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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名称： 夏枝疯长
　　本书作者： 桃里夭夭
　　本书简介：
　　十七岁那年，陈夏喜欢上了阮枝。
　　按理来说，爱上父亲的女人并非正途，可喜欢就是喜欢。既然陷落，她便要将这份爱牢牢攥在手心。
　　她们排除万难，最后终于在一起。
　　然而一个雨夜，阮枝被人从楼上推落。
　　＊
　　为了救她，陈夏撕裂时空。
　　她再次遇见活着的、尚还年轻的阮枝，并与她再次相爱。可那个病床上、仍在沉睡的阮枝，还在等她回家。
　　她只能再度离开。
　　＊
　　为了唤醒那个人，陈夏再次踏入时空深渊。
　　这一次，她遇见了十七岁的阮枝。
　　不知为何，十七岁的阮枝却看穿了她身上的秘密。
　　少女含泪质问：“你说你是为了救未来的我，才来到我身边，未来，你还会为了她而离开。那你真正爱的人，到底是谁？是我，还是你心里的那个她？”
　　“你是一个骗子，陈夏。”
　　「时间不能创造完整的记忆，就像记忆不能成就一个完整的人。」——《阮枝日记》
　　内容标签： 花季雨季 穿越时空 成长 救赎
　　主角视角陈夏互动阮枝配角暂无
　　其它：无
　　一句话简介：穿越时空遇见她
　　立意：爱能穿越时空宇宙
　　

第1章 盛夏
　　窗外的光被盛夏的枝叶筛得零碎，斑斓地落在旧地板上，像晃动不定的水纹。
　　陈夏坐在窗台上，膝盖抱着下巴，一条长腿蜷着，另一条垂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风从蝉鸣喧嚣的午后吹进来，带着盛夏的燥热和一点点刚剪过树木的气味。
　　陈夏的卧室在二楼，阳光正好能照进来——但她从不拉开窗帘太多，只留一道缝，让光线像某种偷偷摸摸的东西，悄悄探进来。
　　她不喜欢太明亮的东西。
　　楼下隐约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那个女人轻声哼歌的调子，细细柔柔地像是一根羽毛掠过耳膜，痒痒的，不真切，却又揪人。
　　陈夏偏了偏头，朝窗外望了一眼，又慢慢收回视线。
　　她在等，但不知道在等什么。
　　那是她名义上的母亲，阮枝。
　　陈夏在心里这么称呼她时，总觉得别扭，像是吞进一口没嚼碎的柠檬皮，涩得发苦。
　　她从不叫她“妈”，也不愿意在父亲面前承认这个女人在家中的位置。她与父亲没有领证，就算他们有了法律承认的关系，她也不会叫这个女人“妈”。
　　可她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阮枝就像一株生长缓慢却顽强的植物，悄无声息地攀上她的生活。
　　陈夏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那个闷热得发黏的夏天。父亲不耐烦地招呼她下楼，说了句：“这是阮枝，以后她住这。”
　　她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盯着那个穿着白裙的女人，像是在看一幅风格突兀的油画——那人笑得很轻，眼角带着细细的纹路，一双手漂亮得像会弹钢琴。
　　她冲她伸出手，说：“你好，夏夏。”
　　陈夏没有回应。
　　陈建川带她回来时，阮枝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裙，腰间束得紧，领口扣子开到第三颗。
　　她坐下时腿叠在一起，从裙摆中露出一段光裸的大腿，皮肤细腻得像未晒过太阳的牛奶。
　　陈夏那天破了自己从不抽烟的底线，在阳台上抽了一支烟，把烟灰弹进一株盆栽里。那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绿萝。
　　她想烧了它。
　　可陈夏没有。
　　她只是看着玻璃映出自己的脸。
　　青涩、愤怒、不安，还有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情绪。
　　从那天起，生活里便多了那个声音。
　　她会在早上把煮好的荷包蛋小心摆在盘子中央，会在放学时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围裙招手：“夏夏，今天想吃糖醋排骨吗？”
　　她还会在她半夜咳嗽时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拿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太多温柔。温柔得让陈夏不知道该躲还是该靠近。
　　她不喜欢她太靠近她的房间。可她会在楼梯拐角听她唱歌。
　　她不喜欢她摸她的头发。可当那只温软的手指轻轻绕过她的发尾，她却会闭上眼，不动。
　　陈夏讨厌阮枝，也渴望阮枝。
　　陈夏十七岁了，身高已经快超过那个纤瘦小巧的女人。
　　可她还是会偷偷将头埋进她洗衣服时留下的干净气味里，那味道像栀子，也像陈年的阳光，让她呼吸时发紧。
　　那一刻陈夏突然很想哭，可她没哭，只是把牙咬得更紧。
　　那气味让她想起她母亲，可她七年前死了。
　　现在这个叫阮枝的女人，住进了她的房子，用她母亲的阳台、她母亲的阳光，还用她母亲曾经的语气和眼神看她。
　　陈夏有时候觉得自己疯了。
　　她明明恨她，为什么会偷偷在手机里拍下她背影的照片？为什么会半夜躲在门后看她睡觉的模样？
　　她记得有一晚，她梦见阮枝轻轻拍她的背，说：“乖，夏夏，别怕。”
　　醒来时，房间一片寂静，只有老空调在咕哝，陈夏抱着自己，心跳得像要撞破胸腔。
　　有人敲门，轻声唤她：“夏夏，晚饭做好了。”
　　陈夏没有回应，侧头躲进暗影里，像一只躲避阳光的猫。
　　可她知道，下一秒，她还是会下楼。像每一次一样，那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女人坐在餐桌另一边，总会对她笑着说：
　　“慢点吃，别噎着。”
　　她恨这种温柔，却也离不开它。
　　*
　　陈建川最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
　　因为工作原因，他经常出差，对陈夏的事也是不闻不问。经常，家里只有阮枝和陈夏两个。
　　以前他只在周末出现，偶尔也不过在厨房和书房之间沉默穿行。可现在不一样了。
　　下班回家，他会摘下手表，随手放在玄关的小盘子里，然后喊：“阮枝，我回来了。”
　　那个语气，熟稔得像他们已经结婚多年。
　　陈夏坐在楼梯上，腿随意搭在台阶上，面前是一截幽深的走廊，光线昏暗。
　　她没有开灯，只静静地等那扇门打开，然后看见那双白色拖鞋从门缝里探出来。
　　阮枝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穿着家居服，袖口翻着一点蕾丝边。她脚步轻，像一只小动物闻声而动。
　　“回来了？”她走过去，抬手替陈建川把领带松了松，低声说：“今天很热吧？我刚泡了杯绿茶，你要不要喝？”
　　陈建川点点头，顺手捏了捏她的肩膀，说：“今天炒股又亏了三万，心烦。”
　　“那你就别炒了，老是亏。”她轻声嗔他，语气温柔。
　　两人说话时站得很近，光从客厅斜斜地照在他们身上，陈夏看到阮枝笑了，嘴角轻轻翘着，眉眼带着一点讨好意味。
　　那一刻，陈夏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该那样笑的，尤其是对他。
　　——她可以对我笑，抱我，碰我，哪怕是骗我的；但她不该对陈建川那样。
　　明明是他把我丢在家里十年不管，为什么现在，他却能随便靠近她？
　　陈夏突然站起来，“砰”地关上房门，动作重得像故意发泄。楼下的交谈声顿了一秒，但随即又恢复了。
　　她坐在床上，脑袋混乱。脸却热得像被太阳晒过。
　　陈夏想起阮枝刚才湿发贴着脖子，像新洗的桃子皮，一点点水汽浮在表面。她手指修长，碰他领带时指腹还不小心划过他下巴。
　　她不该这么清楚每个细节的，可她偏偏记住了每一秒。
　　晚饭时陈夏沉默地坐着，看着阮枝往自己碗里夹菜。她忽然伸手推过那双筷子，装作不经意地说：“别把筷子夹来夹去，麻烦。”
　　阮枝怔了一下：“我只是想……”
　　“我自己会夹。”陈夏不看她，把筷子摁在自己碗边。
　　陈夏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脾气，只知道那碗里那块肉沾了阮枝的温度，心脏就开始跳得不安分。
　　她不是不喜欢阮枝。
　　她只是想让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的体温，全都只属于她。
　　哪怕只能分到一点点，她也想让那一点，是特别给她的。
　　*
　　开家长会那天，天还没亮，陈夏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着反复循环的老歌。
　　楼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阮枝在穿鞋。
　　“你爸说公司临时有事。”她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我去替他开会，你别迟到了。”
　　陈夏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却莫名有点高兴。
　　整整一上午，陈夏的心都像拴着风筝线一样飘飘然。老师在讲什么，她没听清楚，只知道讲台下那张空位上，坐着的是阮枝。
　　干净柔软的脸，衣领被压得平整，她的指尖轻轻扣着笔盖，偶尔抬头对老师点头致意。
　　可惜快乐没维持多久。
　　班主任不动声色地看了台下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高三是关键时期，有些同学最近被发现谈恋爱，影响了成绩。无论是男女之间，还是——”她顿了一下，“女女之间，都不应该。”
　　空气一瞬间沉了。
　　陈夏猛地坐直身体，喉咙发紧。台下有人偷笑，窃窃私语。
　　那一刻，她有点呼吸不过来。
　　放学后，阮枝站在校门口，抱着她的书包。微风吹起她的发梢，笑容里带着一点疲倦，“今天老师说的……你班里，是不是有两个女孩子谈恋爱被发现了？”
　　陈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点挑衅。
　　“对啊，”她说，“你不知道吧，现在小孩胆子大得很。女生跟女生在一起，你说稀奇不稀奇？”
　　阮枝停住脚步，皱了下眉，像是在犹豫。
　　“那……你怎么看？”
　　“我？”陈夏斜着她，“我挺好奇你怎么看。”
　　阮枝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像罩子一样，把她眼神藏住了。
　　然后她缓缓说：“……女孩子，以后还是要嫁人的吧，你以后也会嫁给一个很好的男孩子然后幸福地在一起的。”
　　陈夏怔住。
　　那句话像刀一样插进她心口，拔出来时还带着点血腥味。
　　陈夏忽然觉得全身都冷了。
　　她不再说话，转过头往前走。阮枝在后面叫她，她也不回头。
　　那天之后，陈夏三天没理阮枝。
　　吃饭时她低头扒饭，阮枝给她夹菜，她默不作声地挑出去。
　　晚上阮枝来敲她门，她戴着耳机装没听见。
　　她甚至连眼神都懒得给。
　　可到了第四天晚上，阮枝在阳台上洗衣服，轻轻哼起了一句不知名的旧歌。
　　陈夏躺在床上，耳朵忽然又发热了，像是那声音顺着空气飘进来，轻轻刮在心上。
　　她咬着牙翻身，一只手狠狠压住自己跳得很快的胸口。
　　她想：你凭什么说那些话？你以为你是谁，说让我嫁人就嫁人。
　　她偏不嫁。
　　连她父亲都是那样的烂人，世界上还会有什么好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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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心][蓝心][让我康康]
　　

第2章 靠近
　　李欣恬的眼睛软软的，很像阮枝。
　　是那种被水泡过似的温柔眼型，睫毛往下垂，眼神不敢直视人，说话轻轻的，像猫一样。
　　陈夏就是因为这个靠近她的。
　　不是喜欢，只是想看看，如果她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会不会就不那么孤单。
　　可她没想到会因此被叫家长。
　　教导主任脸色难看，话语拐弯抹角：“……早恋问题很严重，不仅是异性之间，现在还出现了同性倾向。”
　　“那女孩说是你女儿缠着她。”
　　阮枝坐在那儿，穿着她那件浅灰色衬衫，长发束起来，露出干净温婉的脸。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皱眉，看向陈夏。
　　陈夏站在一边，嗓子里像堵了根刺。
　　她瞥了一眼缩在教导处一角的李欣恬，对方正咬着唇偷偷掉眼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这么容易就推干净了关系。
　　那晚，回家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直到进了客厅，阮枝才开口：“以后别再跟那个女孩走太近了。”
　　“我没早恋。”陈夏咬着牙，“她在撒谎。”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可你现在是高三，陈夏。”阮枝语气轻却坚定，“你不能出任何差错。老师已经盯着你了，我得看紧你一点。”
　　陈夏冷笑：“你也不信我。”
　　“我信你，”阮枝顿了顿，“可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讲理。”
　　陈夏没再说话，转身回房，“砰”地一声把门摔上。
　　那之后，她和阮枝冷战了整整四天。家里气氛一度凝固，像谁都在等谁先低头。
　　直到第五天，陈夏感冒发烧，烧到了三十九度。
　　阮枝发现时她正躺在床上，额头烫得吓人。
　　她连夜跑出去给她买退烧药和冰袋，一回来就坐在床边，一边喂她喝药一边擦汗，手忙脚乱，声音却还是温柔得一塌糊涂。
　　“夏夏，乖，再喝一口。”
　　陈夏头昏脑涨，眼睛湿湿的，抓住她的手不肯撒：“我难受……”
　　“我知道，快好了。”
　　“你别走……”她嘟囔，像个撒娇的小孩，“你陪我……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阮枝怔了怔。
　　她本想拒绝，可下一句让她瞬间软了心肠——
　　“妈妈……”
　　她一愣，呼吸微微一窒。
　　她低头看陈夏，女孩面颊红透，眼神迷离，鼻音重得像梦呓，指尖却紧紧抓着她衣角不放。
　　阮枝以为陈夏是烧糊涂了，把她认成了去世的母亲。
　　心里某处悄悄软下去。
　　“好，我不走。”
　　阮枝掀开被子，轻轻躺下去。
　　床很小，两个人挤在一块儿，阮枝轻轻拍着陈夏的背，就像妈妈哄小时候的她睡觉那样。
　　陈夏的手慢慢伸过去，悄悄贴住她的腰侧，像只猫缩进阮枝的怀里。
　　她眼睛闭着，嘴角却慢慢扬起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她没认错，她知道她是谁。
　　她只是在用这个方式，靠近她一点点。
　　*
　　阮枝喜欢泡茶。
　　不是快节奏的绿茶，也不是提神醒脑的浓咖啡，而是一种叫“桂花乌龙”的茶。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香味淡得几乎要消失，却总会不动声色地弥漫开，缠绕在空气里，像一个温柔得没有锋芒的拥抱，把整个客厅悄悄浸满。
　　那天，阮枝便在泡桂花乌龙茶。
　　陈夏第一次知道乔舒宛这个名字，便是在她翻开阮枝书房抽屉的时候。
　　那天下午闷热得近乎窒息，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像烧灼着神经的针。
　　屋子像罩着一层粘稠的气膜，连呼吸都显得不够自由。
　　陈夏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阮枝的房门。
　　父亲不在家，阮枝正在厨房煮茶叶，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进来，把那张米白色写字桌照得干干净净，仿佛连光尘都被拭净。
　　抽屉没有锁。
　　陈夏拉开最上层，看见一罐素净的茶叶、一本泛黄的旧笔记本，以及几封被丝带细细绑住的信。
　　她的手顿住了几秒，像是在等某种不该有的冲动过去。可那冲动没有走，反而愈发清晰，于是她伸手，拿起了那本笔记本。
　　第一页上，是一句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字——
　　“那个夏天你说风里有我。”
　　那不是阮枝的字迹。
　　字刚劲流畅，收笔锋利，像是练过行书的手写下的，有种藏不住的自信和深情。
　　陈夏继续往后翻，纸页在指尖擦过，轻轻作响——
　　“今天在图书馆你睡着了，嘴角还在笑，我猜你梦见我了。”
　　“你说以后要一起买房，院子里种满栀子花，然后我们一起泡桂花乌龙茶喝。”
　　“你爸来看我时，我们差点穿帮。下次记得先关窗帘。”
　　字句不多，却像一刀一刀划进心里。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火烫的痕迹。
　　用的是女称。
　　陈夏手指一僵，那种凉意不是从外界来的，而是从掌心顺着血管，寸寸蔓延到四肢百骸，直到心口。
　　陈夏十七岁了，她不傻。
　　她只是从没想过——那个她一直用“母亲”名义试图靠近的女人，那个她执拗依恋、时常偷窥，却又总觉得捉不住的阮枝，曾经这样深、这样长久地爱过一个姑娘。
　　爱了整整七年。
　　她像踩进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夏夏？”
　　背后忽然传来那熟悉的、柔软的一声唤。
　　陈夏猛然回头，只见阮枝站在房间门口端着泡好的茶。
　　她的眼睛在逆光中眯成细细的弯月，像猫，又像一枝刚好开在盛夏尾声的栀子花，香得清浅，却能让人微醺。
　　阮枝的视线落到桌上的笔记本，她脸上的笑意缓慢褪去，神情变得复杂。
　　她走近几步，没有急着责怪，而是伸手将笔记本轻轻合上，像合上一段无人知晓的旧梦。
　　“是我朋友送我的，”她语气云淡风轻，“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夏点了点头，装作自己只是随手翻翻。但她知道自己不是。
　　她根本是带着某种目的。
　　她想知道这个女人的前半生是什么样的，不再满足于她每天递来的饭菜茶杯和“早上好，夏夏”。
　　陈夏想知道阮枝有没有为谁失眠，为谁哭，为谁在夜里写下不敢寄出的信。
　　她想知道她的弱点、她的裂缝、她所有温柔背后藏着的那个，没人看见的阮枝。
　　“你很喜欢喝桂花乌龙吗？”陈夏低声问，接过阮枝手中的茶杯，像是随口一提，却又盯着阮枝的眼睛不放。
　　阮枝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嗯，味道淡，但留得久。”
　　“所以才一直喝？”陈夏问。
　　“是啊，”她笑了笑，“人年纪越大，越不爱折腾。”
　　陈夏垂下眼，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因为她吗？”
　　阮枝的笑容顿住了。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出奇，只剩茶水微凉的气味缠绕鼻尖。
　　“我不是故意翻的。”陈夏补了一句，“只是……好奇你以前是什么样。”
　　阮枝没有回应，她走过去，将那本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谁的梦。
　　“她是我很重要的一个朋友。”她轻声道，像是在替过去做某种告别，“只是时间太久了，早就各自走散了。”
　　“你哭过吗？”陈夏忽然问。
　　阮枝抬头看她。
　　“就是为她。”陈夏的语气有点急，又像赌气，“像日记里那样，为她关窗帘、等信、说梦话。”
　　阮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笑了一下：“你才多大，就开始问这种问题。”
　　“我十七岁，不小了。”陈夏盯着她的侧脸，眼神倔强，“你都写在本子里了，不许我知道？”
　　“知道又能怎样？”阮枝看向她，眼神第一次有了明显的防备，“过去的事，留在过去才合适。”
　　陈夏不说话了。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茶杯的边缘，像是压抑，又像是某种难以宣之于口的靠近。
　　“那你现在还会想她吗？”她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泡茶的时候，写信的时候，或是风很大的时候。”
　　阮枝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陷进了某个谁也碰不得的旧梦里。
　　陈夏没再问。她只是看着阮枝的侧脸，目光里浮出一种模糊不清的执拗与危险的热度。
　　她忽然明白，她对阮枝的情绪，早就不是依赖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更深、更暗、更像情人般的靠近与剖析。
　　是一种想拥有、想占有、甚至想毁掉一点点、再重新拼回来的欲望。
　　而她不怕那种情绪发芽。
　　她甚至在等它长大。
　　客厅的钟“哒哒”作响，像踩在心口的节拍。
　　阮枝站在那里，没有回答。
　　茶水的香气已经淡了，可空气却像被什么钉住，一动不动。
　　陈夏撑着桌沿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
　　“你不回答我，”她盯着阮枝的眼睛，“是因为你还在想她，还是因为你不敢告诉我，你已经不想了？”
　　阮枝的目光晃了一下。
　　“夏夏，”她声音很轻，像是劝，又像是某种警告，“别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不能问？”陈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过去可以为她写那么多情话，为她买茶、为她撒谎、藏着那本本子藏七年……为什么我就不能知道？”
　　“因为你还小。”阮枝咬着牙，说得很慢，“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陈夏打断她，眼圈红了，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狠意，“我知道你不是我妈，你不是真的关心我念书，也不是因为责任才煮汤、洗衣服、剪指甲……你就是放不下她，所以才对我这么好。”
　　阮枝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我身上看见她了，对不对？”陈夏逼近一步，眼里光都在燃，“你喜欢那种安静的、柔软的女孩子。你看到我对李欣恬的执着，是不是也想起了自己当初？”
　　“够了。”阮枝终于开口，语调不重，却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凌厉。
　　陈夏愣住了，眼底的光像被风吹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茶杯上的水汽一点点冷却。
　　阮枝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你还年轻，不该为我这种……早已过去的情绪困住。”
　　“可我不是为了她，我是为了你。”陈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梦，“你不明白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你女儿，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也看看我一次。”
　　阮枝像被击中。
　　阮枝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带着倔强、却红着眼的少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知道这一切早该结束。
　　那天她在校门口听完老师说“女女之间更不能早恋”后，就知道那一堵墙终究要立起来。
　　可阮枝没想到，撞上来的不是别的谁，是她亲手从泥里捡起、亲手擦干净的孩子。
　　“夏夏……”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发颤，“你在发烧，我们今天先别说这些。”
　　“我没烧。”陈夏一步步后退，像被掀开了最后一层伪装，“你怕了，对不对？”
　　“我没有。”
　　“那你敢不敢现在就说，你不喜欢我？”
　　阮枝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陈夏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滑下来。
　　她像做错事的小孩那样，低头擦眼睛，然后转身就跑出了客厅。
　　屋子里只剩阮枝站在原地，指尖还微微发抖。
　　桌上的茶早已冷透，可空气里仍残留着一点桂花乌龙的味道，淡得像从前，又缠得厉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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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酒疯
　　陈夏出了门，在街口的便利店坐了一晚上。
　　她不记得那天夜里是怎么过的，只记得等天微亮的时候，她的手冻得僵硬，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她像逃学的小孩一样不敢回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一言不发、却像把整颗心都藏起来的阮枝。
　　这次不像以前那种小别扭，不回微信、不说话。这次是彻彻底底的——陈夏不回家，阮枝也不去找她。
　　她搬到了同学家，每天在外面混到晚上十一点才勉强闭眼，白天看见别人抱怨父母时只觉得可笑——她连“母女关系”这个词都不知道该不该再用。
　　直到第五天深夜，阮枝忽然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夏夏，家里有你快递。】
　　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像什么都没发生。
　　陈夏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分钟，才回了几个字：【知道了。】
　　她没有回家。
　　可第二天中午下起了雨。
　　她没带伞，外套也薄。
　　她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十分钟，天色越来越阴，她正准备冲出去淋雨跑回去，却看见那辆熟悉的银灰色小车停在了路边。
　　车窗摇下，阮枝穿着件米色风衣，声音平静：
　　“上车。”
　　陈夏站在原地，没动。
　　阮枝看了她一眼，像往常那样补了一句：“别淋感冒了。”
　　那一刻，陈夏忽然就撑不住了。
　　她低头咬了咬嘴唇，慢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身上的水珠一颗颗滴在车座上。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快到家门口，阮枝才开口：“我昨天把笔记本烧了。”
　　陈夏猛地转头：“你干嘛烧了？”
　　“因为它已经不重要了。”阮枝盯着前方，声音温柔却坚定，“重要的是你。”
　　陈夏眼眶一热：“你……你是在哄我吗？”
　　“没有。”阮枝轻轻笑了一下，“我很少哄人，尤其是你。”
　　陈夏不说话了，眼泪却悄悄滑下来。
　　车停下后，她没急着下车。她问：“那我呢？”
　　“你什么？”
　　“我也会有一天变得不重要吗？”
　　这一次，阮枝很快就回答了。
　　她说：“你不会。”
　　空气忽然安静得像雨后初霁。
　　陈夏盯着她侧脸，低声说：“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我也怕。但我不能假装这感情只是依赖。”
　　阮枝闭了闭眼，喉结动了一下。
　　她说：“我们都需要点时间。”
　　“你给我时间。”陈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也会给你安全感。”
　　窗外雨滴还在打着节奏，像隔着一层窗玻璃传进心里。
　　陈夏忽然倾身过去，抱了她一下。
　　很轻、很短，却也很真切。
　　阮枝没有推开她，只是抬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陈夏闭着眼，听见自己心跳得极慢极慢，像是某种久违的东西在心里开出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
　　这天饭桌上的空气沉得像压了一层铅。
　　番茄牛腩炖得很烂，热汤还在咕嘟嘟冒泡，可陈夏夹着筷子的手却迟迟没动。
　　她的数学分数这次掉了二十七分，班主任在家长群里点名，希望家长“配合引导”，不要“过度纵容”。
　　陈建川拿着手机，语气并不高，却带着难掩的不满：“你自己看看，平时在学校干嘛了？手机是不是又没收起来？阮枝每天那么辛苦……”
　　“我没让她辛苦。”陈夏冷冷地打断。
　　陈建川一顿，眉头拧紧：“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这个态度。”陈夏把筷子一放，汤汁溅到桌面上，她毫不在意地抬头，眼神倔强得像刺。
　　“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同学住？”他压低声音，“高中生住别人家成何体统？！”
　　“我有碍你体统了吗？”
　　“你！”陈建川怒了，拍了一下桌子。
　　“够了。”阮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她现在高三，情绪不稳定。成绩掉了也不是她故意的，你能不能别一张嘴就把人往墙角逼？”
　　“我在教育她！”
　　“教育和控制是两回事。”阮枝轻声道，眼里却带着少见的强硬。
　　陈夏怔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她没有想到，阮枝会帮她说话。
　　那顿饭最终不欢而散。
　　陈夏回房后，一直窝在床上刷手机，耳机塞着，却没听进去半个音节。
　　她原本以为这一晚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凌晨，口渴下楼时，她无意中听到一楼卧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上。
　　她本能地放轻了脚步。
　　阮枝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她这阶段确实敏感点，我们就顺着她一些。再过半年就高考了，有什么事等她考完再说，好吗？”
　　陈建川叹了口气：“我也不是针对她……我就是觉得她现在特别冲。”
　　“你也年轻过。”阮枝轻声笑，“我们别逼她。顺一点，稳住她，别让她太孤立。”
　　隔着门板，陈夏听见房间里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衣物摩擦、低声说笑……像是拥抱、又像是亲昵的吻。
　　再然后——门“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
　　那声音像是砸进陈夏耳膜的钉子。
　　她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响。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原来她们之间的亲近，不过是因为她“高三了，情绪不稳定”，所以值得被“顺着”。
　　原来阮枝的温柔、理解、偏爱……都可以在一夜之间转化成策略和安抚。
　　而那个她拼命想靠近、想捧起来放进心口的人，转身就睡在了别人的床边。
　　她不是不明白阮枝和陈建川的关系。
　　但她就是，忍不住觉得恶心。
　　不是对他们，而是对她自己。
　　她曾在那么多夜里因阮枝一句话而心悸、因为一个眼神而发热，她以为那些“例外”是真的。
　　可她不过是高三学生，是别人茶余饭后的“叛逆期”。
　　就像她不是阮枝的女儿，也不是她的朋友，更不可能是她的例外。
　　她只是一个阶段，一个被温柔稳住的、被安排好的变量。
　　那晚，陈夏没有回房。
　　她去了阳台，坐在露水未干的躺椅上，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阮枝推开门的时候，陈夏已经换好了衣服，背起书包，眼神空白如纸。
　　“夏夏……”
　　“你不用哄我了。”陈夏语气平淡，像只是陈述天气。
　　阮枝怔住。
　　“你可以继续顺着我。”陈夏笑了一下，那个笑干干净净，却毫无温度，“反正这半年，我确实要高考。”
　　“但不用演得太认真了。”她轻声说，“我看得懂。”
　　*
　　陈夏几乎是用近乎残酷的方式，把自己从所有情绪中剥离出来。
　　她开始早起晚睡，把一切时间塞进题海。数学错一道题，她要写满整整五页反思；语文作文批改回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抄评语；英语单词她背到凌晨三点，眼睛干涩得像要裂开。
　　每节课陈夏都像在跟人赌命，哪怕头疼、胃痛、失眠……也不许停。
　　她想，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那些想靠近、想独占、想被偏爱的心思统统掐死。
　　而这一切似乎也得到了上天的回应。
　　月考、联考、模考……陈夏从年级二十一路飙升。
　　直到这次全市模拟，陈夏稳稳坐上了年级第一。
　　当天傍晚，班里几个好朋友把她拉去KTV“庆功”。
　　陈夏本来没想去，但那天风大，走廊上有同学拉着横幅、有人在喊口号，语文老师送她一瓶黑咖啡时，眼眶都有些湿。
　　她忽然就觉得很累，想疯一场。
　　KTV包间里灯光昏黄，音响嘶吼。
　　有人点了老歌，有人喝了酒。
　　陈夏一杯接一杯，烈酒混着甜饮灌下去，胃里翻腾，她却像没知觉一样，只一遍又一遍哼唱着副歌：“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雨，我都去接你。”
　　手机震动的时候，她已经醉得意识模糊。
　　她低头一看，是阮枝的来电。
　　屏幕跳跃的那一刻，她有点想笑。
　　她接起电话，声音带着酒意的沙哑与松弛：“阮枝。”
　　那头安静了一下，“夏夏？你在哪里？”
　　陈夏歪在沙发上，笑意很淡：“你终于记得我是个高三生了？现在怕我在外面喝醉，被人拐跑，影响你和我爸的名声？”
　　“你喝酒了？”阮枝声音忽然紧了，“你告诉我你在哪，我来接你。”
　　陈夏眼神游离了两圈，随手把门牌报了出来：“快来哦，我喝多了，快倒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朋友们还在唱，她靠着沙发，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眼角红得像被风吹过。
　　等到包间门被推开，她已经迷迷糊糊地缩在角落里，一只空酒瓶在脚边滚动。
　　是阮枝。
　　她穿着风衣，脸上是未干的惊慌与急切。
　　她几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地拉住她的手：“夏夏，我在这儿了，我们回家。”
　　陈夏却像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一下抽开了手：“谁跟你回家？”
　　阮枝怔住：“你醉了，我……”
　　“我没醉。”陈夏盯着她，眼睛里浮着碎酒光，“我就是，忽然想试试，你会不会来。”
　　“我想试试，你会不会为了我慌张一次，不是因为我是‘高三考生’，也不是‘你爱人的女儿’，就只是因为，我是陈夏。”
　　那一刻，陈夏的眼泪掉下来，带着笑意，带着凶狠，像一只被驯养失败的小兽：“你来了，那很好。”
　　“那你现在也听着——”她靠近阮枝，呼吸都带着酒气，“我以后不会再喜欢你了。”
　　“……我他妈，疯都不会再疯到喜欢你。”
　　她转过头去，把眼泪抹掉，像是丢弃什么东西一样轻蔑：“走吧，我回家。”
　　

