪的表情逐渐变化，僵硬的面色软了下来，带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郁小月，你拿的万人迷剧本吧？”
　　郁小月很俏皮地眨了眨眼：“你也很为我着迷吧？”
　　秦思英噗嗤一笑，随手在桌上拎了包薯片，丢给郁小月：“喏，黄瓜味的，你快补补吧，最近脸瘦得跟黄瓜一样。”
　　薯片被郁小月一把抱在怀里，塑料包装发出簌簌的声响，郁小月的笑容扩大：“你还记得我喜欢吃黄瓜味。”
　　“你什么味儿不爱吃啊。”秦思英翻了个白眼，又在桌上抓起几包散装黑巧薄脆饼干，“我买多了，你替我吃点。”
　　郁小月当然全部笑纳。
　　两个幼稚的人通过零食的单项流通舒缓了关系，郁小月觉得宿舍的空气都变得更加香甜。
　　不过她觉得有必要跟方如锦说一句，不然会变成方如锦替她出头，而她一声不吭跟秦思英和好，让方如锦落了个难堪。
　　虽然知道以方如锦的性格根本不会在意，但郁小月只求心安。
　　打开对话框，郁小月发现昨晚方如锦问的那句“玩得还开心吗”自己还没有回，顿时有点心虚。
　　郁小月：[还可以，我昨天没怎么看手机，不好意思到现在才回你]
　　郁小月：[/鞠躬]
　　郁小月：［我刚刚跟秦思英讲话了］
　　方如锦回得很快，可能碰巧在休息。
　　方如锦：［她又骂你了？］
　　郁小月：[没有没有，她给我一堆零食，我觉得算是和好了，她应该不会不跟我们讲话了]
　　方如锦：[知道啦，我也猜到你不会放任她一直这样闷着～]
　　方如锦：[小月还是一如既往啊]
　　方如锦回复的消息让郁小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郁小月：［一如既往什么？］
　　方如锦：［一如既往可爱］
　　郁小月回了几个大拇指过去。
　　说实话，她觉得方如锦这种撩人于无形的聊天方式很适合网恋，但代入现实中，整日相处的室友总是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还是挺吓人的。
　　但好在郁小月安慰自己方如锦是体面人，有分寸，才能容忍自己接受她的甜言蜜语。
　　郁小月洗过手，换下了在医院穿过的衣服，又把奶茶店的工作服手洗干净，晾晒起来，才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她忽然意识到安以枫没带她去吃早饭就送她回学校了，真是冷漠。
　　一点不念旧情。
　　她把安以枫的头像反复地点开，那张风景图被她放大又缩小，像在扯安以枫的脸。
　　郁小月怀念着安以枫脸蛋的手感，想着上次摸还是自己到了安以枫还不老实地用鼻子去拱，她受不了才伸手去推安以枫的脸。
　　想着就难免面红脸热，郁小月把手机倒扣，让自己不要老是回忆那种事情。
　　感觉有点饿，郁小月拆了包秦思英给她的饼干吃着，忽然听到秦思英平板里的声音外放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喊叫，听上去有点凄厉。
　　“哎呀，我耳机忽然没电了。”秦思英一边抱歉地解释，一边去调小音量。
　　郁小月下意识地接话：“没事的，不过你在看啥，综艺吗？”
　　秦思英一边给耳机充电一边回答：“不是，我看的一个博主的视频，专门拉那种坏小孩去改造，巨精彩。”
　　坏小孩？改造？
　　这几个关键词让郁小月的左眼狠狠跳了两下，深藏在记忆里的恐惧向外泄露几分。
　　“什么博主呀？”郁小月很迟疑地问道。
　　见她感兴趣，秦思英直接把视频分享给了她：“就这个，最近很火。”
　　郁小月打开链接，画面跳转到她不太适用的短视频软件，秦思英分享的视频出现在她面前。
　　郁小月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
　　视频最开始冲着镜头介绍的那个男人，就是当初在小姨家闯进她的房间的那群人里唯一一个穿着便服的，拿着手机拍她的瘦弱男子。
　　他留长了头发，脸上比当时圆润了许多，身型也变得肥硕，但郁小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视频里，他还是用那副油腻腻的语调说着：“这次要拜访的，是个‘大魔头’，不过我相信我们教官的实力。用心教导，用爱感化，出发！”
　　弹幕里飘过很多个“哈哈哈哈哈”，还有乱七八糟的“用拳头感化”“皮开肉绽四件套”“赵教官来了吗想看他”。
　　郁小月一阵反胃。
　　她点进账号，发现粉丝量竟然有五十多万。
　　五十多万，郁小月没有概念，一点都没有，但她对这个账号展现的内容有概念，对这个机构有概念。
　　曾经的蓝天学校变成了嘉荣基地，每点开一条视频，郁小月都能看到熟悉的面孔，以及重修过但整体格局没有改变的建筑。
　　她甚至还看到了当初那个承诺会被开除，但依旧活跃在热度最高的置顶视频里的“赵教官”。
　　想吐的感觉止不住，郁小月干呕了一声。
　　“怎么了？”秦思英把头转过来，脸上还挂着被视频内容逗笑的残留表情。
　　厌恶与恐惧的情绪被打断，郁小月很庆幸宿舍现在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她比了个OK的姿势，很用力地把胃里的酸胀感往下压。
　　秦思英瞥见了郁小月手背上的乌青一片，还有没揭掉的医用创可贴。
　　“你昨晚去输液了？”秦思英投去一个关切的眼神，顺便看见了郁小月手机上的内容，“你还在看呀？”
　　郁小月点了点头，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我好奇咋回事。”
　　秦思英没有再在意郁小月的手背，她很开心郁小月跟她有了某个共同话题：“很像那种变形记啦，把被惯坏的小孩拉去教育一下，出来之后也没有网瘾了，也不打架了，一说上学也不吭声了，往那一站跟个兵似的。”
　　郁小月很不能理解：“这种有什么好看的？”
　　许是很少见郁小月这样没情商地讲话，秦思英觉得有点好笑：“好看啊，跟训狗似的。”
　　训狗吗？
　　那她、安以枫、任佑艾……都是需要被管教、驯服的狗吗？
　　“可是对未成年使用暴力是违法的吧？”郁小月明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讨论下去，但她还是想要从话不投机的室友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秦思英扶了扶微微下滑的眼镜，把两只腿缩上椅子：“应该是很极端情况下才会用暴力吧？特别是对那种特别不服管的。”
　　说完，她把身子转回去，继续投身下一个搞笑视频。
　　郁小月没有因为秦思英的话而觉得愤怒，她知道像秦思英这样的“粉丝”应该不在少数。他们只是坐在屏幕前，不加思索地获取一些稀薄的快乐，而所谓的规范、道德、伦理，于他们来说往往没有博得自己一笑重要。
　　摆在眼前的快乐是真的，真相才是假的，更何况他们只是观众，为什么要对视频内容负责，为什么要对账号背后的良心负责？
　　可是当郁小月打开评论区，发现很多用家和万事兴和家庭合照当头像的中年人，都在迫切地询问“我家孩子也不听话，这个机构靠谱吗”，她还是忍不住胸膛里的那股怒火。
　　她一向不喜欢评论别人，因为她害怕矛盾和冲突，而现在又是一个说什么都会被骂的网络时代。
　　她输入评论的手有些颤抖，点按发送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嘴里甚至传来长跑过后的血腥味。
　　不是在大学体测时跑八百米的血腥味，而是五年前在特训机构，不止一次被罚在烈日下跑步，还要在规定时间跑完，不然会被取消今天的所有餐食，并且之后的每一天都要加量罚跑，她边跑边流泪时的血腥味。
　　是求饶也没有用，像雨点一样的拳头和发烫的硬胶鞋落在身上，她的鼻血在每次哀嚎时滴进嘴巴里的血腥味。
　　虽然很多次这样的受罚被安以枫顶替了，郁小月也尽力约束自己，可那些教官不会因为她们安分守己就放弃自己施加暴力的恶趣味，即使安以枫很努力地替她们遮掩，但郁小月她们还是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挨打。
　　那些教官都知道安以枫的父亲有不小的职位，因此不会对她怎么样，但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她去维护像郁小月一样的人。
　　同样的惩罚，落在安以枫身上或许只是跑步，但落在郁小月身上，是十天半个月都消不下去的淤青和隐痛。
　　“大家不要被骗了，这个是黑心机构，进去就会被打骂，孩子进去不会好受的。”
　　发完，她尝试刷新了好几次，但评论徒劳地淹没在庞大的玩梗评论中。
　　郁小月不甘心，找到一个刚刚发送询问信息的用户，在他的评论底下回复：“不要把孩子送去，这就是个虎狼窝，孩子出来会有心理阴影的。”
　　她心焦地等待了五分钟，手指不停地刷新、刷新、刷新，终于刷出一条新消息。
　　点进去，是那位家长回复的。
　　“我看你是红眼病吧，人家是专业机构，要是像你说的早就被举报了。”
　　郁小月急匆匆点开评论要继续回复，却发现无法找到刚刚那条评论，她再进入机构账号，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没关系，她还可以注册小号。
　　注册完毕，郁小月切换小号，这次她编辑了更长更具体的内容，并且在每个热度高的视频底下都重复发了十次。
　　“黑心机构，之前我就被关进去过，每天都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教官一不顺心就会打人。而且想出来还不让出来，机构会让家长续费延期，孩子出去之前都要被威胁，如果说出去会被报复。机构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孩子在里面根本没人权。”
　　“你们喜欢的那个赵教官，是个猥/亵惯犯。”
作者有话说：
我大概没办法去写很黑暗的东西，因为太舍不得任何一个角色为了情节发展而被用力伤害，所以在程度和形式上会很轻很轻地处理。


第31章 计划

　　安以枫在汽车修理店接到了郁小月打来的电话。
　　当时她正在师傅的教导下检查一辆汽车的底盘故障，身子探进去大半个，发现右后顶胶有些老化，弹簧脚垫也旧得要换了。
　　“上举升机。”听安以枫分析完问题，王立深扬了扬下巴，给出指令。
　　王立深是王立仁的妹妹，两姐妹都开修车铺，安以枫修电动车和摩托车的技术就是跟王立仁学的。
　　安以枫话少、勤奋，很多东西一点就透，人长得又俊俏，个子高高地往门口一站，连带着洗车生意都变好了。王立深没有姐姐那么诲人不倦，但还是很满意自己这个学徒，乐意多教一点东西。
　　安以枫走去操纵举升机的控制台，忽然感受到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没有理会，去按升起按钮，车升起一小段高度后，她又很耐心地再次检查了一下车底支撑的点位。确定无误后，她把车升到合适位置，按下保险位按钮。
　　整个过程中，手机一直在不间断地震动，安以枫在工作时一向沉稳的心变得有些焦躁。
　　看到手机上有三个来自郁小月的未接电话，安以枫立刻向王立深请示，然后快步走去休息室接电话。
　　电话接通，郁小月的声音有点怪异：“我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安以枫笑了一下，安抚道：“没有打扰。”
　　郁小月在电话那边很含糊地“噢”了一声，很明显有话想说但又组织不好语言。
　　“发生什么事了吗？”安以枫走到休息室的窗户前，把窗打开一点。
　　离从医院回来已经过去了五天，她们的联系只局限于安以枫询问郁小月的身体有没有好转，以及提出要把郁小月退回去的兼职费还给她。
　　或许郁小月实在缺钱，就收下了这笔钱。
　　安以枫想起那天在车上，郁小月三番五次想要索吻，还总是主动凑过来想跟自己有身体接触。
　　她都非常克制地拒绝了。
　　郁小月习惯用这种方式求和，用身体上的亲密代替心灵上的沟通。在郁小月朴素的恋爱观里，亲吻代表矛盾解除，因为这意味着她克服羞耻，“屈尊”来做让自己没那么自在的事情。
　　安以枫不想要亲吻变得有目的。
　　这些天郁小月没有再发什么消息，安以枫一颗心沉甸甸地坠在胸口，但知道自己不可以轻易地放任自己再回去，回到心口不一的郁小月身边，做一个地下情人。
　　她做不到在“情敌”面前还要隐瞒身份，连明面上吃醋的资格都拱手让出。
　　所以接到郁小月的电话，她心里一半期许一半痛楚，期许郁小月主动跟自己聊这件事情，又痛楚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实在太低。
　　她还要等。
　　她们的恋爱就像一辆老旧的汽车，不，或许只是一辆电动车，从一开始就行驶在泥泞的道路上，几度波折，历经坎坷，好不容易稳住了车把，却发现有一个人竟然没有坐上来。
　　安以枫想到骑驴子的故事，两个赶路人迫于世俗的眼光，一开始两人都骑，后来分别单独骑，到最后两个人扛着驴子走。
　　安以枫无法想象自己和郁小月一辈子都扛着那头驴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安以枫善于修理，但恋爱没有零件，也没有工具，只有两具血肉之躯，和两颗时远时近的心。
　　“我最近做了一件有点疯狂的事情。”
　　郁小月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像是老式电话的话筒传出来的，带着一点电流声。安以枫猜她的听筒大概又进水了，因为她洗澡时总要把手机带进去听歌。
　　安以枫问道：“什么疯狂的事情？”
　　郁小月又噤声了。
　　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让安以枫莫名有些不安，总觉得郁小月要说出一些让自己无法接受的信息。
　　和室友吵架了？把偷车子的人打了一顿？喜欢上别人了？
　　安以枫深吸一口气。天气起伏不定，早上又下过一场小雨，青草的芳香和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空气说不上清新。
　　休息室有淡淡的烟味，安以枫闻着觉得胸闷，于是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你还记得蓝天学校吗？”
　　安以枫握住窗执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记得。”
　　郁小月似乎已经组织好了语言，她清了清嗓子，开口：“我要去那里上班了。不过它现在叫嘉荣基地，还是个网红机构。”
　　安以枫沉默了几秒。
　　“你要复仇吗？”她没有思考到任何其余的可能。
　　郁小月很惊讶地“啊”了一声，安以枫听出她语气里有一丝雀跃。猜中了。
　　“……说不上复仇吧，我在软件上找到了它们新媒体运营的岗位信息，问了一下正好招实习生，工资不高但是包吃包住，我美化了一下简历，没想到通过了。”
　　郁小月吞了下口水，安以枫很安静地听她继续说。
　　“你知道它们现在有多少粉丝吗？五十万。五十万个人被蒙在鼓里，以为这个机构很专业、很人性，还有一堆家长在评论区求名额，想把自己孩子往里面送。它们现在更没人性了，十二、三岁的小孩也收。赵教官，你记得吧，当初机构承诺要开除他，但现在他又回去了，还是明星教官，好恶心。”
　　安以枫“嗯”了一下，并不惊讶毫无底线的机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打算做些什么？”
　　郁小月又开始磕绊了，这部分应该是没有想好。
　　“我打算、打算慢慢拿到账号的管理权限吧。其实一开始我没有想太多，我一直在用小号评论举报，但是没有用，全被拉黑了。我又试着自己发作品，也没有人看，我的影响力太小了。我就想着如果可以的话，我直接拿它们的账号揭露，这样至少那五十万个人肯定有一部分可以看到。”
　　安以枫的嘴唇越绷越紧，身体被一种巨大的焦虑袭击了。
　　她无法冷静分析郁小月行为的可行性，这种恐惧与焦虑让她浑身发冷：“不行，你不可以去。”
　　郁小月这次没有很直接地反问“为什么不可以”，而是很反常地耐心解释：“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安以枫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服郁小月：“我们还可以有别的办法，找媒体，找大V，会有人关注的。你不要自己一个人以身试险，这样太危险了，你也知道他们是一群什么人。”
　　她一直都知道郁小月很勇敢，但听到郁小月的计划，她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郁小月的勇敢程度。
　　“没有用的，我们没有证据，媒体和大V不会只听我们口述就相信我们……都过去五年了，我需要新的证据，我要亲自去看一看。”
　　话音刚落，郁小月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觉得我疯了吧？但我真的忘不掉那些恶心的事情，我一想到现在一些跟冯灿一样大，甚至比她年纪还小的女孩子会经历我们经历过的事情，我就忍不住发抖。”
　　安以枫知道她在说什么。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手机里的电流声越来越明显，甚至到了一种刺耳的地步，但安以枫没有把手机移远一点。
　　“我目前也做不到太信任别人，万一他们被收买怎么办？我知道我不一定能成功，但我一定要试一试，我一定要。”
　　郁小月的语气固执、执拗，像是买不到糖就不肯走的小孩，但安以枫知道她只是真的很需要有一个人支持她。
　　休息室外面传来王立深的声音，她在远远地喊安以枫过去帮忙。
　　王立深的嗓门很大，又亮又响地传过来，郁小月听出来催促的意味，便说：“你先去忙吧。”
　　安以枫拉开休息室的门，指了指手机，朝王立深做了个马上来的手势。
　　“什么时候入职？”
　　“嗯……国庆假期之后吧，但我打算先回小姨家一趟，很久没回去了。”
　　当初的蓝天学校就在H省省会，想来应该没有换位置。
　　安以枫还没有回话，就听到郁小月故作轻松地说：“哎呀，干嘛这么沉重，情况实在不妙我就跑嘛，我又不是傻子。”
　　这句话没有让安以枫的担忧少上一分一毫，她太清楚郁小月是什么样的人。
　　看着柔软，一副总是容易受伤的样子，但就是这样碎成一片一片也能活，不仅能自己活，还要把自己留在地上去扎坏蛋的脚。
　　“你还说我是骑士人格，”安以枫把声音放软，“明明你才是。”
　　郁小月很俏皮地笑了一下：“你是骑士的骑士。”
　　“你终于明白我了。”安以枫跟着她笑了一下，但总觉得笑容苦涩。
　　“对呀，我一直都在想，凭什么一直都是安以枫在当拯救者呀，我也想当，现在终于给我这个机会了。你说我会不会出名呀？之后我就变身卧底记者，赚好多钱。”
　　郁小月的声音嘻嘻哈哈，看上去一点面对危险的警惕心都没有。
　　“出名之后还怎么当卧底记者？”安以枫抿了抿嘴巴。
　　“哇，原来有Bug。”郁小月咯咯地笑了两声，“不说了，你快去工作吧。”
　　挂断电话，安以枫忽然觉得很无力。
　　她再次意识到，无论涉不涉及到她们的感情，她对郁小月，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见她迟迟不出来，王立深直接走进休息室来逮人：“没事吧小枫，脸色这么不好？”
　　安以枫摇摇头：“没事，继续干活吧。”
　　“公里数挺长的，看样子要换总成。”王立深没再多问，把一支全新的减震器递给她，让她去给新来的那辆丰田车更换。
　　安以枫应了一声，一边戴上防滑手套，一边走出休息室。
　　她走到工具架前，捏了把电动扳手。车尾已经被千斤顶支好了，她干脆地蹲下来，去拆轮毂上的螺栓。
　　王立深站在旁边，时不时给她一些指导。
　　安以枫拆掉旧的减震器，拿在手里摆弄了一下，然后把它丢在一边：“不回弹了，完全坏了。”
　　王立深点点头：“这车过坑估计会甩尾。”
　　安以枫转身去拿螺丝。
　　”嘭！”
　　随着一声巨响，她身后的汽车车尾狠狠地砸在地上，千斤顶支架错位，一部分被弹出，一部分被压在车身下。
　　“小心！”王立深急拉了安以枫一把，把安以枫拽倒在地。
　　安以枫的手撑了一下，并没有摔痛，蹲着的脚向前伸去，看上去像是被车压在了底下。
　　王立深吓得头发差点竖起来，大声喊人：“快过来抬车！”
　　“别慌，我没事。”安以枫迅速把脚缩回，很利落地站起来，去检查车的状况。
　　动静太大，车行里的人都凑过来，刚刚负责支千斤顶的学徒刚成年，吓得眼泪都飞了出来，不停地朝安以枫道着歉。
　　“侧梁被顶得变形了，估计底盘也会有损坏。”安以枫忽略哭着道歉的人，很平静地向王立深汇报。
　　要是刚刚安以枫没有转身去拿螺丝，估计这会半个身子都被压在车身下了，王立深心有余悸，心里又惊惧又恼怒。见安以枫没理会道歉的小姑娘，她便横眉怒眼地对那人道：“说了多少次要多重保障，你就放了一个还没固定好！”
　　小姑娘不敢顶嘴，车砸下来的时候她看见安以枫好像有一条腿被压了一下，便一屁股蹲下来，去扯安以枫的裤腿。
　　安以枫躲闪不及，裤腿被向上一提，右脚脚踝露出一截，上面有一道已经不太明显但细看仍然狰狞的疤，自脚踝上方延伸进袜子里，形状像一株只剩枯枝的植物。
　　“受伤了？”王立深探头去看。
　　“没有，”安以枫把脚一收，看向蹲在地上的女孩，眉头微皱，似乎对她冒失的行为感到不满，“下次注意。”
　　一个小小的事故，并没有造成人员受伤，抓着不放只会影响做事效率，安以枫不想麻烦。
　　人群散去，女孩被带她的师傅揪去训话，其余人也都回去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
　　王立深指了指安以枫的脚踝：“怎么弄的？”
　　奇怪，明明早就已经不会痛了，但自从刚刚接到了郁小月的电话，安以枫脚上的疤竟然火烧一般刺痛起来。
　　“玻璃划的。”安以枫如实回答。
　　王立深惊讶地吸了一口气：“自己搞的？”
　　当然不是。
　　安以枫摘掉手套，摸了摸自己的鼻梁：“被别人弄的。”
　　“谁那么狠？”王立深没想到看上去很稳重的安以枫竟然还有一段这样的过往，“这得是故意伤害了吧？”
　　是啊，还是伤害未成年呢，但施暴者毫发无损，还好端端地有了一群粉丝。
　　继续工作了六个小时，安以枫疲惫地换掉了工作服，开车回到家。
　　身上还有一股没能散去的机油味，她没有直接进房间，而是倚靠着鞋柜坐在入户门前的地板上。
　　身心俱疲，脑子里全都是郁小月的话，还有五年前那些惨淡的记忆。
　　安以枫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脚踝那道不短的疤。
　　摸上去竟然有种磨砂玻璃的质感，像是把作案工具印在了皮肤里，安以枫觉得荒谬，哼笑出声。
　　但她并不讨厌这道疤，因为它是假骑士为真骑士效忠得到的勋章。


第32章 难熬

　　离小姨父承诺来接她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暑寒交替，郁小月在特训机构已经生活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安以枫知道她吃尽了苦头。
　　前几个月，郁小月还能在安以枫的保护下生出“在特训机构的日子也还不错”的感受，但时间一久，她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很久没有招到新的学员进来，机构或许遭遇了资金紧张的局面，教官们的工资持续降低，他们干脆把气撒到学生的头上。
　　食堂的伙食也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机构干脆以忆苦思甜的名义取消餐食，在饭点让学生们围坐在教室里看纪录片。
　　因为找不到新的待宰羔羊，机构无限延长每一位学生的在校时间，以各种名义向家长索要支出，并且宣称他们的孩子已经有了新的改变，如果现在出去就是前功尽弃。
　　学生们无法联络到自己的父母，在机构向家长提供的反馈视频里，也都被迫摆上甜蜜的笑脸和昂扬的姿态。
　　把孩子送来这里的家长大体分为三类。
　　一是像安以枫的父亲一样对孩子毫无感情，也不愿付出精力管教的家长。他们以惩罚的名义把孩子丢进来，并不在意机构的管理者是什么牛鬼蛇神，每月按时打钱，连反馈视频都不需要。
　　对他们而言，机构就像青少年版的幼儿园全托班，让他们有个地方寄存不够听话的小孩，以至于不会影响自己的正常工作和生活。
　　二是像郁小月的小姨父一样希望孩子有所改变，被机构的宣传视频所欺骗、又自欺欺人的家长。他们愚蠢、专断，对孩子有感情但不多，一方面安慰自己机构足够专业，一方面又劝告自己即使有暴力也是必要手段。
　　他们掏钱掏得不情不愿，但又无法舍弃沉没成本。更准确来讲，是花钱买自己心安。
　　第三种，是像任佑艾的母亲一样，小时候无条件溺爱孩子，长大了想要管教又舍不得亲自动手，以为机构是自己的救命稻草，能把当初天真烂漫又听话懂事的孩子还给她们。
　　但机构不是道观，教官也不是吃斋念佛的僧人，他们渡化人的方式，是折辱与暴力。
　　郁小月是第一个发现任佑艾不对劲的人。
　　十二月初，天气转凉，郁小月得了一场小感冒，晚上便主动要求不再跟安以枫同睡，怕传染她。
　　安以枫毫不在意，说自己抵抗力强，但她拗不过郁小月，只能让步。
　　为了方便郁小月晚上喝水和上厕所，安以枫独自一人去了上铺，留郁小月睡在自己的床位。
　　半夜，安以枫醒来，朦胧间发觉身边空空荡荡，这种违和感让她有些清醒。
　　她支起身子向下看，却发现郁小月不在自己的床位上。
　　去哪了？
　　安以枫轻手轻脚下了床，借着夜色一看，发现郁小月正踩在任佑艾床位的爬梯上，身子向前探去，半卧在任佑艾的床尾围栏处。
　　安以枫怕忽然的靠近会吓到郁小月，就刻意制造了一点点声音，想提醒郁小月自己下床了。
　　郁小月听到动静，很迅速地坐直，对着她看不太清的安以枫的身影轻轻“嘘”了一声。
　　看见郁小月两只眼睛像猫科动物一样在黑夜里发着亮，安以枫很克制地笑了一下，然后冲着郁小月比了个OK的姿势。
　　郁小月有夜盲症看不太清安以枫比了个什么手势，也不强求自己，继续靠在任佑艾的床边，像是在很专注地感知些什么。
　　郁小月大半夜怎么爬了别人的床？
　　安以枫心生疑惑，她走近床侧，手很自然地隔着睡衣握住了郁小月悬在她头顶的小腿。
　　“在做什么？”她用气声轻轻询问郁小月。
　　郁小月转过身子，示意安以枫自己要下床，安以枫心领神会，伸出两只胳膊把郁小月接了下来。
　　比想象中要轻的重量压在身上，安以枫不自觉地把怀里的人掂量了一下，说：“你又瘦了。”
　　“我拖鞋呢？”郁小月双手压住安以枫的肩膀，两只脚像活鱼一样在离地不远的上方扑腾，“我啥也看不清。”
　　安以枫用脚把摆在爬梯处的拖鞋拢过来：“就在你脚下，踩下去。”
　　郁小月小心翼翼用脚趾去摸索，勾到鞋面，便准确无误地落了地。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航天对接工程。
　　很可爱。安以枫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被郁小月拉去了阳台。
　　阳台的门被安以枫膏了油，打开时不再会吱扭作响。
　　“佑艾刚刚在哭，”两人走到阳台，郁小月盯住安以枫，神色不安，“我以为她醒着，后面发现她在做梦。”
　　“可能做噩梦了。”安以枫不太理解为什么这样郁小月就要爬任佑艾的床。
　　阳台没有暖气，郁小月感受到一丝凉意，便裹紧身上的睡衣：“可是她小声哭了好久，我实在不放心才去看的。她还有点发抖。”
　　安以枫摸了摸郁小月的额头：“她是不是发烧了？嗯，你没有发烧。”
　　郁小月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顺便把身子往安以枫怀里凑：“她不发烧，我摸了。但她最近总是在梦里哭，你明天问一问她怎么了，好不好？”
　　安以枫点点头，把郁小月拥得紧一些。郁小月推了推她：“我感冒了，保持距离。”
　　手臂在推，身子却没有半点要后退的意思，眼睛还含着笑滴溜溜地转，说是拒绝不如说是考验安以枫会不会真的怕被传染感冒。
　　来自郁小月的小小的服从性测试让安以枫心情很好。
　　“传染我吧。”安以枫闭起眼睛，张开双臂，做出一副牺牲很大的表情。
　　郁小月很含蓄地笑了两声，继续嘱咐安以枫：“你明天记得要问佑艾啊。”
　　“好。”安以枫用脸去蹭郁小月毛茸茸的头发。
　　第二天清早，趁着在食堂排队取早餐的功夫，安以枫很随意地向任佑艾提起了昨晚的事情。
　　起初任佑艾只是愣了一下，很仓皇地说了一句：“啊，有吗？”
　　“有的，”安以枫点头，“你做了什么噩梦？”
　　任佑艾一张很是对称的瓜子脸迅速苍白，一向又大又有精神的眼睛也变得十分虚浮。她薄薄的眼皮翻眨了两下，安以枫注意到了她眼下休息不足导致的乌青。
　　“我等下告诉你好吗？”她指了指不远处在位置上等待她们的郁小月，“她也要听吗？”
　　天气很冷，郁小月在从宿舍到食堂的路上冻红了脸，此刻正不停地搓着手，然后放在脸颊两侧给耳朵加热。
　　视线与她们投来的目光相汇，郁小月把眼睛睁得很大，淡淡的眉毛朝斜上方挑起，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安以枫弯了弯嘴角：“她很关心你。”
　　任佑艾移开眼睛：“随便吧。”
　　等取了早餐，三个人转移了位置，坐到了一个更偏僻的地方。
　　安以枫想挨着郁小月坐下，没想到郁小月先她一步坐在了任佑艾身边，并示意她去对面坐。
　　她只能带着一点不满坐了下来。
　　早餐是每人两个预制小笼包，还有一碗清得看不见米粒的小米粥，以及几个冰凉的小菜。
　　任佑艾拿筷子把小笼包的外皮一点一点捣碎，然后放进嘴巴里慢慢嚼，肉馅被她用卫生纸包起来，准备偷偷去垃圾桶扔掉。
　　“佑艾，你最近不怎么吃肉。”郁小月咽下大大一口肉馅，很可惜地盯着手边那团卫生纸看。
　　任佑艾闷闷地“嗯”了一声，把另外一个包子夹起来放进郁小月的盘子里：“你吃吧，我不饿。”
　　“那怎么行，”郁小月扭头用眼神求助安以枫，“你最近瘦好多，这样训练会坚持不下来的。”
　　安以枫刚咽下一根土豆丝，觉得像在嚼冰渣。
　　“你话怎么这么多？”任佑艾烦躁地皱起眉头。
　　安以枫不太喜欢她对待郁小月的方式，便伸出筷子把郁小月盘子里的包子重新放回任佑艾面前。
　　“你别拿她撒气。”安以枫很不客气地说道。
　　被夹在中间的郁小月有点尴尬。
　　她知道任佑艾平时虽然对自己冷冷的，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直接表达不满。联想到这几天夜里她的反常，郁小月觉得任佑艾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人在被情绪困住的时候很难有礼貌，郁小月十分理解。
　　当初她刚被接到小姨家，也度过了一段无端朝她们发火，一边向外愤怒一边向内厌恶的日子。
　　“我撒气？”任佑艾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她倔强地昂着头，眼底晶莹闪烁，“你们觉得我能有什么气？”
　　郁小月的心咯噔一下，伸手去抚任佑艾的肩膀，手刚搭上去，就被任佑艾狠狠一巴掌拍掉了。
　　打得很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郁小月的皮肤薄，天气一冷就像水晶皮的饺子一样，这样的力度打上去，瞬间就红了一片。
　　安以枫立刻站起身来，去拉郁小月的手，一摸指尖是冰的，被打的地方倒是温热。
　　“任佑艾你——”
　　话没说完，被郁小月用一个复杂的眼神和“别说了”的口型拦腰截断，安以枫只能把指责的话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她重新坐了下来，深深地看了郁小月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你们别眉来眼去的。”任佑艾把手里的盘子往前一推，碗里的小米粥溢出来一些，浇在了桌子上，黏糊糊地湿成一片。
　　此刻安以枫却冷静了下来。
　　虽然都是青春期的年纪，但任佑艾并不是借着心情不好的由头就无差别扫射的性格，她这样实在反常。
　　安以枫掏出一张纸巾，按在桌上那滩淡黄色的液体上，湿热的触感让她的心情变得有些糟糕。
　　她瞥见任佑艾的手上也脏了一点，就递纸给她，任佑艾不情愿地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接触，任佑艾却触电一般缩回了手。
　　怎么回事？
　　安以枫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疑惑是不是自己手上有静电。
　　“我们碰你让你不舒服了。”郁小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但安以枫发现任佑艾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她瞬间也明白了什么。
　　不用过多回忆，她立刻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任佑艾总是以各种理由被叫去赵教官的办公室，每次回来之后要么不吃饭，要么闷头睡。
　　前几天任佑艾在训练的时候犯了错，赵教官轻轻揭过，几个学员打趣她长得好看就是顶用，当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以为她们是单纯的忮忌。
　　再加上任佑艾夜里无意识的哭泣，以及对身体接触的无端抗拒。
　　她怎么可以这么迟钝？
　　安以枫的心脏砰砰直跳，她从没有面对过这种事情，不敢再多问一句。
　　但郁小月敢。
　　“发生什么了？”郁小月很坚决地说，“你全部讲出来。”
　　“我凭什么要讲？”任佑艾的眼睛通红，直勾勾地瞪着郁小月。
　　安以枫很少在郁小月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严肃、紧绷，不容人拒绝的强硬。
　　“我们都是你的姐姐，”郁小月郑重地把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姐姐会帮你。”
　　的确，任佑艾出生的月份晚，年龄比她们都要小一些。但安以枫还是很惊讶郁小月会说出这种话。
　　“什么姐姐啊，你装什么大人。”任佑艾面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下抽动。几秒钟之后，她眼睫微抖，一行眼泪很迅速地流了下来，被她扬手抹掉。
　　她装作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但任谁都能听出沉重。
　　安以枫默不作声地把小包纸巾压在桌子上，抬动手腕让它滑向任佑艾。
　　任佑艾接过，抽了张纸出来。她涂了素颜霜，用纸巾套住食指在脸上点擦，一边擦一边翻郁小月白眼：“你们全都是泥菩萨，尤其是你。”
　　郁小月舔了舔嘴唇，无法反驳。她的手臂上确实还有被几天前被教官用教鞭抽出来的淤青，而安以枫——教官已经看出她们几个关系好，任她使尽浑身解数都没办法护住这么多人。
　　用餐结束的铃声响起，身边的人都陆续起身去放餐盘，嘈杂的食堂瞬间更加躁乱。
　　教官食堂和学员食堂有一门之隔，铃声响起，几个教官出现在门口，准备来催促没吃完的学员。
　　安以枫把几人的盘子收好，摞在一起，把没吃完的东西全扣在自己碗里，准备领罚。
　　惩罚对她来说是小事一件，但落在郁小月和任佑艾头上，程度会加重很多。
　　她的生物爹或许想不到，自己一句“你们给我好好管理她” ，本意是想让安以枫多受些苦头，但在机构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耳中，却是明晃晃的威胁。
　　有时候真是觉得荒谬。
　　转身之际，她听到郁小月小声地说了一句：“这种事情一次也不能妥协，哪怕我死在这里也会帮你的。”
　　“我真的会的，你相信我。”
　　她说得很轻，四周太过嘈杂，安以枫差点没有听清，但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如引雷击鼓一般震耳欲聋。
　　回过头，安以枫看见任佑艾脸上没有了嘲弄与揶揄，只剩下被郁小月的话惊颤到的呆滞。
　　而郁小月，单薄清瘦的一个身影站在那里，看上去无论穿多少衣服都无法让她觉得暖和。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像是一个快被晒化的干瘪雪人。
　　她低垂着眼，手里攥着那团被任佑艾包了肉馅进去的白纸团，因为太过用力，肉馅被挤压出丝丝条条，看上去恶心又诡异。
　　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那团肉馅是谁。
　　食堂大门被开到最大，刺骨的风夹着星星点点的白飘进来，把安以枫的身形吹得抖了一下。
　　下雪了。


第33章 好梦

　　天气恶劣，上午的室外训练被暂时取消，所有学员回宿舍待命，等待室内运动场被整理好后进行室内训练。
　　暖气不足的宿舍里，三个女孩围坐在宿舍的床上，一人裹着被子，另外两个人面色惊惧地听她讲述，一会如坠冰窟，一会又稍稍回暖。
　　安以枫知道“万幸中的不幸”或许是对受害者一种高高在上的凝视，但她暂且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来形容她的心情。
　　而郁小月的情绪更加外显，她捋着心口一遍一遍深呼吸，硬生生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还好”。
　　还好，还好事情发生不久，还好恶魔没有张狂到令人发指的地步，还好郁小月早早地发现了任佑艾的不对劲，让她在事情恶化之前有了朋友的支撑。
　　任佑艾很惨淡地笑了一下：“你注意你的用词啊，小心刺激到我。”
　　说完，她似是打趣似是认真地补充：“小月姐姐。”
　　这个名字实在不错，安以枫没忍住也跟着叫了一声：“是啊，小月姐姐。”
　　“相信姐姐吧，”小月姐姐一脸坚毅，把两个人的头一边一个往自己肩膀上压，“姐姐一定会保护你们的！”
　　这人有姐姐瘾。安以枫算是看出来了。
　　任佑艾蹭了蹭郁小月的肩膀，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把脑袋支棱起来，闷声闷气地问郁小月：“不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难道你暗恋我？”
　　任佑艾的配得感仍在发力，郁小月轻咳一声，很不自然地看了安以枫一眼。但好在安以枫还在神游一般慢慢品着“小月姐姐”这四个字，没有注意到她不清白的眼神。
　　抛开暗恋不暗恋的问题不说，郁小月确实从来不算敏锐，也不怪任佑艾会觉得奇怪。
　　郁小月用手捋了捋任佑艾翘起的一根头发，又握了握安以枫的手指，勾起唇角：“姐姐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任佑艾决定在郁小月下一次自称姐姐的时候去捂她的嘴：“讲讲。”
　　安以枫也把脸凑得近了一些：“讲讲，小月姐姐。”
　　任佑艾很想敲这两个人的脑袋，但手被裹在被子里，她腾不出手。
　　“这种坏心肝的事情我见了太多了。尤其是我爸妈去世之后，身边坏人一茬一茬，简直没完没了。”郁小月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把身子向后靠了靠。
　　“坏人？”安以枫警觉起来。
　　任佑艾从旁边扯了一个枕头，垫在郁小月的背后，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郁小月点点头：“就是……怎么说呢，你们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村的风土人情，或者说大概很多落后的村子都是这样的。表面上大家都沾亲带故，平时也是一句话就能叫来很多人帮忙，但背地里有很多封/建愚昧的事情，一到能占便宜的地方，什么亲戚、脸面都不重要。”
　　安以枫和任佑艾听得很认真。
　　她们都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安以枫更是连老家都在城市里，对村子的了解只局限于纪录片和乡土儿童文学，对所谓的黑暗面了解甚少。说到乡村，她们只能想到故土难离，根啊宗啊什么的。
　　“所以我很羡慕你们都那么体面，”郁小月说着说着就跑了题，“骂人不会骂得把肺都要吼出来，也不会为了几百块钱就要拿着家伙拼命，受了冤屈可以找律师，而不是找农药店。”
　　安以枫冷不丁地想到自己那群叔叔伯伯，其实他们也在背地里闹得很不体面，只是藏得更深更隐蔽罢了。
　　“哪里都差不多，坏心肝的人不管是搞封/建还是搞资本，都挺恶心的。”任佑艾很精辟地总结。
　　郁小月觉得很有道理，便缠着安以枫讲一讲的资本坏心肝。毕竟在场三人的成长经历中能跟资本两个字沾上边的只有安以枫。
　　安以枫略略思考，稍微抖搂出来一点，就把另外两个人惊得半天都合不拢嘴。
　　“好像当代红楼梦啊，”任佑艾听得来了劲，“你二伯，真是闻流老总？”
　　安以枫点头：“对，但他日子不太好过，前段时间一个儿子非要创业，赔了好多钱。还有个私生子被扣在国外赌/场，把他气到脑溢血了。”
　　“我的老天，”郁小月摇动安以枫的胳膊，“你姑姑真出家了？”
　　“是的，但她这两年好像又有还俗的打算。”安以枫淡然一笑。
　　任佑艾立刻接上：“那、那你大伯的前妻跟小叔包/养的情人现在还在一起吗？”
　　安以枫知无不言：“她们去年好像在曼谷领证了。”
　　“哇塞。”郁小月和任佑艾面面相觑。
　　真是精彩纷呈，狗血烂俗。
　　郁小月舔了舔嘴唇：“有钱人的坏心肝都是雕花的。”
　　安以枫被她逗笑，用手背去贴她的脸：“小月姐姐，你跑题了。”
　　“噢，”郁小月回过神来，“我刚刚说到哪了？”
　　“农药店。”任佑艾的声音有些困倦，她缩了缩脖子，把头枕在了郁小月的腿上。
　　安以枫心下不满：“你头沉不沉？别给她腿压麻了。”
　　任佑艾嘴一撇，眼一翻，摆出个无语的表情：“你差不多得了啊。”
　　说完，她还挑衅一般挪了挪脑袋，很舒坦地叹了口气。
　　郁小月用手拽了下被子，把任佑艾包裹得只露出个头，然后笑眼弯弯地转向安以枫：“你快看佑艾这样像不像个小猫？”
　　“不像，”安以枫把头偏过去，舌头有点发酸，“像海豹。”
　　“明明是美人鱼好吧！”任佑艾怒道。
　　“谁家美人鱼脖子底下全是尾巴？”安以枫不依不饶。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围绕各种珍稀动物展开了辩论，吵得郁小月脑袋发麻。
　　明明这两个人平时都一副成熟得不行的样子，现在却像幼稚园小班的小孩，一个赛一个的幼稚。
　　“我要开始讲了！”郁小月喊停两人没完没了的拌嘴。
　　两人终于安静下来，还同时往郁小月身边凑了凑，顿时让郁小月有了猫狗双全的实感。
　　枕在她腿上的任佑艾把眼睛闭起来，小声嘀咕：“我没有要睡觉噢，我就休息休息眼睛。”
　　大概过了五秒钟，任佑艾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眼皮松弛，面容舒展，看上去进入睡眠的前一刻是十分安心的状态。
　　看着她安稳的睡颜，郁小月的心变成柔软的棉被，把任佑艾包裹得很紧，很温暖。
　　“喂。”安以枫把脸伸到郁小月的眼前，悄声唤了她一句。
　　郁小月回过神来：“咋了？”
　　安以枫的语气有点莫名其妙的怪异：“你怎么这个表情看她啊？”
　　“哪个表情？”
　　“感觉你眼神要化在她脸上了。”安以枫现在不只舌头酸，连牙都酸得发抖。
　　郁小月憨憨一笑：“我母爱泛滥嘛，你看她睡得多快，也没有哭，没有发抖。”
　　安以枫被郁小月脸上的神情打动了。
　　绵软的、柔情的，因为在乎很多事情而时常紧绷，但又会因为很多事情而感到满足，露出像现在这样可爱宽和的迷人笑脸。
　　安以枫从前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她的生活环境，注定有许多与郁小月完全相反的冷漠刻薄的人。那些抚养她长大的家人，生硬、怪异得如同机械猴子，很难给予她安全与爱。
　　因此安以枫也变成了机械小猴，如果事不关己，她就常常视而不见。
　　对顾华韵是这样，对刚开始的郁小月也是这样，她为了表面的和平，可以做很多自己并不在乎的好事。
　　但郁小月不一样，她完全是棉花做成的小猴，里面还塞着一颗一按就会说出“I love you”的玻璃心脏。
　　郁小月用一颗易碎的心挂念很多人、担心很多事，她就像一株风中摇曳的小白花，但要是有人把她拔起来，会发现她的根延绵不绝，绝对无法轻易撼动。
　　面对这样的郁小月，安以枫也变得越来越柔软。因为在乎郁小月，所以她也开始对这个世界多了一些在乎。
　　郁小月很喜欢抱着安以枫，但她不知道安以枫比她更享受她们之间的拥抱，如同恒河猴实验中的小猴，贪恋绒布妈妈的怀抱。
　　安以枫把目光移向熟睡的任佑艾：“是啊，睡得好香。”
　　任佑艾这些天以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郁小月的鼻头一酸：“怎么可以让她经历这样的事？”
　　安以枫伸手去抹她眼角渗出来的泪珠：“她不会再经历了，我们会保护她。”
　　“你知道吗，我最开始来的时候，因为有你在，所以我觉得我来这里一点都不后悔。”郁小月的眼泪簌簌地向下掉，掉进安以枫的掌心。
　　“嗯。”安以枫把眼泪合在手心里。
　　“但前段时间我过得实在太累了，我一直在想，我还是没来这里比较好。”
　　安以枫明白郁小月的心情：“这里太难以忍受了。”
　　郁小月点点头，眼角眉梢很快染上红色，只是看着，安以枫的喉咙就变得很紧，像一条正在被拧干的毛巾。
　　“但是，但是今天我又很庆幸我来了，我还很庆幸自己睡眠浅，才可以发现佑艾的不对劲。”郁小月咬住嘴唇，克制自己的哭腔，“幸好我在这里，幸好你也在这里，佑艾才不至于一个人背负着这些，孤立无援地受折磨。”
　　安以枫的眼睛模糊一片。
　　郁小月微微挪动身子，把头靠在安以枫的肩膀上。
　　“我们都要勇敢，特别勇敢的那种。”
　　“好。”
　　“反正他们不敢打死你的，对吧？你家跟财/阀似的。”
　　安以枫轻轻笑了一下。她想说那些“财/阀”好像不会在意她的生死，但此刻最重要的就是鼓起勇气，于是她说：“对，我家权势滔天，他们不敢打死我。”
　　郁小月听出她话里的逞强，就去握安以枫的手，结果摸到了自己的眼泪。
　　“到时候我躲在你身后，把你当盾牌用。”郁小月挤出一个笑。
　　“一言为定。”
　　室外雪花飘扬，纷纷洒洒地落在阳台外的窗栏上，凝结成小小的、透亮的结晶。
　　三个女孩依偎在小小的宿舍床上，她枕着她的腿、她靠着她的肩，一个睡意连绵，两个泪眼朦胧。
　　在这个与外界隔绝的黑暗丛林里，她们唯一的武器就是少年心气。
　　她们不可以输。


第34章 扫雪

　　雪下了一整天，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绒般的雪被。
　　机构一大早就派下了训练任务——扫雪。以队伍为单位，带队教官们在整个校区划分了十几个区域，每个队伍负责一个区域。
　　安以枫的队伍分到了操场南面的一块雪地。
　　这块地有建筑群遮挡，因此融化速度比有太阳直射的区域要慢上许多，地面还有了结冰的趋势，扫起来十分费力。
　　裹成一个球的郁小月拿着平锹，费劲地铲着地上的雪，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身上冷热交替。
　　“啊呀，”她像个发条娃娃一样缓慢地向后舒展身体，“腰疼。”
　　见状，一旁的任佑艾轻笑一声：“我可看着呢，你一共只铲了三下。”
　　郁小月嘟囔：“这破锹太难用了。”
　　安以枫接过郁小月手里的平锹，把自己有些滑落、遮住半只眼睛的冷帽帽沿向上提了一下：“你去那边拿个小扫把，这个锹都快赶上你高了。”
　　郁小月嘿嘿一笑：“遵命。”
　　往前走了两步，她跨进了阳光融融的天地，连脖子上的围巾都跟着熨帖起来。
　　周围环绕着此起彼伏的铲雪声，还有学员们窸窸窣窣的交谈和嬉笑声。有胆子大的，还会偷偷摸摸抓上一把雪，团成松散的雪球砸向队友，引发一场小型的打雪仗。
　　消极怠工的教官们远远地聚在一起，没有费心思去认真监管扫雪的任务，这恰好给了学员们喘息的机会。
　　冰天雪地里，这群十几岁的孩子终于有了情绪的宣泄口。
　　一些从南方来的学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的积雪，她们压抑着雀跃的笑声，被整日的训练与惩罚磨灭成灰色的瞳孔重新反射着金光。
　　有人丢雪球过来，郁小月赶忙躲闪，可惜踩着一双不防滑的棉靴，脚下一扭，身子斜压进雪面。
　　好在积雪较厚，摔得并不疼，只是刚刚那个雪球躲闪不及，还是砸进了郁小月的围巾里，碎雪混着冰渣，让她的脖子冰凉一片。
　　又凉又痒，郁小月半仰在雪里，缩着脖子直乐。
　　旁边一个戴红框眼镜的女生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同时很小声地凑在她耳边问了一句：“什么感觉？”
　　郁小月拍拍身上的雪，摸不着头脑地问道：“啥意思？”
　　女生局促，似是问出刚刚那个问题就已经把她的社交精力消耗殆尽。但与郁小月炯炯的目光对视，她忽地鼓起勇气，有些羞赧地问道：“倒在雪里什么感觉？”
　　原来是问这个啊。郁小月把围巾摘下来，一边抖雪一边笑道：“好玩的感觉。”
　　“这样哇，”女生点点头，用手背顶了一下滑落的镜框，“谢谢。”
　　郁小月注意到她说话时前鼻音很重，咬字飘而轻，一听就不是北方人。再加上她奇奇怪怪的问题，郁小月顿时了然于心。
　　“你的鞋滑不滑？”郁小月狡黠地眨眼。
　　“啊？”女生一副状况外的样子，“有点滑……”
　　话音刚落，郁小月就拉着她的胳膊把两人调换了身位，然后由着劲轻轻一推，女生就像振翅的蝴蝶一样倒向了身后的雪堆。
　　“啥感觉？”郁小月抿唇笑了起来，因为女生正巧穿了灰蓝色的羽绒服，此刻就像一头扎进了海里的海豚。
　　女生卧在绵软的雪窝里，看着阳光下笑眼弯弯的郁小月，冻得有些发红的面颊颜色又深了几分：“好、好玩的感觉。”
　　听到满意的回答，郁小月把人扶起，还贴心为她拍掉身上的雪。
　　“谢谢，”女生又腼腆地道了一次谢，“你叫什么名字？”
　　郁小月大方回答：“郁小月，郁金香的郁，大小的小，月亮的月。”
　　说完，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咂摸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改变了介绍名字的方式。
　　从初中起，她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名字时，永远都是说：“郁闷的郁，渺小的小，月饼的月。”
　　在市里高中被排挤得最厉害的时候，有人嘲笑她的名字土，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确人如其名。
　　郁小月，听起来就像三百六十五天里的某个本该团圆的夜晚，天上那轮郁闷的小小残月下，被咬了一口然后随手丢在一旁的五仁馅月饼。
　　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她整日里被安以枫绕着圈子夸了太多次，还是努力想把意象与安以枫名字里的“枫叶”相衬，某一天起，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其实更像是郁金香花丛上空，一轮小但圆润的满月。
　　“真好听，”面前的女生由衷地说了一句，旋即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温莉。”
　　郁小月与温莉互夸了一阵，终于想起自己还有扫雪的任务，便欣欣然与她告了别。
　　她在发放工具的地方挑挑捡捡，终于寻到一把趁手的扫把，拿在手里挥舞了一下，觉得自己像个小女巫。
　　于是郁小月一边幻想着自己可以骑着扫把飞出这片荆棘丛，一边匆匆往操场南面赶。
　　安以枫和任佑艾都来自中部以南的地区，大概也没有睡过雪地，郁小月受温莉启发，想把这两人也推进雪里。
　　期待、雀跃，她扑棱棱如同小燕一般飞回原地，忽然被一堵墙似的身影刺痛了眼睛。
　　“佑艾，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去办公室帮我整理文档。”
　　赵教官站在离任佑艾不远的地方，用他一贯不常用的小嗓门说话，一边说，一边左右张望，粗粝的面孔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情。
　　而安以枫很坚决地挡在两人中间，表情警惕，面容紧绷，像是在极力地发动脑筋，想要思考出一个上上策。
　　可现在怎么会有上上策？
　　郁小月的胸口像被人捣了一拳，闷闷地痛得她想要哀鸣。
　　“走啊，”赵教官看出眼前两人的防御姿态，开始变得有些不耐烦，“我请不动你了是吗？”
　　任佑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拽了一下安以枫的衣角，视线彷徨而无助，与飞奔而来的郁小月对上目光。
　　就是这么一眼，给了郁小月莫大的勇气。
　　“她不去！”郁小月急吼一句。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喊得太急又太冲，以至于旁边正在扫雪的队友们纷纷望向这里，又忙不迭地把头低下。
　　赵教官注意到周围的眼神，顿时心虚得怒火中烧：“你命令我？”
　　郁小月知道自己难逃一罚，挨骂、挨打，或是几天都没有饭吃，但那些皮肉之苦她都已经不在乎了。
　　刚刚还因小小的喜悦而跳动的心脏无端地平静下来，郁小月站在安以枫旁边，把任佑艾护在身后，目光毫不闪躲地重复着那三个字：“她不去。”
　　打死她吧，她不怕。
　　赵教官嗤笑一声，郁小月立刻半眯起眼睛，但想象中的拳打脚踢并没有落在身上，她听见他阴沉地开口：“她不去，那你去？”
　　她还没做出反应，安以枫就急步踏了出去。
　　安以枫手里是那把长长的平锹，她直勾勾地盯着赵教官，脸上是郁小月很少见到的挑衅。
　　赵教官被平锹的杆柄怼得向后退了半步，眼神中燃烧起灼灼怒意，但又碍于面子强压着没有发作。
　　碍于安以枫的面子、碍于安以枫父亲的面子，更碍于丑行被察觉的自己的面子。
　　郁小月脑子里的弦一崩，忽然大声疾呼起来：“赵教官要找人帮他整理文档，大家一起去吧！”


第35章 对峙

　　郁小月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嘴巴比脑子快上很多倍。
　　或许是记忆里，那些把她护在身后的大姨大婶，就是这样大声呵斥村里那些不坏好意接近她的人，并且把他们逼退的吧？
　　操场上众人的目光跟她对视，脸上都有不可思议的神色一闪而过。郁小月平时怯懦、胆小，总是缩头缩脑地躲在安以枫身后，说话柔声细语，现在竟然急吼吼地振臂高呼，实在让人吃惊。
　　她们其中不少人也知道所谓的“整理文档”是什么意思，只是没人敢跟在郁小月身后。
　　郁小月的话落了空，像丢进死水里的石子，连个声响都没有就沉了底。
　　她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怎么办？
　　郁小月的视线无助地乱窜，安以枫把一只手轻轻压在她的肩膀上，瞬间让她安心了许多。
　　安以枫戴着深色冷帽，顺延而下的黑色头发映得她面色如雪，乌黑的瞳仁沉静又幽深地扫过众人。
　　“加我一个。”她声音不疾不徐，边说边把目光移向那些最有可能站出来的人。
　　她来到这里已经大半年了，作为队长，即使不是她刻意为之，这些人也都多多少少受过她的庇护。
　　安以枫知道谁有义气、骨气，以及最重要的勇气。
　　她盘算着最有可能出声的人，盯紧一个就不挪开视线，一直盯到那个人错开视线，又不得不咬着牙抬起头来。
　　与此同时，任佑艾颤抖的手指被郁小月紧紧攥在手心里。
　　任佑艾知道自己不是软弱无力的人，她只是受了一点伤，被伪装成蛇的井绳缠了脚，她不会在朋友替她站出来的时候一味地畏缩。
　　“我也去，”任佑艾的声音起初有些飘忽，但很快稳住，“我跟你们一起。”
　　赵教官的眼神毒舌一般扭动过来，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发现站在自己身前的郁小月也在轻微发抖。
　　这个郁小月，个子比自己还要矮，瘦得像颗钉子一样，胆子又小，吓成这样还要倔强地站在自己前面，死活摆出那副姐姐的样子。
　　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姐姐样子的人，给她朝毒蛇直瞪回去的勇气。
　　他大爷的，真是被这个破烂地方吓怕了，她任佑艾从小把掀女生裙子的男生一路追进男厕所，还要把人吓得一脚踏进屎坑才肯罢休，她什么时候怕过这种事情？
　　“赵教官说整理文档就是整理文档，他难道还能骗我们不成？”任佑艾把头高高扬起，跟陆陆续续投来的目光对视。
　　有几个，就是前段时间说她“长得好看就是有优待”的女生们。
　　只是没想到先跟过来的也是她们。
　　她们拿着大扫把和塑料簸箕走上前来，立定在赵教官面前：“我们也要去。”
　　赵教官脸一横，恼怒的表情转瞬即逝，他戏谑一笑：“我就让整理个文档，用得着你们这么多人吗？”
　　“有什么用不着的？我们这回一次性帮你整理完，省得你次次都要叫人。”当初在食堂门口给安以枫和郁小月带饭的几个女生也凑了过来，为首的是齐刘海的高壮女生，像一座安稳的山，挡在她们面前。
　　又有几队女生围了上来，偌大的雪场，人群逐渐向此地聚拢。
　　赵教官的脸上连那丝勉强的戏谑也难以维持了。
　　是手里的铲雪工具给了她们力量吗？还是说这群被规章约束和压制的未成年人，其实本质里就藏着比作恶的成人更加纯粹的暴力基因？
　　他第一次有点畏惧这群因为脱离正常管教而被送来这里的乖张少年。
　　远处的教官们终于发现了操场上的异动，他们手持教具奔向操场，奋力想要把聚集起来的人群疏散。
　　没人动。
　　大家紧紧握着手里的扫把、锹和铲子，默默无声地立在原地。
　　“回宿舍！”一个高瘦教官走上前来，抽出电棍，“你们想造反啊？”
　　眼看着电棍就要落在外圈一个女生的背上，安以枫快步走出，把手中的平锹往赵教官的方向一挥：“是赵教官让我们去他办公室整理文档。”
　　她想看看机构的其他教官是不是也在默认这种事情的发生。
　　果不其然，几个教官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尴尬，窘促，各种复杂的神情凝滞在他们脸上，个个都像吃坏了肚子一般难堪。
　　“整理文档一个人就够了，其余人回宿舍！”高瘦教官跟赵教官的关系不错，他大手一挥，随便指了一个女生。
　　讽刺的是，他指的就是任佑艾。
　　实在是天理难容。郁小月心一横，也攥着那把小扫把迈了出来：“要去我们就一起去，帮赵教官把任务一次性结清了。想让我们走，除非之后再也没有整理文档的任务！”
　　她明白这是无效的谈判，但此刻她们手里好不容易有了微小的筹码。
　　从前没有过这么大的雪，因此也没有机会让她们握住铁铲、平锹这类能与他们稍作抗衡的武器。
　　电棍打在身上是疼，但铲子就不能铲出他们的血和肉吗？再不济，她手里的扫把头也能对准他们的胯/下，狠狠戳过去。
　　两方对峙，园内其余区域的学员也逐渐向操场聚拢，有看热闹的，也有想要参与混战的。
　　打起来吧，打起来吧。她们在心里叫嚣着。
　　见事态不对，几个彪形教官面面相觑，而后窃窃交谈，似乎是在考量下一步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说到底，他们也是拿钱办事，更何况钱越来越少，所以都不想把事情闹大。
　　“赵教官，”有个矮壮的教官出言道，“这铲雪呢，叫人整理什么文档？”
　　“我……”赵教官面色一僵，顿时明白了他们的策略是什么。
　　“是啊，以后这种散活自己干就行，别又闹成今天这样。”其余几个教官面色不善，似乎也在借这个机会撇清干系。
　　但安以枫听出来了，他们不是对他的行为本身感到不满，而是对他没能把行为遮掩好而不满。
　　“散了吧！以后别再提什么整理文档的事情，闲杂人员不许进办公室，你们几个，快把工具放回去，放晚了取消晚饭。”
　　资历最老的一个教官站出来，声音洪亮地发出指令。他也掌握了逐个击破的技巧，干脆直接点了几个眼熟的学员的名字，通过这种方式向她们施压。
　　没有了继续僵持的条件，被点到名字的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操场，去放手中的工具。
　　四下散去的时候，她们心里全都揣着异样的感受。
　　她们赢了吗？
　　整理文档的任务……是真的没有了，还是会更隐蔽？
　　虽然心里有些不对劲，但郁小月难掩松弛，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用手抚了下额头：“我们好牛啊。”
　　任佑艾的喉咙发紧：“是啊。”
　　“我们这几天一定要小心，”安以枫拉住郁小月和任佑艾，“尤其是你们两个。”
　　她心中有隐隐的不安，尤其是对率先出头的郁小月。
　　郁小月比她想象中还要勇敢，挥舞着手里那把小扫把，绷着单薄的脊背，简直像一个骑士。
　　只是这样勇毅地出头，一定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郁小月用紧张到发烫的手去勾安以枫的手指，把下巴往她肩膀上贴。
　　“别怕嘛，”她眨眨眼睛，呼吸带出的白气在忽闪的眼睫周围散开，“大不了弄死我。”
　　安以枫和任佑艾一人一边，手叠手地去捂郁小月的嘴：“呸呸呸！”
　　“哔哔哔！”郁小月被盖住嘴巴，把三个音闷着发出来，听起来像一辆鸣笛的玩具小火车。
　　任佑艾被郁小月逗笑，拽着她的手去摸树干，说呸完必须要摸木头才算避谶。
　　安以枫却心神不宁，似有感应一般向后望去。
　　不远处的操场上，赵教官仍然站在原地，神态散漫，目光像两株带刺的藤蔓，狠戾地扎过来。
　　安以枫顿时如同被拉下深水潭渊，无法呼吸。
　　“郁小月！”她慌乱地叫了一声。
　　两个人正绕着树打转的人齐齐回过头来，任佑艾一脸疑惑，郁小月张大嘴巴，呆呆地“啊”了一声。
　　看见郁小月明媚的脸，安以枫才算抓住岸边的杂草，勉强稳住水中的身形。
　　“没事，”安以枫平稳呼吸，摆出一个镇定的笑容，“摸完木头了吗？”
　　她像是一下子有了分离焦虑。


第36章 争执

　　事情正如安以枫想象中的那样发展着。
　　赵教官是她们的直属教官，他有一万种方式给她们穿小鞋。这个人阴狠，狡诈，表面上混熟了会跟学员嘻嘻哈哈，但实际上是个笑面虎，谈笑间把人往死里整。
　　而他盯上的人果然是郁小月。
　　郁小月傻乎乎的，连任佑艾都看出她最近挨了太多无缘无故的罚，她还瞪着两个圆眼，说：“啊？有吗？”
　　安以枫知道她三分真七分假，这样表现只是不想让任佑艾内疚。
　　只是安以枫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总觉得赵教官不会善罢甘休，毕竟像罚跑和禁食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小儿科了。
　　但没办法，她们无法向外界求救，也没人会主动伸出援手，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个虎狼窝里提心吊胆，不但自己受折磨，还要看着挂念的朋友被搓磨。
　　安以枫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给郁小月加餐，让她吃饱喝足，不至于瘦得跟个豆芽菜一样，连一点抵御风险的能力都没有。
　　在第三次要求食堂阿姨给她的盘子里加菜时，安以枫终于被骂了：“一共就这么点饭，都加你碗里了别人吃什么？”
　　安以枫的背后传来不满的骚动，她只能硬着头皮赔笑：“阿姨，再来最后一勺，我这辈子最喜欢吃茄子炒肉。”
　　食堂阿姨无奈叹气：“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呢？”
　　安以枫点头：“天生的。”
　　“哇，安以枫，你盘子里怎么这么多茄子炒肉啊！”郁小月端着少得可怜的菜回到座位，惊喜发现安以枫盘子里有大量她爱吃的茄子炒肉。
　　安以枫坐在位置上浅笑，很矜持地回答：“可能今天食堂阿姨看我比较顺眼。”
　　郁小月风卷残云，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好吃，”郁小月拿纸擦擦嘴，竖起拇指，“之前我妈做这个最在行了。”
　　安以枫和任佑艾听得心酸，对视一眼，很默契地把肉夹进郁小月的碗里。
　　郁小月笑嘻嘻地说：“咋啦，这是我的断头饭吗？”
　　“说什么呢？”安以枫心里咯噔一下，没收敛语气里的不安，“你能不能别整天说这种话，听着特别不舒服。”
　　话音落下，郁小月的动作卡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化下去。
　　“我只是在开玩笑，你干嘛这么不耐烦？”两人熟悉之后，郁小月很少听到安以枫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一时间有些不好受。
　　安以枫张嘴，本来想要道歉，但瞥到走进教官食堂的那群人，焦躁的感觉又缠上来：“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听着烦。”
　　这些天以来，她始终无法克制自己回想起那天操场上赵教官的眼神。那个眼神变成她心里的一根刺，她总觉得事情一定会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而自己却保护不了郁小月。
　　“不好笑你就别笑，非要说我。”郁小月不满地回道。
　　任佑艾见氛围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以枫只是觉得你这么说不吉利，没别的意思。”
　　“不吉利也是我自己说自己，她较什么劲？”郁小月眼睛半垂着，已经气到不形于色的地步了。
　　这下好端端的饭也吃不下去了，但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郁小月把饭胡乱扒进嘴里，端起盘子起身就走。
　　“哎！”任佑艾唤了她一声，但郁小月没回头。
　　安以枫的嘴角平扯成一根直线，一路目送郁小月放下餐盘、走出食堂，才收回目光。
　　“你刚刚不该帮我说话的，”她闷闷不乐地用筷子去戳盘子里一块酱色的茄子，“下次我们吵架记得帮她说话。”
　　任佑艾好不容易改好了翻白眼的习惯，此刻却是忍无可忍：“我真是服了。”
　　“她比较任性，会被气跑，我不会。”安以枫解释道。
　　任佑艾发现翻完白眼之后眼睛很舒服：“我看你也挺任性的。”
　　安以枫把茄子放进嘴里，咀嚼两下，没忍住皱起眉头。
　　这么难吃，又咸又苦，郁小月是怎么吃下去的？
　　任佑艾也夹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这确定是茄子吗？吃起来跟呕吐物似的。”
　　说完，她被自己的比喻恶心到干呕一声：“郁小月之前过的什么苦日子？这都觉得好吃。”
　　安以枫的心又抽痛一下：“她其实也不一定觉得好吃。”
　　“什么意思？”任佑艾不明所以，用筷子快速把茄子拎出来丢进卫生纸里。
　　安以枫也学她的样子偷天换日：“这道菜有她妈妈的回忆，所以大概怎么样她都会觉得好吃。”
　　任佑艾若有所思：“这样啊。不过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
　　“这道菜这么多，一看就是你专门替她要的，她怎么可能说难吃？郁小月有时候挺顺着你的。”
　　安以枫喉咙哽了一下：“她还顺着我？”
　　郁小月有时候简直是皇帝上身，专横跋扈得不像样子。
　　任佑艾眨眨她那双丹凤眼，像唱戏一样说道：“你俩就像贾宝玉跟林黛玉一样，你品一品。”
　　这两人的结局不太好，尤其是林黛玉的。安以枫皱起眉：“我不太想品。”
　　任佑艾叹气：“说真的，我知道你这几天紧张她，但你也能看出来她有时候很喜欢逞强，说不定她整天说这种话就是为了缓解不安，你……”
　　她话没说完，安以枫就端着盘子站了起来。
　　任佑艾说得没错，郁小月这个人为了不让别人担心她，最喜欢装作若无其事，现在说不定正躲在哪里哭。
　　她得去找她。
　　“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等我！”见安以枫走远，任佑艾愤愤地把包着茄丁的纸团揣进兜里。
　　出了食堂门，安以枫步履匆匆地往宿舍赶，路上盘算着怎么道歉和安抚郁小月。
　　但她其实并不太担心，因为郁小月实在是太好哄了，有时候自己还没张嘴，她反而先内疚，巴巴地贴过来求和。
　　一边想着，安以枫推开宿舍门：“小月……”
　　没人。
　　难道在厕所吗？安以枫走过去，发现厕所门开着，里面也空空如也。
　　安以枫的心忽腾一下提了起来。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郁小月不回宿舍，还能去哪？
　　下午第一节是道德教育课，郁小月难不成知道自己会追来宿舍，提前去了教室？
　　安以枫在桌上抓了本子和笔，给任佑艾留下一张字条，便快步走向教学楼。
　　今天的气温不算太低，但风大，机构统一购买的迷彩棉服根本不挡风，一吹就凉进骨子里。
　　安以枫心里不安稳，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风从她的领口灌进去，又在下摆溜出来。她耳朵冷得发痒，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拜托了，拜托了，一定要在教室。
　　可惜教室也没有郁小月的身影。
　　安以枫气血上涌，一瞬间有些站不稳。
　　以防是郁小月搞错了教室，她连气都没捋顺，又开始在每一层的各个教室寻找，到最后，她还把每层的厕所跑了一遍。
　　都没有。
　　安以枫跑向窗前，打开窗户，扒着栏杆朝操场的方向眺望。正值午休，操场上空无一人。
　　会去哪呢，能去哪呢？
　　脑子里不好的想法一闪而过，喉咙里也因为跑得太快而涌出血味，安以枫无法思考更多，转身朝办公楼跑去。
　　郁小月再任性，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藏得如此隐蔽，惹得大家为她担心。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安以枫忽然感觉世界有一瞬间的不真实。
　　所有她担心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而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在无序的底层规则下走向分崩离析的结局。
　　给她对万事万物超前预知的感知力，又不给她解决问题的能力，导致她只能徒劳地焦虑，又全身心地被颠破的现实打击，最后只能跪地，为失去的东西哭泣。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让自己学会不去在意任何人和事，这样就不会被无端的变化扰动心弦，以至于一颗心总是不宁。
　　所以，在现在这种让她要崩溃的局面下，她一面挂念郁小月，一面怨恨自己，恨自己再次无法控制地被她牵动着全部的神经。
　　跑得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她终于冲到了赵教官的办公室门前，忍住恶心去敲他的门。
　　咚咚、咚咚。
　　她为什么还要敲门？
　　安以枫一掌推开门，发现赵教官并不在里面，而房间里有一个陌生的女生，戴着红色的镜框，半蹲在沙发前，腿上摊开一本档案册，正惶恐地看着自己。
　　她还没开口，女生先飞扑过来，扯住安以枫的袖口，说道：“赵教官把郁小月带走了！”
　　安以枫浑身一抖，顾不上问她为什么认识郁小月，也顾不上她怎么知道自己认识郁小月，反手抓住女生的胳膊：“去哪了？”
　　女生急得要跳起来，往门外的方向一指：“去地下室了！”
　　她口中的地下室，也就是郁小月刚来第一天就被赵教官威胁要去的“千锤百炼”。
　　这个房间在综合楼的地下一层，是为那些多次想要逃跑和殴打教官的学员准备的。鉴于这样的情况少之又少，这个房间的最常见的使用情景是恐吓。
　　安以枫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来不及多问就冲出办公室，那个女生也跟了出来，奋力追赶安以枫，一边追赶还一边解释情况。
　　她说她叫温莉，是11队的，之前扫雪的时候认识了郁小月。
　　今天她刚出食堂就被赵教官叫住，说有事请她帮忙。温莉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赵教官的事情，于是找借口推脱，但赵教官跟她们教官关系很好，还一直用亲切又威逼的口吻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合理拒绝。
　　路过学生宿舍的时候，她刚巧看到郁小月要进门，便急中生智喊了一句。
　　她有想过郁小月会视而不见，但万万没想到郁小月板着个脸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
　　温莉还没搞清状况，郁小月就和赵教官争执起来，赵教官激她了几句，郁小月就怒了。
　　讲到这里的时候，温莉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安以枫的眼神扫过来，她又不得不说下去。
　　温莉说，她总感觉赵教官是故意的，因为他还提到了一个叫任佑艾的名字，讲了几句难听的话，郁小月竟然气得踹了赵教官一脚。
　　赵教官像是终于得逞了一样拖着郁小月走，说她殴打教官，要被关进千锤百炼室，温莉追过去掰赵教官的手，被他一把推到地上。
　　“郁、郁小月说让我找安以枫……我不知道你宿舍在哪，就想着去赵教官办公室翻档案，没想到你先来了。”温莉实在没力气了，讲完这句话，她气喘吁吁地扶住膝盖，停在原地休息。
　　安以枫一句话也没说，只顾着闷头往前跑，温莉甚至怀疑风这么大，自己声音这么小，安以枫或许根本没有听清。
　　直到安以枫跑得远远看不见，温莉才重新直起身来。
　　安以枫一个人可以抗衡吗？
　　温莉只知道安以枫是7队的队长，因为长相优越在各个队都很出名，有人传她爸爸是S市某个局的局长，连最凶的教官都不敢对她怎么样。
　　可是，她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温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安以枫离去的方向，回忆起那天郁小月把自己推到绵软的雪堆里，抿着嘴巴笑起来的样子，温暖，俏皮，灵动。
　　她又想起来自己被送到这里来的原因。
　　因为被霸凌，她在那人经过时主动跌下楼梯，摔得头破血流，成功让对方面临被开除的处境。
　　但她的父母收了对方父母的钱，签了和解书，最后竟然是自己被迫转学。
　　于是她一把烧了自己的家。


第37章 离开

　　等到温莉赶到综合楼的地下一层时，她发现安以枫正奋力跃起，用拳头砸碎了一面玻璃。
　　那位赵教官靠墙站着，饶有兴致地看着玻璃碎了一地，看安以枫的手指关节流出血来。
　　碎掉的玻璃没有完整地从窗户上脱落，剩下来的碎片就像是玻璃荆棘，安以枫是手无寸铁的勇士，用手撑住窗台边缘腾跃而起，而恶龙——
　　温莉的心脏狂跳。
　　赵教官向前一步，扯住安以枫的右脚，狠狠将她往下拖。
　　安以枫已经翻过了一大半窗户，此时如果顺着被拖的力度向后倒，顶多是摔回到地上。
　　赵教官的目的应该也是如此。
　　但安以枫大概已经看见了房间里郁小月，又怎么可能回头？
　　所以，她奋不顾身地向前扑过去，右脚脚踝被玻璃尖刺狠狠地扎进肉里，殷红的血很快就渗了出来。
　　温莉瑟瑟发抖，她听见安以枫痛得大叫一声，但身体仍然向前探去，拼了命地想要进入那个房间。
　　疯了，都疯了，温莉的耳边嗡嗡作响，她甚至觉得赵教官脸上的表情称得上愉快。
　　他气定神闲地抓着安以枫的脚踝，就像是捉住一条咬住鱼饵的鱼，尽管对方极力挣扎，他也毫不慌张，胜券在握。
　　温莉害怕极了，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想起自己点燃客厅窗帘的场景。火舌吞咬着、夜风缠绕着，看着迅速燃烧的火焰，她也是同样的心情。
　　当时她没有停手，现在她也不会。
　　于是，温莉慢慢从后面移过去，弯腰捡起地上一片碎玻璃，紧紧地握在手里。
　　她打不过赵教官，当然也没办法用一块玻璃就能战胜他。
　　工具于弱小的她来说，只能是威胁的筹码。
　　“赵教官！”温莉厉声喊道。
　　赵教官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温莉把玻璃尖端贴在自己的脖子一侧，已经压出一片红印。
　　诚然他是个变态，但他不会理解温莉是为了救安以枫才会这样。
　　在他的视角里，温莉与安以枫、郁小月都算不上熟悉，又怎么会为了她们拿生命作要挟？
　　他浅薄的大脑早已理解不了十几岁的孩子，单纯、稚嫩，同时纯粹到令人感到阴森可怖的赤诚心态。
　　他以为温莉又是一个动不动就找锋利物品想要自尽，或是利用这种方式威胁他们，只是想要快点逃出去的极端叛逆少年。
　　而此刻，因为他的失误，让这片玻璃出现在了一个学员手中，只要刺下去，自己的“事业”，就结束了。
　　赵教官松了手，安以枫收回血淋淋的裤腿，栽进了房间里。
　　温莉握着玻璃碎片，大脑混沌，她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眼前只剩一片模糊，而灵魂再次临阵逃脱，悬浮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躯体又一次闯祸了。
　　她解离了。
　　倒进房间的安以枫顾不上疼痛，拖着右脚在房间里找开关。
　　千锤百炼室，是用四根铁链将人的手脚分开，捆在房间中央，而两个悬垂在半空的铁球，在房间里没有规律地摇晃，不停地击打在被困人的前胸和后背上，无路可逃，无处可躲。
　　看着在房间中央紧缩着腹部的郁小月，安以枫简直要呕出血来。
　　她按停开关，两只铁球不再移动，她扑上去松掉郁小月手脚上的链条，把人背起来。
　　郁小月弓着腰，背上不知道挨了多少次撞击，只会一个劲地说“好痛啊我的背”。
　　郁小月不能再待在这个地方了，她一定要把郁小月送出去。
　　就在这时，安以枫听到房间外传来一声闷响，随后是赵教官有些劈岔的声音，听上去万分惶恐。
　　安以枫背着郁小月冲出去，看见温莉倒在地上，脖子上汩汩向外涌着血，那块玻璃还被她攥在手心里。
　　背上的郁小月尖叫着喊温莉的名字，赵教官像个鹌鹑一样跳起脚来：“她有精神病，她教官也说了她有精神病！”
　　郁小月从她背上滑下来，安以枫冲过去按住温莉的脖子，怒斥道：“快点打120啊！你想坐牢吗？”
　　*
　　温莉脱离了生命危险，没有再回特训机构，而她的父母再一次选择息事宁人。
　　安以枫的脚在医务室简单缝了针，但割得太深，医生说一定会留下疤。
　　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总教官找安以枫谈话。
　　“以枫，你也知道这件事情是你不对，郁小月殴打教官在先，你这样做不是破坏纪律吗？”
　　总教官是个年过五十的老头，面容威严，脸上皱纹如同刀刻一般嵌在僵硬的皮肤上。
　　安以枫的脚伤还在刺痛，但她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受伤了。
　　她就该早一点受伤，就不至于一直做个局外人，想要帮忙却总是无能为力。
　　安以枫敏锐地听出了总教官言语中的威胁、恳切，以及无可奈何。
　　“我犯错，我甘愿受罚，但赵教官的确给我的腿上留下了疤。”她直直地望向办公桌另一侧的男人，“我爸有让我入伍的打算，这条疤你们应该不好交代。”
　　当然，她是骗人的，但对方不知道她在骗人。
　　总教官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似乎没想到安以枫这么快就反客为主地要挟他。
　　安以枫坐得很端正：“当然，我也可以说这道疤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能用的手段只有打信息差这一招——对方以为他爸会在乎她。
　　总教官听到她的话，神色立刻松弛几分：“你想怎么样？”
　　“郁小月，”安以枫伸出一根手指，随后又伸出一根，“还有任佑艾，你放她们出去。”
　　总教官紧皱眉头：“机构不会刻意留人，她们没出去代表她们没有改造好。”
　　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还要冠冕堂皇地维持所谓的脸面，真是可笑。
　　安以枫不屑地轻哼一声：“我觉得我们真的没必要在这个上面兜圈子。”
　　“行，”总教官咬牙应下，“我会联系她们的家长。”
　　安以枫的心猛地松掉了。
　　这一瞬间，她几乎觉得自己这些天时刻紧绷着的一颗心简直无法再运作。
　　她强撑着疲软下来的身体，竖起第三根手指：“还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开除赵教官。”
　　“不行，”总教官立刻否决，“赵教官一直都是按规章制度教学的。”
　　安以枫很愤怒，但她告诉自己必须要克制，要徐徐图之。
　　“教官，我一共就这三个条件，放两个学员出去对你们来说应该是洒洒水吧？况且，我脚上这道疤确实是赵教官搞出来的，至于你说的规章制度，你知道他猥……”
　　“闭嘴！”总教官勃然大怒，“你们是真的不知道害臊！”
　　“害臊？”安以枫的胸膛怒意喷发，眼睛射出火光来，“是他对人家上下其手，你知道他把人关在办公室都干些什么吗？”
　　总教官不以为然。
　　安以枫垂下头深呼吸，极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们豺狼虎豹，蛇鼠一窝，说这些一点用也没有。
　　她只用达到她的目的就好。
　　“总之，一共就这三个条件，少一个都不行。你知道的，我爸就我这一个女儿，他把我丢在这里只是想给我个教训，你们不会真以为我一辈子都跟他说不上话了吧？”
　　见总教官的表情凝重起来，安以枫立刻加码：“当然，如果你们做到这三点，我在里面的经历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脚上的疤也跟机构没有半点关系。”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墙壁上机械钟表走动的声音，让人听着心烦意乱。
　　“那你呢？你难道不想出去？”总教官狐疑道。
　　安以枫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个时间段，她的父亲在官场上大概也不太好过，当然不想再多留一个麻烦在身边。
　　如果机构主动提出把她送出去而被拒绝，一定会看出端倪，到时候她提出的这三个条件很有可能就落空了。
　　所以她不能出去，连提都不能提。
　　“我想啊，我巴不得现在就出去呢，”安以枫故作跋扈地仰起头，“但我脚上现在血肉模糊的，确定让我现在出去不会露馅？”
　　谈判到了尾声。
　　“下星期，”总教官终于让步，“最多下下个星期，你的两个朋友就会被接出去。赵教官，让他干完这个月。”
　　安以枫摇头：“明天。明天就开除赵教官，明天就联系她们的父母。教官，你做得利落一点，好让我和我爸都放心啊。”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安以枫听到总教官在背后骂了一句：“贪/官的女儿也是贪/官。”
　　她笑了。
　　*
　　任佑艾先郁小月一步被接出了特训机构。
　　临走前一天，她抱着郁小月和安以枫又哭又笑，还以为是自己终于走了好运，命运再次眷恋了她。
　　“你们肯定马上也要出去了。”任佑艾抹掉脸上的眼泪，发狠似的把机构发的破烂教材撕得粉碎。
　　安以枫笑不露齿，偏头看向哭得两眼红肿的郁小月，心想顶多明天，最多后天，她大概也会开心得发狂吧？
　　郁小月又拉着任佑艾背她的Q/Q号，一遍一遍，不厌其烦，任佑艾一边装作嫌弃，一边用黑笔把号码写在手臂上，并且答应郁小月今天洗澡不会洗胳膊。
　　夜晚，三个人挤在狭窄的小床上，把出去之后能做的事情全都说了一个遍，任佑艾说她家那边的海鲜特别好吃，之后一定要去她家饭店吃饭。
　　郁小月听得口水直流，非让任佑艾报菜名一样背她最喜欢吃的菜，到最后两个人又呜咽着哭起来，提起那天食堂里的茄子炒肉，郁小月承认确实很难吃。
　　赵教官在前一天被开除，任佑艾骄傲地表示她们彻底赢了。
　　安以枫说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她都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的眼泪到最后也没有流出来，或许是郁小月哭得太多，把她的那份眷恋也一起裹了进去。
　　她没有舍不得任佑艾，也没有舍不得郁小月，如果有可能，她真的愿意从来没有在这里认识过她们。
　　她们人生重叠的这一段记忆，蕴含了太多痛苦和压抑，她宁可不要，也不想怀揣着相识的目的让她们去经历这些。
　　任佑艾离开了，郁小月在第二天也收到了小姨父要来接她的消息，但安以枫想象中她的狂喜并没有到来。
　　安以枫看出她很不舍。
　　“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郁小月捧着她的脚给她上药，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你小心别把眼泪滴我伤口里。”安以枫笑着用手背为她擦泪。
　　上完药，郁小月欲言又止地盯着她，透亮的眼睛里有些不自然的神色。
　　“怎么了？”安以枫张开手臂，“来抱抱，明晚就抱不到了。”
　　这样的话又把郁小月惹哭了，她把头钻进安以枫的怀里，像只小动物一样拱来拱去。
　　“我会很想很想你……”郁小月压抑的哭声传来，安以枫的心酸涩得不成样子。
　　“我也会很想很想你，”她轻抚着郁小月的头，“我们小月很勇敢，你出去之后我也不会担心你……要像保护任佑艾那样保护自己，知道吗？”
　　安以枫的眼泪渗出一些，但很快被她抹去。
　　郁小月在她怀里哭累了，便直起身子，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不由得让安以枫心里一阵发慌。
　　“安以枫，喜欢女孩子是什么感觉？你和你前女友……是怎么开始的？”
　　安以枫的心狠狠地沉下去。
　　什么时候……是真的吗？
　　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后，她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而且明天郁小月就要离开了，这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觉得我好像也喜欢女孩子。”
　　“我、我们……”
　　郁小月含泪的眼睛扫过来，安以枫无法呼吸。
　　乱七八糟的脸、七嘴八舌的话，轮番在她脑子里轰炸。
　　“我不喜欢女生，”安以枫呼出一口气，“睡吧，小月，明天你就要回家了。”
　　相拥而眠的两个人，隔了太远的两颗心，在同一场夜色下捧出两种明天，谁都没问对方为什么流泪。


第38章 回村

　　国庆假期快到了，郁小月买好了回小姨家的火车票。
　　临走前几天郁小月给安以枫打了电话，把自己并未成型的计划告诉了她，但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要约她见一面。
　　可安以枫听起来很忙碌，电话那头一直传来催促她的声音，郁小月没能提出见面的请求。
　　后面安以枫问了郁小月什么时候出发，郁小月发了回家的车票给她，安以枫也没有再阻拦。
　　她要去做一件冒险的事情，只要去了，就很难再顾得上她和安以枫的感情，也许等她回来，一切都变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求复合的计划在揭露嘉荣基地这件事面前，变得太不值一提。
　　郁小月知道自己是个鲁莽的人，她的勇气横生时，智慧永远跟不上。
　　但又聪明又勇敢的人去哪里了？她们没在。既然事情遇到她了，就别怪她用笨蛋的办法去解决。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郁小月万分疲惫。小姨早早派了小姨父来接她，但快到站时小姨父给她打电话，说自己接了个长途，赶不过来了。
　　郁小月表示没关系。
　　实际上她还很庆幸，因为每次坐小姨父的车她都想吐。另外，她实在没什么话跟小姨父讲，一想到回家路上要跟他东拉西扯地找话题，郁小月觉得比自己步行回去都累。
　　出了县里的火车站，郁小月远远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女孩子朝她招手。
　　“灿！”郁小月惊喜地叫出声。
　　冯灿憨憨地跑过来，像某种不太聪明的大型犬。跑近了，她乐呵呵地要熊抱郁小月，被郁小月一个侧步闪开了。
　　“姐，”冯灿撅起嘴，“咋还不让抱啦？”
　　郁小月不接她的话：“你咋来了？”
　　冯灿很快把拥抱的事情抛之脑后，一把接过郁小月的行李箱和背包：“爸让我来的。姐，国庆假期就放几天，你咋带这么多行李？”
　　郁小月含糊其辞：“之后顺便去实习。”
　　冯灿向来好糊弄，被敷衍几个问题之后立刻欢天喜地地向郁小月讲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新鲜事情，说小姨买了个二手的电动三轮车，说小姨父注册成为了网约车司机，又说自己数学已经连续及格好多次了。
　　“李洛洛怎么样了？”郁小月忍不住问道。
　　冯灿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头发垂下来盖住脸颊，但郁小月还是看见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我们和好了，但是她说要我给她留个机会，等到什么时候开始思考恋爱的问题了，第一个要先想起她。”
　　郁小月兴奋地咬住下唇：“你答应了吗？”
　　“当然了，”冯灿回答得很干脆，“本来我做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到她。”
　　那能一样吗！郁小月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表妹的初恋已经弓在弦上，郁小月很自然地想到了安以枫。同样都是初恋，怎么自己的这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走到出站口外的马路边，冯灿指着一辆还算新的三轮朝郁小月说：“走，试试我的车技。”
　　郁小月不敢坐。曾经冯灿骑电动带她，没骑出二百米就摔了三次，后来她再也不敢坐冯灿的车子。
　　冯灿看出她的犹豫，打开车门不由分说把她压上车：“两轮车发挥不出我的优势，三轮车才是我的舒适区，妈都放心把车给我开了，没问题的！”
　　于是郁小月和她的行李一齐被塞进了后座，满满当当，勉强能坐下。
　　冯灿启动电车，握紧把手，三轮车很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
　　“怎么样？”冯灿求夸。
　　开得实在太稳，郁小月已经昏昏欲睡：“继续保持。”
　　冯灿听出她语气中的困意，说：“姐你睡吧，车里挺暖和的。”
　　郁小月应了一声，眼皮打架，立刻就要睡去。
　　“哎，姐，你真要睡了吗？”冯灿其实还没聊够，“你和那个修车的老板怎么样了？”
　　过了几个月，她已经忘记那个人的名字了。
　　睡意操控大脑，郁小月的警惕性变低，她含含糊糊地回答：“……分手了。”
　　冯灿的车技进步太快，即使她内心山崩海啸，车的行驶轨迹也没有偏移一分一毫。
　　电视剧里那些一惊讶就急刹车的剧情还是太假了。冯灿无奈又自豪地摇头。
　　“她叫什么来着？”冯灿强装淡定。
　　“安。”郁小月睡着了。
　　安。
　　冯灿对这个安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张脸，俊得一看就像城里长大的，还有点像李洛洛前段时间在追的女团爱豆。
　　但是长得再好看也不能把她姐甩了呀！冯灿咬牙切齿。
　　表姐这次回来明显状态不对，人比上次见瘦了起码有五斤。这五斤放冯灿身上是掉肉，放表姐身上跟刮骨没什么区别。
　　都说人受了伤就会往家跑，她表姐肯定也是这样。
　　冯灿一路上在脑子里为郁小月补全了一整个失恋的剧情，中途还下车买了个熏鸡，打算回家好好给她姐补补。
　　当然，必须让爸把酱肘子也安排上，表姐最爱吃这个。
　　一路开回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三轮车终于在接触到村里的土路时不可避免地颠簸起来，把睡得正香的郁小月颠醒了。
　　“到了？”郁小月揉揉酸胀的眼睛，坐直身子。
　　冯灿打了个哈欠：“到了，前面就是小卖部。”
　　郁小月向外看去，但村里路灯不亮，看不太清。她正瞪大眼睛瞧着，忽然听到冯灿嘀咕了一句。
　　“咋了？”郁小月探头去看表妹。
　　“没事……”冯灿也揉揉眼睛，“看错了。”
　　郁小月不知道冯灿又在打什么哑谜，轻轻捏上她的肩膀：“我们灿累得都出幻觉了，姐给你捏捏。”
　　冯灿一边笑着回头一边躲：“别别别，怪痒的，等下我撞人了啊。”
　　她刚回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消失，手里的车把就猛地一偏，郁小月惊呼出声：“啊！”
　　真撞人了吗？
　　车子停稳，姐妹二人都惊恐地向外看，小姨家前面的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石像一般站着一个女人。
　　三轮车的前灯直直射去，只照亮了那个人的下半身，干干净净的一条灰色牛仔裤，笔直顺长的两条腿。
　　“谁啊那是？”冯灿的声音有点发虚。
　　郁小月认出那条裤子，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灰色牛仔裤的主人也认出了车上的她，很从容地走过来，把冯灿吓得够呛。
　　“姐，她要骂我咋办？”
　　郁小月失笑出声：“不会。”
　　安以枫不会骂人。
　　等到那人走近了，冯灿面露警惕的神色：“姐，你的情债找上门了。”
　　郁小月轻拍了她一下：“你先回家，跟小姨说我遇到个同学，别的别说。”
　　冯灿不太放心：“你一个人能行吗？”
　　郁小月反问：“谈恋爱这种事不也只能自己一个人上吗？”
　　看来不是表姐被甩了，更像是表姐甩了别人。
　　郁小月下了车，带着安以枫走到了灯光更暗的地方，冯灿一步三回头地把车往前开，直到再也看不清二人。
　　郁小月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很快地拉了一下安以枫的手，又立刻放开了。
　　“你怎么来了？”她半是欣喜，半是狼狈地问道。
　　安以枫把被郁小月拉过的手缩回进袖口，背在身后：“来见一个熟人。我看你是今天的票，正好过来见你一面。”
　　看着安以枫安安静静说话的样子，郁小月忽然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她很想见安以枫，但不想在这个地方见安以枫，这里太多熟悉的脸，太多她管不住的嘴。
　　“你来见什么熟人？”郁小月的嘴巴有些发干，她稍微舔了一下，“你这几天住在哪里？”
　　安以枫的身上空空的，连个包都没背。
　　“住在酒店。”安以枫指了一下远处的一辆汽车，“我开了朋友的车过来的。”
　　“噢。”郁小月敏锐地发现安以枫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安以枫总是有很多她不认识的朋友。
　　夜晚已经慢慢降临了。空气中凝结着冷冷的湿润气息，近期下过雨，两个人脚踩的地方都有些松软，郁小月挪动步伐，觉得喉咙有些生涩。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莫名其妙就很想哭。
　　“为什么想来见我？”她扯出一个笑脸，但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难看。
　　安以枫好像有点冷，她的鼻尖有点发红。
　　“可以抱抱你吗，小月？”
　　可以，不可以。可以抱，不可以在这里。
　　郁小月很为难地摇摇头：“这里不行。”
　　“为什么不行？”安以枫的表情让郁小月觉得自己很残忍，“我们分手了之后还可以做朋友吧，做朋友应该可以抱你吧？”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郁小月的眼泪落下来，“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安以枫向前一步，下巴几乎要贴上郁小月的额头，吓得郁小月连连向后退，但胳膊却被安以枫一把扯住了。
　　“郁小月，”安以枫用类似于恳求的语气说道，“你不是很勇敢吗？你的勇气能不能分给我一点、分给我们的关系一点？”
　　郁小月没有想到安以枫追过来是要跟她说这些。
　　她稳住身子，反手拉住安以枫的手腕：“可以，但是能不能不要在这里说这些？我们这个地方很小的，要是来一个人看到我们这样拉拉扯扯又要说闲话……”
　　“就说我们是朋友不可以吗？”安以枫不能理解。
　　她又想到高考结束后郁小月和好朋友在大街上嬉笑打闹的样子，她们连脸都可以贴到一起，为什么和自己不行？
　　郁小月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心里知道我们不是朋友，我没办法坦坦荡荡。不要闹了好吗？你来见我，我很开心，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安以枫不忍心看她为难，就说了声“好”。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觉得是自己太任性了。
　　难道她想要的自然的相处方式，只是个伪命题吗？
　　难道世俗的眼光就是那么重要，重要到郁小月甘愿一辈子躲躲藏藏，努力活成一个不被人指摘的样子才能安心？
　　安以枫不知道。她只是偶尔觉得爱上自己的郁小月跟当年在机构里拿着扫把勇敢地挡在最前面、跟现在看见一个视频就要冲进机构里做卧底的郁小月，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郁小月怎么可以一边那么勇敢，一边又那么怯懦？
　　“我得先回家了，不然等下她们要出来找我。”郁小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你吃饭了吗？”
　　当然没有。安以枫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时间，知道郁小月在为难怎么开口让自己离开。
　　见安以枫没出声，郁小月踟蹰了一下，说道：“要不然你把酒店地址告诉我……我今天应该没办法跟你一起吃饭了，等明天，明天我去找你。”
　　安以枫点头，拿出手机给郁小月发送地址。
　　两人的脸同时沉默在两束手机屏幕的荧光里，精神沉进虚幻的网络世界，才不至于让身体在现实中变得紧绷。
　　发送完毕，安以枫收起手机，抬头看见远处径直走来一个人影，是个女人，但身形不像冯灿。
　　“你小姨？”她抬手碰了郁小月一下。
　　“啊？”郁小月瞬间紧张得舌头打结，“哪、哪呢？”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小姨质朴的乡音传来：“月儿，你同学来找你玩啦？”
　　郁小月虎躯一震，和安以枫交换一个呆滞的眼神，回头：“啊、嗯，是啊……”
　　小姨笑眯眯地迎上来，亲切地打量了一下安以枫：“这么漂亮啊这姑娘，你们住同屋吗？”
　　郁小月呛了一下，给安以枫翻译：“小姨问我们是不是室友。”
　　“我听懂了，”安以枫笑得甜蜜，“小姨，我们是住同屋。”
　　郁小月装作不经意地踩了安以枫一脚。


第39章 情商

　　郁小月太久没回过家，小姨热情得像第一次见她，并把这份热情合理地延伸到了安以枫身上。
　　尽管郁小月百般阻挠，七拐八拐的借口找了一大堆，还是没能阻止小姨把安以枫请去家里吃饭。
　　不过郁小月看出来了，安以枫绝对是故意的。
　　小姨问她住在哪里，安以枫说家里离得远，小姨问她怎么来的，她说假期专门开车过来找郁小月玩。
　　说她答非所问吧又找不到证据，但每个回答总让人觉得夹带一点私货。
　　小姨是个实心肠，当机立断决定让安以枫留宿家中。
　　最让郁小月发觉安以枫处心积虑的，是她从车上拎了一大堆礼品下来，种类丰富，样式精美，一看就不是临时准备的。
　　“你这是？”郁小月一边帮她提东西，一边咬牙切齿地发问。
　　安以枫神色如常：“备用。”
　　备她个大头，明明就是顺杆爬，杆子还是自己准备的。
　　冯灿看着刚刚还躲在暗处说悄悄话的两个人，正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被她妈迎进家门，惊得一时间普通话和家乡话都忘了怎么说。
　　“灿，你姐同学，大城市来的，你招呼着点啊，别没眼力见。”小姨嘱咐完冯灿，立刻打电话告诉小姨父家里有客人来，让他回来路上买点上得了台面的水果。
　　在场四个人，最局促的是郁小月。她一边劝小姨不要兴师动众，一边扯住冯灿让她管住嘴巴，还时不时拿胳膊肘怼安以枫，让她离自己远一点。
　　而安以枫被郁小月戳了还露出一副“再来一次”的灿烂模样。
　　冯灿看出表姐的不自在，就把人拉到一边，低声问：“她咋进来了？”
　　郁小月急得一脑门汗：“我还想问你呢，你咋没看住你妈？”
　　冯灿立刻求饶：“错了姐，我去上厕所了，没想到她见你老不回来出去找你了。”
　　事已至此，再赶人更显得反常，郁小月只能让安以枫暂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让她离开。
　　而另一边的安以枫，早已经洗了手，做出那种最讨人喜欢的小孩模样，帮着小姨收拾桌子，摆碗筷和端菜。
　　冯灿和郁小月因此挨了骂，尤其是冯灿，头上还挨了好几下。
　　“姐，”冯灿皱巴着一张脸，“她也太殷勤了吧。”
　　郁小月表示认同：“对啊，显得咱俩多不懂事。”
　　刚从厨房出来的安以枫碰巧听到她们的对话，有些受伤地看了郁小月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郁小月一个机灵，扑上去跟她抢碗：“你是客人，你坐。”
　　然后压低声音，威胁道：“你别表现得跟女婿上门一样。”
　　安以枫眼波流转，似笑非笑：“说什么呢，我只是一个很有家教的直女。”
　　郁小月坐了一天的车，本来就累得头晕脑胀，此刻更是觉得全部的社交能量都消耗殆尽了。
　　开饭了，小姨做了不少菜，再加上冯灿买的熏鸡，一张专门用来吃饭的小圆桌堪堪摆下。
　　冯灿受郁小月指示，拎了个板凳一屁股坐在了安以枫和郁小月之间，又牢记着郁小月让她少说话，干脆埋头苦吃，专心当一堵墙。
　　郁小月不得不承认安以枫的语言功底很强，即使小姨说着一口纯正的乡音，她还是可以做到毫无障碍地跟小姨交流。
　　“枫儿，你家几口人啊？”小姨笑眯眯地问道。
　　安以枫很自然地用普通话回答：“三口人，我是独生子。”
　　郁小月知道她有个弟弟，但很久不联系了，担心安以枫被问得不舒服，便岔开话题，扯下熏鸡的一条鸡腿放进安以枫碗里：“你尝尝，我们这儿的特产。”
　　“谢谢，”安以枫很客气地说道，“看着就好吃。”
　　冯灿不爽：“姐，一共就俩腿，本来都是给你吃的。”
　　说完，她头上就挨了小姨一筷子：“你要疯啊？”
　　于是冯灿继续闷头吃。
　　小姨把另一只鸡腿扯下来放进郁小月碗里，一边又开始扯鸡翅给冯灿：“枫儿，你爸妈是干什么的啊？”
　　小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连着提了两壶。郁小月头皮发麻，用手去捏冯灿的腿。
　　冯灿心领神会，鸡翅啃了一半就含含糊糊地开口：“妈，你这样不礼貌！”
　　“你怎么这么多事呢今天？”小姨瞪她一眼，不知道她抽什么风。
　　“人家城里人不兴问这个！”冯灿硬着头皮犟嘴。
　　安以枫笑道：“没事的。我爸从政，我妈是商人。”
　　只不过一个进了局子，一个移了民。
　　郁小月松了一口气。不过她也知道安以枫是多么擅长社交的人，万万不可能说出“一个进去了一个出去了”这种大实话。
　　小姨一阵长吁短叹，感慨安以枫一看就家境殷实，家教很好。
　　四个人沉默地吃了一阵，小姨又是一个问题抛出来：“你条件这么好，家里应该已经给说亲了吧？”
　　这下都不用郁小月求助，冯灿直接去端她妈的碗：“妈你这饭不够吃吧要不然你自己再去盛点？小枫姐，要不你也再去装点？”
　　小姨抢回自己的碗，先是白了冯灿一眼，接着对安以枫解释道：“这小孩从小就人来疯，家里人一多她就脑子不正常，你别理她。”
　　郁小月没忍住吃吃地笑起来，冯灿嘟囔：“你还笑我，我不管你了。”
　　一边的安以枫倒是毫不客气地拿眼睛去看郁小月，顺便还能接上小姨的话：“我觉得小灿这个性格很好，活泼，跟她姐很像。”
　　郁小月现在一听安以枫说话就紧张，觉得每个语调都缱绻，字字句句都在跟自己调情。慌乱中她只顾着往嘴里塞米饭，吃得急了，不受控地打起了嗝。
　　小姨关怀道：“咋啦？你别光吃米饭呀，你多吃点菜顺顺。”
　　冯灿立刻起身给她倒水，信誓旦旦地让她猛喝三大口，说这样肯定管用。
　　一顿操作下来，嗝没止住，反而越打越频繁，顶得郁小月难受。
　　安以枫和她对视一眼，然后眯起眼睛笑。
　　郁小月不懂安以枫这个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小姨，你刚刚问我的‘说亲’是什么意思？”安以枫淡定开口。
　　小姨努力在语言体系里搜寻同义词：“就是、就是，你有没有谈对象？”
　　“这样啊，”安以枫扫了郁小月一眼，“我正谈着呢。”
　　郁小月这下不打嗝了。
　　这个安以枫是故意吓她的吧？
　　“哟！”小姨兴致勃勃，“他家哪里的？”
　　“她家……”安以枫顿了一下，郁小月的心登时提到嗓子眼，“她家在S市。”
　　郁小月恨不得咬她一口。
　　小姨满意地笑：“S市好啊，大城市。我们月儿以后也要找个S市的。”
　　冯灿“噗”一声笑出来。
　　“是啊小月，”安以枫应和道，“以后你在S市找个对象，我们还能相互照应。”
　　郁小月应激一般屏气抬头：“我不找。”
　　“怎么不找？”小姨梗着脖子皱眉，细细的皱纹在脸上堆叠起来，“你马上毕业了，之后成家立业，我也算给你妈妈有个交代……”
　　餐桌上的气氛凝滞，谁都没有接话，只剩下小姨一个人边吃饭边絮叨：“你不要觉得咱们条件不好就不敢找，我跟你说，那种看人下菜碟的就不要考虑……月啊，小姨看你样样都好，你跟枫儿站一块，一个赛一个的体面，都像城里来的，是吧灿？”
　　冯灿没想到她妈七拐八拐地，竟然把话题拐到了如此温馨的地方来，忍不住大声说道：“是啊！姐，你俩看着特别洋气。”
　　郁小月鼻酸，为了掩盖，大大咧咧地笑起来：“洋不洋的算什么，我觉得土挺好的，我就喜欢土。”
　　小姨也跟着笑：“净瞎说。”
　　安以枫注意到郁小月带着鼻音的腔调，剩下的时间，总算没有再主动挑起什么危险话题。
　　一顿饭终于吃完，冯灿主动请缨去刷碗，才免了一顿数落。
　　家里没有多余的空房间，小姨理所当然地安排安以枫和郁小月一起睡。
　　“算了小姨，我和冯灿挤一挤，安以枫城里来的，我怕她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郁小月推三阻四。
　　安以枫闻言，一脸人畜无害的单纯表情：“小月，你说什么呢？我没那么金贵，你别打趣我了。”
　　小姨立刻帮腔：“月儿，人家都来找你玩了，你咋还让人家自己住呢？”
　　郁小月败下阵来。
　　乡村的夜间活动很少，吃过晚饭就离睡觉不远了，小姨抱来一床新被子给安以枫睡，又嘱咐她有什么事就招呼郁小月，不要不好意思。
　　安以枫含笑说好。
　　郁小月的房间方方正正，没有大到空旷不聚气，也没有小到拥挤，设施齐全，有空调，还有台式电脑，家具上面的灰提前被拂去，床单被罩也换了新的。
　　安以枫用手抚过黄色的窗帘，又看向黄色的床单、被套，以及黄色的鼠标垫。
　　郁小月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我小姨知道我喜欢黄色，什么都给我买黄色的。”
　　安以枫神色柔软：“你小姨对你挺好的。”
　　“我也没有不满足。”郁小月垂下眼继续收拾行李，语气淡淡。
　　安以枫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但小姨和冯灿一趟一趟来屋里打转，她不好展开话题。
　　两个人收拾了一阵，一前一后去了淋浴间洗漱。等都洗漱完出来，客厅餐桌上摆好了小姨父带回来的水果。
　　小姨招呼两人吃草莓：“我刚洗好的，还拿盐泡了泡。”
　　郁小月刚吹过头发，老家的吹风机质量不是很好，导致她头发有些毛躁。她坐下来，挑了个不大不小的草莓塞进嘴里：“姨父呢？”
　　冯灿抢答：“他扒拉了两口饭，又去跑车了。”
　　“姨父太辛苦了，”郁小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最近都这样没日没夜地跑吗？”
　　小姨大手一挥：“你别太看得起他，他不想跑了就在车上玩，不用操心他。”
　　冯灿也点头：“对啊，也没赚回来几个钱。”
　　说完，她头上又挨了一下。
　　小姨的话是为了让郁小月不内耗，但冯灿这么说就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郁小月捏了个奇形怪状的草莓递给安以枫：“你吃，别客气。”
　　安以枫接过草莓，看着郁小月头发毛躁的样子，心里发软，很想用手去顺一顺，但只能勉强忍住。
　　“对了，”安以枫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礼物，“我买了按摩仪，小姨和小姨父各一个，是不是还没拆？”
　　小姨惊讶地吸气，连忙摆手：“哎呀，你拿回去，太贵重了！”
　　郁小月扭头瞥了安以枫一眼，圆溜溜的眼睛贼贼地一转。
　　小样，殷勤过头被拒绝了吧。
　　“不贵的，”安以枫用脚轻勾了郁小月一下，“是……是别人给我爸送的礼，送重复了，这次来找小月玩正好拿了两个，小姨你别嫌弃。”
　　郁小月力竭了。
　　八面玲珑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安以枫了，她简直是深山老林里成精的妖精，几百年来专门修炼人情世故。
　　小姨仍然推脱，安以枫顺着她的话又哄了一阵，小姨便不再拒绝，兴高采烈地去拆包装，在安以枫的指导下试起了按摩仪。
　　那边是母慈子孝的和谐场景，这边是傻了眼只顾着吃草莓的郁小月和冯灿。
　　“姐，我咋感觉她满嘴没一点实话呢？”冯灿不知道内情，但怎么品怎么不对劲。
　　郁小月意味深长地点头：“因为她确实没一句实话。”
　　冯灿不乐意了：“那你俩这算是和好了？”
　　郁小月把两只手臂支在腿上，托腮沉思：“算是吧。”
　　“她这段位太高了，姐，我觉得你玩不过她。”冯灿早早地替郁小月发起了愁，“而且她撒谎都不带眨眼的，以后要是骗你怎么办？”
　　郁小月含羞一笑：“她才不会骗我。”
　　冯灿见状，像被火烧了一样用脚蹭着地，把凳子挪了半米远：“姐，你入迷了。”
　　“没办法，”装了大半天的郁小月终于藏不住了，“太优质了。”
　　李洛洛爱看的剧情又推进了。冯灿很是无奈地想。