第4章 长夜
　　高三下学期，为了更专注备考，陈夏终于提出去住校。
　　她以为搬离那个家，也就意味着彻底斩断——斩断那些年少荒唐又病态的心思，斩断她对那个女人所有无法言说的执念。
　　离开前，陈夏没和阮枝说太多，只留了一句：“我该长大了。”
　　阮枝也没挽留，只是替她整理好行李，在她出门时轻声叮嘱：“月假记得回家，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那语气太像母亲，反而叫陈夏一瞬间耳鸣般烦躁。
　　陈夏甚至想——不回来了也罢。
　　可四月下旬，她终究还是回了一趟家。
　　那天傍晚下了小雨，空气里带着清新的湿意。她一边拖着行李进门，一边低头发消息给朋友，问晚上是否还约自习室。
　　直到路过卫生间门口时，她才猛地一愣。
　　“哗啦啦——”
　　水声传来，玻璃门上浮着薄雾，水汽氤氲间，她看见了一个侧影。
　　模糊，却足以让人脸颊发烫。
　　那是阮枝。
　　她正低头洗头发，湿发贴在白皙肩颈上，水珠沿着脊骨滑落，腰肢纤细却不失曲线，肌肤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那一瞬间，陈夏像被电击一般僵在原地。
　　陈夏不是没见过阮枝穿睡衣时露出的锁骨，也不是没注意过她洗菜时露出手臂的线条——可从未像此刻这样，将一个人彻底、赤裸、真切地撞入了欲望的深渊。
　　她脸颊飞红，喉咙干涩，甚至有种逃不掉的羞耻感。
　　可陈夏还是盯着了几秒，直到阮枝像是察觉，微微一回头。
　　她骤然清醒，转身跑进了自己房间。
　　门“砰”地一声关上，陈夏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脸上热得像烧起来。
　　陈夏一遍遍告诫自己：
　　“你已经放下了。”
　　“你只是刚好撞见了而已。”
　　“那是你爸的女人。”
　　可心跳却不听话地砰砰直跳，像是在把她按回曾经那场无法逃脱的梦魇。
　　窗外的雨下大了。
　　她坐在床沿，指尖微颤，喉咙发紧。
　　那一夜，陈夏几乎没怎么睡。
　　而她不知道的是——
　　隔壁房间里，阮枝也久久未眠。
　　她靠在床头，忽然想起那年陈夏第一次发烧，烧糊涂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轻声唤她妈妈。
　　陈夏那时像个乖巧的孩子般呓语：“妈妈，求你别走……”
　　如今，明明是她回来了。
　　可两人之间，却仿佛隔着整个雨夜的沉默。
　　这天，陈建川被派去外省出差，说要五天后才回。
　　临走前，他特地叮嘱了阮枝：“盯着点陈夏，别让她太累。”
　　阮枝点头：“你放心。”
　　陈夏正坐在客厅看书，听到这句话时，眼神冷静得近乎无波。可她手下那页，却翻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晚上，陈夏跟朋友约了聚餐。她早早挑了一家家常菜小馆，还带了瓶啤酒。
　　朋友不懂她今晚的执意，只当她是压力太大，想出来放松一下。
　　陈夏喝得不多，甚至可以说很清醒。
　　可回家前，她在出租车里闭着眼，将酒气含在喉咙里，顺着那股热意和晕意，一点一点酝酿着自己未来要做的事。
　　陈夏拿钥匙进门时已经快十一点。
　　阮枝披着件家居服出门，看到她，脸色变了：“你喝酒了？”
　　陈夏扶着墙，语气带着点醉意：“没有……就一点点。”
　　随后，陈夏眼角泛红，声音软下去：“阮枝……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那声音太轻，又太真。阮枝愣住，伸手想扶她：“你怎么——”
　　却被陈夏紧紧抱住了。
　　“我做噩梦了。”她贴在她颈边，声音几不可闻，“梦到以前……你要离开我。”
　　阮枝心口一紧，伸手抱住她，轻声安抚：“没有，我在这儿，不走。”
　　“真的不走吗？”陈夏仰头望她，眼里雾气弥漫，“你说过很多话，都不算数的。”
　　“我这次说的，算。”阮枝下意识地伸手帮她擦脸上的泪，“你醉了，先去躺会儿。”
　　“我房间太冷了，”陈夏声音发颤，“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就一晚，好不好？”
　　阮枝迟疑了一瞬。
　　可她还是点头了。
　　夜深了。
　　陈夏洗完澡，穿着她那件宽大的T恤进了阮枝的房间。
　　阮枝早已睡下，侧身背对着她。床上的另一侧空着，被窝还带着温度。
　　陈夏慢慢地躺进去。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心跳慢慢变得压抑而炽热。
　　她轻轻伸手，从背后抱住了她。
　　“阮枝，”她贴在她耳后，声音低哑，“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我？”
　　阮枝身体僵了一瞬：“夏夏，你醉了。”
　　“不，”陈夏抱紧了她，声音几近呢喃，“我只是太清醒了，才会痛成这样。”
　　“你为什么不属于我？”
　　她的唇贴近了阮枝的后颈，温热的气息轻轻扑打着她的皮肤。
　　“你明知道我不是把你当妈妈的……”她眼里浮着一丝颠狂，“你明知道。”
　　阮枝忽然转身，伸手按住她肩膀，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啊。”陈夏眼神漆黑，带着决然，“我想你想疯了。”
　　屋子里很静，只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那一刻，欲望与道德的天平摇摇欲坠。阮枝看着她，眼里闪过挣扎，却终究没推开她。
　　灯没关，床头暖黄的光映在陈夏脸上，她慢慢靠近阮枝，把头埋进她颈侧的发丝中。
　　“阮枝，你身上好香。”她轻声说。
　　阮枝愣了愣，却没有推开。
　　陈夏的手先是轻轻覆在阮枝的手背上，然后慢慢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移。
　　她像个孩子，试图用一个拥抱去讨来一点慰藉，却又在接近的每一步中，夹杂了某种少女独有的危险天真。
　　陈夏的唇擦过阮枝的肩膀、脖颈，甚至是脸颊。那不是挑逗，更像一种温柔的贪恋。
　　“你对谁都这么温柔吗？”她喃喃地问，声音含着一丝醉意的颤。
　　阮枝没有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像湖水里压着风。
　　可当陈夏的手再往前，触到那层本不该触碰的边界时——
　　阮枝忽然一震，猛地将她的手拨开，像被烫到一样站了起来，整个人退到床边。
　　“陈夏！”她声音第一次那么严厉，带着不知是羞怒还是恐惧的颤抖。
　　陈夏怔住了。
　　她看着阮枝背对自己站着，双肩微微发抖，手紧紧拽着睡袍领口。
　　那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跨过了什么。
　　空气死一般沉寂。
　　许久，阮枝低声说：“你回你自己的房间去睡觉。”
　　陈夏没有动，像被点穴一般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身来，在阮枝戒备的眼神中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漫漫长夜，陈夏望着黑暗的天黑板，迟迟睡不着。
　　那一夜，她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靠近即是失控”。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只是靠一靠、抱一抱、吻一吻，可身体和心都不是那么容易收手的东西。
　　陈夏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自己陌生又狼狈。
　　

第5章 胆怯
　　高三的课表排得像钟表上的刻度，一分一秒都不肯松懈。
　　陈夏回到学校后变得更加沉默，她坐在最靠窗的位置，整个人像一块孤立于尘世的岩石。
　　她不再和任何人多说话，也拒绝一切多余的热情。
　　可就有那么一个人，不识趣地一遍又一遍闯入她的世界。
　　男生叫沈望舟，名字温和，脸也温和，戴着银边眼镜，笑起来像年少版的文艺片男主。
　　他成绩不错，打球也好，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对陈夏，一见钟情。
　　从一开始的帮她拿作业，到后来的在晚自习给她塞糖、借书、写纸条……沈望舟就像一只执拗的猫，日日出现在她生活里。
　　陈夏没有回应，也没有明确拒绝——她只是懒得搭理。
　　可沈望舟像是认定了她这种“沉默”的态度是“欲擒故纵”，反而更用力地黏了上来。
　　那天放学，天色还没黑透，陈夏说要出校买几本资料。她走到学校旁的小巷口时，忽然有人拉住她的手臂。
　　她一回头，就看到沈望舟。
　　“你干什么？”她眉头一皱。
　　沈望舟笑着，却带着一种紧张又莽撞的少年心气：“我……我喜欢你，陈夏。我早就想说了。”
　　陈夏没有出声。
　　“你从来不看我，但我知道你不是没心的……我想试试，看你会不会接受我。”他说着，忽然靠近了一步，“就一下。”
　　陈夏没动。
　　她想，不如试试看吧。
　　如果她能被这个男生亲吻、抱住，甚至接受一个普通的、健康的、光明正大的恋人——
　　是不是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就能被洗干净了。
　　于是陈夏没有退，也没有挡。站在那里，仰头看他靠近。
　　沈望舟吻了她，少年气的嘴唇热乎却笨拙，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软的糖轻轻贴过来。
　　但那一瞬——
　　陈夏的胃像被灌进了冷水。
　　她的脖子发紧，心跳忽然乱了节拍，像是有人用刀在她心脏上划了一道。
　　不是激动，不是羞涩，而是一股极深极深的恶心，从喉咙里泛上来，直顶着她的眼睛发涩。
　　她推开他。
　　“别碰我。”她低声说。
　　沈望舟被陈夏推得踉跄了一步，脸上的笑一下子碎掉：“陈夏……”
　　陈夏的眼神像极了冬天结冰的湖面，平静得叫人不敢靠近：“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说完就转身离开，跑出那条巷子，奔回学校的女生宿舍。
　　洗手池边，陈夏打开水龙头，拼命洗脸，手腕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肥皂。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只是越洗，越觉得脏，像是被唾弃的不是嘴唇，而是整个灵魂。
　　陈夏趴在洗手台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一直是阮枝的侧脸，和那个夜晚，她伸手摸到的那片细腻温暖。
　　她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想“变好”。
　　陈夏只是想回去，再碰阮枝一次。
　　哪怕只一秒。
　　*
　　从那天起，陈夏对沈望舟的态度彻底冷了下来。
　　他再靠近，她便直接走开；纸条不拆，书不接；连眼神都像是隔着千层玻璃，看谁都是模糊的，唯独冷漠分明。
　　陈夏逼自己死命学习，试卷像战场，习题像铠甲。
　　日子被切割成高强度的复习节奏，没人发现她有多用力去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高考”的机器。
　　陈夏以为自己可以逃掉——逃掉那一晚的记忆，逃掉阮枝的气息，逃掉自己的心。
　　但每当她洗完澡，擦拭身体某个地方时，她都会僵住。
　　她在恨自己，也在怕自己。
　　怕那些柔软、贪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欲望，一直藏在血液里，一旦松懈就会疯长。
　　高考那天，她坐在考场最后一排，阳光穿过教室的百叶窗，落在草稿纸上。
　　她脑子很清楚，手也稳。
　　成绩出来时，她是省重点线以上三十分，全校第一。
　　所有人都在为她欢呼。
　　她爸终于在家群发了第一条“为我女儿骄傲”的朋友圈，语气仿佛已经把她当成了“值得炫耀”的存在。
　　陈夏却只觉得空。
　　填报志愿前的几天，她回了家。
　　这次，阮枝没主动招呼她。
　　她很安静，像个客人似的，回避一切眼神和身体接触。做饭时也只做三人份，沉默地把陈夏那一份放进保温盒里。
　　晚饭后，陈建川在阳台抽烟，屋里昏黄的灯光映得陈夏莫名烦躁。
　　陈夏回自己房间没多久，就听到水声。
　　门没关严，洗手间的灯光漏出一线。她看了一眼，踌躇着，却还是走了过去。
　　里面传来哗啦的水声，还有一点点女人低低的喘息声，像是烫水从肩头流过时本能的反应。
　　陈夏站在门口，喉咙干得发紧。
　　那一夜的画面不请自来。
　　陈夏没推门，转身回房，窗帘拉上，倒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十二点多，她听见阮枝开门，轻手轻脚地回房。
　　陈夏猛地坐起身，像被什么击中。
　　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放下。
　　她只是逃。
　　*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厨房时，陈夏主动说出了那个一直没人提的问题：
　　“我想报外地的学校。”
　　阮枝手里的勺子一顿。
　　“越远越好。”陈夏低头喝粥，“你们不用送我。”
　　“去外地干嘛？离家近点不是很好？”陈建川问。
　　陈夏回答地不咸不淡，“那个外地的学校专业好，出来找工作工资高。”
　　陈建川嗯了一声，“都随你，你也大了，有自己的打算就好。”
　　只有阮枝没问原因，低头继续默默盛粥。厨房里静得连瓷勺碰碗的声音都像刀锋划过。
　　陈夏不是不想等阮枝回答，她只是知道阮枝永远不会给她回应。
　　阮枝总是这样，沉默是她唯一的防线，也是她最后的体面。
　　可陈夏知道，她们之间有些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感受到了。那种躲闪的目光，那些刻意拉开的距离，还有阮枝眼神里偶尔一闪而过的慌乱。
　　陈夏察觉到了。
　　而她也不想再等下去。
　　陈夏喝完最后一口粥，默默起身洗碗。她的背影修长而寡淡，带着一股早熟的沉默。
　　她没再提那句话，而阮枝也像真的没听见。
　　他们像两个临时共处一屋的旅人，各自站在生活的端点，彼此沉默，互不打扰。
　　夜里阮枝睡得极浅，窗外风声掠过，她却久久不能合眼。直到凌晨三点，她才在迷糊中沉入梦境。
　　梦境热烈而荒诞。
　　乔舒宛的头发依旧柔顺，香气熟悉。她在梦里轻轻掀开阮枝的衣摆，唇齿温软，轻声唤她“枝枝”。
　　阮枝伸手搂紧她，像抓住一个久违的呼吸口。
　　可当那抬起头的脸缓缓露出时，阮枝看清了那双眼，清澈漂亮又带着几分意气的锋利。
　　是陈夏。
　　少女干净的眉眼，此刻却沾满暧昧与欲望，直勾勾望着她。
　　阮枝惊醒，呼吸紊乱。
　　天色还早，外面一片潮湿的晨光。
　　她起身去洗脸，镜子里她眼角还残留梦境的红痕。她掬水扑上脸，心却沉沉地往下坠。
　　她不该做那样的梦。
　　她比陈夏大了十五岁，她视她为半个女儿和半个妹妹，当成孩子一样呵护。
　　一开始，在她的温柔攻势下她们的关系逐渐转好，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却也摸不透那个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把话憋进心里，把眼神藏得越来越深。
　　陈夏是她的责任，她的后辈。
　　哪怕她青春躁动，偶有冲动，她也该及时遏制，划清界限。
　　她是半个姐姐，半个母亲——她不能是那个引诱他的女人。
　　可阮枝心里却更害怕。
　　怕的不是梦的内容，而是那个梦里她没推开他。
　　怕的，是梦里那种被注视的快感和……她的回应。
　　厨房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陈夏在拖椅子。
　　阮枝闭上眼，轻轻把门锁上。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说，也不能想。
　　可梦一旦出现，就像一根针，细细扎进血管里，藏着不能见光的瘙痒。
　　晚上，阮枝一个人缩在沙发角落，看电视，电视里是重播的老电影，画面模糊不清。灯光暖黄，把她的侧脸照得温柔又冷淡。
　　陈夏走过去，坐在阮枝旁边。
　　陈夏没说话，只悄悄地把手放在了阮枝放在沙发上的那只手旁边。
　　她不敢碰，但她知道只要再靠一点点，就能贴上。
　　指尖相距不到一厘米。
　　阮枝却猛地抽回了手，像被烫了一下。
　　陈夏低头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
　　“你怕我？”她问，语气轻得像是随口一问。
　　阮枝愣住，转头去看她。
　　陈夏没有看她，只低着头，嘴角还带着笑：“其实，我也怕你。”
　　“怕你永远不看我。”
　　空气凝滞了几秒。
　　阮枝站起身，语气克制到近乎冷漠：“早点睡吧。”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门板轻轻震动，那一下，像敲在陈夏心上。
　　夜里阮枝又梦见了乔舒宛。
　　这一次她没说话，只看着她。
　　梦里乔舒宛站在阳光下，笑着对她说：“你还是不敢。”
　　然后她转身走进人群里，那个背影逐渐变得年轻而纤细。
　　是陈夏。
　　是她的夏夏。
　　阮枝惊醒，发现自己哭了。
　　她坐在床上，指尖微颤。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刻，也说不清梦和现实的界限。
　　那个女孩，几乎是她捧在掌心里看着养着的孩子。她怎么会、怎么敢……
　　可阮枝更害怕的是，如果陈夏真的走了，她会舍不得。
　　她低声骂了一句：“疯了。”
　　可她知道，不止是梦疯了，是她也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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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亲我
　　那天之后，陈夏没再说话。
　　不是不和阮枝说话，而是彻底不说一句话。
　　她白天睡觉、晚上消失，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带着浓烈的陌生香水味。
　　一开始阮枝以为她只是和朋友出去玩，年轻气盛，闹脾气。
　　可到第三天，第四天……她开始焦躁，就算是高考后的放纵，也不该如此过度。
　　阮枝给陈夏发信息，没回；打电话，关机；朋友圈突然解除了她的权限。
　　那孩子像是从她的生活中蒸发了，只留下晚归后卧室门“咔哒”一声的关门声。
　　一个晚上快十二点，陈夏又回来了，醉得几乎站不稳。
　　她进门看了阮枝一眼，没说话，踉跄地把外套甩在沙发上，踩着高跟鞋去倒水。
　　阮枝忍不住开口：“你每天这样混，你知不知道——”
　　“关你什么事？”陈夏打断她，语气又冷又轻，像一把钝刀，“你又不是我妈。”
　　她笑了笑，眼睛却湿了。
　　“你只是我爸留下的女人，又不是我亲妈，演戏演得那么真干什么？”
　　她走近一步，凑得很近，酒气扑面而来：“我说喜欢你，你怕得不敢见我。现在我躲开了，你又装什么关心？”
　　阮枝没躲开，也没回答。
　　陈夏手撑在墙上，低头，像是累了，像是在强撑情绪：“你不是怕我喜欢你吗？你放心，我不喜欢你了。我现在每晚都能亲别人，我不会再想着你。”
　　话一落地，阮枝的心口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阮枝没出声，也没有动作。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夏终于蹲下，抱住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
　　“你让我试一下。”陈夏突然抬头，声音哑得厉害，“就一下，我不闹，我不说是你主动。你就……亲我一下。”
　　“就一下。阮枝，算我求你了，求你了……”她说着，眼睛红得发亮。
　　阮枝慢慢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陈夏冰凉的脸，轻轻地叹气。
　　她不忍心。
　　自阮枝第一次见这孩子，她心里便将她认作她自己的孩子。陈夏孤僻、沉默，自尊心高，亦有自己的骄傲。
　　是她一点一点，撬开这孩子孤僻的心，一点一点，看着这冷漠的孩子逐渐变成了一个有温度的人。
　　夏夏，她的夏夏。
　　她的孩子。
　　阮枝终究心软了。
　　她俯下身，轻轻抬起这孩子的脸，又很轻很轻地吻了吻陈夏的额头。
　　只是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虔诚又美好。
　　陈夏怔住，仿佛整个人定格在那里，睁大眼望着她。
　　而阮枝，起身，退后一步，眼里重浮上一层冷意与克制。
　　她垂眸道：“这只是……妈妈的吻。”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背后，整个人几乎颤抖着滑坐下去。
　　而外头的陈夏，坐在地板上，突然笑了。眼泪也不自禁地掉下来，说不清是喜悦，还是难过。
　　陈夏笑着，低声喃喃：“骗人。”
　　自那晚之后，陈夏变得乖了。
　　她不再夜夜买醉，不再对阮枝冷言冷语。她安安静静地回家，吃饭、洗澡、帮忙干家务，所有事情都井井有条。
　　甚至早上会和阮枝说句：“早安。”
　　阮枝一开始松了口气。
　　可很快，她就发现哪里不对。
　　陈夏不再会特意追寻她的目光，不再主动靠近，不再闹情绪，却也不避开她了。
　　阮枝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靠近你，只会被推开。那我不靠近了。我要你主动走过来。”
　　于是，陈夏不再逼近，也不再解释。
　　她只是每天穿得得体得当，似是偶然又似是地在阮枝面前松开衣服的拉链，露出脖颈细长的线条。洗完澡裹着浴巾从房门前经过，留下一地水汽。
　　一次洗完澡，陈夏淡淡问了句：“你那天吻我之后，有梦见我吗？”
　　阮枝手一抖，水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陈夏却没回头，只把头发拨到一边，笑了一下：“我梦见你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阮枝一个人，站在一地碎玻璃中，像是脚也被割出了血。
　　阮枝开始失眠。
　　梦里还是那天的吻，不过却陈夏睁着眼，吻着她的唇。唇齿相触，像是在亲吻，又像在对峙。
　　她明明在梦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话：“只是妈妈的吻。”
　　可陈夏总是摇头。
　　“不是。你骗我。”
　　阮枝会在梦中惊醒，半夜三点，灯都不敢开。
　　后来有一天傍晚，她洗完衣服出来，听见阳台有声响。
　　走过去一看，是陈夏在抽烟。
　　女孩穿着松垮的T恤和短裤，坐在栏杆上，脚悬在外头，夕阳照得她发尾像燃烧一样。
　　她没回头，只说了句：“你想赶我走，就直说。”
　　阮枝声音发紧：“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
　　“那你躲什么？”
　　阮枝默然。
　　陈夏低头看她，眼神有点冷，又有点委屈，“你既然不要我喜欢你，就别那么温柔。”
　　“我一碰你，你就跑。”
　　“我不碰你，你就又看我。”
　　“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阮枝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发颤：“我也不知道……”
　　“我也在害怕。”
　　陈夏没说话。
　　她掐灭了烟，跳下栏杆，走到阮枝面前，一步步地逼近。
　　阮枝退了一步，陈夏就上前一步，直到她无路可退，背贴着墙壁。
　　那孩子的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笑。
　　她只是问：“那天的吻，你有心动吗？”
　　阮枝闭上眼，没说话。
　　“你有梦见我吗？”
　　“你说没有，我就走。”
　　陈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像雾一样轻。
　　阮枝眼圈泛红。
　　“我梦见你了。”
　　“但我不该梦见你，夏夏，是妈妈的错。”
　　陈夏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笑了一下，却像在哭。
　　“那我们现在算不算扯平了？”
　　“你梦见了我一次，我也做了你的一场噩梦。”
　　她走了。
　　这一次没有回头。
　　而阮枝却站在原地，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梦境与现实交织的那一刻，她终于开始分不清：那一吻，是谁先动的心。
　　可陈夏真的却没有再靠近阮枝了。
　　整整一个星期。
　　阮枝最开始是如释重负。
　　她觉得放手是对的。反正陈夏已经高考完了，志愿也报了外地，迟早要离开这个家。
　　可她渐渐发现：安静，比争吵更可怕。那孩子的沉默，就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也不知怎么，阮枝开始变得敏感、暴躁——剪刀不见了，她会翻箱倒柜地找半个小时，拿扫帚打扫时一个用力打翻了养的绿植。
　　开水壶响两声她就关火，门铃响，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
　　甚至在夜里醒来两三次，看向客房的门，灯是关着的，门也关着，她却忍不住想走过去敲一敲。
　　阮枝憋着，忍着，直到自己发了烧。
　　烧得浑身发烫，浑身是冷汗，靠在床上，翻个身都喘不过气。
　　她迷迷糊糊中听见房门被人推开。
　　是陈夏的声音。
　　带着一点惊慌：“阮枝？”
　　阮枝强撑着睁眼，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夏蹲在她床边，一只手伸过来摸她额头，冰凉冰凉的，抖了一下，又缩回去。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这么烫？”
　　下一秒，陈夏一边打电话一边找退烧药，一边又回头喊她：“你坚持一下，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别……不去医院。”
　　阮枝费力地开口。
　　“你留下……你在就好。”
　　陈夏的动作顿住。
　　后半夜，陈夏一直守着她。
　　阮枝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偶尔惊醒一下，都能听见身边有人。
　　陈夏换了湿毛巾贴在她额头，擦她的手心，把衣领松开一点，让她透气。
　　直到凌晨三点多，阮枝终于醒得稍微清楚些了。
　　睁眼的瞬间，看到的就是陈夏趴在床沿睡着的侧脸。
　　她突然鼻子一酸，想伸手去碰她。
　　手刚抬起一点，陈夏忽然睁眼了。
　　两人四目相对。
　　沉默。
　　阮枝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
　　想说对不起，又太沉。
　　最后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陈夏却轻轻地起身，坐到她身边，凑近，低声道：
　　“我是不是该走了？”
　　“你不爱我，也不想让我喜欢你。”
　　“我再留着，是不是就太可笑了？”
　　“像你说的，我还只是个孩子。”
　　阮枝脸色苍白，眼眶红着：“你不可笑……夏夏。”
　　她的声音颤抖，像是被什么压了很久，终于挣扎着呼出了一口气。
　　“是我……不应该乱了分寸。”
　　“但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陈夏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心碎的，是不屑的，是自我讽刺的。
　　“那天你亲我，不也是主动的吗？”
　　“你说那是‘妈妈的吻’。”
　　“我信了，可是我回去做梦的时候，梦见你也哭了。”
　　“梦里你哭着亲我，说‘夏夏，我忍不住了’。”
　　“你以为只有我难受吗？”
　　阮枝睁大眼，看着她。
　　“我没有……”她几乎要辩解。
　　可陈夏已经倾身过去。
　　她伏低身子，在阮枝的脸上轻轻印了一下。
　　像极了那天她醉酒时的吻——只是调换了位置。
　　阮枝身体一颤，眼睛里顿时布满水汽。
　　“我不管你现在说什么。”陈夏哑声低语，“你说是‘妈妈的吻’，那我也亲你一下。”
　　“我们就扯平。”
　　“你再不让我靠近，我就去吻别人。”
　　“我还小啊，青春躁动，想亲谁就亲谁。”
　　“你管得住我吗？”
　　阮枝闭了闭眼，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你去随便亲别人。”
　　陈夏一顿，随即坏笑。
　　“那你亲我，阮枝。”
　　阮枝咬着唇，脸色红得像烧。
　　阮枝伸手，捧住陈夏的脸，颤抖地凑上去，像是完成一个最沉重的告别一样，轻轻地吻了她。
　　一下，很浅。
　　却足够让陈夏屏住呼吸。
　　阮枝退开，哑着嗓子：“这是妈妈的吻。”
　　“我没办法给你别的。”
　　陈夏低头，笑了。
　　“好啊。”
　　“那你每天都给我一次‘妈妈的吻’。”
　　“你就当我永远长不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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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第7章 影子
　　阮枝三十二岁这年，重新遇见了命运的某种变体。
　　她不是一个习惯放纵情绪的人。
　　表面温柔，性子内敛，话少，安静，干净，是周围人对她一致的评价。
　　但没有人知道，在她内里，有一道伤口至今未愈。
　　她曾经深深地爱过一个人。
　　乔舒宛。
　　那是她青春里，最明亮、最锋利的光。
　　阮枝的家庭，从来不温暖。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母亲生活，后来母亲再婚，很快又生了一个弟弟。
　　继父不坏，但也不亲。弟弟年幼得宠，母亲的心思都在另一个家庭上，对她的忽视几乎是本能。
　　阮枝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衣服，一个人从补习班走夜路回家。
　　她漂亮，成绩好，性子安静，又从不哭闹，像个优秀到乏味的孩子，直到初二那年，有几个混混开始围着她打转。
　　她不爱惹事，也不懂拒绝，那些人便越缠越紧。她曾试图报警，也找过老师，但都没用。
　　那是一段无声的煎熬期，阮枝每天战战兢兢地绕路回家，回到家却没人关心她为什么总是走那么远的夜路。
　　直到有一天，乔舒宛出现了。
　　那天她被堵在巷口，是乔舒宛骑着单车撞进来，把那几人撞得人仰马翻，然后把她护在身后，脸色冷得像能掀翻整个世界。
　　“再碰她一下试试？”
　　乔舒宛说。
　　她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像风刮在玻璃上，脆而冷。
　　那一刻，阮枝几乎是被她从黑暗里捞出来的。
　　后来两人成了朋友。
　　她们一起上学放学，坐同桌，在图书馆并排坐一下午，乔舒宛成绩一般，但画画好，有天赋，性子桀骜，是校园里最引人注目的那类女孩。
　　而她，成绩顶尖，却总是低着头像风中植物。
　　但乔舒宛喜欢她的安静，也只对她安静。
　　高一那年冬天，乔舒宛第一次牵她的手，说：“你冷不冷？”
　　阮枝不知怎的就没躲开。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两人一起去朋友家聚会。乔舒宛喝醉了。
　　晚上，她们睡在一张床上。
　　灯关掉之后，乔舒宛忽然凑近她耳边，说：
　　“阮枝，我喜欢你。很久了。”
　　那句话像惊雷，炸得阮枝浑身僵硬。
　　她吓坏了。
　　她没办法想象“喜欢”这个词出现在她们之间，尤其是来自一个女孩的嘴里。
　　她沉默了很久，说：“对不起。”
　　乔舒宛没有勉强。
　　她只点了点头，翻身背对她，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渐渐疏远了。
　　可后来，阮枝却熬不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乔舒宛不在的日子，世界像塌了一角。
　　她变得焦躁，难以专心，做梦梦到她，醒来满枕潮湿。
　　终于，她主动去找乔舒宛。
　　她站在美术教室门口，看着她一笔一画地描着人物素描，眼眶泛红。
　　“你还要不要继续跟我做朋友？”
　　乔舒宛回头，笑了：“当然。”
　　“只是朋友也行。”
　　阮枝没回答，只走过去，抱住她，埋进她怀里：“那就做恋人吧。”
　　她们恋爱了。
　　小心翼翼，偷偷摸摸，但炽烈无比。
　　高中一年，大学四年，毕业后两年。
　　七年时间，她们从彼此的小秘密，一路走进最深的生命关系。
　　阮枝从不敢想象没有乔舒宛的日子。她甚至想过，如果社会接纳，她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直到那一天。
　　乔舒宛坐在她租的小屋床边，面无表情地说：
　　“我家里发现了我们的事。”
　　“我妈说，她要跳楼。”
　　“我爸拿刀说要砍断我的手。”
　　“我也很痛苦，但我不能让他们真的出事。”
　　她说得平静，却握着她的手发抖。
　　阮枝抱着她，哭到抽搐。
　　但她没有挽留。
　　她知道，没有父母，乔舒宛会死的。
　　她那么刚那么倔，一旦冲突起来，可能真的会毁掉自己。
　　她不能害她。
　　所以阮枝放手了。
　　阮枝没参加乔舒宛的婚礼。
　　甚至在她删掉她所有联系方式的那天，把两人合影烧掉了。唯一的那本乔舒宛写给她的笔记，如今也已烧掉。
　　她们从此不再联系。
　　之后的这些年，阮枝也谈过几次恋爱。男人女人都有，可都不了了之。
　　她也努力去迎合那种正常生活的模样，可心里始终空着一块地方，像个深不见底的洞。
　　直到阮枝遇见了陈建川。
　　他年纪大她八岁，丧妻多年，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儿，工作繁忙，经常出差，对婚姻只求安稳。
　　阮枝不想生孩子，也不再幻想爱情，于是两人一拍即合，顺利搭伙，但没有领证。
　　她原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她没想到，会遇见陈夏这个孩子。
　　那年夏天，十七岁的陈夏骨架高瘦，沉默寡言，穿着黑色卫衣坐在沙发上，头都不抬。她的眼睛干净锋利，神情却像带刺。
　　阮枝看着她，总觉得那眼神里，隐隐透出一种熟悉的影子。
　　孤独，隐忍，倔强，锋锐。
　　像极了曾经的乔舒宛，也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她开始不自觉地对她好。
　　给她挑衣服，单独做饭，冬天夜里起来给她盖被子，学校的开放日准时去，还会偷偷记下她喜欢吃的零食口味，藏在厨房最上层。
　　阮枝曾以为这只是怜惜，是对自己过往的一种补偿。
　　可后来，阮枝开始心慌。
　　尤其是陈夏眼神太过炙热的时候，她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阮枝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起了心思，哪怕一点点，也足够令人惊恐。
　　现在陈夏马上就要离开，去另一个城市，去过她的新生活了。
　　而她呢？
　　她要一个人回到这个静悄悄的屋子，窗帘落着灰，冰箱里空空荡荡，夜里睡觉连钟表声都觉得刺耳。
　　阮枝忽然不敢想象。
　　没有陈夏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
　　陈夏回来的时候天色微暗，屋外的灯还没亮，只有门缝里透出的光打在她的鞋尖。她推开门的一刻，脚步顿住了。
　　客厅里有陌生的声音。
　　女人的轻笑，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隐约还有杯子碰在玻璃茶几上的清脆响声。
　　陈夏将鞋脱得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蹑手蹑脚地绕过玄关，藏在通往厨房与客厅交界的小墙后。
　　她听见阮枝的声音，不似以往对她的轻柔温和，而带着一种她未曾见过的……愉悦与小心。
　　“你还是老样子，话多得很。”
　　“那你呢？都不联系我，也不回消息。要不是上次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起你，我都以为你换了号码。”
　　“舒宛……”阮枝的声音轻了几分，“我们都已经过去了。”
　　“可我总想回来看看你。”
　　陈夏一愣，舒宛？
　　那个名字她听着耳熟，却在脑中迟迟找不到对应的人影。
　　直到那个女人笑着说——
　　“你还留着我以前写给你的情书吗？我记得有一封是高二那年冬天，我偷偷塞你练习册里的，结果被你吓得差点不敢见我。”
　　“早烧了。”阮枝笑着摇头，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点回忆的柔意，“怕被人看见。”
　　那一刻，陈夏脑中灵光乍现。
　　那本泛黄的旧笔记本，那些断断续续的痕迹，还有“乔”字勾勒的封面边角——
　　乔舒宛。
　　那个给阮枝写情书的女人。
　　那个她以为早就从阮枝生命中彻底消失的人。
　　她居然回来了，还带着孩子。
　　陈夏背靠着墙，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胸口闷闷地堵着一股难以言明的东西，像是醋意，却又更深更重一些——
　　她从未见过阮枝对谁露出那样的表情，甚至连她自己也未曾拥有过。
　　那是一个旧情复燃的表情，是曾经深爱至骨的人的存在所点燃的光亮。
　　陈夏突然明白过来，这些日子里阮枝对她的好，是源于什么样的投影与代偿。
　　不是母性。
　　也不是怜悯。
　　而是——乔舒宛。
　　她在阮枝眼里，原来只是那段过往的折射。
　　陈夏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轻微的咯吱声引来了屋内的动静。
　　“咦？”乔舒宛偏头，似乎听到了什么，“有人回来了吗？”
　　阮枝站起身，正要走过去，陈夏已经从墙后走出，脸上神色平静到近乎冷淡：“我回来了。”
　　“这是小夏啊。”阮枝语气顿了顿，有些微妙的紧张，“这是我……老同学乔舒宛，这是她儿子小笛。”
　　乔舒宛盯着陈夏打量了一眼，笑意带着些暧昧的试探：“长得挺好看的，比照片上还漂亮些，像你年轻时候。”
　　“……”
　　陈夏没有回应，只走到餐桌边，将书包放下，冷眼扫过茶几上两人喝到一半的茶杯，还有那个孩子吃剩一半的曲奇。
　　“我要洗澡了。”她说，声音轻，却透着一丝拒人千里的疏离。
　　陈夏背过身的瞬间，手掌却狠狠攥紧，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
　　是乔舒宛的归来，还是阮枝眼里的光，亦或是她在这一场模糊不清的关系里，终于意识到——她原来从未被真正放在阮枝的心里。
　　她只是影子。
　　不是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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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点小虐了，小夏眼中的替身梗……[让我康康]
　　