第40章 夜谈

　　和安以枫一起躺在老家的床上，闻着被子传来的有些捂闷但令人安心的味道，耳边是安以枫轻而缓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隐的狗叫声，和乡村特有的悠长的夜间低频鸣动，郁小月感到一阵恍惚。
　　好像安以枫就该睡在这里，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被心事纠缠的晚上，帮她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不至于她第二天要在院子里晾晒那些风干在枕头上的哀伤。
　　郁小月的鼻子翕动，安以枫从另一套被子里伸出手去摸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哭，”郁小月干笑一声，“你咋还没睡？”
　　安以枫收回手指，反问：“你在家都睡那么早吗？”现在才九点多，她睡不着。
　　郁小月在黑暗中眨眨眼：“村里的空气跟有安眠药似的，我每次一躺下就困了。”
　　郁小月脑子里总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比喻，像她这个人一样淳朴又生动，安以枫喜欢听她用这种方式讲话。
　　见安以枫半天没理她，郁小月支起身子，凑得很近去看安以枫的脸，直到看见那双勾人的眼睛忽闪个不停，才捂着狂跳的心继续躺下。
　　不管过多久，不管在哪里，她总会不合时宜地被安以枫的脸勾起最原始的欲望。
　　之前这种时候，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与安以枫共赴云雨，两个人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无尽的喘//息中……但今天不行。
　　房间隔音太差了。
　　而且郁小月不想再重复她们之前习惯的、用身体交流的情感模式。
　　“安以枫？”郁小月平复心情，“咱们来聊聊天吧，今天是闺蜜之夜。”
　　安以枫忍俊不禁：“闺蜜之夜？”
　　她有时候觉得郁小月的词汇库还停留在直女的范畴，总会说出一些让自己惊诧的词。
　　郁小月不是那种早早就摸透自己性取向的人，她只是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喜欢安以枫，在被拒绝后也没有往深处走太远。
　　她不懂一些“黑话”，不知道热词，顶多看过几篇百合文，但安以枫看过之后，觉得文章像bg言情作者转行写的。
　　郁小月笨拙、执拗又任性地给出她的爱，安以枫全盘收下，只是偶尔会有些心慌。
　　“不是说咱俩是闺蜜的意思，”郁小月赶紧找补，“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
　　安以枫侧过身来，把一只手蜷起枕在头下，目光炯炯地看向郁小月：“想聊什么？”
　　她的眼裂很长，眼黑居多，眼睛看上去乌黑明亮，占据上半张脸的绝大部分，又有挺拔的鼻子衔接下来，让人觉得搭配得十分匀称和标致。一开口说话，唇红齿白，从哪里看都顺眼。
　　郁小月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身子侧过来，两个人目光相接，她甜蜜地笑出声。
　　“你好漂亮啊。”郁小月吞了下口水，毫不收敛自己的迷恋。
　　安以枫无奈地闭上眼睛：“不想聊这个。”
　　“嘿嘿，”郁小月的心情因为眼前这张漂亮的脸蛋变得很好，“你有没有刷到过‘情侣一百问’？就是一些热恋期的情侣可以聊的话题。”
　　安以枫佯装惊讶：“我们什么时候复合了？”
　　“没有吗？”郁小月委屈道，“那你跟我小姨说的那个住在S市的对象是谁？”
　　被郁小月反将一军，安以枫用沉默应对。
　　只是提到小姨，她不免想到自己说的那句“你小姨对你挺好的”，好像引起了郁小月不太正常的反应。
　　于是两个人的夜谈话题就此展开。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样的话听了太多遍了，让我有点不舒服……”郁小月的声音苦涩，像浸泡了浓度太高的盐水，“小时候我只要有一点不高兴，就会有人对我说‘你小姨和小姨父对你还不够好吗’。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安以枫后知后觉自己那句话的评判意味：“对不起，她们对你好不好应该以你的个人感受为标准，是我太唐突了。”
　　郁小月受不了她这副正经说话的样子，就朝她的脸呼了一口气，然后很坏地看着安以枫被风吹得紧闭眼睛的脆弱模样偷笑。
　　安以枫无所谓郁小月的小把戏，用手揉揉眼睛，继续说道：“我今天来这里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
　　郁小月摇头，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脸颊上的肉陷进去又露出来：“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你都很开心，只是……”
　　安以枫被她前半句话哄得心神荡漾，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很害怕你跟我一样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也不想看你变成不像你的样子去讨好我的家人。”
　　安以枫的心瞬间变成一团化掉的棉花糖，糖浆流下来变成扰人的怅然。
　　安以枫看出郁小月不敢出柜的纠结来自于哪里。大部分，来自于她想要小心翼翼维持的这一份来自于亲人的爱，而这份爱更多关乎怜悯、责任和选择。
　　她也看出郁小月很怕自己变成一个“麻烦”，更害怕这份麻烦会让她失去不纯粹的爱和关怀。
　　她没忍住问出这段时间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如果以后她们让你去相亲怎么办？”
　　如果维持这份爱意味着消磨自我，如果回报这份爱意味着牺牲幸福，郁小月会怎么选择？
　　她最想问的是，郁小月会抛下她吗？
　　“我不会去的，”郁小月把身子转回去，脸朝向天花板，“这是两码事。我会留在大城市赚很多钱，给她们更好的生活，这样也不算是白眼狼。但是如果我告诉她们我是同/性/恋，你觉得她们会怎么想？”
　　安以枫盯着她的侧脸看：“给你喝符水？”
　　“差不多吧。她们会觉得自己有义务帮我‘改邪归正’，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结婚，过她们眼中正常的生活。毕竟跟自己亲生的不一样，自己亲生的也许还能接受，但我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们怎么替别人接受这件事？”
　　安以枫没想到郁小月看得如此通透，她还以为郁小月一直在捂着耳朵向前走。
　　如果发现郁小月是女同，估计她的小姨和小姨父会觉得自己把别人的孩子养坏了，要么竭尽全力矫正，要么……断绝关系，也算是完成了自己养育的任务。
　　总之，支持和鼓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不想让我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变质，”郁小月的声音很沉静，“你也看出来了，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她们把我养大很不容易，我不想再让她们觉得麻烦和难办。”
　　郁小月长了一副无论怎么看都很可爱的模样，用这样一张不够成熟的脸去说这样的话，实在让安以枫心疼。
　　况且她这样的想法一定不是近期才出现的，而是在成长过程中时时刻刻都品味到苦涩，并且深藏于心，任谁都不能说。
　　剥开郁小月看似糊涂的外壳，安以枫发现里面藏满了酸楚和阵痛。
　　“我明白了，”安以枫把声音放得很软，“是我考虑得太少。”
　　听到她这么说，郁小月反倒不自在：“你又没有错，谁都不想披着一层皮生活。而且冯灿的性取向也在流动，如果我在她前头出柜了，万一说是我教坏的，那我可连家都不能回了。”
　　“冯灿也是？”安以枫惊讶。冯灿那个虎头虎脑的样子，她实在没看出来。
　　郁小月苦笑：“你说是不是母系遗传啊？”
　　“有可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郁小月忽然觉得嘴巴渴，便指使安以枫去给她倒水。
　　“客厅暖壶里，一壶热的一壶冷的，热的倒三分之一，冷的……算了，我行李箱里有矿泉水。”
　　在郁小月胡乱的指挥下，安以枫蹲下，在黑暗中翻动行李箱。里面东西很杂，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堆在一起，她根本摸不到矿泉水。
　　“快点，很渴。”郁小月又犯皇帝瘾了。
　　安以枫很耐心地安抚她，手一伸，抓到一个包装滑溜溜的扁状小盒子。
　　手感有点特殊，她拿近一看，是一盒指套。
　　……要不是她了解郁小月收拾行李箱就是这种乱塞一通的风格，一定会对这盒不太该出现的东西感到诧异。
　　拿到了水，她拧开瓶盖递过去，站在床边看郁小月咕咚咕咚地喝，活像一只刚学会仰头吞咽的小牛犊。
　　郁小月喝了一半，把水瓶递给安以枫，很满意地擦擦嘴巴：“你拿的水就是好喝。”
　　安以枫接过，在郁小月喝过的地方挨上自己的嘴唇，小口小口地饮，一边把手里那盒东西递给郁小月看。
　　郁小月刚打算好好欣赏安以枫喝水的样子，下一秒直接弹跳起来，双手捂住盒子：“这不是被我留在宿舍了吗？”
　　安以枫不语，只是默默地喝水，眼睛上下扫过郁小月的额头，耳朵和下巴。
　　郁小月以为安以枫误会自己，便慌乱解释：“这是你买的，你忘了吗？有次我们在车上……后来这盒被我揣进兜里带回宿舍了。”
　　“我没忘，”安以枫终于把瓶口移开，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印象深刻，回味悠长。”
　　安以枫刚喝过水的嘴唇还带着一点温润，她刻意弯下腰凑近郁小月的耳边说话，郁小月瞬间觉得自己浑身都被那一点湿意浸透了。
　　回过神来，她用手去推安以枫的肩膀：“隔音很差，我们不能做。”
　　安以枫直起腰，一脸凛然正气：“好，我们不做。”
　　没想到安以枫同意得那么快，郁小月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愣愣地看着安以枫缩回被窝，说了句“晚安”后便稳稳地闭上眼睛。
　　“喂，”她去推被子里的安以枫，“你、你就睡啦？”
　　“嗯。”安以枫声音平静。
　　郁小月不满地嘀咕：“就知道你不想做。”
　　安以枫睁开眼睛，扯了一下被子：“你到底想做还是不想做？”
　　郁小月声音糊成一团：“可是我、我们不能做呀，这、这隔音这么差……”
　　解释太多，安以枫仍是不出声，郁小月认命一般承认：“……我有哪次不想做吗？”
　　两人沉默两秒，安以枫忽然轻笑出声，鼻子呼出暧昧的气息，让郁小月的心如羽毛般漂浮起来。
　　“我也想做。”安以枫撑起身子，很轻地啄在郁小月的嘴角。
　　两个人纠缠了一会，郁小月的手不老实地去捞安以枫的上衣，卷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安以枫吻得眼神迷离，声音险些收不住。
　　郁小月动作僵硬地把安以枫的衣服整理好，老实巴交地退回到被子里。
　　“你的衣服，”郁小月些许尴尬，“你的衣服是冯灿的。”
　　安以枫没有带睡衣，郁小月的衣服又不合身，只能借了冯灿一套还没穿过的衣服当睡衣。
　　“她又没有穿过。”安以枫伸过头含住郁小月的耳垂。
　　郁小月一个激灵，把头缩进被子：“可她之后还要穿啊。”
　　安以枫不作声了。
　　郁小月以为她就此打住，不再纠缠，便放任睡意一点点遮住眼皮，朦朦胧胧就要睡去。
　　没有做，有点可惜，但她实在困了。
　　恍惚间，她忽然觉得被子里钻进一个人。
　　“嗯？”郁小月迷蒙地睁眼，对上安以枫一双满是欲望的眼睛。
　　“我可都脱了。”安以枫轻咬下唇，似是屈服，桃花眼里春光乍泄。
　　郁小月忽然觉得被子着火了。


第41章 菜园

　　郁小月的脑子快要爆炸了。
　　在她熟悉的、专属于她的床上，周围的一切都是令她安心的味道，而安以枫的气息就这么凭空出现，与那些气味混杂在一起，让她迷醉和眩晕。
　　安以枫注意到郁小月陡然升高的体温，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微哑的、生涩的笑声，伴随着安以枫俯视的浓稠目光，让郁小月忍不住漏出几个音节，但很快被安以枫用空闲的那只手捂住了嘴巴。
　　“忍住。”
　　郁小月被这两个字击倒，几乎要在久违的、交叠的快感中昏厥过去。
　　事毕，安以枫悉心为瘫软的郁小月清理，又把使用过的物品处理得不留痕迹。
　　郁小月本就因一天的奔波而辛劳的身体此刻更是酸痛得不成样子，她来不及跟安以枫说什么话便飘飘然跌进梦里。
　　等安以枫重新回到床上，等待她的是发出平稳呼吸声的郁小月，时不时还有几声细小的呼噜。
　　于是安以枫忍不住去亲她饱满的额头，嘴唇盖下去就不舍得收回这个轻柔的吻。
　　安以枫一边从额头吻到郁小月的鬓角，一边轻嗅她因为微微出汗而散发出的体香。
　　说是体香也不贴切，更像是某个大晴天，你在一片青草地上喝一杯三分糖的茉莉果茶，远处跑来一只被阳光烘烤了很久的小狗，它朝你友好地摇尾巴，你忍不住去闻它看上去很香的蓬松毛发，发现主人给它用了玫瑰味的香波。
　　于是阳光的味道，茉莉果茶留在唇边的清香，还有小狗跑出汗酿出来的玫瑰香波的味道，它们让你觉得好幸福。
　　安以枫很幸福地收回自己的吻。
　　第二天起床，两个人都因为很久没有像昨晚那样热切地接触过而显得有些尴尬。
　　安以枫先一步下床，她把头发低低地拢成一个马尾，垂在颈后，打算等郁小月起来后一起去洗漱。
　　安以枫刚起床的样子也让郁小月觉得好看，于是她羞涩地把半张脸缩进被子，偷偷地，像舔盖子上的酸奶一样，一下一下地去看安以枫。
　　安以枫正坐在椅子上用手机看早间新闻，注意到郁小月闪躲的目光，纠结着要不要给郁小月一个早安吻。
　　毕竟昨天是她嘴硬说两个人还没复合，也是她把人翻来覆去地做。
　　只不过倒是郁小月先开口了。
　　“那个……”她嘴巴蒙在被子下，含糊开口，“汽修是不是比修电动车更累啊？”
　　安以枫没料到她问这个，反手把手机扣在腿上，回答：“是更累一点，怎么了？”
　　郁小月没想太多就把话扔了出来：“没什么，感觉你手更有劲了。”
　　安以枫闻言轻咳一声，假装自己是因为咳嗽而脸热。
　　见她害羞，郁小月也燥，整个脑袋藏进被子，只留几根呆毛在外面。
　　两个人之间微妙的氛围被一阵敲门声打破，冯灿大咧咧的声音传来：“起床啦，起床啦，起床啦！”
　　郁小月立刻大声用乡音回话：“知道了！”
　　说完，她转头跟安以枫对视，发现对方挂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干啥？”郁小月不好意思，以为安以枫还在回味自己刚刚对她手劲大小的暴论。
　　安以枫站起身，去床尾拿衣服给郁小月穿，嘴上闲散地说道：“我发现你说家乡话的样子更像你。”
　　“什么意思？”郁小月背对着安以枫伸手，接过自己的衣服，很自然地脱掉上衣，露出光洁的后背。
　　背上有一处吻痕，是安以枫留下的，像一小瓣玫瑰花，灼了安以枫的眼睛一下。
　　她移开目光，回答郁小月：“字面意思。你说家乡话的时候表情更舒展，发音很饱满。”
　　郁小月“噢”了一声，把薄衫胡乱穿上，又开始脱睡裤：“可能普通话跟我八字不合吧，说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舌头打绊。”
　　安以枫不小心用余光瞥到，干脆彻底转身，去摆弄郁小月桌上的小摆件。
　　其中有一个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个白色的小海獭，大约只有一指长，下面有个底座托着，那只海獭憨态可掬地趴在上面，身体毛茸茸的，两只豆丁眼黑得发亮。
　　安以枫一看就心领神会，这活脱脱就是郁小月的动物塑。
　　“这是谁送你的？”安以枫没拿起来，食指停在小海獭的鼻尖处。
　　郁小月已经换好了衣服，很欢脱地凑过来，见了便说：“这个呀，这是红果送我的，她说逛精品店的时候一看到就想起了我。”
　　红果，马红果。安以枫有点吃味地回答：“怎么不见你喊我以枫？”
　　郁小月从安以枫的脸上品出一点酸味来，于是驾轻就熟地开始哄人：“你知道吗，安以枫这三个字不管省略哪个字我都舍不得，安以枫，多好听啊！以枫，枫枫，小枫，都差点儿意思，只有安以枫这三个字才能完完全全让我满意。”
　　“油嘴滑舌。”安以枫故意不笑。
　　郁小月以为自己的哄人功力下降了，有些挫败，身子一软倒在安以枫身上：“都是真心话嘛。”
　　安以枫拿她没办法，一手撑桌子一手揽住郁小月的腰，脸上的笑意浅浅露出来。
　　郁小月得逞，把头埋进安以枫的颈窝，小狗一样拱动着嗅了一会，心满意足地放开。
　　她女朋友，不，她前女友真香。
　　只是提到马红果，郁小月忽然意识到一个小小的问题。虽然小，但困扰她许久了。
　　“为啥你都不跟我介绍你的朋友？”郁小月笑嘻嘻地问出口，试图让她的话听起来轻巧又不值得深思。
　　听到问题的安以枫不明显地蹙了一下眉。
　　当然不是因为郁小月，而是她真的从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她确实有自己的考虑，但也的确忽略了郁小月的感受。尤其是在她们关系存续期间，这种做法大概让郁小月很没有安全感。
　　但郁小月现在才说，还是借着玩笑的口吻。
　　安以枫思忖片刻，认真回答：“可能因为我和她们的关系也不远不近吧，很多都只是利益上的交集，对各自的生活没有太多参与。”
　　郁小月点点头，装作听得很明白的样子。
　　其实她根本不太懂。
　　有时候她觉得安以枫就像是上天为她打造的完美恋人，没有身份背景，光秃秃一个人直接降临在她的生活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合她心意。
　　她偶尔会摸摸安以枫的头顶，又拍拍她的后腰，总觉得哪里藏了个开关，一按下去就关机了。
　　不过这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恋人也有一点不好，就是太悬浮，给郁小月一种吃不透的感觉。
　　安以枫总有一些神秘的、她不知晓的事情。
　　见郁小月愣愣地出神，安以枫以为自己的回答她不太满意，于是补充道：“我没有想要把你藏起来的意思。”
　　这个话题稍微有点敏感，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不自在。毕竟她们之间确实有个人在藏着掖着，但这个人不是安以枫。
　　“我知道，”郁小月咧嘴一笑，“走吧，冯灿等下又要来门口大喊大叫了。”
　　冯灿是个万金油，什么时候搬出来都好用。
　　两个人出了门，在院子里脸对脸地刷牙洗漱，还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欣赏了小姨新弄的小菜园。
　　小姨去厂里工作了，小姨父依旧在外跑车，家里只有一个对着假期作业发愁的冯灿。
　　郁小月很开心不用费尽心思地躲闪，可以好好和安以枫享受在老家的白日时光。
　　“这个你知道是啥吗？”郁小月指着菜园里一簇刚刚冒头的绿色植物问安以枫。
　　在这个遍地是土的地方，郁小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场。
　　谁料到安以枫眼都没眨一下：“香菜？”
　　郁小月微微一怔，不死心地指着一片她都认不出的小绿苗：“那这些呢？”
　　安以枫蹲下，用手指轻抚叶子，给出答案：“看着像樱桃萝卜。”
　　郁小月立刻掏出手机识图，得到的回答跟安以枫说得一模一样。
　　“你大脑是不是联网了？”郁小月瞠目结舌，“你、你怎么连这也知道啊？”
　　安以枫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猜的。”
　　死装。
　　郁小月艰难地翻了个白眼。
　　当初任佑艾教她翻白眼，她死活学不会，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在安以枫的刺激下做到了。
　　想到任佑艾，郁小月的心悄悄坠了下来。
　　顶多再有三天，她就要去那个可恶的机构报到了。
　　她到底是怕的，怕那些豺狼虎豹，怕自己能力不足做不成事，也怕自己做成了遭人报复。
　　她没权没势，没有仰仗，只是一个马上毕业的大学生，莽撞，目光短浅，这辈子做成的事堪堪只有两三件，还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见郁小月脸色不对，安以枫俯下身子轻声问：“怎么了？”
　　“我怕。”郁小月袒露脆弱，“我害怕那个地方。”
　　安以枫瞬间明白她在说什么。
　　郁小月伸手搂住安以枫的腰，把头深埋进她的胸口，声音里是怯怯的倔强：“你别劝我不要去。”
　　安以枫摇头：“我没有要劝你。”
　　郁小月抬头，黑亮的眼睛对上安以枫的目光：“你竟然不劝我？”
　　“不劝你。”安以枫做出保证的手势。
　　实在不像安以枫的做派。
　　又抱了一会，郁小月站累了，在菜园一侧找了两个矮石墩，用手擦擦上面的土，拉着安以枫坐下。
　　石墩太矮，安以枫坐下后两条腿伸展不开，她花了一点时间调整姿势。
　　一旁的郁小月不知道在哪里揪了一根尾短发黄的狗尾巴草，边神游，边拿在手里东一下西一下地挥舞。
　　今天是个晴天，大块的云朵像画报上的点缀一样涂抹在天空，阳光透过，白色与蓝色彼此洇染，透明成一片。
　　空气里是干燥又清爽的味道，郁小月很喜欢在这样的天气深呼吸，觉得整个人都在天地里舒展开，朝远处的旷远无限延伸。
　　安以枫开口：“我不会劝你，但我要给你补充一些信息。”
　　郁小月恍惚，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安以枫还在说机构的事情。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讨论这些事情，简直是一种暴殄天物。
　　“我这次来，是去见了林教官。”
　　林教官？郁小月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女人可怖的形象，吓得瑟缩了一下。
　　她的害怕不是没理由的，安以枫带她买包子的事情之后，她听别的学员提起，说林教官年轻的时候是“道上的”，后来因为故意伤人被判了刑，放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机构工作。
　　“她不是什么坏人，当然也不是好人。”安以枫安抚郁小月，“她唯利是图，只认钱，跟她打交道还算不上危险的事情。”
　　郁小月没忍住发问：“她不是故意伤人吗？”
　　“是伤人，但这个事情说来比较复杂。她当时二十出头，跟同村的朋友一起去城里混口饭吃，被人介绍在棋牌室工作，有个男的骚/扰她朋友，她一脚把他踹得不能生育，又赔不起钱，就坐牢了，判了九年。”
　　信息量太大，郁小月大脑宕机：“等等等等……判了九年？为什么判这么重？”
　　安以枫的语气里有一些无奈：“当时相关法律还不太健全，再加上那个男的家里有点钱。好像还有一点，她朋友最后翻供了，说自己没有被骚/扰。”
　　郁小月唏嘘不已：“怎么会这样啊……”
　　“但很神奇的是，她那个朋友现在还和她住在一起。”安以枫补充。
　　“啊？”郁小月彻底懵了。
　　“嗯，”安以枫作思考状，“我前几天去拜访她，那个朋友还表现得很热情。我觉得她的口音跟你们这边的有点像，但是细听还是有区别。”
　　“该不会就是我们隔壁几个村的吧？”郁小月莫名有点老乡见老乡的兴奋，“不过当时林教官好像还嘲笑我口音来着。你说会不会是恨屋及乌……或者爱屋及乌？”
　　安以枫笑得坦然：“可能都有吧。”


第42章 信息

　　林教官给出的信息十分翔实，估计是安以枫给了不少的好处。
　　据她所说，在安以枫离开蓝天学校后，机构被勒令停顿整改，休整了大概一年的时间，重新招生时，名字改成了嘉荣基地。
　　在休整的那段时间，有记者报道过相关的封闭特训机构，一些相关的机构因此被彻底取缔，而嘉荣基地恰好逃过一劫。
　　整顿后的嘉荣基地，对外宣称不会使用体罚等暴力手段，还专门设置心理辅导团队，并且优化了教官、教师的师资力量，赵教官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在基地内部，确实不再明晃晃地使用暴力，也摒弃了当初那种极端的军事化管理模式，变得正规和专业。
　　再接着，机构专门开辟出一层楼，作为新媒体宣传部的办公场所，注册官方账号入驻各个平台，在招生的同时做一些正向的宣传。
　　宣传部招了一些新人，网感强，把几个宣传视频和当下热点一结合，小小地火了一把，机构的账号逐渐积累出一些粉丝。
　　后来借着这股东风，机构延续之前的拍摄和剪辑风格，把视频拍出了民间变形计的感觉，粉丝量越来越大，嘉荣基地因此成了同领域内的网红机构。
　　而常常出镜的赵教官，当初因为外型吸引了许多男同群体在视频下留言，很多人跟风玩梗，到最后真就把他捧成了最受欢迎的教官，就连个人账号也有了几万个关注。
　　“我不信。”郁小月听得情绪激动，从矮石墩上起身，脸因为愤怒而涨红。
　　安以枫轻拉她的衣角：“我还没说完。”
　　郁小月听得犯恶心，坐下来干呕了两声，安以枫赶紧为她顺了顺背。
　　“要不要去喝点水？”
　　郁小月摇头：“没事，你接着说。”
　　安以枫卡顿了好一会，才委婉地说出来：“林教官一向是拿钱办事的，不会因为想要维护机构就只说正面的内容，所以……”
　　“所以你的意思是，即使我去了也没有意义？”郁小月忽然明白安以枫为什么费尽周折去找林教官，又跑过来找自己说这些。
　　安以枫嘴上没有劝她不要去，但实际行动却还是在极力地阻拦她。
　　安以枫看出郁小月的抵触，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眼看两个人就要吵起来，安以枫深深地叹了口气，按住郁小月的肩膀，把又要跳起来的她往下压：“你别激动，我又不是你的敌人。”
　　郁小月低垂着头，看上去很是颓唐：“我知道。”
　　安以枫揉揉她的脑袋，轻柔开口：“我说这些不是想要劝退你，只是想告诉你事情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困难，所以我们的计划需要更严密一点。”
　　郁小月内心的混沌被安以枫语气里那股让人安心的味道平息下来。
　　“可我不知道什么计划不计划的，我之前以为机构还像之前一样黑暗，所以只要能进去就可以抓到证据，没想到……”郁小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笨了，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网红机构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安以枫仍是细声安慰：“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这其实是好事，你进去不至于那么危险了。”
　　“好事吗？”郁小月不能理解。
　　如果她们无法抓到机构使用暴力的证据，就没办法有足够的资料进行曝光和举报，那么嘉荣基地顶多是像之前一样休业整改，像它这样的机构依然可以运行下去。
　　这怎么能算好事呢？
　　安以枫点头：“对我来说是好事，因为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不会受伤。”
　　郁小月很无语地轻捶了安以枫一下：“你别花言巧语的。”
　　安以枫握住她的拳头：“是真的。但我觉得如果我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你肯定会觉得我是个冷漠的人。”
　　“不会的。”郁小月摇头。
　　她很少把冷漠这个词和安以枫联系起来，在她之前的想象里，安以枫更像是有白骑士病的人，帮完这个帮那个，护完这个护那个。
　　前有任佑艾，后有当时机构大大小小的学员，她可是亲眼看着安以枫把一个又一个人的罪名担下来，又千方百计替各种人遮掩。
　　这样的人怎么会冷漠呢？
　　安以枫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奇怪，停顿了一会，她又确认了一下：“你保证我说了之后，你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
　　郁小月被她逗笑了：“我保证会一直喜欢你。”
　　安以枫就想听她说这个吧，死傲娇。
　　果然，听到郁小月的保证，安以枫紧绷的唇总算松弛下来。
　　“其实我觉得不管你废多大的力气，这种针对青少年的封闭管理机构都不会消失。所以你的想法是潜入机构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而我的唯一想法是，保证你不会受伤，让你做够令自己心安的事情，然后收手。”
　　郁小月怀疑自己有那个听力障碍症，安以枫说的话她总是听得一知半解：“啥意思，你觉得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哪怕做成功了，她的心也不会安。如果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她大可自欺欺人捂着耳朵不去听不去看。
　　安以枫看着郁小月闪烁着疑惑的眼神，无奈地勾起唇角，努力把话表述得更简洁一点：“意思就是，你去做了，会发现根本达不到你原本想达到的那个目的，但我知道你不会放弃的，你会在这个过程中摸索出一个度，等做够了这个度，你知道自己尽力了，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停手了。”
　　郁小月还是摸不着头脑：“你为什么就这么确信我做不到？万一我就是抓住了他们违规的证据呢？”
　　她不信所谓的嘉荣基地真的改头换面了，那些黑暗只是被藏起来了，虽然很难，而她也确实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但她这次就是不想放弃。
　　安以枫切入重点：“我的观点是，即使你抓到了十足的证据，这种机构也不会消失。”
　　“怎么会！”郁小月惊呼。
　　还有没有王法了？
　　安以枫去遮她的嘴：“你吓到花花草草了。”
　　郁小月很快地舔了一口安以枫的掌心，然后故作正经姿态：“你快跟我说说为什么。”
　　安以枫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因为有需求就有市场。你觉得那些把孩子送去机构的家长会介意自己的孩子在机构里被教训吗？其实很多人不会。”
　　郁小月觉得有道理：“因为家长自己在家都会揍孩子，但是不管用，就送去让别人揍。”
　　话糙理不糙，确实是这个道理。
　　能把自己孩子送去封闭管理学校的家长能是多好的家长吗？他们付出一点爱，但不多，宁愿把教育的权利交给别人，以求轻松重新获得一个听话的孩子。
　　但郁小月也知道，有些家长也确实是没有办法了。
　　或许因为早年的教育失败，或者后期的环境影响，家里出现一个定时炸弹一样的危险因素，去少管所尚且还不至于，送去当兵又不够年龄，用爱感化为时已晚，只能提心吊胆为一个还没长大就已经破灭的灵魂擦屁股。
　　这个时候，无论是什么人告诉他们这个孩子还有救，他们都会信的。
　　等出来之后……
　　挨打了——这不是还好好活着呢？
　　受折磨了——至少现在老实了。
　　至于猥/亵、虐待——别瞎说，没有的事，别让人听了去。
　　郁小月轻轻叹了口气。
　　安以枫继续补充：“所以即使你举报了嘉荣基地，只要还有这样的需求，它们早晚会东山再起。”
　　郁小月忽然泄气：“那我做这些真的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等她费劲地进入机构，搞到机构账号，发布一些证据上去，说不定粉丝依旧无脑维护，毕竟现在大家对自己喜欢的事物包容度都很高。
　　而且她记得室友秦思英的话，粉丝们想看的就是问题少年被驯服，也知道会使用一些暴力手段。
　　那到头来，嘉荣基地不会倒台，反倒是她会被打击报复。
　　“如果我说确实没意义，你会不去吗？”安以枫反问她。
　　“不会，”郁小月下意识回答，“我还是想去，因为赵教官在那里，这种人是不会改的。嘉荣基地里有那么多女生，而且年龄越来越小……她们潜在的危险太多了。”
　　“所以这样就有意义。”
　　郁小月好像明白了安以枫的意思。
　　安以枫的侧脸在光的透射下可以看到金色的绒毛，她的语气里有着郁小月最迷恋的那种郑重：“我们改变不了社会教育制度上的缺失，这种缺失或许已经盘桓了几十年，太厚重了。但至少我们能让一个罪犯落网。”
　　罪犯，赵教官。
　　郁小月复述着安以枫话里那些她不熟悉的名词，每一个都让她的心提起，又落下，饱胀又生涩。
　　她之前从没有觉得安以枫去做修车工是一件可惜的事情，她自认为不是优绩主义者，而每个人只要过得幸福和知足就够了。
　　安以枫在修理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神态安稳，好像出离在另外一个世界，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世界。
　　郁小月觉得喜欢一样东西，并想要把它当作自己事业的人不会是那种表情。
　　安以枫并不像为那些零件、机械着迷，更像是紧紧抓住它们，以此来对抗什么似的。
　　反倒是刚刚那种时候……安以枫说那些话的时候，郁小月会萌生出一点小小的可惜，甚至会十分东亚家长地想，安以枫真是该继续读书的。
　　明明她脑子那么好用，又会表达，她该一直“往上”走才对。走到一个可以改变那些厚重的、陈腐的东西的位置……但安以枫又说自己是个冷漠的人。
　　郁小月想不通，想不通的东西让她头痛，于是她半撒娇似的卧在安以枫怀里，想要让她为自己揉一揉。
　　安以枫的手指细长而有力，按上去的时候十分舒服，郁小月沉醉在她有节律的按动中，十分不收敛地叫了她一声。
　　“妈咪。”郁小月眯着眼，觉得很幸福。
　　浓情蜜意的两人浸泡在接近正午的阳光下，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调情，忽然听到背后炸雷一样的声响。
　　冯灿手里的铁盆掉在地上，她慌忙去捡，又不小心把盆踢开三米远。
　　“那啥，”冯灿悻悻赔笑，“咱中午吃凉菜行不？”


第43章 麻辣烫

　　冯灿拌的凉菜，着实让人难以恭维。
　　满满一大铁盆，郁小月数了一下，里面有黄瓜、胡萝卜、木耳、洋葱、紫甘蓝，以及致死量的香菜。
　　难为她把这些蔬菜搜罗起来。
　　已经入秋了，大中午的吃上这么一顿，真是寒蝉凄切，秋风寂寥。
　　安以枫看着郁小月一根一根地夹着紫甘蓝吃，便提议去镇上再吃一顿。
　　“我第一次来，还不太知道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菜。”安以枫如是说道。
　　郁小月很感激地望了她一眼，以防冯灿觉得浪费，还说要把这一大盆子减脂餐带着当配菜。
　　冯灿大喜。
　　本来她就不会做饭，但她妈早上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弄一桌子菜让客人尝尝。
　　一桌子菜，冯灿灵机一动，拿了家里做凉面时用的铁盆，比划了一下，发现差不多能把桌子占满。
　　但她的厨艺不精，只能在菜园里东摘一点，在厨房里西抓一把，才拼凑出这一大盆凉菜。
　　再配上几个村东头买的大馒头，完美。
　　只是吃到嘴里她才品出一点寒酸，心想，坏了，妈回来一定把她怒骂一顿。
　　听到安以枫的提议，她心中大石头落地，脸上的笑容一圈一圈荡漾开来：“以枫姐，我们去吃镇上的麻辣烫吧，很有特色。”
　　郁小月不解：“麻辣烫能有什么特色？”
　　“特好吃。”冯灿嬉皮笑脸地回答。
　　安以枫被两个人一唱一和的双簧戏逗乐了，眼睫一垂，忍着笑意：“走吧，去尝尝。”
　　麻辣烫好歹是热的。她吃什么倒无所谓，但郁小月一顿不吃温热的就开始悲天悯人。
　　冯灿提议坐她的三轮，但被安以枫婉拒了。
　　“我开了车。”她朝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抬抬下巴，先一步过去倒车。
　　冯灿摇晃郁小月的手臂，一副天降横财的模样：“姐，四个圈，那叫什么来着？”
　　“奥运五环四缺一？”郁小月故意逗她。
　　冯灿也不恼，掏出屏幕碎了半个的手机开始搜索，然后兴奋地挥舞手机：“姐，是奥迪，人家说这车可贵了，尤其她这种款式的，好几十万呢！”
　　郁小月一把抓过她的手机，细细观察碎得惨不忍睹的屏幕，哭笑不得：“你别管奥迪不奥迪的了，我先带你去镇上把屏换了。”
　　冯灿闻言感动道：“你咋这么好。”
　　她姐这么好，就该坐在奥迪车里又哭又笑又闹。
　　三人都坐上车，冯灿深吸一口气，开始高情商发言。
　　“以枫姐，你这车是开修车铺赚的钱买的吗？你太厉害了吧，你赚了多久啊？这车是不是很贵，看着保养得好好啊，你买了多久了？”
　　几个连环问题下来，郁小月脑门儿冒汗，扭头呵止冯灿：“你别这么多问题。”
　　安以枫心中暗自感怀，当年的郁小月也是话这么多，第一次见面就“好姐姐”长“好姐姐”短的，拉着自己哭诉。
　　于是安以枫对冯灿也莫名多了些包容，很耐心地回答了她几个问题。
　　冯灿本来对安以枫的印象不算特别好，觉得她就是个长得好看的骗子，说起谎来一套一套的，把她姐套了进去。
　　但耐不住她见钱眼开的属性，几轮对话下来，她觉得安以枫简直温文尔雅，腹有诗书气自华，先前几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只是太会社交的表现。
　　车子颠簸地往前开了一段，冯灿忽然直起身子，叫了郁小月一声：“姐……”
　　冯灿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实在可疑，郁小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事说。”
　　安以枫也放缓了车速。
　　“就是……前面是李洛洛家，”冯灿有些许的不好意思，“这个点她应该也没吃饭，我能不能喊她一起去吃麻辣烫？”
　　安以枫和郁小月对视一眼，露出那种专属于成年人的狡黠笑容。
　　郁小月觉得自己一定是老了，竟然油然而生一种“这就是青春吗”的怆然感。
　　“当然可以。”郁小月笑道。
　　冯灿欢天喜地在村东头下了车，去李洛洛家抓人。
　　刚一走，安以枫就冷不丁说了一句：“李洛洛就是她暗恋的人吗？”
　　郁小月摇头：“李洛洛是明恋她的人。”
　　安以枫非常不厚道地张大嘴巴，露出欠揍的表情。
　　当然，郁小月也如她所愿，给了她肩膀一下：“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冯灿？”
　　“哪敢，”安以枫眯起眼睛，一副被打得很爽的样子，“你这么有魅力，冯灿耳濡目染，哪会差？”
　　郁小月笑扑过去挠她，肩膀撞到方向盘，汽车鸣笛一声，把车外并肩走来的冯灿和李洛洛吓了一跳。
　　“人来了。”安以枫把郁小月轻推回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套。
　　两个小朋友上了车，郁小月很友好地回头打招呼：“你好呀，洛洛。”
　　李洛洛腼腆一笑：“小月姐好。”
　　李洛洛长得秀气，唯独一双眼睛很大，眼仁乌黑，睫毛浓密，有沉静的味道。
　　看着是个聪明的孩子。
　　冯灿二话不说，拉着李洛洛往后靠：“你躺躺，可舒服了。”
　　李洛洛眼睛一转，推推冯灿的腿，示意她介绍一下安以枫。
　　“噢，”冯灿半直起身子，努努嘴，“这是我嫂……”
　　“叫以枫姐就行。”安以枫及时插嘴，不给冯灿乱说话的机会。
　　“好的以枫姐，”李洛洛语气礼貌，“谢谢你和小月姐带我们去镇上。”
　　真的好成熟啊。郁小月一边暗自感慨，一边斜眼瞧冯灿。
　　冯灿瘫在后车座上，时不时戳戳这里，又摸摸那里。
　　郁小月忽然觉得这俩人就像是自己和安以枫的对照组，并且很绝望地发现自己只能对应冯灿这个小傻子。
　　冯灿注意到郁小月的眼神，笑得格外开朗：“咋了姐？”
　　“没咋，”郁小月转过身去，“觉得你看起来很聪明。”
　　一车人除了李洛洛都笑起来。
　　去镇上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要点时间，冯灿提议听点音乐，便连了车载蓝牙放她的歌单。
　　冯灿的歌单很杂，从儿歌到摇滚，应有尽有，还都非常燥，听得郁小月都有点晕车了。
　　“呕，”郁小月半真半假地干呕一声，“冯灿，你这歌单挺有个性啊。”
　　冯灿平时怎么被她姐损都行，唯独说她音乐品味不行，于是很是受伤地嘀咕：“有那么难听吗？”
　　“不难听，”李洛洛笑眯眯地接话，“小月姐是有点晕车才干呕的。以枫姐，能不能打开一点窗户？”
　　车窗摇下，风声把音乐冲淡一些，郁小月终于好受了一点。
　　李洛洛实在太面面俱到了，又安慰了冯灿，又给郁小月提供了解决方式。
　　简直是安以枫的缩小版，可怕！
　　两个小朋友在后排七嘴八舌地讨论音乐，不过七张嘴和八条舌的都是冯灿，李洛洛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说上两句玲珑的话。
　　“快到了，”安以枫小声朝郁小月说，“再忍忍你妹妹的死亡摇滚。”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音量调小。
　　安以枫知道郁小月的神经一向敏感，喜欢听的也都是一些纯音乐，这种一大堆乐器噼里啪啦一顿乱砸的音乐，对她来说纯粹是一种折磨。
　　安以枫加速，车很快抵达终点——老娘麻辣烫。
　　安以枫下车，静默注视牌匾三秒，开口：“好名字。”
　　比那些店铺名字里带“哥”“叔”“爸”的看着有食欲很多。
　　郁小月以为她在揶揄，赶紧解释：“这家确实很好吃，是我们镇上最好吃的，听说马上就要开连锁店了，我还盼着开到S市去呢。”
　　冯灿也帮腔：“是啊，我恨不得顿顿都吃她家，量大管饱，有时候阿姨还给我免单。”
　　“肯定是阿姨看你太可爱了。”李洛洛抿唇轻笑。
　　冯灿低头脸红。
　　郁小月：“……”
　　她明白为什么冯灿不喜欢看她和安以枫腻歪了，这种旁若无人的调情，实在让别人尴尬。
　　但安以枫却品出一点滋味来，很自然地伸手去抓郁小月的手指：“那说不定阿姨也会给我们小月免单。”
　　冯灿：“……”
　　“我看很有可能呢。”李洛洛笑得含蓄。
　　四个人浩浩荡荡走进店里，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店里依然坐满了人，勉强只有一桌算是空余，只是上面还摆了没收拾的空碗。
　　或许是她们几个的气质太过独特，一进店里，面朝大门而坐的顾客们呼啦啦全抬起眼来看，一时间把四个人都钉在原地。
　　“咋都看我们？”冯灿心里发怵，但不影响她吃饭的魄力，“老板，收拾一下这个桌子！”
　　柜台处的老板应了一声，派了个服务生来引她们入座，同时手脚麻利地来清理餐具。
　　李洛洛永远不会让冯灿的话掉在地上：“可能是我们人有点多。”
　　镇上的人有一部分缺少一定的边界感，眼睛粘上来就不会轻易松开，探究的，好奇的，乱七八糟扑上来，让郁小月很不自在。
　　她已经有些习惯在S市那种，不会被路人多注意一秒的感觉了。
　　安以枫移动板凳，把郁小月挡在自己的身侧，云淡风轻地开玩笑：“这群人是不是没见过这么多拉拉？”
　　“有可能，”李洛洛很认真地回答，“以枫姐你的气质就挺明显的。”
　　冯灿和郁小月对视一眼，都没能很坦然地承认，也没有很干脆地否定。
　　麻辣烫要自己去挑菜，郁小月懒得起身，让安以枫直接一式两份，帮她挑好。
　　当然，她知道安以枫知道她爱吃什么。
　　冯灿也有样学样，让李洛洛安稳坐好，学着安以枫的样子一手抓两个塑料小框，用不锈钢菜夹往里面放菜。
　　郁小月和李洛洛一人一侧沉默坐着，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到底是郁小月先耐不住，主动开口问：“洛洛，最近学习紧张吗？”
　　李洛洛眉眼舒展，乖巧回答：“还好，应付得来。”
　　“嗯……”郁小月努力找话题，“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比较考虑S大。”李洛洛没有犹豫就给出答案。
　　郁小月挂上笑意：“那很好啊，我也在S市，以后有什么事情还可以找我。”
　　“谢谢小月姐，”李洛洛也笑，“是我和冯灿商量好的，一起考去S市。”
　　郁小月吞咽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李洛洛说话很有技巧，说是商量好的，但应该是冯灿整天把去S市挂在嘴上，李洛洛就顺应了她。
　　郁小月知道李洛洛成绩很好，而冯灿就是个吊车尾的，少年人的感情真是赤纯又荒唐。
　　不过好在S大也不错，主要是城市好，才让这个学校多了一些竞争力。
　　“还是得考虑清楚一点。”郁小月很扫兴地说。
　　说到底，她的身份是冯灿的姐姐，总不能因为双方都是女生就对她们的感情拍案叫好，无脑支持。
　　李洛洛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我会的。”
　　“不过冯灿倒是说之后想要跟你一起住，”她忽然开口，情绪不再像之前那样波澜不惊，“说是要一起住一辈子呢，真羡慕。”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郁小月总算看出李洛洛对她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小敌意来自于哪里了。
　　这个臭冯灿，整天姐姐长姐姐短的把自己挂在嘴边，再加上李洛洛知道自己只是表姐，不是亲姐，阴湿的占有欲自然就浮现了。
　　况且，听冯灿说，上次李洛洛打印的那本百合文，还是伪骨题材的。
　　这事闹的。
　　郁小月局促得背后都出了一层薄汗，被人误会她和冯灿的诡异感让她慌不择路，口不择言。
　　“我、我有老婆了，”她难以启齿，又不得不启齿，“你以枫姐，是我老婆。”
　　李洛洛怎么会不知道，她掩唇轻笑：“小月姐，你别紧张，我就是开个玩笑。”
　　“老婆？”安以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单手环住郁小月的肩膀，取号牌在她手指间转动一圈，滑在桌面上。
　　她挑眉勾唇，笑得荡漾：“怎么跟别人秀恩爱不带我啊？”


第44章 手机店

　　“胡说什么。”郁小月神情窘迫，把安以枫环住她的手臂往下推，整个人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安以枫收敛笑意，知道这里人多眼杂，不愿意让郁小月为难，便很自然地顺势坐下，开始若无其事地擦桌子。
　　这家店生意实在太火爆，翻台率又高，因此只能牺牲一些整洁度，以至桌子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有着黏腻的视觉感。
　　安以枫带了湿巾，把自己面前的油点擦掉，接着擦郁小月那边的。
　　李洛洛是个人精，看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主动扯开话题：“以枫姐，你和小月姐是怎么认识的？”
　　安以枫转头看郁小月，不确定要不要如实回答。
　　郁小月有点为难，她很不擅长撒谎，毕竟一个谎要用另一个谎来圆，但也不想把机构的事情随意地讲出来。
　　有一种即将上战场的人不愿意谈论战争，要去坐牢的人不愿意描绘监狱一样微妙的情绪。
　　郁小月正支支吾吾地回答着，冯灿拎着四瓶冰镇汽水回来了，哐当往桌上一放，又从兜里掏出一个起瓶器。
　　“聊啥呢？”冯灿二话不说，拿着起瓶器开始怼汽水瓶，熟练得像开了十年啤酒瓶的老手。
　　李洛洛帮她扶住汽水瓶：“在聊小月姐和以枫姐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啊，”冯灿头一歪，回答得信誓旦旦，“以枫姐在我姐大学门口开修车铺。”
　　李洛洛偷偷观察郁小月放松下来的表情，看出那么一点不太对劲，但还是顺着冯灿的话往下接：“好有缘分呀。”
　　这两个人连怎么认识的都不肯交代，让李洛洛阅文无数的心不受控制地开始驰骋。
　　一/夜/情？三角恋？墙纸爱？
　　以枫姐看着一副清冷疏离的姐1感，刚刚小月姐一叫老婆，笑得像个渣A，眼里的调/教意味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谁家开修车铺的开这么好的车？穿衣打扮也不像一个普通的修理工，一定另有隐情。
　　霸道总裁为追清纯小白花怒开修车铺只为近水楼台先得月？
　　矜贵千金为爱痴狂玩角色扮演强取豪夺诱受农家女？
　　豪门御姐为钓系甜妹倾倒甘愿体验平凡生活博美人一笑？
　　李洛洛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在脑子里脑补再脑补，响当当的标题起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她的嘴唇再也控制不住地向上抬。
　　“笑啥呢？”冯灿替她端来了麻辣烫，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
　　“没什么，”李洛洛回过神来，轻笑摇头，“谢谢。”
　　麻辣烫都上齐了，四个人沉默地吃起来。
　　事实上，是最聒噪的冯灿被她喜欢的食物堵住了嘴，剩下的三人都各有各的心事要想。
　　不过老娘麻辣烫确实名不虚传，一顿饭吃下来，几个人都像得到了净化一般。
　　“好吃，好吃，”冯灿满意得不得了，“我爱老娘麻辣烫。以枫姐，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安以枫确实觉得不错，味道比S市郁小月常点的那些家都强上很多。
　　“我觉得确实可以开连锁店。”
　　“到时候你去加盟，然后我和我姐天天去吃。”推荐的店被认可，冯灿骄傲得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开始异想天开。
　　听到她的话，郁小月心中警铃大作，赶紧找补：“到时候你和洛洛一起来吃，我和以枫姐不收你钱。”
　　“肯定不能收我钱啊！”冯灿嘿嘿地笑起来。
　　李洛洛的眼神似有若无地掠过郁小月，也眯起眼睛跟着笑。
　　好险好险。郁小月觉得自己简直是力挽狂澜。
　　一旁的安以枫看出端倪，趁人之危用手去勾郁小月搭在桌子上的手指，郁小月一反常态地没有拒绝。
　　再也没有被误会她和冯灿更可怕的事情了，安以枫这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小把戏，郁小月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冯灿注意到对面的两人缠缠绵绵的手，轻咳好几声作为提醒，都没能唤起她们的良知。
　　不过考虑到两个人刚刚复合，正是如胶似漆的阶段，冯灿只能默默忍耐。
　　看看这个安以枫都把她姐带成啥样了！
　　冯灿一边心中天人交战，一边站起身子：“咱走吧。”
　　几人拿好东西，出了门正要上车，郁小月忽然停脚，说要给冯灿换个手机屏。
　　冯灿感动，十分肉麻地贴着郁小月撒娇：“姐我就知道你爱我。”
　　郁小月真想把冯灿的嘴和她坏掉的手机屏一起换了。
　　冯灿一掏出手机，旁边的安以枫倒是发话了：“怎么碎成这样，要不然我直接给你换一个手机？”
　　冯灿开心地简直要跳起来，一句句“以枫姐我爱你”不要钱似地往外蹦。
　　郁小月来不及管李洛洛会不会吃醋，直接干脆地拒绝：“不行。”
　　她不知道安以枫抽什么风，两个人关系刚刚缓和，就要把充满罪恶的金钱塞进她和她家人的口袋。
　　“为啥——”冯灿像个小狗一样哀嚎。
　　“等买了新手机回去你妈问你哪来的，你怎么交代？”
　　“我、我就说你买的啊。”
　　郁小月哼了一声：“你高三了，我给你买个新手机，你妈你爸会怎么想我？”
　　冯灿被一时的得与失冲昏了头脑，话赶话般地脱口而出：“你怎么总是觉得妈和爸会怪你啊？”
　　一瞬间气氛降到冰点。
　　郁小月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一个拳，无数句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处，但发现哪句话都不合适说出口。
　　天真的冯灿，单纯的冯灿，活泼开朗的冯灿，和现在这个偶尔残忍的冯灿，一体两面，同时存在，都是她寄托亲人之爱的妹妹。
　　她明白或许在冯灿眼里，明明妈妈爸爸已经如此努力，而她这个姐姐还是不肯放下心防，非要当一个局外人。
　　郁小月深呼吸两下，声音有些卡顿，但她还是尽力发出音来：“是我总是多想。”
　　“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冯灿也闹了别扭，连声姐都不肯再叫。
　　安以枫没想到自己的提议惹出了这么多不愉快，她敛睫收眸，上前一步揽住郁小月的腰，把她往车的方向带：“你先上车，我带她去换屏。”
　　郁小月低低应了一声，跟着她走向汽车，坐了进去。关车门前，她握了握安以枫的手指：“不怪你。”
　　安以枫俯身为她撩去鬓角的碎发，温柔开口：“我知道。”
　　“也不怪你。”她轻轻回握郁小月的手，起身把车门关上。
　　郁小月的眼睛一酸，低着头落了几滴泪。
　　安以枫回到李洛洛和冯灿身边，淡淡地说：“走吧。”
　　快去快回，她不想留郁小月一个人伤心。
　　李洛洛指了一下停车的方向，说：“以枫姐，我留下来陪小月姐吧。”
　　安以枫迟疑了一下。
　　郁小月现在说不定正在哭，李洛洛去了徒增她的尴尬。
　　只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洛洛的话堵住：“冯灿不懂事，很多话说不清楚，我正好替冯灿解释一下。”
　　解释？安以枫看着耷拉着个脑袋不说话的冯灿，心里莫名有点不满的情绪滋生出来。
　　“那我跟她确认一下。”安以枫松口。
　　郁小月答应李洛洛留下来，但安以枫知道她大概率是不想驳了李洛洛的面子。
　　四个人分成两头行动，安以枫领着闷闷不乐的冯灿走去马路对面的手机店换屏幕。
　　冯灿不说话，安以枫更不说话，两个人像是夜行的刺客一样默默赶路。她们都腿长步子大，走出一股脚下生风的感觉。
　　红灯，两人停在斑马线的一端。冯灿终于忍受不住这种简直如同凌迟的折磨，主动开口：“对不起，以枫姐。”
　　安以枫侧眼：“跟我道歉干什么？”
　　冯灿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一下子惹了两个人，还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绿灯亮了，安以枫二话不说继续往前走。
　　“你要给我换手机，结果搞这一出，让你下不来台了吧。”冯灿努力动用她不太多的情商。
　　安以枫想笑：“我没有下不来台。”
　　冯灿意识到安以枫是一点想劝诫自己的意味都没有，甚至除了回答，简直一句话都不想跟自己多说。
　　她像个霜打的茄子一般絮絮叨叨地继续说：“我不该那样跟我姐说话，她本来就心思敏感，我一说她肯定要难受好几天，我真是嘴巴欠。”
　　安以枫一听，这话不对，明明还是怪在了郁小月太敏感这一点上。
　　“冯灿，心思敏感是错吗？”她忽然问道。
　　冯灿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当、当然不是。”
　　“你没有感受到的东西，别人感受到了，你要怎么判断是别人太敏感还是自己太迟钝？”安以枫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耐心。
　　冯灿嗫嚅道：“是我太粗枝大叶。”
　　安以枫一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冯灿低着头不再说话，像个鹌鹑一样跟在安以枫后面。
　　两人到达手机店，老板说换屏大概要等一个小时，冯灿闷声说好。
　　“去车上等？”安以枫提议。
　　冯灿摇头：“在这里等吧。”
　　她还没脸面对她姐。
　　两个人坐在手机店门口的塑料板凳上，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以枫姐，我姐是不是特别不想回家？”冯灿的声音带上一点哭腔。
　　安以枫从善如流地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回答：“我不知道。”
　　冯灿接过，抽出一张纸巾铺在仰起的脸上：“我姐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就越来越少回家了，总是说要兼职，节假日也不回家，只有过年在家里待几天。”
　　关于郁小月的事情安以枫确实想听，于是她很认真地坐直身体，示意冯灿继续说下去。
　　“我妈有时候会很自责，觉得我姐跟家里人都不太亲近，是不是还在怪我爸当初把她送去那个夏令营，也怪我妈没有拦住。”
　　“夏令营？”
　　“对，就是一个封闭式的学校，我爸跟我说是一个玩乐性质的夏令营，但是我姐回来之后真的很不对劲。我在想是不是她在夏令营被孤立了？因为之前她在市里的高中就被孤立过，后面还休学了。”
　　安以枫忽然觉得冯灿真是天真得让人牙痒痒。
　　“那不是夏令营。”
　　冯灿睁大眼睛，惊讶又惶恐：“啥意思？”
　　安以枫深呼吸了一下：“那是一个封闭式的特训机构，专门接收所谓的‘不良少年’。”
　　“可是我姐不是不良少年啊。” 冯灿那张胶原蛋白很足的脸此刻变得木木的，像一个剥了皮的大白鸡蛋。
　　“是啊，”安以枫稍稍侧过一点身子，“所以她在里面的日子是什么样，你应该可以想象。”
　　“可我爸、我爸说那是夏令营，我姐专门去玩的。”冯灿仍是不死心一般挣扎道。
　　“你爸骗你。”安以枫失去了耐心，“你妈、你爸都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你姐姐是被人绑着从家里带走的，但她们还是允许你姐姐在那个地方待了六个月。如果不是机构里出了个猥亵犯，还差点出了人命，你姐估计不止待上六个月。”
　　冯灿忽腾一下站起身，似是不可置信般呆滞地望着安以枫，脸上有愤怒、疑惑，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表情丰富的人才会出现的神色。
　　安以枫仍是冷静坐着，克制又冷酷地说：“我建议你不要冲动地跑去跟你妈你爸对峙，因为这样她们会以为是你姐向你抱怨了什么。”
　　冯灿一下子泄了气，蹲在地上掩面哭泣了起来。
　　“冯灿，”安以枫伸出一只手去轻拍她的肩膀，“你也不用自责，毕竟你什么都不知道。”
　　冯灿自顾自地哭着，哭到手机店的老板不得不出来，安抚她说手机马上就修好了，别急。
　　安以枫无奈地向老板致歉，然后用力将冯灿扯起，拉着她往旁边一家连锁奶茶店走。
　　奶茶店音乐开得大，什么甜蜜蜜我爱你的，正好可以遮住冯灿毫不收敛的哭泣声。
　　“喝点什么，我请你。”安以枫把人安置坐下，问道。
　　冯灿一边哭一边回答：“芋圆葡萄正常冰七分糖加脆啵啵。”
　　安以枫非常用力咬住下唇才没有笑出声。
　　奶茶很快做好，冯灿终于抹掉眼泪和鼻涕，开始享用她的下午茶。
　　“以枫姐，这些都是我姐告诉你的吗？”冯灿嘴里嚼着脆啵啵，心里依旧十分忧郁，还有一点小小的吃醋。
　　她以为她是姐姐永远的仆人，不，后盾，但姐姐却藏了这么大一件事不肯跟自己说，反倒是对安以枫毫不设防地全盘托出。
　　安以枫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不是。”
　　“难道？”冯灿忽然拔高声调，“你调查我姐？”
　　安以枫举起双手：“我可没有那个能耐。”
　　冯灿对她这句话持有保留态度：“那你……”
　　“我当时也在那里。”安以枫认真回答。


第45章 露馅

　　另一边安以枫的车内，气氛要融洽许多。
　　李洛洛的情商确实很高，几句话下来就把郁小月皱皱巴巴的一颗心抚平了。
　　“小月姐，我不是来帮冯灿说话的，今天的事情确实是她不对，这样的话任谁听了都不舒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体谅她。”李洛洛刚在后座坐稳，就马不停蹄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郁小月起初觉得让一个半大的孩子来安慰自己有些尴尬，摸了摸鼻梁，很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的，洛洛，今天的事让你见笑了。”
　　她一个成年人，明明最知道冯灿是小孩子心性，还要当真地跟她闹别扭，实在不应该。
　　李洛洛没有露出那种客套的笑，她抚了一下垂在眉前的刘海，很认真地说：“冯灿性格的高处和她性格的低处其实是一样的，高处是她至纯至真，喜欢谁就对谁特别好，也从来不会耍心眼，更不知道什么叫讨好，所以我跟她在一起每分每秒都觉得很真实。”
　　听到李洛洛这么夸冯灿，郁小月不自觉带上一点笑意：“她确实一点都不会讨好，小时候她过生日，她爸在市里给她买了条名牌的裙子，她很为难地说：‘爸爸，谢谢你，但我实在不喜欢，咋办啊？’后来裙子牌子都没拆就退了。她不是那种因为是别人的心意就改变自己想法的人。”
　　两个人都因为冯灿的这桩童年趣事笑了起来，郁小月觉得自己心中的郁结似乎已经无法凝聚，正在慢慢消融。
　　“小月姐，冯灿的低处是她有点神经大条，虽然有些时候她表现得大智若愚，但大部分时候她还是看不清、也看不懂很多东西。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很有发言权。”
　　李洛洛这句话意有所指，郁小月心领神会。
　　看来世界上最了解冯灿的两个人都在这里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去评判什么，但我觉得你真的是个好姐姐。我小时候超级羡慕冯灿有个姐姐，小时候我们还因为这个吵架，因为她总是显摆你给了她什么新东西，我每次晚上都羡慕得偷偷哭，真的。”
　　李洛洛有点俏皮地冲着郁小月眨眼睛，这种不太符合她性格的灵动表情让郁小月意识到她始终在试图让自己心情更好一点。
　　李洛洛没有姐姐，但她有个哥哥，郁小月不太了解她们家的相处模式，但从冯灿的只言片语中，郁小月能感受到李洛洛在家里似乎不太受重视。
　　“那我以后是你们两个的姐姐，”郁小月很利落地掏出手机，要李洛洛加她的微信，“你以后有什么要问的，或者要帮忙的，都可以发消息给我。”
　　李洛洛有点动容：“好。”
　　两个人加好了微信，又偷说了一阵冯灿的坏话，以至于口干舌燥，郁小月便给安以枫发了消息让她带奶茶回来。
　　“其实我觉得冯灿还挺像你的。”李洛洛总结陈词般说道。
　　郁小月哭笑不得：“刚把她数落了一顿，怎么现在说像我了？”
　　李洛洛赶紧摆手：“不是这个方面，是好的方面。我觉得你们本性上最好的那一面是类似的，都很善良，好像看不得任何人受委屈似的，但你们偏偏在这一点上对彼此有欠缺。”
　　郁小月似懂非懂：“可能因为我们从小打打闹闹惯了吧。”
　　“好像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吧，”李洛洛思索了一阵，继续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跟今天冯灿说的那句话有点关系。”
　　“什么事？”
　　“我们前段时间吵了架……因为我跟她表白，但她对我说她还想不清楚她的感情。这些冯灿应该跟你说了吧？那之后她就去S市找你了。”
　　郁小月微微窘迫，觉得自己知道的好像有点多：“对、对的，她跟我简略说了一下。”
　　李洛洛很坦荡地表示没关系，又说：“其实她回来之后我们又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屈服了，觉得不能拿我们的友谊绑架她。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跟我说她即使喜欢我，也不能表现出来。她说她绝对不可以出柜。”
　　郁小月惊讶万分。
　　冯灿向来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就算是再大逆不道的想法她也敢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再加上她妈和她爸对她可谓是溺爱，郁小月实在没想到她会那么坚决地否定出柜的可能性。
　　“惊讶吧？我也很惊讶，因为我知道阿姨和叔叔算是对她言听计从，不然她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性格，”李洛洛不喜欢卖关子，直接切入正题，“我问她理由，她说是因为你。”
　　“因为我？”郁小月整个身子都恨不得扭到后座来。
　　李洛洛淡定回答：“对，她说她发现你也是女同，所以她不可能出柜，不然你就再也没有出柜的可能，保不齐她妈她爸还要怪在你头上。所以今天她说的那句为什么你总觉得阿姨叔叔会怪你，我在想，会不会还有这么一层应激的原因？”
　　郁小月觉得眼眶酸涩，但心中既不是感动，也不是释然，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和难过。
　　“灿灿真的挺傻的，”郁小月眨眨眼，把眼泪往回憋，“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可能出柜……这些事情明明根本不该她考虑。”
　　又傻又愣的冯灿，考虑这么多还考虑不到点上，真是笨得令人心碎。
　　李洛洛表示理解：“我也觉得她的想法不算聪明，但你知道，她自有一套逻辑。”
　　两个人的话音刚落，被吐槽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冯灿提着两杯果茶打开了车门，安以枫也同时坐进了驾驶室。
　　“聊啥呢？”冯灿瓮声瓮气，眼睛还有点肿，“给你俩带的果茶。”
　　“换好屏了？”郁小月接过果茶，很自然地接话。
　　哪料冯灿一听到她姐这么热情，还主动问她换屏的事情，心疼和愧疚的泪水夺眶而出，哭得像个活体喷泉。
　　“哎，哎，哭啥！”郁小月正手足无措地掏纸，李洛洛已经熟练地把纸巾塞进了冯灿的手里，还帮忙给她顺气。
　　郁小月胡乱看了安以枫一眼，安以枫立刻举手作投降状：“我没骂她。”
　　贫嘴。
　　郁小月见不得妹妹哭得那么伤心，便很心疼地倾身去哄她：“没事，咱俩就拌了两句嘴嘛，我根本没往心里去。”
　　冯灿想的根本不是这件事，她抽抽嗒嗒地说：“姐，你那个特训机构……”
　　郁小月像个猎豹一样缩回身子，急吼吼地问安以枫：“你把我要去的事情告诉她了？”
　　“没……”安以枫如临大敌，解释的话还没完整说完，就被郁小月炮弹一样的话堵住。
　　“别哭，别哭，灿，很安全的，我就是去那里收集一点证据，我做的是文职，根本不会接触到那些坏人，你放心，我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大不了我就跑呀，对不对？”郁小月慌乱地一通解释。
　　安以枫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甚至想逃到车外去。
　　这下冯灿不哭了，而是遭雷击一样呆滞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你还要去那里上班？”她嗓子几乎破了音，“姐你疯了！”
　　车内乱成一锅粥，始作俑者安以枫挨了郁小月好几记眼刀，要不是两个小孩在这里，估计郁小月还要上嘴咬了。
　　迫于无奈，安以枫只能出面叫停混乱的局势，把自己对冯灿说的信息告诉了郁小月，又把郁小月说的东西向冯灿和李洛洛重新说明了一下。
　　她真是要被这个冯灿整怕了。
　　几人互通完消息，冯灿由刚刚的大哭，到震惊，再到担忧，最后到跃跃欲试，只历经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
　　“那我能去吗？”冯灿坐不住了，“叫爸也把我送过去，我给你传递情报。”
　　“别异想天开了。”郁小月头都痛了。
　　都说事以密成，她为了自己的计划能够拥有最高的成功率，连马红果都没敢说，每天心里揣着个秘密生活，瞒东瞒西，她晚上都睡不好觉。
　　除此之外，她更怕知道的人越多，就会有越多人劝她不要去。
　　一个人的勇气不是递增函数，而是呈指数式下降，一时之勇并不难得，但这种类似于潜伏的勇气，实在忤逆人类趋利避害的本性。郁小月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别人都劝她不要去的攻势下坚持多久。
　　可现在冯灿知道了，天啊，那可是冯灿啊。
　　她已经疲惫到不想跟安以枫说话了。
　　许久没有说话的李洛洛终于出声了：“那个机构叫什么名字？”
　　见郁小月一脸倦意，安以枫替她回答：“嘉荣基地。”
　　李洛洛的神色明显有了一丝慌乱，安以枫敏锐地捕捉到，发问：“有什么问题吗？”
　　“我还不太确定，”李洛洛紧皱眉头，“我班里有个同学也被送去了一个封闭学校，我听名字觉得有点熟悉，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
　　冯灿如梦初醒般接话：“袁巧秋？”
　　“对，是她，你有王妙的微信吗？四班的那个，她俩关系很好。”李洛洛抓起冯灿刚换好屏幕的手机，不由分说地解开了密码。
　　安以枫看在眼里，很不合时宜地想，郁小月每次输密码都捂得死死的，防她跟防贼一样。
　　而郁小月依旧疲软地仰躺在副驾驶座位上，一副面如死灰的样子。
　　她脑子里在想，要怎么把冯灿这个葫芦按下水。
　　后座两个小朋友很快找到了王妙的联系方式，李洛洛一番热络又不过火的客套之后，终于得到了她们想要的信息。
　　“嘉荣基地，就是嘉荣基地！”冯灿高声地叫起来，把沉思中的郁小月吓了一跳。
　　“你们同学也在那里？”郁小月的心因为这个离自己很近的女孩悬了起来，“她家里是什么情况，怎么把人送去那里了？”
　　李洛洛立刻补上她知道的信息：“她家庭条件还挺好的，性格也不软，平时算是挺傲的。”
　　“非常傲。”冯灿接话。
　　“只是她前段时间特别厌学，好像是网恋了，我跟她也不太熟悉，反正之后就听说她被送去一个封闭学校，好像那个学校还很有名。”李洛洛尽力地在脑中搜索着跟袁巧秋有关的记忆。
　　郁小月因为担忧而沉默下来，她现在恨不得立刻就去嘉荣基地报到，但入职时间还没到。
　　冯灿忽然想起安以枫说的话，于是声音发抖地问道：“以枫姐，你说的那个猥亵犯还在不在啊？”
　　两个成年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李洛洛忽然觉得有一阵风吹过，吹得她的四肢都如贴合了冰面一般发冷。
　　可没有一扇车窗是开着的。


第46章 路上

　　安以枫和郁小月又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便以两人都要回校实习为由离开了老家。
　　临走前冯灿又是一通乱哭，当着小姨的面说些什么“姐我担心你”的话，让郁小月紧张得不行。
　　但好在小姨并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嘱咐了郁小月一通，让她没钱就问家里要。
　　郁小月的目光扫过小姨因为长期折纸箱而干裂粗糙的手指，心里的苦涩汩汩而出。
　　每当这种时候，愧疚就如毒蛇一样缠住她的四肢，让她的手脚发紧又发麻，发痒又发痛。
　　她忍不住在脑中鞭打、斥责自己——郁小月，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能不能懂点事？
　　但很快她又把自己哄好，这不是她导致的，她没有拖垮一个本身就贫穷的家庭。
　　她只是按部就班地读书，上学，唯一做的荒唐事就是跟身边站着的这位漂亮女人谈恋爱，但她不觉得错。
　　“放心吧小姨，我现在钱特别够用，”郁小月拍着胸脯讲，“我兼职和实习都攒了钱的。”
　　小姨帮郁小月把卫衣的帽子捋平整：“女孩子一定要攒钱的，攒下来的钱不要动，等着以后有点什么事可以应急，平时钱不够还是要跟我们开口，啊？”
　　郁小月拼命点头。
　　上车前，小姨还拉住安以枫，急头白脸地把她夸了一顿，最后又拐到郁小月身上：“枫儿，我们月儿心思单纯，我就怕她吃亏，你们在外面互相帮衬着点，你多教教她人情世故，别叫她掉坑了啊，好孩子。”
　　安以枫回以礼貌又诚挚的笑容：“阿姨，你放心，小月在人情世故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至于别的方面，我们一向都会互帮互助。”
　　终是依依不舍地告别了。
　　郁小月朝着后面的方向挥了一阵手，直到冯灿和小姨的身影化成两个黑点，才坐直身体。
　　“我们去哪？”忽然和安以枫有了完全的二人空间，郁小月的心情很快雀跃起来。
　　距离她去嘉荣机构入职还有三天的时间，她们自然不会再回S市。本来她是要再在老家住上两天，但安以枫的出现让这个计划不再可行。
　　安以枫一只手轻扶着方向盘，用眼睛去望郁小月：“你想去哪里？”
　　她的这句话莫名让郁小月觉得有点性感，也可能是郁小月太容易觉得她性感，总之郁小月脸热了一下，回答：“咱俩好像末路狂花。”
　　安以枫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时速表，又看了一眼郁小月腿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三盒卤鸭货，反问：“狂在哪？”
　　“狂在我心，”郁小月掀开卤鸭货的透明盖子，“不介意我在车里吃东西吧？”
　　安以枫还没回答，郁小月忽然想到这辆车属于一个安以枫没有交代过的“朋友”。
　　只是她还没能问出口，安以枫就在路边停下了车，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咋了？”郁小月向窗外张望，以为安以枫要下车去买点什么东西。
　　安以枫点按开关，郁小月旁边那扇车窗缓缓关闭，在关紧的一瞬间，安以枫贴上来，珍重地吻了郁小月一下。
　　“等下吃了卤货就不方便亲了。”安以枫坐直身子，重新系好安全带，云淡风轻地启动车子。
　　车窗重新落下，风吹动郁小月脸颊一侧的头发，把一瞬间腾生的热气卷走。
　　可恶，她也好想用这张脸这么嚣张地活一次啊。
　　缓了一下，郁小月把卤货的盖子重新盖上，把盒子放进了袋子里，丢到了后座。
　　“不吃了？”安以枫挑眉。
　　“不吃了，”郁小月摇头，“感觉你等下还想亲。”
　　安以枫哑然失笑：“谢谢配合。”
　　“不客气，”郁小月把头发拢到耳后，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况且在别人车上吃东西不太好。对了，这是谁的车？”
　　图穷匕见，安以枫装作听不懂郁小月话里话外的在意：“你不太熟。”
　　要是没有安全带绑着，郁小月估计都要跳起来：“到底谁啊？”
　　安以枫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贱兮兮地用手去戳郁小月的大腿：“生气了？”
　　幼稚死了。郁小月转过头去不理她。
　　生气之余，不安全感在郁小月心底弥漫。她忍不住回想起那辆红色的跑车，和漂亮得让人心颤的顾华韵。
　　当初安以枫介绍她时也只是说顾华韵是她高中时候的朋友……安以枫到底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朋友？
　　“对不起，”安以枫见郁小月用一种很扭曲的方式背对着她，知道自己惹了郁小月不愉快，便立刻道歉，“是孙凡瑞的车。”
　　郁小月很好哄，一句对不起足以让她心软。她就是那种但凡别人给了台阶，她就会欢天喜地蹦下来的人。
　　她转过头来，半嗔怪地剜了安以枫一眼：“孙凡瑞？有点耳熟。”
　　“是当时机构里那个……”安以枫停顿了一下，思考要如何形容，“脸圆圆的，齐刘海，很高很强壮。”
　　郁小月脑子里忽然就有了印象。孙凡瑞，第一天她来机构的时候在食堂门口见过，后来在雪地里跟教官发生争执的时候，这个女生还挡在了最前面。
　　“你们还在保持联系啊。”郁小月的语气里没有酸溜溜的意味，反而带着羡慕。
　　当时在机构里跟她关系最好的两个人，一个正坐在她身边，一个早已音讯全无。
　　当初有洁癖的任佑艾把她的Q/Q号写在了胳膊上，郁小月后来等了很久很久，都没能收到来自她的好友申请。
　　一定是洗掉了，郁小月这样安慰自己。
　　“偶尔联系吧，她还有方欣、郑可苗、岑诗逸，她们几个都在H市，我之前来H市的时候会跟她们聚一聚。”安以枫不再兜圈子。
　　郁小月抓住重点，难掩好奇：“你来H市干什么？”
　　H市是她们省的省会，也是嘉荣基地的所在地。
　　安以枫的眼睛不自然地扫了郁小月一眼，但很快收回目光。
　　她来H市，是因为去郁小月老家要在这里转车。但这样有点变态的行踪，她不好意思讲给郁小月听。
　　“说呀。”郁小月推了推安以枫的肩膀，以为她又要逗自己。
　　安以枫乌黑的睫毛抖动了两下，轻轻呼出一口气，捏住方向盘的手指不安地叩动：“因为我想见你。”
　　这句话如同极端气流，把郁小月一颗平稳飞行的心撞得七零八落。
　　“那你见到了吗？”郁小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见到了，”安以枫饱满的唇微微颤动，“见到了很多次。”
　　郁小月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的情绪，只知道她心疼安以枫的同时也在心疼自己。
　　酸胀感膨胀在她的胸口，眼睛的湿意让她的声音也挂上缠绵的意味：“你好坏啊，都不让我见到你。”
　　明明她也很想念安以枫。
　　明明两个人都很喜欢对方。
　　后面安以枫经历了那么多事，父亲入狱，家族破产，她辍学，明明那些难熬的日子自己本来可以陪在她身边的。
　　心疼来心疼去，她还是最心疼两个人错过了彼此那么多的时间。
　　“对不起，小月。”安以枫声音低哑。
　　车内的空间太小，一个人的难过就能够填满，此刻两个人同时低落下来，气氛中的悲伤简直要溢出来。
　　“没关系啦，”郁小月用胳膊在空中小幅度地挥动，试图把凝重的空气驱散，“如果以后我们吵架了，或者分开了，你想我的时候不许再偷偷去见我。”
　　安以枫受伤地瘪了瘪嘴巴：“为什么？”
　　“直接来找我啊。我永远都不会不想见你。”郁小月笑嘻嘻地给出答案，一口洁白又整齐的牙露出来，让安以枫的心慢了半拍。
　　每次看到郁小月这样笑，安以枫都会觉得自己的心不是肉做的，而是某种更柔软的、还没被人类研发出来的物质，可以被郁小月唇齿间的每簇呼吸穿过。
　　“好。”她轻轻地回答。
　　车程行驶了大半，她们距离目的地H市越来越近，天也渐渐昏暗下来，车道上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尾灯——郁小月第一次觉得汽车尾灯都那么浪漫。
　　她们会在每一个服务站停车休息，但亲吻是头等大事。
　　她们暂时没有路要赶，没有兼职，没有实习，没有汽修的课业，也没有等着修理的车辆。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们和她们的爱情。
　　郁小月忽然意识到在路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未抵达的终将会抵达，她深深爱着的人为她掌握着方向盘，而她可以在导航上选择一条钟爱的路线。
　　她们只需要亲密地聊天，在堵车或等红绿灯时摩挲对方的手指。那盒卤鸭货最终还是打开了，她强迫安以枫也吃下一点，这样在下一个服务站停车时，她们的嘴巴里都会有酱料的味道。
　　她看的那些小说里，主角好像永远都保持着嘴巴清新，永远在为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吻做好准备。
　　她从十几岁时就羡慕那样的爱情，体面，优雅，昂贵的香水味和精致的熏香，构筑成爱情的底色。
　　但她现在终于不羡慕了，因为卤鸭货真的很好吃，而安以枫也会毫不犹豫地亲吻她沾了一点食物的嘴巴，她想要的体面被细密的吻一点点啄碎，她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可惜。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郁小月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她在还年少时就很坦然地觉得安以枫一定会喜欢她，虽然这也是后来她痛苦的来源。但在一起后，她小小的自卑仍然刚刚涌起就会消散，在安以枫身上，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配得感高得不像话。
　　安以枫很谨慎地思考这个问题，长时间的沉默让郁小月忍不住着急：“你快讲！”
　　安以枫被她炮竹一般的样子逗笑，回答：“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各方面。”
　　顾华韵的脸不受控地在郁小月眼前闪过，她晃了晃脑袋：“不信。”
　　客观来讲，她的外表条件在目前的社会主流审美标准下不可能是最好的，但她知道那些审美标准都是狗屁。
　　“真的，”安以枫信誓旦旦，“你有任何一点不好吗？你完全要把我迷晕了。”
　　油嘴滑舌。不过郁小月笑得很开心。
　　“那我呢？”安以枫反问。
　　“什么你？”郁小月伸了一个懒腰。
　　“你为什么喜欢我？”
　　郁小月惊讶地张大嘴巴，像是实在搞不懂安以枫竟然也要问这种问题。
　　“拜托，”郁小月故意把前鼻音发得很重，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滑稽，“你照照镜子。”
　　郁小月把夸人的话说得像骂人一样，安以枫不满意这个回答：“你认真说。”
　　“好吧……”郁小月双手托腮，把胳膊支在腿上，仔仔细细地盯着安以枫的脸看。
　　天色晚了，气温下降，刚刚开过一点窗户，导致车内还残留着一点秋夜的冷意，安以枫就是比这份冷意更冷的存在。
　　安以枫的五官不是完全的锐利，但从侧面看，鼻尖翘起，眼角的弧度也利落地收齐，饱满的唇被她抿成一丝直线，所有的元素组合在一起，再加上开车导致的一丝疲惫感，让她活像一尊冰雕。
　　但郁小月知道从安以枫微敞的衣领往下几寸，那里有一颗滚烫的心脏，更让她忍不住雀跃的是，这颗心只为少数几个人发烫，而她正是其中之一。
　　“因为你一开始看上去热热的，但是接触下来会发现冷冷的，但再熟悉一点会发现你其实还是热热的。而且我知道其实你本来就是热热的，只是被迫变成了冷冷的。你就是一个热冷热三层夹心的小糕点。”
　　郁小月说完这通话，满意得不得了，觉得自己简直文采飞扬。
　　安以枫被她这一通冷热交替的发言绕得有些发晕，不过很快就捕捉到她想要加以利用的信息。
　　“小糕点？”安以枫指出这个对郁小月的语言体系来说有点肉麻的词汇。
　　郁小月快速地偏过头去：“你不许重复。”
　　车已经过了收费站，距离安以枫定的酒店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的车程。
　　安以枫故意挑/逗：“那你想不想尝尝小糕点？”
　　郁小月被她惹得羞臊，仍然不肯转头：“不尝。”
　　“三层夹心呢，”安以枫得寸进尺，“那叫什么来着，热冷热，你不想尝尝？”
　　红灯，车子慢慢停稳，车内明显有了旖旎的气氛。
　　郁小月心一横，把头转过来，刻意把眼睛眯起来盯着安以枫笑。
　　“那我今晚就尝。”
　　说完，她的目光还意有所指地向下一垂，又缓缓抬起。
　　安以枫被反将一军，火热感从郁小月盯过的地方升起，一直爬到脖颈处。
　　但她还是维持着表面的淡定：“好。”
　　绿灯，安以枫的车速明显提升了。


第47章 游戏

　　车子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安以枫接了个电话，并没有回避郁小月。
　　一通电话讲下来，郁小月听了个大概，对面应该是孙凡瑞，问安以枫有没有回H市，说安以枫要咨询的人帮她联系到了。
　　等安以枫挂断电话，郁小月迫不及待地问：“要见什么人？”
　　“H市一个很厉害的律师，孙凡瑞的姐姐跟她是大学同学。”安以枫舒展了一下肩膀，“明天晚上她们要聚一下，有孙凡瑞她们，还有她姐姐和那个律师，你跟我一起去吧。”
　　是祈使句，不是询问句。
　　郁小月莫名有点紧张：“可我跟她们不熟。”
　　“你跟我熟就好。而且最主要是见那位律师，不一起吃晚饭，是在一个茶楼见面。”安以枫察觉到郁小月的紧张，安抚道。
　　“茶楼？”郁小月重复了一下这个对她来说十分陌生的词汇。
　　“嗯，岑诗逸家给她开的，不是很传统的那种，她们经常在那里聚。”
　　怎么一个个都那么有钱。郁小月暗自咂舌。
　　“见律师是为了我去嘉荣机构的事吗？”
　　安以枫点头：“问问专业的人总是好的。”
　　没有再拒绝的理由，郁小月沉闷地说了句“好”。
　　安以枫替临时入住的郁小月办理好了登记，房间在6楼，两个人选择走楼梯。
　　一路上郁小月都很沉默，直到安以枫洗好了澡，吹干了头发，郁小月还坐在沙发上发愣。
　　“去洗澡吧，”安以枫收拾好了浴室，又替郁小月把一次性洗漱用品准备好，“还是你想要先吃饭？”
　　酒店有订餐服务，在车上郁小月还兴奋地说要亲自打电话试一试，可现在一点兴致都没有了。
　　“我先去洗澡。”
　　郁小月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又怕安以枫追问，所以想要先逃进浴室。
　　好在安以枫并没有问她。
　　浴室里残留着淡淡的雾气，混合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闻起来有种森林的气息。
　　郁小月把水温开得很烫，水流过身体时有种杀猪前烫猪毛的感觉，她心烦时就喜欢用这样的方式小小自/虐。
　　要去见律师给了她真的要去机构卧底的实感，这让她的心如坠冰窟，那丝本就飘摇的勇气像只剩一小节的香，没等烧完就要断了。
　　郁小月向来是个讨厌计划的人，因为她知道自己唯有鲁莽之勇，但凡深思熟虑，她就会想要放弃。
　　况且是这么危险的一件事。
　　安以枫为她做了那么多努力，又是花钱疏通林教官那边的关系，又是请律师，如果自己真的做不到怎么办？
　　如果那个赵教官不再继续自己的犯罪行为了，她又该怎么像安以枫说的那样，把他送进监狱？
　　郁小月洗了很长时间，久到安以枫好几次过来敲门，问她是不是在开着淋浴上厕所。
　　“没有！”她才没那么大的包袱。
　　猪皮烫得干干净净，猪毛也吹干了，郁小月穿着安以枫为她准备好的睡衣走出来，发现安以枫已经点了一桌子的食物，正坐在餐桌前托着脸颊望着她笑。
　　桌上还摆了一瓶拔了塞的红酒，安以枫早早把酒盛在两个高脚杯里，等着郁小月来品鉴。
　　“没有蜡烛的烛光晚餐？”郁小月心情变好了一些，顺势坐在安以枫对面。
　　谁知安以枫从身后径直掏出一个双支蜡烛架，把两根形状别致的粉色蜡烛摆在架子上，又掏出两根纯白的，问郁小月想摆哪个。
　　郁小月目瞪口呆：“你买这么多蜡烛干什么？”
　　问完，她手一指：“粉色的好看。”
　　于是安以枫很专注地把两根粉色蜡烛点燃，又调整了一下架台的位置，让食物可以被烛光笼罩，也让郁小月不至于把菜吃进鼻孔里。
　　安排好这一切，她起身去关掉房间内的灯光，顺便回答郁小月的问题：“剩下的还可以留着用。”
　　怎么用？在哪用？谁用？室内昏暗，郁小月的体温陡然升高，但一桌食物在眼前，她强迫自己不去懂安以枫关于情/趣的暗示。
　　桌上的菜品小巧而精致，等安以枫坐下来时，郁小月已经闷头吃了起来。
　　“好吃吗？”安以枫举起面前的高脚杯喝了一口。
　　郁小月一边低头咀嚼一边点头。她确实饿了，再困难的问题也无法影响她的食欲，况且菜确实好吃。
　　但很多菜她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就比如面前的这一小盘，上面铺了一层芒果，中间一块软软糯糯的煎肉，最下面是一层酥脆的面包，她完全尝不出来中间那块肉是什么动物身上的哪个部位，只知道油香油香的，好吃。
　　“这是啥肉？”吃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抬头问安以枫。
　　安以枫的笑意加深，伸出手拢了拢郁小月垂在耳边的碎发，柔声回答：“鹅肝。”
　　“噢，不腥，好吃。”郁小月给出了她对肉质食物最高的赞美。
　　安以枫不作声，借着灯光看郁小月的脸。
　　也许是洗澡时水温开得太高，又或者是粉色的蜡烛在她脸上映出一点颜色，郁小月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红色。她低头吃得认真，那抹红色就跟着她咀嚼的动作飘来飘去，让安以枫的眼睛跟着脑袋一起发晕。
　　安以枫注意到她从停车场出来后就不太开心，也猜到了她仍是为去机构的事情担心，因为看出她的逃避和抗拒，安以枫忍着没有提及。
　　这份小小的忧伤和哀愁让郁小月仔细吃饭的动作显得那么可爱，可爱到安以枫简直要发狂——或许是刚刚她在郁小月洗澡时多喝了一些红酒。
　　她为郁小月精心挑选的淡黄色棉质睡衣有着柔软的质感，安以枫隔着桌子都能想象到自己摸上去会是什么样的触觉，但就是因为暂时还摸不到，这份期待让她心里发痒。
　　等到她把杯子里的红酒喝光，要再续杯时，郁小月忽然举起手边的高脚杯一饮而尽，含糊地说了句“干杯”。
　　“喝太急会醉的。”安以枫软绵绵地说道。其实她已经有点醉了。
　　郁小月纯粹是用红酒来解腻，她举起红酒瓶为自己斟上满满一大杯，说：“没啥味，就有点苦。”
　　说完，她还很疑惑地问安以枫：“你咋不吃？”
　　安以枫想吃的暂且还吃不到，于是她只是笑而不语地摇头。
　　郁小月抬头看她一眼，说自己要去上个厕所。
　　安以枫晕乎乎地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等她回来。
　　烛火平静地燃烧，散发出幽幽的香气，闻着像是玫瑰，又像是茉莉，总之安以枫觉得，里面一定放了助/情的成分。
　　静默地等了许久，眼前的烛火抖动了几下，似是有风拂过。
　　一支蜡烛熄灭了，只剩一支还在飘摇，安以枫的视线暗了许多，她朦朦胧胧地抬手去找打火机，担心有夜盲症的郁小月等下回来看不清路。
　　忽然，她的手腕被捉住，冰凉的指尖，指根处有着一层薄茧，复杂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原来郁小月的手上也有了茧，看来她们分手这段时间她过得很辛苦。
　　安以枫刚要顺着那只纤细的手腕向上看，就被另一只手遮住了眼睛。
　　“看不到了。”安以枫吐息着说。
　　郁小月的声音有着她不熟悉的低哑，薄荷味的气息打在她的唇畔，她听见郁小月说：“我来看。”
　　原来还去刷了牙。安以枫笑起来，她用手去捉郁小月的手，把自己的眼睛露出来：“你不会。”
　　郁小月含羞而倔强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安以枫没回答这个问题，郁小月的手被她握在手里，她虔诚而细致地吻每一根手指，又用下巴去蹭那层让她很有兴致的薄茧。
　　郁小月被她牵着手，面对面坐在了她的腿上，主动用手指去摩挲她的脸颊：“那你教我。”
　　“好。”安以枫仰头去吻郁小月脸上的淡红。
　　那双虚扣着的手如同一条饱含欲望的游蛇，缓慢而精准地蜿蜒向下。
　　起初安以枫还在主导着郁小月的方向，在这里，对，再往下一点，做得好，宝宝。
　　直到她发现郁小月其实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亦或是早早在自己身上偷学了一身本领，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像现在这样的机会。
　　安以枫的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郁小月的脸在烛火里上下起伏，那张脸静默而俊秀，黑亮的眸子里有着取悦自己的使命感。
　　“郁小月。”她这样叫郁小月的名字，想知道对方有没有和自己一样感到快乐。
　　郁小月的脸在没有笑的时候往往也是暖的，但此刻却带着一丝冷意，她听见郁小月问：“我们现在有没有复合？”
　　即便是这样，郁小月还是在用力，用力到发丝一下一下拂过安以枫的脖子，让她忍不住叹息着笑出声。
　　原来还一直记挂着这个。
　　“当然。”她把郁小月的发丝含在嘴里，回答得却异常清晰。
　　郁小月的脸如冰块融化，盈盈的笑意和无法忍住的声音终于一齐泄露出来，于是安以枫此刻确定，郁小月和她一样快乐。
　　郁小月被安以枫的声音刺激得头皮发麻，在她到达时自己也跟着一起跃升，同时疲软在对方的怀抱里。
　　等到安以枫晕乎乎地把自己收拾好了再出来，她发现郁小月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啃着半块牛排，吃得不亦乐乎。
　　“你洗手了吗？”她问。
　　郁小月坏笑着把那只手举起来：“没有。”
　　安以枫无奈，只能拎着郁小月去洗手，走到一半，郁小月忽然转头，指着桌上那支蜡烛说：“等下——你能不能拿那个滴我一下？”
　　安以枫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蜡烛，”郁小月眨巴一下眼睛，“我看人家都这么玩的。”
　　郁小月什么时候解锁了她不知道的属性？安以枫义正辞严地拒绝：“不行，很痛的。”
　　这么老实的、人畜无害的一张脸下，竟然藏了这么多鬼花样。安以枫觉得人实在不可以貌相。
　　郁小月失望地收回目光：“好吧……那下次吧。”
　　“嗯，”答应了一声，安以枫发现此人还是跃跃欲试，“下次也不行。”
　　见郁小月不死心，安以枫轻拍她的头：“别跟书里学。”
　　郁小月一边洗手一边从镜子里望安以枫，认为萌生刚刚的想法实在不怪自己，安以枫穿着睡袍的样子实在太过火了，谁能拒绝被她拿蜡烛滴一下呢？
　　相安无事的夜晚，两个人做完了所有的正经事，趴在床上一起玩没营养的小游戏。
　　“要把这个先倒在这个里面，然后这个黄色才能倒进去。”郁小月把安以枫的手指捏开，自己在屏幕上点点点。
　　“这样会卡住的。”安以枫也去拖她的手指。
　　郁小月不肯罢休，轻咬在安以枫的虎口上，把手机护在自己怀里玩。
　　过了一会，游戏被她玩成了死局。
　　“你刚刚怎么不拦着我！”郁小月倒打一耙，开始推卸责任。
　　安以枫的虎口还隐隐作痛，但仍然很识相地应下：“我刚刚眼花了。”
　　郁小月昂着头：“下次不许了啊。”
　　“好的主人。”安以枫笑眯眯地回答。
　　一个无聊的倒水小游戏，两个人一直玩到半夜，直到郁小月直接昏睡过去，连声晚安都没来得及从嗓子里蹦出来。
　　安以枫知道她是在逃避接下来即将到达的每一天。
　　一声无奈叹息，安以枫在郁小月的背上轻轻吻了一下，熄灭了床头的灯光。


第48章 暗恋

　　第二天，郁小月一直睡到下午，直到安以枫第三次去探她的鼻息才款款醒来。
　　两个人简单吃了午饭，就开始准备晚上的茶楼聚会。
　　其实只有郁小月一个人在紧张地准备。
　　“没事的，”安以枫看着郁小月在自己眼前像个陀螺一样转来转去，温声说，“她们应该挺喜欢你的。”
　　郁小月左手拎了一件浅蓝色针织衫，右手提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一副很拿不准主意的模样：“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不想显得自己很……”
　　很土。她不想说，因为不想让安以枫知道过了这么多年，她还在在意这个。
　　虽然今晚的那些人她多少都见过，但总体上来说也是安以枫那边的朋友——见安以枫的朋友诶，除了顾华韵，这还是第一次。
　　她莫名其妙就很紧张。
　　“你穿什么都好，”安以枫给出她的建议，“不过晚上降温，穿毛衣吧。”
　　等郁小月磨磨蹭蹭地选好要穿的衣服，安以枫趁着她要去洗个头的空档，把孙凡瑞的车开去洗车店内外都洗了一下，打算今晚就把车还了。
　　既然郁小月要在机构里实习，等她收集证据不知道要多久，安以枫打算去租车店租一辆车，比开别人的方便一些。
　　把杂七杂八的事情办好，天色已经擦黑，两个人随意应付了晚饭，打算等从茶楼回来再好好吃一顿。
　　开往茶楼的路上，郁小月因为紧张而变得话很少，两只手局促地放在腿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看。
　　安以枫见她这个样子，淡淡的、酸涩的怜惜感在胸口浮动。
　　就像很久之前的夜晚，郁小月坐在自己的床尾默默地哭，那种纤细的悲伤让安以枫觉得不能再让任何事情去为难她。
　　“如果不想去我就送你回去好不好？”安以枫趁红灯的间隙去拉郁小月的手，并包在掌心里轻捏了一下，“我保证会早点回来。”
　　郁小月很难为情地扯开一个笑：“哎呀，不用。本来也是我说你不介绍朋友给我的，你要介绍了我又不去，那我岂不是太出尔反尔了？”
　　“跟我还讲什么出尔反尔？”安以枫佯装要细数郁小月的罪状，“就连昨天晚上玩的小游戏你都……”
　　郁小月叫出声：“停！我要去，我还没去过茶楼。”
　　安以枫立刻收敛笑意，屏气凝神地敬了个礼：“遵命！”
　　郁小月紧张的感觉终于消散一些，两个人又开始东拉西扯地说些没营养的蠢话，就这么一路畅通地抵达了茶楼。
　　茶楼位置有点偏，临近郊区，周围环绕着一大片竹林，再向内，衔接着一小块茶园。
　　茶楼有四层，远看不像是对外营业的商业店铺，更像是私人别墅，灯饰、外装，都有种中式住宅的感觉。
　　“这茶楼真的赚钱吗？”停下车，郁小月忍不住发问。
　　安以枫努唇摇头，表示不清楚。
　　过了门禁系统，两个人走进苏式园林风格的院子，明明已经到了十月份，各处依旧翠绿翠绿的。假山鱼池有好几处，一处比一处大，郁小月沿着廊桥这里瞧瞧那里看看，新鲜得不得了。
　　边走边停，郁小月忽然闻到一股香气，不是茶香，而是淡淡的咖啡味。
　　“你闻到了吗？”郁小月扯了一下安以枫的手臂，十分惊奇，“这不是茶楼吗，怎么没有茶味，全是咖啡味？”
　　安以枫站定，耸动鼻子仔细地闻，确实是咖啡味。
　　“中西结合。”她淡定地下结论。
　　郁小月竖起大拇指：“好有商业头脑。”
　　-
　　实际上，不是岑诗逸有商业头脑，而是因为安以枫的一句无心之语。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但解释起来其实也很简单。
　　岑诗逸暗恋过一段时间的安以枫。
　　当时她17岁，正在读高三，家里管她很严，严格到但凡她的成绩掉出年级前十，就会被家里一顿痛骂，甚至每门学科都要写上几千字的检讨，交给各学科的老师。
　　起初老师们以为她是个自驱力很强的孩子，但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几次后，她们才发现她只是被家长的高要求裹挟。
　　岑诗逸的青春期逆反来得太晚也太突然，总之在某次月考她考了年级十一，又被锁在房间里写检讨书时，她跳窗逃跑了。
　　她出逃了三天，在临时的火车站被警察捉回警局，迎接她的是一边一个的巴掌印。
　　从那之后，她又离家出走过很多次，终于她的家长忍无可忍，把她丢进了当地一个叫做蓝天学校的封闭机构。
　　起初她挨了很多打，不仅仅是来自教官的，还有来自其余学员的。
　　她的精神接近崩溃，直到某天机构里来了个叫安以枫的新学员。
　　大家都说安以枫的爸爸很有“身份”，没什么人敢惹她，除了几个嚣张的刺头。不过很快，那几个嚣张的刺头变成了安以枫的朋友，大家又都说安以枫是个特别狠戾的人，进来之前可能是混道上的。
　　岑诗逸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等她真的认识安以枫时，对方已经是她们队的队长了。
　　她很难把安以枫和“混的人”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因为安以枫实在长得很好看，而且是端正的那种好看，脸上连一丝邪气都没有。
　　除此之外，安以枫还非常“仗义”，但凡有人有求于她，她少有不应的。
　　岑诗逸也多少求过几次，安以枫都是稍微皱一皱眉头，说一句：“可以。”
　　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忍不住经常去观察安以枫，看她是怎么跟那些刺头打交道的，又是怎么三两句话就让教官们取消了大家的体罚。
　　但岑诗逸真的意识到自己有点喜欢安以枫，是在那年的七月份。
　　当时机构里又来了一位新学生，岑诗逸一开始只记得她很瘦，很白，因为比例很好显得个子挺高，头发颜色有点发黄，像一株被晒焦叶子的小苗。
　　后来，岑诗逸知道了这个总是挨罚的女生叫郁小月。
　　郁小月经常出现在安以枫身边，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只要岑诗逸的目光一锁定安以枫，下一秒就会迫不得已捕捉到那头黄色的头发。
　　岑诗逸倒是没有觉得郁小月碍眼，相反，她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上有郁小月在旁边时候的安以枫。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之前的安以枫，给岑诗逸一种虽然热心肠，但公事公办的态度，但郁小月来了之后就不太一样了——安以枫变得更有温度，这小小地点燃了她萌动的春心。
　　但这种情愫无关占有欲，无关任何吃醋的情绪，她只要每天看到安以枫就很开心，偶尔跟她说上几句话，简直连食堂难以下咽的伙食都能多吃上几口。
　　岑诗逸开始学着安以枫的样子待人处事。慢慢的，她不再孤僻，也交到了一些性格合得来的朋友，而那些朋友跟安以枫的关系都还不错，这种微妙的联结感更让她觉得开心。
　　后来赵教官的事情东窗事发，郁小月和安以枫带着一群人在操场上和教官们对峙，岑诗逸也在其中。
　　当时她举着一把铁锹，心脏因为紧张和兴奋而狂跳，安以枫和郁小月就站在她前面，她为自己喜欢的人的勇敢而感到骄傲。
　　再后面岑诗逸听说郁小月被赵教官关进了千锤百炼室，还有一个女生在现场割/颈被送去了医院，安以枫的脚还因此受了伤。
　　岑诗逸还偷偷给安以枫送了药膏，没过多久，郁小月就离开了机构。
　　她听孙凡瑞和郑可苗说，是安以枫威胁了总教官，才把郁小月送了出去。
　　岑诗逸半是欣喜半是惆怅，不愧是她喜欢的人，可没有了郁小月，估计安以枫又要变回之前那个样子了。
　　郁小月离开之后，安以枫更经常地跟她们待在一起，岑诗逸也有了更多时间和安以枫相处，不过她总觉得自己心里那团小小的火焰，好像暗淡了不少。
　　她们都要离开机构的那天，大家互换了联系方式，岑诗逸听说安以枫来自S市，便很失落地想，或许之后再也没机会见了。
　　她出去之后，妈妈为了补偿她，许诺只要她不再离家出走，并且把成绩维持在年级前20，就把外婆的茶园留下来，盖一个茶楼，等她大学毕业之后送给她。
　　她觉得自己和家人的距离变得很远，她不再相信她们，只是默默地学习，希望把应得的利益握在自己手中。
　　只是她没想到，暑假时她和孙凡瑞、方欣她们在茶楼聚会，安以枫竟然也去了。
　　安以枫说自己偶尔会来H市探亲，正好联系了一下孙凡瑞，没想到大家还都保持着联系。
　　孙凡瑞看出岑诗逸对安以枫的态度不同寻常，多次怂恿她发展一下，但岑诗逸都拒绝了。
　　……她总是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
　　安以枫最后一次跟她们在茶楼聚会是在三年前，那天她看上去有点疲惫，还不停地摩挲手指。岑诗逸给她倒茶，她竟然说了一句：“有咖啡吗？”
　　所以岑诗逸家的茶楼，从此开辟了卖咖啡的业务，但说来奇怪，这项服务反而让生意变好了许多。
　　只是岑诗逸偶尔会觉得可惜，那个要喝咖啡的人反倒不来了。
　　不过没想到，时隔三年，安以枫又来H市了，还主动联系孙凡瑞，让她帮忙联系一位律师。
　　孙凡瑞八面玲珑，一边帮忙找律师，一边攒了个局。多年不见聚一下是真的，为了岑诗逸的暗恋也是真的。
　　岑诗逸这些年也谈过恋爱，不过这段时间正值单身，觉得跟自己青春时第一个喜欢的人再接触一下也不是不行，就应了这个局。
　　她精心打扮了一下，还专门去做了个头发，但越临近聚会，她越是浑身都不自在。
　　“以枫说她要到了，”孙凡瑞放下手机，把台球杆立在一边，“她好像还带了个人。”
　　岑诗逸微微一怔。
　　茶楼的顶层专门用来接待朋友，一层精装修的大平层，最外侧摆了两张麻将桌，再往里是一张台球桌，她正靠着墙看孙凡瑞和方欣打台球。
　　她还没有做好太多的心理准备，就看到安以枫走进了室内。
　　三年没见，安以枫依旧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穿了一件简简单单的咖色条纹衫，衣摆垂坠在深色工装裤的膝盖上方，头发变长了许多，长而顺地散在胸前，让岑诗逸的心跳稍微加了一点速。
　　高挑，匀称，笑得落落大方，一进屋就引得大家“以枫”“枫枫”地乱叫。
　　安以枫手一捞，从背后拉出一个人来。
　　一个矮了安以枫半头的女生，有点害羞地只露了半个身子出来，只能看出皮肤很白，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年龄不大的样子。
　　“这是我女朋友。”安以枫笑盈盈地介绍。
　　大家一瞬间都没了声响，默不作声地拿眼睛去瞥岑诗逸。
　　岑诗逸心里七上八下，但面上还要维持住热切，她款款地迎上去，定睛一看——这不是郁小月么。
　　她内心的那一点苦涩荡然无存，心跳也更加剧烈，她的声音无法克制地带上了一点雀跃：“终于又见到你们了。”
　　岑诗逸忽然明白，敢情她是CP粉啊。


第49章 答案

　　郁小月在安以枫的小声提醒下勉强把每个人的脸和名字对了个大概。
　　上次见她们还是五年前，大家都清一色地穿着机构统一发放的迷彩服，各个灰头土脸，像是遭了难一般。
　　这次见，每个人都光鲜亮丽，连头发丝都闪着金光。
　　郁小月局促地恨不得把手脚都蜷缩起来。
　　一个棕色卷发的女生笑着走过来，安以枫在她耳边轻语：“这是岑诗逸。”
　　郁小月完全记不得了。
　　岑诗逸的眼睛亮晶晶的，似是对安以枫的到来十分欢喜。她十分热络地拉着安以枫和郁小月一顿问候，郁小月堪堪地回答，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当年在食堂门口，自己被她们一堆人围追堵截着质问的场面。
　　看着岑诗逸把郁小月和安以枫堵在门口，孙凡瑞和方欣对视一眼，以为岑诗逸暗恋未果得了失心疯，赶紧打圆场一般把人拉到一边。
　　方欣是当初食堂门口那个矮个子的方脸女生，因为外貌特征和姓氏太过匹配，郁小月很容易就记住了她。
　　“岑诗逸看见你们太激动了，”方欣脸上有些不自然，双手交叉又打开，把两个人往沙发的方向引，“先坐，先坐，喝点什么吗？”
　　岑诗逸听到这话，即使被孙凡瑞钳制住了双臂也要扭着头疾呼：“以枫，有咖啡！”
　　孙凡瑞觉得她在挑衅，不轻不重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你收敛点啊，人家有女朋友。”
　　岑诗逸哭笑不得：“我知道啊。”
　　多好的事啊。
　　“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岑诗逸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孙凡瑞一脸惊恐：“你别吓我。”
　　岑诗逸刺她一眼：“我吓你干什么？你别拽我，我去楼下做两杯咖啡。”
　　-
　　岑诗逸去楼下做咖啡，孙凡瑞没有事可干，又怕气氛太尴尬，就招呼着大家打麻将。
　　她、岑诗逸、方欣、郑可苗、安以枫、郁小月，再加上还没来的姐姐和姐姐的律师朋友，刚好八个人，可以凑两桌。
　　“你们先玩，我和小月等下先去和严律师聊一下。”安以枫有正事要做，便先婉拒了孙凡瑞的提议。
　　孙凡瑞也不强求，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姐姐给她发了信息，说她们已经到了，正在二楼喝茶。
　　或许两个人觉得和大家都不太熟，便不太想上来。
　　“我姐姐到了，她们在二楼，”孙凡瑞把手机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我带你们过去？”
　　安以枫刚想说“好”，就被郁小月轻轻扯了一下袖子。
　　“怎么了？”安以枫低头，把耳朵凑近郁小月的唇边。
　　郁小月很纠结地拧着眉，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不太想去见律师。”
　　“那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可以吗？”安以枫朝孙凡瑞比了个稍等的手势，继续耐心地问郁小月，“为什么不想去见？”
　　人多眼杂，隔墙有耳，郁小月不想多说，便言简意赅地答：“我觉得她肯定会劝我别去。”
　　再多一个专业人士劝她，她可真要放弃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蠢事，就像是在高考考场上摆着手指头算数学题一样，但她实在太想多得几分了。
　　所以，她只能蒙着耳朵，闷头向前。
　　安以枫若有所思，在她手背上轻挠了两下，嘱咐道：“会打麻将吗？规则挺简单的……”
　　郁小月眼珠骄傲地一转：“我可是雀神。”
　　“好，雀神，”安以枫笑得脸颊轻陷，“等你赢够了我们再回去。”
　　看两个人腻歪起来没完，孙凡瑞怕岑诗逸回来又要犯病，出声催促：“快走了，我姐姐脾气不好。”
　　等到岑诗逸回来，方欣、郑可苗和郁小月已经坐在了麻将桌前等她。
　　麻将桌是定制的，用了透明亚克力包着宝石绿岩板，跟其余家具完美融合，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麻将牌也是定制的，郁小月第一次见镶着银丝边的六饼。
　　她当初到底是怎么跟这群人一起混在机构里的？
　　“诗逸快来，三缺一。”郑可苗把麻将机的开关打开，机器齐齐地码了四排麻将出来。
　　郑可苗人圆圆的，性格也温吞，跟说话直愣愣的孙凡瑞和夹枪带棒的方欣比，郁小月更喜欢跟她说话。
　　“我不太会打，雀神等下让让我。”郑可苗先前听到了郁小月和安以枫的对话，出言调侃她。
　　郁小月不好意思地抿唇：“我只是跟安以枫吹个牛。”
　　郑可苗捂着嘴巴偷偷笑，岑诗逸此时也坐了下来，似是感慨地接话：“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啊！”
　　方欣心中暗道不妙，孙凡瑞不在，郑可苗又是个傻的，只剩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修罗场，实在是让她为难。
　　但她还是打起精神来迎头直上：“啧，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别在我们母胎solo面前提这个。”
　　只是没想到这句话一说，郁小月投来一个有些感激的眼神，倒是岑诗逸抛来一记眼刀。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岑诗逸不知道方欣心里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她耽误自己磕CP，于是三番五次把话题往安以枫身上带，却都被方欣东一句西一句地扯开了。
　　这个方欣！
　　一边的郁小月毫不知情，一门心思沉浸在麻将的艺术之中，连胡三把，信心倍增，不由得摇头晃脑地暗自感慨——贵的牌摸起来就是手感好。
　　郑可苗一边输，一边觉得跟郁小月磁场很合，提出要加她的联系方式，等下还要给她算塔罗。
　　“好呀。”郁小月笑着应下。
　　几局下来，四个人的心思各不相同。
　　方欣又要出牌又要拦话，殚精竭虑，心里焦躁得不行，便说自己玩累了，提议要休息一下。
　　郑可苗输到兴头上，悻悻地说：“好吧……”
　　几人转移到沙发上，郑可苗拿出她新入的一套塔罗牌，说可以给大家算恋爱运势。
　　岑诗逸立刻接茬：“好啊，算算我的。”
　　说完，她俏皮地冲郁小月眨眨眼。
　　郁小月虽然不明白岑诗逸为何对她如此自来熟，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也对岑诗逸笑了笑。
　　岑诗逸心里一阵动容。她早已在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就开始偷偷关注郁小月，岁月如梭，光阴荏苒，现在她们可算真的认识了。
　　实在是难以形容她内心那种微妙的兴奋。
　　一旁的方欣牛饮一般喝了几口茶，还以为危机已过，结果放下杯子看到岑诗逸和郁小月两个人四目相接，对视间刀光剑影，笑里藏刀。
　　“我对塔罗牌过敏，”方欣伸手去抢郑可苗手里的塔罗牌，藏到自己身后。
　　这幅牌可是郑可苗刚到手的新牌，宝贝得不得了。牌被方欣粗暴地抢走，她心疼地开口阻拦：“诶……我的牌。”只不过语气仍是弱弱的。
　　“不理她，”岑诗逸感觉方欣今天吃错了药，转头安慰郑可苗，“书架上有本答案之书，我们玩那个去。”
　　西侧的一间房被划分出来专门做书房，里面有一排木质书架，被岑诗逸的妈妈塞满了成功学书籍。架子上只有两本书是岑诗逸自己买的，一本是《茶道》，还有一本就是答案之书。
　　岑诗逸取了书过来，盘腿坐在沙发上，要每个人按顺序问一个问题，然后报一个数字，她负责翻书。
　　方欣是第一个。见岑诗逸不再要算她的姻缘，方欣终于松了一口气，很随意地抛出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发大财？312页。”
　　岑诗逸对方欣的问题嗤之以鼻，但还是按照她给的数字翻页。
　　“要付出坚持不懈的努力。”岑诗逸念出书页上的文字。
　　郁小月有些吃惊：“回答得好精准啊。”
　　之前马红果也买过一本答案之书，不知道是不是两个人问的问题太无聊，翻到的答案永远驴唇不对马嘴，连硬凑都勉强。
　　方欣耸耸肩：“可能是凑巧吧。”
　　轮到郑可苗问了，但她说自己还没想好，就换岑诗逸先问。
　　岑诗逸把书扣在胸前，仰头想了一会，说：“我要问——要不要抢下次巡演的票？216页。”
　　方欣撇嘴：“你直接问你的钱包不就行了。”
　　岑诗逸伸腿轻蹬她一脚，迫不及待地翻开书：“你可能不得不放弃其他的东西。”
　　念完，她小小地尖叫出声：“真的诶，巡演刚好跟我组会时间撞了！”
　　答案之书给出的回答太过契合，甚至都不需要过多的联想，这下大家都稍微坐直了身体，露出一点惊讶的神色。
　　“诗逸，你这书开过光吗？”郑可苗忧心忡忡。
　　方欣邪笑，伸出两只手摆成鸡爪状：“我们是不是不小心请到神了？你们玩过笔仙没？说不定这书里有书仙。”
　　岑诗逸被她说得寒毛直竖，一把将书关上：“好吓人，不算了。”
　　郁小月早早想好了问题，答案给得越准她越是想问，便出言安抚：“别怕，书仙听着就是好神仙，肯定不会害人的。”
　　岑诗逸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重新把书掀开一页，让郑可苗问个难度高一点的问题。
　　郑可苗想了好一会儿，期期艾艾地问道：“我、我能考上公吗？51页。”
　　郁小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现实，万一翻到不好的便是徒增烦恼，于是小小地绕了个弯，说：“我觉得你肯定能考上。你不如问个更难的，考验一下它到底准不准。”
　　方欣没想到郁小月还挺有情商，接话道：“事在人为，小月说得对，换一个。”
　　郑可苗不是个倔脾气，听到大家的话后立刻换了一个替补的问题：“我的毕业论文会顺利吗？51页，不不，41页。”
　　虽然还是有点太贴近生活，但比刚刚那个好上很多，岑诗逸立刻翻书：“当然。”
　　郑可苗放心地抚了抚胸口。
　　岑诗逸鬼使神差地去翻51页——别浪费时间了。
　　还好郁小月把郑可苗的第一个问题拦截了，不然实在太影响她心态了。
　　岑诗逸对郁小月的好感又是一阵激增，看着郁小月因为打麻将时过度思考而炸毛的头发，恨不得伸手去摸摸她的头。
　　不过那样就太超过了。
　　三个人问下来，答案之书都回答得很确切，反而让郁小月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到你了小月，”岑诗逸温声道，“想问什么问题？”
　　郁小月闭眼，深深地吸气又呼出，然后睁开眼睛，很虔诚地问出她的问题：“任佑艾会怎么看待我要做的事情？88页。”
　　剩下三人听到任佑艾的名字皆是一愣，互相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眼神。
　　任佑艾原来也是她们中的一员，跟她们的关系都不错。临走前一天，她们几个都去找了任佑艾，给了她写有各自联系方式的纸条。
　　只是后来任佑艾谁都没联系。
　　郁小月要去做什么事情，又跟任佑艾有什么关系？
　　但她们的关系暂且没有到可以多问的地步，岑诗逸平稳了一下心态，翻开了答案之书的第88页。
　　岑诗逸迟疑了一秒，然后念出了这个她很少见到的答案。
　　“ta会为你所做的感到高兴的。”