第8章 渴望
　　夜渐深，客厅的灯熄了大半。乔舒宛带着孩子告辞时，已经快十点。
　　“太晚了，我就不留你了。”阮枝走到门口送她，声音轻软，带着些许疲惫。
　　“嗯，也差不多。”乔舒宛一手牵着打哈欠的小笛，一手忽然覆在了阮枝的指尖上，压得很轻，“以后我还会来看你。”
　　阮枝没有回应，只将手轻轻抽开：“路上小心。”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夏从楼梯拐角处探出头，看着阮枝站在玄关口，安静地望着黑夜中的楼道，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陈夏走路没有声音，像只猫。她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却不急着睡。
　　陈夏打开窗，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湿润气息。
　　她脑子里浮现出乔舒宛笑着看阮枝的样子，那笑意毫不掩饰，像极了阮枝曾经不属于她的温柔。
　　这温柔，她想要，却得不到。
　　她猛地起身，推门而出。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阮枝刚洗完澡，披着睡袍坐在沙发边擦头发。
　　她听见脚步声时回头，愣了一瞬。
　　“夏夏？”
　　陈夏没说话，走到她跟前坐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刚刚那个女人，”她忽然开口，语气里藏着没来由的锋芒，“她是不是你以前喜欢的人？”
　　阮枝一怔，手里的毛巾顿住了。
　　“她是……我以前的朋友。”
　　“朋友？写情书的那种朋友？”
　　阮枝望着她，一时无言。
　　陈夏冷笑了一声：“你眼神骗不了人。”
　　空气顿时冷下来，静得只剩下风吹窗帘的轻响。
　　“我就是她的替代品，对吧？”陈夏喃喃，“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她。”
　　“夏夏！”阮枝皱眉，声音第一次有了些许急切，“你不是谁的替代品。你是你自己。”
　　“那你亲我啊。”
　　陈夏说完，忽地起身半跪到她面前，脸贴得很近，眼睛亮得发红，像一只疯了一样想要靠近火焰的飞蛾。
　　阮枝下意识往后缩。
　　可她没躲掉。
　　陈夏一把捧住她的脸，凑过去就吻住了她的唇，带着浓烈的酒味和一股刻意的挑衅。
　　阮枝整个人僵住。
　　那一刻，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炸开。
　　“夏夏……”
　　她推开陈夏，唇上还带着残存的温度。
　　“夏夏——”她语气混乱，眼底慌张，“乖孩子不该这样，你不该和我……”
　　陈夏笑了，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是吗？”她低声问，声音沙哑，“那你为什么心跳得那么快？”
　　“你怕我，不是因为我是你‘女儿’。”
　　“你怕你自己。”
　　说完，陈夏站起身，转身回房，把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里陷入沉寂，阮枝坐在沙发上，手指微微颤抖，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湿冷得没有知觉。
　　她从未如此狼狈过。
　　可偏偏心里那一瞬有一丝极深极深的悸动，像早埋在骨头里的火，终于被人揭开——
　　露出灼烧的真相。
　　夜深了。
　　阮枝不知道自己坐在沙发上发了多久的呆。浴袍的领口滑落了一边，发梢未干，贴着脖颈冷得像冰。
　　她却没有力气去挪动，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刚才那一吻掏空了。
　　她明明该立刻做点什么——敲开陈夏的房门，斥责她，或者抱抱她，告诉她这一切只是误会。
　　可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那不是误会。
　　她真的在那个吻里动摇了。
　　她甚至感到微微震颤。因为那股汹涌而来的——真实欲望。
　　是的，她渴望。
　　她渴望陈夏的吻，渴望她毫无掩饰地靠近、紧贴着自己、甚至更进一步。
　　而正是这种渴望让她几乎恶心地想要剖开自己。
　　她不该这样想。
　　她是陈夏的监护人，是“名义上的母亲”。
　　但在那一刻，她却被那张脸，那双眼，那急促呼吸里的炽热困住，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动弹不得。
　　阮枝闭上眼，回忆却如潮水般扑打上来。
　　大学那年夏天，她和乔舒宛第一次亲吻的场景，像印在记忆深处的裂缝。
　　那时她才二十出头，穿着碎花裙、光着脚，蜷在宿舍床上让乔舒宛亲她的锁骨，她记得那天风很热，汗水打湿她的背，却觉得那是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拥有自由的瞬间。
　　可那种自由没能持续太久。
　　暑假，她回家。
　　母亲无意中翻到了她和乔舒宛亲吻的合照。
　　那晚她刚洗完澡，正吹头发。
　　母亲冲进来，一把扯住她的长发，把她拖进卫生间，反锁上门。
　　“你是不是疯了？！”
　　“你想让我死吗？！”
　　“跟个女人苟合，不要脸的东西——”
　　她摔倒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后脑勾到墙角，脑袋轰的一声，瞬间一片嗡鸣。
　　母亲挥着晾衣架朝她打下来，一下一下，像发疯了一样，力气大得不像平时那个在旁人面前忍耐温柔的女人。
　　母亲的每一下抽打都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打断。
　　阮枝蜷缩着，却根本无处可逃。
　　疼，好疼。
　　妈妈，求你，求你不要再打了。
　　铁架打在肩头、背脊、腿上，火辣辣的疼。阮枝下意识想抱头，却被母亲再次扯起，整个人被拽得撞上墙。
　　“看看你是不是还是个处女！”
　　“看看你有没有让她上过——你这个变态！你这样哪个男人还敢要你！”
　　更屈辱的还在后面。
　　母亲狠狠拽下她的裙子，像是在检查一件肮脏的赃物。
　　她尖叫、哭喊，拼命挣扎，膝盖撞在地上，擦出血。
　　“妈……求你了……别这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没有……”
　　“我错了……真的错了……”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被瓷砖反射回来，却冷冰冰得毫无温度。
　　阮枝感觉自己就像一条被剖开的鱼，被赤裸地摊在砧板上，被最亲的人一寸一寸地羞辱、切割。
　　门外，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在冷眼旁观。
　　阮枝记得那个画面，永远刻进骨髓。
　　他靠在门边啃着苹果，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你活该，谁让你跟女的搞在一起？死变态，妈，你再用力点打！她被打死了我们家就安生了！”
　　阮枝哭得几乎要昏过去，声音沙哑，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像个疯子一样地哀求，挣扎。
　　可没有人听她的声音。
　　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就那样，被母亲关在卫生间里整整一天一夜。
　　没有水，没有食物，身上火辣辣地痛，腿间湿冷一片，她像个被人遗弃的废物，一寸一寸地腐烂在自己的羞耻和绝望里。
　　那天晚上，阮枝发着烧，蜷缩在角落，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重量。
　　她不知道乔舒宛是怎么找到她的。只记得门被打开，光透进来，乔舒宛站在门口，红着眼睛扑过来，抱住她时，她终于哭出了声。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从那之后，阮枝再也无法毫无顾忌地去渴望谁了。
　　哪怕心动，也要迅速捂住。
　　哪怕想爱，也要先咬碎自己的心。
　　她学会了用“克制”来包裹自己，用“理智”来压制情欲——
　　尤其是对女人的。
　　因为她知道，一旦动了心，就可能再次跌进那样的地狱。
　　也从那天起，阮枝对女人的欲望就变成了一种伤口。
　　又疼，又痒，又羞耻。
　　她一边渴望亲密，一边本能地后退。
　　阮枝知道自己这辈子可能永远没法“正常”地爱人了。
　　所以这么多年，她都把自己关得很好——把感情藏得干干净净，就像一口井，不让人靠近，也不让自己掉进去。
　　哪怕对于乔舒宛，她也总是在克制着，不让自己全身心地去投入那份感情。也因此当乔舒宛率先提出分手，她才能接受得那么快。
　　直到陈夏。
　　阮枝原以为这是她可以守住界限的关系。
　　因为她年长，身份明确，她告诉自己，只要“好好爱她”，就不会越界。
　　可现实是——她越界了。
　　阮枝根本没有力气说服自己，那一切不是因为乔舒宛的影子，而是因为陈夏本身。
　　是她红着眼睛质问时的疯，是她吻下来时的狠，是她脆弱又野蛮的活着的热烈。
　　而她，渴望着那样的热烈。
　　哪怕这热烈，会烧掉她最后一点自以为是的道德。
　　阮枝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眼神被睫毛遮挡，落下的一寸寸阴影，如同一道正在裂开的堤坝。
　　阮枝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今天白天，她还见了乔舒宛。
　　许多年没见了。
　　乔舒宛来得很突然，提前发了微信，说只是顺道，她礼貌地应了。
　　见面那一刻，还是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那点悸动就归于沉寂。
　　因为她们都变了。
　　她还记得，分手那年夏天不过刚毕业没多久，乔舒宛就闪电般结了婚。第二年便生了个儿子。
　　听说她的丈夫是她母亲介绍的地方富商，彼此并无多少感情，却也没什么选择。
　　“后来他出轨了，”乔舒宛坐在家里靠窗的位置，姿态还算得体地叠着腿，语气轻描淡写，“养了个小网红。孩子三岁那年我们离婚，我从他那分到了很大一笔钱。”
　　她说得风轻云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阮枝听着，只是端起杯子，轻轻应了声：“嗯。”
　　没有安慰，也没有责怪。
　　阮枝不是没想过，如果当年她们没有分手，会不会就没有后来的这些波折。
　　可人就是会变的。
　　坐在她对面的乔舒宛，仍旧五官精致，气质干练，却多了几分让人熟悉又疏离的世故。
　　她的笑容不再热烈，眼神不再明亮，说话时那种不动声色地打量和试探，让阮枝感到一丝不自在。
　　“听说你现在是自己开工作室了？”
　　“你结婚后还好吗？你丈夫对你怎么样？我看你朋友圈有小朋友，是你们的孩子？”
　　阮枝笑了笑，淡淡摇头：“没有。”
　　乔舒宛眨了眨眼：“那个女孩子呢？很可爱，是你收养的？”
　　“她叫陈夏，算是我的女儿。”
　　“哦……”乔舒宛拉长了音，语气里隐隐有些复杂的意味，像是探究，又像是在比较。
　　她没继续问，但阮枝能感觉到那种若有似无的打量。
　　她不喜欢。
　　曾经的乔舒宛，不是这样的。
　　曾经的乔舒宛会在操场上拉着她的手跑，会在热水壶上烫到自己只是为了冲杯甜奶茶，会在凌晨背着她偷偷摸进实验室偷画图纸，躲着别人偷偷亲吻，天真又勇敢。
　　可那是过去了。
　　岁月将她们雕刻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是离了婚的单亲妈妈，在现实里磕磕绊绊，努力寻找下一个落脚点；另一个，是从废墟里拼命走出、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成年人。
　　她们早就不是那两个热烈少女了。
　　离开时，乔舒宛低声说：“我真的很想你……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放弃你，现在是不是……”
　　“阿笙已经五岁了，”她忽然又笑，拍了拍身边儿子的头，“他很聪明，喜欢画画，我常常向他提起你，他说也想有个像你这样的‘阿枝妈妈’。”
　　那一刻，阮枝心里确实有些柔软。
　　但也仅此而已。
　　她已经不再需要那种“是否还能再开始”的幻想了。
　　对阮枝而言，如今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是陈夏的成长，是自己的自由，是日复一日、安稳平静地活着。
　　不是乔舒宛。
　　不是一个变得市侩、眼神疲惫、试图用过去换取怜惜的旧情人。
　　阮枝笑了笑，话语礼貌而克制：“谢谢你今天来，很高兴见到你。也祝你和阿笙一切都好。”
　　仅此而已。
　　回忆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永远发生在过去，而不是现在，更不是将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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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不要怪枝枝，枝枝也浑身是伤口……[托腮]
　　

第9章 母亲
　　那天午后阳光很盛。
　　阮枝把阳台上的衣物收了进来，微微出汗。她随手把发丝拨到耳后，换了身颜色素净的长裙，去厨房煮了些银耳汤，又往里面加了陈夏最爱的小粒莲子。
　　门铃响起的时候，她正从厨房出来。门一打开，一个温和男人立在门前。
　　他约莫三十五六，瘦而挺拔，眼神带着淡淡的疲惫和温情。
　　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是水果，一个装着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陶瓷摆件。
　　“你好，我是陈夏的舅舅，周子恒。”男人的声音很温和。
　　阮枝点点头，伸手接过袋子：“您好，请进。陈夏在房间里，我喊她出来。”
　　“麻烦了。”周子恒笑着换了拖鞋走进来，眼神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客厅干净温润，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处处透露着一个人的细心与秩序。
　　厨房的玻璃门还没关，里面银耳汤正慢火煨着，香气一点点弥漫出来。
　　“家里被你收拾得真好。”他说。
　　阮枝回以礼貌的笑：“我平常在家工作，待得时间久了，总想让空间舒服一点。”
　　她开的线上设计工作室已有三年，接的都是自由项目。白天画图，晚上改稿，偶尔带陈夏出去走走。
　　阮枝不是个热烈的人，情绪总是被打磨得很薄很轻，很多时候轻到让人误以为她冷漠。
　　“陈夏，出来一下。”她站在门口喊。
　　陈夏慢吞吞地从房间里出来，一眼看到沙发上的周子恒，愣了一瞬，才唇角微动：“舅舅。”
　　“哟，这一晃都快成年了。”周子恒站起身，眼里尽是怜惜和欣慰，“高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周子恒皱眉笑她，“你爸都跟我说了，考得非常好，全校第一，能上重点大学的成绩，这叫还行？你要是还行，那别的孩子都得重来一遍高三了。”
　　陈夏低头笑了，眼角忍不住弯起来，像是一道不小心漏出来的光。
　　她很少笑得这么松弛。
　　舅舅是少数几个，她在面前不需要那么防备的大人之一。
　　自她妈妈去世后，周子恒就是那个最常出现在她生活里的人。
　　每年她生日的时候，周子恒都会从邻市赶来，风尘仆仆地提着蛋糕和书。年初或者暑假，他也会抽时间过来看看她，像现在这样。
　　小时候他带她去游乐园，陪她在图书馆坐一下午，看她把零食一颗颗分好放进小袋子里，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个是我的，那个你可以吃一颗。”
　　面对她的蛮不讲理，他从来都付之以宠溺态度。
　　陈建川总是在外出差，从不缺给她的生活费，却几乎没在她成长过程中真正地陪伴过。
　　相比之下，周子恒才更像是她的父亲——会为她撑伞，为她挑选书包，为她在家长会上听老师讲她有多安静多努力。
　　只不过他不是她的父亲。
　　舅舅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他的爱，是从那个家庭中抽出来的一部分。
　　而这种抽离，从不被舅母所欢迎。
　　陈夏清楚地记得，有一次她发烧严重，周子恒连夜赶来医院，守了她一整晚，回家后便和舅母大吵了一架。
　　那天她在病床上蜷着身，耳边听见他接电话的声音低沉又疲惫，一句“她是我姐姐的孩子，孩子她爸不关心她，她只有我了”，像一颗钝钝的钉子，敲进她心里。
　　舅母讨厌她。
　　陈夏不说，但陈夏能看得出来——从她偶尔出现在家门口时舅母眼里那种明明按捺住却还溢出来的不耐和冷漠。
　　她不是故意要夺走谁的东西，她也从未奢望那个家。
　　陈夏知道，周子恒愿意来，是因为他心里有良善，而她，只能小心地接住那一点点洒落下来的光。
　　“喂，傻笑什么呢？”周子恒抬手敲了敲她额头，语气宠溺。
　　陈夏抬眼看他，笑意浅淡，却不再拒人千里。
　　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有某种柔软的东西泛起来，像是被晒过的白衬衣，温热，干净，又藏着一丝潮湿没散尽的皱痕。
　　“笑你怎么老了这么多，明明上次见你还是大帅哥呢。”
　　“喂，过分了啊。”周子恒故作生气，拍拍肚子，“你看看，头发还没白，肚子也没大，哪老了？你这孩子就是没良心，舅舅为你操这多心，结果还被嫌弃。”
　　陈夏笑着低头，不再反驳。
　　她一直是这样，哪怕心里再温软，嘴上也不肯说得太多。
　　就连感谢，也总是藏在一颦一笑里，细微得只有最懂她的人才能看见。
　　屋里传来厨房的细碎声响，是阮枝在准备茶和水果。
　　她做事向来周到，从不怠慢任何一位客人。她手脚麻利，动作却不疾不徐，偶尔掀锅盖的动作也利落得像是演练过几百次。
　　热气从厨房里氤氲出来，落在初夏的光里，像一层薄雾，柔和了屋内的清冷。
　　“她去年开始住这的？”周子恒看着屋子，语气不带质疑，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陈夏“嗯”了一声，低低的，像没打算多说。
　　周子恒点点头，没追问，顿了顿才道：“我看她挺细心的，人也安静，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陈夏没有接话，只是望向厨房的方向。
　　那个身影沉稳、清瘦，看起来和这个家一样干净、有条理。
　　她戴着围裙，袖口卷得整整齐齐，指尖沾了点水汽，正拿起一把水果刀小心地剥橙子。
　　陈夏忽然觉得有点闷，像是什么情绪翻腾着，却无法排解。
　　她从小就不是一个渴望母爱的人。
　　母亲走得早，父亲远远的，像天边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陈夏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了自己买蛋糕，自己吃药，自己在夜里惊醒的时候抱紧自己。
　　她并不需要一个母亲——或者说，她早就忘记了，“母亲”这个词该是什么样的温度。
　　阮枝很好，她知道。
　　比她母亲性子好，不那么神经质，不易怒，有耐心，会做饭，也不爱多问。
　　周子恒说得没错，阮枝确实是个好人。可她就是不想让这个“好人”成为她的母亲。
　　陈夏知道，她的妈妈早已沉寂在泥土里，哪怕那个人在她记忆里早已模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声沉重的叹息。
　　“夏夏。”周子恒忽然道，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她对你好吗？”
　　陈夏没动声色地答：“挺好的。”
　　“那就好。”他拍了拍她的肩，“她看起来，是个真心对你用心的人。”
　　陈夏沉默，过了几秒，才淡淡道：“可我不需要她用心。”
　　周子恒愣了一瞬，没再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叹道：“你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她不否认，只低头盯着自己指尖，看那层薄薄的指甲盖下，微微泛白。
　　“天气热，你们喝点解暑的吧。”
　　阮枝从厨房出来，拿了三碗银耳汤出来，一人一碗放下。
　　她声音不大，却柔和地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漾起一点点涟漪，却不掀波澜。
　　“加了莲子和红枣，冰着吃去暑。”她语气温柔，不多话。
　　周子恒喝了一口，点头：“真不错，比我姐……哎，比你妈以前做得好吃。”
　　陈夏低头，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没说话。
　　吃完后，周子恒起身：“我带夏夏出去转转，买点东西。”
　　“好。”阮枝起身送他们到门口，又叮嘱了陈夏两句路上注意安全。
　　门关上后，屋内重新归于寂静，银耳汤的甜香尚未散去。
　　*
　　外面阳光正好，行人不多，街边商铺里飘出阵阵冷气。
　　周子恒和陈夏并肩走在步行街上，手里提着几袋新买的衣服。牛皮纸袋在阳光下泛着光，被风吹得轻微摆动，像一场被拉长的沉默。
　　“她……我觉得挺不错的。”周子恒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酝酿良久。
　　陈夏没说话。
　　“其实她比你妈妈性子好太多了。”他顿了顿，像是歉意也像是释然，“你妈是我姐，我当然心疼她。可她太……太拧巴了。做什么都像要跟命过不去。你现在大了，应该能明白，她不是个适合带孩子的人。”
　　陈夏仍旧没回应。
　　她当然知道。她知道得太清楚了。
　　陈夏的母亲周子晗和父亲是在工作中认识的，那时候母亲还算风风光光，有工作，有抱负，也有一张漂亮倔强的脸。
　　可后来，她生下自己之后，身体垮了，工作丢了，屋子像个围城，困住她所有的梦想与力气。
　　她开始越来越沉默，眼神时常空洞，情绪反复无常。
　　医生说是产后抑郁，可在陈建川眼里，那不过是“矫情”。
　　家里总是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母亲的呼吸和阳台上那盆绿萝的沙沙响动。
　　父亲常年出差，电话也少，她像是在孤岛上长大，而母亲，则是那个岛上逐渐溺水的人。
　　那天，母亲又一次穿上了那件白裙子，对她说：“我们走吧。”
　　她牵着她的手，站在阳台前。
　　那一年，陈夏只有十岁。
　　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但是她害怕那个时候的妈妈，于是挣脱开妈妈的手，抱着那盆绿萝蹲在墙角。
　　周子晗看了陈夏一眼，眼泪流了下来，却没有说话。
　　然后——就跳下去了。
　　十五层楼，不见人形，只剩一片血色。十岁的陈夏抱着绿萝，一步步走到阳台前，从上往下看，妈妈已经变成了一滩血色的雾。
　　那也是第一次，陈夏第一次面对死这个字眼。从那之后，谁再说“妈妈”这个词，陈夏都想吐。
　　“我不是让你忘了你妈。”周子恒的声音温和下来，像是在试图引导她靠岸，“但我觉得，阮枝是真的对你好。不是为了你爸，也不是为了装样子。她就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你能看出来的，对吧？”
　　陈夏终于抬头看他，唇线紧绷，眼里却出奇地平静：“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阮枝温和有分寸，做饭时会放轻脚步，夜里从不在门口打扰她。
　　她从不说“我是为你好”，也不假装亲昵地扮演“妈”。
　　她只是静静地、稳稳地存在着，在这个家里，像一盏总开着的小灯，什么都不说，却一直亮着。
　　陈夏甚至在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是陈建川的女儿，如果不是因为命运捆绑，她可能不会有机会喜欢阮枝，喜欢到无法自拔。
　　“那就好。”周子恒笑着点头，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陈夏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声音却冷冷淡淡地飘出：“可我不想她做我妈。”
　　她没喊，也没哭闹，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一道割破阳光的风声，利落而锋利。
　　周子恒愣了下，旋即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孩子嘛，闹点脾气正常。”
　　他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以为陈夏只是心里还没翻篇，或者青春期的抵触作祟。
　　可只有陈夏知道，那不是脾气，是意志。
　　她不是不喜欢阮枝，恰恰相反——她喜欢她，甚至依赖她。
　　阮枝给她从未拥有过的宁静，给予她一份迟来的庇护。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愿承认她是“母亲”。
　　不是不够格。
　　而是太重要了。
　　“母亲”这个词，在她记忆里早已变成一道高墙，血色涂抹其上，锋利、悲伤、无法替代。
　　陈夏不能，也不敢让别人踩着那道墙走进来。
　　她害怕一旦接受阮枝成为“母亲”，那个曾在冬夜跳楼、留下血迹和噩梦的女人就真的、彻底地、永远地消失了。
　　陈夏愿意阮枝做她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她的港湾，但那绝不是“母亲”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早已站着那个曾穿着白裙、对她说“我们走吧”、却最终独自跃下高楼的女人。
　　她是疯子，是失败者，是牺牲品——
　　但她是她妈妈。
　　是唯一的。
　　就算她早就死了，就算她死得一点也不体面。
　　陈夏不想阮枝做她的妈妈。
　　她只想阮枝永远留在她身边，像现在这样，做个安静、温柔的“阮枝”。
　　不是母亲，不是替代，更不是重塑记忆里那个血色背影的影子。
　　而是共存。
　　陈夏害怕“母亲”这个词。
　　那是个危险的称谓，是一层明亮而冰冷的壳，把人困在里面，叫她牺牲、叫她成全、叫她不许脆弱。
　　母亲，是婚姻的牺牲品，是那个为丈夫生儿育女、失去工作与姓名的女人，是一个不断从自己骨血里抠出营养与精神、喂养他人的“孩子的妈”。
　　是世俗口中高高架起、供人仰望的“伟大角色”，可陈夏见过那高台倒塌的样子——她的母亲站在上面，最后是从十五楼一跃而下。
　　陈夏不要那样的“伟大”。
　　她不希望阮枝也被困在那个空洞却沉重的位置上，成为什么“谁的妈”“谁的老婆”。
　　那太沉重了，会压垮一个人真正的名字。
　　她希望阮枝永远是阮枝，不是别人的附属，不是角色，不是社会模板中的贤惠与温良。
　　阮枝只是她自己。
　　一个在厨房里煮粥时会低声哼歌的女人，一个会在她深夜没睡时递来温水却不问理由的人，一个眼神温和、步伐稳重、连拒绝人都带着分寸和诚意的普通女人。
　　陈夏不要阮枝成为母亲。
　　她只想她成为“阮枝”。
　　独属于她陈夏一个人的，阮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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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夏希望枝枝只是枝枝，仅此而已。[抱抱]
　　

第10章 绿萝
　　陈夏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偏晚。
　　她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桌上的那盆绿萝。
　　绿意浓郁，枝叶舒展，一条藤垂下来，像不小心滑落的指尖，搭在原木色的桌沿。
　　可这不是小时候陈夏抱着的那一盆。
　　那一盆绿萝早已枯死了。叶子一片片发黄、干瘪，从枝头垂下，像她母亲最后的挣扎。
　　她试图救过它，换水、剪枝、晒太阳，却还是没能留住。
　　就像她没能留住那个从十五楼纵身跃下的女人。
　　这些年，陈夏养死过不少盆绿萝。
　　总是忘记换水，或者浇水太多，要么晒得太久，要么淹得根腐。
　　但如今这一盆，却活得很好。
　　枝叶油亮，藤蔓疯长，像有什么柔韧又顽强的东西，从她心底一点点爬出来。
　　她终于学会了怎么去养一盆绿萝。
　　“你回来了？”
　　阮枝从厨房探出头，围裙系得妥帖，鬓边落了缕发。灯光打在她眼睫上，柔和而安静。
　　陈夏点了点头，把钥匙丢进抽屉里：“嗯。”
　　阮枝又问：“晚饭还热着，你要现在吃吗？”
　　陈夏“哦”了一声，没说饿，却慢吞吞换鞋、洗手，像是等着那句话。
　　她喜欢听阮枝问：“吃饭吗？”也喜欢她用柔和语气说：“别饿着。”
　　这些话，在母亲活着时从没有对她讲过。
　　饭桌上是陈夏爱吃的三样——鸡蛋羹、冬瓜排骨汤、青椒炒肉。都是清淡的家常味。
　　“你衣服新买的？”阮枝坐下前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却透着关心。
　　陈夏嗯了一声，捡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舅舅非说我穿得太老气横秋。”
　　“挺好看的。”阮枝笑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自觉移开。
　　阮枝总是这样，敏锐得过分，又克制得可怕。陈夏稍微靠近一步，她就退一步；陈夏疏远一寸，她又小心翼翼地凑回来一寸，仿佛维持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晚饭后，阮枝洗了些葡萄出来，坐在阳台上，陈夏就在她旁边，一人一把藤椅，绿萝就在两人之间，藤蔓悠悠地垂下来。
　　风吹动叶子，沙沙作响，像某种久远的回声。
　　“你的那盆绿萝……”阮枝率先开口，眼神落在枝叶上，声音有些轻，“长得真好。”
　　陈夏“嗯”了一声：“不是小时候那盆了。”
　　“那盆死了？”
　　“死了很多年了。”陈夏顿了顿，“我后来又养了几盆，也都死了。现在才慢慢知道，绿萝不能晒太久，也不能浇太多水，换水要及时，不能心情好了才记得照顾它。”
　　阮枝笑了：“养植物跟养人一样，小心也不一定就有回报。”
　　陈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阮枝，你小时候，有怕过你妈妈吗？”
　　阮枝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指节动了动，像是在剥开回忆。
　　“怕过。”她说，“我爸那时候酗酒，动不动就摔东西打人。我妈不是那种好脾气的人，但她真是为了我拼命过。有一次，他又喝醉了，拿皮带要抽我，我妈就拿着菜刀站在厨房门口，说你再动一下试试。”
　　陈夏抬头看她。
　　阮枝笑了笑，有点涩：“我当时吓坏了。可那天之后，他没再敢碰我。那是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我妈的背影。”
　　“后来呢？”陈夏问，“她还好吗？”
　　“后来啊……”阮枝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语调缓下来，“她改嫁了，生了个弟弟。我那时候高中刚毕业，学费是她去打三份工挣出来的。可后来，她开始管我少了。不是没钱，是她觉得，我该自己想办法了。”
　　“她对我说话也越来越不耐烦，嫌我挑食，嫌我不体谅她，嫌我花钱多、麻烦多……”阮枝声音有点发干，“我那时候常常想，她是不是后悔生了我。”
　　“她真的后悔了吗？”
　　“我不知道。”阮枝垂眸，“可能没有。但她累了，或者说，她把‘做母亲’的力气留给了我弟弟。”
　　陈夏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我妈生完我之后就病了。她是那种不适合做母亲的人，敏感、脆弱、情绪起伏很大……她后来抑郁了，有一天从阳台跳下去，跳之前……她拉着我，问我想不想一起去。”
　　阮枝猛地看向她。
　　“我当时才十岁，抱着一盆绿萝蹲在角落。她看了我好久，最后还是松了手。”
　　阮枝的喉结动了动，眼里慢慢浮出一点雾。
　　“那之后很久，我都不敢靠近阳台。绿萝也养不好，总是死。可我现在……终于把它养活了。”陈夏轻轻摸了摸叶子，低声道，“就像我终于能不再害怕那些回忆了。”
　　她抬眼看阮枝，眼神安静而深远：“你说，妈妈到底是什么？”
　　阮枝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渐深，阳台的灯还没开，风拂过绿萝的叶子，影子在她们的脸上斑驳摇晃。
　　良久，阮枝轻声开口：“妈妈是一种……把自己撕碎了去爱人的身份吧。她们不是生来就会做母亲的，只是被迫成了。”
　　陈夏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为什么妈妈的爱，总是让人这么难受？”
　　“因为她们太用力了。”阮枝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有时候是为了孩子好，有时候是为了自己的愧疚和期待。可用力的爱，就像紧箍咒，你不听，她痛，你挣脱，她更痛。”
　　陈夏低头，看着绿萝的一片叶子，那片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抖动，像是在某种隐忍的颤栗中生长。
　　“我小时候也觉得妈妈是爱我的。”她忽然说，“可她的爱让我喘不过气，她想带我一起死，把我当作她痛苦的延续。”
　　“我妈也是。”阮枝笑了笑，像是自嘲，“她为了我吃尽了苦，却也时常用那些苦来绑我——你不能顶嘴，我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不能选择，我为了你连婚都不敢离；你不能有怨，我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陈夏抬头看她，眼神不知是怜惜还是理解：“她们把自己耗尽了，却也在耗我们。”
　　“所以既恨她们，又心疼她们。”阮枝接着说，声音低缓，“恨她们控制、窒息，也恨她们为什么不能活成一个更自由的人。”
　　“其实我们都一样，不是不想要妈妈。”陈夏说，“我们只是想要一个……不那么痛的妈妈。”
　　陈夏没再说话。
　　风掠过绿萝的叶片，在两人之间荡起一阵细小的响动，像是谁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像一根紧绷神经的琴弦，忽然被拂了一下。
　　陈夏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阮枝的手。阮枝一怔，想抽，却被陈夏更用力地攥住。
　　陈夏没有看她，只是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吓着风，又像是怕惊着什么藏在心底的欲念。
　　“所以，阮枝——”她缓缓靠近，侧脸贴近阮枝的肩，“你别做我的妈妈，好不好？”
　　阮枝全身僵了一瞬。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又慢了一拍。
　　阮枝想推开，却被那句“你别做我的妈妈”钉住了脊背。
　　那不是撒娇的任性，也不是青春期的叛逆。
　　那是一种坦白过后的执念。
　　“你别做我的妈妈，”陈夏说，“你只是你自己，也……只是我的。”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阮枝的心却慌了。
　　她太熟悉这种情绪了——太靠近了，像风吹过火苗，一点就着。
　　阮枝努力挤出一丝笑：“夏夏，你又在胡说什么？”
　　“我没有。”陈夏抬眼看她，眸光沉静得像夜色里一汪死水，“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你在推开我。你怕别人说、怕我越界、怕你自己动摇。”
　　“陈夏。”阮枝声音轻得像碎片，“我是你爸的……”
　　“你不是。”陈夏截断她，“你不是我爸的什么，你从来都不是。不仅法律不承认，我也不承认。你是阮枝，是我一直偷偷喜欢的那个你。”
　　空气仿佛凝滞住。
　　绿萝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在掩盖什么声音，也像在催促这沉默的情绪落地。
　　阮枝终于抽回手，语气一贯平静：“你太小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夏低头，轻轻笑了笑：“可我不是要你回应。我只是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猝然响起，在沉默得几乎能听见心跳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我回来了。”陈建川一边换鞋一边喊。
　　陈夏和阮枝几乎是同时一愣。
　　陈夏还没来得及松开手，阮枝已经下意识抽开了她的指尖站起身来，脸上倏地掠过一抹慌张，甚至脚步有些踉跄。
　　“你爸回来了。”她低声说，语气比以往更低更急，像是怕被什么捉住似的。
　　陈建川走进来时，看到的是她们两个一前一后站着，绿萝叶子在她们中间晃得厉害，像刚有人触碰过。
　　阮枝眉心皱着，脸色泛白，陈夏垂着眼，不说话。
　　气氛怪异得很。
　　“怎么了？”陈建川眉头微皱，“你俩吵架了？”
　　“没有。”阮枝低声回，语调冷淡到不带情绪，“只是有点累。”
　　她说完便径自回了卧室，步子轻快却明显躲避。
　　陈夏望着她背影，心口一点点地发闷，像刚刚燃起一点火，被生生泼了冷水，闷声作响，腾起缕缕白雾。
　　半夜，陈建川敲了敲卧室门。
　　他手里还拿着常备的胃药：“不是说你今天胃不舒服？吃了药早点睡。”
　　门开了一条缝，阮枝站在昏黄灯光下，头发散着，脸上还挂着些未褪的倦意：“谢谢，药给我吧。”
　　“我进去看看你。”
　　“……不用了。”她笑笑，却没有半点柔和，“我今天不舒服，想一个人睡。”
　　陈建川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阮枝已经轻轻把门带上了。
　　门轻轻“咔哒”一声锁住，把所有试探和温度隔绝在门外。
　　陈建川握着药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客房。
　　夜里很静。
　　陈夏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耳朵努力去听那边传来的每一点动静。
　　她听到陈建川的脚步声远了，客房的门被关上，然后整个屋子归于寂静。
　　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有点想笑。
　　不是高兴的笑，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像是她偷偷占据了本不属于她的位置，又像是她终于拉住了什么，不必再松开。
　　卧室里，阮枝坐在床边，手还捏着没喝完的那杯温水，水早凉了，像她指尖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窗边那盆小小的绿萝出神，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双手轻轻贴上来的温度。
　　那孩子说：“你别做我妈妈。”
　　可她明明听懂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句。
　　——“你只做我的就好。”
　　阮枝闭了闭眼，像是怕被火烧伤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身躺下，将被子盖到脖颈处。
　　可她怎么都睡不着。
　　床边小小的风扇“嗡嗡”地转着，窗外夜色温热，绿萝的叶片一动不动，像守着什么秘密。
　　作者有话说：
　　----------------------
　　[绿心][绿心][绿心]
　　

第11章 噩梦
　　次日清晨，绿萝的叶面还有昨夜水珠未干。
　　厨房里阮枝围着围裙在煮粥，陈夏在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
　　“我来。”她走过去，轻轻从阮枝手里接过汤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阮枝下意识要说“不”，却在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时怔住了——
　　面前的女孩似乎又长了一点，肩膀宽瘦挺直，眼神像黑曜石一样静，像她年轻时看镜子里自己的眼。
　　“你该多睡会儿。”阮枝低声道。
　　“你胃还疼吗？”陈夏忽然问道。
　　阮枝手一顿，轻轻说了句“不疼”。
　　“严重吗？”陈夏慢慢靠近，语气听起来像是不经意，“昨晚不是还好的吗，怎么他回来后就不舒服了？”
　　阮枝低头擦着碗，声音低低的：“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陈夏没有说话，走到她旁边站定，仰头望着她，语气却忽然转了个弯：“你是因为……不想和我爸一个房间吧？”
　　阮枝动作停住了。
　　她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你怎么会这么想？”阮枝试图轻描淡写。
　　“你知道的，我不是小孩了。”陈夏的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细碎的紧绷。
　　她顿了一下，眼神有点亮，带着点笑意：“因为我对你越来越重要了。”
　　阮枝勉强扯出一个笑：“你本来就很重要。”
　　她没继续说下去。
　　粥香弥漫，绿萝在窗台静静地倚着。
　　这一刻，像有些过往被不动声色地缝合。
　　饭桌上，陈建川匆匆吃饭，边翻手机边问：“晚上我要和王总他们喝酒，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不太舒服。”阮枝平淡回答。
　　“你这段时间怎么总说不舒服？是年纪到了？”他笑了一声，带着点轻佻。
　　阮枝没说话，手上剥橙子的动作一顿。
　　她看向陈夏，女孩正慢条斯理地盛粥，眼睫低垂，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阮枝知道，她听见了。
　　饭后，陈建川出门了。
　　门刚关上，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阮枝站起身去洗碗，陈夏却在她身后低声说：“你讨厌他吗？”
　　她一愣。
　　“我知道不该这么问。”陈夏垂着眼，语气却极轻，“但我还是想知道，你讨厌他吗？”
　　阮枝的背影明显僵了下，手指下意识收紧。
　　陈夏望着她，忽然靠近一步，将那盆绿萝端下来，细心剪去一片枯黄的叶。
　　阮枝沉默地站着，洗碗池边的水流还在哗哗作响，仿佛替她拖延了回答的时间。
　　半晌，她才低声问：“……那你呢？你不爱你爸爸吗？”
　　陈夏没有抬头，她正低着头，仔细地剪着绿萝那片半黄的叶子。
　　“我不确定。”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小时候他总不在家，偶尔回来了，也只是把我交给妈妈，然后自己在一旁休息。”
　　陈夏顿了顿，把剪下的叶片轻轻丢进垃圾桶，“后来我妈死了，他就更少跟我交流了。给我换了个学校，换了套房子，他不了解我，就像我不了解他。”
　　说着，她又慢慢抬起头，看着阮枝的侧脸：“你呢？”
　　“你爱你爸爸吗？”
　　阮枝怔住了。
　　仿佛她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岁的那个冬天，母亲拦在她面前，拿着一把菜刀，声嘶力竭地冲着喝醉的男人吼着滚出去。
　　而她，只能躲在角落，抱着发抖的猫，缩成一团。
　　阮枝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陈夏看着她，轻声说：“……所以我才问你讨不讨厌他。”
　　“如果你不爱他，那就别勉强自己留在他身边。既然心里不喜欢，何必委屈自己顺从世俗的选择。”
　　她语气轻，却像水面下的冰层，克制又锋利。
　　“你不欠任何人什么。”陈夏说，“阮枝，我倒希望你能自私一点，别太心软。”
　　那一瞬，阮枝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像有什么旧事在心口翻涌——
　　她曾经是那个被母亲忘记的女儿。
　　而眼前这个女孩，也在母亲死后，被另一个家庭忘记了。
　　她们彼此都不是完整的。
　　可那种残缺，却让她们在对视的瞬间，产生一种深深的共情。
　　绿萝在暖光下摇晃着，剪过的叶子边缘还带着一点新鲜的汁液。
　　“你养得很好。”阮枝轻声说。
　　陈夏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嗯，我早就学会了怎么养绿萝。”
　　顿了顿，她又轻声说：“我也想学会怎么对你好。”
　　阮枝怔住。
　　那句话又轻又缱绻，像一根透明的丝线，从绿萝的根缠绕进她的指尖，又悄悄缠绕进她的心。
　　她本该拒绝，可心跳微乱。
　　阮枝忽然想起昨夜拒绝陈建川靠近时，那种本能的抗拒感，是不是也源于——
　　她早已在这个家之外，找到一处比婚姻更温柔的寄托。
　　只是这一份寄托，错得太沉，也太深。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声，叫着陈夏的名字，声音清脆又急促，把阮枝的神思惊散。
　　陈夏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便快步走到阳台。
　　楼下是她的高中同学兼死党林瑜，穿着短裙和运动外套，活力十足地喊了一声：“夏夏！不是说好今天陪我去看展吗？我特地跑一趟，别给我爽约啊！”
　　陈夏“哎”了一声，“我换双鞋就来。”
　　她转过身，目光与阮枝在空中短暂交会。
　　那一刻，阮枝突然意识到，她从来都不是陈夏的世界唯一。
　　可偏偏，她已经习惯了那双眼睛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习惯了那个女孩走近自己时，轻声唤她一声“阮枝”，仿佛她们是同龄人。
　　可事实是她们之间隔着十几年岁月。
　　阮枝垂下眼帘，退回房中，手心却莫名有些发凉。
　　她以为自己可以把一切都藏在心底，可一旦有人来拉开窗帘，光照进来，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动摇得不像话。
　　陈夏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正站在玄关处低头系鞋带，忽然听到客厅的手机响了一声。
　　阮枝走过去接起，语气平和：“喂？”
　　那头传来乔舒宛略显慌乱的声音：“阿笙发烧了，三十八度八……我带他来医院，可挂不上专家号，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问问？”
　　阮枝神色一紧：“你在哪家医院？”
　　“协仁，我已经到了，刚在急诊排队。”
　　陈夏听见“乔舒宛”三个字时，手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收紧，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眼神没有看阮枝，只淡淡开口：“是她的电话？”
　　阮枝抿了抿唇，没有否认。
　　沉默几秒后，陈夏忽然抬眸看她一眼，那眼神压抑着什么情绪，像是失望，又像是不愿说破的委屈。
　　可她终究只是语气平静地说：“孩子的事重要。你赶紧去吧。”
　　阮枝愣了一瞬，点头：“你跟朋友在外面的时候也注意安全。”
　　陈夏轻轻“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系鞋带，但指尖已经用力到发白。
　　她没再多说话，只是听着阮枝匆匆换鞋、开门，最后留下一阵风般的门响。
　　她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一动不动。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像是心跳，也像是她刻意忽略的落寞。
　　这时，门铃“叮”的一声响了。
　　陈夏回神，下意识站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外头是她的朋友林瑜，手里还拎着一杯刚买的冰咖啡。
　　“你动作也太慢了吧。”林瑜一边说一边打量屋里，“不是说好两点出门吗？我这咖啡都快化成水了。”
　　陈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声音也懒洋洋的：“不就耽误了一会儿吗。”
　　林瑜没察觉她的异样，顺势往里看了一眼，“刚刚门口那个，是你继母吧？”
　　陈夏系着外套的扣子，语气平静：“嗯，她临时有点事出门了。”
　　“她长得可真好看，看着像你姐姐。”林瑜一边感叹一边拉着她往外走，“之前见过一面就记得她了，气质还是那种‘一看就是很温柔’的类型。”
　　陈夏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阮枝刚刚站过的位置。
　　她目光轻垂，眼神晦涩不明。
　　＊
　　协仁医院，夜风冷清。
　　病房里的灯光微微泛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阿笙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点滴还未完全输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阮枝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小手，直到他终于沉沉睡去。
　　她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然后悄声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乔舒宛倚着窗台，脸色苍白，眼底一片倦意。
　　“谢谢你，阮枝。”她低声开口，眼眶红得厉害，却努力勾起一抹笑，“真的，谢谢你愿意来。”
　　阮枝轻轻摇头：“没关系。你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够辛苦了。”
　　乔舒宛的笑容微微一滞，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道：“其实我总是会想如果当初我能挡住父母的压力，如果我们没分手，现在是不是要更幸福？”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忽然伸手抱住阮枝，声音轻颤：“枝枝，我们重新来好不好？我真的放不下你，一直都放不下。”
　　阮枝的身体明显僵住。
　　良久，她才轻轻推开乔舒宛，动作克制又温柔，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动摇：
　　“小宛，我们已经结束了。”
　　阮枝顿了顿，声音轻缓，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我一直很感激你，感激你曾陪我走过最难的那段时间。还有那次我妈情绪失控，把我关进卫生间，是你冲进来救了我——我一直记得，是你救了我，所以一直很感激你。”
　　她说得坚定无比，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忆中的某种支撑。
　　但乔舒宛却怔住了，眉头缓缓皱起：“……我？”
　　阮枝点了点头。
　　乔舒宛却又问：“你是说什么时候？”
　　阮枝见她神色困惑，说道：“大二那会儿吧？那年暑假我回家那次。”
　　“可……你说的那段时间，我都在学校备赛啊。”乔舒宛声音微哑，“省里的美术会，筹备紧张到极致，我连学校宿舍都没离开。每天彩排到凌晨，哪有时间离校？”
　　她又轻轻笑了一下，“阿枝，是不是你记错了，或者……那只是个噩梦？而你可能把梦和现实混在了一起。”
　　阮枝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被人从头浇下一桶冰水，连手指都僵硬。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窗外夜色深沉，走廊里灯光冷白，身后的病房门微掩着，冷风从走廊尾端灌进来，吹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阮枝脑海中的那段记忆——
　　狭小黑暗的卫生间，玻璃碎片扎进脚底的刺痛，门被砸开的轰响，还有那只伸进水汽中的手，一点点拉住她、把她带出去的力道……
　　那样清晰而痛苦的回忆，怎么会是梦？
　　她曾一直坚信，那是乔舒宛。
　　可现在——
　　阮枝怔怔地站着，脑海里那段记忆像一张旧照片，被人悄无声息地撕去了一角。
　　阮枝忽然惊觉，那夜推门而入、将她抱出水渍满地卫生间的身影，她竟从未真正看清过脸。
　　她记得那人身上的味道，很淡的皂香；记得那人轻声哄她时的语气，低而温柔……
　　可脸呢？
　　一片模糊。
　　也许，她根本就从未“知道”那是谁。那些年她紧紧攥着的“救赎”，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被误植在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上？
　　又或者——
　　她根本没有被救过？
　　那扇门，从未真正被推开，那只手，也从未真正抓住她。
　　她只是，一个人，困在黑暗里，幻想出了一个人来救她。
　　她真的被救过吗？还是说——
　　她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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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回忆还是噩梦……？[捂脸偷看]
　　

第12章 等你
　　阮枝从医院回来时，夜已经很深。
　　楼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黑暗中只剩钥匙拧动门锁的咔哒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
　　屋子里漆黑一片。
　　阮枝摸索着去开灯，却在指尖碰到开关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客厅有光。
　　是蜡烛。
　　整整齐齐摆了一圈蜡烛，像小小的火苗围出一个温柔的结界，将光投在墙上，泛着摇曳的暖色。
　　茶几上放着一个不大的蛋糕，奶油还未融化，旁边放着两只木叉和一只小刀。
　　沙发上，陈夏安静地坐着，身穿宽松的灰蓝色衬衫，抱着吉他，一双眼睛在烛光里透出比火还温的光。
　　“阮枝，你回来了。”她笑了笑，声音轻得几乎要消融在火光里，“生日快乐。”
　　阮枝怔住，脚下几乎有片刻踉跄。
　　生日……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才发现屏幕上果然写着：8月15日。
　　阮枝从来不刻意去记得自己的生日。
　　小时候没人为她过，长大了也没人提起——仿佛这个日子对她来说只是个被人遗忘的坐标，不值得在意。
　　“你怎么会记得？”她站在原地，声音轻得像风。
　　陈夏将吉他搁在一旁，站起来，缓缓走到她面前：“你之前无意间提过一次，说是农历的鬼节，小时候每次生日都得自己去点香拜地缸神。”
　　“……你记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因为你说那是你最讨厌的节日。”
　　阮枝鼻子一酸，眼眶发热。
　　陈夏轻轻牵住她的手，把她带到蜡烛前。
　　“来，许个愿。”她把小刀递过来，语气温柔得不带一丝强迫，“生日愿望说出口就不灵了，但我想你今天许一个。”
　　阮枝望着眼前这小小的蛋糕，有种错觉，好像她这一生最亮的瞬间都被许进了这盏烛火里。
　　她合上眼，默默许愿：
　　——希望夏夏以后都能平安快乐。
　　呼——
　　她轻轻一吹，火苗熄灭。
　　客厅陷入短暂的黑暗，下一秒，陈夏将一盏壁灯打开，柔黄的光慢慢亮起。
　　“吃吧，我记得你喜欢水果蛋糕。”
　　陈夏切下一小块蛋糕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阮枝的指背，后者手指微微一缩，却没躲开。
　　“谢谢你，夏夏。”阮枝低声道。
　　“还没完。”陈夏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又坐回沙发，抱起那把木吉他。
　　“今天特别日子，送你一首歌。”
　　她低头调弦，指尖细长灵巧，骨节分明，腕骨在衣袖下微微显出弧度。
　　阮枝下意识看了她很久，甚至没发现自己呼吸都放轻了。
　　陈夏开始弹奏。
　　她指尖轻落，弦音初响时竟像一滴水砸入深潭，起了微微漪涟，又悄然没入寂静。
　　那旋律没有歌词，却像是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她指腹滑过琴弦的瞬间缓缓流淌，像夜里从海平面升起的一缕潮声，温柔，又有点寂寞。
　　阮枝静静看着。
　　陈夏低着头，睫毛在昏黄烛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少女的侧脸线条柔和，又不失锋锐的倔强，唇瓣略微抿着，像在默念每一个音符的归宿。
　　她手指轻盈地跳跃，每一声都像是在试图安慰谁，又像是在剖白什么沉默的思念。
　　吉他的音色温润而深长，带着木质特有的微哑，每一拨弦落下都像是在阮枝的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她从没听过这样的旋律。
　　像是潮湿海风吹拂过旧日港口，像是雨水滴落进年少心事的玻璃瓶，又像是漫无边际的回忆穿过骨头，被人一寸寸温柔拨响。
　　陈夏的肩颈被屋顶洒下的光映得暖亮，仿佛她整个人也沉浸在了那道旋律里。
　　她的手指灵巧却克制，张弛有度，没有一丝张扬，像是怕吵醒谁的梦。
　　空气仿佛都被那旋律安抚了。
　　柔软得像云，又像雪。
　　阮枝的目光一寸寸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看一个被光温柔包围的梦境。
　　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仍在指尖缠绵不去。
　　阮枝没动，也没出声，只是怔怔地看着陈夏。
　　她的心口还在被余韵轻轻拍打。
　　一下一下，不疼，却软得要命。
　　“这是什么歌？”阮枝轻声问。
　　陈夏抬眸看她，眼里映着灯光，却像是映着她的脸。
　　“《Waiting for you》。”她说，“等你。”
　　阮枝心里“怦”地一声。
　　“等我什么？”
　　陈夏没有立刻回答，只静静望着她。
　　许久，她轻声说：“等你能亲口承认，你也爱我的这一天。”
　　她的嗓音像风吹动树梢，一点点地、试探地在空气中摩擦。
　　阮枝又不说话了，静静地垂下眼睛，睫毛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侧脸柔和而朦胧。
　　见她又沉默，陈夏心里有点好笑。
　　可偏偏阮枝的安静与温柔，让她无法自拔。陈夏又挑起话头，语气淡淡地问：“乔舒宛那边还好吗？”
　　明明乔舒宛大陈夏十多岁，可陈夏却懒得对阮枝的前女友抱有什么礼貌。
　　阮枝点头，“她儿子发烧了，家里没人，叫我过去看一下。我去医院待了一下午，等她孩子退烧才回来。”
　　她说得平静，并没有太多情绪，像只是帮了一个普通朋友。
　　陈夏盯着她，眼底有些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她还记得今天是你生日吗？”
　　阮枝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她大概早忘了吧。”
　　“你不难过？”
　　“我自己都不记得，凭什么要别人记得呢？”阮枝笑着说，眼角却泛着一丝藏不深的倦意，“而且……现在的我们，顶多算是有点朋友关系了吧。”
　　她说得云淡风轻，陈夏却听得心口轻轻一动。
　　一种莫名的雀跃在她心里升起，不是幸灾乐祸，只是……像终于有了一点点光，悄悄照进她从不敢奢望的位置。
　　“那我呢？”陈夏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点点试探，“我记得。”
　　阮枝抬头看她，眼睛里泛着水光，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
　　“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她说得认真，像承认了什么秘密。
　　空气忽然沉静下来，陈夏的喉结轻轻滑动，她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只是抬手替阮枝拂了一下垂下来的发丝。
　　“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好不好？”
　　阮枝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望着陈夏。
　　那一瞬间眼底深处的孤独、柔软、迟疑与悸动，全都浓缩在这段短短的沉默里。
　　良久，她低低嗯了一声。
　　像一朵悄然绽放的海边小花，风一吹，就落进了她们之间谁也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烛光跳动，屋外是静谧的夜，屋内却悄然流淌着不动声色的心事。
　　陈夏撑着下巴望阮枝，眼里盛着笑意，忽而轻声开口：“你能跟我讲讲……你十七岁的时候，是怎样的吗？”
　　阮枝偏头看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只是……”陈夏的声音有点发轻，“只是想知道你每一个时候的样子。我总觉得——”
　　她顿了顿，轻轻咬了咬唇，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在认真斟酌每一个字眼。
　　“我总觉得自己来得太晚了。你的过去，我全都错过了。”
　　阮枝微微一怔，望着她的眼神慢慢柔了下去。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杯子，靠进沙发背里，像是从陈夏的这句话里，取出了一点温暖，又缓缓打开了某段封存的记忆。
　　“我十七岁那年，还在一个沿海的小城念书。冬天的风很硬，吹在身上疼得像刀子。”她轻声说，声音不急不缓，却像海浪打在礁石上，绵长而带着一点咸涩，“学校不远就是海岸线，我常常一个人顺着海走，一直走到天黑。”
　　“为什么要走那么久？”
　　“因为只有走着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她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笑意，“那时候挺痛苦的，也挺孤独的。每天放学都不太想回家，就沿着海走，脚踩在沙子里，浪花能打湿裤脚。没人等我，没人找我，我就假装自己是一个幽灵。”
　　陈夏的指尖在吉他上轻轻摩挲，眉心微蹙，却一句也没插话。
　　“那时候我总喜欢幻想和做白日梦，梦里有个守护灵，一直跟在我身边。”阮枝望着蜡烛火焰，“她不说话，但她能听见我每一次心里的求救。”
　　阮枝自顾自继续说：“我常常站在海边许愿，说‘守护灵呀，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就站在我身后，哪怕我看不到你也没关系。’我知道很傻……可那时候，那些幻想，是我唯一能靠着过下去的东西。”
　　陈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突然觉得，那些她无法参与的过去，那些被岁月和苦难封存的岁月，像一道裂缝，从阮枝语气温柔的叙述里，慢慢裂开，然后温柔地把她吸进去。
　　“所以，”陈夏低声问，声音小得像怕惊扰到什么，“那时候你的守护灵，有没有来？”
　　阮枝看着她，神情忽然柔软了些许，似笑非笑地摇头。
　　“可能没有吧。或者说，她一直在海的那边走，走得很慢，所以来晚了。”
　　陈夏喃喃重复一句：“来晚了……”
　　阮枝苦笑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混着自嘲的温柔：“反正都是幻想，来不来也没什么的。”
　　陈夏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
　　“有时候我真的分不清。”她轻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到底是那时候的日子太荒芜，还是我幻想太多了，把回忆和幻想都揉在一起，最后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哪些是真的。”
　　阮枝垂下眼睫，睫毛在蜡烛光里投下一道极淡的阴影。
　　她想起今天在医院，乔舒宛看着她毫不动摇的眼神，她说她根本不记得那回事，也从没做过那件事。
　　阮枝想，或许她是把回忆和幻想混了淆，稀里糊涂地过到了今天。
　　阮枝顿了顿，嗓音低得几乎要散掉，“也许，我曾经一直以为的那个瞬间，可能只是我一个人的梦。”
　　也许那天晚上，根本没有人来救她。
　　也许，是她太软弱，太想被人救了，才自己拼出来一个故事，撑着走过那么多年。
　　陈夏听着，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想抓住她话语里的某个缝隙，却又生怕一碰就碎。
　　阮枝笑了笑，“有时候人是会自己骗自己的吧，尤其是很孤独很想被爱的时候。”
　　空气沉静得几乎听得见蜡烛燃烧的微弱声响。
　　陈夏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却不急于开口，只是看着阮枝，一字一句地说：“骗不骗自己都没关系，你撑下来了，不管是靠真实，还是靠幻想。你走过来了。”
　　“你不需要因为幻想活下来而觉得羞耻。那是你在保护自己。”
　　阮枝抬眼看她，眼眶悄悄泛红，却什么也没说。
　　陈夏看着她微颤的眼睫，喉咙一紧，嗓音也低了下来：“如果那时候没人来救你——那我现在来行不行？不晚，对吗？”
　　她说得缓，却异常坚定。
　　阮枝怔怔地看着她，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一瞬，陈夏感觉自己的手指，被她悄悄地回握了一点点。
　　像潮水退去后，第一次，有谁在黑夜中，悄悄回应了她的等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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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他曲《Waiting for you》Daniel Padim
　　大家可以去听哦，就是夏夏弹的这首。[让我康康]
　　