第50章 实感

　　安以枫和严律师聊了很久，直到二楼的茶室即将关门，孙凡瑞哈欠连天地过来催促，她们才互换联系方式，礼貌告别。
　　正如郁小月预料的那样，严律师并不觉得郁小月的卧底计划是个好主意。
　　首先是取证的难度大。涉及猥亵的案件中可以作为证据的有几大类，包括物证、书证、证人证言、视听资料、医学证据及心理评估等，郁小月作为第三方，在无法近距离接触赵教官的前提下，能够获取的证据实在有限。
　　若从受害者入手，那么据她所知，郁小月实习的职位并不能与封闭机构内的学员有太多接触。而且学员在校的周期通常较短，短则两三月，长也不过半年，想要在这期间发现受害者并获得其心理上的信任，实在是非常难。
　　其次，郁小月想要采取的曝光手段，即利用机构账号的影响力进行证据的公布，说不定也会为她带来后续的法律纠纷。
　　“况且她目前是个大四的学生，”严律师手指轻叩桌面，“毕业在即，她也应该没有长期卧底的打算。况且就为了这么一个赵教官，实在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前途。”
　　严律师说的这些，其实安以枫已经多多少少都有了心理准备。
　　“那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给他定罪吗？”安以枫问道。
　　严律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思忖片刻，说：“想要定罪确实很难，但可以利用舆论让他不在机构内工作，至少离孩子们远一点。他现在算个当地的小网红，其实对我们的舆论来说是个好事，至少会有更多双眼睛盯着他，关注他未来的动向。”
　　安以枫苦涩地笑了一下：“这样离我们的目的太远了，我们必须把他送进去。”
　　严律师沉默下来。
　　她对秉持着正义感的人有天然的好感，即使这群人总是天马行空，喜欢做一些力不能及的事情。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位赵教官确实不再实施犯罪行为了，因此也找不到证据，你们该怎么办？”
　　安以枫脱口而出：“那就制造证据。”
　　严律师没忍住低声笑了起来：“以枫，这种话还是别跟律师说吧。”
　　等到笑意平缓，严律师恢复了一点严肃的神情：“我劝你不要做这种灯下黑的事情。”
　　其实安以枫的内心也有一些不安，她此刻远没有面对郁小月的时候那种云淡风轻，一切都胜券在握的姿态。
　　“他总得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点代价吧。”安以枫似有暗示。
　　严律师缓慢地摇头：“我还以为你和你的女朋友一样追求绝对的正义。”
　　安以枫垂眼轻笑，然后抬头：“有时候正义也需要一点手段，不是吗？”
　　严律师觉得她们的谈话已经脱离了咨询的范围，这位年轻的小朋友似乎想要钻一些法律上的空档，便出言提醒：“就凭我对你女朋友浅显的了解，她也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
　　安以枫无力地叹气。她知道严律师是对的。
　　其实她很极端地想过，如果郁小月无法凭借自己的努力完成她想做的这件事，那就让自己用一些不太光彩的办法帮帮她。
　　想要见律师，她也是想知道怎么以最小的代价阴赵教官一把。
　　像郁小月那样真诚到笨拙的人，实在很难做成自己想要的事，而胜利往往掌握在与自己同样卑劣的人手中。
　　见安以枫不语，严律师以为自己的话越界了，轻咳一声说道：“既然要利用舆论，就要尽量让自己的手段干干净净，不然舆论反扑，反而会让后来者的路更难走。”
　　安以枫明白她的意思。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茶，茶室的客人走得只剩她们和旁边一桌的孙凡瑞姐妹两人。
　　严律师察觉到安以枫不会再听自己劝，让郁小月不要去，便泄了口气，问安以枫要郁小月签订的实习合同。
　　安以枫早早就备好了，立刻用手机传给严律师。
　　严律师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嘉许：“你应该会是她很好的后盾。”
　　“后盾算不上吧，”安以枫淡淡地笑，把喝完的茶杯向前一推，“我顶多就是个漏勺，架在油锅上面，防止她一不留神掉进去。”
　　严律师被她的话逗笑：“漏勺也挺好的，浑身都是心眼儿。”
　　-
　　等送走了孙凡瑞的姐姐和严律师，安以枫跟着孙凡瑞上了楼，刚进门，就看见四个人齐刷刷地跪在沙发上，两两相对，朝着一本书跪拜。
　　“这是……”走在前面的孙凡瑞一个急刹，停住了脚步。
　　安以枫见郁小月和她们打成一片，温情脉脉地走过去，向下拉了拉郁小月卷起的衣摆：“玩得开心吗？”
　　郁小月一张脸红扑扑的，笑得眼角弯弯：“嗯！我麻将每一把都赢了。”
　　安以枫还想说些什么，一边的岑诗逸跳了起来，举着那本书，非要她也问个问题。
　　方欣也跟着应和：“我跟你说，这本答案之书准得我想哭。”
　　“你们真成年了吗？”孙凡瑞单手扶额，无法理解这群二十几岁的人对着一本答案之书磕头。
　　她以为成年后的聚会大家可以做一点更成熟的事情。
　　安以枫挨着郁小月坐下，由于挨得太近，郁小月稍微不自在地朝一旁挪了挪。
　　安以枫的心莫名沉了一下，但很快，她就调整好了心态。
　　大家又围着答案之书问了一轮无关紧要的问题，答案之书的魔力渐渐消失，给出的答案也模糊起来。
　　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一向睡得很早的郑可苗终于坐不住了，说要先回家。
　　聚会到了尾声，几人都起身告别，孙凡瑞送方欣回去，岑诗逸送郑可苗，安以枫和郁小月打车回酒店。
　　路上，郁小月睡眼惺忪，靠在安以枫的肩头，迷迷糊糊地跟她说话。
　　“郑可苗要了我的联系方式，岑诗逸也要了，但是方欣没要。”郁小月的头发垂在脸颊一侧，时不时被她的鼻息吹起来几根。
　　“嗯，”安以枫用手缠绕着郁小月发质绵软的头发，轻声应着，“方欣性格要冷一点。”
　　“是不是我这几年性格变好了很多？”郁小月闭上眼睛，声音渐渐小下去，“之前感觉她们都对我爱答不理的。”
　　从前在机构的时候，她们偶尔会来找安以枫和任佑艾说话，每次郁小月都游离于话题之外。但她确实也没有想要参与进去，因为她一门心思扑在安以枫身上。
　　安以枫嗅了嗅她的头发，说：“每个真正认识你的人都会喜欢上你的。”
　　她很庆幸自己是当时第一个真正认识郁小月的人。
　　车程有点远，司机开得平稳，车内气味温和，气温适中，郁小月无法抵抗睡意，握着安以枫的手指宣布她要入睡了。
　　“睡吧乖乖。”安以枫吻了吻她的额头。
　　-
　　离郁小月去机构报到只剩一天的时间，安以枫看出她逐渐攀升的不安感。
　　晚上刚过九点，郁小月说身体好累，于是两个人早早洗了澡，躺在床上看一档极其无聊的综艺。
　　综艺里的人时不时发出夸张的笑声，安以枫觉得吵闹，便把声音开得很小，小到连郁小月的呼吸都能够盖过嘉宾们聒噪的声音。
　　郁小月被吹风机吹得有些毛躁的头发在灯光下透出一点橘色，有种温暖的视觉感。安以枫盯着郁小月的头顶看，看得久了，眼睛不再聚焦，橘色的光晕一圈圈放大，像是篝火在眼前燃烧。
　　安以枫忽然起身，俯身凑近郁小月的脸，眼睛发出熠熠的光彩。
　　“我给你染头发吧。”
　　郁小月懒洋洋地斜了她一眼：“把我看腻了？”
　　冷不丁被郁小月幽了一默，安以枫坏笑着去挠郁小月的肚子，把郁小月痒得连连求饶，说剃个光头她也认了。
　　于是安以枫很快下单了黑色染发剂，顺带捎了一把剪刀。
　　哄郁小月开心是一方面，隐藏她的特征也是一方面。机构里人多眼杂，虽然当年的郁小月并不显眼，但就怕有心人还记得，尤其是那位赵教官。
　　染发剂很快就到了，郁小月被安以枫安置在椅子上，脖子上围了一层薄薄的塑料膜，看上去很是乖巧。
　　“下手吧。”郁小月对自己这一头黄毛并没有什么留恋。
　　染发膏抹在靠近头皮的位置时有些发凉，郁小月瑟缩了一下脖子，安以枫把温热的手掌贴紧她的后脖颈，说：“放松。”
　　郁小月的确放松了，但她有个一放松就犯困的毛病，于是顶着一头染发剂不停地点头，安以枫不得不用一只手托着她的脸才能完成操作。
　　“清醒点郁小月，”安以枫站得腰酸，“你这头发平时看着不多，怎么染起来这么累人。”
　　郁小月半梦半醒间还能搭话：“噢……那剪短点吧。”
　　安以枫顿了一下：“真的？”
　　“真的。”郁小月的脑子没有进行任何的思考，只知道不能让别人的话掉在地上。
　　她们一个敢说一个敢剪，安以枫坏就坏在动手能力太强。于是头发才自上而下染了一半，她便拖着郁小月去洗了个头，开始动手修剪没有染好的部分。
　　整个过程，郁小月连眼都没睁开一下。
　　等到吹风机呼哧哧地对着郁小月的脑袋吹了大半天，她才不情不愿地醒来，用手把风口一遮，安以枫顺势按停了开关。
　　“染好了吗？”郁小月伸了个懒腰，肩颈嘎巴嘎吧地响了一阵。
　　安以枫轻吁一口气，用手背蹭了蹭发痒的额头：“染好了，也剪好了。”
　　“剪好？”郁小月猛地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结果摸了个空。
　　没有了！她的发尾没有了！
　　郁小月一晃脑袋才发现头轻了很多，她双手抱头，发现头发只剩到脖子中间的长度。
　　“安以枫！”郁小月惊叫出声，“你干了什么？”
　　安以枫一脸无辜地举着吹风机，语气糯糯：“你让我剪的。”
　　剪发的手感太好，她一时没忍住多剪了一点，边剪还边觉得自己可以系统地学一下理发，毕竟剪刀也算是机械工具。
　　郁小月往地上一看，干干净净，又往垃圾桶里去瞧，果然，一堆黑黄交替的头发，铺了厚厚的一层。
　　“其实剪得还挺好的……”郁小月一回头，安以枫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郁小月有一张偏圆的鹅蛋脸，鼻子挺拔而小巧，圆圆的脸颊肉和嘴巴周围的口轮匝肌给她平添了几分娇憨感。现在头发染了纯正的黑色，又剪了一个日系妹妹头，实在是跟她的五官融合得很完美。
　　郁小月悲愤交加，顾不上在旁边陶醉的安以枫，连滚带爬地冲到卫生间的镜子前——然后气消了。
　　不得不承认，这个发型和发色把她的脸型和五官都衬托得十分顺眼，甚至让她显得十分洋气。
　　不仅洋气，郁小月还第一次觉得自己穿着件睡衣都像走在东京街头，忧郁值直线上升。
　　安以枫小心翼翼地跟在她后面，两只手畏畏缩缩地背在身后，像是生怕郁小月一个不满意就会扑过来咬她。
　　“还不错。”郁小月微扬嘴角，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安以枫如释重负，从背后递过来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防蓝光的，没有度数，到时候你对着电脑工作的时候可以戴。”
　　郁小月总算明白了安以枫这一顿苦心孤诣的经营是为了什么。
　　她接过眼镜，架在脸上，嗯，连她自己都认不出镜子里的是郁小月了。
　　她彻彻底底有了去卧底的实感。


第51章 入职

　　直到安以枫开车把她送到嘉荣基地的门口，郁小月才发觉自己这次真的装了个大的。
　　她完全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
　　就像不能吃辣的人用辣条蘸着辣酱往嘴里送一样，她把上班这件糟糕事和给了自己极大心理阴影的嘉荣基地结合在一起，是实实在在地找罪受。
　　于是安以枫一脸懵地看着郁小月坐在副驾驶上，像个不想去上幼儿园的小孩一样丝毫不顾形象地大哭了起来。
　　“我不想去啊呜呜呜呜呜呜……”
　　郁小月一边鬼哭狼嚎，一边掏出手机确认时间，估算自己最多能哭多久，毕竟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
　　安以枫慌乱地给郁小月递纸，一边试探地开口：“要不你别……”
　　郁小月愤恨地把纸拍在脸上，眼泪瞬间浸湿了纸巾。她伸出手掌示意安以枫不要继续说下去。
　　等到黑发妹妹头哭完，安以枫很贴心地嘱咐：“下了班我来接你。”
　　“可是我住宿啊！”郁小月更绝望了。
　　“就不能不住吗？”安以枫接过郁小月哭湿的一坨纸巾，“那我想见你怎么办？”
　　早在安以枫去老家找她之前，郁小月就已经提交了住宿申请，现在怕是宿舍都已经安排好了。
　　虽然也不是不能取消，但宿舍就在机构内部，或许就和林教官当初的宿舍是同一栋。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她会有更多机会接触到学员。
　　“周末我应该可以出来。但你总不能一直留在H市等我吧，修车行那边怎么样了？”郁小月把自己的包从后座拎过来，翻翻找找，找到了安以枫给她的那副黑框眼镜。
　　安以枫替她把乱七八糟的包整理好，漫不经心地开口：“修车行什么时候去都行。我想留在这里陪你，就当给自己放了个假吧。”
　　“那我不管你了，你吃好喝好啊。”郁小月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担心安以枫，毕竟安以枫一向可以把自己安排得很好。她把眼镜戴在脸上，适应了一下，背起包准备下车。
　　“等等，”安以枫捉住她的手腕，“亲我一下再走。”
　　郁小月垂头丧气地拒绝：“没心情。”
　　“亲我一下就有心情了。”安以枫凑过去，把脸贴近郁小月，近到只要郁小月稍微用力呼吸一下就能亲到。
　　郁小月心底一片冰凉，连嘴唇也跟着冷冷的。她无奈地轻轻啄了安以枫一下，感觉嘴巴贴上了一块烧红的铁块。
　　“你嘴好烫。”她抿唇回味了一下。
　　安以枫回：“还有个地方也烫，要不要摸摸？”
　　“臭流氓。”郁小月瞪她一眼，紧张的心情被分散掉一些。她打开车门，俯身冲安以枫用力摆手，然后步伐沉重地朝着机构大门走去。
　　“我说的是心脏，”安以枫朝她喊，“你想什么呢？”
　　郁小月没再回头。她在门卫处登了记，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处。
　　安以枫无力地靠在座椅上，把郁小月哭过的纸巾紧紧握在手心里。
　　她觉得自己患上了分离焦虑。
　　-
　　五分钟后，郁小月收到了安以枫的消息。
　　安以枫：[你行李箱没拿。]
　　安以枫：[图片]
　　郁小月这时已经走到了新媒体宣传部所在的楼层，令她有些胆寒的是，这里跟当年的千锤百炼室在同一栋楼。
　　她哆哆嗦嗦地打字回复安以枫。
　　郁小月：[你给我放在门卫室吧]
　　郁小月：[祝我一切顺利]
　　郁小月：[/流泪/流泪]
　　她深呼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新媒体宣传部。
　　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邪恶的、黑暗的场面，但其实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和任何一家小型公司一样的装修风格和办公格局，以及几个刚到工位，正在说说笑笑的年轻员工。
　　几个人看到她都愣了一下，交谈声渐消，随即有个看上去跟她年龄差不多、头发挑染了几抹翠绿色的女生走过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意，对她说：“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吧？”
　　郁小月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回答：“对的。”
　　“你还在读大学吗？”女生很亲切地与郁小月交谈，“你看上去好显小。”
　　郁小月抱着戒心编了几句，便被女生带着上楼找了HR，签订了实习协议，又看了几个关于机构的小短片。
　　短片里慷慨激昂地把机构的“历史”讲了一遍，还着重介绍了一下师资力量，说得天花乱坠，郁小月边看边有点想笑。
　　直到郁小月在里面看到了赵教官的脸。
　　她忽然就有点喘不过来气。
　　视频里的赵教官站在一众教官之前，双脚分开，双手背后，一脸正气凛然地带头喊着口号：“用心教导，用爱感化，让孩子们收获心灵的蜕变。”
　　真恶心。
　　见郁小月的神情微变，那个女生在她耳边悄声说：“恶心不？”
　　“啊？”郁小月一时间有些慌乱，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但好在女生已经坐直了身体，装作什么都没有说过。
　　等到看完短片，女生又带郁小月下楼，说郁小月的带教还没到，她可以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摸一会鱼。
　　于是郁小月搬了个凳子坐在女生的工位旁边，看她百无聊赖地打开剪辑软件，动作懒散地把文件夹拖来拖去，半天没有任何进度。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女生说自己叫张多多，郁小月一开始还以为是“朵朵”，直到张多多向她展示了自己的工牌。
　　“你的名字好特别。”郁小月发自内心地说道。
　　张多多耸耸肩膀，一副听多了的样子：“是吧？一般听到我名字的人都会好奇我家里人的文化平均水平。”
　　郁小月觉得她很幽默，便轻轻笑了几下，说：“很有个性，多多益善。”
　　张多多把脸转过来，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似地张大嘴巴，然后脸上堆起快要溢出来的笑容：“你怎么跟我妈想到一块去了？她说她生我之前做了个胎梦，梦里有个黑色的巨蟒，吞了好多人。她醒了就去找人算，人家说我多半是个难搞的，往小了说是生性顽劣，往大了说就是作奸犯科，要取个良名压一压我。我全家人翻字典翻了几天几夜，最后我妈一拍脑门，说就叫多多吧，多多益善。”
　　张多多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郁小月听得津津有味，不停地点着脑袋问：“然后呢？”
　　“然后我因为名字没少被人可怜，小学有个语文老师特别喜欢我，她问我为什么叫多多，我也是嘴欠，说家里人随便取的。后来我路过办公室，听她跟别的老师讨论我的名字，说张多多的家长多不喜欢这孩子啊，一个多不够，还要叫两个多，多余到什么地步了这是？”
　　郁小月咯咯地笑起来，觉得这个张多多说话真好玩，像讲相声似的。
　　这时坐在张多多对面的一个女孩子终于忍不住了，她半起身，昂着脑袋对郁小月说：“她嘴里一句实话没有，上次还跟我说是因为她小时候屁多，一天到晚放个不停，她妈一怒之下给她取名张多多。”
　　“你屁才多呢。”张多多笑骂道。
　　另一个女生接了咖啡回来，也加入了话题：“难道不是因为话太多吗？”
　　郁小月笑得直不起身，听张多多跟另外两个女生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谁也没让谁的话掉地上。
　　不知道为什么，郁小月竟然觉得新媒体部门的氛围还算不错，这种念头让她小小地内疚了一下。
　　等到她用机构账号曝光之后，这些人估计都要丢饭碗吧？
　　还没等她内耗三秒，张多多就推了她的胳膊一下：“你带教来了。”
　　郁小月立刻站起身来，朝门口看去。
　　带教是一个中年女人，个子挺高，长发，穿了一件长风衣，头上还戴了副墨镜，气势昂扬地走进来，看见郁小月就勾了勾手指。
　　郁小月判断了一下，觉得这个人的职位在机构里肯定算得上是高层，心中徒生几分反感。
　　等到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那个女人开口：“郁小月是吧，喊我吕姐就行。”
　　郁小月微微怔住了。
　　这个吕姐看上去从巴黎刚回来，一张口却是跟自己有些相似的口音，甚至还要更重一些。
　　她脑子里忽然想到林教官的那个朋友——当时安以枫也说她口音跟自己有点像。
　　于是郁小月打算等下找个机会发消息问问安以枫。
　　吕姐说前段时间离职了三个人，部门稍微有点忙不过来，但平时工作量不大，就只招了郁小月这一个实习生进来。
　　郁小月立刻反应过来，她一个人要做三个人的事情！
　　不过她安慰自己，这意味着她可以接触到更多信息和资料，多做点就多做点吧。
　　吕姐随手指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让郁小月坐过去，恰巧挨着张多多。
　　“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张多多，那个绿毛。”吕姐抬了抬下巴，“今天没什么事，看她怎么剪片子的，会用Pr吗？”
　　“会。”郁小月点头。
　　“把它忘了，”吕姐笑了一下，“不用那个，用剪映就行。”
　　郁小月觉得这个部门的人多少都有点神经质。
　　把郁小月安顿好，吕姐转身就往茶水间走，郁小月最关心的问题还没问，便急急地叫了她一声：“哎，吕姐——我想问一下，我主要负责哪个平台的运营？”
　　机构的账号一共入驻了三个平台，影响力最大、粉丝量最多的是一个短视频平台，郁小月主要想拿到这个账号的管理权限。
　　谁知吕姐一听郁小月说了个长句子，面色一下子舒展开来，饶有兴致地问：“你家是哪里的？”
　　郁小月不想说实话，就报了马红果的县名。
　　“老乡啊，”吕姐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细纹水波一样荡漾出几圈，“我是营侯村的，你知道吗？”
　　真是误打误撞！郁小月脑门发麻，继续把马红果的信息套在自己头上：“听过，我是普旺村的。”
　　吕姐重重点头：“就在隔壁嘛！”
　　完了马红果，给你找到一个老乡。郁小月很惨淡地笑了一下：“那、那个平台……”
　　吕姐大手一挥：“想管哪个管哪个，你想管哪个？”
　　郁小月差点脱口而出粉丝最多的那个，但转念一想，这样目的性实在太强，于是她摆出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勤劳实习生模样：“我想都试试，多积累一些经验。”
　　吕姐自然是答应了，不过前期让她先学着怎么按照套路剪片子。
　　等到一切都安排好，郁小月总算坐定，心里像揣了个扑棱棱的麻雀一样无法平静。
　　“你和吕芳认识？”张多多凑过来，往她桌上放了一把瓜子，又把自己的垃圾桶朝她踢了踢。
　　郁小月摇头：“临村的而已。”
　　张多多若有所思，随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她好像是个拉拉。”
　　郁小月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又浮现出林教官的脸。
　　“你咋知道？”郁小月压低声音。
　　张多多倒是面不改色，连声音都没收敛：“有人看见她和一个女教官接吻。”
　　完了，多半真是林教官了。
　　如果这个吕芳真的和林教官认识，两个人还像安以枫说的那样住在一起，万一她向林教官提起自己，林教官又记性很好地还记得她……
　　安以枫说林教官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但吕芳呢？再加上安以枫前段时间向她们咨询过机构的事情，万一两个人一合计，把自己的计划看破了呢？
　　郁小月觉得不太妙，便掏出手机给安以枫发消息。
　　郁小月：[惊天大发现，林教官那个朋友好像是我带教]
　　郁小月：[/咆哮/咆哮]
　　郁小月：[叫吕芳，你有印象吗？个子很高，长头发，长得还挺好看的]
　　安以枫：[好像是叫这个。]
　　安以枫：[别慌，我来想想办法。]
　　郁小月：[她俩还亲嘴！！！]
　　安以枫：[/偷笑]
　　郁小月：[你能不能严肃点！]
　　安以枫：[你同事里面肯定有个爱说八卦的。]
　　郁小月偷摸看了张多多一眼。


第52章 虚无

　　安以枫很快确认了吕芳的身份。
　　她的方法很简单——直接联系林教官，说自己有个朋友正好要在机构的新媒体部门实习，问林教官有没有朋友可以帮衬一把，好得到一个转正的机会。
　　林教官表示不理解，问她：嘉荣基地的新媒体实习生难道是什么很值得努力的岗位吗？
　　安以枫把钱安排到位，回答：时代不同了，现在工作难找，能有就不错了。
　　于是林教官把吕芳在新媒体部门当运营总监的事情告诉了安以枫，表示一切都好说。
　　其实安以枫并不想再多问的，奈何郁小月好奇心太旺盛，并且秉持着花了钱就要多得到点信息的原则，让安以枫又多打探到了一些吕芳的信息。
　　林教官这个人平时是拿了钱就什么都能说，但偏偏对吕芳的信息三缄其口，拐来拐去说了半天，只提吕芳当初是她塞进去的，在新媒体部门还是个草台班子的时候就成了团队负责人，但跟着吕芳大概率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过转正还是很轻松的。
　　于是这么一来，郁小月的身份直接摆在了明面上，成了吕芳的关系户，就算她行为上有那么一点奇怪，也都能解释得过去了。
　　为郁小月铺好了眼前的路，安以枫又陷入了一种虚无的状态。
　　她在H市搞了一辆摩托车，白日里就骑着摩托在郊区乱转，傍晚时接郁小月出来吃个饭，把她送回去后又骑到湖边，安静地待到深夜，然后回酒店。
　　在郁小月一点一点推进进度，已经拿到了机构的账号，并且开始试着接触拍摄学员的任务时，安以枫的生活却停滞了。
　　其实安以枫大可以回到S市继续在修车行学习，但那种熟悉的、悬而未决的焦虑状态将她的行动力慢慢腐蚀，让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郁小月，等待一个好消息，或者一个坏消息。
　　安以枫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受了。
　　上一次她什么都做不了，是她提前知道自己要被送去一个特训机构，而所有的对外通讯方式都被切断，她只能无助地等待一个坏结果。
　　上上次呢？是她知道父亲早晚会进去，家里早晚会倒台，她也只能等待事情的发生。
　　再上上次、上上上次……
　　她记忆里最早的一次，是小学一年级就被送去了寄宿学校，晚上去厕所的路又黑又长，没有人和她结伴去，而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时，有个高年级的女生站在门口，猛地吓了她一大跳。
　　于是她第二天夜里没有再敢去上厕所。实在忍不住，她在梦里尿了床，起来后被告知床单被罩都要自己洗。
　　冬天的水很冰，吸了水的床单对她来说有些重，她晾晒的时候怎么也没办法把被单铺在杆子上。
　　她在那里独自站了很久，久到生活老师终于走过来帮她，并在临走前告诉她，如果下次还尿床，自己不会再帮她晾床单。
　　可是第二天她仍然因为恐惧尿了床。夜里她醒来，摸到湿漉漉的床铺时，心里的绝望让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她呆呆地站在床边，想着等天亮了，她先要被生活老师骂，接着要用冰水洗床单，最后要拼命把床单晾在杆子上，而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从那个时候安以枫就明白，一点小小的变化就能导致生活的巨变，导致一切秩序走向崩塌。她只是某一天晚上独自去了一次厕所，就要承受接下来无穷无尽的恐惧，直到命运之轮觉得无趣，停止对她的碾压。
　　起初她花了大把的时间构造生活中的秩序感，任何让她觉得失控的因素都要从生活里剔除，直到10岁时妈妈带着弟弟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她的生活再次分崩离析了。
　　她终于接受了自己无法对抗变化，尤其是坏变化的事实。
　　但她又陷入了另一种状态——她开始“期待”坏事发生，或者说，焦灼地等待坏事发生。
　　同时，她拒绝主动靠近任何脆弱的人和事，因为在它们身上，她会看到变化是如何轻而易举就将之碾碎的。
　　当脆弱的人向她求助时，她就怀揣着一种既厌烦又悲悯的心态，替她们做一些抵抗变化的事情。因为她实在太讨厌看到别人不堪一击的样子了。
　　或许这就是郁小月觉得她有白骑士病的原因。
　　郁小月是特殊的那个，但就算这样，在她们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安以枫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受不了。
　　就像她们分手之后，郁小月因为晕倒而住院，她看到那张生动的脸变得憔悴而苍白，看到郁小月高高肿起的虎口，布满创痕的手背，她一瞬间很想逃。
　　对，她没有涌起“我想要保护郁小月”的念头，而是“我好想逃到一个不会看到她受伤的地方”。
　　巨大的恐惧和痛苦笼罩在安以枫的心头，她似乎提前窥探到了命运即将给她的一击。
　　安以枫无法接受自己失去郁小月，所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离开她，离开她，这样就不会被动地、徒劳地看着变化将郁小月吞噬，把这个寄托了她所有爱的人从她的世界里剥离。
　　她爱得步履维艰，患得患失。
　　直到那天郁小月打电话给她，说自己要去嘉荣基地卧底，安以枫简直想要疯狂地大叫。
　　为什么郁小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生活，为什么非要站在最危险的山头，等着大风把她吹落？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藏起来，让危险、变化、失序晚一点找到她？
　　安以枫终于发现自己是最大的软弱者。
　　她才是那个亦步亦趋跟在郁小月身后，借着郁小月的勇气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于是她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把郁小月送进了嘉荣基地，然后继续龟缩在自己的世界里，等着郁小月带着她的那份勇气一起回来。
　　-
　　另一边的郁小月已经跟张多多一群人打成了一片，几个机构的账号权限被她握在了手里，还拿到了一些未剪辑的视频原片。
　　根据安以枫之前带来的林教官的消息，机构现在专业、正规，还有什么心理辅导课，郁小月本以为在视频原片里不会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
　　但那都是些表面功夫！
　　所谓的心理辅导课，只是摆摆样子，叫几个形象佳气质优的学生围坐一团，再让一个连断句都断不正确的老师念一念PPT，到时候把声音一关，配上温馨的bgm，营造出一副非常专业的心理课堂的样子。
　　像这样弄虚作假的视频还有很多。
　　甚至，她在其中一个拍摄训练的视频里，看到赵教官把手放在一个女生的肩膀上，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摩挲。
　　他比之前更张狂了！
　　想来也是，毕竟他没有因为之前的错误得到惩罚，还收获了一堆捧着他的“粉丝”，或许他以为自己是上天的宠儿，于是更不知收敛，不加隐藏。
　　郁小月气愤得脸色涨红，丝毫没有注意到张多多凑了过来，正盯着她的脸看。
　　“这个要剪掉。”张多多伸长胳膊指了指赵教官的脸。
　　郁小月被她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故作镇定道：“噢、噢，好的。”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张多多偏了偏头，“你是赵辉豪粉丝？”
　　赵辉豪？郁小月第一次听到赵教官的名字，胃里一阵翻腾。她没能控制好自己想要呕吐的表情，一下就掉进了张多多的圈套，脱口而出：“粉丝？这种人……”
　　等到她反应过来，张多多已经摆出一副“同道中人”的表情。
　　“这个人最恶心了，”张多多眯起眼睛，对着屏幕上的赵教官竖起中指，“有次我去拍他，他还对我开黄腔。傻缺一个，靠男同发家的猥琐男。没办法，恶心的工作到处都是，恶心的人也遍地跑，咱这份工作还算好的了，忍忍吧。”
　　郁小月的眼镜滑落下来，她呆滞地推了一下，犹豫着开口：“我还以为他很受欢迎。”
　　“欢迎个屁呀，就是迎合那群没脑子的粉丝而已。我们都特别烦他，一轮到剪他的视频大家都不想干，但没办法，这傻缺自带流量，他的视频还要细细地磨，吕芳专门让人给他加美颜。美个屁，一张驴脸还这么多人说帅，早知道我当初在肚子里也给自己搓一根了。”
　　郁小月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加复杂，她说不清楚这种微妙的情绪来自于哪里。
　　于是她斟酌着开口：“这种人很容易爆雷吧……要是他有什么事情被爆出来，你们、咱的账号不就完了？”
　　张多多不以为意：“完不了，顶多冷上一段时间，过段时间又一堆人吻上来了。”
　　所以一定要一击致命。
　　郁小月的心沉了沉，她定了心神，问：“下次去拍学员是什么时候？”
　　她让冯灿找了一张袁巧秋的照片给她，等到她有机会接触学员，说不定就能找到袁巧秋。
　　这样一来，顺藤摸瓜，应该可以一步步联系到赵辉豪队伍里的学员，找到他犯罪的证据。
　　张多多看了一下群里的排班表，回答：“明天下午吧，要开个狗屁动员大会，到时候基本上所有人都得下去拍。你到时候跟着我，我给你个摄像机，你举着瞎拍就行。”
　　郁小月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生涩，她低声应了一句：“好”。
　　“别怕，”张多多笑得爽朗，“我罩着你。”
　　等我害你丢了工作，你还会罩着我吗？郁小月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再接话。
　　-
　　晚上，郁小月站在离校门口有段距离的地方等待安以枫。
　　距她们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三十五分钟，安以枫仍然没到，郁小月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没有人接听。
　　安以枫是个不会迟到的人，所以郁小月瞬间警惕起来。她用社交软件拨通视频电话，仍然没人接。
　　焦灼感瞬间将郁小月吞噬，她马不停蹄地打了车往酒店赶，由于登记过，所以她手中有一张房卡，她一路狂奔地爬了六楼，等站定在门前时还双腿发软。
　　刷开门，郁小月急冲冲地跑进黑漆漆的房间。
　　房间里一点声响都没有，郁小月累得一屁股蹲在地上。安以枫去哪里了？H市那么大，她能去哪里找她？
　　她又掏出手机给安以枫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让她浑身发麻的拨号声。依旧没人接。
　　郁小月无力地抬起头，看见床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是安以枫的手机。
　　安以枫没拿手机？
　　等等——
　　郁小月朝床铺走去，越是走近心就越沉一分，难以名状的恐惧感让她的双手不停地颤抖。
　　安以枫就安静地躺在床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郁小月胡乱地去摸索安以枫的身子，还好，是烫的。她把手放在安以枫的胸口，感受到细微的上下起伏。
　　安以枫抬起手，轻轻地握住了郁小月的手指。
　　“你吓死我了！”郁小月笑出声来，又忍不住小小地发脾气，“你在睡觉吗？怎么不接电话啊？”
　　安以枫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一种幽深的，宛若猫科动物般的光。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叫郁小月的名字：“小月。”
　　“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安以枫的眼泪落下来，滑过她柔软的、流畅的面部轮廓，流星一般落入枕头与脸颊交接的地平线。


第53章 隔岸观火

　　郁小月很少见像现在这样的安以枫，或者说是从未见过。
　　她见过安以枫流泪，但那些眼泪是为了她们的感情而流，因此她读得懂。
　　而现在的眼泪，空空荡荡，像粘了水的气球，仿佛每一滴都是空心的。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郁小月去摸安以枫的额头，并没有异常的发热，但这丝毫没让她的担心有所缓解。
　　安以枫向来身体很好，强壮得可以抡起一个大轮胎或者一个郁小月，如果不是难受到了极点，她不会连接电话的力气都没有。
　　见安以枫没有回答，郁小月心急如焚：“我们去医院吧？你还起得来吗？”
　　安以枫仍是不说话。
　　她的呼吸轻而缓，郁小月几乎要放弃自己的呼吸才能捕捉到她的呼吸声。
　　黑漆漆的环境让郁小月天然有些不安，她伸手去开床头的灯，“哒”的一声，灯晕漾开，柔和的光柱将床上的安以枫笼罩。
　　安以枫的脸苍白地浸满泪水，眼下有些淡淡的乌青，嘴唇干涩但仍然红得灼人，像是被自己狠狠咬紧又松开过。
　　“……关灯，好不好？”灯一开，安以枫脸上的痛苦一闪而过，但她似乎不想让郁小月太过担心，强撑着把表情舒展开。
　　郁小月哪见过安以枫脆弱成这样，吓得心肝肺一起颤，想不通怎么一天不见安以枫就病成了这幅样子。她不肯关灯，还立刻站起来收拾东西，手忙脚乱地翻找安以枫的身份证，想着等下看病要用。
　　“要不然我打120吧？”郁小月颤巍巍地去摸自己的手机，一边滑动着一边碎碎念，“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要不我打电话给岑诗逸或者孙凡瑞……早知道我就听你的学驾照了，连个车都不会开……”
　　安以枫忽然笑了。
　　她闭着眼睛笑，边笑边有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好像但凡发出点声音都要靠眼泪兑换似的。
　　郁小月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转头看她：“你、你别吓我，你中邪了？”
　　“差不多吧。”安以枫薄薄的眼皮轻颤，她把左手抬起，用手臂遮住上半张脸，无力地抵抗光照。
　　见安以枫的话稍微多了一点，郁小月总算放下心来，听她的话把床头的灯关上，房间又陷入一片寂寞的昏暗。
　　郁小月在黑暗中很难看清东西，尤其是从有光照切换到没光照的状态时，她宛若一个盲人。于是她只能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去摸索安以枫的脸，想知道她还在不在哭。
　　手刚碰触到一点温软，就听到安以枫用气声说：“洗手。”
　　好，郁小月确定这人没事了。
　　洗好了手，郁小月干脆把外套和裤子全脱掉，只留一件贴身的长袖，勉强遮到大腿——安以枫是不会让她穿外裤上/床的。
　　磕磕碰碰地上了床，郁小月一不留神用膝盖压到了安以枫的小臂，痛得她轻哼了一声。
　　郁小月还没道歉，就听到安以枫轻轻开口：“有你在我觉得好多了。”
　　“……你怎么骂得这么委婉。”郁小月被自己的鲁莽逗笑，“对不起嘛，我有点看不清。”
　　她低下头，鼓起嘴巴对着安以枫的手臂吹气，一直吹到大脑有点缺氧，才允许自己侧卧在安以枫身边。
　　郁小月用清洗得十分到位的手指去疏拢安以枫的头发，一下一下，轻柔又缓和，偶尔摸到一点湿漉漉的水渍，便去吻安以枫的眼角，把那点残留的盐分带走。
　　即使后知后觉如郁小月，也知道了安以枫并不是身体上出了什么问题。
　　她也有过这样的状态，只是近些年来少了很多，再加上安以枫一向强大、稳重，似乎一切事情都不会将她击倒，所以就迟钝得没有将安以枫与它联系在一起。
　　“我今晚不走了，在这里陪你。”郁小月许诺。
　　安以枫小声地“嗯”了一下，侧了侧身子，把头深深埋进郁小月的衣服里，用鼻子嗅了嗅专属于郁小月的、令她安心的味道。
　　郁小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将安以枫击倒，也不想问。这种时候询问的言语是一种有棱有角的存在，一颗脆弱的心很容易被划伤。
　　“好宝宝，”她揉了揉安以枫的头发，“我突然想起来我小时候有一个娃娃，叫小森，我也像这样搂着它，装作它会哭的样子把它摇来摇去。”
　　安以枫环住郁小月腰部的手臂缩紧了一些，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后面我妈又给我买了一个新的娃娃，小森被我冷落了一段时间。结果有天晚上我做梦，梦到小森一直哭一直哭，问我为什么不哄哄她，吓得我赶紧把小森抱到被窝里哄。”
　　听到后面，安以枫觉得有点吓人：“你不要讲恐怖故事。”
　　安以枫这幅软绵绵的样子让郁小月十分受用，于是她嘿嘿地笑起来：“怕啦？”
　　见安以枫没有接话的意思，郁小月就继续往下讲：“第二天我把这个梦告诉了我妈，结果我妈很严肃地跟我说，放心小宝，我们不会要二胎的……她和我爸以为我在暗示她们，你说我哪有这个心眼呀？”
　　安以枫的嘴角翘起来一点，她喜欢听郁小月声情并茂地讲述自己小时候的故事。郁小月每个关于童年的故事都让安以枫意识到，如果意外没有发生，郁小月也许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丝丝密密的疼痛又缠上她的心脏，安以枫再次觉得世界是个残忍的游戏，命运轻轻一拨，齿轮就能将一个人的生活完全撕裂。此后几十年，只剩下灾后重建。
　　安以枫突然很想知道郁小月是怎么挺过来的，或者说，她又是怎么重新建立起自己生活的秩序的。
　　于是她简化了语言，将问题问出口。
　　郁小月沉默了一会，回答：“其实她们刚去世那会，我对死亡还没什么概念，我没有觉得是我失去了她们……那种感觉更像是、更像是她们去了一个地方没有带上我。”
　　“所以一直到了十几岁，我都觉得她们某一天会来接我，告诉我：小宝，走吧，我们回自己家。”
　　郁小月笑着说话，安以枫的眼泪替她落下。
　　“我的生活也一直没有什么秩序，因为我觉得一切都是临时的，反正某一天我会去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我的妈妈、爸爸，我拥有的所有的爱都在那里等我。所以那些变化啦，世事无常啦，我不在意，我相信会有一个恒定不变的东西，它会等着我的。”
　　安以枫抬头看郁小月的脸，她的神情坚毅又平静，那是一张无法被轻易击垮的脸，有着最诚挚和纯粹的眼神。
　　但安以枫仍然有一点不确定：“那我呢？”
　　“什么你？”郁小月的手攀上安以枫的肩膀，又向上去抚摸她的脸颊。
　　“你说你拥有的所有的爱都在那里等你，可我还在这里啊。”安以枫的声音有些发颤，因为她不确定郁小月会不会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郁小月平日里不是一个柔情蜜意的人，她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她说的、做的，不是那些可以写进故事书里的东西，她是一部纪录片，连配音都不会使用普通话版本。
　　郁小月笑了，是一种轻快的笑声：“那不是更好了吗？近处有你的爱，远处有她们的爱，我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为什么有人可以不畏惧变化呢？安以枫依旧不明白，她紧紧抓住郁小月的衣服，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地问道：“那如果我不爱你了呢？如果、如果我死了呢？”
　　郁小月立刻用手去捂安以枫的嘴巴，眼睛投射出一点小小的恼火：“你瞎说什么呢？”说完她便松开手，嘴里“呸呸呸”了三声，还在安以枫的后背上轻拍了三下。
　　“你说。”安以枫不依不饶地去抓郁小月的手腕。
　　“不爱就不爱了，”郁小月的语速加快，表示对这个假设非常不满，“那你还指望我干啥？纠缠你吗？我就消沉一段时间继续生活呗。要是你死了，那我就多消沉一段时间，告诉自己你也去某个永恒的地方等我了。”
　　此刻的安以枫像是个求知旺盛的孩子，把那些压住她、让她无法喘息的问题一股脑地抛出来，渴望郁小月给她一个答案：“可是如果你知道像这样的坏事一定会发生或者说迟早会发生，你会怎么办？比如我不爱你了，或者我死了，又或者你失去了你的朋友，你丢了你的工作，你小姨和冯灿……”
　　郁小月大叫着把安以枫扑倒，两只手一齐捂住她的嘴巴：“你别咒我了啊啊啊啊——”
　　“你陷入虚无主义了你知道吗？”郁小月很罕见地说出了一个专业名词，“你现在就像一个害怕下河的小马，小马过河听过吗？你因为害怕水把你淹死，你就干脆不去过河，你害怕坏事会发生，干脆就不进入到生活里面，可是哪怕隔岸观火，火还是在烧呀！”
　　被捂住嘴巴的安以枫艰难开口：“烧唔到我就好。”
　　“可是你眼睛里有火在烧，”郁小月把手松开，摸了摸安以枫那双好看的眼睛，“你心里的火也在烧。你以为自己游离了就万事大吉了，其实不是的，你只是让自己变得很……很无力。”
　　“我知道你很担心我，你担心嘉荣基地的火烧到我，你害怕失去我，我都知道，”郁小月的手指滑过安以枫的鼻梁，停在她的唇边，“你担心到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对不对？我知道的，当年你害怕赵教官报复我，也是像这样魂不守舍。”
　　安以枫朝左边偏过头去，嘴巴因为强忍眼泪而微微翘起。郁小月的身子慢慢向下，一只手握住安以枫的右脚脚踝，手指熟练地找到那条摸上去仍然有些不光滑的疤痕。
　　她一言不发地摩挲着，用食指轻轻地揉搓周围的皮肤，直到安以枫因为痒而瑟缩了一下，郁小月才开口：“我们当年也成功了不是吗？当年我们还是小孩子，现在我们更有力量了……”
　　“当年是我找了总教官，”安以枫再也忍不住了，“我用我爸的职权威胁他，让他把你和任佑艾放出去，让他把赵教官开除。我用的还是他们那一套有关权力的规则，不然我们连那一点点赢都做不到。”
　　郁小月只是惊讶了一秒钟，就接纳了这个事实。
　　其实她也疑惑，为什么赵教官这么轻易就会被开除，为什么任佑艾和她接连被送出机构。只不过当初她以为是温莉的家长把事情闹大了，没有想过是安以枫凭借一己之力就扭转了局面。
　　“那你更棒了呀，”郁小月亲昵地把安以枫的脚踝贴近自己的胸口，“用他们的规则打败他们，多厉害呀。我们已经赢过一次了，现在我们要赢第二次，用我们自己的规则。”
　　安以枫的疤痕隐隐作痛，但很快，郁小月的体温就将那种刺和痒的感觉覆盖住，只剩下温暖的触感。
　　安以枫伸出手，将手指插/入郁小月毛茸茸的发丝间，郁小月随即仰起头，随着她的动作缓缓地转动头颅。
　　“不要害怕火烧到我，好不好？”郁小月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小鹿一样凝视着安以枫，“这次的火是我们亲手放的。”
　　“好。”
　　安以枫知道世界需要郁小月这样的人，她也只愿意活在有郁小月的世界里。
　　郁小月就像一个锚点，她带给她的感受、爱意和力量，是一种永恒不变的东西，是安以枫可以在变化的洪流中抓住的浮板。
　　“我觉得我好一点了，”安以枫开口，因为鼻塞而显得声音有些发闷，“我们去吃那家小炒吧，你同事推荐的那家。”
　　按照本来的计划，她们要去吃张多多推荐的一家辣味小炒菜。
　　郁小月摇头，手不老实地在安以枫的大腿内侧打转。
　　“我还想吃鹅肝，”郁小月话里有话，“想喝红酒，想点蜡烛，想……”
　　安以枫终于找回一点力气，她躲开郁小月的手，翻身下床：“没有蜡烛了，红酒也没有了，鹅肝是那天的特色菜，今天没有。穿衣服，下床，按计划行事。”
　　郁小月不满地仰躺在床上，手臂大开大合地撒泼打滚：“安以枫翻脸不认人——”
　　但她很快就安静下来，目光狡黠而甜蜜地盯着安以枫换衣服。
　　她知道她们还有很长的一个夜晚。


第54章 寻找

　　周五下午的动员大会如期举行，十个队的学员全部集合，列好队伍，静候在操场中央。
　　碰巧是个阴天，太阳被云层遮得一点不剩。稍微有些风，郁小月带了个黑色贝雷帽，帽檐压得很低。
　　她穿了简单的修身白色长袖和黑色牛仔裤，身上连一丝跳脱的颜色都没有，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操场比之前修得更气派，还新建了主/席台，郁小月拿脚蹭了蹭地，发现连草皮好像都是真草。她环顾四周，很庆幸地想，还好当初她被罚跑时跑道没这么长。
　　郁小月脖子上挂着一台摄像机，镜头有点重，让相机重心不稳地在她胸前打转，勒得她脖子生疼。一旁的张多多趁着吕芳还没下来监工，一直捏着手机发语音，宝子长宝子短的，郁小月忍不住开口问：“你兼职当客服？”
　　张多多笑得手机没拿稳，啪嗒一声掉在草坪上，她边捡边嘟囔：“摔这一下起码折损二百，你快赔我钱。”
　　郁小月有任务在身，紧张得两只脚在鞋里都打滑，没心思陪她贫嘴，只问：“动员大会怎么还不开始？”
　　几周下来，她早摸清楚赵教官在五队，等下找袁巧秋的时候只需要避开那一队就好。
　　“再有七分钟吧。”张多多看了一眼时间，把镜头盖取下来塞进兜里，开始调试相机，“等下你跟在我后面就行。”
　　郁小月觉得不行。张多多一头绿色挑染的头发实在太显眼，跟着她容易吸引注意力。于是郁小月直接了当地拒绝：“不要，我有潮人恐惧症，我等下跟着思思。”
　　被夸潮人的张多多诡异地笑出声，她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半眯着眼凑近郁小月：“骗人，我那天看到你上了一个潮女的摩托车。”
　　可恶，早知道跟安以枫说不要骑摩托车来接她！
　　郁小月强装镇定：“那是我姐，没办法，血浓于水，再潮我也得上她的车。”
　　“你姐啊，”张多多兴致更甚，她有一种一眼就看穿别人在撒谎的特质，于是故意逗郁小月，“能把你姐微/信给我吗，长得太在我审美点上，机车美女，肤白貌美，身材……”
　　郁小月被她这一连串凝视感十足的词击败：“张多多你快闭嘴吧！”
　　经过这段时间跟张多多的相处，郁小月发现这个人实在是混世魔王一个，身上那种混不吝的气质简直要透过每一根绿毛渗出来。
　　总之，只要是张多多想打探到的事情，总能逼得人开口，这一点让郁小月觉得有点危险，于是三番五次想要远离张多多，可奈何张多多就坐在她旁边，还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见郁小月不满，张多多及时收敛：“逗你玩呢，我是绝望的直女。不过我最好的朋友们都是拉拉，我姬达很灵的，你瞒不过我。”
　　郁小月皮笑肉不笑地哼笑两声，远远看到吕芳和几个人一起走过来，知道动员大会马上要开始，便取下镜头盖，一边把相机怼在脸上，一边跟张多多道别：“我去找思思了，拜拜绝望的直女。”
　　找同事思思是假，找袁巧秋是真。
　　动员大会开始了，几个机构的管理层在主/席台坐成一排，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词，其中一个秃顶老头就开始念枯燥无味的稿子。郁小月数了一下，一共五个老头，就算每个人只念十分钟，她都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去找袁巧秋。
　　为了方便拍摄，学员们分散站开，人与人之间前后有一臂距离，左右之间的空隙还要更大一点。
　　郁小月在队列中穿梭，佯装拍得认真，沿着一队开始，把每个学员都在镜头里框了一遍，等她框到四队时，吕芳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够了够了，”吕芳推了推脸上的墨镜，“不用拍这么仔细，有点素材就行，歇着去吧。”
　　郁小月还以为自己露馅了，吓得冷汗直流，听到吕芳让她休息，便装作一脸负责的模样说道：“多、多姐说让我多拍点人，挑点上镜的，后期她剪新宣传片可以用。”
　　郁小月说谎话的功力不够过关，但好在吕芳也是草台班子里最草的那个，嘀咕了两句“张多多什么时候这么进取了”，便走去一边了。
　　当关系户最不好的一点就是谁都想让她歇着，郁小月定了定心神，继续在人群里捞人。
　　找完四队，她绕过五队，又把六队到十队仔仔细细找了个遍，依然不见袁巧秋的身影，找到最后连她都觉得自己形迹可疑，于是默默退到操场最后侧，跟正在浑水摸鱼的张多多碰个正着。
　　张多多刚发完一条语音，头都没抬就问了一句：“找到了吗？”
　　什么？
　　郁小月像白天见了鬼一样看着张多多，直到张多多抬起脸来，贼兮兮地一笑：“问你话呢。”
　　什么找到了吗？找到什么？张多多怎么知道她在找人？
　　郁小月觉得能当卧底的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谁都能把她吓个半死。她清清嗓子，回答：“没呢。”
　　这个时候要是先破防就完了，所以她只能拼尽全力把表情维持在正常范围。
　　张多多“噢”了一声，继续漫不经心地开口：“挑上镜的人有这么难吗？”
　　原来是吕芳。
　　郁小月高高悬起的心猛地落地，她揉搓了一下紧张到发僵的脸，半讨好地去晃张多多的胳膊：“哎呀，我随口跟吕芳说的，不然她老让我歇着去，我不想歇着，我热爱工作。”
　　“跟你们这群卷王关系户拼了，”张多多咬牙切齿地说，“吕芳刚刚没头没脑地把我夸了一顿，说我现在会自己找活干了，我好不容易打造的闲散又不思进取但挑不出错的职场人设都要被你毁了！”
　　郁小月笑眯眯地把张多多哄了一顿，又承诺请她喝奶茶，这才把这个魔王安抚好。
　　跌宕起伏的心情让郁小月的疲惫感攀升，她独自走到一边，把相机盖子盖上，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确定自己刚刚找得很仔细，而且根据冯灿那边的消息，袁巧秋并没有被家长接出去，所以现在只剩下两种可能：一是袁巧秋今天请假了，二是袁巧秋就在赵辉豪所在的五队里。
　　如果是第一种，那么她估计要等到下次集体大会才能把人找到，或者可以问林教官要学员名单，不过那样就太可疑了。
　　但如果是第二种的话……郁小月的眉心紧缩。
　　如果是第二种，她只需要格外关注五队学员的动向。在这种可能下，她甚至可以省去一些步骤，直接通过袁巧秋获取赵辉豪的信息，但同时也意味着袁巧秋就有可能是受害者的一员。
　　这种滋味让郁小月非常不好受。
　　任佑艾的脸浮现在她的面前，高傲地睥睨她的，笑着打趣她的，夜里颤抖流泪的，在雪地里倔强地昂起头来的，一张张生动的、但又逐渐在记忆里朦胧的脸。
　　与此同时，是赵教官那张喊着正义口号也难掩阴翳的脸，对她拳打脚踢时令人作呕的笑声，那双搭在温莉肩上、又以同样方式搭在某个学员身上的手，那些滚滚而过追捧他的弹幕。
　　她要立刻找到袁巧秋。
　　主席台上的发言声停止，操场上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但很快在各自教官的要求下越拍越响，连成一片。
　　在被迫雷动的掌声中，赵辉豪登上了发言台，在迷彩裤的侧兜里掏出几张折叠的发言稿，抖了抖，又装模作样地对着话筒“喂”了几声，随后开始眉飞色舞地读稿子。
　　郁小月震惊地瞪大眼睛。
　　“我去！”远处的张多多高呼一声，朝郁小月一挑眉，“这阉/货也能上台演……”
　　话没说完，张多多被从后面走来的吕芳踢了一脚，止住了话头。
　　郁小月努力镇定下来。这样一来，她今天能找到袁巧秋，并且跟她说上话的机会就更大了。
　　事不宜迟，郁小月快步走向五队，把相机举起，迅速地对准一张张青涩又麻木的脸蛋。她缩着身子，步履匆匆，像极了专心拍摄素材的工作人员。
　　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找到了！
　　袁巧秋站在倒数第二排，个子高挑，样貌端正，神情冷漠又高傲。郁小月放下镜头的那一秒，袁巧秋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郁小月的脸，没有作任何停留。
　　那一瞬间郁小月仿佛看到了任佑艾的脸。
　　郁小月浑身发冷，镜头脱手，狠狠地坠了她的脖子一下。
　　疼痛渐消，她揉了揉脖子，继续举起镜头，转过身装作拍摄看台上的赵辉豪，实际全神贯注在自己的脚下。她缓步后退，默数着自己路过了多少个人，数到七时，她知道自己停在了袁巧秋的身旁。
　　空中有无人机盘旋，声音像极了放大数倍的蚊蝇，偶然一阵强劲的风吹过，几百个学员的迷彩服在风中猎猎作响。
　　“袁巧秋。”郁小月把脸藏在摄像机后，悄声朝袁巧秋喊了一句。
　　袁巧秋的头转过来了。她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或许是在机构的生活让她不得不“服从”，于是她声音不大不小地回了一句：“到。”
　　郁小月感到心酸。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风从她裤腿的下摆钻进了衣服里，冷得她一晃。
　　“你想出去吗？”郁小月控制自己的音量，让它能够被赵辉豪的发言声遮住，被无人机的盘旋声遮住，但最好能顺着风声无误地传入袁巧秋一个人的耳朵里。
　　袁巧秋不说话了。沉默了半晌，她回答：“等改好之后我就可以出去了。”
　　郁小月听出这句话里有一万分的不真心，明白袁巧秋是个聪明谨慎的孩子，她不信任自己。
　　但同样的，郁小月也不能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她不了解袁巧秋是个怎样的人，因此不能去冒险。
　　“我是冯灿姐姐，你记得我吗？我给冯灿开过几次家长会。”郁小月把相机放下，把帽檐向上抬了抬。
　　听到同学的名字，袁巧秋的神色立刻变得有些仓皇，她挺直的背微微弯下一些，将郁小月的脸盯着看了几秒。
　　“我不记得了。”袁巧秋实话实说。
　　“没关系，”郁小月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她和冯灿的聊天记录，“冯灿昨天还问了我有没有见到你。”
　　袁巧秋的眼睛匆匆掠过屏幕，有些烦躁地说：“我和她不熟。”
　　就像冯灿描述的一样，袁巧秋是个平日里有些傲气的人，自尊心极强，所以对于这样的叙旧方式她一定会觉得不舒服。
　　“我在这里实习，冯灿知道之后让我打听你的消息，她说……”郁小月努力地组织语言，但袁巧秋和任佑艾的相似度让她的思绪飘忽，脑子里一团乱麻。
　　但她终于在记忆里抓住一个关键词：“她说王妙很想你，想知道你现在还好不好。”
　　李洛洛曾经说袁巧秋和临班的王妙关系很好，郁小月利用这一点撒了一个小谎，但说不定这就是事实。
　　听见郁小月的话，袁巧秋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王妙不会问这么白痴的问题，你想干什么就直说吧。”
　　很敏锐。郁小月发觉自己完全不是一个谈判的好手，于是只能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我需要你告诉我关于赵教官的一些信息，我想知道他还有没有，就是，做出一些违背……”
　　“我不清楚。”袁巧秋直截了当地打断了郁小月的话。
　　但她再成熟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无法完美隐藏住脸上的彷徨、无措和紧绷，很明显，她知道郁小月在说什么。
　　郁小月的心狠狠地坠到底，仿佛再也找不到一个回弹的力。
　　她突然很想嚎啕大哭，因为这些事竟然真的就如她预料中那样一直在发生，在她以为万事大吉的每一刻，就在这一秒的上一秒和下一秒，就在世界上某个她力不能及的角落。
　　等到风吹在脸上有冰凉而干涩的感觉时，郁小月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真的流了下来，而袁巧秋正直勾勾地望着她。
　　“我就住在职工宿舍的四楼，406，”郁小月胡乱抹了一把脸，“拜托，如果有需要，一定要去找我。”
　　发言台上的赵辉豪结束了他的讲话，他像是在结尾讲了一个笑话，因为坐席上的五个男人都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双手合拢又抬起，一个人还将双手举过头顶，极力想要带动场下的人鼓掌。
　　可是风太大了，大家谁也没有听见他讲的那个笑话，稀稀拉拉的掌声来自每个站在队伍一侧的教官，而静默的学员们，没有一个人抬起她们的手臂。
　　袁巧秋微不可闻地点了下头。