第13章 动摇
　　客厅里一片静谧，只余蜡烛跳跃的光，将柔和的光晕映在墙上，也映在她们的睫毛上。
　　窗外有夜风擦过廊檐的声音，轻轻的，像远方潮水低低的喘息。
　　屋里没有开灯，暖黄的火光将两人包裹在半明半暗的温度里，仿佛世界就此慢了下来。
　　陈夏坐在沙发一侧，身形微微前倾，像是在靠近火光，也像是在靠近阮枝。
　　她的指尖悄悄用力，像是在试探什么底线。她望着阮枝，眼神在烛光里一点点变得深。
　　“枝枝。”她轻声喊她。
　　嗓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吓着她，又像是在唤醒什么。
　　阮枝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依旧温和，却透着一点隐忍和迟疑。
　　陈夏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抱住。
　　那个拥抱并不紧，却很真切。像一张安静铺开的网，把阮枝轻轻兜住。
　　“我有一个要求。”陈夏贴在她耳侧，声音微微发颤，像某种赌注。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她说完这句，阮枝的身体微微一僵，没立刻回应。
　　陈夏等了几秒，像是早就料到了什么，笑了笑，声音轻轻的，有点撒娇似的委屈：“那……那换一种方式。”
　　她退开一点，眼神闪烁着倔强的光：“你不愿意亲我，那我亲你。但是你不许拒绝。”
　　说完，她没再等阮枝回应，就俯身靠近她。
　　阮枝像是想说点什么，却被她的动作打断了。
　　陈夏很轻地吻了她一下。
　　只是唇与唇的轻触，却像某种无声的叩问，柔软，暧昧，又带着一丝不安的执念。
　　她没有很急，也没有强迫，像是在用尽全力压抑着汹涌的情绪，只是温柔又固执地贴近阮枝的呼吸。
　　阮枝一动不动，指尖却紧紧地扣住了沙发边缘。
　　陈夏没有再继续，亲完便停住了。额头贴着阮枝的额头，呼吸轻而近。
　　“对不起，我只是……”她低声呢喃，“真的很想靠近你一点点。”
　　她的声音有点颤，像风穿过夜里的树叶，细碎、隐忍，却藏不住那点点热意。
　　阮枝还是没说话，眼神却不再逃避，静静望着她，呼吸与她交缠着。
　　片刻后，她缓缓抬手，轻轻触了一下陈夏的侧脸。
　　那个动作轻得像风，却足够让陈夏红了眼眶。
　　“枝枝。”陈夏轻声唤她，像一缕风，穿过蜡烛微颤的火光，轻轻掠过阮枝耳侧。
　　阮枝心里忽地一跳，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却被陈夏的眼神牢牢牵住。
　　那眼神满是认真，小心翼翼，又藏着隐忍太久的渴望，像一潭幽深的水，安静，却不容忽视。
　　陈夏靠得更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额发。
　　她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带着一点赌气，又像是撒娇：“你吻我，好不好？”
　　阮枝怔了怔，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陈夏没有退，她反而弯了弯眼睛，像是早有预料，声音更轻了：“好，那我在来吻你。这次你依旧不许躲。”
　　阮枝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只是陈夏靠近时，她睫毛轻颤，像是在风中犹豫不决的花瓣。
　　陈夏的吻终于落下来。
　　她先轻轻贴住阮枝的嘴角，又慢慢移到唇上，像在试探，又像在许愿。
　　那个吻浅而缠绵，像久别重逢，像情难自禁，暧昧、温热、轻巧得让人心悸。
　　阮枝没有动，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像是被撩拨起心里的某个角落，却还不敢承认那份悸动。
　　等吻结束，陈夏退开一点，额头贴着她的，气息尚未平稳。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回应，也像是在等一个梦醒时分的答案。
　　阮枝的唇，还是微微红着的，像一朵刚被唤醒的花。
　　就在她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时刻，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像是把一把剪刀，生生切断了空气里所有柔软的情绪。
　　阮枝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三个字静静跳动着——陈建川。
　　她喉咙像被什么梗了一下，一瞬间从温热中抽离出来。
　　她沉默地从阮枝身上起来，坐回沙发另一侧，没再说话。
　　阮枝缓了一下神，才按下接听键：“喂？”
　　“我明天上午回来。”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不急不缓，一如既往的温和克制，“你和陈夏最近需要什么吗？我路上顺便带点回来。”
　　阮枝低垂着眼帘，语气温和却淡漠：“不用了，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好。”陈建川停顿了一下，又道，“她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阮枝目光微动，抬眼看向对面安静坐着的陈夏。
　　陈建川似乎没再多说什么，电话很快挂断。
　　阮枝握着手机，缓缓将它放回茶几，过了几秒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说明天回来。”
　　陈夏点点头，没说话。
　　她垂在一旁的手指微卷了一下，又松开。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刚才的情绪还像余温未散的酒，缓慢地弥漫在两人之间，却又被现实一桶冷水泼下，残留的甜意只剩喉头隐隐发涩。
　　陈夏垂着眼，指尖轻轻抠着沙发边角，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出声，声音有点哑，有点涩。
　　“阮枝，”她缓缓开口，“你能不能……离开他？”
　　她认真地吐出每一个字，面含期待。
　　阮枝睫毛轻轻一颤，没有立刻说话，静默良久，才低低地问：“然后呢？”
　　陈夏猛地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是炽热的坚定：“然后跟我一起走。我们离开这，去哪都行。从此，我们永不分开。”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倔强到极点，像是在把她整颗心掏出来摊在阮枝面前。
　　阮枝却静静看着她，那双眼里没有一丝嘲讽，却像是有层厚重的海水，温柔又难以穿透。
　　她喉头动了动，轻声开口：“夏夏，你还太小了……”
　　“我不是小了！”陈夏一下站了起来，眼眶通红，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无法遏制的激动与委屈，“你总是说我是孩子……可我已经成年了！我都能为你做那么多事，为什么你还是——”
　　“可在我眼里，”阮枝忽然也站起身，声音轻，却带着无法动摇的坚定，“你就是我的孩子。”
　　一句话，像是一把钝刀，切开了她们之间所有微妙又模糊的暧昧。
　　陈夏怔住了，像是整个人被打回原形。
　　她喉咙动了动，强撑着没哭出声，可那股被否认的伤感像潮水，一下子漫过了眼眶。
　　她低下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已经近乎喃喃：“原来……在你心里，我就只能是这个啊。”
　　阮枝没有说话，只默默伸手，像往常那样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想要安慰。
　　可这一次，陈夏却退后了半步，没有让她碰到。
　　她低头看不清神情，只轻轻说：“我去睡了。”
　　陈夏回了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微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抱着膝盖，埋着脸，指尖扣着地板，像只受了伤的猫。
　　“真不该在今天跟她闹脾气……”她低声自语，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今天是阮枝的生日，她明明想给她惊喜，想让她高兴，甚至想趁着今晚，把心里那些话好好说出来。
　　可她没忍住闹了脾气。
　　陈夏闭了闭眼，像是要把方才的争执和那句“你就是我的孩子”都甩出脑海，可那些字像咬在心上的钩子，一点一点拖扯着她的情绪。
　　“可我不是她的孩子啊。”她喃喃，眼眶又红了，“我想做她的爱人，想要一张光明正大的身份……我想和她在一起，不是一直都被放在道德安全线的外面。”
　　她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另一边，阮枝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的窸窣声，带着盛夏夜晚的潮湿气息，吹得心也微凉。
　　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刚才陈夏说的那句话——“你能不能离开他。”
　　她本以为自己听到那样的话只会觉得荒唐，或者本能地拒绝，可不知为何，那一刻，她竟真的怔住了。
　　不是震惊，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触动的沉默。
　　陈夏说，要带她走，从此她们永不分开。
　　阮枝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肩膀，眼角却依旧湿漉漉地酸着。
　　她想起十七岁时的自己，不禁想起海边、想起深夜里对守护灵的幻想。
　　“守护灵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她低声呢喃，语气带着苦笑。
　　可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却像被那句“我们一起走”悄悄撬开了一道缝隙。
　　阮枝闭上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睡。
　　她从不知道，原来在这座封闭了太久的心房里，也会为某个人的几句话，生出一点动摇的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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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运莲莲]
　　

第14章 发现
　　第二天下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进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午饭的香气。
　　阮枝刚把碗碟收拾好，从厨房走出来，手机便响了。
　　是陈建川打来的。
　　他说公司临时出了点状况，要赶去外地谈个项目，回来得晚两三天。
　　“这几天你和陈夏好好相处。”电话那头，他语气疲惫，像是走马观花地敷衍交代一句，连情绪都懒得伪装。
　　挂断电话，屋里又恢复了静默。
　　阳光照在地板上，拖出一片浅金色的暖光，却照不进人心。
　　陈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却没有人在看。她翻着频道，像是在刻意找点声响来填补这沉默，却始终没说一句话。
　　阮枝忙完后又回到书房伏案工作，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墙上的钟声滴答作响，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她们像两条并行却永不交汇的轨道，彼此靠得很近，却始终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这种相处，比吵架还要难熬。
　　陈夏的余光忍不住瞥向书房的门几次，想起昨晚自己一时情绪上头，说话难听得不像话。
　　其实她早上就后悔了，也不是非要和阮枝吵，只是那些情绪太久没出口，一爆发便收不住。
　　她想和好，真的想。
　　可每次看见阮枝那副平静淡漠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她心里又忍不住窝火。
　　像是她一个人在较劲，在紧张这段关系，而阮枝永远风平浪静。
　　于是她倔着没开口，想等等看，看阮枝会不会来哄她一句。
　　哪怕一句——可没有。
　　书房门始终紧闭。
　　气氛就这么僵住了，像静止的水面，一触即碎。
　　而这边，阮枝坐在电脑前，眼神却落在屏幕之外。
　　她不是不知道陈夏的情绪，但昨晚那场争执后，她自己的心绪也乱成一团。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早已没法像以往那样轻描淡写地应付陈夏的亲近。
　　那些细节、眼神、靠近的温度，昨晚的每一秒都在提醒她——她在动摇。
　　可她还没想好。
　　面对陈夏不加掩饰的靠近，她既不想答应，也无法拒绝。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陈夏终究没待太久，她接了个电话，便起身拿了外套。
　　“我出去一趟。”她敲了敲书房的门，走进书房后对阮枝说道。
　　阮枝点点头，没问她去哪儿，随即目光重回自己的电脑前，工作起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夏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逃到了好友林瑜家。
　　两人并肩坐在阳台边，手边摆着几罐啤酒和一堆拆开的零食。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暮色像潮水一样缓缓蔓延，风吹得窗帘轻轻摇曳。
　　林瑜一边嚼着薯片，一边漫不经心地听她吐槽。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陈夏低着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林瑜偏过头，眉毛一挑：“她是谁你还不肯说？”
　　陈夏没应声，指尖绕着啤酒罐边缘来回摩挲，眉头皱得紧紧的：“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觉得她也不是没感觉……可每次我靠近一点，她就像被吓到一样，赶紧往后退。”
　　林瑜一笑，语气轻快又调侃：“你这是被钓着了？”
　　陈夏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林瑜凑近，表情一秒变成狡黠：“这样，喝酒。你俩喝点小酒，她要是真有点什么，酒精一上头，嘴巴可就藏不住了。”
　　“酒后吐真言。”她一边说一边冲陈夏挤眼睛，“你就知道她到底爱不爱你了。”
　　陈夏一愣，仿佛有道光划破脑海的某个角落。
　　这主意——说不定真的管用。
　　她想起早上陈建川的电话，说公司临时出了点事，要去外地谈个项目，他得晚两三天才能回家。
　　想着想着，陈夏的目光逐渐聚焦，像是心里某个念头彻底落了地。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放，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
　　“你干嘛去？”林瑜嘴里还叼着薯片。
　　陈夏回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明亮，嘴角带着点倔强又跃跃欲试的笑：“买酒去。今晚，让她亲口告诉我。”
　　傍晚时分，客厅灯被陈夏打开了。
　　她穿着件宽松的卫衣，脚下是随意拖着的家居拖鞋，手里提着一瓶包装好看的红酒和两包零食。
　　像个故作漫不经心的孩子，却又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小心翼翼。
　　“昨天我说话难听了，我不该在你生日跟你吵架……”她顿了顿，把酒往茶几上一放，低着头像是在找借口，“赔个罪，喝点？”
　　陈夏说这话时，眼里带着些不安的试探，又有点倔强，就像一个站在门槛外犹豫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敲门的人。
　　阮枝听着她低声的道歉，原本握着书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了陈夏一眼。
　　女孩站得不那么自在，手指紧紧握着瓶盖，像是在用力掩饰什么。
　　阮枝没立刻说话。
　　空气像是凝住了，只剩酒瓶轻轻撞在茶几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以喝，但我们不能喝多。”她这么说着，低头从茶几下拿出了两只玻璃杯，慢条斯理地倒了酒。
　　陈夏一愣，随即眼睛一亮，飞快坐到她身边。
　　客厅的灯光昏黄，像是被酒气和温度慢慢蒸腾出一层柔雾。
　　她们坐在沙发上，红酒倒进玻璃杯，颜色深得像一滴夜色融化其中，轻轻晃动时，泛出细碎的光。
　　窗外风声细碎，偶尔有树影晃动投在地毯上，像某种未明的情绪悄悄晕染开来。
　　空气中渐渐弥漫起淡淡的酒香，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隐隐靠近的情绪。
　　阮枝本不嗜酒，陈夏更是头一回在她面前喝得这般放肆。
　　两人窝在沙发上，客厅灯光昏黄，酒的香气与夜色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你眼角红红的。”陈夏靠得近了些，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是不是又哭了？”
　　“哪有……”阮枝声音发哑，低头躲开她的手。
　　“阮枝，你喜欢我吗？”陈夏又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阮枝手指微顿，杯中的酒泛起轻轻一圈漾，她没有立刻作声。
　　客厅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
　　陈夏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眼神认真得像个等待判决的孩子：
　　“你喜欢我吗？”
　　阮枝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依旧平静，但眼底却像藏着一小片动荡的湖面。
　　“喜欢。”
　　她没否认。
　　陈夏心口一跳，像是被这两个字砸了一下，明明是自己主动问的，听见后却一下子没了底气。
　　“那、那是什么样的喜欢？”她追问，声音更低了些。
　　阮枝垂眸，轻轻转着杯子，沉默片刻后才道：“像妈妈对孩子的喜欢，也像对朋友的喜欢。”
　　陈夏却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嘴巴嘟起来。
　　阮枝抬起头的一瞬间，陈夏忽然凑了过来。她的呼吸带着酒意，眼神微醺，唇几乎要压上来。
　　也许是酒意上头，阮枝并未躲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最后一厘米，暧昧像被绷紧的细线，随时可能崩断——
　　“砰——！”
　　门被人一脚踹开。
　　“我他妈成全你们啊！”
　　一声怒吼如雷霆炸响。
　　陈建川穿着笔挺的西装，手中拎着还没放下的行李箱，脸色比夜色还黑。
　　开门时，他怔了几秒，仿佛被什么抽了一鞭，眼睁睁看着沙发上那一幕，脸色迅速由铁青转为涨红，怒火在眼底翻腾燃烧，一脚踹开了房门。
　　他没想到因为公司行程一时取消，竟能被他撞见这档子事！
　　“陈夏！”
　　他冲过去，一把将陈夏从阮枝身边扯了起来。
　　“你疯了是不是？！那是你‘妈’！”
　　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地落下——
　　“啪！”
　　陈夏的脸被打偏，巨大的力道使她的嘴角渗出血，眼里瞬间浮上惊愕。
　　她还来不及说话，陈建川已经掏出皮带，转向了还没站起来的阮枝，脸上的愤怒已经扭曲得不成人样。
　　“你个贱货！”他咬牙切齿，声音发颤，“不是说好了不会再和女人搅和了吗？！你他妈盯上的是我陈建川的女儿？！你这东西……你配吗？！”
　　皮带扬起。
　　“别打她！！”陈夏尖叫一声冲过来，却被他狠狠甩开。
　　皮带狠狠落下，抽在阮枝的肩头，她闷哼一声，踉跄着差点跌倒。
　　陈夏眼睛瞬间红了。
　　她扑进厨房，双手发抖地抽出刀架上的那把菜刀。
　　再出现时，她挡在阮枝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刀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爸，你不准再打她。”
　　陈建川一时怔住。
　　“你疯了？你拿刀对着你亲爹？！”他怒吼，“你是不是还姓陈？！”
　　陈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却冷得让人发毛。
　　“你从什么时候当我是你女儿了？”她的声音颤着，却极清晰，“从我妈死了以后，你就没再回来几次。你丢给我几张银行卡、几个老师，就算尽了责任了？”
　　“你给我滚开！”
　　“我不滚！”陈夏红着眼睛大吼，“她比你更像家人！比你给了我更多的爱！”
　　“你除了忙事业，还做过什么？”她的声音一寸一寸将他逼入绝境，“是她，记得我生理期第一天会疼，是她给我留夜灯，是她夹我爱吃的鸡翅给我。是她在我妈墓前烧纸，说会好好照顾我。”
　　“你呢？你给了我什么？！”
　　空气像被冻结。
　　那一刻，陈建川仿佛被这些话击溃了什么。
　　他扔下皮带，眼神空洞，像一夜老了十岁，整个人仿佛被人抽空了力气，脸上的怒火逐渐被疲倦和落败替代。
　　陈建川沉默了许久，最终声音干涩地开口：“阮枝，明天你从我家滚蛋。”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陈夏：“还有你，等你开学，立刻从这个家滚出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阮枝低着头，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襟。
　　陈夏却没有哭，她只是缓缓放下菜刀，站在那儿，眼神冷静得像冰。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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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某些尺度原因（被敲了[化了]），所以做了某些设定和一些小情节上的修改，但修改幅度不大，宝子们放心看～[摸头]
　　

第15章 凌晨
　　凌晨四点，天色尚未发白。
　　窗外的风小心翼翼地吹着，像怕惊动谁似的，轻轻摇晃着阳台上的风铃，发出几声细微的碰撞。
　　阮枝拧紧了行李箱拉链，动作轻得像是在偷走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她站在玄关前停了几秒，低头看着脚下熟悉的地毯，那些日子她每天从这里走进走出，熟门熟路，如今却像是闯入者。
　　她回过头，深吸一口气。
　　屋子一片安静，只有陈夏的房门虚掩着，漏出一点温黄的灯光。
　　那是她睡前忘记关的小夜灯，像某种隐约的指引。
　　她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陈夏沉睡着，眉心却皱着，像梦里也不安。阮枝站在床边，低头凝望着她，目光温柔又忍耐，像在努力记住些什么，也像在跟谁说再见。
　　阮枝缓缓俯下身，轻轻亲了一下陈夏的脸。
　　触感是温热的，像她曾经无数次想象的那样，可这一吻却轻得像不存在，像从未发生过。
　　“对不起。”
　　她低声说，几乎没有声音。
　　“我还是……让你受到伤害了。”
　　阮枝知道陈夏醒来时不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陈夏会以为如果她要离开，至少会跟她道别。
　　可她怕，道别时她舍不得。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门关上的一刻，阮枝把所有眼泪也锁在了门内，没有带走半滴。
　　她知道自己这一走，就像从陈夏的生活中被悄悄抹去。
　　她不敢再奢望留下什么，也不敢指望那个孩子会追出来。
　　她也怕自己一回头，就又舍不得了。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凌晨的街道上，城市还未苏醒，四下是沉沉的黑，偶尔几盏橙黄路灯亮着，像深夜里迟迟不肯熄灭的旧梦，孤单却固执。
　　阮枝坐在后座，身旁的行李沉默着，她双手抱膝，目光倦怠地落在窗外。
　　车窗泛着一层雾气，她用指腹轻轻抹去，露出夜色朦胧的街景。
　　昏黄的灯影掠过，树影斑驳如昨日的记忆在后视镜中倒退，像她费尽心思也留不住的人和事。
　　阮枝一夜未眠，眼睛却干涩得一滴泪都落不下。
　　脑海里反反复复是昨晚的画面——
　　陈夏手持菜刀，挡在她身前的那个瞬间，眼神倔强得不容置疑，像极了记忆深处的某个身影。
　　那一刻，阮枝几乎要信了，陈夏真的会护她一辈子。
　　可她知道不能。
　　那一刻她心酸得几乎笑了。
　　她又不是从没被人护过，曾经她的母亲就是那样，咬牙顶着生活风暴护她周全，最后却也收回了那份爱。
　　阮枝不是不动心。
　　她怎么会不动心？
　　每一次陈夏笨拙地表现出关心，每一次她在人群中只看向她一人，那些细节可爱温柔得几乎能把她打败。
　　可她不能贪。
　　陈夏还是个孩子，一个刚刚从青春里走出来、即将迎来全新人生的孩子。
　　她不该，也不能，把自己的过去、生活的重担和满身伤口都压在她肩上。
　　那不是爱，是吞噬。
　　陈夏还有大学，有更广阔的人生，怎能被她这盆枯水困住根？
　　更何况——
　　陈夏只剩陈建川一个亲人了。
　　阮枝闭了闭眼，喉间泛着苦涩。
　　如果连陈建川离开了陈夏，那陈夏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她不能那么自私，不能在这个年纪把一个人拉入深渊，说那句“我们一起撑过去”，然后让对方真的一辈子都陷在她的苦难里，再也上不来。
　　阮枝清楚，这份喜欢已经变了味，成了某种让人愧疚的执念。
　　车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光色苍茫。
　　那是黎明的前奏，意味着有人将开始新一天的生活，而她，也该放手了。
　　阮枝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黑着，没人来电。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收进包里，就像收起了整夜的犹豫与挣扎。
　　她对自己说：到站了，就别回头了。
　　＊
　　陈夏从梦中惊醒的时候，阳光正好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在床边，像一道冰冷的刀锋，狠狠剖开了她残留着温度的梦境。
　　陈夏怔怔坐起，耳边仍回荡着梦里的呓语。
　　阮枝站在远远的地方，对她笑，笑得温柔又绝望，一步步往后退，最后消失在无边无际的白雾里。
　　“阮枝……”
　　陈夏喃喃唤了一声，下意识掀开被子下床，房间里寂静得像是被掏空了什么。
　　她走到阮枝的房门前，推开——
　　空了。
　　整齐得像没人住过。
　　衣柜敞着门，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衣物不见踪影，书桌上的书、床头的照片，甚至那瓶阮枝一直没舍得用完的香水，也一并消失了。
　　像是被人用心地擦拭过她存在的痕迹，干净得没有一丝留恋。
　　陈夏的心狠狠一沉，猛地转身冲进客厅，玄关处的鞋柜门开着，阮枝的帆布鞋、凉拖也不见了。
　　阳台上挂着的那件她常穿的白衬衣也被取走了——昨晚，她还在笑着说这件衣服穿旧了，舍不得扔。
　　“……阮枝？”
　　她的声音发干，一连串拨通了阮枝的电话，指尖几乎在发抖。
　　拨出去，响了三声——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嘟——嘟——嘟——”
　　空洞的拨号声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像针扎一样，钝而慢，最后在第六声时戛然而止，转为冰冷的语音提示：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陈夏怔住了，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毯上，像落进了无声的深渊。
　　她缓缓低下头，眼神空白地看着地面，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真实。
　　可梦里从未有过如此彻骨的寒冷，仿佛有人用一把钝刀，从她胸腔中一点点剜去了心脏。
　　陈夏不死心，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打得够多，阮枝就会心软，就会回来。
　　可手机里始终只有冰冷的拨号声，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她耳膜，一刀刀切在她心上。
　　“枝枝……”
　　陈夏喃喃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浑身发冷。
　　手指在翻聊天记录，那些对话还在，前几天阮枝还跟她说：“你早点睡，我怕你老熬夜会猝死。”
　　她回：“有你在，我死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陈夏忽然像疯了一样冲去门口，打开门，一路奔下楼。
　　楼道空荡荡的，连尘埃都沉静无声。她赤着脚跑进街口，阳光刺眼，照得她眼睛发疼。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近乎绝望地四下张望——
　　没有阮枝。
　　没有她。
　　她走了，真的走了。
　　像风一样，来时无声无息，走时也不留痕迹，只留下一屋子安静到发慌的沉寂。
　　陈夏忽然意识到，梦不是梦。
　　她在梦里哭着喊“不要走”，阮枝却头也不回。
　　梦醒了，她真的走了。
　　没有告别，也没有挽留。
　　她失控地把手机砸在地上，玻璃屏幕碎成蛛网，她抱着膝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孩子，喉咙哽住，心口疼得撕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那个吻。
　　不是梦。
　　半梦半醒之间，阮枝似乎真的来过她床边，亲了她一下。
　　那是一个告别吻。
　　轻柔、安静，却比任何语言都要决绝。
　　可阮枝终究还是走了，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温度。
　　仿佛她从没有来过。仿佛她爱过的人，是她自己虚构的幻觉。
　　＊
　　出租车在车站门口缓缓停下。
　　司机报了声到站，阮枝却没有立刻动。
　　她手指用力地握着包带，指节发白，片刻后才像下定决心似的推门下车，车门关上那刻，她仿佛也把某段人生彻底关进了身后。
　　天还没亮透，天幕灰蓝，云低低压着，好像一张藏不住忧愁的脸。
　　候车厅里空旷安静，只零星几个等车的人，或低头看手机，或倚着座椅打盹。
　　广播里播放着温柔却疏离的提示音，与这城市清晨的冷意一样，叫人发颤。
　　阮枝拖着行李箱坐到了靠窗的角落。
　　玻璃窗外，月亮已经隐入晨雾，远处铁轨上停着一列静默的列车，像一条被冻住的铁色巨兽，伫立在她将要踏入的新生活面前。
　　阮枝从包里拿出水杯喝了口水，又取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没有来电，没有消息，连陈夏的名字也像沉入了湖底。
　　忽然，她拧上瓶盖的手微微颤了下，像是不小心触动了什么。
　　手机屏幕一亮——是陈夏的来电。
　　阮枝怔了一下，没接。
　　很快第二通、第三通接连打进来。
　　屏幕上那个备注着“夏夏”的名字一次又一次闪现，像一颗颗子弹，一点点轰开她早已裂缝遍布的内心。
　　阮枝没有点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眼眶慢慢红了。
　　她咬了咬唇，指尖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地，将“夏夏”的备注点开，拉入了黑名单。
　　手指松开那一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把胸口一整片海的汹涌压进了深渊。
　　没有再响的铃声，车站的广播重新盖过一切。
　　阮枝低下头，眼泪终于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她还记得酒醉时，她曾对陈夏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没有夏天，只有冬天。”
　　陈夏却笑着说：“那我就是你的夏天。”
　　阮枝知道，陈夏说这话时是认真的，眼里盛着光，像要照亮她的所有阴暗。
　　可夏天再热烈，也终有谢幕的时候。
　　她不能回头。
　　广播响了，阮枝所在的车次开始检票。
　　她缓缓起身，行李箱在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像内心深处的一点不舍，被拉扯得越来越远。
　　列车门缓缓关闭，阮枝站在车窗前，看着这座城市一点点倒退而去——
　　那里面有她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有她拼命压下的执念，也有那个曾经向她伸出手，如光一般靠近的女孩。
　　可惜，她注定不能拥有夏天。
　　风从车厢缝隙里灌进来，阮枝缩了缩脖子，轻轻关上窗帘，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这一路，她要学会遗忘。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登车的那一刻，陈夏对着那迟迟打不通的电话，声音嘶哑，语气里带着哭腔——
　　“阮枝……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梦见你死了，我不要那个梦成真。”
　　可电话那头，早已无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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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深绿
　　又是一个枝叶疯长的夏季。
　　校园被深绿裹挟，树木疯长得没有边界，藤蔓缠上教学楼的墙体，连空气里都泛着被高温炖煮过的青草气。
　　窗外的蝉一声高过一声，像压不住的潮水，一波一波拍进人心里。
　　实验楼比外头还闷，空调坏了两天，天花板上的老式风扇吱吱转着，像是临界的钢丝，稍一触碰便会崩断。
　　酒精灯残留的味道混着福尔马林与防腐剂的味儿，黏稠得像要从鼻腔流进脑子里。
　　陈夏从实验台上猛地惊醒。
　　她额头贴着手肘，微微出汗，实验服底下的背脊全是湿的。她动了动脖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响。
　　陈夏又做梦了。梦里是阮枝。
　　一开始只是一些细碎的画面：夕阳，盛夏绿萝，阮枝靠在书桌前，指尖卷着一页纸的边角。
　　她没说话，只是看她。
　　目光很轻，却让人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然后梦突然中断了，像被谁一刀从中间劈开。陈夏怔愣几秒，才从梦的残余里回过神。
　　如今她已经大二，距离阮枝离开后已经快两年。
　　她曾问过陈建川，问过乔舒宛，也曾问过街坊邻居，甚至查过阮枝曾住过的小区门禁、社保记录，甚至医院系统。
　　可这些努力都像投入深海的纸飞机，没有回应。仿佛阮枝从来没有来过她的生命，是她发了一场漫长的热病。
　　阮枝杳无音讯，于是陈夏收拾行李，孤身一人南下，去了江港市。
　　江港是个潮湿而喧嚣的城市，靠海，一年四季都有雨。
　　她选了江大的王牌专业——
　　神经病理学。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但她似乎就是为了不容易才选的。她要足够忙，忙到没空悲伤，没空回头。
　　陈夏曾听闻过别人说她疯了，明明只是大二的学生，却转头扎进科研最卷的学科，天天泡实验室，寒暑假不回家，连饭都顾不上吃。
　　可她知道，只有脑神经才是她与阮枝之间那条未曾断掉的细线——她想搞清楚，一个人的情绪与记忆，是否真能决定一个人活着的方式？
　　而更深的执念她从未对人说——
　　如果有一天她能搞懂意识的机制，她就能搞懂，一个人要怎样才会突然、彻底地从一个人的世界里消失。
　　又或者，她能找到她。
　　江大的神经实验楼在老校区最深的西侧，旧砖楼灰白剥落，玻璃窗长年挂着灰尘与潮雾，像是任何一场阴谋或疯癫的温床。
　　陈夏每天早八到晚九泡在实验室，一度被实验楼里的研究生们称为“活体切片”——
　　人不疯魔不成活，她疯得刚刚好。
　　她的专业课老师是一位古怪的中年女教授，姓戚，叫戚南裕，全院有名的怪咖，不苟言笑、教学严苛、穿着一身白大褂，像常年睡在实验室。
　　但不知为何，陈夏入学第二年，她就被戚南裕破格允许旁听她的研究生研讨课，甚至在后半年，被挑进她的实验小组。
　　据说戚南裕常年只收研究生，从不理本科生，陈夏是唯一的例外。
　　别人说她运气好，陈夏不置可否。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被选中。
　　她能忍得了疯子，因为她早就疯了。
　　＊
　　解剖楼的顶楼有一间封闭实验教室，白瓷砖地面，四周都是不锈钢操作台，一排排骨架模型直立在光下，如同无声目睹一切的守夜人。
　　戚南裕今天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高高地站在讲台前，身上实验服干净整洁，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声音却利得像手术刀在骨膜上划过：
　　“这是第四次有人在横切中弄错脑干位置，谁告诉我你们现在是大几了？”
　　她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目光一寸寸落下，有学生低头，有人冒冷汗。
　　“这种水平出去别说拿研究资格，就你们动刀子都算误杀。”
　　她冷笑一声，翻开记录表。
　　唯有陈夏，一直站在最末尾。
　　没有动，也没有躲。
　　她的成绩刚刚够上线，没有被骂，却也没有被夸奖。
　　戚南裕翻到她的名字时，笔尖却顿了顿，扫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她第一次见陈夏，就觉得这孩子合眼缘，但不是长相，而是那种藏得极深的沉静。
　　不是孤僻，是某种濒死后的沉寂——像一潭死水，水底压着碎冰和沉沙。
　　这孩子冷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冷得像她记忆里，那个人死后的冬天。
　　其他学生被骂得垂头丧气，只有陈夏依旧冷静地站在操作台前，收拾器械，每一步都规整得像旧式机械钟表的齿轮。
　　“陈夏。”戚南裕忽然叫住她。
　　陈夏停下动作，抬眼看她。
　　“你跟我来一趟。”她的语气没有多余的解释，只留下一句，“去我那边实验室坐坐。”
　　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秒。
　　其他学生都看了过来，有人疑惑，有人艳羡，也有人嘴角不屑，心里腹诽：
　　这新来的小丫头是走了什么运？
　　只有陈夏没有反应，沉默地点了点头，摘下手套，跟着戚南裕离开了解剖教室。
　　她们一前一后穿过昏暗走廊。
　　戚南裕在前头开门时没回头，忽然道了一句：“你这种年纪的学生，一般都容易急躁，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赢。但你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你就像……本来就知道自己赢得了的那种人。”
　　陈夏没有回应，只静静跟着她走进那扇挂着“无授权禁止进入”标识的门。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实验室里的光比外头更冷，泛着消毒水和甲醛的气味。
　　墙上是一排排封闭冷柜，靠窗摆着巨大的剥离图谱，角落放着一只用防尘罩盖住的玻璃柜。
　　玻璃柜底下贴着标签，隐约能看到一行手写的英文字母：Y.J.M.
　　戚南裕将手里的实验记录本放下，转过身盯着陈夏：“你知道我为什么破格让你进研究组吗？”
　　陈夏如实答道：“不知道。”
　　“因为你不是来求成绩的，”戚南裕望着她，眼神有些锐利，“你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戚南裕说完后没再继续，反而在一张金属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既然进来了，总要慢慢适应这里的规矩。”
　　陈夏轻轻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窗外的绿荫摇晃，阳光被枝叶切碎了落在她身上，摇曳着一片深绿的影。
　　椅子冰凉，金属的边角磕在手臂上，有些硌人。陈夏坐得端正，不动声色地打量戚南裕的实验室。
　　没有多余装饰，一切都极致功能化。
　　两排文献堆得如山高，最顶上放着的不是教材，而是《临床病理解剖记录汇编》《脑死亡判定灰区研究》《脑神经核心走向图谱》。
　　“你读这些吗？”戚南裕忽然开口，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最上排那几本几乎没人借阅过的书。
　　“读过前两本，第三本没找到电子版。”陈夏如实回答。
　　戚南裕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这本还真没人主动提起。”
　　她起身，抽出最上方那本封皮已经磨白的厚书，啪一声丢到陈夏面前的桌上，“以后你就看这个。看完前六章，写三千字读书笔记，下周三交。”
　　“是。”陈夏点头。
　　“别给我写废话，不要抄网上那些死板理论，我要你看完后的推论。”
　　“明白。”
　　戚南裕盯着她，忽然又问：“你丧失过亲人吗？”
　　陈夏顿了下。
　　她失去过母亲，可她并不打算将这一事实如扒开伤口般呈现给他人。
　　于是她压低了喉咙，嗓音干净却低沉：“没有。”
　　戚南裕“啧”了一声，坐了回去：“那可惜了。没经历过丧失的人，理解不到‘逆时’这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说这句话时，眼底掠过短暂的情绪波动，像一道被迅速抹去的裂缝。
　　“逆时？”
　　“没听说过吗？”戚南裕轻笑一声，声音却凉，“一种违抗自然时间进程的假想模型，起初只是理论存在，用来解释意识残留与神经簇间的非线性反应，但有人……在尝试用它做点别的事情。”
　　她看着陈夏，意味深长。
　　陈夏微不可察地皱眉，似乎察觉到这话后头的暗流，却没有急着问。
　　戚南裕似乎满意她的沉默和分寸，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黄铜色的，抛了过去。
　　“以后你可以自由出入我的资料室。前提是——别乱碰东西，特别是右侧那个玻璃柜。”
　　陈夏接住钥匙时，余光刚好扫到那只柜子。那里面好像放着什么被布覆盖住的轮廓。
　　玻璃柜不大，却占了整面墙的最角落位置，上方的白炽灯永远不灭，打在防尘布上，像笼着一具被岁月掩埋的尸体。
　　“你越界，我会亲手把你赶出去。”戚南裕淡淡地说。
　　“我不会。”陈夏应得极稳。
　　戚南裕没有再看她，只低头翻起实验记录，嗓音冷静得像一台机器：“你可以走了。今天的课到此为止。”
　　陈夏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轻声问了一句：“教授，那本书……为什么推荐给我？”
　　戚南裕停下翻阅，头也没抬：“因为你身上有一个特征。”
　　“什么？”
　　“你像一个死人，”她淡淡道，“但还没彻底死。”
　　门在身后合上，陈夏站在走廊尽头，忽然有种自己不是被选中，而是被某种死气沉沉的气场悄无声息地拖进了一间封棺未盖的屋子。
　　陈夏看着那把钥匙，冰冷的黄铜色在光下泛出一点点锈斑，像某种命运正在发酵。
　　而那把锁着她梦中秘密的枷，正在悄悄裂出一丝缝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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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中相关术语设定非专业，皆为小说服务～[绿心]
　　

第17章 音讯
　　深夜十点，江大医学楼的最西侧实验大楼空无一人。
　　陈夏拎着钥匙站在戚南裕资料室的门前。
　　手指碰上门把手的瞬间，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指尖轻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平复。
　　“别乱碰东西。”
　　戚南裕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
　　陈夏推门而入，灯光瞬间亮起，照出一室沉静。书柜、档案架、冷藏柜，以及——那面最角落的玻璃柜。
　　那布罩的轮廓仿佛比白日更清晰了几分。
　　陈夏没有靠近，而是走向资料架。她翻找那本《脑死亡判定灰区研究》，一页页扫过去，途中夹着些手写笔记，是戚南裕的字体，字迹尖利如刀刻。
　　忽然，一份未归档的实验记录纸从夹缝间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她俯身拾起，扫了一眼——
　　「项目代号：YJM-Σ
　　意识残留神经响应实验 / 阶段：非正式临床预备组 / 被试状态：生理性脑死亡后保留末端神经反馈
　　备注：主神经簇对特定音频/气味/触觉刺激仍有微弱反射」
　　陈夏指尖收紧。
　　“YJM。”
　　她想到那个玻璃柜，也想到自己曾在实习期间听过一个传言——
　　某位疯狂研究员保留了一个特殊尸体，试图以神经刺激方式“唤醒记忆残余”。
　　但她从没想到那是真的。
　　陈夏站在记录前，久久未动，忽然手机嗡嗡震动。
　　【林瑜】：夏宝！快救我！来南洲路这边陪我吃饭，我室友放我鸽子，我一个人吃火锅好像个傻子！！
　　陈夏低头扫了一眼，原本想拒绝，可下一条消息蹦出来——
　　【林瑜】：话说，我今天路过国贸那块……好像看见阮枝了。不是开玩笑，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像是她。
　　陈夏手指一顿。
　　“阮枝。”
　　这个名字仿佛戳破她耳膜，仿佛是一枚子弹，穿透了厚重的时间层，直直击中她心脏的最中心。
　　陈夏下意识捏紧了手机。
　　她怔怔地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眼前的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塌陷成一片寂静。
　　教室外的风，实验楼冷光灯的嗡鸣，夜色中偶尔传来的鸟鸣与车声，全都倏然远去了。
　　她的耳膜嗡地一声，仿佛突然被什么堵住，又被什么震开。
　　胸口猛地紧缩了一下，像是久未使用的旧机械被突然启动，咔哒一响，再难停下。
　　陈夏的手指微微颤抖，紧握手机的掌心渗出冷汗。
　　她的心跳并没有加快，反而迟滞了一拍，像极了那年盛夏，阮枝决绝转身离去的那一刻——
　　时间在那一秒钟凝固，而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个梦中沉默的背影。
　　她已经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
　　久到她可以在梦里唤她成千上百次，却不敢在白天说出一次。
　　可现实残忍地告诉她：只要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哪怕只是一句话、一眼、一瞬，就足以令她所有苦心伪装的平静顷刻崩塌。
　　一阵眩晕猛地袭来，陈夏低头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空白。
　　“她在哪里？”
　　陈夏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低沉而急切，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不知道林瑜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她。可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去，她今晚将无法安睡。
　　甚至，整个世界都将陷入无止境的回音中，只剩那两个字在灵魂深处疯长回荡：
　　——阮枝。阮枝。阮枝。
　　林瑜被她突如其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语调里带着几分犹疑：“就江港南街那边的面馆……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她，背影很像，我多看了几眼，人就进去了。”
　　“发我定位。”陈夏低声说完，几乎是立刻起身，实验室的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
　　她顾不上收拾桌面上未完成的记录表，实验服来不及脱，甚至忘了还没吃饭。
　　林瑜发来定位，在南洲路与滨江交界的小广场，火锅店附近。
　　陈夏没有多想，将实验资料重新放好，退出资料室，把钥匙别进兜里，然后迅速下楼。
　　夜风很冷，吹得陈夏睫毛发凉。
　　从实验楼到校门口那一段路，她几乎一路快走，神情从平静变成不安，步伐也越来越急。
　　快两年了。
　　陈夏以为阮枝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没留下只言片语，可哪怕只是一个“像她”的身影，她也无法无动于衷。
　　她怕。
　　怕自己这一趟是空欢喜一场。
　　可她更怕——如果那真的是阮枝，她却没有出现。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听见与她有关的只言片语。
　　陈夏一路奔下楼，风从未关紧的窗缝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细发凌乱，脸颊泛凉。
　　电梯等得太慢，她索性从侧楼的消防通道一路奔跑下去，帆布鞋在铁质楼梯上踩出“咚咚”回响，像是心跳的回音，一下下砸在耳膜深处。
　　陈夏不知道自己要见到的会是谁。
　　是一个错认的背影，还是一双她日日夜夜在梦中追逐的眼睛？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去。
　　外头天色已暗，江港市的夏天湿热又黏腻，空气里带着雨前压抑的闷雷味。
　　陈夏站在路边，按开手机导航的同时，几乎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的脑海被某种混乱的情绪填满了——一种怕认错的忐忑，一种怕认出的恐慌，一种源于长久思念后忽然照面的不知所措。
　　如果是她呢？
　　如果她真的在江港，那这两年，算什么？她的苦苦寻找、反复梦境，算什么？
　　可如果不是她……那她又该如何安放今晚这突如其来的动荡？
　　陈夏在夜色中走得越来越快，像是怕迟一步，那人就会再次消失无踪。
　　灯火阑珊下，每一个剪影都像阮枝，每一处背影都让她忍不住多看一眼。
　　直到林瑜的定位就在眼前那家老旧面馆的招牌上闪烁。
　　陈夏猛地停住脚步，心跳仿佛在那一刻停滞，然后失控地鼓噪。
　　玻璃窗上映出一排排模糊人影。
　　她抬脚，一步步靠近门前，掌心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太紧微微泛白。
　　推门之前，她闭了闭眼。
　　——别是她。
　　又别不是她。
　　面馆的门被推开时，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声。
　　陈夏站在门口，目光飞快扫过每一张桌子，心跳一下一下沉下去。
　　没有。
　　没有那抹熟悉的背影，没有那个她日日夜夜在梦里找寻的身影。
　　只有林瑜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正朝她挥手。
　　“陈夏！”林瑜冲她笑着，“我在这儿！”
　　陈夏怔了怔，缓步走过去，动作比意识慢了半拍，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刻的心悸中回过神。
　　“我说的是真的，没骗你。”林瑜似乎察觉到她神色不对，一边递上菜单，一边打哈哈，“就是太像了，我当时一眼瞥过去，真的以为是她。但你想想都过去多久了，那人哪怕是她，估计也早走了。”
　　陈夏没说话，只是坐下。
　　光线下她的面色更显得寡白，眼下的青黑色宛如一点阴影镶在脸上，薄薄的唇也没有血色。
　　她整个人像极了长期泡在冷水中的纸片，几乎要被疲惫浸透。
　　“你这脸色，怎么回事？”林瑜皱起眉，嗔怪道，“是不是又连着熬夜了？看起来跟没吃过饭似的。”
　　陈夏垂下眼睫，声音低哑：“没吃。”
　　“得，你别说了。”林瑜叹了一口气，招呼老板，“两碗牛腩面，一份炸酱面，加俩荷包蛋，先上个青菜。”
　　“我请你，吃饭。”她看了眼陈夏，又补了一句，“也算是压压惊。”
　　陈夏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还握着手机，但屏幕早就暗了。
　　她坐得有些僵硬，像是身子还留在另一个时空——也许是在那个她即将与“阮枝”擦肩而过的几秒钟里。
　　面很快上桌，热气氤氲，香味扑鼻。
　　林瑜把面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点，别再拿那点回忆当饭吃了。”
　　陈夏这才抬手，拿起筷子，动作还是慢。第一口入口，盐与汤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她却有些恍惚。
　　“……她如果真的来过呢？”她忽然低声问。
　　林瑜一顿，看了她一眼，还是笑着：“那说明你们之间缘分未尽。”
　　陈夏没再说话。
　　她垂着眼，吃着面，一筷一筷像是机械般重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吞咽下去的，不止是汤面，还有那些来不及诉说的思念。
　　林瑜看着对面坐着的陈夏，一口一口地吃着面，细瘦的手腕握着筷子，力道仿佛克制到极致，像怕弄碎了什么似的。
　　她的眼神没有焦距，像是整个人还悬在另一个地方，食物只是本能地吞咽，而非真的有胃口。
　　林瑜心里忽然一阵酸。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看见陈夏这个样子，她都会有种隐约的心疼。
　　并非因为她脆弱，而恰恰是因为她太倔强了。倔到把所有痛苦都藏进骨子里，只剩下一张永远冷静的脸。
　　林瑜还记得她们第一次见面。
　　那年她才十岁，陈夏刚搬来这栋小区，背着书包、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从不和谁说话，也不参加游戏。
　　孩子们都说她怪，说她像个冰棍，一天到晚黑着脸。但林瑜就是不信。
　　后来她从母亲的闲聊里听到了真相——陈夏的母亲半年前跳楼自杀了，跳的时候似乎还想带着孩子一起走。
　　那天林瑜回房后看着窗外天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于是第二天，她带着糖果坐到了陈夏旁边。
　　她想接近陈夏，不是出于怜悯，而是直觉告诉她，这个孩子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果然，林瑜发现陈夏其实很温柔，只是太沉默了。
　　她从来不炫耀自己考试次次第一，甚至会在放学后悄悄帮数学不好的林瑜补课。
　　林瑜打翻水杯，陈夏不说一句废话，抽出自己的纸巾；林瑜生病请假，陈夏会默默记下老师讲过的重点，然后第二天递给她一本笔记，字迹清晰工整。
　　陈夏是这样一个人，孤傲却善良，冷淡却温柔。
　　只是后来，林瑜知道她喜欢上一个人时，有点意外。
　　林瑜原以为，那个人会是沈望舟。
　　毕竟他那么执着地追了她那么久，一整个高三，送花写诗，连校园广播站都念她名字。
　　林瑜一度以为那是个可能。
　　可她后来慢慢察觉到了不对。
　　陈夏看沈望舟的眼神平平，甚至有点不耐。真正让她眼神柔软的，是另一个从未被明说的名字。
　　林瑜问过几次：“你到底喜欢谁啊？”每次陈夏都只是淡淡道：“还没到时候告诉你。”
　　直到那年，阮枝离开陈家，音讯全无，陈夏醉得昏天暗地。
　　她醉得靠在阳台上，说着说着就哭了，低声喃喃的名字，在风里被林瑜听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林瑜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从未想过，那个孤傲冷淡、又温和心软的陈夏，会爱上自己父亲带回来的女人。
　　可林瑜很快冷静下来。
　　再想想她们从前的相处——陈夏看阮枝的眼神，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那种目光，藏着陈夏从未对世界展露的炽热。
　　林瑜最终没有质问什么。她只是拍了拍陈夏的背，轻声说：“没关系的，我知道了。”
　　她知道了她所有隐忍的情绪、所有无人问津的孤勇。她也知道了，在所有人眼里“冷漠”的陈夏，其实一直在等那个早已消失的人。
　　眼下，陈夏终于动了筷子，面快吃完了，汤还剩大半，荷包蛋被她咬了一小口，像是没尝出味道。
　　林瑜叹了口气。
　　“陈夏，”她低声说，“你要不，试着放下点儿吧。”
　　可陈夏没抬头，只是夹起最后一点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林瑜知道，她听见了，只是不会回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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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侧脸
　　江港的七月，还是一如既往地潮湿。
　　海风吹得树影飘摇，盐味裹着热浪，从岸边一阵阵拍上来。
　　阮枝踩着沙石小道，缓缓走在老城区通往海边的长堤上。
　　她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水果，白色裙摆被风拂得轻轻起伏，像是一道随时要被吹散的光影。
　　阮枝已经回来快两年了。
　　江港，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
　　曾经她的青春、恐惧、爱意和困惑，全都封存在这里的街头巷尾。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可命运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将她带回了这片海岸。
　　两年前，阮枝离开陈家，一无所有。
　　她删掉所有联系方式，切断一切联系，像是在用力把自己从那段痛苦的记忆里撕扯出来。
　　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只记得江港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是她最早学会独处，也第一次学会哭泣的地方。
　　那时候阮枝还小，经常一个人偷偷从学校步行到海边。
　　她会坐在那块礁石上，抱膝望海，像在等待什么神明来回应她的祈愿。
　　她也曾在海风里一遍遍地念着：“只要有人来救我，我愿意付出全部。”
　　直到后来，阮枝遇见了陈夏。
　　那一刻，如同漫长寒冬里突如其来的一场夏光，将她原本冰封沉寂的人生，悄然惊醒。
　　可是，后来她逃走了。
　　她必须走。
　　她怕自己再留下去，会彻底毁了陈夏，也毁了自己。
　　她想让那段情感停在最干净的时候。哪怕那时她的手还没有握住陈夏的，也想让记忆永远停在她们还来得及相望的地方。
　　阮枝并不后悔。
　　只是有时候，夜里失眠，她会听着窗外的海声，忽然就想起陈夏坐在家中翻书的模样，想起她弹着吉他、眼神微眯的温柔。
　　那些画面都太清楚了，像是刻在她记忆深处，从不模糊。
　　“她现在，应该过得不错吧？”阮枝时常这样想。
　　她不知道陈夏去了哪座城市念书，也不敢去查。她怕一旦知道了，就控制不住自己去找她。而她没资格再打扰她的生活。
　　阮枝经常来海边走走，就像今天这样，提着水果走了半天，只为了看看晚霞照进海里的样子。
　　风吹乱她的发，海边的浪被吹得汹涌翻滚。她驻足在堤岸边，手指紧了紧塑料袋的提手。
　　远处天色已暗，海与天连成一线，像一张苍白的信纸，空无一字。
　　阮枝忽然就笑了，轻轻地，像是嘲笑自己。
　　“你一定早就忘了我了吧。”她喃喃地说。
　　可她不知道，就在城市另一头，那双她思念许久的眼睛，也正在望着她曾经来过的方向，轻轻颤抖。
　　那天晚上，阮枝提着水果回家路上，忽然心血来潮，拐进了老城区里那家小面馆。
　　那是她年少时最爱来吃的一家店。
　　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招牌也换了新字，可推开门的那一刻，记忆便如热汤一般扑面而来。
　　阮枝点了一碗鸡丝面，挑掉了香菜，加了黄瓜丝萝卜干，坐在靠近厨房的角落。
　　曾经，她最喜欢这个位置。厨房的烟火气就在身侧翻滚，有人吆喝，有人炒菜，嘈杂却安心。
　　桌面光洁，边角略有磨损。
　　阮枝低头看着面汤泛起的热气，不由得想起那年冬天，自己病倒在陈家客厅的沙发上。
　　那时她发烧得厉害，迷迷糊糊中听到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动。
　　陈夏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拿着勺子在锅前站着，小心翼翼地往碗里撒葱花。
　　她端着那碗面放到她面前，语气里掩不住得意：“我煮的，能不能下得了你嘴？”
　　那碗面其实咸得厉害，面也煮得稍软了点，可阮枝仍一口口吃完了。
　　她那时只当是孩子贴心，不曾察觉自己心底那一点点异样的悸动，已经悄悄发芽。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刻多像现在的自己——坐在陌生的旧地里，把滚烫的汤送入口中，仿佛想用这碗面慰藉从未痊愈的伤口。
　　阮枝没吃完。
　　她忽然有些难受，像是胸口堵着什么，压得她无法呼吸。
　　她付了钱，默默离开了面馆，仿佛逃离什么。
　　而就在她离开后的十几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了不远处的巷口。
　　陈夏，便从那辆车上匆匆走下来。
　　＊
　　阮枝回到家的时候，夜已深，江港的晚风轻轻吹过她的发梢，带来几分清凉。
　　她走进那间简单的小公寓，关上门，脱下鞋子，揉了揉有些疲惫的双腿，走向窗前。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烟花大会的热闹氛围隐隐传来，空气中似乎还能嗅到远处爆竹的味道。
　　阮枝将手中的菜放到桌上，坐在沙发上，低头拨开手机，准备整理今天的心情。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敲门声。
　　阮枝微微皱了皱眉，走过去开门，看到了一位和蔼的老太太站在门外。
　　“哎呀，小阮，你在家吗？”
　　老太太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手里捧着一个小包，仿佛有些激动。
　　她起身开门，是楼下的张阿姨，平日里最爱唠嗑、笑容和气的老人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一如既往地笑着。
　　“阮枝啊，这么晚打扰你，别介意啊。”
　　“阿姨，有事吗？”阮枝扶着门边，疲惫中带着些惊讶。
　　张阿姨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笑容有些勉强，“这是今晚烟花大会的票，内圈的。我和老头子前几天就买好了，想着难得有时间，去看看。”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到阮枝手上的票，声音低了下去：“可他今天下午突然心脏病发，送去医院也没抢救回来……”
　　那一刻，阮枝怔住了。
　　张阿姨依旧笑着，却眼圈发红，“你知道的，他啊，一辈子就喜欢看热闹，我说哪有什么好看的，吵吵闹闹的，他偏要拉着我一起看。票是他特地排队买的，选的内圈，非说要带我坐得离烟花最近的地方，看清楚每一个花样。”
　　她吸了吸鼻子，仍努力控制情绪，“还有一张票我给隔壁小孙他们了，这张，我就想着，给你。年轻人嘛，别老一个人呆着。”
　　阮枝看着她递过来的票，突然觉得胸口一紧，鼻尖发酸。
　　张阿姨说话的神情和语气仿佛没什么不同，但那强撑的轻松背后，是一个老太太刚刚失去丈夫后的孤寂和隐忍。
　　她缓缓接过那张票，指尖微颤，仿佛那不只是一张入场券，更是一份来不及告别的遗愿、一段未完的陪伴。
　　“阿姨……我……”阮枝嗓子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声道，“谢谢您。”
　　张阿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去看看吧，好歹不算浪费了。他最讨厌浪费。”
　　“谢谢，阿姨……”她低声道，接过了票。
　　“去吧，去吧。今夜的烟花最好看了。”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像是给她注入了一股温暖的力量，只是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却略显几分佝偻。
　　阮枝看着那张票，心底的空洞突然愈加明显。她微微点头，目送老太太离开。
　　门关上之后，阮枝低头看着那张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明明只是个邻居，可老太太那种不动声色的痛，却让她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的失去和遗憾。
　　仿佛有一根线把她紧紧拽住，牵扯着她的所有回忆与隐痛。
　　窗外的夜更深了，街道依旧熙熙攘攘，霓虹的光点仍旧在远处如流星般闪烁。
　　＊
　　江港的南港热闹非凡，夏夜的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与烤鱿鱼的香气，喧闹的人群、小摊贩的吆喝、孩子的嬉笑交织成一曲杂乱却真实的乐章。
　　陈夏站在人流的边缘，脸上的表情有些冷淡。
　　“烟花大会一年就一次嘛，”旁边的学妹鹿怡然笑着拉她胳膊，语气轻快，“夏夏学姐，你就陪我转转吧？我都帮你抢到内圈票了。”
　　陈夏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指节轻轻敲着牛仔裤的缝线。
　　人越聚越多。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灯火交错，港口边的霓虹在夜色中浮动，映着陈夏清冷的侧脸，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倦意。
　　她本不该来的。
　　这份热闹太喧哗，太遥远，像是与她无关的另一个世界。
　　可就在陈夏转身想离开的时候，一道熟悉得几乎令人心颤的背影，从人潮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袭白裙，裙摆随风微扬，步伐轻慢却坚定，仿佛融在风里、烟火尚未燃起的夜色里。
　　陈夏愣住了。
　　“……阮枝？”
　　几乎没有犹豫，她扔下身旁的学妹，猛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耳边是女孩惊呼与男孩的叫喊，脚下是南港临海石板路的坑洼与不稳。
　　可那道身影越来越远，像是被人潮一点点吞没，像是风中的雾，越靠近却越虚幻。
　　“等一下！”
　　她喊了，却淹没在烟花预热前的倒数声中。
　　“十、九、八……”
　　“阮枝！”
　　陈夏奋力在人群中寻找，每张陌生的脸都不是她要找的那一个。
　　“……三、二、一！”
　　“砰——！”
　　第一枚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火光穿破沉沉夜色，金银交错的光芒宛若流星雨落在了海面上，溅起万千倒影。
　　陈夏停在原地，气息凌乱，手臂垂在身侧，指尖隐隐颤抖。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冲动，也像是终于接受了一个注定空落的结局。
　　“怎么又是我认错人了啊……”
　　烟花一束接一束地冲向天际，海岸线仿佛被点燃，绚烂而短暂，美得不真实。
　　陈夏怔怔地望着夜空，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在下一秒，听见一声轻柔的叹息，低得仿佛只是风声，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真美啊。”
　　那声音太熟悉了。
　　像是深夜梦中反复响起的温柔，又像是某段回忆中未曾痊愈的伤口。
　　陈夏猛地回头。
　　烟花正好炸开，绽放出金色的瀑布般的光雨，一寸寸洒落在岸边人影中。
　　在这光影交叠的一刻，陈夏看见了那张侧脸。
　　她站在人群尽头，不远不近的地方，白裙在夜风中飘动，仰着头望着烟火，神色静谧，眼神柔软得像是被火光融化了。
　　陈夏几乎忘了呼吸。
　　她的……阮枝。
　　那一瞬间，陈夏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像是鼓槌重重敲在耳膜上。
　　每一次跳动，都叫嚣着她的名字。
　　阮枝，阮枝，阮枝。
　　她并没有看到她，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仿佛和整个城市格格不入，又好像，她本就属于这片烟火与星光交织的夜晚。
　　风扬起她的发丝，拂过她的肩和脸，她没有动，像是在用全部的心思聆听那一朵朵烟火绽放的声音。
　　那样的阮枝，美得不张扬，却比任何一束烟花都要耀眼——
　　不只是陈夏心中的夜色微光，更像是一颗迟到太久的星星，终于坠进陈夏长夜漫漫的生命里。
　　明明只是一个侧脸，陈夏却看得眼眶发热，像是盼了许多年，终于在这人海中再一次看见她——
　　生动的，鲜活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阮枝。
　　心动，不是突然的，而是积攒了太久的思念和克制，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炸开来，比烟火更盛。
　　陈夏只觉得有什么从心口骤然坠落，然后又轰然绽放。
　　和天上的烟花一模一样——
　　炽热、短暂、却足以让人铭记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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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雨声
　　陈夏踌躇着站在原地， 脚步像被灌了铅似的沉重。
　　她不是没有想过重逢的画面，无数次，也不是没有想过要走上前， 可当真正站在她不远处， 她却忽然退缩了。
　　阮枝似乎离她那么近，近到几步就能靠近；可又似乎那么远， 远到像隔着整个夏夜的人声鼎沸与漫天烟火。
　　陈夏看着她的背影，几次抬脚又放下。胸口闷得像堵了一团火， 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她还是走了过去。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阮枝身侧两步之外停下， 默默仰头望着夜空中那一簇簇炸开的火光。
　　烟火在头顶绽放， 又一朵朵燃尽，落下的余光洒在阮枝的发间，也照进了她的眼里。
　　陈夏借着天光火色， 侧着脸去看阮枝。她的侧颜依旧如记忆中那般柔和又安静，像被薄雾轻裹的月亮，眼神温软而专注。
　　她没出声， 只是这样看着她， 目光克制，却藏着翻涌的情绪。
　　下一秒，一束银白的烟火轰然炸开， 夜空像是被撕裂出一道缝，人群发出一阵惊叹。
　　也就在这时，一股突如其来的人潮从后方推了过来。
　　阮枝站得靠前，没料到力道，整个人一个踉跄向后跌去——
　　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她怔了怔， 肩头还带着烟火落下的光，鼻尖是一股熟悉得让人心口发紧的气息。
　　阮枝下意识回头，正准备道谢，目光却猝然对上了那双藏了无数岁月与情绪的眼睛。
　　一瞬间，声音都被抽走了。
　　烟火还在绽放，可她的世界已经安静下来。
　　陈夏就站在那里，眉眼在火光下一寸寸明晰，像是从遥远的梦境中走来，又实实在在站在眼前。
　　“……陈夏？”
　　阮枝几乎是喃喃地喊出这个名字，语气轻得像是怕吓跑了眼前的幻觉。
　　陈夏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嗓音低哑：“嗯，是我。”
　　两人都没说话。
　　风从人群中穿过，吹乱了两个人的发，带来烟火炸裂后的硝烟味，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心跳声。
　　那一刻，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尽了。
　　烟火一朵接一朵腾空而起，炸开的光与人群的喧哗交织在一起。
　　热风裹着火药味掠过耳畔，只剩海浪在远处拍岸的回声。
　　阮枝稍稍仰脸，与陈夏对视，似乎要在那双眸子里捕捉些什么，又不敢看得太久。
　　“夏夏，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却依旧有些发紧，“大学生活是不是很精彩？”
　　陈夏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四周嘈杂，她干脆往前一步，几乎把两人之间的缝隙全都填满，借着“听不清”的理由，把脸贴近阮枝肩侧。
　　“挺好的。”陈夏低低地答，一字一句都带着呼吸里隐约的热意，“专业忙，作业也多。”
　　阮枝垂眸，看见陈夏指尖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心里一阵发酸，偏过头，再开口时换了个话题：
　　“怎么会来江港？是和朋友一起看烟花大会吗？”
　　“嗯……”陈夏轻轻应着，声音几乎消散在人声里，“朋友约我，而且……我在这上大学。”
　　其实陈夏早已经顾不上那位被自己丢在身后的学妹。
　　此刻，她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阮枝的身上：那是熟悉的、清淡又柔软的香气，像潮湿海风掺着一点晚香的气息。
　　阮枝察觉到这份急切，又控制不住一丝愧疚。人声太杂，她只好微微侧身，让陈夏贴得更近一点，好让她听得清楚：
　　“熟不熟悉江港要不要我改天带你到处走走？我——”她说到一半，嗓音忽然轻了下来，像被心底的某种情绪扯住，“对不起，夏夏，我欠你一场好好道别。”
　　那句话一出口，空气顿时凝住。
　　陈夏指尖轻颤，却只是闷声“好”了一句——她怕多说半个字，情绪就会溢出来。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夜空中火光翻涌。几次想说话，又被一声声炸响打断，只能尴尬地交换一个眼神，又默默移开。
　　阮枝想问：“那时候，我突然走，你是不是恨我？”
　　陈夏想问：“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
　　可脚下浪声淹没所有欲言又止。
　　漫天烟火落下来，灼亮了两张故作平静的脸。
　　一张带着歉疚与克制，一张带着翻涌的爱意与无措。
　　又一束巨大的烟火在头顶炸开，金屑灿烂，如雨倾盆。
　　阮枝下意识抬手挡住碎光，半秒迟疑后，还是试探着握住了陈夏的手腕。
　　很轻，像海风掠过礁石，却让陈夏指节瞬间收紧。
　　那一刻，她们谁也没有退开——
　　尴尬仍在，悸动亦在。
　　而夜色与烟火，为她们留出了一条细窄却足以呼吸的缝隙。
　　海岸的风慢慢大了起来，远处的烟花已熄，只有天边零落的余光还在跳跃。
　　人群正往出口涌去，陈夏却像踩在原地，呼吸微重，仿佛刚从窒息的水下挣扎出来。
　　阮枝侧过脸避开她炽热的目光，嗓音带着一贯的轻柔：“你变了，好像更安静了，也更……”
　　“更什么？”
　　“更不像以前的陈夏了。”
　　“那你呢？”陈夏低低问，眼神却直直望着她，“你还是以前的阮枝吗？”
　　陈夏话音刚落，忽然有人从人群中穿了过来，气喘吁吁地拉住了陈夏的手臂。
　　“学姐，你怎么跑那么快，我都找不到你了。”
　　是鹿怡然。
　　她一出现，气氛顿时变了。
　　阮枝微微收敛了情绪，向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自己站得太近会造成误会。
　　鹿怡然注意到阮枝的存在，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几眼，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学姐，你朋友吗？好像没见过啊。”
　　她故意用了“朋友”这个词，语气轻快，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挑衅。
　　陈夏没说话，眼神在阮枝脸上顿了顿。
　　阮枝轻声答：“你好，我算是……她一个家人。”
　　鹿怡然一愣，随即笑了笑，语气带点撒娇地凑近陈夏：“夏学姐，你怎么都没跟我说，家里人也在江港？我还以为你今晚是专门陪我来的呢。”
　　陈夏眉头蹙了下，没回答，也没挣开被她握着的手臂。
　　鹿怡然加大手劲，贴陈夏更紧了点。
　　她察觉到阮枝的沉默，故意加了一句：“我们前几天才一起看过落日呢，学姐带我去的秘密海湾，好漂亮的——对吧，学姐？”
　　她说这话时看向阮枝，语气不高不低，像是无意提起，又像是刻意炫耀。
　　阮枝的唇抿了抿，没有说话，但那双眼里，原本藏得极好的情绪开始有了裂痕。
　　风变得更猛了些，吹得她长发轻扬，白裙猎猎。
　　陈夏终于开口：“怡然，你先回去吧，我有事要跟这位姐姐说。”
　　鹿怡然脸色微变：“你是要跟她单独聊吗？”
　　“嗯。”
　　“你这么晚了还不回学校，我会担心的。”她加重了“我会担心”四个字，似是想提醒阮枝：她们之间关系亲密。
　　阮枝的指尖抠着掌心，却仍是保持礼貌：“夏夏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小姑娘晚上别一个人待太久。”
　　“小姑娘？”鹿怡然突然轻哼了一声，“也许你比我年纪大，但不一定比我更了解她。”
　　陈夏一怔，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从来不知道，这位一向活泼天真喜欢跟在她后面学妹能如此态度尖酸。
　　更何况她还对她的阮枝态度不好。
　　就在几人对峙的间隙，天忽然变了。
　　一滴雨落在陈夏肩头。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幕倾盆而下。
　　海风卷着雨水打湿衣衫，人群惊叫着奔跑、四散，地面溅起大片水花。
　　“走！”陈夏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阮枝的手，将她往最近的长廊跑去。
　　鹿怡然站在原地，被雨打得狼狈，眼睁睁看着陈夏再次抛下自己拉着另一个人走远，指尖不甘地捏紧了。
　　＊
　　廊檐下，雨声如鼓。
　　陈夏与阮枝站得很近，呼吸交缠。
　　阮枝的发丝湿了一缕贴在脸边，肩膀也湿透，落在陈夏眼里，每一寸都让人心疼。
　　“你跟她……很亲近？”她声音轻微，几乎被雨声盖住。
　　“不算。”陈夏沙哑开口，“她不是你。”
　　话一出口，陈夏喉头发紧。
　　“阮枝，我一直都记得你，我疯了一样找你……你知不知道？”
　　阮枝怔住，眼底终于有了裂开的水光。
　　“可我们……不能这样。”
　　“那你为什么出现在我面前？”陈夏逼近一步，雨水沿着她的鬓角滴落，“如果你真的想断得干净，就不该出现在我眼前。”
　　陈夏的咄咄逼人，如同这场夏雨，突如其来、蛮不讲理，又肆无忌惮地向人剖露出那颗真心。
　　风灌进来，雨声越发急促。
　　而陈夏的眼神，比暴雨还汹涌。
　　“你是我的阮枝。”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快要溺毙的委屈和哀求，“就算全世界都说不行……我都还是想靠近你。”
　　她喉咙微哽，却倔强抬起下巴，目光灼灼，“我可不管什么道不道德，只要是我喜欢，就够了。”
　　话音落下那一刻，陈夏忽然上前一步。
　　没有再给阮枝任何退路。
　　雨声裹挟着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天地翻涌，喧嚣得几乎要将人的理智撕裂。
　　而陈夏低头，就那样吻住了她。
　　那一刻，天光仿佛都为之震颤。
　　她的吻带着压抑太久的情绪与失而复得的惊惶，又急又乱，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在确认对方的存在。
　　冰冷雨水顺着两人贴近的唇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颤抖。
　　阮枝在最初的一瞬轻轻挣了一下，陈夏却更用力地搂住了她的腰，像是在怕她再一次消失。
　　“别推开我。”她含着吻低声说，气息混着炽热的呼吸打在阮枝耳边，带着轻颤，“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快疯了。”
　　阮枝睫毛颤了颤，眼底早已翻涌出一片混乱的海。
　　她并未回应，却也没有推开她。
　　只是静静闭上眼，让风雨一寸寸淹没那道不愿承认的情感防线。
　　阮枝的手微微抬起，最终却落在陈夏湿透的肩上。
　　像是认输，又像是怀念。
　　陈夏将个抱着心爱玩具的孩子，将阮枝紧紧抱在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额角，鼻尖蹭过湿漉的鬓发，像是贪恋，又像是在轻轻道歉。
　　“我找了你好久，阮枝，好久。”
　　阮枝闭着眼，泪顺着雨水滑落，没人能分辨得清。她喉咙发紧，低低地回应：“……对不起。”
　　而这句对不起，到底是为两年前的不告而别，还是为她此刻没有推开她，谁也说不清。
　　夜色浓稠，雨声密织。
　　风吹落走廊下的一串雨水，落在地上一片淅淅沥沥的响声，两个早已跨越界限的影子交叠，纠缠在一起。
　　雨丝密密斜织，廊檐外漆黑的海面被细小水纹轻轻敲碎，灯光映在水雾里，泛起温柔又暧昧的光晕。
　　陈夏仍紧扣着阮枝的手腕，指尖湿冷，却不肯松开。
　　她低头去看阮枝，眼神仿佛还在求证什么，声音轻得像风掠过檐下的雨线——
　　“阮枝，带我回家，好吗？”
　　“我不想再一个人。”
　　阮枝望进她湿漉漉的眼，胸口一阵发涩。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推拒。
　　*
　　小区的灯把狭窄楼道照得暖黄。
　　两人一路沉默，只听见雨滴顺着屋檐摔落、又碎在青石地板上的“嗒嗒”声。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陈夏站在她身后，呼吸仍带着刚才失控后的轻微颤意。
　　门打开，檀木香与淡淡的洗衣粉味扑面而来，是阮枝的味道——
　　清淡、干净，让人想把心脏都交付进去。
　　“先把衣服换了，小心着凉。”
　　阮枝回过身，声音放得很柔，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陈夏没有回答，只定定看着她。
　　雨水顺着鬓角滑落，停在下颌，凝成一颗亮晶晶的水珠。
　　她伸手，指腹轻轻替阮枝擦去那滴雨珠，像是抚着一件极易碎的瓷。
　　阮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湿透的衬衫贴着肩，透出温热的体温。陈夏掌心覆在她脸侧，温度由指尖蔓进皮肤，像把雨夜所有寒意都驱散。
　　“去浴室。”阮枝努力低头，避开那道灼热的注视，“我拿毛巾给你。”
　　可是她的脚步刚移开半寸，细腕被拉住。陈夏轻轻一带，阮枝便跌回她怀里。
　　她一手勾着阮枝的腰，另一手探到背后替她合上门，门锁“咔嗒”一声，隔绝了走廊的灯影与风声。
　　窗外小雨仍淅沥作响，打在玻璃又掉在地上，碎成一圈圈细密水纹。
　　“我只是……”陈夏低下头凑近她，呼吸掠过耳侧，拂得人心头发痒，“想确认你还在。”
　　阮枝被她缠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住门板，只能抬手覆住她的肩，指尖无声颤抖。
　　雨水从她发梢滴落，落在陈夏锁骨处，像点燃一颗小火星。
　　“我在。”她声音低下去，像夜里孤舟的一束微灯，“夏夏，我一直都在。”
　　四目相对，空气涨满了潮湿的温度。
　　陈夏抬手，帮她拨开黏在额前的湿发，指尖绕过耳尖，最后落到她后颈。
　　那只手带着一点不安的力道，扣得阮枝脊背微麻。
　　她屏息，睫毛颤动，却没有闪躲——
　　唇瓣轻轻掠过，像雨丝落在湖面，先试探，又不可抑制地触碰第二次、第三次。
　　阮枝的呼吸被偷走，鼻息间满是对方身上混合雨意与暖香的味道。
　　终于，她抬手环住陈夏的肩，淡淡的檀木香从她衣领溢出，像一缕温火，包围住两颗跳得极快的心。
　　窗外，雨仍细细密密；窗内，暧昧在呼吸与指尖间悄然滋长。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被风雨冲刷后仍固执相拥的温度，不断在夜色里沉落、发酵——
　　仿佛所有错过，都在此刻，缝合成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屋檐外的雨线仍旧细细密密。
　　阮枝把灯调到最柔的亮度，换给陈夏一套干净睡衣，催她先去冲个热水澡。
　　浴室门合上的瞬间，水流声哗啦落下。阮枝轻吸一口气，转身进厨房，将小汤锅重新点火。
　　她切了两枚番茄，又撒了葱花，最后放一小撮姜丝，微火慢煨。汤面轻轻翻涌，带着番茄的甜味和姜的暖意。
　　不到二十分钟，浴室门被推开。
　　热雾滚出，陈夏裹着一条浅灰浴巾，湿发贴在颈侧。她脚步很轻，像踩在棉絮里，来到餐桌边。
　　阮枝回头，视线被定在原处。
　　她才发现，陈夏比记忆里高了不少，目测已经有一米七了。
　　浴巾只堪堪环过胸口，露出锁骨与肩线，水珠顺着湿发滑落，沿着背脊曲线没入浴巾边缘。
　　那身形褪去少女时候的清瘦，腰臀线条柔和却蓄着力量——是一个年轻女人的轮廓。
　　阮枝心里像忽然爬进一只细小蚂蚁，轻轻咬啮。
　　她别过脸，佯装专心舀汤，声线放得极稳：“先把这碗热汤喝了，别着凉。”
　　陈夏笑了笑，眸光在她耳根微红处徘徊，低低应了声好。
　　她接过碗，却并不急着喝，只抬眸看她：“阮枝，你也去冲吧，我等你。”
　　阮枝点头，交代她别让汤凉，便进了浴室。水声再次响起。
　　客厅里只剩陈夏一个人。
　　她端着汤碗在灯下坐好，热雾扑面，鼻尖被暖意熏得泛红。
　　她舀一口汤含在嘴里，酸甜微烫，像阮枝的语气一样柔。
　　雨声敲在窗沿，她侧耳倾听——
　　努力分辨那层水声，想象浴室里氤氲蒸汽绕过阮枝的肩颈、锁骨、细腰，想象那具她撞见过一次便再也忘不掉的身体——
　　那天阮枝淋浴，门虚掩。
　　她无意撞见的那幕，被蒸腾热气晃了一下，看见雾里微光下的肤色，湿发缠在雪色肩窝，如贝壳浸水的柔光。
　　心脏当时就砰砰乱跳，灼得她喉咙发紧。后来每逢夜深，陈夏总会想起那条水珠滑落的轨迹，于黑暗中辗转。
　　现在，她就坐在浴室外，数着秒钟，让这碗汤里的热度一点点驱散雨夜的凉，也驱散那两年无数次梦回的荒凉。
　　浴室门终于打开。
　　水汽卷着皂香漫出，阮枝换上白色棉睡衣，微湿的发梢搭在肩头。
　　她走到桌边，见陈夏已喝了半碗，才放松地弯了弯眉眼。
　　“夏夏真乖。”她柔声说。
　　陈夏看着她，心里那只小兽扑腾着撞向胸膛最深处。
　　雨声依旧，却被室内氤氲的温度软化，像极了那一夜骤然而至的悸动——
　　无声，却热烈生长。
　　雨的尾声，落在窗台上只剩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室内灯已熄，单薄月光越过半掩的窗帘，在素白床褥上投下一片柔霭，像晕染开的水墨，将两个相拥的身影包裹得更为暧昧。
　　陈夏执意贴着阮枝睡，软绵绵黏过去，非要同枕同被。
　　她像只忍不住兴奋的小兽——
　　一会儿在阮枝耳边絮絮低语，问她现在的工作是否繁重；一会儿吐着从别人口中学来的略微艰涩的江港话，还问阮枝她说得好不好。
　　阮枝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声音温软，像最轻的潮声拍岸。
　　每一次回应，都让陈夏的眼睛亮一点，整个人往阮枝怀里再缩一分。
　　月光移到床头，织出半弧银亮。
　　陈夏忽然凑近，唇擦过阮枝锁骨上方，带着雨夜余温的湿润。
　　阮枝一惊，下意识抬手想阻，掌心却被对方捉住，指尖软软搭在唇边。陈夏在她耳廓低声嘟囔——
　　“阮枝，你欠我的。”
　　话里带泪，声音故作凶狠，可尾调像泡在糖里，酸涩又软。
　　仿佛只有在阮枝那里，陈夏才能抛开外人眼中沉默寡淡的自己，变得幼稚又黏人。
　　可陈夏同时也知道，正是因为阮枝的温柔纵容，她才会如此。
　　阮枝肩头忽然一痛，是陈夏小兽般的咬痕。
　　阮枝心口绷紧，想斥却终究叹息。
　　阮枝肩头忽然一痛，是陈夏像小兽般咬下的痕迹。她心口一紧，原本想斥，却终究只是轻轻叹息。
　　她抬手环住陈夏的后颈，将那微微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妥协。
　　陈夏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哑哑的，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阮枝，我要你。你不给我，我今后就一直像鬼一样一直缠着你。”
　　她一边说，一边咬着阮枝的肩。
　　力道不大，却咬得狠，像个索求无度的孩子，又像在撒娇中带着一点耍狠，偏执而倔强。
　　“你欠我的。”陈夏喃喃，语气软得几近哭腔，话却说得咄咄逼人。
　　阮枝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抚着陈夏后背那一寸寸僵硬的脊骨。
　　良久，她才低声应道：“好。”
　　可当她真的答应了，陈夏却仿佛被吓到一般，整个人僵在她怀里，像只青涩得不知所措的小兽，浑身都在颤抖。
　　阮枝低头看她，眼眸微敛，唇角浮出一点无奈又怜惜的笑。
　　“乖夏夏，你这样，怎么要我？”
　　她轻声问，语气柔得像深夜梦呓，带着一点点纵容和一点点心疼。
　　陈夏咬着她的肩膀，像是被这话羞红了脸，牙关也不由一松，唇齿落在她肌肤上，蹭出浅浅痕迹。
　　“我学……”她嘟哝着，声音哑得像是要哭出来，“你教我也行。”
　　阮枝叹息，又抚她的背，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你想让我教你怎么折腾我吗？”她声音低低的，有一丝笑意，也有几分颤意藏着，“夏夏，你就不能乖一点。”
　　“我不乖。”陈夏埋在她颈窝里，像是赌气，像是告白，“你不肯要我，我就一辈子不乖。”
　　阮枝心软成一团。
　　她原想劝，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俯身亲了亲她发红的眼角：“好，那我教你。”
　　说着，阮枝纤长的手指轻轻扣住陈夏颤抖的手腕，一点点引她靠近自己，像是引导，也像是接纳。
　　这一夜，风雨不惊，只有窗帘外那一点月光，温柔落在被褥上，映着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缱绻，沉默，却无比热烈。
　　阮枝抬臂环住陈夏后颈，将那抖得厉害的身子在怀里安抚。
　　陈夏的泪水猝不及防地砸在阮枝胸口，却没再说一个字，像是难受又像是欢愉。
　　阮枝的手指温柔又坚定，从肩胛至脊梁，一寸寸抚平混乱的呼吸；又低头轻吻陈夏洗过澡后还带着雨意的发顶。
　　像在说——别怕，我在。
　　“夏夏……”
　　她轻唤，声音带着柔水般缱绻，缓缓引导陈夏靠向自己，唇畔贴在她颤动的眼睫上。
　　就这样，细雨在窗外重又落下，小屋里的空气却悄悄升温。
　　夜色深得像海，风一阵阵潜入破碎雨声内。
　　直到月移当窗，雨声渐歇。
　　阮枝垂眸，看怀里的小兽终于停止颤抖，呼吸绵长地安睡；而她自己，亦被这份久违又危险的柔情困住，被动却甘愿。
　　她抬手抹去陈夏眼角犹未干的微凉，指腹轻轻摩挲那咬痕，将唇落在对方耳侧，低声呢喃：
　　“今夜先还你这一口……余下的日子，慢慢偿。”
　　＊
　　江港的梅雨季总是没完没了，窗外雨声潺潺，像把人泡在湿透的棉絮里，连空气都闷得发酸。
　　实验楼走廊的荧光灯昏黄一闪一闪，像随时要断电。
　　陈夏却像是突然脱离了这个压抑的世界。
　　上课时，她不再顶着一张冷淡的死人脸，甚至在老师点名的时候，回了个温柔得离谱的“到”，把一众同学听得一身鸡皮疙瘩。
　　她连拿手术刀的手都轻快起来，解剖小白鼠的时候嘴角竟还含着笑，像是爱人亲吻她的唇。
　　背后小群早炸开了锅：
　　【靠，陈夏恋爱了？】
　　【她是不是吃错药了？】
　　【不会真是中彩票了吧？虽然她长得挺好看的，但那张冰块脸谁受得了也就鹿学妹那种勇士敢上了，不会是她俩在一起了吧？】
　　【谁知道呢不过看她笑可真吓人。】
　　……
　　连陈夏自己也没察觉，她最近的梦也变得频繁，梦里总是湿漉漉的雨夜，还有一个柔软得不像话的人贴在她身边，小声喘着气，指尖温柔而缱眷。
　　她醒来时手指还发颤，睫毛都湿的，不知是梦里的雨，还是她自己的汗。
　　戚南裕受不了了。
　　她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陈夏把一只白鼠剖得干净利落，还跟身边的同学笑了一下，不禁头皮发麻，出声喊她：“陈夏。”
　　“诶，戚老师。”陈夏笑得像春风化雨，眼角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早上好啊。”
　　戚南裕皱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沉声道：“陈夏，你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
　　陈夏一愣，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带笑的弧度，不答反问：“老师，我看起来像是有人要了吗？”
　　看着她的笑脸，戚南裕莫名一阵恶寒，冷冷哼了一声：“你最好是脑子清醒着别被恋爱冲昏了头。别到时候连你自己要剖了自己，都找不到动手的地方。”
　　陈夏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软得像雨夜窗前的一盏灯。
　　“不会的，老师，”她说，“我清楚得很，我心脏的位置，一直都记得。”
　　陈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窗外，雨还在下，密密如织。
　　走廊里冷白的灯管“嗡嗡”作响，雨声透过半开的窗缝灌进来，像一条湿冷的蛇在脚踝处游走。
　　戚南裕靠着门框，手里的实验记录本被她捏得微微起皱。
　　戚南裕抬了抬下巴，示意陈夏跟出来：“休息十五分钟，出来聊聊。”
　　陈夏脱下一次性手套，动作利落，把沾了血迹的指尖在金属台缘轻轻一磕，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
　　戚南裕垂眸翻开记录本，没有看她：“先回答我，最近的病理报告，是不是你一个人连夜做的？”
　　“是。”陈夏的声音轻飘飘，“我睡不着，就顺手做了。”
　　其实她也是想早点把手头的工作做完，然后去找阮枝。
　　“顺手？”戚南裕冷笑，“你顺手可真勤快。三份标本全是你，一晚上不合眼？你是要把自己当标本泡起来才甘心？”
　　陈夏歪了歪头，笑意像月色薄雾，“老师不是一直说，科研需要献身精神吗？”
　　“献身不等于作死。”戚南裕猛地合上本子，“我再一次问你，你是不是在——”
　　“在谈恋爱？”陈夏替她说完，眼睛弯弯，却像两滩深水，“老师已经问过了。”
　　“那就换个问法。”戚南裕盯住她，“究竟什么事让你变了个人？别告诉我只是天气好。”
　　“天气可一点都不好，”陈夏抬手指了指窗外，“不过雨这么大，我却总觉得暖。”
　　戚南裕愣了愣，像是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噎住。
　　陈夏笑着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老师，你见过心脏突然苏醒的瞬间吗？就像停跳许久的尸体，忽然——”
　　她模仿心电监护“嘀”的一声，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啪地蹦起来。那时候，旁边的人会觉得诡异，可对那颗心来说，是重生。”
　　戚南裕的喉结动了动，她向来胆大，却被这学生说得背脊发凉：“陈夏，你别忘了，情感也会成为病因。要是控制不好——”
　　“我明白。”陈夏点头，薄唇沾了点雨雾似的光，“可我也第一次发现，原来活着也能这么……甜。”
　　一句“甜”落下，她恍若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低低笑了一声，又收敛了情绪，仿佛那笑不过是实验台上一闪而逝的冷光。
　　戚南裕沉默了几秒，像权衡什么。
　　终是把本子递过去：“标本质量不错。但别再连夜干活。下周的案例讨论，你做主讲。”
　　陈夏接过本子，眼角弯起，“好的，老师。晚安”
　　这声“晚安”温柔得不像话，在阴冷走廊里竟有几分莫名的惊悚。
　　戚南裕狠狠吸了口气，转身就走，背影透出一种说不清的仓皇。
　　话音落下，远处雷声滚过，窗外雨更密。陈夏在走廊尽头回身，重新戴上手套，推门回到实验室。
　　她的笑意被厚厚的口罩遮住，只剩眉眼弯成一线，像罂粟绽在潮湿夜色里。
　　＊
　　食堂门口的风裹着湿气，陈夏刚把手插进口袋，还未走出两步，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鹿怡然站在雨棚下，脸颊被风刮得微微泛红，眼底却是盛得快要漫出来的情绪。
　　“陈夏，”她咬着牙开口，语气发紧，“那天那个女人，到底是你什么人？”
　　陈夏低头看她，神色冷静得近乎冷淡。
　　鹿怡然却被她的沉默逼得急了，语气也跟着尖利起来：“你别告诉我她只是什么家人！你那天为了她扔下我两次，你以前从来不会那样！你应该对谁都是那副冷淡样子！”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声音却低下去：“我喜欢你，陈夏学姐，从大一开始就喜欢你……可你对谁都淡得跟死水一样。现在你突然对一个人这么上心，我怎么可能不觉得害怕？”
　　陈夏眉眼间没什么起伏，只是抬起眼睫看了她一瞬。那一瞬的沉默像刀刮在人骨头上，冰凉刺骨。
　　她看着鹿怡然拦在自己面前，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脸，只觉得一阵烦躁从心底慢慢泛起来，像潮湿天里墙角发霉的味道，黏腻、难闻。
　　那天在南港，鹿怡然看阮枝的眼神她就记得——轻慢、挑剔、带着审视，就像在打量一件和自己品味不符的旧物。
　　这种目光让陈夏本能地不喜，甚至在那一刻她就生出了强烈的保护欲，想把阮枝从鹿怡然眼里拿走、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议论。
　　她其实一直知道鹿怡然喜欢她，周围人都看得出来。
　　她不傻，只是懒得回应。
　　但喜欢，不代表有资格。
　　现在倒好，鹿怡然黏上来不依不饶，动不动就情绪外露，非要把她的心翻出来看，问她的私事，查她的情感，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沾上来就不肯揭下去。
　　陈夏从来不喜欢别人越界，更不喜欢别人拿“感情”来行绑架之实。
　　她觉得累，也觉得厌。
　　不是恨，甚至都不够格称为烦恼，而是一种本能的拒斥感，就像神经系统对异物入侵的应激。
　　她低头看着鹿怡然，唇角没弯起半分，脑海里却浮出阮枝眼尾轻挑的模样，和那一声低低的“夏夏”。
　　那才是她愿意回应的温度。
　　至于别人，从来都不是。
　　“鹿怡然，”陈夏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她是谁，跟你没关系，这也是我的隐私，你无权过问。”
　　鹿怡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去，“你说什么？”
　　“我说，”陈夏侧过脸，像是懒得再看她一眼，“不管她是谁，都与你无关。你不是我什么人，也永远不会是。”
　　她说完转身就走，连停顿的余地都不给。
　　鹿怡然站在原地，像被狠狠甩了一巴掌。眼圈迅速泛红，嘴唇抖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陈夏。”
　　陈夏走远的背影一丝未停，像雨幕中冷硬的一道棱线。
　　鹿怡然终于绷不住，狠狠跺了跺脚，声音哽着哭腔：“你会后悔的！她一定会离开你，只有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陈夏没有回头，只在风里淡淡吐出一句：“那你最好祈祷她不会走。”
　　语气平静到极致，却在鹿怡然耳中炸开，像最后一根稻草被折断的声音。
　　她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睛跑远了。
　　陈夏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眼灰沉沉的天空，雨点落进她睫毛里，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半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阮枝的聊天框，指尖停在那一句“你在忙什么”上，迟疑了一下，最终又删掉打出一句：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字发出去，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是会怕她走。
　　-----------------------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粉心]
　　