第55章 信任

　　自动员大会已经过去了一周，袁巧秋并没有任何的动向。
　　晚训一结束，郁小月就坐在职工宿舍里焦躁地等待。她怕袁巧秋会在自己和安以枫出去的时候来宿舍，所以这几天一直没有离开过机构。
　　她一面担心袁巧秋，一面挂念安以枫，好在后者最近的状态好了很多，还时不时博取一下关注，每天发几百句想要见郁小月。
　　马红果那边已经谈拢了快递驿站的转让事项，正在办理一些贷款的事情，郁小月不懂里面的门道，但安以枫懂一点，还通过郁小月介绍了几个银行工作的朋友给马红果。
　　为了让安以枫不再在空闲的时间里再次掉进空虚的漩涡，郁小月总是想方设法给她安排点事情做，帮马红果就是其中一件。
　　但安以枫效率太高，总是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搞定，让郁小月这个布置作业的人反而变得手足无措。
　　以前的郁小月非常不能理解有钱人为什么还会不开心，但现在她终于在安以枫身上切实感受到，太自由不是一件好事，包括经济自由。失去了框住自己的某些东西，人就容易拼命向内探求，直到把灵魂都耗干。
　　除此之外，白天她还要应付一个多嘴多舌的张多多。
　　张多多拉着她谈天说地、天南地北、海枯石烂地聊天，郁小月总是莫名其妙就说漏点什么，到了最后她干脆装作自己嗓子不好，端着杯菊花茶装哑巴。
　　不过郁小月觉得自己确实该喝菊花茶。她因为袁巧秋的事情着急上火，嘴边起了一层泡，远远地看像嘴唇厚了一圈，搞得张多多见了她就学鸭子叫。
　　忙完了一天的工作，郁小月仰躺在宿舍的床上，头重脚轻地想，如果袁巧秋还是不肯来找她，她必须要找个机会主动出击，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想着想着，宿舍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郁小月浑身的肌肉顷刻间紧绷，她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朝门口飞过去，生怕敲门的人会离去。
　　打开宿舍门，安以枫花枝招展地站在门外。
　　她穿了件笔挺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衣的袖口翻出一点，平日里黑而直的长发被卷成几个大大的波浪卷，十分富有弹性地垂在她的肩膀两侧。
　　“你这失望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安以枫勾起的嘴角扯平，把撑在门框上的手臂一放，径直走向屋内。
　　“我以为是袁巧秋呢，”郁小月伸手一捞，把人固定在原地，然后双手从背后环住安以枫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头发，“你怎么来了？”
　　安以枫转过身来，轻轻捧起郁小月的脸，虔诚地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回答：“你不来见我，我就只能来找你了。”
　　郁小月不满足于这个短暂的亲吻，她勾住安以枫的脖子，嘴唇用力地压上去，把安以枫亲得连连后退。安以枫的发丝在郁小月的脸颊旁浮动，勾人的馨香让郁小月眼神迷离：“你好香啊。”
　　安以枫轻笑一声，眼神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流转，目光在椅子上定了定，然后故意将身子远离郁小月一点：“我只是来找你聊聊天。”
　　郁小月知道这是安以枫引/诱的手段，于是心甘情愿地贴过去，把安以枫按在椅子上，用她的方式嘴对嘴地聊了会天。
　　两人唇枪舌剑地聊了一会，聊得细汗淋漓，这才好好坐下来说会话。
　　“你怎么进来的？”郁小月拧开一瓶矿泉水，自己喝了一口，又递给安以枫。
　　安以枫出于对自己的洁癖，擦了擦瓶口，回答：“来给林教官送礼，她让门卫放我进来了。不过只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等下就要走了。”
　　说着，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包裹，看起来像是一只笔袋。
　　“这是什么？”郁小月接过笔袋，拉开拉链，里面是几只颜色各异的中性笔，她掏出一支摆弄了一下，没有看出什么特别的。
　　安以枫拿起其中一支，在笔杆上某个毫不起眼的地方轻按一下，中性笔的顶端飞快闪过白色的亮光，但转瞬即逝。
　　“录音笔，”安以枫又按了一下，刚刚发出白光的地方又闪过一抹蓝光，“这些都是。等袁巧秋愿意合作了，就把这些笔交给她。”
　　郁小月把笔放下，心灰意冷地说：“已经一周了，她一点动静都没有。昨天我在食堂门口看到她，她一个眼神都没给我。不过她人缘好像挺不错的，好几个人站在她旁边，还有一个看上去很小的女孩。”
　　安以枫抬手，轻柔地摸了摸郁小月的脑袋：“当时任佑艾也是对谁都翻白眼，对不对？没关系的，再多给她点时间。”
　　提到任佑艾，郁小月的喉咙瞬间有种被堵塞的感觉，她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安以枫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说：“我该走……”
　　门口又传来敲门声，但这次声音洪亮，敲门人的指关节仿佛用铁做的一样，把门敲得轰轰作响。
　　郁小月和安以枫对视一眼，安以枫心领神会，往衣柜的方向站了站，正好是门口的视线盲区。
　　郁小月打开门，张多多的笑脸出现在门后，下一秒就不请自来地钻进屋内：“你这地方不错啊，现在实习生都能住单间了？当年我可没有这条件——”
　　两双眼睛对峙，安以枫露出一个镇定自若的微笑：“你好。”
　　张多多磕绊了一下，混不吝的气质都收敛了几分：“姐、姐姐好。”
　　姐什么姐。郁小月不满，上前肘击了张多多一下，迫使她的眼睛从安以枫身上移开：“找我什么事？”
　　“啊？哦哦，那个，咱办公室的相机少了一个，吕芳让我确认一下是谁拿了没放回去，你又不接电话，我就只能来宿舍找你了。”张多多耸肩摊手，表情无奈。
　　说完，她还贼兮兮地加了一句：“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了。”
　　郁小月的脸一下蹿红，她悻悻地看了安以枫一眼，回答：“我、我手机静音了而已。”
　　张多多咧着嘴比了个OK的手势：“都懂。”
　　“我今天没动相机，”郁小月转头，有些不情愿地向两人介绍对方，“这是我同事张多多，这是我……姐姐。”
　　“姐姐姐好，”张多多嬉皮笑脸地伸出手打招呼，还不忘奉承一番，“姐姐姐你是模特吗？”
　　安以枫笑不露齿，客套地回话：“我是修车的。”
　　话多如张多多此刻也哽住了，她努力吞咽了两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郁小月及时拦截：“你去问问章章吧，她今天好像用相机了。”
　　张多多收回目光，缩了缩脖子，缓步朝门口退去：“那我不打扰你们了……不过刚刚你门口站了个学员，现在好像还在走廊那边站着呢。”
　　袁巧秋？
　　郁小月如临大敌，还要维持面上的镇定：“可能来找教官走错楼层了吧，等下我去问问。”
　　说着，她和安以枫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安以枫垂了下眼，立刻接话：“那我也走了，正好门禁时间快到了。”
　　其实郁小月有一点私心想让安以枫留下来，毕竟安以枫的谈判技巧比她强很多，但袁巧秋不认识安以枫，她怕这样会适得其反。
　　把安以枫和张多多一前一后地送出门，郁小月探出头张望，果然在走廊的一侧看见了正在眺望远处的袁巧秋。
　　等二人下了楼，郁小月便步履匆匆地迎出去，对着袁巧秋的背影轻声“嘿”了一声。
　　袁巧秋转过头来，脸上仍然是一副戒备心很重的样子：“你宿舍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都走了。”郁小月挠了挠脑袋，“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那个绿色头发的人早几分钟。”袁巧秋眉头紧锁，似乎很不想回答郁小月的问题，“我时间不多，所以你尽量别兜圈子，只要我看出来你有隐瞒或者撒谎，我立刻就走。”
　　袁巧秋的逻辑思维和表达能力让郁小月感动不已。她虽然偶尔嘴笨，但她喜欢跟嘴巴利索、大脑灵光的人打交道，这会让她省去不少在脑子里把对方的话翻译成人话的时间。
　　经过上次在操场上的谈话，郁小月隐约觉得袁巧秋是个十分值得信赖的人。后面她又在微信上和李洛洛求证了一下，在李洛洛嘴里，袁巧秋虽然傲气，但人缘不错，属于面冷心热类型的。
　　李洛洛还说，冯灿的小说被没收那次，冯灿把老学究骂了一顿，气得老学究跳起来就要打人，还是袁巧秋抬手拦下来的。
　　“我保证全说实话。”郁小月举起四根手指，眼神坚定。
　　袁巧秋盯着郁小月的眼睛看了几秒，终于下定决心，跟着她走进了宿舍。
　　郁小月谨慎地把门关上，请袁巧秋坐在小型沙发上，给她拿了一瓶水，又把自己买的各种零食摆在桌子上，让袁巧秋不要客气。
　　“小卖部现在还是不能买零食吧？”郁小月随意搭话，想拉近距离。
　　袁巧秋一看就是能成大事之人，对着桌上的零食连眼睛都没斜一下，反而很快抓住了郁小月话里的关键信息：“什么叫‘还是不能买’？你不是刚来实习吗？”
　　郁小月微微愣了一下，但她已经没有瞒着袁巧秋的必要了，于是干脆利落地回答：“五年前，我也在这里待过，就在赵教官的队里。”
　　袁巧秋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判定郁小月有没有说实话：“你为什么被送进来？”
　　“因为我休学在家，家里看我不顺眼，正好听说这里可以治疗厌学，就把我扔进来了。当时这里还不叫嘉荣基地，叫蓝天学校。”
　　郁小月也坐了下来，双手叠合放在腿上，一副老老实实接受审判的模样。
　　袁巧秋一直掌握着对话的节奏，几轮交谈下来，郁小月的信息被她套了个精光，但她始终没说来找郁小月的原因。
　　不过郁小月一点也不着急，她知道袁巧秋这是在努力地汲取信任。或许在袁巧秋眼里，这个世界上值得信任的大人已经趋近灭绝，她需要给袁巧秋一点时间和很多耐心。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揭露这个机构？你又不是记者，干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袁巧秋冷冷地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郁小月沉默了。她的沉默似乎令袁巧秋十分不安，袁巧秋的眼睛频繁地投向墙上的钟表，还不停地撕咬嘴唇。
　　“我有个朋友，叫任佑艾，她当年被赵辉豪猥亵了，但是当时我们的力量都太小，一个女孩自杀未遂，还有一个女孩脚被割伤，差点割断了筋，就算是这样拼尽全力也只是让赵辉豪被开除了一小段时间。”
　　郁小月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内心深处有一处地方在拼命撕扯，但她不敢去细想。
　　“任佑艾答应我们出去之后会联系我们，但她最后没有。我们谁都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消失得这么彻底。这些年我偶尔会梦到她，梦里的她还是很高傲和强势，永远不会低头的样子。这种梦会让我心里好受一点，起码可以自我安慰她还过得很好。”
　　袁巧秋生硬的表情有了融化的迹象，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不再盯着钟表看。
　　“但是自从我刷到嘉荣基地变成网红基地，看到赵辉豪还成了小网红之后，我又梦到过几次任佑艾，梦里她裹着被子一直在哭，说原来我们根本没赢……可能你不相信我说的，但我没有在故意煽情，我的备忘录里还记着每次做这个梦的时间。”
　　郁小月掏出手机，翻出备忘录，里面清清楚楚记下来几个精准到分钟的日期，还有简短的说明。
　　袁巧秋的身子微微向前探去，屏幕上的时间基本都集中在凌晨，看得出郁小月是做了梦立刻就记录下来。
　　“我没有不相信你。”袁巧秋移开视线，抿了抿嘴巴。
　　郁小月收回手机，平复了一下酸涩到饱胀的心情，继续说：“我不想得到任何好处，我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说实话，我就是一个很犟的人，我认死理，好人就该幸福，坏人就该得到惩罚……所以，所以凭什么赵辉豪可以这么正大光明地活着，反而被他伤害的人要藏起来？这不公平，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公平。”
　　袁巧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被撕掉死皮的嘴唇渗出一点血迹，她舔了舔嘴巴，极力克制住向下的嘴角。
　　片刻后，她抬眼直视郁小月，目光炯炯，声音有些颤抖，但郁小月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味道：“我也要公平。”
　　郁小月知道袁巧秋已经交付出了她的信任——她一定是拼尽全力才重新找回了信任别人的能力。
　　“我来找你，是因为赵教官越来越猖狂了，”袁巧秋的眼睫颤抖，她的双手也因为焦虑而轻颤，“队里有个12岁的妹妹，赵教官最近总是制造各种机会让她落单，我……我害怕她会像我一样，像我们一样。”
　　郁小月忽然记起食堂门口那个站在袁巧秋身边的小女孩。
　　“我们也对抗过，但是不管用，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被赵教官单独叫去就自认倒霉，谁也没有办法。”
　　袁巧秋很深很深地叹了口气，下一秒，她身体无力地依靠在沙发上，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叹了出来：“我们彼此之间也不会讨论这个，都觉得……有点难以启齿。但是小西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能隐晦地提醒她。”
　　郁小月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她浑身僵硬地问道：“她才12岁，怎么会被丢在这里呢？”
　　“她家长关注这个机构很久了，”袁巧秋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鬼故事，“她暑假偷玩手机，近视度数长了两百度，家里人气疯了，就把她送到这里了。”
　　“只是因为这个？”郁小月瞠目结舌，胸腔里有一团无名火在烧。
　　袁巧秋点头：“就因为这个。”
　　两个人都因为这个荒唐的理由苦笑了出来，袁巧秋将身体坐直，请求一般地说道：“所以你能不能先帮忙把小西送出去？我可以帮你收集证据，但她在这里太危险了。”
　　郁小月几乎没有思考就答应了下来。即使收集证据，也不能拿一个12岁的孩子冒险。
　　但是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她快速转移出去，又不至于暴露她们的计划呢？


第56章 准备就绪

　　临走前，袁巧秋留下了小西给她的纸条，上面是小西姑姑的联系方式。
　　“小西说家里只有姑姑对她最好，她被送来的事情家里人都瞒着她姑姑，所以只要你联系到她姑姑，应该就能把小西接出去。”
　　袁巧秋嘱咐再三，要郁小月保证一定要尽快把小西送出去，不然她不会把那袋录音笔分发给大家。
　　“我会拼尽全力的。”郁小月用力点头。
　　袁巧秋把装录音笔的笔袋揣进怀里，又拿走了几袋零食，说带给小西吃。
　　送走了袁巧秋，郁小月呆滞地站在门口，一时搞不清楚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即使再三劝告自己不要意气用事，劝告自己不要想太多而是要去做事，郁小月还是被深深的无力感和内疚感裹挟了。
　　她掏出手机，找到置顶的对话框，给安以枫发消息。
　　郁小月：[我忽然觉得好难过，明明袁巧秋已经明确告诉我她们受到了伤害，我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赶紧把她们每个人都转移出去，让她们接受心理治疗或者什么的，但我还要靠她们收集证据]
　　郁小月：[/颓废]
　　郁小月：[我在想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这个无能的大人，是不是她们会得到更好的保护]
　　安以枫刚刚回到酒店，简单地洗过了澡，就收到了郁小月的消息。
　　她也正挂念着郁小月那边的情况，不知道和袁巧秋的谈话进行得怎么样，不知道那袋录音笔有没有派上用场，但通过郁小月的信息，她看出或许一切都在顺利进行着。
　　只不过郁小月又陷入了某种对自己的怀疑。
　　她能想象到郁小月忧郁地打字的神情，一定是整张脸都皱巴成一团，发送表情包时，脸上还要挂上同样的表情。
　　安以枫：[你不是无能的大人。如果现在把她们转移出去了，赵辉豪不会得到什么有力的惩罚，这对她们来说不是保护。]
　　安以枫：[或许她们需要的不只是保护，她们也想跟你站在一起。如果亲手把鬼拉下水，以后她们就不会怕游泳了。]
　　郁小月：[我要在前头拼命拖鬼的大腿！]
　　向安以枫倾诉之后，郁小月从茫然无措的状态里迅速抽离。她允许自己害怕和彷徨，但那只是一种情绪，她不必跟着每种情绪走。
　　她要做的，只是静静等待这些情绪流过自己，然后坚定自己的选择。
　　事不宜迟，她想好了说辞，换了一个安以枫给她的手机号，拨通了小西姑姑的电话号码。
　　呼叫音响了几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生冷和迟疑的声音：“谁？”
　　郁小月立刻绷紧身体，立定站好，好像对方能看见她似的：“您是小西的姑姑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隔着电话郁小月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惊慌与怀疑，她立刻出言安抚：“您别紧张，我是嘉荣基地这边的工作人员，小西家长的号码打不通，我们就问她要了您的联系方式。我们这边登记信息是小西明天出园，你们大概几点方便来接她？”
　　“嘉荣基地？”对方重复了一下，郁小月听出她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让小西接电话。”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是封闭学校，学员不可以接触手机，如果您有什么疑问可以询问小西的家长，这边显示是她妈妈送她过来的。”郁小月把自己的声音压得有些失真，以防对方录音，到时候追究到她头上。
　　小西的姑姑在那头深呼吸了几秒，像是强压着愤怒：“封闭学校？什么封闭学校收12岁的小孩？我可以告你们你知道吗？”
　　郁小月在心里狂吼着：告吧，求你了，告吧。
　　但她还是得装出一个不为此负责的客服形象：“抱歉亲，您不知情吗？建议您跟小西妈妈对接一下，然后告诉我一个确切来接小西的时间。”
　　对方显然对她的工作态度感到不满：“我现在就去接。”
　　太好了。郁小月把电话挂断，心也重重落下。
　　还好这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个不算坏的大人，还能在家庭里有一定的发言权，才不至于让小西孤立无援地被放逐。
　　-
　　宿舍里熄了灯，袁巧秋正在敦促吃了太多巧克力的何远西去刷牙。何远西许久没吃过零食，一吃就忘了形，一次摄入太多糖分，导致她有些亢奋。
　　宿舍里住了四个人，何远西年龄最小，三个人平日里都对她照顾有加，甚至还会辅导她做作业。
　　没错，即使被送进了封闭学校，何远西还是有很多功课要做。相比于其余人早已停滞的学业生活，她还处于九年义务教育之中，不能松懈。
　　“我刚刚已经刷过牙了。”何远西抗议。
　　袁巧秋眼神一横：“然后你又偷吃了一块，别以为我没发现。”
　　另外两个人也帮腔，吓唬何远西不好好刷牙的话牙齿就会烂掉。
　　“我又不是小孩了，”何远西总喜欢把自己当作她们的同龄人，“一次不刷不会烂牙的。”
　　袁巧秋双手抱臂，搬出信息差来压人：“你以为不会，但其实你的牙已经被悄悄腐蚀了，到时候你就要做根管治疗，根管治疗知道是什么吗？要把针戳进你的牙龈里面……”
　　何远西尖叫出声：“我刷！我刷！”
　　忽然，宿舍门被猛地打开。几个人都以为是谈话声音太大惊动了宿管，齐齐朝床上躺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何远西？收拾东西出来。”宿管一眼就看出她们没睡，但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何远西吓得小脸煞白，伸手扯了扯袁巧秋的袖口：“我害怕。”
　　袁巧秋心里猜到几分，但出于谨慎还是起身询问宿管：“请问是有人来接她了吗？”
　　宿管背对着走廊上的灯光，她身形高大，影子在众人面前投射出一座山的形状。她略微点了点头：“快点收拾啊。”
　　三个大点的孩子都长舒一口气，翻身下床，动作麻利地帮何远西收拾东西，叮叮咣啷的声音在沉默的寝室里像是某种离别的感召。
　　“我不想走……”即将离开的狂喜只在何远西的心头停留了一秒，很快她便意识到，她要离开一个环绕着呵护她的人的地方，奔向将她弃之不顾的家人。
　　袁巧秋恨不得现在就把何远西从宿舍丢到大门口去，她一面帮何远西打包文具，心里还一面盘算着郁小月的计划，听到何远西的话，她急匆匆地把鞋丢到何远西的面前：“换鞋，别说废话。”
　　何远西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眼泪让眼镜迷蒙成一片。她摘下眼镜，扑进袁巧秋的怀里，像个要被放逐出狼群的狼崽一样委屈道：“我还没跟你们玩够呢。”
　　几个人都因为她这句天真的话笑了起来。袁巧秋一边笑一边鼻头发酸：“这里可不是玩的地方，这里很危险的。”
　　隐性的、被默许的体罚，泯灭个性和人性的“心灵教育”，还有藏在暗处的爪牙。
　　“那你们怎么办？”何远西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邪孩童，高强度的上网时间她也不全用来看动画片，毕竟一个暑假二百度的增长度数不是白长的。
　　“什么怎么办？”袁巧秋跟室友们对视一眼，把收拾的差不多的何远西的行李往门口一丢，聚在何远西身边。
　　何远西用睡衣下摆擦了擦眼镜，重新戴在脸上：“下次赵教官还找你们怎么办？”
　　袁巧秋的表情僵硬在脸上，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再摆出那副哄小孩的模样，她们沉默下来，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何远西的问题。
　　“收拾好了吗？”宿管在门口探出头来，“你姑姑等着你呢。”
　　“我姑姑！”何远西一个激灵，笑意在脸上漾出来，“我姑姑是网红，你们知道吗？”
　　没人知道。袁巧秋摇摇头，但还是很给面子地问了一句：“你姑姑叫什么？”
　　“爱吃鱼的鹰，她是个吃播，好几百万粉丝呢。”何远西报出她姑姑的网名，在场几个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爱吃鱼的鹰，可以算是吃播界的一大顶流，她们确实都听过这个名字。火了几年没有出过什么负面消息，前段时间还上了个有名的全女综艺，因为各方面实力都很强又吸了一波粉。
　　上次袁巧秋听到这个名字，还是热搜上有人盘点那些做慈善捐钱最多的博主，爱吃鱼的鹰赫然在列。
　　但没有时间留给她们在这里感慨，宿管又催促了几声，她们只能先把何远西推到厕所，让她把睡衣换下。
　　等何远西换好衣服出来，她立刻宣布自己有了一个“主意”。
　　“我要跟我姑姑说，让她曝光这里，把大家都救走。”何远西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姑姑在她眼里是超人般无所不能的存在。
　　“好，靠你了。”袁巧秋不想扫她的兴，一伸手把何远西拉向自己的怀抱，另外两个女孩也凑上来，大家挤作一团，很郑重地跟她告别。
　　何远西离开了。宿管帮她拎着装满了教材书的书包，她自己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两个人慢慢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宿舍又安静下来，剩下的三个人像是结婚许多年的伴侣，没了鲜活的孩子的调节，都变得郁郁寡欢，相视无言。
　　袁巧秋不禁感慨郁小月的靠谱，只过了短短几个小时就完成了自己交代的事情。那么，现在轮到她来完成郁小月的计划了。
　　不，这是她们共同的计划。
　　“凑过来一点。”袁巧秋掏出那袋录音笔，拿出两支递给两位室友，按照郁小月教她的那样告诉了她们使用方法。
　　-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郁小月拿回了那袋录音笔，几乎每一支都录下了赵辉豪的犯罪证据。
　　里面是他令人作呕的声音，学员们明确的拒绝，还有他不容反抗的命令。
　　郁小月不知道那些女孩们是如何做到的。她想过暴露的可能，想过一万种失败的方式和会得到的坏消息，但她们就是做到了。
　　安以枫和郁小月很快行动起来。除了这些录音笔所记录的东西，她们还需要一些被废掉的原片资料，才能构成足够有影响力的传播视频。
　　当然，她们会把镜头对准那些犯罪人的脸。
　　郁小月手里的原片资料并不多，但她知道张多多的电脑里有很多。张多多教她剪辑的时候，郁小月看到她把那些废掉的镜头都储存进了一个文件夹。
　　张多多的电脑有密码，但郁小月“不小心”看到并记了下来，她只需找一个张多多和其余同事都不在的时间，将那些文件拷贝下来。
　　机会很快到来。
　　周五下午，几个同事都出外勤，累了一下午后都提前溜了，只剩张多多和郁小月两个人。
　　“今天吕芳不在，我等下也提前走，你跟我一起吧？”张多多拆了一袋话梅，向郁小月提出逃班邀请。
　　机会难得，郁小月紧张得喉咙发紧，她结巴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我、我要在这里等我姐姐下班，她等下来接我。”
　　“噢～”张多多又是挤眼又是歪嘴，“叫姐姐是你们的情/趣吗？”
　　持着即将让张多多失业的内疚感，郁小月不再对她的胡言乱语进行回击，干脆直接大方地承认：“嗯，对。”
　　张多多笑得眼纹都多了几条，把话梅袋子朝郁小月的方向推了推：“你们果然人均恋姐，你应该是下面那个吧？”
　　郁小月在张多多身上第一次知道了边界感是如此不可或缺的美好品质。卧底即将结束的如释重负感和即将曝光这一切带来的压力让她的思维变得复杂而扭曲，于是郁小月面不改色地回答：“不，我们体/位很多变的。”
　　张多多被郁小月的直白与坦诚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紧急吐出话梅核，防止自己被噎到：“你终于露出真实面目了吗？”
　　一语双关，郁小月眨眨眼睛：“是啊，一直演真的挺累的。”
　　六点钟一到，张多多起身离开，临走前嘱咐郁小月下了班要关灯。
　　郁小月坐在椅子上等了15分钟，然后打开张多多的电脑，插入U盘，输入密码12345678。
　　实在是没有防范意识的一串数字。
　　接着，她找到那个写着“拉屎不冲厕所”的文件夹，开始拷贝视频文件。
　　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能用的信息，庞大的文件数量让她对自己接下来的工作量有些头疼。
　　拷贝完毕，她弯腰去拔U盘，后背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郁小月吓得浑身一抖，攥在手里的U盘随着身体的震颤掉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捡起，就率先被一双手拾走了。
　　郁小月惊恐地抬头，看见张多多一张略显讶异，但仍然带着调笑意味的脸。
　　张多多没说话，反而把握紧U盘的那只手举了举，似乎在等郁小月的解释。
　　无论怎么解释都太过可疑。巨大的精神压力甚至让郁小月一闪而过把张多多打晕并囚禁到事情结束的想法，但她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张多多。
　　“就知道你没那么简单，”张多多就像电影大反派一样翘着二郎腿坐在了郁小月对面的椅子上，“说吧，偷开我电脑干什么？”
　　郁小月晃悠悠地直起身来，垂死挣扎一般说道：“我拷点素材，练习一下剪辑技巧。”
　　张多多哈哈大笑起来，把U盘揣进自己的兜里：“不说实话不还给你。”
　　郁小月气急败坏地反问：“你又回来干什么？”
　　“我包没拿，”张多多朝桌子上的包努努嘴，“我车都开了一半了，给你发消息让你帮我送下来也没人回，你说你要是看看手机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郁小月垂头丧气地求饶：“好多多，咱俩重来一次，你现在下楼重新给我发消息，然后我把你的包给你送下去，行不？”
　　张多多不眨眼地盯着郁小月看了三秒，然后笑得露出八颗牙齿，起身，把U盘从兜里掏出来扔给郁小月：“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干这个？”
　　郁小月不知道张多多猜到了什么，她只能点头：“对。”
　　“唉！”张多多伸了个懒腰，然后胡乱在头发上抓了几下，“看来我的辞职计划要提前了。”
　　还没等郁小月有所反应，张多多就俯身过来，把郁小月身下的椅子连同郁小月一起朝旁边推了一下，接管鼠标，在文件夹里拖出来一个被隐藏的文件。
　　“U盘插上。”张多多勾了勾手指。
　　“你要做什么？”郁小月边质疑边插上U盘，然后朝屏幕上那个叫做“炸药包”的文件夹看去。
　　张多多熟练地把“炸药包”的内容复制进U盘的文件夹里，然后拍了拍手掌，一副已经点燃引火线，坐等爆炸声响起的模样。
　　“人一周总有那么七天想把公司炸了，”她笑嘻嘻地解释，“这些都是重磅视频，干了这么多年了我也算是折寿了，本来想等着要辞职之前阴他们一把给自己祈福，没想到撞见你了。”
　　郁小月冰凉的指尖像是忽然摸到了一点篝火传来的温度，一股温热的风从她背后传来，她回头望去，窗户是紧闭的。
　　等她回过头，张多多已经拎起了她的包朝门口走去，她背对着郁小月挥了挥手：“我给的素材你一定得用到啊，多多益善嘛。”
　　无法言喻的心情让郁小月几乎无法发出声音，她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把U盘攥在手心里。
　　等到张多多即将消失在门后，郁小月终于站起身，故作轻松地朝张多多开着玩笑，就像她们明天还会继续一起坐在这里插科打诨一样：“多多，祝你以后找到一份钱更多，事更少的工作。”
　　张多多转过身来，一簇绿毛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眼，她笑得一双蛇一般锐利的眼睛眯了起来：“唉，就说上班最忌讳爱上同事——记得关灯啊。”


第57章 初雪

　　当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在S市的街头时，郁小月正骑着一辆摩托车穿越郊区街头，去高铁站接马红果回学校。
　　她刚刚度过了人生中最疯狂的两个月，似乎每一天都在与法律打交道。有时候她和法律站在同一边，有时候她游离在边界线。
　　十月底到十一月初，嘉荣基地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足足半个月，每天都有新内容翻出，甚至闹大到上面派出了督查组，专门调查相关事宜。
　　单独一个曝光视频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威力，为了隐去学员们的信息，安以枫把视频做了很多无害化处理，但足够让那些粉丝和家长们觉得触目惊心。
　　像炸弹一样引发巨大关注的，主要有两件事情，一是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爱吃鱼的鹰”转发相关内容并激烈地批判了嘉荣基地，二是在视频曝光后的当晚，郁小月和安以枫带着一群人劫走了嘉荣基地所有的学员。
　　没错，她们搞到了9辆大巴车，就像美国犯罪电影里的常见开端一样，把300多名女孩从嘉荣基地接走，却做了像幼儿园校车一样的事情——把她们送回家。
　　基地的负责人报了警，抓到人时，她们已经分发了将近一半的学员。
　　这件事情毫无疑问上了新闻，郁小月生平第一次进了拘留所，和安以枫一起。除了安以枫，还有孙凡瑞，方欣，岑诗逸，就连一心想考公的郑可苗都参与其中，以及一个林教官，林山。
　　说来林山实在是冤，起初她只是收了安以枫的礼，帮忙联系门卫把大门打开，没想到她只是打个电话的功夫，乌泱泱一群少年从宿舍里跑出来，像是演练过一百遍似地往门口的大巴车上钻。
　　然后林山就破罐子破摔，从阻拦的教官变成助纣为虐的帮凶，一手拎一个地把孩子们往车上塞，最后，她干脆直接跳上了其中一辆大巴，跟着送了一夜。
　　至于她们为什么这么做——
　　主谋二号安以枫的理由很简单，郁小月负责提出一个疯狂的主意，她先是负责极力劝阻，后是负责全力执行。
　　从犯一二三四号的理由也不难理解，因为和主谋二号的交情很深，况且她们刚好有空，并且有途径搞到9辆大巴车。
　　当然，她们很多年前在雪地里就拿着铁锹这么干过一次，这次虽然算不上故技重施，也算半个故地重游。
　　从犯林山就不用多说了。起初审讯人员发现她多年前有过案底，是将一个疑似骚扰别人的男人踹得不能生育，还以为她就是最大的主谋，不过林山再三强调自己只是头脑发晕，才跟着上了车。
　　而那个一脸无辜，看着刚刚成年，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小鹿眼的黑色妹妹头，竟然才是主谋一号！
　　“没办法呀，视频一发出去，那些教官说要给她们搜身！搜身，您听听多没人权！还好我给妹妹留了个手机，她传信息给我，我只能先让她组织一下，然后把人转移出去嘛。”
　　郁小月满脸无奈，摆出一副“你不理解我那就太没天理了”的真诚表情，万分诚恳地做供词。
　　她口中的妹妹，正是袁巧秋。
　　郁小月不知道她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就集结了所有人的，直到后面记者采访，袁巧秋解释说其实是几十个人先往外跑，其余人就直接跟着跑了，毕竟没人愿意留在那个沼泽地里。
　　随着事情的发酵，家长们派出负责人联合声明不追求郁小月她们的责任，还反手把嘉荣基地告了。再加上安以枫提前联系过律师，以及岑诗逸家里人的打点，她们很快就毫发无损地被放出来了。
　　除此之外，安以枫还顺手把律师介绍给了吕芳。
　　至于吕芳为什么需要律师，是因为嘉荣基地的上层气急败坏，在应对一脑门官司的同时还要追究新媒体部门的法律责任，吕芳一个人顶了下来。
　　各个平台账号的实名全在她名下，也是因为她的头硬才让曝光视频多挂了几天。
　　郁小月没有机会问她为什么，但心里隐约觉得，可能跟很多年前，她没能勇敢站出来指证那个男人，导致林山判了九年有关。
　　严律师的专业态度没能用在郁小月身上，反而用在了吕芳身上，几经盘桓，吕芳这边也没有让嘉荣基地得逞。毕竟有舆论加持，况且一切都是为了正义。
　　最主要的，她们这次彻底把赵辉豪送进了监狱。
　　手握充足的物证人证，又有网红呼吁、郁小月等人派车劫人的新闻搅动风云，再加上几个有权势的强势家长，这次算是压得他毫无翻身的余地。
　　之后，基于此的各式各样的新闻层出不穷，例如公益心理咨询机构为受到伤害的孩子做心理疏导，类似的封闭机构接连休整或者直接停摆，更专业更有资质的非军事化非封闭机构借机宣传，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郁小月和安以枫推掉了不知多少采访，但依旧有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她们的联系方式，一直试图在她们这里获取更多一手资料。
　　这件事情带来的长尾效应让郁小月惊讶不已。有次她刷到一个帖子，标题是“在嘉荣基地（蓝天学校）待过的进”，她点进去，发现有三千多条评论，有的人真的在里面待过，有的人在讲述身边朋友的故事。
　　她和安以枫熬了一整晚，几乎把每一条评论都细细地看了个遍。
　　其中一条在凌晨发布，国外IP，评论者说她曾经在蓝天学校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离开那里的方式是用玻璃割破了自己的喉咙。不一会就有人跟了她的评论，有人震惊不已，还有人质疑她哗众取宠，直到她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出来。
　　照片里的女人笑颜明媚，身后是大片的绿色草坪，远处有着区别于国内的建筑群。她的脚下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狗，正对着镜头吐舌头。
　　郁小月把照片放大，发现她的脖子上有一条纵向的疤痕，而她大大方方地仰起脖子，没有丝毫想要遮盖的意味。
　　“温莉！”郁小月惊呼出她的名字，轻轻推了一下旁边盯着双手发呆的安以枫。
　　安以枫收回目光。按住温莉脖子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她的掌心，那种滑溜溜的、湿漉漉的、生命流逝的感觉如同那道疤痕一样，刻在了她的皮肉之下。
　　“她好像过得很好。”安以枫点开温莉的社交账号，发现她正在国外读研，平时会分享一些日常学习和生活的vlog。
　　视频里的温莉气质淡雅，声音很轻很柔，眉眼间有着千帆过尽的释然感。
　　郁小月把温莉的每一条vlog都看了一遍，但还是没有点下关注。
　　接下来的几天，郁小月近乎执拗地将评论区翻了又翻，点进帖子找最新评论几乎成了她睡前的习惯。安以枫知道她想找到谁，也知道她一直没能如愿。
　　“法外狂徒，我都快想死你了！”
　　刚出站的马红果将行李箱往旁边一甩，立刻扑过来把郁小月圈到怀里，结结实实给了她一个大熊抱。
　　那股充满生机的、饱满的味道将郁小月紧紧包裹，她不由得深嗅两口，发出感慨：“你身上怎么有股金钱的味道？”
　　马红果骄傲地向她展示了自己粗壮了一圈的手臂，虽然隔着厚外套郁小月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同。
　　“我那边的驿站已经初具规模了，”马红果一聊到生意就手舞足蹈，“这几个月可给我忙坏了。我现在巴不得赶紧搞完论文的事情，赶紧毕业，太耽误我赚钱了。”
　　郁小月笑眯眯地听自己的好朋友展望未来，一边帮她整理歪掉的帽子，心中满是欣慰。
　　当然，欣慰的不止她一个，两个人正冒着雪向外走着，马红果话锋一转：“你知道你那个新闻多震撼吗，我都没跟你细说。当时我刚在早餐店坐下，老板正跟一个人聊着，说多少年没出这么个人物了，竟然开了十辆车带着三百多个孩子跑了。我听着正欢呢，结果你一个链接给我把新闻甩过来，说：这是我。我真的，我都恨不得站在桌子上告诉大家这是我铁姐们。”
　　“九辆车。”郁小月含蓄地噙着笑，淡定地纠正马红果。
　　“这不重要，”马红果难掩兴奋，“之后我逢人就说我认识你，我感觉我这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郁小月被她夸张的语气逗得咯咯直笑：“我说怎么这么多记者找我，合着全是你给我暴露了。”
　　两个人手挽着手热络地说着话，一路大呼小叫地走到摩托车的跟前。看见那辆与郁小月气质不太相符的摩托车，马红果才忽然想起安以枫这号人物。
　　“我枫姐今天没来？”自从上次贷款的事被安以枫办妥，马红果就将安以枫的称呼从“你女朋友”变成了“我枫姐”。
　　郁小月撇了撇嘴，递给马红果一个头盔：“正生我气呢，哄了两天了还没哄好。”
　　这可真是稀奇。马红果接过头盔，擦了擦雪化后留下的水痕，接话：“你又犯什么错了？”
　　“什么叫又！我很少犯错的好吧。”郁小月跨上摩托，示意马红果坐上来，“都怪方如锦。”
　　马红果一下来了兴致，她抬腿坐稳，环紧郁小月的腰，示意她先别发动车子：“等下等下，怎么还有如锦的事？”
　　郁小月没好气地解释：“她最近又刷到点小道新闻，发现一张没打码的照片，然后认出来我小半张侧脸，问这个人是不是我。”
　　“然后呢？”
　　“一开始我说不是我，结果她又说我身上那件衣服她也认得……我只能承认了，结果、结果她发了一句：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本来安以枫对她就很警惕，这下更好了。”
　　马红果快乐地尖叫出声：“老！天！奶！劲爆拉拉！”
　　“她真的太——”郁小月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把手臂支在车把上思考了一会，“太进攻型了，我跟她解释我现在跟安以枫和好了，结果你猜她说什么？”
　　“什么？”
　　“她说：我对你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我只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你说她说这干什么呀？安以枫就在旁边盯着我看我怎么回，我只回了个哈哈哈哈，她就不高兴了。”
　　马红果乐得差点从车子上栽下来：“如锦这是又争又抢啊，她这个感情观真挺前卫的。不过你确实回得太差劲了，换我我也生气。”
　　郁小月愁眉苦脸地擦了下头盔前面的雪花：“我知道，但我这不是不想搞得太尴尬嘛。要是我长篇大论地拒绝一通，我还怎么在宿舍住？而且方如锦她本身就是这种爱开玩笑的性格，我能感觉出来她没认真，所以更不能正儿八经地回复了。”
　　“有道理，”马红果收敛笑意，长叹一口气，“但是这样安以枫好憋屈啊，在她看来不就是有人跟你调/情，你还回复得不清不楚吗？”
　　“怎么办啊红果，”郁小月转头，朝马红果撒娇似的求助，“好果果，要么你帮我跟方如锦说说？我请你吃学校门口的麻辣烫，请两顿。”
　　马红果低头思忖片刻，竖起大拇指：“成交。”
　　郁小月拧动车把，两个人急驰在片片落下的雪幕之中。
　　马红果把头盔的盖子向上掀开，鼻尖贴紧郁小月的后背，卷着雪的风在她脸颊两侧吹过，吹得她心头畅快，忍不住大声地笑出声来。
　　即使在郁小月骑车技术最烂的时候，她也敢坐郁小月的后座，马红果常常分不清，是自己胆子太大，还是太过于信任郁小月。
　　“怎么了？”郁小月专心地盯着眼前的路况，大声地发问，“谁挠你痒痒了吗？”
　　风顺着马红果咧开的嘴巴灌进她的喉咙，凉丝丝的雪花飘入，让她的舌头品到一点冰渣，但她仍然开怀地笑着：“你敢相信吗？半年前你连电动车都骑不稳，一个月摔了好几回，结果现在你连摩托车都能开了！”
　　她不常伴郁小月身边的这几个月，郁小月似乎变了很多，又似乎只是褪去了一层保护壳，总之更加张扬，明媚。
　　比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只瘦弱的小白狗，郁小月现在更像是一匹丰神俊朗的小马驹，昂扬而挺拔。
　　于是她将郁小月抱得更紧一些，想从她身上更多地感受到那股纯粹又磅礴的能量。
　　“你勒得我没办法呼吸了！”郁小月高呼一声，命令马红果松一点手。
　　“这样安全！”马红果笑道。


第58章 聚会

　　马红果深觉与方如锦进行深度交谈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换句话说，这让她汗流浃背，并且很轻易就丢掉小商人的精明，被绕进方如锦的规则和圈子。
　　马红果甚至愿意听秦思英念叨一下午的最新流行国产古偶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也不愿意去问方如锦“嘿你是打算插足我最好朋友的恋情还是怎么的”。
　　但她一向对郁小月有求必应，既然郁小月央求了，她马红果就没有不去做的道理。
　　正好方如锦已经考完了试，马红果就挑了个秦思英和郁小月不在寝室的空档朝方如锦发起了对话邀请。
　　两个人还没聊几句，方如锦就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轻轻“噢”了一声。
　　马红果的话组织到一半，以为被方如锦看穿了意图，便很谨慎地闭上嘴巴。
　　“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聊天了呢。宿舍好不容易人齐，我们挑个时间一起出去玩一玩，聊一聊？”
　　方如锦半咬嘴唇，目光期许地看着马红果。
　　马红果愣了一下，回答：“呃……好啊，我在群里问问。”
　　“麻烦啦。”方如锦微微点头，转身戴上了耳机。
　　失败！马红果暗自懊恼。不仅郁小月嘱咐的事情没办好，还又揽了个活在身上。
　　于是她只能先在群里发了句“我们要不要挑个时间出去玩呀”，一边又传消息给郁小月。
　　红果果：[咋办，如锦让我攒个局]
　　郁小月：[啊？]
　　红果果：[我刚跟她聊两句，她就持回避态度。不过我觉得一起出去玩也好，找个KTV，到时候气氛愉快，我也方便开口]
　　郁小月：[那你们三个去行吗，我怕给安以枫的火上再浇油]
　　郁小月：[/抓狂]
　　马红果：[你让我单独跟她俩出去，你不如弄死我得了]
　　郁小月：[我恨这个世界]
　　马红果：[恨你的万人迷剧本吧！]
　　-
　　郁小月最近找了个线上实习，是帮一个公益组织做主题展的策划，经常要开线上会议，而最近宿舍的人又很齐全，于是她干脆这段时间都住在了安以枫这里。
　　因为忙于生意，马红果选修课的学分没有修够，于是她选了个课时最少的课，每周要混上两节。
　　其余的时间，马红果就留在宿舍或去图书馆写论文，但每天雷打不动都要约郁小月吃晚饭。
　　修车行不太忙的时候安以枫会跟她们一起吃晚饭，但更多时候，只有郁小月和马红果两个人满学校瞎转。
　　所以，等安以枫晚上七点钟回到家，发现郁小月做了一桌子菜，正坐在餐桌前眼巴巴等着自己回来时，心中立刻警惕起来。
　　“有事情？”安以枫仔细地洗了手，换好衣服，谨慎地挪动步子靠近郁小月。
　　地暖的温度很高，安以枫换下带着机油味的衣服，换了一件贴身的白色长袖，低低的领口把她修长的脖颈衬托得很漂亮，于是郁小月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的脖子看：“哪能呢，这不是好几天没有一起吃晚饭了嘛，想跟你有二人空间。”
　　安以枫歪了一下脑袋，没信。
　　在郁小月那里，很多事情都要比跟她吃晚饭重要得多，比如某个没完成的策划案，比如马红果的临时邀约，又比如冯灿忽然打来求安慰的电话——两个人能聊上两个小时。
　　如果安以枫表示出抗议，郁小月就会扑棱着个脑袋宣扬她那套歪理邪说：“我们需要个人空间，需要喘息，不然很快就会相看两厌。”
　　安以枫觉得自己很难把郁小月看厌，尤其是她每分每秒都有不同的可爱形状。
　　同时，安以枫还有些自恋地认为郁小月也很难把自己看厌。
　　倒不是说她对自己的外貌有多满意，而是她一旦出现在郁小月的视线内，郁小月的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立刻黏糊糊地扒在她身上，像是拥有某种实感似的，让安以枫被盯着的地方不一会就会觉得温热。
　　但安以枫仍然认同郁小月关于个人空间的需求。
　　两个人已经过了时刻黏在一起的17岁，生活的幕布正徐徐向他们展开，尤其是郁小月，她不再是那个时刻需要躲在自己身后的女孩了。
　　如果将17岁她们的相遇比作郁小月的儿童期，那么现在褪去一身脆弱的郁小月，正好进入了青春期，最需要自我舒展的空间。
　　安以枫是不会因为这一点小小的距离而患得患失的。
　　当然，这些想法在郁小月说出明天晚上要和方如锦她们一起去KTV的时候就破灭了。
　　“你们……”安以枫没能说完一个还没想好的句子。她手里把持着一只汤勺，一时间不知道该把它放回碗里，还是送入口中。
　　“是宿舍聚餐，”郁小月慌里慌张地解释，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慌张到欲盖弥彰的地步，“我们四个呢，我保证会坐得离方如锦远远的。”
　　安以枫安静坐着，一边吞咽着勺子里的蔬菜汤，一边端详坐在她对面的郁小月。
　　郁小月的原生发色已经蔓延出来，染过的黑色头发也微微褪了色，并且褪得深浅不一，让她的脑袋像一只狸花猫，看起来很俏皮。
　　此刻，安以枫觉得自己像极了青春期小孩的家长，刚开始“叛逆”的孩子叫嚣着要和朋友出去玩，正半是恳求半是急躁地希望自己高抬贵手。
　　“去吧，”安以枫垂下头，语气淡淡，“不用那么小心翼翼，我又不会阻止你。”
　　郁小月没能从安以枫的语气里品出酸意，心里反而觉得不安，于是她恳切地伸出手去抓安以枫的手指：“你放心，我其实也不想去的，但马红果一定要我陪她去……而且，而且她答应我会好好跟方如锦聊聊，让方如锦不要总是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你让她帮你拒绝方如锦？”安以枫的手指冷不丁被郁小月握住，汤勺微微一颤，漏了几滴在餐桌上，她抽了几张纸抹掉痕迹，“吃饭的时候不要抓别人的手。”
　　郁小月没懂她的意思，傻乎乎地接话：“我不抓别人的手，我只抓你的手。”
　　安以枫笑了一下，颇为无奈地摇头：“谁的手都不要抓。”
　　“噢。”郁小月埋头吃了一阵，把碗里的米饭吃得只剩一圈外层。她吃米饭向来喜欢从中间往外吃，像一圈一圈地挖冰淇淋似的。
　　忽然，她像想起来了什么，欢天喜地地抬头：“哎，你明天晚上去接我吧。”
　　“嗯？”安以枫微微一怔，据她所知，郁小月还没有在秦思英面前出柜，“那个秦思英不是有点恐同吗？”
　　“管她呢！”郁小月把筷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放，眉头拧了一下又舒展开，“我还恐异呢，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她恐就让她恐吧，我们又不是她监护人，没义务呵护她的心灵。”
　　安以枫低低笑出声来，左颊露出一个很浅的酒窝。自从郁小月号召9辆大巴劫人还进了局子，她身上那股天然的莽劲就更加喷薄，当然，这是好的方面。
　　“好。”安以枫点头应允。
　　-
　　晚上K歌的地方是方如锦安排的，她似乎认识什么老板，总之有人给她们安排了一个大包厢，还送了免费的酒水和果盘。
　　起初郁小月以为气氛会很尴尬，毕竟上次她和秦思英、方如锦一起出门就闹了个不愉快，但这次不知道是不是有马红果在，四个人之间的气氛达成了巧妙的平衡。
　　郁小月习惯在KTV给别人捧场，于是坐在沙发上十分卖力地鼓掌叫好，时不时晃一下手摇铃。
　　秦思英霸占了一个麦克风，谁的歌都要吼上几句，到最后往往都变成她的专场。但并没有人愿意跟她计较。
　　“等下你就说你出去上厕所，”马红果凑到郁小月跟前，“正好秦思英是个麦霸，我就趁这个时候跟方如锦聊聊。”
　　郁小月感激涕零，跟马红果碰了个杯，喝了一口啤酒。郁小月边喝边想，要是能啃点鸡爪什么的就更好了。
　　趁着切歌的空档，她起身朝秦思英和方如锦微微颔首：“我去上个厕所。”
　　秦思英压根没看到，而方如锦含笑点头，用口型说了个“去吧”。
　　走出房间，走廊上传来各个包厢里的鬼哭狼嚎，听上去像一堆被踩了脚的人在声嘶力竭地控诉。
　　只是喝了一瓶啤酒，郁小月就觉得有点头脑发晕。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穿了件不算薄的灰色毛衣，此刻恨不得原地把它脱了。
　　张望了一下，郁小月看到走廊尽头有个连廊，似乎可以通向一个半开放的露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露台吹一吹风，缓解一下胸腔里的滞闷感。
　　推开露台的玻璃门，郁小月深吸一口气。
　　夜深，空气里有股干涩的冷意，莫名让她想到了安以枫身上的味道。郁小月抬头，一轮浅而半圆的月亮隐隐嵌在薄云之中，让她想到了安以枫笑起来的眼角，和唇边的酒窝。
　　……是喝太多酒了吗。
　　郁小月举起手机，想要给安以枫拍下自己眼前的月亮，顺便告诉她，自己在这个时刻想到了她，很想很想。
　　只是刚打开相机，就弹出一条来自马红果的消息。
　　红果果：[不是，我聊不动啊，我刚提到你，方如锦就说她要去上厕所]
　　身后玻璃门发出细微的响动，郁小月心里咯噔一下，第六感迫使她回头——方如锦抱着一件大衣推门而入。
　　“外面挺冷的，”方如锦扬了扬手里的属于她的那件大衣，“披上吧？”
　　就算冻死她也不会穿的。郁小月一个哆嗦：“我不冷。”
　　郁小月没空再拍月亮了，她收回手机，露出一个十分不自然的笑容：“如锦，我先回去了啊。”
　　方如锦静默地站在原地，把衣服搭在左手的小臂上，若有所思地望着郁小月。
　　“……怎么了？”郁小月的额头传来麻酥酥的感觉，她害怕方如锦说出一些让自己再也无法平静地住回宿舍的话。
　　不是说好了不表白的吗！不是说表白了之后她们会尴尬吗？难道是方如锦考研结束太闲了？
　　郁小月脑中天人交战，忽然听到方如锦叹了口气，还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怎么办呀，我发现自己真的挺喜欢你的。”
　　完蛋了呀。郁小月的嘴唇抖了两下，想说的话一齐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要把哪句往外掏。
　　“等你们分手了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方如锦朝前走了两步，和郁小月并列站在玻璃围栏前，而她的语气让郁小月根本无法分辨是真心还是开玩笑，“我只是以为我们还有很多的机会去发展，才落了下风。”
　　郁小月忽然有点出戏，于是便干咳两声，让自己的尴尬趁机被遮盖了过去：“如锦，你这样讲话发出去会被骂的。”
　　方如锦眨了下眼，郁小月看见了她睫毛上面有一小块睫毛膏凝固了。方如锦无所谓地开口：“那你不要把我发出去就好咯。”
　　什么跟什么嘛。郁小月完全没有被表白的实感，要非说感受，她确实察觉到一点非同寻常之处，就好像方如锦正透过自己看向另外一个人似的。而她说的那些话，似乎也不是完全说给自己听的。
　　郁小月迟钝的心往往在某些重要的时刻会苏醒过来。她把两只手随意地搭在栏杆上，偏过头去看方如锦：“你前任最近……”
　　方如锦向来摆放得稳妥的五官终于有了一丝扭动，她也转过头来看郁小月，眼睛不再刻意佯装出笑意。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郁小月正要移开视线，就听到方如锦含沙般的声音：“她最近和别人在一起了。”
　　好家伙，敢情把她当前任代餐，还是这么邪门的代餐。
　　“你不敢挽回她，就拿我练手？”郁小月轻推了方如锦的手臂一下，“你太不够意思了啊。”
　　袒露秘密的方如锦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站姿，她背对着玻璃围栏，头微微向外仰，头发像瀑布似的泻下，郁小月拽着她的衣服，生怕她掉下去。
　　“我们早就该好好聊聊，毕竟我身边真的没什么拉拉朋友。”方如锦缓缓开口，斜眼看向郁小月。
　　“呃……”郁小月含蓄地皱了一下鼻子，“我更倾向于跟一个看上去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女朋友的人聊。”
　　方如锦笑得头发都抖了起来：“那我既喜欢你，也喜欢你女朋友。”
　　郁小月也跟着她一起笑，笑了半晌，她发觉自己和方如锦好像酒量不太好，两个人似乎都有点微醺了。
　　“话说还是我介绍你俩认识的吧？”方如锦忽然提起，“其实当时小安姐来修空调，我就稍微感受到一点不对劲，你们之间有种暗戳戳的……情愫。”
　　“那个宝师傅？”想到这个许久未提的名字，郁小月像是喝了一口酸软的热酒，“不是，我们五年前就认识了。”
　　方如锦猛地站直身子，踉跄地扶住郁小月的肩膀：“你真得跟我好好讲讲了。”
　　“咱俩互换。”郁小月眼神一转，狡黠地伸出右手。
　　方如锦也伸出右手，与郁小月虚握了一下：“成交。”
作者有话说：
已经在收尾了，不好意思最近更得有点不稳定


第59章 泪

　　在讲故事之前，方如锦回了一趟包厢，把郁小月的棉服带了过来，还拎了两瓶啤酒。
　　“大冷天的坐在露台喝啤酒啊。”郁小月接过棉服，穿在身上，瞬间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鼓鼓囊囊。
　　方如锦撬开其中一瓶，递给郁小月，鼻尖因为冷冽的夜风而有些发红。
　　“多喝几口就热了，”她打开另一瓶，十分豪迈地灌了几口，打了个寒颤，“好冷——”
　　郁小月从没见过方如锦这么接地气的样子，于是十分好奇地盯着她喝酒的样子看，想要看出一点端倪来。
　　“你在看什么？”方如锦忽然张牙舞爪地逼近郁小月，“是我太漂亮了吗？”
　　郁小月吓得往后一缩，脚却不受控制地向前踢去，结结实实踢到了方如锦的小腿上，把她踢得“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郁小月我只在开玩笑啊！”方如锦把腿蜷缩上椅子，快速地上下搓动，眼角因为疼痛渗出几滴眼泪，“你脚是铁板做的吗？”
　　郁小月有个毛病，每次越是急切地想要说对不起，她就越是想笑。明明心里觉得十分抱歉，但往往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够诚恳而紧张，而一紧张就触发了某种靠笑意缓解的底层代码。
　　于是郁小月一边双手合十地坐着向方如锦鞠躬，一边笑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可真够恶劣的。”方如锦放下脚，擦了擦座椅上被踩过的痕迹。
　　“我鞋、我鞋太硬了，”郁小月稍微缓了一下，揉揉发痛的肚子，“安以枫给我买的防滑靴，因为我走路总是打滑。”
　　“被踢就算了，还要被按头磕你俩CP。”方如锦一脸苦涩，把瓶口塞进嘴巴里痛饮。
　　郁小月也有样学样地跟着方如锦一起举瓶，还胜负心很重地不肯先放下酒瓶。
　　不知道是那一脚消解了两个人之间此前有些尴尬的气氛，还是酒精赋予人傻乐的能力，郁小月和方如锦似乎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她们的相处模式。
　　郁小月的身边的确没有什么拉拉朋友，她和安以枫这些年的爱恨情仇，大部分都只说给过马红果听。马红果是个很好的听众，但她往往不够客观，属于郁小月一掉眼泪就无脑跟随的类型。
　　更重要的是，感同身受这种东西，似乎真的需要经历过一样的心理波折才能生效，不然永远都是别人的故事。
　　而方如锦和郁小月一样，都是在16、7岁时迎来了自己的性向觉醒，暗恋时很轻易就接受了自己的性取向，但真正谈起恋爱来，才意识到内心似乎还在犹豫和摇摆，有种不可名状的退缩欲。
　　“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呢。”郁小月是真的很吃惊，她没想到有人能跟她有几乎完全相同的心路历程，而这个人就在她隔壁床位睡了三年。
　　“当时我喜欢安以枫的时候从来没怀疑过自己，也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喜欢感到羞耻，但是等我们真的在一起之后，好像就像是从浅水区一下到了深水区……我总是有种脚够不着地的感觉，但是安以枫完全不一样，她很从容，所以我就更慌张了。”郁小月补充道。
　　方如锦的两只眼睛已经有了朦胧感，但她的思维却异常清晰：“有人管我们这种叫做人人喊打的回避型。”
　　郁小月听过这个名词，准确来说叫做“回避型依恋人格”，在此之前她从来没往自己头上套过。之前秦思英谈过一任让她崩溃的男友，分手原因就是说自己是回避型，秦思英气得在宿舍大放厥词，说回避型都该被枪毙。
　　郁小月生平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该被枪毙。
　　方如锦搓搓发凉的手指，略作深沉地说：“或许我们只是需要更多的空间去接纳自我吧。你跟家里人出柜了吗？”
　　“完全没有，想都不敢想。她们是勤勤恳恳的劳动人民，接受不了资本主义自由的洗礼。”郁小月顺畅地说完了一个长难句，有些惊讶地举着酒瓶在灯光下看了一眼。
　　原来她是喝了酒之后嘴皮子更利索的类型。
　　方如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家也一样，往上数三代都是老师，你敢想象那种压迫感吗？”
　　郁小月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方如锦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来自于哪里了。
　　郁小月一直觉得方如锦身上有一种长期浸染在规矩与秩序之下的淡然，就好像天塌下来也只会轻轻说一句“砸死我吧”。原来是因为她本身就被所谓的框架砸死太多次了。
　　“那你岂不是活得很累啊？”郁小月不敢想象身边围着一群老师的生活，按照刻板印象，方如锦家每间卧室的门上可能都贴着“入室即静”和“入座即学”。
　　方如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是啊，而且她们个个都当过优秀班主任。能当优秀班主任的人，没点掌控欲估计要被学生掀翻了。”
　　“天呐。”郁小月咂舌。她不敢想象方如锦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你猜猜我前任是谁？”方如锦饶有兴致地将空酒瓶在桌上滚了一圈，滚到郁小月的手指前面。
　　郁小月愣了一下，用手指按住空酒瓶：“该不会是你班主任吧？”
　　“……才不是。”方如锦嫌恶地皱起眉，显然被郁小月猜想的角色恶心到了，“我高中班主任是个秃顶老头。”
　　“我以为你为了报复你家长，所以在她们的职业范围内找女朋友。”
　　方如锦努了努嘴：“怎么不算呢？我前任是我妈妈的课代表，她最最喜欢的宝贝疙瘩。”
　　“哇哦。”郁小月无法克制八卦之魂，身体前倾，“但我记得你谈恋爱是在大一，所以……”
　　所以方如锦的故事徐徐展开在郁小月面前。
　　方如锦只考上S市商学院这件事，按她家长的话来说，是“家庭前所未有的危机与耻辱”。
　　方如锦在S市商学院读了半个学期，寒假回家的空档，她的亲人齐聚一堂，劝她回高中母校复读。
　　“你这个学历出来根本没办法当老师知道吗？”
　　“我们辛辛苦苦培养你十几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吗？”
　　“爸爸在家长面前都抬不起头啊，自己家女儿都上一个烂大学，别人怎么放心叫我教人家的孩子？”
　　方如锦早已对这些声音置若罔闻，直到她妈妈当着来家里答疑的学生们的面，将她骂了个狗血喷头。
　　只是单纯的辱骂还不够，在方如锦再次面无表情地拒绝复读的建议后，她妈妈急火攻心，抽了方如锦一个耳光。
　　方如锦踉跄地倒在沙发上，牙齿勾到口腔内壁，带出一点血来。她知道那是耻辱的味道。
　　浓烈的恨意让她直勾勾地抬起眼，然后撞上一双小鹿般明亮的眼睛。
　　澄澈、清透，带着一丝错愕与怜悯。那个叫邵亿的女孩，正眼角低垂地望着她。
　　邵亿，邵亿。
　　这个名字从两年前就开始被方如锦的妈妈常挂在嘴边，最夸张的描述，是说班里有个邵亿，能让她多活好几年。
　　就连名字都那么好听，简短而有力量，不像自己——如花似锦，如花般美丽，似锦缎般柔软。
　　当然这两个形容其实并没有不妥，只是她太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家里人对她最大的期许，不过是漂亮温婉，当老师，嫁公务员，一年有两个长假期，可以多陪伴孩子。
　　其实那一眼并没有让方如锦产生任何报复的想法，但被甩完耳光后抬起头的那一瞬，耳边的嗡嗡声和脸颊热辣的感觉，混杂着难以名状的屈辱，让世界在她眼前放慢了许多倍，以至于邵亿的脸被她牢牢地刻进了脑子里。
　　那天晚上，方如锦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自己被邵亿狠狠压在地上，她感到窒息，又闻到香气，到最后，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想要让邵亿起身，还是压得更狠一些。
　　第二天清晨，她听到客厅里又传来一阵小小的喧闹，是妈妈班里那群每日按时来答疑的学生们。方如锦不得不承认妈妈是个万分尽职的老师，不过代价是成为一个偶尔残忍的母亲。
　　过了一阵，方如锦出去洗漱，回房间时，她发现邵亿正垂着双手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回来。
　　她无法忘记那天邵亿的样子。
　　邵亿穿了一件纯白色的毛衣，把她清丽的面庞衬托得宛若一朵洁白的小花。邵亿手长脚长，看上去很适合跳方如锦妈妈最喜欢的民族舞。邵亿身形单薄，低眉顺眼时，像一只等待人认领的小型犬。
　　邵亿，邵亿。
　　方如锦把邵亿请进房间。她坐下，而邵亿站着，她心里还因着昨晚那个梦而有着某种怪异的感觉，直到邵亿开口，替方如锦的妈妈说情。
　　“蒋老师她实在不该动手，更不该当着我们这群外人的面打你……如锦姐姐，其实蒋老师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她也经常在我们面前夸你……她说你写字特别漂亮。”
　　方如锦嘲讽地嗤笑出声。
　　邵亿，你知道她是怎么夸你的吗？她夸你聪明，夸你玲珑，夸你勇敢有胆识，夸你样样精通，夸你简直像在夸一个能够上天入地的神仙。
　　而夸我，只能夸我写得一手好字。
　　方如锦没能把心里话说出口，因为她那一颗被忮忌浸满的心已经鼓胀到喉咙。
　　邵亿还在说个不停，那双晶莹的眼睛里透出满满的真诚。方如锦恶劣地想，这个邵亿如果真的像她妈妈说的那样聪明，怎么会看不懂自己脸上的嫌恶？
　　“虽然是蒋老师让我来的，但我说的都是真心的，我也觉得你很好，很……”
　　邵亿的话没说完。她的脸在方如锦的紧盯下变得通红，红色从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似乎还有向下发展的趋势。
　　就是这个时候方如锦知道，她找到了还击那一记耳光最好的方式。
　　方如锦告诉邵亿，除了写字漂亮，自己还有一个特长，问邵亿想不想知道。
　　邵亿结巴着说想。
　　于是方如锦站起身，捧着邵亿的脸吻她。
　　邵亿的身子被这个攻势很猛的吻逼得连连后退，但她始终没有推开方如锦。直到邵亿的后背抵到墙上，她顺着墙向下滑，方如锦也跟着她向下，最后，邵亿被方如锦压在地板上。
　　方如锦的膝盖磕在地板上，硌得她想要起身，但邵亿的手臂在这时环住了她的腰，主动凑上来吻她的脖子。
　　梦是反的，方如锦想。
　　她们谈起了地下恋爱，方如锦总是轻轻松松就让邵亿把大把时间花在她身上。
　　她让邵亿每天都要跟她打电话，每周都要给她手写信，让邵亿翘掉周末的课坐高铁来隔壁市找她，她拉着邵亿去拉吧喝酒，让邵亿跟她一起在锁骨下方纹了一只小小的飞鸟。
　　跟她一起堕落吧，邵亿。
　　高考前夕，方如锦主动打电话给妈妈，不经意间提起邵亿的近况，说自己好像听说邵亿谈了恋爱。
　　蒋老师当然不信，方如锦继续加码，说自己刷到邵亿的社交账号，看到她还在锁骨下纹了身。
　　蒋老师愤怒地把电话挂断了。
　　方如锦想象着妈妈恼羞成怒、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的脸，差点没把眼泪笑出来。
　　等到第二天，蒋老师给方如锦回了电话。
　　“是有这么回事，我劝她收了收心……现在的小孩子都比较有主意，过度干涉适得其反，尤其是像邵亿这么优秀的孩子……是考不了公了，但邵亿学理，她之后比较想走科研这条路，我是觉得她条条大路通罗马。”
　　这次是方如锦挂断的电话。
　　她开始变本加厉地耗费邵亿的心神。故意闹分手让邵亿没日没夜地挽回，佯装被妈妈逼得要跳河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有时候方如锦看着邵亿流泪的样子，会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悲的人。
　　高考成绩出来了，邵亿的成绩比想象中还要好，最顶尖的两所学校抢着要她，但邵亿竟然执意想要去S大。
　　虽然S大也很好，但总归是差了一个梯队，邵亿的家长和蒋老师急得团团转，不明白怎么就差临门一脚，邵亿却突然变得这么叛逆。
　　方如锦最终还是选择放过了邵亿。
　　她失去了报复的快感，也不愿再看见邵亿为她流泪，她主动劝邵亿放弃了读S大的想法，答应邵亿会经常去看她，也准许邵亿频繁来找她。
　　方如锦对邵亿的感情早已复杂得无法探明，或许从某个她也不知道的节点开始，报复只是变成了她选择去爱邵亿的幌子。
　　方如锦大二这一年，她和邵亿踏踏实实地谈起了最平常的恋爱。
　　邵亿还是那么优秀，她在学校和朋友组了一个乐队，她是吉他手。乐队的创作质量很高，再加上几个人出众的外表和学历加持，她们很快就小有名气。
　　方如锦去她们学校看她演出，邵亿下了台，乌泱泱一群人挤过来给邵亿送花、合影。方如锦远远看着，觉得邵亿露出来的那个飞鸟纹身格外刺眼。
　　后来，邵亿高调出柜，说这个纹身是和女朋友的情侣纹身。
　　邵亿也三番两次暗示方如锦，想要把她介绍给自己的朋友、家人，甚至粉丝。方如锦总是会在这个话题到来时感到恐慌。
　　寒假时，方如锦回家，蒋老师在餐桌上云淡风轻地提起了邵亿，说她现在已经多有名，多有出息，而自己身为她的老师有多骄傲。
　　方如锦试探地问：“你知道她是同/性/恋吗？”
　　“知道啊。”
　　看母亲的反应，方如锦觉得自己似乎离出柜并不遥远，于是她开玩笑般地说：“那如果我也是呢？”
　　蒋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抹似是嘲讽的笑容：“你觉得以你的能力，配当一个脑子不正常，还能不被别人笑话的人吗？”
　　方如锦终于明白，不是她妈妈可以接受同/性/恋，而是只有那个人是邵亿时，才能配被接纳。
　　那么，把她和邵亿糅杂在一起，到底会是她玷/污邵亿，还是邵亿净化她呢？
　　方如锦终于无法忍受看着自己爱的人变得更加美好时，她那日益不平衡的内心又再次泛起忮忌。
　　她是个胆小鬼，她不敢和邵亿手牵手站在别人面前，因为她怕别人发现只有自己是个一文不值的人。她也不敢失去本就不易得的家庭的爱，即使这份爱混杂着不屑和失望。
　　她给的爱太懦弱，而邵亿值得最好的爱。
　　所以方如锦提了分手。
　　而邵亿依旧拼命挽回。她整日往返于J市和S市之间，知道方如锦不愿意公开恋情，她不敢在宿舍楼下等，也不敢出现在教学楼和图书馆附近，所以干脆在校门口一夜夜蹲守，希望方如锦见她一面。
　　她们见面，争吵，哭泣，拥抱，推搡，亲吻，沉默，然后又是新一轮的重蹈覆辙。
　　方如锦不够心狠，她总是无法利落地跟邵亿一刀两断，于是两个人纠缠了小半年，直到某一天，方如锦远远看见等在校门口的邵亿时，发现她好像瘦了很多很多。
　　邵亿呆滞地站在大门前，宽大的衣摆下几乎看不见她的身体。朗朗白日下，邵亿像一只孤魂野鬼。
　　方如锦终于下定决心不再见邵亿。
　　于是那天，方如锦将她和邵亿在一起的事实全盘托出。看着邵亿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的眼睛，方如锦心如刀割，但还是说出了那句让邵亿不再回头的话。
　　“跟你在一起，我永远没办法变得自信，比起爱你，我更嫉妒你。”
　　她用了嫉妒这个词，因为比起忮忌，她觉得嫉妒更符合她对邵亿的感情——带着女性的惺惺相惜，带着那么一丝钦佩与崇拜，但依然无法忽视对你的小小恨意。
　　听到最后，听故事的郁小月和讲故事的方如锦都被眼泪淹没了。


第60章 接人

　　两个人聊了很久，直到马红果再也坐不住，放下唱得声嘶力竭的秦思英出来找人。
　　这家KTV的走廊弯弯绕绕，马红果迷了好几次路，终于在某条路的尽头看到一个通向露台的连廊，远远看，露台上好像坐着两个人。
　　马红果风风火火地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心虚，后悔自己没能拦住方如锦，还是让两个人独处了。
　　方如锦背对玻璃门而坐，郁小月在她的对面，所以马红果隔着玻璃门往露台一看，正好可以看到一个擦眼泪的郁小月。
　　马红果怒火攻心，以为郁小月被方如锦围追堵截到垂泪的地步，于是猛地推开门。
　　方如锦和郁小月都被门推开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看见脸因暖气太足而发红的马红果，像个关公一样站在门口，一副要生擒贼人的模样。
　　一下有两张泪眼婆娑的脸对着自己，马红果被定在原地，无法克制住驰逸的想象力。
　　表白这种事，一个人哭是失败，两个人哭更像是成功啊！
　　“我会保密的。”见马红果来了，郁小月扯了一下方如锦的袖口，很小声地作出承诺。
　　方如锦回过头，抽出纸巾在脸上点按，轻轻摇头：“不用，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马红果不懂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但能看出现在不是八卦的好时候，于是干巴巴地开口：“那个，时间快到了，还有十五分钟。”
　　郁小月如梦初醒般掏出手机，发现手机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马红果，还有几条是安以枫问什么时候来接她。
　　“小安姐没着急吧？”
　　方如锦诚心实意地问了一句，但到了马红果耳朵里却变了味，她左看看方如锦，右看看郁小月，发觉两个人之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这种亲近让她不爽。
　　倒不是说她替安以枫不满——以她的道德感，哪怕真有什么，她也很难为安以枫抱不平——说到底，马红果更在意自己和郁小月友谊的浓度有没有被别人稀释。
　　她不想看方如锦借着表白失败的名义横插一脚，排到自己前头去。
　　马红果自认为自己就两个缺点，一是贪财，二是对友情的占有欲。
　　有时候她恨不得给郁小月脑门上刻三个字：已有闺。
　　“她没着急，我们约好了等下让她来接我。”郁小月含羞一笑。秀恩爱的事她顺手就做了，一时间也顾不上方如锦情场多失意。
　　“差不多得了啊，我还心痛着呢。”方如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顺手把桌上几个空酒瓶抱在了怀里。聊到一半时，她还专门又去拿了几瓶。
　　郁小月也起身，揉揉因为流泪而被风吹痛的脸颊：“你心痛对象又不是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像是开了加密通话似的，让站在一边的马红果听着浑身刺挠。
　　终于，郁小月良心发现般走过来挽马红果的胳膊，亲昵地凑在她耳边说：“问题解决了，但我还是会请你吃麻辣烫的。”
　　根本不是麻辣烫的事！
　　马红果撇了撇嘴，但碍于方如锦在旁边，她没说话。
　　郁小月见马红果没理她，还以为是马红果讨厌她身上的酒味，便拉开一点距离，可怜巴巴地垂着头：“对了，等明天，我要告诉你如锦跟我说了什么。”
　　“剧透一下，”她眨巴了一下眼，“跟她前任有关。”
　　马红果眼睛亮了，她就知道自己在郁小月心里还是很有地位的。
　　“成交！”马红果其实对方如锦的前任不感兴趣，她只是想要一个来自郁小月的知情权。
　　方如锦见两个人当着她的面达成共识，一脸无语：“我还在这呢，你俩这密谋也太大声了吧。”
　　回到包厢，她们和秦思英合唱了一首摇滚版难忘今宵，便结束了今天的宿舍聚会。
　　夜里风大，刚出门的几人都被吹得瑟缩起来，挤成一团。
　　“我打好车了。”秦思英声音劈叉地说。
　　郁小月迷蒙的脑子忽然想起来点什么，她忘记看安以枫给自己的回复了。
　　她还没来得及掏出手机，就听到不远处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郁小月，这边。”
　　KTV在商厦里面，这个点大门已经关了，所以她们几个走了偏门出来。偏门外面灯光昏暗，风一吹更是扑面而来的萧索，而安以枫就安安静静地靠在车前，似乎在等郁小月把她这个人想起来。
　　“噢！我忘记了……不用打车了，有人送我们。”
　　酒劲上来了，郁小月说话有点控制不好舌头。说完这句话，她便撒开腿朝安以枫跑过去，结结实实撞进安以枫怀里。
　　安以枫不用低头都能闻到郁小月身上那股酒味，她微皱眉头，捏住郁小月发凉的手指，开口：“这是喝了多少？”
　　“你身上好暖和啊。”郁小月像只烤到火的小熊，满足地把脸在安以枫身上蹭来蹭去，一只手被安以枫捉在手心里，她就用另一只去摸安以枫的脖子、耳朵，直到指尖被安以枫皮肤的温度包裹。
　　如此黏腻的动作让安以枫有些不适应，尤其是被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让你室友上车吧。”安以枫把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郁小月往下扯了扯，朝马红果几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她的目光在方如锦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而已。
　　马红果注意到这种微妙，她戳了戳方如锦的肩膀，发出“啊哦”的一声，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方如锦倒是没给出什么反应，她面色如常朝前走过去，很自然地跟安以枫说了几句话，就打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红果，思英，快上车吧，太冷了。”郁小月半眯着眼睛，朝站在原地愣神的马红果和秦思英挥手。
　　秦思英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震惊形容了。她刚刚还堆满旋律的大脑里一时间涌现出很多令她尴尬的记忆，她记得自己好像跟宿舍里的某个人说了安以枫的坏话，但一时间记不清是谁了。
　　希望别是郁小月吧……
　　不过她们宿舍含拉拉量怎么这么高？她当初只猜过方如锦，没想到郁小月这么不显山露水的一个人也沦陷了。
　　想到这里，秦思英转头看向和她一样震惊的马红果，天真地以为马红果也不知情，于是声音沙哑地揶揄：“没想到吧，你的好闺蜜竟然是拉拉。世界都要崩塌了吧？愿世界再多给我们异性恋一点包容。”
　　马红果白了她一眼：“世界还不够包容你？你是顺直我可不是。”
　　马红果早就看她不太顺眼，秦思英这个人差不多每天都要发表点恐同宣言，也就是郁小月和方如锦脾气好才能忍，但她忍不了。
　　莫名其妙被怼了一句，秦思英尴尬地在原地顿了顿脚，还是跟着马红果上了车。
　　但秦思英这个人似乎不知道收敛这两个字怎么写，又或许是要找回一点面子，一路上，她几乎一刻不停地在开不合时宜的玩笑，想展现自己对女同群体的热情，但适得其反，搞得除了安以枫之外的几个人都不太舒服。
　　而安以枫没什么感觉，是因为她早就在郁小月那里知道了秦思英是这么个性格，所以对她一切魔法攻击都提前设好了心防，不会被轻易击穿。
　　对郁小月她们来说，秦思英是相处了三年的多面复杂的室友，但对安以枫而言，秦思英只是一个符号化的陌生人，听她说话跟看下沉市场的视频软件下面的评论一样，没有深思和回击的必要。
　　“说实话我也挺想当拉拉的，还是跟女人谈恋爱爽啊，又不用担心怀孕，彼此又更能明白对方的心思，而且女生还更会照顾人……说真的，其实我觉得我也不是纯异性恋，我跟我前任谈的时候气得想把他叽叽切了，这是不是说明我也有当拉拉的潜质？”
　　车内陷入诡异的沉默，郁小月甚至分不清自己的呕吐欲是来自酒精还是秦思英。
　　马红果接话：“你把他切了和你当拉拉有啥必然的联系吗？”
　　坐在副驾驶的郁小月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挠了一下安以枫的手，小声嘀咕：“当然了我们啥必也是要联系的。”
　　安以枫被她这个谐音梗冷到了，但仍然很给面子地做出反应，用口型说了个“哈哈”出来。
　　秦思英继续用她的破锣嗓子回答马红果的话：“有联系啊，切了之后他就变成女的了，那我跟他谈恋爱不就是拉拉？”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
　　郁小月忽然觉得有点丢脸，因为她曾经跟安以枫说过，秦思英算是她“半个朋友”。
　　可现在她这半个朋友哪怕哑成这样都坚持恐同，实在是显得她太交友不慎了！
　　但好在安以枫没什么反应，依旧顶着张俊脸在专心开车，只有在别人专门把话题抛给她时才会给出一点客气又疏远的回应，这让郁小月稍微安心一点。
　　“女人不是残缺的男人。”冷不丁地，方如锦似是忍无可忍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完了，好像要吵起来了。郁小月心中一紧，本来昏昏沉沉的脑子忽然清醒了几分。
　　“我也没这个意思，你为什么要上纲上……”秦思英果然一点就炸，她直起身子，有些激动地面朝方如锦，话说到一半，被夹在中间的马红果呵斥了一句：“行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马红果平时看上去脾气很好的样子，但秦思英就是有点怕马红果。或许是因为她能在马红果身上识别到一种不怕事情闹大的气质。
　　气氛实在算不上友好，安以枫忽然轻声问郁小月：“开快了你会想吐吗？”
　　郁小月摇摇头。再不把她们弄下车她才是要紧张吐了。
　　于是安以枫适当地加了速，这种不言而喻的推背感让后座的几人一时间都不再开口。
　　但秦思英这人是不会消停的，她先是向窗外张望了一会，消化了一下接连吃瘪的郁闷，然后将话头直指安以枫——她看出安以枫好像是个好脾气的人。
　　再说了，这个话题聊崩了就换一个嘛，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严肃？
　　“小安姐，”她跟着方如锦一起这么叫安以枫，“你家里很有钱吧？”
　　她的言外之意是，你只靠修车赚不到买这辆车的钱吧？
　　安以枫淡淡回答：“还好。”
　　秦思英发现有人还愿意搭理她，简直开心坏了：“你简直是天菜级别呀，长得好看又有钱，你是T还是P？”
　　得了，又拐到这个话题上了。
　　马红果和方如锦两个人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之前怎么没觉得秦思英没情商到这种地步呢？是今天唱太久缺氧了还是怎么回事？
　　“T和P是什么意思？”安以枫非常明显地在装傻。
　　秦思英愣了一下，她似乎品出一点被当傻子的意味，但仍然倔强地开口：“就是攻还是受，1还是0……你不会不懂吧？”
　　“抱歉，我不太懂这些互联网上的名词和分类，”安以枫的语气听上去像是真的有点歉意，“毕竟我和小月是活在现实当中的人。”
　　郁小月用手遮住嘴巴偷偷勾起嘴角，感慨安以枫这种伤人于无形的语言艺术。能让你感受到一点不对劲，但语气真挚，态度诚恳，要是计较了还显得自己咄咄逼人，不计较但又觉得胸闷。
　　秦思英终于不再说话。或许她终于意识到在这辆行驶的车里，其实没有一个人真的愿意搭理她。
　　她说话真的那么冒犯人吗？她……她明明不恐同的呀，她对这个群体一向是尊重理解但不推崇，毕竟小众群体就该保持小众。
　　但她真不恐同呀。
　　可为什么每个人都会被她冒犯到呢？
　　秦思英忽然庆幸自己不是女同，就算是天菜级别的安以枫要跟她谈恋爱她也要拒绝，毕竟她大大咧咧的，受不了这种细腻敏感的恋爱。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不恐同。


第61章 节目

　　把几人送回宿舍，车里空荡了下来，安以枫终于有空好好审问郁小月一下。
　　“为什么只有你和方如锦看上去喝了酒的样子？”
　　好巧不巧，她在侧门等郁小月的那一会，正好看到马红果和秦思英一人搀一个，像是生怕郁小月和方如锦走路不稳会跌倒。
　　郁小月喉咙一紧。她本来也没想瞒着安以枫，但猛地被安以枫这么一问，她莫名其妙心虚起来。
　　毕竟主动交代和被动回答是两码事，可安以枫根本没给她自首，呸，坦白的机会！
　　“你还盯着方如锦看了？”郁小月语气酸溜溜地倒打一耙。
　　安以枫沉默了一下，她不知道郁小月是在逃避自己的问题，还是想通过开玩笑的方式缓和气氛，但此刻的她无比清晰地感知着自己的心在看到醉醺醺的郁小月，以及同样有着醉态的方如锦时狠狠收缩和下坠的感受。
　　她承认自己会在郁小月的事情上想太多，但每次在她以为自己过度揣测时，事实往往正是如此。
　　刚刚这份感受被她藏了起来，她不想让郁小月因为自己的情绪在旁人面前无措和难堪。
　　郁小月在安以枫脸上看出一点不对劲，于是滑跪道歉：“我正要说嘛，你不要吃醋，我和她好好聊了一下，方如锦根本不喜欢我，那叫什么来着……替身文学。”
　　安以枫轻叹一口气，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好哄了，只要郁小月给她半个台阶，她就忍不住往下走：“你多说一点我才能勉强不吃醋。”
　　于是郁小月正了正神色，操纵着打卷的舌头认真地向安以枫讲了方如锦和邵亿的故事。
　　讲着讲着，郁小月再次为这个故事黯然神伤，掉了几滴眼泪。
　　安以枫默默听着，期间车已经停在了车位上，但两个人都没有下车的意思。
　　等郁小月讲完，安以枫才缓缓开口：“你说的那个邵亿，我好像认识。”
　　“啊？”郁小月像个跳虾一样扑棱了一下，“你认识？单方面认识还是互相认识？熟吗？她长什么样？”
　　安以枫的交际圈堪比哆啦A梦的口袋，郁小月永远不知道她下一秒能掏出个什么人来。
　　安以枫一边耐心回答郁小月，一边在手机上翻找：“互相认识，她小时候是在S市生活的，高中之后因为她妈妈的工作调动才搬去隔壁市。我们不是很熟，只是家里人认识，我还有她的联系方式……”
　　说着，她把邵亿的朋友圈调了出来，给郁小月看。
　　郁小月迫不及待地接过手机，嘴上念叨着：“哎呀这样不好吧毕竟是别人的朋友圈。”
　　“……那你把手机还给我。”安以枫佯装去抢手机，被郁小月灵活地躲闪开了。
　　“不要抢，”郁小月伸出一根手指扶住太阳穴，“你害得我想吐了。”
　　安以枫伸出手给郁小月揉虎口，郁小月的眼睛紧盯着屏幕，那些字在她眼前转啊转，于是她干脆放弃阅读文字，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生面容清秀，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白色卫衣，手里抱着一大捧花束，笑眼弯弯，嘴角轻轻抿起，气质十分恬静。
　　邵亿的模样跟郁小月想象中差不多。
　　那捧花的存在让郁小月对这条朋友圈的文案有点感兴趣，于是把手机举到安以枫面前，让她念给自己听。
　　安以枫看了一眼，读道：“她送的。”
　　“啥？”郁小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这应该是官宣女朋友的朋友圈吧，”安以枫在评论区界面滑动了两下，“我看到有共友在下面评论99，要幸福之类的。”
　　即使从方如锦那里听到了故事的结局，郁小月的心还是忍不住替方如锦狠狠坠了一下。但同时她也知道，早早走出来对邵亿是一件好事。
　　如果邵亿再次回头，她和方如锦的结局会好吗？郁小月不知道，但她斗胆猜测，或许还是不会。
　　方如锦对邵亿的感情太复杂和扭曲了，分手之后她宁可把那份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也不愿再去挽回邵亿。甚至知道邵亿跟别人在一起后，她竟然鬼迷心窍一般对自己做出想要撬墙角的行为。
　　这种做法，就像是方如锦不敢再招惹邵亿，转头选择了一个低配版邵亿来宣泄情绪一样。
　　郁小月虽然没有生方如锦的气，但依旧觉得自己的价值感被贬低了，不过好在她自我认同感比较高，才没有因为方如锦的行为而内耗。
　　但安以枫就不太一样了，在郁小月翻看邵亿朋友圈的时候，她非常不克制地说了一句：“邵亿当初是什么眼光。”
　　“如锦挺好的……”郁小月很没底气地回了一句。
　　她明白安以枫替邵亿鸣不平是一方面，但最主要的是她在吃醋的同时，觉得方如锦拿郁小月当代餐这件事很过分。
　　“你还觉得她好？”安以枫惊讶挑眉，“邵亿真是无妄之灾，但凡意志力不稳，简直都要毁在方如锦手上了。”
　　郁小月哑了火。虽然方如锦是她四分之三个朋友，但她也不可能昧着良心说方如锦没错。大家在感情里都会出错，但像方如锦这种玩弄别人感情的行为，实在是罪加一等。
　　“不聊她们了，跟我又没关系。”郁小月把邵亿带图片的朋友圈都翻了个遍，困得连打三个哈欠。
　　“但我好像还是有一点讨厌方如锦。”安以枫说了一句很幼稚的话，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很幼稚似的，把半个身子转过去，背对着郁小月。
　　被这句话可爱到的郁小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戳戳安以枫的腰，又拽拽安以枫的胳膊，见她还是没有要转过来的迹象，便直接一个跨身翻上驾驶座，面对面地坐在了安以枫腿上。
　　但很快，她的胃就因为这个高难度的动作而翻江倒海起来，郁小月“唔”了一声，用双手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安以枫被她这一套连环操作吓得脸都白了：“我求你别吐我脸上。”
　　真是人菜还瘾大，就为了听方如锦讲个前任的故事，至于喝那么多酒吗？
　　安以枫默默在心底又给方如锦扣了几分，虽然已经扣无可扣。
　　郁小月努力将呕吐的感觉压了下去，但天旋地转的感觉依然存在，她稳了稳神，把额头轻轻靠在了安以枫的肩膀上。
　　安以枫波荡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被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安抚下来，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郁小月的耳侧，用食指和拇指揉捏着她有些发热的耳垂，希望能达到一点止吐的效果。
　　“下次不要喝这么多了，方如锦又不会心疼你。”她语调温柔，又茶里茶气地说道。
　　郁小月闷声“嗯”了一下。
　　忽然，安以枫想起来一件事——邵亿前段时间好像联系过她。时间间隔并不久，就在郁小月弄出侠盗飞车那档子事之后。
　　虽然一开始的新闻给她们打了码，但嘉荣基地那边也使了阴招，在郁小月身上扒不出什么，就把矛头对准了更有话题度的安以枫。
　　所以当时有不少被买通的营销号和部分地方媒体曝光了安以枫贪官女儿的身份。嘉荣基地那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洗白不了，干脆就把她们也拉下水。
　　舆论战？带动网民情绪？嘉荣基地能把账号做火不是全靠运气，即使吕芳走了，还是有一批有能力的人留在运营部的。
　　但好在公众的关注度有限，安以枫身上的“瓜”不足以分走大家对嘉荣基地的关注，顶多是有部分人阴谋论一下，或者骂上安以枫几句。
　　于是郁小月每天开小号在网上跟人激情对喷，不过后面在严律师的温馨提醒下，她放弃了这种行为。毕竟有些人就是越给眼神越来劲，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忽略。
　　同时，严律师也建议郁小月和安以枫最好不要接受采访，一来，不是所有的媒体都有新闻素养和道德，它们很有可能会为了搞噱头写出一些引导性的文字，二来，如果在当时热度如此之高的情况下站出来，一定会被人怀疑她们的动机。
　　现在的网络环境就是这样，允许你不经意间走红，但你要是真红了还直视镜头，那就是你别有用心，想捞钱。
　　安以枫和郁小月都觉得严律师说得有道理，所以在风头最盛的那段时间一直致力于低调做人、安稳办事，还提醒了孙凡瑞一行人不要在媒体面前抛头露面。
　　那段时间，她们每个人每天都要拒绝很多通过各种方式联系到她们的媒体、博主，简直是心力交瘁，还专门建了个群互相抱怨大数据裸/奔时代的痛苦。
　　邵亿就是在那个时候联系到安以枫的，她向安以枫介绍了自己创办的一个播客——Her ears，并邀请安以枫和另一位“主谋”郁小月去她们的新一期节目当嘉宾。
　　Her ears的听众体量不算太大，但在女性播客里排得上号，专题也是面向女性。播客选题的范围很广，从情感问题到娱乐话题再到公共议题，都有涉及。安以枫还专门去听了一下，风格活泼和严肃并存，不过分追求热点，但也保持着新颖有趣。
　　邵亿还是安以枫记忆里那个做什么都非常厉害，活在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说实话，当时安以枫确实动了一点想要答应的念头，但考虑到严律师的嘱咐，她还是婉拒了。
　　邵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表达了一下对她们做的这件事的崇拜，并且诚心地说，如果安以枫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联系她。
　　不过这个小小的邀约没有在安以枫记忆里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她身边有不少做播客的朋友都来联系了她，邵亿的播客算不上最有名的一个。
　　嘉荣基地的热度渐消，安以枫和郁小月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采访邀请，这件事此刻忽然被安以枫想起来，她冥冥之中觉得郁小月可能会感兴趣。
　　毕竟郁小月好像对邵亿很感兴趣的样子。
　　安以枫很绝望地想，这个世界上能够让自己吃醋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郁小月的室友可以，就连郁小月室友的前任也可以。
　　“邵亿前段时间联系过我，问我嘉荣基地的事……”
　　果不其然，她的话才刚起了个头，郁小月就支棱起脑袋，眼冒金光地盯着自己的嘴巴看，满脸都是“说啊你快说啊”。
　　“……她办了个播客，叫Her ears，我觉得还挺好的，等下回去你可以听一听，考虑要不要去她的节目当一下嘉宾。”
　　郁小月一个激灵，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某门课的老师曾经在课堂上推荐过，只不过她没有去听。
　　郁小月由衷地感慨：“邵亿好厉害啊。”
　　她真的觉得邵亿太厉害了，听方如锦的描述，邵亿简直是样样精通，考进顶尖学府，办乐队有很多粉丝，高调出柜，现在还搞了个有知名度的播客。
　　郁小月一瞬间很没出息地想，方如锦能选她当邵亿替身，实在是高看她了。
　　并且，她也忽然很同情方如锦，被这样的人爱着，自卑肯定会和爱意一起满到溢出来吧。
　　“我们现在就听吧！我一时半会还不想上楼，你腿麻不麻？”郁小月很贴心地捏了一下安以枫的大腿。
　　“不麻。”安以枫腾出一只手，在汽车中控屏上操作了半分钟，找到了邵亿的播客，随便挑了一期选择播放。
　　一阵短暂的钢琴曲过后，一道温柔又欢快的声音跳了出来：“听到她的声音，听懂她的表达，我是邵亿，欢迎来到Her ears……”
　　两个人一直听完了整期节目才下车，等下车时，两人都已经决定好了要去当邵亿的嘉宾。
　　只不过安以枫的两只腿就像踩了电门一样无法挪动。
　　“你说不麻的。”郁小月表示不关她的事。


第62章 捞鱼

　　去邵亿工作室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在此之前，郁小月内心挣扎了很多次要不要告诉方如锦，即使每次安以枫都酸酸地说“怎么什么都要告诉她”，郁小月还是遵循了内心的想法，把这件事透露给了方如锦。
　　毕竟如果方如锦不告诉她邵亿的事情，她也不会跟安以枫提起，也就不会有机会接触到邵亿。
　　跟朋友的前任打交道之前要通知朋友，这是郁小月做人的原则！
　　虽然她也没什么朋友可供她实行这个原则就是了。
　　郁小月提前设想了很多种方如锦的反应，还拉着安以枫一起排练，从淡淡地“噢”一声到情感喷发哭出声再到狠狠甩郁小月一个耳光，这些情况郁小月都练习了一遍。
　　但打死都没想到方如锦让她帮忙看看邵亿有没有洗掉那个飞鸟纹身。
　　“我难道要扒拉着她的领口去看吗？”郁小月一脸震惊。
　　“但你还是答应了。”安以枫替郁小月把行李箱从转盘上拎下来，很无语地接话。
　　邵亿的工作室在J市，是她和朋友合伙开的，有一个录音棚和一个录音室，既可以供她们乐队使用，也可以用来做播客。
　　虽然可以采取线上的模式，但邵亿说如果她们方便的话还是去工作室比较好，线下面对面谈话，比隔着网线更能拉近与嘉宾之间的心理距离，出行产生的各项开支她们全包。
　　郁小月欢天喜地。她还没去过J市，碰巧她的实习又是线上的，一个劲暗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让安以枫抛下工作跟她一起去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于是安以枫跟王立深请了几天假，拒绝了邵亿包住宿的提议，毕竟她们这趟是来旅游的。
　　二人选择乘坐飞机出行，这是郁小月第一次坐飞机，一路上，她的状态就在“好激动啊安以枫”和“好可怕啊安以枫”之间转变。
　　飞机落地之后，郁小月在摆渡车上抚胸长叹：“呼，还好活下来了。”
　　引得周围一圈人都看她。
　　安以枫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毕竟郁小月是个连乘电梯时失重的那几秒都会害怕的人，更何况在飞机上要脚不沾地几个小时。
　　她们出了航站楼，郁小月惊喜地发现天上开始飘雪花。
　　“咱们被欢迎了！”她兴致勃勃地用手去接雪花，然后伸长脖子去看J市的雪花和S市有什么不同。
　　安以枫替郁小月整理了一下围巾，便站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她跟一片雪打得火热。
　　因为酝酿着这一场雪，J市连续降了几天的温。跟S市比，J市的冷更萧瑟，干冷干冷的，像是要把每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吸干水，再结层冰。
　　郁小月穿得很厚，但她脸上的皮肤薄，冻得鼻尖、眉毛和眼角都通红。她每笑着说点什么，呼出的雾气就像是云一样飘出来，又向四周散去。长长的睫毛上挂上一点水汽，也许是围巾里的热气蒸腾出来的。
　　很可爱。安以枫在心里想。
　　郁小月和雪是很衬的，安以枫一直都这么觉得。早在两个人还困在蓝天学校的时候，郁小月就给过她这么一种感觉。或许越是冷苛的环境，越是显得郁小月的生命力难能可贵。
　　看着这样笑着闹着的郁小月，安以枫觉得自己那枯涸干瘪的灵魂也丰盈了那么一些。
　　“走吧，”郁小月玩够了，牵起安以枫的手，一瞬间觉得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窝，“你的手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烫？”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盘靓条顺的恋人，期待对方说出一些顺耳的情话，给这寒冷的冬天加一把火。
　　“因为我气血足。”安以枫回答。
　　……多么冰冷的文字。
　　-
　　安以枫安排的酒店从来不会让郁小月失望。
　　郁小月其实对生活质量要求并不高，在她眼里，一百出头的连锁酒店和五百出头的没什么区别，出来旅游，把钱都花在住宿上的不是大傻子吗？
　　直到她发现安以枫从来不愿意住千元以下的酒店，然后她跟着安以枫住着住着，发现当大傻子真爽。
　　其实她早知道安以枫这个人平时看着海纳百川，实则在某些方面特别挑剔，也从来不是省着钱花的类型。
　　安以枫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注定了她不会有太节俭的消费观，她过得最穷苦的时候，就是父亲被抓，奶奶这边的家族破产，她需要自己攒钱开修车铺的那段时间。
　　但很快，她妈妈的律师联系她，说很多年前她妈妈给她在市中心留了一套房子，现在要过户给她。
　　所以卖掉房子在老小区换了个小房子的安以枫一下子穷人乍富，不，富人又富了起来。
　　除此之外，她妈妈还给了她一部分琐碎的财产，搞得安以枫一度以为这人去世了，但后面发现没有，她妈妈只是在国外重新结婚了，对象是个女人。
　　至于她弟弟，好像一开始就没有跟着她妈妈出国。
　　安以枫不知道那个女人改变了她妈妈多少，她也不关心。当然，给她的钱和物她照单全收，也没有多少心理负担。她本就不是太会赚钱的类型，有了钱，她更能心安理得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郁小月时常感慨钱总是流向那些不嚷嚷着要发财的人。
　　“这里有室内泳池诶。”郁小月盘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酒店的介绍册看得津津有味，安以枫站在她一侧，用毛巾擦着郁小月洗完澡后还在滴水的头发。
　　她觉得郁小月的头发越来越有个性了，像挑染了巴黎画染似的，就是有点长短不一。
　　安以枫体内的机械魂又隐隐发动——她想操纵剪刀了。
　　“我给你剪头发吧。”
　　郁小月一个鲤鱼打挺从安以枫手下逃脱，连滚带爬地蹿到了床的另一边：“不要。”
　　妹妹头虽好，但妹妹头之后的蓄发尴尬期实在是太尴尬了，她去买料酒都有人喊她小朋友。
　　被拒绝之后的安以枫也没多说什么，默默走到一边，在行李箱里拿出郁小月送她的便携式缝纫机，打算把最近缝制的一个小吊带收收尾。
　　自从在嘉荣基地卧底结束后，郁小月就难以忘怀安以枫陷入虚无的那种状态，包括她之前在老家思考过的一个问题：安以枫做修理工，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一种逃避？
　　倒不是说她怀疑安以枫对修理的兴趣，她只是不太有十足的把握去确定，安以枫是否真的喜欢到要以此为生的地步。
　　郁小月觉得安以枫心里一直有个填不满的洞，她的生活状态也更像是在生命的河流边散步，而不是在生命的河流里捞鱼。
　　郁小月也知道很多人即使下了河，终其一生可能都只是在河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就比如她自己，只是想在河里捡一些小石头，顺便再给安以枫、小姨和冯灿捡一点。至于捞鱼，她明白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但安以枫呢，从她见到安以枫的第一面，她就知道安以枫一定是在河里捞鱼的那种人，并且相信她会捞到很大、很肥美的鱼。
　　安以枫有捞鱼的气质，有捞鱼的能力，同时郁小月也看出她有想要捞鱼的欲望，只是被她很深很深地藏在心底，上面还压了一些大石头，名为恐惧。
　　好巧不巧，她郁小月正好就愿意捡小石头，至于搬大石头，她努努力也不是不行。
　　所以这些天来，郁小月一直在心里默默制定着计划，虽然具体的执行方案她还没想好，但她已经开始做出一些行动，有意无意地引导安以枫自己发现自己的问题。
　　安以枫多有才华啊，只是太龟缩了，就像一个早早学会走路的小宝宝在泥泞曲折的路上摔了太多次，于是顶着一张泥巴脸决定这辈子都只靠爬。
　　她郁小月，就是一位合格的育儿师，要把这位泥巴宝引到一条柔软的毛毯铺成的路上，让她发现自己其实走得很棒，哪怕摔倒了也只会有一点痛，并且脸上不会再沾上泥巴。
　　郁小月要让安以枫直视自己的各项天赋，得到她应得的反馈，不再习得性无助！
　　修理不是安以枫唯一的天赋，顶多只是她的安全区罢了。就拿给自己理发来说，安以枫第一次用剪刀在她头上比划，就比很多Lily、Tony剪得好上十倍不止。
　　而做衣服就更别说了，家里还摆着一台更大的缝纫机，是贫穷的郁小月拿安以枫手机下单的，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安以枫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从缝发圈发展到了缝垫子，然后直接技术飞跃，开始自己设计并缝制衣服了。
　　郁小月还收获了人生第一件礼服，是一件淡黄色的缎面长裙，料子很好，远看像穿了条波光粼粼的河在身上，再配上安以枫给她定做的白色手套，郁小月觉得自己简直是奥黛丽赫本下凡。
　　虽然没有场合让她穿出去，但那几天安以枫每天从修车行回来都能看到郁小月在家里走秀。
　　在郁小月的再三央求下，安以枫同意郁小月把她设计并做出来的衣服放在平台上分享。郁小月买了个假人模特和打光灯，并苦练拍摄技术，力求不给衣服拖后腿。为此郁小月还专门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生怕发的内容不垂直，平台不给她推流。
　　不出郁小月所料，一周不到，账号就涨了五万粉丝，还有评论说店家盗她们的图去打版，把衣服做出来在购物软件上卖。
　　郁小月气得要找律师，被安以枫拦下来了，说她也只是做着玩玩的，如果郁小月不开心，直接把账号注销了就是了。
　　听听，这泥巴宝都已经健步如飞到可以参加奥运会了，还在因为害怕失去和不配得感而时不时跪下来爬。
　　郁小月盯着坐在酒店沙发上专心摆弄布料的安以枫，想着自己一定要再多层次、多维度地鼓励她，最好让她海陆空三栖发展，到时候她想谦虚都做不到。
　　这个账号只是小小的一部分。
　　郁小月忽然觉得自己做经纪人的潜力之火正在熊熊燃烧。
　　而快被她盯出洞的安以枫浑然不知。她一边把布料理顺，一边想着，如果带郁小月去游泳的话，她会不会同意自己给她稍微剪一下头发呢？


第63章 工作室

　　邵亿的工作室地段很好，就在她们学校附近的CBD里。
　　她们约好见面的时间在周日下午，但并不是最终录制的时间，在正式录制前，邵亿先要和她们大致地聊一下，为节目确定一个主题和相应的基调，并准备好提纲。
　　周日的天气很好，昨天的那场雪并没有持续太久，雪量也小，因此路上基本没有积雪。天朗气清，空气充斥着冷冽的气息，闻上去会让人心情舒畅。
　　郁小月很开心，倒不是说她多喜欢J市这能把人鼻子冻掉的气温，而是这是她第一次和安以枫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出来旅行。
　　现在她们的感情也趋于稳定，郁小月前所未有地感到安心。
　　她从前怀疑安以枫因为有骑士病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但经历这么多，她发现安以枫也会脆弱，也会依赖自己，很多时候，她才是这段关系里的骑士。
　　而方如锦的事情也让郁小月再一次醒悟，她不想做畏缩躲藏的胆小鬼，安以枫想要的安全感，她会一点一点全都给齐。
　　缝缝补补，修修整整，她们的恋爱即使不完美，但也令她觉得格外珍贵。
　　郁小月和安以枫出了地铁，发现门口有一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生已经等在了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正在边搓手边跺脚取暖，看见她们，两眼一弯，笑容腼腆地朝她们招手。
　　“是邵亿。”安以枫怕郁小月只看了照片不认得人，出声提醒郁小月。
　　而郁小月早已经高高跳起，把胳膊抡圆了挥手，热情得像她才是来接人的那个。
　　安以枫牵了两下才把郁小月的手牵住，还要朝差点被打到的路人道歉。
　　“邵亿你好，我是郁小月！”走到邵亿跟前，郁小月难掩兴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邵亿的粉丝。
　　不过，郁小月觉得自己确实已经算是邵亿的半个粉丝了，那晚在车里听了邵亿的节目之后，她把邵亿的每期播客都听了一遍，后来还关注了邵亿的乐队，一有空就搜现场看。
　　就连安以枫拿“你室友知道你对她前任这么上心吗”堵她，她也毫不收敛对邵亿的崇拜，搞得安以枫对这次的见面危机感很重。
　　邵亿伸出一只手，等郁小月握住后，她脸上甚至浮现出比郁小月还亮眼的光彩：“小月，我是你粉丝！”
　　“啊，粉丝？我吗？”郁小月一边和邵亿握手，一边用左手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尖。
　　安以枫温柔地看着她，欣慰之余还有一抹“手还没握够吗怎么还不松开”的神色。
　　“对，我真的好——崇拜你，你竟然劫走了一整个学校的小孩诶！”邵亿神采奕奕，语气真挚诚恳，让郁小月听得耳根发红。
　　“哎呀也不是劫走，她们、她们是自愿的。”她嘿嘿一笑，邵亿也跟着她笑，两个人笑起来的样子一样清澈中带点傻气。
　　安以枫顿了一下，提醒邵亿：“那个，邵亿，好久没见了。”
　　邵亿像是忽然发现还有个人站在旁边似的恍然大悟了一下，抬头看了安以枫一眼，然后很惊讶地开口：“以枫，你变好多啊！”
　　“你倒是没怎么变。”安以枫笑了一下。至少无法直观感受到方如锦带来的阴影。
　　听到这话的郁小月立刻来了兴趣。要知道，她目前认识的安以枫的朋友，几乎全部都是蓝天学校的学员，而她们了解的那部分安以枫，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
　　可邵亿不一样，邵亿认识的是高中以前的安以枫，珍稀版迷你安以枫！
　　她本想拉着邵亿大问特问一下，但天气太冷，除了不怕冷的安以枫，她和邵亿都冻得瑟瑟发抖，只能先前往工作室。
　　穿越几栋恢弘的大厦，郁小月在心里祈祷，工作室千万别在20楼以上，再多她估计爬不动。
　　超过15层，她是一定要爬楼梯的，但她的体力又不足以支撑她爬超过20层，这其中有着非常微妙的尺度，唯有郁小月一人可以把握。
　　“邵亿，你的工作室在几楼？”安以枫像是参透了读心术的奥秘一般，替郁小月问出了口。
　　“不高，二十六楼。”
　　郁小月的腿当即一软。
　　安以枫轻轻托了一下郁小月的腰，对邵亿开口：“小月不太适应坐电梯，等下你先上去，我们慢慢走楼梯。”
　　虽然安以枫知道郁小月的极限是坐到15层，她们可以先乘电梯到15楼再选择爬楼上去，但她更知道郁小月宁可爬半个小时的楼梯也不想搭一秒的电梯。
　　她也没花时间找什么别的借口，比起考虑会不会让邵亿为难，她更在意郁小月会不会为难。
　　郁小月还没来得及内耗，邵亿就示意她们等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拨通号码，当着她们的面打了个电话。
　　“嗯嗯，大概借三天吧，如果提前结束会通知你们……对，我们那边也空着，设备都齐全……好嘞，麻烦啦，有空一起吃饭。”
　　放下手机，邵亿很开朗地比了个“7”的手势，说：“搞定啦，我和朋友调换了一下录音室，我们现在只用爬7楼。”
　　郁小月心里一热，感动的话顺着嘴边就溜出来了：“邵亿，你咋这么好，不愧大家都喜欢你。”她寝室里有个最喜欢的。
　　邵亿羞涩一笑：“哎呀，小事。”
　　安以枫在心里默默感慨邵亿的厉害。邵亿没说“这不是你的问题”来安慰郁小月，也没说“是我考虑不周”这样的客套话，而是当机立断，立刻解决。
　　跟郁小月描述里那个跟方如锦纠缠不休，爱恨绵长的邵亿简直是两个人。
　　邵亿带着她们走上七楼，在门锁上输入密码，打开门，眼前是一间亮堂的工作室，装修得精美但又不夸张，进门还有淡淡熏香的味道。
　　里面没有人，邵亿打开空调，让她们先随便坐，她要去楼上拿电脑。
　　邵亿刚走，郁小月就扯住安以枫的袖子，一脸为难地说：“我等下要怎么看她的纹身啊？”
　　“你还在想这件事呢？”安以枫被她逗笑了，“干脆直接问吧。”
　　“那我岂不是要告诉她我是如锦的室友？不行不行，我怕她恨屋及乌。”
　　郁小月就站在空调的出风口处，热风呼啸而出，她先是感受到一阵冷意，随后很快就热了起来。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浅蓝色的毛衣，然后很局促地坐在沙发上。
　　“紧张了？”安以枫坐在郁小月旁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下巴。
　　郁小月疯狂点头：“纹身的事倒另说，做播客不是要聊天吗，我怕我说不出什么金句。”
　　“金句？”
　　“对啊，”郁小月一本正经地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拿给安以枫看，“她每一期播客的嘉宾都有金句，我都记下来了，你瞧瞧，人家这说话水平。”
　　安以枫接过手机，随便看了一条。
　　[我曾经跌到谷底，一开始拼命想向上爬，但徒劳无功。直到我发现谷底也有河，有树，有一切滋养我的能量，我要先在谷底韬光养晦，才能积蓄力量回到地面。]
　　叽里咕噜说啥呢。
　　见安以枫的表情复杂，郁小月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稻、光、养、晦，复杂成语，我专门查了意思。”
　　“放弃吧小月，这种长难句不适合你，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把成语念对，那个字念tao，不是水稻的稻。”安以枫坐远一点才敢说出这句话。
　　果不其然，恼羞成怒的郁小月一边念着“taotaotao”，一边扑过来咬安以枫。
　　两个人正闹着，邵亿推门进来了，看见这一幕，立刻稍息立正，抱着平板电脑不敢出声。
　　她先前隐隐约约看出一点，但此刻是百分百认定了，她俩是一对。
　　安以枫好福气！
　　郁小月的余光瞥到邵亿，赶紧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毛衣，心虚地笑了一下：“回来啦～”
　　“对、对，不急，你们先玩着，我调试一下设备，等下先试录一下。”
　　邵亿也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一件低领的衬衫。
　　郁小月收回目光，刚要偷偷摸摸跟安以枫耳语一下，安以枫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点悲愤地说：“答应我，你要问就直接问，别趁人家弯腰盯人家领口看好吗？”
　　“……好。”这个安以枫从哪进修的读心术，她也要学。
　　不过郁小月不打算现在问，要问也得等到她们快离开J市再问，不然就凭方如锦干的那些事，她实在怕邵亿找人弄她。
　　邵亿调整好设备，把郁小月和安以枫叫到录音室，一人安排了一把椅子，然后耐心细致地向她们介绍了一些自然说话的技巧。
　　郁小月对着桌上那个像小型吊车的设备左瞧右瞧，又研究了一会挂在半空的麦克风，终于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脏坐下了。
　　好专业，好吓人。
　　“邵亿，其实我嘴巴有点笨。”郁小月把两只手垫在大腿下，翘着脚很紧张地说道。
　　安以枫跟腔：“邵亿，其实我也有点。”然后就被郁小月肘击了一下。
　　被迫成为幼教的邵亿笑眯眯地安抚她们：“没事的，你们什么都不用管，只用回答我的问题就好。如果觉得回答得不好想要重新回答，或者想要跳过问题，就直接示意我，你们说的话全部都很珍贵。其余的一切都交给我！相信我吧！”
　　郁小月掐了安以枫一下，强迫她读懂了自己眼中此刻激荡的情感。
　　方如锦，你作孽啊！