第20章 撩她
　　雨下得比预想中更久一些。
　　阮枝站在菜市场出口的遮雨棚下， 手里拎着两袋新鲜蔬菜，塑料袋被雨点砸得咚咚作响。
　　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落进青石板的积水里， 泛起圈圈涟漪。
　　湿漉漉的空气夹着香菜、泥土和雨水混杂的气息， 裹着她轻薄的裙摆。
　　她低头掏出手机，刚点亮屏幕， 消息就跳了出来。
　　【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阮枝唇角微勾， 回道：
　　【带了呀，梅雨季可不得每天带伞呀？】
　　陈夏回得很快。
　　【我没带伞，被困在学校门口。来接我， 好吗？狗狗眼jpg.】
　　阮枝看着那个可爱的表情包， 噗嗤一下就笑了，心里柔软一片。
　　手机页面上，陈夏的头像还停在最上面， 是她前阵子偷偷拍的模糊合照——
　　两人肩并肩，少女靠在她肩头，露出狡黠的笑。
　　阮枝愣了愣， 嘴角轻轻扬起。她没问为什么， 不问是不是借口，只回了一句：
　　【好呀，夏夏乖乖在原地等我哦～】
　　雨越下越大。
　　天空被压得低沉， 像揉皱的铅灰色宣纸，云层翻滚着，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闷雷，像沉睡的心跳。
　　阮枝的伞面被雨点敲得噼啪作响，行人早就寥寥， 似乎只有她一个人逆着风走过校园的石板小路，鞋尖不时踏进积水中，溅起细小水花。
　　风拂过耳边，吹乱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得她心头柔软翻涌。
　　她看见校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了。
　　陈夏站在雨中，一只手撑在校门的铁栏上，肩膀微微缩着，像故意不肯往屋檐下躲。
　　她湿发贴着脸颊，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目光穿过雨帘，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傻孩子。”阮枝走近，伸手将伞递过去，语气轻轻的，“不是说过随身带伞吗？”
　　陈夏不回答，只笑了笑，接过伞柄，把她连人带菜拉近了伞下。雨声顿时隔绝了些，像是全世界突然只剩她们两个。
　　“跟我来，枝枝。”陈夏拉起她的手指，十指交握，笑意里透着一点狡黠，“我们先别回家，我给你看个秘密基地。”
　　实验楼背对着主教学区，这会儿天色将暗，楼内冷清得几乎听得见灯管电流的轻微嗡鸣。
　　陈夏刷卡推门，玻璃门“啪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走廊顿时只剩冷白灯光与鞋底踏地的回音。
　　“这里？”阮枝环顾四周，语气微讶，手里的菜袋还滴着水，塑料摩擦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先放这儿。”陈夏接过她手中的袋子，随手搁在置物台上，指腹却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节，掌心一热。
　　下一秒，她忽地俯身，将阮枝抵在门旁那道狭窄的墙隅之间，动作利落，几乎不给她退路。
　　湿气混着洗衣粉的清香在鼻息间纠缠。
　　墙壁冰凉，背脊贴上时让人轻颤一下，阮枝却只是抬眸看她，眼尾微挑，唇角勾着似笑非笑：
　　“夏夏，你好像一只小狗急着吃骨头……”
　　陈夏耳尖瞬间泛红，但嗓音依旧刻意压低，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阮枝，我想你一天了，所以你得……补偿一下。”
　　话音未落，陈夏低头贴近，却只浅浅碰了下阮枝的唇。
　　像蜻蜓点水，又像故意撩拨，随后若无其事地拉开距离，唇角还带着一丝得逞的坏意。
　　“走，我带你看看我今天做的成果。”
　　陈夏语气轻描淡写，却在她刚迈步时忽然停下，抬手将阮枝拽回身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似有学生从另一头楼梯口上来。
　　陈夏反应极快，食指抵唇做了个“嘘”的手势，随后牵起阮枝的手，动作轻却不容抗拒地把她拉进实验室门后的隐蔽角落。
　　门还没关死，昏黄的余光从门缝洒进来，影子靠得极近。
　　“夏夏……”阮枝刚低声出声，便被堵住。
　　这次不再克制。
　　她吻上来的时候带着急切，像是要把白天所有的想念一次性倾泻出来。
　　唇齿纠缠不清，阮枝躲开，她就低头咬她耳垂，再顺势滑到脖颈，亲得她整个人都软下去。
　　“夏夏，别、这还有人……”
　　“听脚步声，是走过去了。”陈夏的声音又哑又低，“再等等，再亲一会儿。”
　　她的亲吻带着蓄了整日的克制与欲望，灼热又急促，像是要将白天的所有念头都兑现。
　　阮枝被陈夏轻易亲得发软，试图推开，却被她一只手扣住后颈，顺势拉得更近。
　　唇瓣分开的一瞬，她低声喘着：“夏夏……”
　　“别怕，都走过去了。”陈夏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呼吸间带着点清浅的笑，“别动，枝枝乖。”
　　“你故意的。”
　　阮枝低声，嗓音发软。
　　“嗯。”陈夏的唇贴在阮枝的耳边，含糊地笑，“早就想这么做了，谁让你总躲我。”
　　门外走廊已归于安静，只有门缝里传来模糊的风声，而门内，是心跳与气息在暗处悄然撞击。
　　阮枝被陈夏亲得几乎站不稳，指尖无处安放，只能攥住她的衣角，唇齿纠缠间，她心头一阵一阵发热。
　　可就在这几近失控的亲密里，她忽然生出一丝怔忡。
　　明明前两天她们才刚确认关系。
　　她记得很清楚，那晚陈夏靠在她肩上时，耳尖红得快滴血，说出“阮枝，为什么我又痒又舒服”的时候，嗓音还轻得像风吹过纸片，一副没力气说话的难受模样。
　　而那一夜……
　　阮枝分明记得，陈夏是多么生涩。
　　陈夏就像只被轻轻逗弄的小兽，全靠她一寸一寸引导，亲吻的时候还会因手落在腰间而紧张地颤一颤，像是从未谈过恋爱，更别提什么“经验”。
　　可现在呢？
　　短短两天。
　　陈夏像是突然开窍了，热情得过分，吻技飞速进化不说，动作还一套接一套，熟练得仿佛情场老手。
　　不带半点犹豫，甚至知道在哪儿吻她、在哪儿咬她，会让她呼吸凌乱，腿软得靠不住墙。
　　“夏夏这坏孩子……”阮枝被她吻到耳后，脑海里涌出这句莫名其妙的念头，“她到底是藏了多久的心思？”
　　她想推开，却又有点不舍，想反抗，却又忍不住迎合。
　　胸口闷热又酸痒。
　　明明是她先靠近的，结果一不小心，反被这只“学得太快”的小狼叼进了怀里，再也逃不出去。
　　陈夏舔了舔唇，眼神灼灼地望着被她亲得眼尾发红的阮枝，只觉得心口那点火烧得正旺。
　　她明明该紧张的，可现在，竟然有点得意。
　　那双总是笑看她、把她当孩子一样逗弄的眼睛此刻微微失焦，嘴唇还红着，呼吸有些乱，像是被她一寸寸吻软的。
　　而让阮枝软的，是她，陈夏。
　　一想到这儿，陈夏心里就涌上一股无法言说的甜意，带着点儿自豪的骄傲。
　　陈夏心里清楚得很——这两天，她可没闲着。
　　她白天泡在实验室搞成果，晚上回宿舍不是刷论文，就是……偷偷学“谈恋爱”。
　　和林瑜视频通话请教时她耳朵红得快烧起来，林瑜笑得要命：“你是不是把恋爱当课题搞了？”
　　她一本正经点头：“不是‘当’，是‘就是’。”
　　恋爱虽是门玄学，但她向来擅长从零开始，把复杂问题拆成变量，再挨个攻克。
　　林瑜给她推了不少资料，从“如何让对象腿软的五十种亲吻方式”到“亲耳根前先停三秒效果翻倍”
　　——她都认真做了笔记。
　　甚至还有个小本子，扉页写着《亲密行为步骤优化（初阶版）》。
　　阮枝不知道，她的“青涩小女朋友”这两天到底恶补了多少“撩人”技巧。
　　陈夏当然记得，第一次吻对方时，自己连呼吸都忘了换，全靠阮枝牵着走，才没出丑。
　　可现在再看——
　　她看着阮枝微张的唇、隐忍又泛红的眼尾，心头一个词蹦了出来：
　　反压。
　　这感觉太妙了。
　　陈夏靠得更近，声音压得低哑，凑在阮枝耳边，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笑意含在唇角：“怎么不说话了？”
　　“……你不是最会撩我的吗？”
　　说完，她眼睛一眨，明明脸还是红的，语气却透着小小的得意。
　　她已经不是那个笨手笨脚、只敢靠在阮枝肩上偷偷心跳的“小女孩”了。
　　现在的陈夏，正拿着她夜以继日复习的“教材”，一本正经地，在实战中飞速成长，还顺便把她的恋爱对象撩得节节败退。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又归于常亮，脚步声远去后，门内的静谧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绸缎，柔软又缠人。
　　阮枝贴着墙喘息，唇边还残留着陈夏牙尖轻啄的细痕。
　　她正要开口调侃，陈夏却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像是用尽克制把过深的情绪压进指缝。
　　“跟我来。”
　　她低声说，语调却带着刚才吻到尾音发颤的余味。
　　陈夏拉着人一路往里走，每经过一道安全门，就重新刷卡、确认指纹，机械的“嘀”声在空廊里回响，替两人掩去尚未平息的心跳。
　　实验区比外头更安静，暖风机的低啸、空调外机的震动、恒温箱的电流声……
　　所有细碎声音在层层缓冲间折射出一种被放大的孤独感。
　　陈夏松开手换上无菌鞋套，回身时目光轻轻扫过阮枝，那一记浅笑里浮出的爱意，只有凑近她的人才看得真切。
　　阮枝弯腰套鞋，余光瞥见置物架上整齐码放的样本盒，心底泛起几分好奇。
　　刚刚还在走廊暗角里被她亲得腿软，可一踏进这里，陈夏便像换了频道：
　　动作专业、神情专注，白大褂袖口扫过不锈钢台面时带起轻微摩擦声，仿佛只要开灯、戴手套，她就瞬间切换回那个面对顽固课题依旧目光炽亮的青年研究者。
　　阮枝忍不住追随那双闪着光的眼睛，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也正是这份目光，让她想听听陈夏的世界究竟长什么样。
　　“今晚实验室就我们。”陈夏调低声线，声调却亮如荧光，“我答应给你看点真正的‘成果’，可不只是方才那点福利。”
　　说罢，她推开最里侧那扇重型防火门。
　　深处的实验室灯火通明。
　　恒温箱轻微轰鸣，紫外灯投下幽蓝阴影。陈夏戴上手套，娴熟打开冷柜，取出一块仍覆着防护膜的冰冻切片。
　　“这是海马区神经元断层，染的是磷酸化 tau 蛋白。”她把切片放到共聚焦显微镜下，屏幕立时呈现荧光网格，“看见这些沉积的亮点了吗？理论上，如果阻断它们的异常聚集，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就能被扼杀。”
　　阮枝眨眨眼，被晕开的绿色光影映得脸颊柔和：“你说话的样子，比任何论文都生动。”
　　陈夏心口骤然发烫，却故作镇定地敲了敲屏幕：“别只夸我好看，认真听。我导师以前吓唬新人，说本校曾有个博士，被自己的研究逼疯——夜里锁死实验室，把病毒载体注射进自己脑血管，想看‘人类意识裂解’。”
　　她顿了顿，声音刻意压低，“第二天门被破开时，他还活着，笑着嚷‘我看见了灵魂显影’——可再过几小时就脑水肿离世。楼里至今半夜有人听见他笑。”
　　阮枝不惊反笑，抬手替她捋开刘海，指腹温柔得像羽毛：“那你害怕吗？”
　　“我……”陈夏的话卡在喉咙。
　　对方温柔的眉眼像将所有阴影都化开，下一秒，她弯腰搂住阮枝的腰，贴着耳廓轻轻吻了下去，“只怕你不在。”
　　雨声更密，新一阵闷雷滚过。
　　实验室的灯映着两人的影子交叠，静谧而热烈。
　　阮枝笑意更深，伸手回抱：“那我就一直在。”
　　陈夏耳根彻底烧红，鼻尖抵着她的肩窝，闷闷应了声：“好。”
　　屋外闪电划破天幕，陈夏低头，再次吻上那抹柔软。
　　显微镜旁的屏幕依旧亮着，绿色荧光像极了漫生的夏枝，疯长不息。
　　阮枝还想再说什么，忽听“当”一声脆响。
　　她回头，恰见陈夏收手不及，肘尖擦过旁边矮柜，一只玻璃标本瓶在地上滚了半圈，磕碎口沿，福尔马林混着暗棕色液体倾泄，窜出一股刺鼻腥甜。
　　瓶中蜷着的组织块浮上浅浅气泡，像在水中轻轻颤动。
　　陈夏眉峰骤蹙，蹲下去拎起沾湿的棉拖布，动作却比平时小心许多，怕碰坏里头的什么。
　　“没事吧？”阮枝蹲在旁边，压低嗓音。
　　“无妨。”她把裂得最凶的那一侧旋到自己身前，拿实验纸巾团团裹住，“回头我再找我导师好好解释一下。你先站远点儿，福尔马林味道不好。”
　　语气云淡风轻，可阮枝分明看见她额角绷紧的青筋。
　　简单收拾后，陈夏脱了手套带阮枝离开了实验区。
　　外头天完全压暗，走廊窗扇透进灰青色的暮雨，玻璃蒙一层水雾，灯管光影被拉成幽长轨迹。
　　实验楼深处空调依旧低鸣，却衬得脚步声愈发清晰。
　　楼梯拐角处传来一声猫叫，又尖又细，清晰刺耳，像刀尖子划过铁皮，又被风灌进楼体中空，久久不散。
　　阮枝不禁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往陈夏臂弯靠了靠。
　　“我们学校以前……”陈夏慢悠悠开口，像在寻常八卦，“听说有位神经科学疯子，偷偷保留了一具特殊尸体，想用脉冲刺激唤醒记忆残余。说白了，想让死者‘说话’。”
　　电梯口灯光一闪，金属门映出她微弯的唇线。
　　“又吓我？”阮枝瞪她。
　　谁知陈夏竟敛了笑意，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得的犹疑：“骗你做什么？这传说搞不好是真的呢。”
　　话音落下，她像怕自己多言，忽而挑眉，语调又变作轻快：“不过呀，传闻毕竟是传闻。真要活人活尸同框，我可先冲在前面做新纪录，行不？”
　　阮枝失笑，抬手戳了戳她额头：“就你会闹。”
　　雨势渐密，如铅灰帘幕垂落。
　　出门时整座实验楼空荡无人，只剩自动门在感应阈值间“嘟”地低响。
　　夜色里，远处教学楼钟面幽幽泛光，风吹动旗杆，发出哑铃般的撞击声。
　　陈夏撑起黑伞，雨点敲击伞面沙沙，遮住身后灯火。
　　她侧头看了眼阮枝，勾起一抹顽皮笑意：“前面小卖部还有灯，你想吃夜宵吗，胆小猫？”
　　“我才不胆小。”
　　阮枝轻声哼道，却还是伸手勾住陈夏的手臂。
　　两人靠得极近，肩头湿气交融，校园尽头那只流浪猫又尖声叫了一嗓子。
　　陈夏握伞柄的指节却慢慢放松，另一只手逐渐握紧了身侧的恋人。
　　那只被福尔马林浸透的裂瓶与心底的疑云一并被雨声裹远。
　　伞下，只依稀听见两人的呼吸，以及彼此掌心的温度久热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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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该甜就甜，上速度好吗？！
　　好的。[星星眼][红心]
　　——
　　明天会断更一天，为了冲榜单。
　　后天会加更补偿～[求你了]
　　