第64章 甜点

　　试录很顺利。
　　她们像朋友一样对话，邵亿很会问问题，也很会引导情绪，录到最后，郁小月好几次眼睛湿润并哽咽，邵亿也一样。
　　安以枫和郁小月的风格很互补，一个欢脱一个稳重，一个热幽默一个冷幽默。两人有时候冷不丁来上几句，邵亿不得不暂停，靠着桌子笑够了才能继续。
　　虽然事情的起点是这次嘉荣基地的事件，节目的重心也放在了郁小月和安以枫身上，但聊着聊着，她们谈及的人越来越多。
　　她们用化名和代称讲述了张多多给郁小月U盘的故事，以及袁巧秋机敏地内应，吕芳独自顶着压力让视频不被删除，林山关键时刻的反水，还有孙凡瑞一行人二话不说就帮忙找车和接人。
　　“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因为我没想到同事还会回来……她把U盘拿走，我想着，干脆跟她拼了吧，但是仔细一想我又打不过她……对，她的素材特别详细，还分了类，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如果没有我，估计她也会曝光这些。”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她让我想到之前一个朋友，但这个先不说……我觉得她很有担当，来找我也是想让我帮忙把一个12岁的小女孩救出去……是啊，我当时也很吃惊，不知道她怎么用这么短时间就把所有人都喊出来的。”
　　“是我给她介绍的律师，本来以为要用到小月身上……是的，她是小月的顶头上司，和那个教官很熟，我和小月都没有想到她们两个会帮忙，而且还是不小的忙……门确实是那个教官打开的，但她一开始不知道是用来转移学生。”
　　“她们？她们都是我当初在机构里的朋友……我当时只是联系了她们其中一位帮忙联系大巴车，但她一听是去机构劫人，就把剩下几个都喊上了……我们确实一边在担心自己犯罪，一边在大巴车上唱歌，谁让大巴上刚好有车载KTV呢？”
　　她们也提到了当年在蓝天学校的经历。
　　郁小月从来没有完整地将这段经历说出来过，直到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将某个巨大的创伤遮盖了这么多年。这些年，她先是用和安以枫的美好回忆去美化它，接着是用对安以枫的不甘去扭曲它，直到今天，她才能如此客观地去看待它。
　　那些被监护人遗弃，被陌生成年人恐吓、辱骂、殴打的日子里，她刚刚17岁，世界的画卷才揭开一角，却是如此黑暗肮脏的笔触。
　　回忆着，她和安以枫都有点失神，好像已经想不通她们是怎么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还能拥有那么多笑出声的回忆。
　　聊到那年在雪地里拿着铁锹反抗的事情时，邵亿有点好奇地问道：“那个女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邵亿指的是任佑艾。她是一切反抗的起点，不管是五年前，还是这一次，都是她冥冥之中推动了这一切的发生。
　　但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都在谢幕时出现过，唯有这个重要角色没了下文。
　　“没怎么样，”安以枫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后面失去联系了。”
　　郁小月黯然神伤了一秒，但很快抬起头，对着麦克风深情满满地说：“但我相信，她一定拥有灿烂的前程，美妙的人生，无与伦比的……”
　　她的金句卡壳了。
　　安以枫和邵亿一时间都没能接上话，只能先暂停了录制。她们硬生生憋了好几秒，才把笑声从喉咙里压下去。
　　郁小月暗自懊恼了一下。这句话是她在飞机上想的，当时冒着吓晕的风险从安以枫那侧的窗户朝外看，想给自己的金句找点灵感。
　　无与伦比的什么来着？
　　“小月，你自然说话就可以。”邵亿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委婉地提醒。
　　安以枫点头：“不用抱着必出金句的信念突然诗朗诵。”
　　被戳穿的郁小月幽怨地瞪了安以枫一眼，示意邵亿自己准备好重新说了。
　　三个人一直录制到晚上十点才结束，直到起身才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商量好了一起去吃火锅。
　　邵亿把录音室的设备全部归位整理好，心情很愉快地跟两个人报备进度：“我觉得今天录的完全就够用了。没想到这次的预录效果这么好，比我之前正式录的效果还好。”
　　郁小月即使累得嘴皮都发颤了也还是忍不住贫嘴：“诶诶，可不兴说，让别的嘉宾听到了可要怪姐姐了。”
　　安以枫已经穿好了衣服，靠在门边笑看郁小月和邵亿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玩笑。
　　忽然，郁小月超绝不经意地抛出一句：“哎对了，邵亿，你的纹身还在吗？”
　　问得如此轻巧，就像问邵亿等会火锅是吃鸳鸯锅还是四宫格一样随意。
　　三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邵亿抱起电脑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神有一秒的失神。
　　一秒后，她似乎依旧有些迷茫，把郁小月的问题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纹身？”
　　邵亿的反应过于反常，甚至让郁小月萌生了“完了该不会此邵亿非彼邵亿吧”的念头。
　　郁小月转头向安以枫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安以枫虽然无奈，但也立刻行动，向前一步道歉道：“抱歉邵亿，她……”
　　完了，她也卡壳了。她虽然很想立刻把方如锦卖了，但此时此刻说出“方如锦让郁小月问问你纹身还在不在”，显得她和郁小月都像两个没情商的傻瓜。
　　还不如撒个无伤大雅的谎言，说郁小月考古到了邵亿的纹身，作为粉丝出于好奇问一下。
　　可还没等安以枫组织好语言，邵亿就已经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对郁小月说：“等下，谁、你，你是不是认识方如锦？”
　　这下好了。安以枫重新退到门口，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她应该是插不上话了。
　　郁小月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一下午再加一晚上的录制让她的大脑趋于疲软，一不留神就没脑子地把话问出来了。
　　她颓败地垂着两只手，向邵亿解释自己是方如锦的室友。
　　“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你们才来做我的节目吗……是她拜托你们来的吗？”
　　“那倒不是！”郁小月急忙解释，“是我们听了你的播客觉得很特别很棒，才决定来的。”
　　邵亿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但郁小月看出来一点，方如锦带给她的影响真不是一丁半点的大。
　　过了一会，邵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问：“那她的纹身还在吗？”
　　郁小月这下真傻眼了。先不说她根本不知道方如锦的纹身还在不在，可邵亿不是已经和别人交往了吗，怎么还在纠结前女友身上有没有留着情侣纹身？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郁小月如实回答。
　　邵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她放下电脑，开始穿羽绒服，并让坐着没事的安以枫帮她把空调关了。
　　郁小月心虚不已，后悔自己答应帮方如锦干这种缺德的事。都说了不能介入别人的因果，她这是把别人因果摘下来洗洗榨成汁喝了。
　　关了工作室的灯，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几个人默不作声地走到门口，空气里只有羽绒服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邵亿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就告诉她，如果她的在，我的就在。”
　　-
　　邵亿不能吃辣，但郁小月喜欢，于是三个人选了鸳鸯锅。
　　临近十一点才吃上饭，郁小月和邵亿饿得只顾闷头吃。安以枫在旁边马不停蹄地把菜品放进火锅，时不时提醒两个人可以吃了。
　　吃了一半，郁小月终于有了力气，而她有力气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邵亿：“但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吧？”
　　虽然不关她的事，但她实实在在忍不住。如果她来这一趟反而促进了方如锦和邵亿的感情，让另一个无辜的女生受伤，那她可真是罪过。
　　介入因果就介入吧，她榨成汁都喝一半了，总得让她把剩下的一半喝完吧。
　　邵亿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呆呆地回答：“没啊。”
　　安以枫拿着公筷的手一抖，肉掉进锅里溅出几滴油：“她送的？”
　　“啊？”邵亿不明所以。
　　“你那个朋友圈文案啊，抱花那个！评论区一堆99那个！”郁小月也顾不上自己用安以枫手机看人家朋友圈这件事的不好，只想赶紧得到个确切的答案，好让自己心安，或者心死。
　　邵亿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哦，那个啊，那个是我粉丝后援会送的，播客不是叫Her ears吗，粉丝就是‘她’。”
　　竟然是这样！郁小月扼腕叹息：“你给我吓坏了！”也给方如锦吓坏了。
　　“怎么，是她在意了？”邵亿紧张兮兮地把毛肚在油碟里蘸了一下，然后一口吞进嘴巴里。
　　安以枫很努力才让自己没有冷哼出声。嗯，确实在意了，但在意到郁小月头上去了。
　　“我说不清楚……哎呀不提了，都过去了，吃饭！”郁小月的心已经放下一大半，决定不再管方如锦和邵亿的事情了。恨海情天就恨去吧爱去吧！不要再让她这只小鱼小虾被卷进去了。
　　更何况，她这只小鱼小虾也有自己的情海要游。
　　所以，郁小月很殷勤地拿一双干净筷子为邵亿夹了一大片肥牛卷，放进她碗里，顶着安以枫那如刀似箭的目光开口：“那啥，邵亿啊，我们以枫小时候是什么样啊？”
　　她真的很想了解安以枫的一切，但每次安以枫都说自己小时候很无趣，没发生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而安以枫连她三岁站在房顶往下尿尿，五岁招惹牛差点被牛顶，七岁过年带着一群小孩炸粪坑反而炸了自己一身屎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不公平。
　　安以枫身子往后一靠，把筷子放在碟子上，指着邵亿碗里的肥牛卷说：“我也要。”
　　郁小月只能也给她夹了一块。
　　邵亿开开心心地把自己碗里的肉吃掉，然后盯着安以枫的脸回忆了一下，试图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安以枫和记忆里那个沉闷的安以枫联系在一起。
　　她们确实是小时候就认识了，而小时候的安以枫……邵亿只记得她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但家里人好像不怎么在意她。
　　邵亿对安以枫的了解，大部分来自于家长的闲聊。
　　大人们以为小孩子听不懂，就当着邵亿的面肆无忌惮地聊安以枫家的八卦，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她们说安以枫的妈妈舒行其实不愿意和安以枫的爸爸安向远结婚，她是留学回来的，恋爱方式也和国内不太相同，说和安向远那是date，不是谈恋爱。而且和她date的对象里，她最喜欢的也不是安向远。
　　但偏偏她没做好保护措施，怀孕了。
　　舒家不愿意看她这么不学无术地混下去，当初把她从国外叫回来，也是因为舒行马上就沾上不该沾的东西了。安家底子不错，虽然比不上舒家，但既然有了孩子，至少能搭个伙——至少舒行家里是这么想的。
　　舒行对结婚没兴趣，至少当时没兴趣。但家里为了让她“收心”给的太多了，她也就半推半就地跟安向远结了婚，而那个孩子就是安以枫。
　　安向远家里传统到腐朽，图的也是舒家的财，所以孩子生下来后还去做了亲子鉴定。舒行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她算了一下日子，孩子有超过60%的概率是和安向远生的，再高就保证不了了。
　　所以，其实安以枫的存在，本就是一个两相宜的工具，既可以让舒行稍微安定一下别玩脱了，也能让安向远沾点舒家的势，仕途走得更顺点。
　　舒行倒也没有真的安稳多久，毕竟想用孩子和婚姻束缚住一个灵魂自由的人本就是天方夜谭。婚后，她短暂地爱了一下安向远，在第三年生下了她们爱情的结晶，也就是安以枫的弟弟安晏，然后她就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本性，爱上了别人。
　　不管安向远怎么闹，一颗逝去的真心也不会回头，舒行顶多偶尔愧疚一下，向他保证自己会改，但转头又爱上了新人。
　　安晏从一开始就养在舒家那边，安以枫则被养在寄宿学校。婚姻的第十年，舒行终于想通了，搞不懂自己到底为什么要为了一段没意义的婚姻偶尔停留，她干脆利落地离了婚，替舒家把儿子搞到手，然后出国了。
　　在邵亿的记忆里，安以枫长得格外漂亮，穿衣打扮也很贵气，但话非常少，每场大人的聚会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眼神黯淡，像是个没有灵魂的芭比娃娃。
　　有次聚会，餐厅送来几份特色甜点，几个孩子一拥而上过去抢，而安以枫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毫不在意似的。
　　邵亿也抢了一份，坐在她旁边慢慢吃，安以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时的邵亿觉得她一定是吃过太多好东西了，根本看不上这一碟小小的甜点。
　　后来太无聊，邵亿和安以枫搭话，问她什么时候过生日，到时候要记得请自己去。
　　结果安以枫轻轻眨了眨眼，说：“我不过生日的。”
　　邵亿很吃惊，问：“那你不吃生日蛋糕吗？”
　　安以枫摇摇头，然后指了一下邵亿剩了一小块的甜点：“我能吃一点点吗？”
　　邵亿一直记得这件事，再加上后面听多了安以枫家里的八卦，她对这件事的印象就更深了。
　　再后来，她们家就和安以枫家保持了一点距离，理由很简单，是邵亿妈妈觉得安向远这个人不太好，迟早会翻车，最终的事情也印证了这一点。
　　邵亿只能从共友那里听到一些安以枫的消息，说她好像变成混混了，经常和别人打架，似乎还混得很开。
　　但这些事情怎么能讲给郁小月听呢？
　　思索片刻，邵亿只把吃甜点那件事讲了出来。


第65章 泳池

　　但邵亿聊着聊着就聊多了。
　　郁小月对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接话的水准很高，再加上安以枫看上去并不排斥，邵亿就断断续续地把她记忆里的安以枫都抖搂了出来。
　　三个人嘻嘻哈哈的，那些本身带着一点悲惨的故事，被邵亿和安以枫用幽默的口吻讲了出来。
　　安以枫倒没有觉得这些事要藏着掖着，大家都已经成年了，早就可以睥睨往事。虽然她的童年往事对她来说无聊得不值一提，但郁小月想听，邵亿愿意讲，她也没有阻拦的必要。
　　打车回酒店的路上，郁小月的话变得很少，安以枫以为她只是吃饱了晕碳，就没多问什么。
　　直到两个人回到酒店洗完了澡，郁小月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安以枫才后知后觉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经过了几轮“你怎么了”和“我没怎么”的对话后，安以枫惴惴不安地落了下风。
　　郁小月其实是一个心里很能藏事的人，这一点安以枫早就清楚。所以，她不愿意放过郁小月任何细枝末节的变化，以防这点东西长年累月地积攒下来，在某天打自己个措手不及。
　　但是硬问的话，自然也是问不出什么的，就比如现在这个情况。
　　安以枫慢慢转动着缝纫机的手轮，在吊带的胸口处车线，压出半个小橘花的形状，眼睛却时不时飘到站在窗台发呆的郁小月身上。
　　大事不妙了，郁小月的背影竟然有种她读不懂的忧郁和悲伤。
　　是邵亿讲的小时候的故事有哪里不对吗？
　　安以枫紧张地衔住一根断掉的线，拼命回想到底会有哪个部分能够让郁小月产生负面的情绪。
　　难道……难道郁小月往救赎文学上联想了？以为小邵亿给自己吃了一点小甜点，自己从此就对邵亿这样的女孩念念不忘，把她当代餐？
　　可邵亿小时候虽然善良，但她护食啊，纠结了半天用勺子挖了比指甲盖还小的一丝蛋糕分享给了自己。
　　安以枫当时满脑子都是这小姑娘好像有点抠。
　　没头绪。安以枫移开目光，偶然瞥到郁小月放在床头的小册子。小册子摊开一半，上面的图片是酒店的游泳池。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安以枫不想让郁小月的情绪过夜。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布料，走到郁小月身后——并发出一点声响，确保不会吓到郁小月，轻轻环住了郁小月的腰。
　　“我们去游泳吧？”
　　-
　　酒店的泳池在B1层，面积很大，但并不显得空旷。
　　天花板上黄色的灯条只映照出点点光亮，像人造星空。主要的光源来自于泳池侧壁安装的灯环，灯环发射出淡绿色的光束，将一池清澈的暖水照得莹润而碧波荡漾，十分梦幻。
　　泳池的尽头有一面巨大的荧幕，此刻正播放着国外的老电影，只是没有声音。四周有轻柔的音乐声，是另外放出的爵士乐。
　　凌晨的泳池只有安以枫和郁小月两个人。
　　酒店提供了全新的洗浴用品和泳衣，她们几乎是空手来的。
　　“真好啊。”郁小月环顾四周，发出小小的感慨。
　　她已经记不起上次游泳是什么时候了。学校也有泳池，但游一次要15元，她和马红果曾经好几次咬咬牙要去游泳，走到门口又觉得不值。
　　小时候倒是经常游泳。夏天，她在村东头的河里和几个邻居家的小孩一游就是一下午，每次妈妈都在旁边守着她。
　　别的家长还笑话妈妈，说小孩一来游泳小卖部就关门，村里孩子都是这样放养长大的，就她家小月金贵。
　　妈妈便笑盈盈地笃定回答：“我们家小宝就是金贵。”
　　郁小月晃神了一瞬间。她好像都快要忘了，自己几乎也是被溺爱着长大的。
　　安以枫的游泳又是在哪里学的呢？
　　“小月，下来。”
　　安以枫已经下了水，正半浮在水中，池水漫过她的胸口，将她的下巴打湿了一些。她正露出一点收敛的笑意，身前涌动的水把碧绿色的光彩倒映在她明亮的眼底，让她看上去有种舒展的漂亮。
　　郁小月静静地看了安以枫一阵，然后坐在池边，直到双腿适应了水的温度，才慢慢将全身移动到水里。
　　安以枫游过来，用手牵住郁小月，拉着她在水中漂了一会，便开始不老实地朝她泼水，然后一蹬腿游出去很远，等郁小月气急败坏地追上来泼她。
　　郁小月许久没游泳，花了一点时间找回了在水里的感觉，然后就把这里变成了她的主场，任凭安以枫的腿和手臂再长，也能轻松赶上。
　　毕竟她当初练习游泳的地方可是村里的河，比高档酒店的泳池宽上不知多少倍，还时不时刷新点障碍物。
　　在水里的郁小月像一只畅快的小鱼仔，从泳池这头游到那头几乎只要一眨眼的时间，还游得无声无息，也不会飞溅出太多水花。
　　安以枫起初还在后面追着郁小月闹，但后来，她就静悄悄地靠着池壁，看着郁小月跟水共舞。
　　恍惚中，她竟然觉得这里不是酒店游泳池，郁小月不是郁小月，自己也不是自己，一切都梦幻得好陌生，像是突然被丢出了地球，丢向宇宙某个永恒的角落。
　　期间，酒店工作人员来过一次，给她们送了两杯鲜榨果汁。
　　又过了半个小时，郁小月终于游累了，慢慢踱步到安以枫身边。安以枫刚想招呼郁小月喝点橙汁，两只手就被郁小月十指交叠相扣，她身体一晃，后背贴住了池壁，感受到了一点凉意。
　　但郁小月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头埋在了安以枫的颈窝处。
　　“开心吗？”安以枫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郁小月的额头。
　　其实她想问的是，还难过吗？但既然郁小月不想承认自己难过，她就换个说法。
　　郁小月点点头，然后捧起安以枫还在滴水的手指，低下头很认真地吻了上去。
　　安以枫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些发懵：“怎么啦……”
　　郁小月没说话，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吻过去，然后便是手背，手臂，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着自己的嘴唇。她的亲吻没有任何情与欲的意味，每一个吻都虔诚而仔细，像是在雕琢一件万分精致和珍贵的宝石。
　　安以枫一开始还在笑，直到郁小月每亲吻一个地方，就盯住自己的眼睛，如数家珍地把每个部位的名称叙述一遍。
　　“这是手臂。”
　　“这是肩膀。”
　　“这是脖子。”
　　“这是下巴。”
　　安以枫忽然就明白了郁小月在做什么。
　　她们曾经因为无聊而点进一个纪录片，里面讲的是国外几对有生育问题的伴侣，历经万难拥有了自己的孩子。
　　其中一对妈妈终于克服了种种难题生下了一个女婴，然后选择在育儿师的辅导下学着更科学地抚育孩子。
　　纪录片里有一个画面，就是妈妈捧起宝宝的小脚丫，边亲吻边告诉她，这是你的小脚丫，然后亲吻宝宝的小拳头，告诉她这是你的小手。
　　育儿师解释道，孩子从刚出生直到2-3岁，都会把自己和母亲视作一个整体，母亲通过这种方式可以让宝宝更好地感受并认知自己的身体，有助于孩子后续的身体协调。
　　当时的郁小月立刻就说这是伪科学。
　　安以枫问她原因，郁小月说：“我记事特别早，我记得我妈也这样，亲亲我的胳膊腿，然后告诉我这是我的胳膊腿。但是你看，我长大后还是肢体不协调。”
　　但今天安以枫倒是觉得，在水里游泳的郁小月，肢体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协调。
　　所以，郁小月是在模仿那个纪录片里妈妈的做法吗？
　　安以枫顿了一下，问：“是我游得太拉垮了吗？”所以郁小月想用这种方式让她的肢体二次协调一下？
　　郁小月没理会这个笑话，已经垫着脚尖吻到了额头，正要顺着再吻下去，却被安以枫轻轻捧住了脸，迫使她跟自己对视。
　　郁小月倔强地闭上眼睛，眼皮轻颤了两下，像强压着什么似的，但睁开眼的一瞬间，还是有两滴泪簌簌地落下来，掉进池水里。
　　“你怎么没有……你怎么没有小甜点呢？”
　　她紧紧绷着下巴，下唇微微颤抖，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安以枫轻笑出声：“就因为这个啊？”
　　她想到了是因为那个甜点的故事，但没有想到重点被郁小月放置在了这里。
　　只是一个甜点而已嘛，她本来也不想吃……只是有一点点想吃而已。
　　郁小月憋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倾倒出来，她想到邵亿说的那一个个形容词，沉闷，安静，暗淡，每个都像针扎般刺进她的心脏。
　　“你那么早就什么都不想要了吗？”郁小月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但她知道安以枫一定会懂。
　　郁小月曾经以为安以枫的习得性无助是蓝天学校带给她的创伤，让她在那样的极端环境里因为害怕随时可能失去一切，干脆就什么都不想要。
　　可没想到安以枫在小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郁小月无法想象从6岁就读寄宿学校是什么样的感受，她16岁的时候离开家去住宿都觉得难以适应，每晚都想哭。
　　可安以枫偏偏还有个她弟弟做对照组，这让郁小月的难过中交织着愤怒。她们可以不爱孩子，但明明心里也清楚什么样的教养方式对孩子更好，可就是不愿意一视同仁。
　　对安以枫那样的家庭，一块蛋糕又算得了什么呢？可以给昂贵的衣服首饰让她不在外人面前丢脸，却在人后连一个蛋糕都不肯给。
　　这样想要却得不到的时候又有多少呢？究竟是有过多少次渴望的时刻落空，才干脆表现出自己根本不想要？
　　就连离婚时也可以当着安以枫的面争执不休，把她拼命地塞给对方。
　　太残忍了，这足够把一个孩子的心撕碎，让她在未来人生中的每一刻都觉得自己一文不值，不配被选择，不配有选择的机会，不配得到应得的一切，并把所有的拥有都看作命运的垂怜，而非自己值得。
　　这样长大的安以枫，又怎么有力气去开展真正的生活呢？
　　郁小月用双手无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她本来想要安慰安以枫，却无法压抑住自己内心汹涌的情绪。
　　她替安以枫感到心碎，好像受委屈的是她自己，不，比她自己受委屈还要痛苦、不甘、悲伤数十倍。
　　而安以枫此刻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郁小月一晚上这么多反常的表现，只是因为心疼自己。
　　“只是一块小甜点而已。”安以枫轻轻环住郁小月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怀里，手指在她背上滑过，轻声细语地安抚。
　　只是一块小甜点而已，只是一些本就不会给予爱的人没有给她爱而已，只是需要自己挣扎着长大而已。
　　那些痛苦和此刻的甜蜜相比早已不值一提，她错过了，她也不想要了，她现在拥有的东西比那些好上一万倍。
　　此时此刻，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因为她没有拥有一块小甜点而啜泣，那些溢出来的爱早就开始滋润她缺水的灵魂。
　　安以枫轻声哄着郁小月，却觉得是自己在哄小时候的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不再惧怕这个时刻会变化的世界，而被她视作洪水猛兽般的熵增定律，给她带来的也远远不止混乱崩塌和无序。
　　如果一切都秩序井然地走下去，她不会遇到秩序之外的郁小月，不会爱上她，失去她，又重新拥有她如此饱满纯粹的爱。
　　即使一切都注定要崩塌、损坏、失去，她也愿意去重塑、修理和挽回。
　　因为她已经尝过爱的滋味。
　　安以枫拢了拢郁小月垂下来的一根头发，轻吻她发红的眼角，声音柔软而缠绵：“我爱你。”
　　刚刚还在呜咽的郁小月被安以枫忽如其来的表白吓了一跳。
　　“我、我、我也……”
　　郁小月纠结万分，终于狠狠心咬咬牙，把这句烫嘴的情话扔了出来：“我也爱你。”
　　说完，她就被自己尴尬得抖了一下。
　　为什么安以枫说这句话就那么自然顺畅，跟她看过的电影电视剧没差别，而自己一说，就像是站在乡村大舞台上演小品呢？
　　安以枫看着郁小月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逗她：“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你能多说几遍吗？”
　　打感情牌是吧！郁小月憋得一张白净的脸通红，她挣扎了半天，发现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清醒地再说出这三个字了。
　　于是她灵机一动，说：“郁小月爱你。”
　　这极大地缓解了她的羞耻。
　　安以枫忍住笑意，继续加码：“郁小月爱谁？”
　　“……安以枫。”郁小月痛苦地咬住嘴唇，发现羞耻程度又在猛增。
　　“那你完整地说一遍。”
　　郁小月双手无助地捂住脑袋，嘴巴无力地发出声音：“嗯嗯嗯爱嗯嗯嗯。”
　　安以枫大笑出声，下一秒就被钻进池底的郁小月拽进水中，还被抱住了腰，不准她浮上去。
　　好不容易从水里冒出来的安以枫干咳了几声，郁小月以为她呛到了水，赶紧游过去，刚要开口关心，就被守株待兔的安以枫一把按进水里，结结实实吞了一大口水。
　　“呕——”郁小月扑腾了两下浮了起来，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干呕声，吓得远处送完果汁后没有离开的酒店工作人员兼救生员立刻冲过来，非常警惕地说了一句：“请不要吐在泳池里。”
　　安以枫赶紧解释：“她不小心喝了点水。”
　　“我们的池水很干净的，女士您放心喝。”工作人员一本正经地补充。
　　安以枫笑得不行，被郁小月在水里蹬了好几脚才勉强闭上嘴。
　　两个人一直玩到后半夜才回到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累得像两条死狗一样瘫在床上。
　　忽然，郁小月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发现是邵亿发来的信息。
　　邵亿：[我剪好了！你们要不要先听一下？]
　　邵亿：[链接]
　　郁小月最后挣扎了一下，眼睛还是在点开链接之后就闭上了。


第66章 礼服

　　郁小月悠悠然醒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肌肉是不酸痛的。
　　游太多泳了。
　　安以枫不在她旁边，套房的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郁小月喉咙干得要命，手一伸，在床头矮柜上摸到了一瓶水，盖子被拧松，虚盖在瓶口。
　　这是安以枫从过去就有的习惯，因为郁小月早上总会睡得手脚发软，偶尔面对某个结结实实的瓶盖，她哪怕用上牙也只能张牙舞爪地败下阵来。
　　郁小月闭着眼睛吞了两口清凉的水，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呢……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外面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道光路，从光路的亮度判断，今天的阳光一定很充足。
　　不对。
　　郁小月猛地一怔，把手里的水瓶放在柜子上，一把抓起旁边的手机——
　　14:25。
　　“安以枫！我闹钟怎么没响啊？你、你怎么没叫我啊！”
　　她实习的时间特殊，因为是公益性质，又是线上，所以每周工作的时间都不太固定，这一周她排到了周一、周四、周五和周日四天。
　　一共四天，她还把第一天睡过头了，郁小月当即就觉得自己工作不保。
　　郁小月懊恼地发出一串小小的咆哮，揉揉眼睛，心惊胆战地打开和带教的对话框，发现有十几条她根本没见过的对话信息。
　　谁盗她号了！
　　安以枫慢悠悠地从客厅走过来。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上衣，一条垂坠版的黑色居家裤，戴着一副无镜片的薄边镜框，手上端着咖啡杯，脸色略带倦意。
　　“你终于醒了，我已经冒充你上了一早上的班了。”
　　郁小月呆坐在床上，还在消化这句梦想成真的话。
　　安以枫将咖啡杯放在桌上，走到郁小月身前，双手捧住郁小月睡眼惺忪的脸，手指把她的下巴微微托起，让她跟自己对视：“好难呀，我做得战战兢兢的，中间还开了个小会，还好不用打开摄像头。”
　　语气轻轻柔柔的，还有撒娇的意味，这让郁小月的心瞬间就软成一片。
　　“你怎么那么好呀，都不叫醒我。”郁小月用脸颊去蹭安以枫的手掌心，感受到小小的茧子带来的轻微粗粝感。
　　面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郁小月，安以枫忍俊不禁：“叫了呀，你说让我不要吵，你好累，要睡觉。然后我问你要不要请假，你也摇头说不可以，我就只能替你拉磨了。”
　　“什么拉磨，”郁小月佯装发怒，“说得好像我马上要长驴耳了。”
　　洗漱完，郁小月坐在客厅边吃早餐边工作，期间，她打开替安以枫经营的账号，发现又涨了两万个粉丝。
　　郁小月翻看了一下私信，拒绝了一些要把服设图片拿去做参考完成课程作业的人，又回了一些“求原图”但不说拿去干什么的人，忽然被一条消息吸引了注意。
　　“有人问你能不能定制礼服诶！”
　　郁小月兴冲冲点进那个人的账号，发现竟然有V标。她立刻点进词条，发现这个人是网络歌手，在隔壁平台有不少粉丝，已经算是半个头部了，只是她没听说过。
　　安以枫顿了一下，刚要下意识回绝，就看到郁小月一双亮晶晶的瞳仁散发出满满的希冀与崇拜。
　　她忽然觉得试一下也不要紧，哪怕失败了，眼前这个人也是世界上倒数第一个会贬低她的人。
　　郁小月对她的事情如此上心，让安以枫多少对自己的天赋有了一点点认知。偶尔她会在心里雀跃一下，难道她不仅可以把东西修理还原，还可以创造吗？
　　难道她创造出的这些东西不是垃圾吗？
　　想到这里，安以枫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说：“那就试试吧。”
　　郁小月几欲垂泪，她紧急眨了几下眼，把漫上来的湿气阻挡在眼皮后。
　　她的孩子终于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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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网络歌手叫浮迎，不久后要举办生日会，正好也是出道七周年，她计划在生日会的最后重唱七年前让她火起来的那首原创歌曲，正好衔接后面的切蛋糕环节。
　　为了唱最后一首歌时的礼服，浮迎找了很多个设计师，看样品图时都还不错，但等成品做好试穿时却无法达到她的预期。
　　临近生日会，最后一条礼服还没有定下来。某天她心烦意乱地刷软件，刚巧刷到郁小月发的帖子，看到了安以枫练手做的礼服。
　　照片拍得很青涩，不过看得出来已经尽了力，灯光打得有些失真，但仍然让那件暗绿色丝绒礼服展现出了大部分的美丽。
　　浮迎立刻被这种有瑕疵的美丽吸引了。
　　现在AI盛行，很多账号都在用AI制作服设图，确实是漂亮梦幻，乍一眼很容易吸引目光，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满是油腻的错误。
　　甚至她还被某个设计师拿AI图糊弄过，成品跟样图唯一沾边的就是仔细看都乱七八糟。
　　虽然郁小月拍照功底欠缺，但可以看出她的努力和进步，一开始的帖子还有几张照片没对上焦，到了后面，甚至多了一些花里胡哨，但并不喧宾夺主的构图技巧。
　　和拍照技术相对应的是礼服的设计，从一开始的繁复，到后面逐渐简化出了自己的风格。
　　浮迎立刻产生了联系的想法，但真正让她决定的，是郁小月经营账号的态度。
　　她几乎每一条评论都会回复，从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评论，再到后面几百个，甚至最多的时候一千多条评论，她都会逐个回复过去，语气欢脱，还有点不自知的小幽默。
　　其实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她搞笑的回复方式才留了下来，并跟她积极互动。
　　浮迎觉得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应该会很开心，所以编辑了简短的文字，询问对方接不接礼服定制。
　　没过多久她就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氨乙酚：[跪接！！！]
　　浮迎笑出了声。
　　-
　　浮迎也在S市，催得很急，所以郁小月和安以枫只能提前结束了J市之旅，打道回府。
　　对此，安以枫比郁小月表现得更惋惜。
　　虽然一开始是郁小月叫嚷着要来旅行，但既然接到了很好的工作，她也就没什么遗憾。但安以枫不一样，她不喜欢计划被打乱，尤其是郁小月制定的计划。
　　安以枫知道让郁小月破天荒制定一次计划能有多难。
　　所以她向郁小月保证自己接下来会很努力，硬是在J市多留了一天。
　　她们在这抢来的一天里去了郁小月心心念念的故宫，郁小月挑了最厚的一套格格服，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穿在身上像个球，但她满意得不得了。
　　安以枫也换了一套。郁小月娇憨，就像是哪个格格穿越来了似的，安以枫冰冷，像是专门来缉拿穿越人员的。两个人手牵手走在路上，时不时有人提出能不能给她们拍张照片，然后放在对方的社交平台，但都被她们婉拒了。
　　“我们马上要变成网红了，出门在外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郁小月当时还在摇着扇子天马行空地想象，不知道自己的胡言乱语即将成为现实。
　　临走前，她们又见了邵亿一次，三个人找了个咖啡店，仪式感很强地坐在一起听了那期播客。
　　那期节目的名字很有趣，叫做《把恶龙踩在脚下前记得穿袜子：我们要无伤通关》。
　　名字和整期节目的风格很搭，轻快又生动。她们或许为了赢付出了一些代价，但审视的镜头永远对准她们卡通袜下被碾碎的恶龙。
　　邵亿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她把诙谐和小小的感伤融合得很好，即使有让人眼眶湿润的瞬间，也是动容的，而不是哀叹的。
　　再加上三个人本就很一致的脑回路，以及性格底色里那些十分搭配的地方，让这期节目没有丝毫尴尬与生疏，仿佛就是听两个朋友向另一个朋友讲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邵亿开车送她们去高铁站，路上她说冥冥之中觉得这期节目的反响会很好，还说这是她录过最特别的一期。
　　郁小月捂嘴笑：“姐姐又在拉踩别的嘉宾了。”
　　安以枫也捂嘴笑：“姐姐之后再看到别的嘉宾不会想起我们吧？”
　　邵亿：“……”怎么感觉这俩人说话方如锦附身了似的。
　　回到S市的第二天郁小月和安以枫就去见了浮迎，还按她的要求带了几件礼服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紧张。
　　郁小月不紧张是因为她相信安以枫，安以枫不紧张是因为她没抱任何希望。
　　毕竟她初出茅庐，对服装设计一知半解，做东西全靠着自学的那一点知识和自己莫名其妙的感受。感受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像在手中立刻生效的机械，她抓不住。
　　一个头部网络歌手，怎么样也算是半个明星了，人家会用一个这么没有经验的人吗？
　　她们没有在工作地点见浮迎，而是在一栋独栋别墅。浮迎最近因为生日会的事情压力很大，推掉了几个小活动，专门在家焦虑。
　　郁小月警告自己不要乱说话，但还是在迈进家门的时候对着浮迎发出感慨：“你家好大啊——”
　　这熟悉的呆感让浮迎立刻反应过来郁小月就是“氨乙酚”的皮下，同时通过安以枫的气质判断出她就是设计者。
　　浮迎今年三十四岁，从外表看，她完全可以去演戏，但她没有在火了之后就选择跨界，不只因为她只喜欢唱歌，还因为她一装哭就想笑。
　　“你看上去很年轻啊，这是你助理吗？”浮迎请她们坐下，并拿来两瓶玻璃瓶的矿泉水放在她们前面。
　　安以枫微微颔首：“不是，她是我女朋友。”
　　郁小月紧张地挪动了一下脚，有些担心浮迎会因为这个而不选择她们。毕竟身边有秦思英那样的室友，她防人之心不可无。
　　浮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说：“噢，原来是家庭作坊。”
　　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郁小月愣了一下，觉得浮迎说话的时候嘴巴好像不太愿意和脑子商量。她为浮迎的反黑站捏了一把汗。
　　“她有自己的工作，我也有，这些衣服是我平时做着玩玩的，她觉得有趣就开了个账号。”安以枫很正经地回答。
　　郁小月立刻觉得不对味，怎么能说“做着玩玩”呢，这显得很没有竞争力啊！
　　但浮迎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噢，是副业啊。”
　　郁小月再次觉得能玩转互联网的人都心很大。
　　“我们没有想靠这个盈利。”安以枫依旧如实回答。
　　郁小月恨不得跪下来求求安以枫，让她不要每句话都讲得像在反驳人家了。
　　但很快她就明白过来，这是安以枫的不配得感机制在发力。也许安以枫自己也没有发觉她在下意识搞砸这一切，以此证明她就是一个不配得到什么的人。
　　于是郁小月把玻璃水瓶拿过来拧开，塞到安以枫手里，很殷勤地说：“喝水，喝水。”
　　浮迎起身，把安以枫带来的礼服从塑料衣罩里拿出来，仔细端详了半天，还沿着腰身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她笑道：“那之后你要做好盈利的心理准备了。”


第67章 灵感

　　为了做浮迎的礼服，安以枫辞掉了王立深汽车行的学徒工作，全身心投入到设计和裁剪当中。
　　王立深没有表现出可惜。她早就觉得安以枫可以出师单干了，她曾经好几次提议帮安以枫开个汽修行，但这孩子总说还没学精，给她一种想赖在自己汽车行的感觉。
　　确实有师傅会想让学徒一直留在自己的修车行，以进修的名义用少量的工资捆住一个辛苦教出来的学生，但王立深不是这种人，她比较有良心，也真的很看好安以枫。
　　她知道安以枫不论做哪一行都会做得很好，既然如此，不如走得更宽更远一点。
　　于是安以枫一头扎进了礼服里。
　　安以枫是会画画的，她设计了几版原稿，但都被浮迎打了回来，说感觉不对。
　　为了符合浮迎生日会的调性，以及她描述的那种“感觉”，安以枫把浮迎要在生日会最后唱的原唱歌曲《浮动》翻来覆去地听，试图找到一点设计灵感。
　　可她左听右听，也听不出头绪来。歌是好听的，但让她听歌识曲做礼服，那还是算她道行太浅。
　　安以枫一度陷入迷茫。她连自己的感觉都如此飘渺，又如何去捕捉别人的感觉呢？
　　心烦意乱的时候，安以枫就在家里拆东西再安装，空调、冰箱、洗衣机都难逃她手。
　　昨晚又被浮迎拒了一个敲定了一大半的设计方案，一早起来，安以枫觉得自己的灵感枯竭得像一口干了几千年的老井。她洗漱完毕，在铺满样纸的桌子前站了一会，就随手抄了一把工具去拆家。
　　“今天可以不要拆洗衣机吗，我打算洗床单。”看到安以枫拿着个扳手朝洗衣机走去，郁小月赶紧起身，一个弹射飞到洗衣机面前护住。
　　安以枫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指了一下烘干机。
　　郁小月摇头表示不可以：“我洗完要烘。”
　　安以枫拿扳手在头上蹭了两下，转身走向油烟机。
　　郁小月在心里默默祈祷灵感早点找到安以枫，好让家里这些电器能够得到休息。
　　但同时，这样带点艺术家的癫狂气质的安以枫又让郁小月很着迷。
　　工作时，安以枫的头发会随意拢成一个低马尾，她在桌前低头沉思，几缕松散的头发垂在脸颊旁，发丝勾过白净纤长的脖子，整个人有种下一秒就玉石俱焚的美感。
　　安以枫越是蹙眉，越是步履匆匆地拿着纸样在人台前徘徊，越是把画好的模纸全丢进垃圾桶，郁小月反而觉得她落地了。
　　这才是热爱啊！都已经急成这样了还没有撂挑子不干，这不是爱是什么！
　　跟这个状态的安以枫比，修东西简直是她的泡澡时刻，可以用来放松和舒缓，但人总不能一辈子待在浴缸里。
　　郁小月把自己哄得心情很好，也不在意家里被拆了一地的零件，哼着歌去把烘干的床单扯出来，今天的阳光很好，她打算再拿去阳台晒一晒。在郁小月朴素的世界观里，烘干的衣服是死的，晒干的衣服才是活的。
　　她哼的就是浮迎的那首《浮动》。
　　安以枫听，她也听，但她听歌没有任何的功利性，因为没人让她听完立刻变出一条礼服来。
　　郁小月喜欢这首歌，旋律简单，人声轻柔又悠扬，伴奏不吵不闹，是一首很安静的歌。她对音乐的最高评价就是——不吵耳朵。
　　但最重要的是，这首歌出自一个她有过交集的歌手，两个人见过面还说过话，她感受过对方身上纯净的磁场，因此便觉得跟这首歌产生了羁绊。
　　郁小月就是这么一个唯心的人。
　　今天不用工作，郁小月十分清闲，她边哼歌边把烘得热乎乎的床单披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当成人形支架，转圈，撤步，展翅，一路舞到阳台。
　　“嘟嘟嘟嘟嘟嘟……”郁小月在阳台又蹦哒了一会，阳光让她不得不半眯起眼睛，暖意带来的幸福感使她勾起嘴角，最后，她唰地一下把床单从自己身上揭开，抖了两下，晒在了晾衣杆上。
　　大功告成。郁小月满意地收回目光，刚踏出阳台，就撞见安以枫扒着餐厅的门框在看她。
　　那眼神，就差把“我悟了”写在脸上了。
　　“咋啦？”郁小月撩了一下耳边不存在的碎发，朝安以枫wink了一下。
　　安以枫缓慢地伸出手指，隔空点了一下晾衣杆：“你可以再披一下那个床单吗？”
　　郁小月感动地把床单扯下，奋力地披在身上，感慨道：“我就知道我是你的缪斯！”
　　安以枫低头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我只是觉得你披着床单的样子很好玩。”
　　披着床单的郁小月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两秒，然后一个飞扑向安以枫发出战斗邀请。
　　当晚，浮迎终于通过了安以枫的最新一版稿图。
　　她在电话里的原话是：“看着还行，试试这个吧。十五天能做出来吗？”
　　安以枫听得头皮直发麻，回答：“不行，太短。”
　　浮迎那边沉默了一会，一旁的郁小月赶紧跳出来找补：“再加五天？生日会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再加十天，但我得提前说好，我不一定用你的，效果实在不好我就换高定。”
　　“嗯，好的。”安以枫回答。
　　浮迎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安以枫毫不介意。她知道这只是个交易，对方给钱，她做衣服，没有强买强卖，当然也不必逼着对方一定要穿她的礼服露面。她们签的合同里写的清清楚楚，浮迎没有帮忙宣传的义务。
　　况且她本来就对自己做的衣服没信心，浮迎提前把话说明白一点也好，省得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郁小月盘腿坐在沙发上，听到她们的对话后便接过开了免提的手机，对着浮迎大咧咧地说：“放心，你肯定不会用高定的。”
　　安以枫站在沙发一侧，安安静静地观摩郁小月。她其实很早就注意到郁小月有种社交天赋，会让人对她的态度发生“这个人怎么这样”到“她就该这样”再到“可以一直这样吗”的转变。
　　浮迎笑了一下：“你对安老师这么有信心？”
　　郁小月看了安以枫一眼，表示对安老师这个称呼很满意，不过安师傅她也觉得不错。她回答浮迎：“你为了呈现效果都找我们家庭作坊了，怎么可能屈尊于缺少灵魂的高定呢？浮老师，我是相信你啊！”
　　浮迎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
　　挂断电话，安以枫朝郁小月竖起拇指：“你太适合做经纪人了。恰到好处的谄媚，精准投放的恭维，足以攻破任何人的心防。”
　　郁小月握住她的手指，目光坚定：“全是真情流露。”
　　-
　　浮迎的礼服终于有了眉目，但时间紧任务重，安以枫几乎两眼一睁就是干活，比搞汽修还累。
　　郁小月的线上实习倒是不太忙，马红果也终于翘掉了那一门课程回了镇上。她是个闲不住的人，驿站的事情弄好后，她又开始考虑开个公司。所以没了马红果整天叫她出去，郁小月空闲的时间其实不少。
　　除了偶尔看看论文准备文献综述，郁小月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安以枫的工作台旁边，眼巴巴地看她按着纸样裁坯布，时不时给她弄杯咖啡，提醒她活动活动肩膀。
　　看着安以枫眼下渐渐浮现的乌青，郁小月心疼得不行，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期许给安以枫太大压力，又或者自己是不是拔苗助长了。
　　安以枫在呕心沥血之余看出了郁小月纠结的情绪。
　　在郁小月再一次很小声地叹气时，安以枫放下手里的工具，认真地说：“小月，我喜欢做这个。”
　　郁小月被她打个措手不及：“喜、喜欢就好。你累不累，要不要我给你捏捏？”
　　安以枫皱着眉笑了一下：“哎，我的意思是我现在做的事情不是你逼着我做的，我感兴趣，我不痛苦……好吧，偶尔会痛苦一下，但创作不就是这样吗？完成一件作品的快乐是我之前没有想象过的。”
　　“我不会觉得你给我压力，你给我的一直是鼓励和支撑，没有你的话，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尝试这些可能会失败的东西。”
　　“所以不要叹气了，我们在给明星做礼服诶，这是你争取来的机会，虽然我可能会搞砸……但是，但是我很喜欢。”
　　安以枫这一段话说下来，郁小月早已经红了眼眶。她对安以枫这种外放的情感毫无抵御之力，她说不来这些对她来说有些肉麻的话，但她爱听。
　　而且这是安以枫第一次说她喜欢设计和做衣服。
　　这是一件她安全区之外的东西——灵感不总是会立刻产生，即使出现也有可能随时消散，这种美和机械的美不遵循同一种法则，而前者很容易被颠覆。
　　可安以枫说她喜欢。
　　郁小月没说出什么，只是起身轻轻抱住安以枫，任由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流转。她的心跳在她们之间起伏，两个人似乎共享了一颗欢欣到飘忽的心脏。
　　“不要坐这个了，去沙发上玩吧。”安以枫把硬邦邦的小板凳拿到一边。这个板凳还是郁小月在学校的跳蚤市场上淘到的。
　　不宁的心绪被安以枫抚平，郁小月回到客厅窝在沙发上刷帖子。
　　从J市回来有一周了，邵亿时不时给她发消息，说那期节目确实播放量很高，创下了她办播客以来的历史记录。她还收到了比之前多出十倍的留言，粉丝也涨了不少。
　　邵亿半开玩笑地说，感觉她们好像要火了。
　　郁小月起初没当回事，不过最近她在刷手机的时候，偶尔会刷到几条关于那期节目的帖子。
　　她一一点进去看了，发帖人都写了长长的听后感，还在最后疯狂安利大家去听。
　　有的帖主还在帖子里对她和安以枫一顿猛夸，各种意想不到的词全用上了，看得郁小月的脸一阵阵发红。她拿给安以枫看，一向冷静的安以枫也有点脸热。
　　评论里还有说想养一个她的，这都是什么话啊。不过郁小月还是给那条评论点了赞。
　　今晚郁小月又刷到几个相关的帖子，频率比之前高了许多，但她以为这是平台的信息茧房。
　　她随手点进去一个，发现热度还不低，大家在评论区讨论得热火朝天，不一会就刷新出十几条新评论。
　　直到她收到一条来自冯灿的信息。
　　冯小灿：[姐！你又上热搜了！！！]


第68章 新朋友

　　热搜？
　　郁小月的脑子“嗡”了一下，滑动手机的那根手指缩了回来。
　　上次她上热搜还是社会新闻，被放了几张打码的图片，是她、安以枫还有孙凡瑞一群人在大巴车上被带下来的时候拍的，很糊，后来也被安以枫找人撤下来了。
　　冯灿知道热搜上的是郁小月，纯粹是因为郁小月把去卧底的事情告诉了她，不过就算这样也是李洛洛这个外置大脑替她猜到的。
　　这次的播客郁小月和安以枫都用了化名，但化的不多，郁小月只隐去了姓氏，安以枫化名小风。她们没想太多，因为本身邵亿的播客受众就不广。
　　但如果上了热搜，会推给很多并不在受众范围内的人，如果认识她们的人无意间看到了，无论是听声音还是看名字，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郁小月一下子有种站在马路上被人叫网名的恐慌感。
　　冯灿：[图片]
　　冯灿：[姐我听了，好想哭啊]
　　冯灿：[今天我们英语老师还给我们放了前半段，咋办啊姐，我都骄傲了]
　　郁小月：[别跟你妈说]
　　冯灿：[放心姐，我谁都不说！]
　　郁小月深吸一口气，点开热搜榜单，在文娱一栏的倒数第二位找到了相关词条。
　　【Her ears 小月】
　　天呐，她以为冯灿说的上热搜顶多是带播客的名字，没想到把她的名字直接挂上去了！
　　郁小月点开词条，最上面的是几个营销号的视频。视频都不太长，顶多两分钟，用简短的语言把播客内容概述了一下，但情绪带动性很强，给人一种说着说着就燃起来了的感觉。
　　几个视频的评论都只有寥寥几十条，还有几个机器人混在里面，词条热度也不算很高，郁小月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这种程度就能上热搜了吗？郁小月忽然对热搜有点祛魅了。
　　她截了图，找到和邵亿的对话框。
　　郁小月：[图片]
　　郁小月：[你买热搜了？]
　　邵亿：[！！没有]
　　邵亿：[如果我买的话肯定也会把安以枫的名字一起带上的。]
　　邵亿：[那你的邮箱现在岂不是爆了？]
　　邮箱？郁小月仰起头回忆了一会，才想起邵亿当时让她和安以枫留下她们的联系方式，要放在节目的详情页。
　　邵亿说嘉宾一般会留社交账号，方便后期的粉丝转化，也可能会有合适的工作机会找上门来。
　　“上我的节目比求职软件好用。”邵亿如是说。
　　安以枫不怎么使用社交账号，就留了自己的邮箱。郁小月也没有能拿出手的社交账号，大号里面太多日常，小号又全是抽奖，于是她也留了自己的邮箱。
　　邵亿这么一提醒，郁小月心惊胆战地打开自己的邮箱，铺天盖地的未读邮件像海水一般涌了出来。
　　她颤巍巍地点开最新邮件，发现是一个青少年公益组织邀请她去参加会议。
　　再往下翻，甚至还有几个她能认出名字的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给她传来邮件。
　　是因为她在节目上提了什么吗？她好像确实提了去卧底的契机，是自己找不到实习，兼职晕倒住院，回到宿舍看到室友在看嘉荣基地的账号。
　　当时她还问邵亿自己是不是太啰嗦了，邵亿说怎么会呢，这是多么详细而丰富的事实啊。
　　不愧是邵亿直聘。
　　这些新邮件让郁小月小小地兴奋了一下。
　　她继续向下翻，发现还有不少私人的邮件，是那期播客的听众传来的。她随手点了一个进去。
　　【From:小熊帽
　　小月姐姐你好，我听了你的那期播客，有一个很困扰的问题想要问你，不知道能不能有幸得到你的回复～
　　我也是从村里一路考到了S市（我们正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真好）的乡下女孩，今年刚读大一。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够勇敢，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有时候看到不公平的事情特别想站出来，但就是无法鼓足勇气，我觉得自己好懦弱。
　　最近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觉得很痛苦。我是学艺术的，有门专业课的老师在上课时总是说一些让我觉得不舒服的内容。就在两天前，他给我们讲述他曾经有个学生被一位教授侵犯，用非常详尽的语言讲述了侵犯内容（我不知道他是杜撰的还是道听途说），讲述的过程充满了对受害者的凝视意味。到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劝阻班上的女生“要保护好自己”，还说“禽兽就在你们身边”。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还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当时班里有几个人跟着他一起笑。
　　他的发言和态度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而像这样的发言已经不止一次了。我跟室友表达了我的感受，她们也觉得怪异，但说这个老师职位很高（他也是教授，所以更让我觉得他讲的故事意有所指），我们也只能忍到这门课结束了。
　　可我不想忍，但我又没有勇气去做些什么，只能一边谴责自己一边继续难受。昨天我听了你的那期播客，你说你也很胆小和脆弱，但我觉得你做了一件特别勇敢的事情。
　　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这些事情的，你难道不会想退缩吗，不会想着即使没有你去做这些事，也会有更强大的人去做吗？我真的很想像你一样站出来，但我害怕会被那个老师使绊子，害怕自己没办法顺利毕业，害怕自己一时逞强会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但我也害怕自己活在一个周围都是像我一样懦弱的人的世界里。
　　小月姐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读完这条邮件，郁小月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这个叫小熊帽的女孩就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正恳切地，字字带泪地说着自己内心的彷徨、挣扎和不甘。那些问句看似是在问她，但其实都是小熊帽对自己的诘问。
　　像这样问询的邮件还有很多很多，郁小月滑动了好几下都没有翻到底。
　　她忽然觉得这期播客的内容有些太轻巧了，轻得仿佛这是一个开了金手指的童话故事。她没有讲述自己的纠结、挣扎和痛苦，就好像一切都宛如大雨落下一样自然地抵达了终点。
　　所以有些女孩听了后却发现，到了现实中，这一点轻巧根本无法落地。
　　邵亿呈现出来的节目内容是讨巧的，因为比起沉重而凝滞的风格，这样玲珑的处理方式才能让更多人不设心防地去听，让节目得到最大程度的传播。
　　但郁小月明白这远远不够。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讲得太少了。
　　她明明还有很多东西可以讲，但为什么她会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即使后来上了新闻，很多媒体对她和安以枫围追堵截，身边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在夸她勇敢，她也都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只要把重点放在嘉荣基地和赵辉豪身上就好？
　　或许是因为她之前从来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多了不起的事情。
　　因为她觉得自己一直在懦弱又狼狈地前进。
　　她觉得自己当时随时都可能放弃的心态根本不够强大，不够纯粹，不够热血，不够成为一个“榜样”。
　　可这些邮件让她意识到她一直没有正视自己的所作所为，明明这件事可以继续产生力量，让更多像她一样有些胆怯和懦弱的人也能边害怕边跑起来。
　　这些邮件仿佛就是世界给她的反馈和提示——你已经做了正确的事情，请继续这么做下去吧。
　　郁小月想要继续。
　　-
　　浮迎的生日会邀请了郁小月和安以枫。
　　生日会的最后，浮迎穿着一件冰湖蓝色的真丝缎面短礼服，轻盈地从舞台上升起，水波纹的灯光在她身上飘过，她仿佛置身海面，被粉丝们澎湃的爱意托起。
　　全场一起合唱《浮动》，郁小月眼泪汪汪地跟着唱。安以枫做礼服的日子里，她把这首歌听了太多遍，熟悉得简直像她自己写的。
　　“好漂亮啊。”郁小月挥舞着荧光棒，扯过安以枫的手给自己擦眼泪。
　　“你说浮迎？”安以枫弯了弯指节，勾去郁小月眼角的泪滴。
　　郁小月偏过头来：“礼服，还有浮迎，都漂亮。我觉得你简直是天才。”
　　安以枫得意地笑了一下，没有否定郁小月。
　　她不得不承认这件礼服确实很漂亮，当然，浮迎的团队也用了心，整个舞台的布景和灯光都设计得很贴合。
　　上场前，浮迎的团队为穿着礼服的浮迎拍摄了一组照片，已经发布在了工作室的账号上，还专门艾特了安以枫。
　　“氨乙酚”账号的粉丝量正在激增，今晚过后，安以枫怕是不吃这碗饭也要被追着喂了。
　　郁小月是在切蛋糕环节发现的。她握着手机，眼睛盯着“万”字前面不断跃升的数字和爆掉的私信，替安以枫激动得眼泪直流。
　　坐在她旁边的女生也哭得泪流满面，看见郁小月这样，她哽咽地问道：“你也是老粉吗？”
　　郁小月回以一段“呜呜呜呜”。
　　安以枫憋住笑，抽出纸巾递给郁小月，顺便递给那个女生几张。
　　她凑到郁小月耳边轻声说道：“注意形象，小月老师。”
　　郁小月立刻坐直一点身体，矫揉地用纸巾把脸上的眼泪吸干。
　　最近很多人叫她小月老师——在她的评论区，还有线下公益活动的现场。
　　因为郁小月听了邵亿的建议，注册了新的社交账号，邵亿把它添加到了节目详情页，因此郁小月人生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粉丝。
　　她在账号上面发了长文，把那些在播客里没有时间讲出来的内容详细地写了出来，还开了匿名问答箱，可以回答一些不愿意暴露任何身份之人的求助问题。
　　提问的人很多，郁小月一时间有些惶恐，她怕自己说错话，也怕自己说不好话，但安以枫说千万不要追求什么金句，她朴素的大白话最打动人。郁小月信了，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
　　积累了一定的粉丝后，有几家公司想要签郁小月，但她思考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她不太想这个账号有盈利的性质。
　　短短一个月，郁小月的生活再次发生了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变化，她从未觉得人生的篇章可以丰富到让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因为每条路都很精彩。
　　“我觉得你旺我。”郁小月坐在浮迎的休息室沙发上，一本正经地对着安以枫说道。
　　生日会散场，浮迎邀请郁小月和安以枫去庆功宴，工作人员提前把她们带到了后台，等浮迎拍完几个热门短视频。
　　安以枫失笑：“怎么说？”
　　郁小月：“我也说不上来，这是一种感觉。”
　　安以枫点头，一脸思考得很认真的样子：“嗯……那你觉得你旺不旺我？”
　　“旺。”郁小月回答得一点都不含糊。
　　安以枫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乖狗。”
　　“好烂的梗！”郁小月“啪”一下伸手打过去，手机没抓稳，顺着沙发边缘掉在地上。
　　安以枫一边防御一边替她捡起手机，屏幕在手指间滑了好几下，不小心打开了郁小月一个收起的文件夹。
　　“你Q.Q有条未读消息。”安以枫把手机递给郁小月。
　　“应该是新闻推送吧，”郁小月接过手机，不以为意地点开软件看了一眼，“噢，班级群统计留校名单。”
　　她心血来潮地切换账号，发现小号收到了一个新朋友申请。
　　“谁啊。”她嘀咕了一句，安以枫也凑了过来。
　　郁小月点开，发现是一个很古早的头像，还有点非主流。
　　验证信息那一栏只有短短几个字，但她们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谁。
　　“我的胳膊没记错Q.Q号吧？”
　　郁小月和安以枫对望一眼，谁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郁小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安以枫的手轻轻覆上去，替她把手机拿稳了一点。
　　“是任佑艾。”郁小月很轻地说出这个名字，像是怕惊扰了谁的好梦。
　　恍惚间，她们好像仍然挤在那张狭窄的宿舍床上，窗外是纷扬的雪花，她们互相依偎着取暖，汲取着对方身上的勇气。
　　但这次外面再也没有那条蛰伏的恶龙，她们曾经的少年心气化作绵长的能量，传递到更多还没有被阳光照到的黑暗丛林里。
　　没有人需要躲了。
　　——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陪伴！！（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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