第21章 灯光
　　次日清晨， 昨夜的雨水仍挂在实验楼外窗沿，反射着阴郁天光。
　　八点整，神经科学课的实验讨论准时开始。
　　陈夏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衬衣袖口仍残留淡淡消毒水味， 她忍不住用指节摩挲桌角，心底却莫名有点忐忑难安。
　　门口忽传高跟鞋与地砖撞击的清脆声。戚南裕踏入教室， 外套未脱，眉心一线冷锋。
　　她并未立刻开场， 而是径直走到讲台前的储物柜，拉开最下层——
　　原本整齐码放的标本瓶此刻空出一格，碎口黏补的那一支被孤零零放在最边缘。
　　空气骤然沉闷。
　　“陈——夏！”
　　那一声沉沉撞出回声， 引得所有同学齐刷刷望向她。
　　陈夏倏地起身， 脊背绷直：“到！”
　　“昨晚谁最后一个离开实验区？”戚南裕目光森冷，直接点名，“你知道这支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是标本瓶， 是我操作失误……”陈夏的语调仍尽量保持平稳，但她清楚，戚南裕的怒气远远未到顶点。
　　“知道？”
　　戚南裕冷笑一声， 手掌一拍讲台， 沉闷的“砰”声震得所有人一颤。
　　她罕见地失控，咬字凌厉，“你知不知道， 那组标着 Y.J.M 的瓶子，任何一支都不是你有资格碰的！那是——”
　　她骤然停顿，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什么。然后深吸一口气，眼神更加凌厉。
　　“你把它打碎了，就像在一项几十年都无法重构的数据上亲手撕出一道裂缝。你可真有本事啊， 陈夏！”
　　戚南裕的目光锋利如刀，一寸寸扫过陈夏的脸，如同将她生生钉在那儿。
　　教室里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像变得多余。
　　陈夏垂眸低头：“我认错，会立即提交事故报告，也会……”
　　“这不是你一句‘认错’就能了结的事！”戚南裕声线一沉，带着几乎冰裂的怒意，“你以为科研是游戏？全组两年的前期采集、分段、冻存、抗体比对全压在这一批实验研究成果！你一句‘认错’就能交代？””
　　她的目光锋利如刀，一寸寸扫过陈夏的脸，如同将她生生钉在那儿。
　　教室里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像变得多余。
　　陈夏的指尖紧绷，白大褂下的脊背汗湿一片，却一句辩解也没有出口。
　　戚南裕直直盯着她，冷声道：“从现在开始，你本周所有台架权限取消，公共区域消毒三遍，写详细事故说明，我要看到完整责任划分和实验环境评估。别让我再看到你对这件事掉以轻心。”
　　讲完，她甩下手中的课件，回身写板书，语气冷得毫无余温。
　　粉笔在黑板上“吱啦”作响，如同一道道咬入神经的裂痕。
　　铃声落定，教室陆续散场。
　　与陈夏同一个研究小组的成员姜欣抱着笔记本折返，轻声安慰陈夏道：
　　“陈夏，你也别把戚导那些话放在心上。那些标着 Y.J.M 字母的瓶子，戚导视若命根。听说是她主导的某个高阶项目，外界资料几乎查不到。”
　　陈夏敛去眸中的暗潮，抿唇笑了笑：“我知道，她生气正常。我会把实验损失补回来。”
　　姜欣拍拍她肩：：“别难过。戚导她……以前也不是没骂过人，但像今天这样当众撕破脸，还是头一回，不过戚导她这么看重你，等惩罚结束她脾气也就下去了，你也别太担心。”
　　姜欣犹豫片刻，趁四周无人靠近陈夏轻声说：
　　“你可能不知道，那组标本瓶……只要瓶身上写着Y.J.M，就是她最宝贝的东西，藏了好多年，谁都碰不得。听说和她自己主导的某个高密度神经图谱研究有关，是绝密核心组。”
　　陈夏闻言，手指顿了顿，眼底某处微光闪动。
　　姜妍安慰完陈夏便转身走了。
　　待走廊脚步声渐稀，陈夏才低头看向掌心。那里不知何时被玻璃碎片割出一道细痕，血迹早已凝结，却隐隐刺痛。
　　——Y.J.M。到底是什么？
　　陈夏抬头看向窗外阴沉天色，雨雾将教学楼对面的天桥隐入迷蒙。
　　Y.J.M，这三个字母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她忽然想起昨夜瓶中那一团组织，颜色深得诡异，像是浸透了时间。
　　陈夏又想起今天戚南裕失控的怒火，又想起那支瓶里浸泡的暗色组织，和传闻中的疯狂实验。
　　戚南裕一向冷静至极，却为这几个字母瓶大动肝火，甚至在课堂上毫不留情地斥责她……
　　窗外天空阴沉，远处尖顶教学楼的钟声回荡。陈夏眸光微敛，转身投入走廊灯影，白大褂衣摆轻摆，在氤氲光线里决然收束。
　　＊
　　课毕后，戚南裕一路沉默。
　　她越过公共实验区，刷开最里侧那扇没有铭牌的金属门。
　　指纹与虹膜双重识别，门锁发出短促低鸣，随即合拢，把外界的光线与人声统统隔绝。
　　灯自动亮起。
　　冷白色卤素灯贴着天花板，却照不透整间狭长室内淤积的阴影。
　　四壁嵌满密闭冷柜，玻璃门后的标签排布成整齐的白色森林，每一道字母都是她亲手誊写。
　　空气里弥漫刺鼻的福尔马林味，与恒温箱压缩机的嗡鸣交织，像永不停歇的暗流。
　　戚南裕脱下外套挂在门旁，指节微颤地取下一副一次性手套——
　　“啪”一声套紧，像是在仪式般给自己加最后一道屏障。
　　她沿着柜列缓步向里，脚底无声，唯有试剂瓶间偶然撞出的细碎水声，仿佛某些沉睡的生物在液体里轻轻翻身。
　　最深处，一盏独立射灯定点打在加厚防爆玻璃罐上，罐体约婴孩臂长，浸泡着一颗完整心脏。
　　心肌褪去原本色泽，呈现诡异的浅灰粉，表面血管缠绕如褪色藤蔓；瓶身贴着防水标签：Y.J.M-01。
　　戚南裕停住，呼吸几不可闻。
　　她双手轻轻拿起那只沉重玻璃罐，像端起极易碎裂的圣物，揽至怀中。
　　灯光自瓶壁投下水纹反射，在她眼眸里荡出一层粼粼温柔的光。
　　“对不起。”戚南裕的声音低不可闻，“今天……我对一个学生发了那么大火。”
　　她的指腹摩挲冰冷玻璃，像安抚，又像惩戒，“都怪你，谁让你如此重要？一旦出问题，再多年份、再多数据，都回不到原点。”
　　说着，戚南裕低下头，额间的碎发擦过瓶壁，仿佛在与情人耳语：“别担心。我会补回那支裂缝，也会让你明白——世上一切组织都能再生，时间可以逆转，记忆可以被找回，而我们也终会相遇。我知道你听得见，你只是……不愿再见我。”
　　心脏在福尔马林中无声漂浮，仿佛听懂她的呢喃。
　　室**灯微颤，玻璃罐投下一圈淡淡晃影，映得戚南裕的侧脸既柔软，亦带着近乎偏执的倔强。
　　她抱着那颗心，久久不肯放下。
　　外头走廊的整点钟声遥遥传来，被厚门削成闷响。而这座隐秘实验室里，时间像停滞在她指尖。
　　戚南裕迈出实验室时，夜色已彻底坠入深渊。教学楼廊檐的积水顺着风檐滴落，啪嗒啪嗒，像细密针尖敲在寂静的夜里。
　　她拢了拢衣领，目光深沉地扫了眼走廊尽头的重门，才转身下楼。
　　解剖教学楼与主楼仅一条连廊相隔，却像两个世界。
　　灯光昏黄，楼体沉默地矗立在雨后的夜里，墙面浮出长年累积的水渍痕迹，仿佛某种模糊的生物脊背。
　　戚南裕没打开手机电筒，径自推门而入。
　　楼道里一片冷清，只有她鞋底与地砖间传出清晰的踏声。
　　一份特殊的解剖资料被她落在了二楼教研室，她直奔楼梯而去。
　　突然——
　　一道尖锐撕裂的女声猛然划破空气！
　　“啊——！”
　　声音如刀刃刺入耳膜，惊得整栋楼似乎都震颤了一瞬。
　　戚南裕瞬间驻足，眸光一凛，几乎不带犹豫地冲上二楼，黑色风衣在她身后猎猎作响。
　　拐过楼梯口时，二楼走廊已有好几人围作一团。
　　姜欣瘫坐在地，脸色如纸，整个人蜷成一团，不停颤抖，陈夏正半跪着扶着她，低声安抚。
　　“别怕，没事的，你慢慢说，是不是摔了一跤？”
　　姜欣哆哆嗦嗦地摇头，指向走廊尽头昏暗角落，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看到一个女人，穿着红衣服，一晃就过去了……真的，我发誓她就在那边！长发，脸……脸都看不清……”
　　其他几位同学面面相觑，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嘴硬地挤出笑：“哎哟，不会吧，你是不是神经实验熬多了，自己精神也不正常了？这破楼本来就阴森，一到晚上就跟拍恐怖片似的，说不定……你自己眼花了？”
　　“对啊，不然就是哪个戏精学弟学妹开玩笑，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这样说，但说话的人脸色也并不好看，眼角不时向那黑暗尽头瞟去。
　　陈夏没有说话，只是扶起姜欣，拍了拍她的后背。
　　戚南裕这时终于靠近，一眼扫过众人，沉声道：“谁刚才看见了？”
　　众人一怔，下意识让开了道。
　　她径直走到姜欣面前，蹲下身，伸手扣住姜欣双肩，掌心的力道丝毫不见怜惜，反倒带着迫切与一种几乎焦灼的锋利。
　　“你看到她了？”她声音低而急促，“你确定是红衣？长发？她往哪边走的？你能确定她的身形吗？有没有发出声音？”
　　姜欣被她吓得一愣，嘴唇哆嗦着，连陈夏都皱起眉头：“戚导，姜欣已经很害怕了。”
　　戚南裕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浮起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告诉我，她有没有……有没有转身？她的头有没有偏向你？她长什么样子？”
　　“我……我真的没看清！”姜欣快哭了，“她一闪就不见了，好像就在那——那边！”
　　戚南裕这才缓缓松开手，但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走廊尽头的暗影。
　　那里光线昏黄，一盏声控灯不知何时灭了，黑得像什么东西正潜伏在缝隙里。
　　戚南裕没有再多说一句，径直起身，迈步朝那方向走去。
　　“戚教授！”陈夏喊了一声，想追上去，但被她一个手势拦下。
　　“别过来。”戚南裕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森冷的威压。
　　在所有人注视下，戚南裕独自一人走入那黑暗尽头。
　　灯光在她身后一个个熄灭，只留风穿过走廊缝隙的声音，像有人在幽幽低语。
　　陈夏没有再追，她的目光始终盯着戚南裕远去的背影，眸中藏着深思。
　　她记得戚南裕平日里再冷也极少情绪失控，哪怕面对其他科研问题也只是轻蹙眉心。但今晚，她却像是被触及了某种禁忌。
　　“她不是在害怕……她是在确认。”
　　确认那红衣女人……是不是真实存在。她在心底暗暗想道。
　　陈夏眸光一敛，脑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缩写字母又莫名浮现——
　　Y.J.M。
　　她知道，这一切不会只是一个巧合。
　　＊
　　阮枝最近接下了一个新的客户项目。
　　户主是一对中年夫妻，姓梁，这些年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总算攒够了钱，在市中心边缘新开发的高档小区买下了一套大平层——
　　户型好，采光足，装修预算也非常可观。
　　他们找到了阮枝，说是朋友推荐，说她做事细致，有审美，不浮夸也不偷懒。
　　这对梁姓夫妻脾气不错，合作起来轻松，没太多强势要求，信得过她的专业。
　　设计方案进行得很顺利，确认好风格方向后，阮枝几乎是把这个案子当成代表作来打磨。
　　毕竟地段好、预算足，还能放手一搏，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她经常来梁家查看现场施工、协调细节，有时候忙到傍晚，梁太太便会热情地留她在客厅坐会儿，削个苹果、倒杯茶，说是“这屋以后也得靠你设计得好，我们才住得舒服。”
　　这天太阳落山得早，施工人员走得早，梁太太刚泡好茶，就随口聊起了他们年轻时的故事。
　　阮枝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捧着茶盏，听着梁太太讲起那些年的事。
　　阳光顺着落地窗泼洒进来，打在那张描金的地毯上，光线温柔，空气里是刚换上的家具的淡淡木香味。
　　“现在你看我们住着大房子，窗子擦得亮堂，茶几上花瓶天天换新鲜的，但你不知道啊，我们年轻那会儿，跟老鼠窝里似的。”
　　“就住在玉兰街那一块，现在是商场的那片，以前是最乱的地方。”梁先生接过话头，语气中夹着些许感慨，“一条街的店铺里什么都有，住户混乱不堪，最底层的人全挤那儿。”
　　“那时候可苦了。”梁太太摇着头，声音却没有太多怨怼，只剩下某种回忆里才有的调子，“我们住城中村，租的是那种握手楼，隔音差，楼道都黑的，晚上一个人回去都怕。”
　　“你能想象吗，小阮？我那会儿怀着我们家老二，就住在那样的地方，楼下就有那种店，霓虹灯‘哒哒哒’一闪一闪的，像鬼眼睛。”
　　阮枝轻轻“嗯”了一声，没说话，继续低头翻着那本材质册，但指腹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梁先生在旁边插话：“她说的是那条‘玉兰街’，你知道不？以前是江城风俗业最乱的地方。”
　　“听过。”阮枝点点头，语气平稳，“现在那块好像拆迁了，准备开发商用地。”
　　“拆早就拆了，那地方早该没了。你是不知道，当年那条街上什么人都有……我还记得，有个女的很风光，穿得人模人样的，年纪虽然大，但也聪明，手底下女孩子多，捧她的人很多。”
　　梁太太“啧”了一声，接过话头：
　　“可惜啊，后来那女人的孩子出事了，她孩子才二十多岁，死得惨兮兮的。她人也疯了，每天披头散发地在玉兰街晃，还穿着她以前那些花枝招展的衣服……”
　　“后来就彻底不见了，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哎，想想都唏嘘。”
　　空气里忽然静了一秒。
　　阮枝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手里的材质册有些重，茶水的味道也突然变淡了。
　　像是整个人从光亮的房间，被拖进一个潮湿的、发霉的后巷。
　　阮枝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听说过这件事。但她却觉得心口有点堵，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
　　她端起茶杯，茶水一口口咽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口，咽也咽不下去。
　　阮枝不知怎么地，忽然觉得那阳光有些晃眼。她缓缓合上材质册，手指却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知道这对夫妻并没有恶意，也不过是随口闲聊过去的旧事。
　　但她心里却莫名沉甸甸的。
　　“玉兰街”、“疯女人”、“孩子惨死”……这些词像锈钉一样，钉进她的脑子里，钝痛隐隐。
　　＊
　　阮枝从梁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盛夏的夜晚带着一丝闷热，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车水马龙的街头却让人觉得分外孤独。
　　阮枝走到车边，指尖刚碰到车门把手，手机就“嗡”地震了一下。
　　是陈夏的消息。
　　【我煮了番茄牛腩，还炒了你爱吃的小葱虾仁，汤也炖好了。回来吃饭，香得邻居家的狗都蹲门口了[狗头]】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她家的餐桌。
　　瓷白的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牛腩，汤汁浓稠，番茄染红了肉块的边缘，旁边是一碟虾仁，被小葱点缀得干净又可爱。
　　陈夏没拍自己，只拍了桌上的饭菜，但阮枝却好像看见了她低头认真摆碗筷的模样。
　　心，仿佛忽然被温柔地拍了一下。
　　那对中年夫妻讲起旧事时，悲剧仿佛隔着时间发酵，残忍、荒芜，叫人胸口发闷。
　　可就在刚才，当阮枝看到那张饭桌的照片，那些沉郁的情绪像被一扫而空，心里只剩下回家的期待。
　　阮枝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调整好呼吸才缓缓启动了车子。
　　夜色很深，窗外是一片片流动的光斑，照在她脸上时明明灭灭，像是记忆里不愿再触碰的片段。
　　只是那种莫名的惆怅却没有随之散去。
　　阮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渐渐用力，指节泛白。
　　也许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回忆激起了太多压抑，也许是她心底本就藏着某种恐惧——
　　对未来的，对她和陈夏这段关系的恐惧。
　　她们在一起才不久。
　　陈夏比她小十几岁，却对她一直好得不可思议，像是某种注定要填补她人生空白的存在。
　　有时夏夏回来得早，便会等她加班，等她回家，给她剪指甲，替她在月经期买红糖水……每个生活的细节里，都藏着细碎的温柔。
　　可是，那样一个明亮的女孩啊。
　　还那么年轻，还有光还没遇见，世界还那么大。
　　如果未来有一天，她厌倦了呢？
　　厌倦了一个有时会加班到深夜、满心疲惫、眼角生纹、发丝渐白的女人；
　　厌倦了一个慢慢老去、开始忘事、身材走样、皮肤失去光泽的她。
　　阮枝想，她是害怕的。
　　那种害怕并非来自陈夏的任何态度，而是来自她自己心底的自卑。
　　她总觉得，像陈夏那样的人，值得一个更耀眼的未来，而不是把自己的一生困在她这个不那么完整、不那么年轻、不那么轻盈的人身边。
　　阮枝开着车，车灯照亮前路，可她却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条看不清尽头的小巷里。
　　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拂过她发丝。她望着车前那条延伸进夜色的路，不自觉地问自己：
　　“我们，能一直走下去吗？”
　　答案无人回应，只有导航仪机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前方道路，继续直行。”
　　她轻轻应了一声，像是回应导航，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好。”
　　车子缓缓驶入熟悉的小区时，夜风已经完全降了温。
　　阮枝熄火、解开安全带，坐在车里没动。车窗上映出她的影子，眼尾有些倦意，神情却安静得近乎脆弱。
　　阮枝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初见陈夏的那个夏天。
　　阳光正好，屋檐下站着一个瘦瘦的少女，扎着低马尾，穿着不合时宜的长袖校服，站在门口，不说话。
　　陈建川说，那是他女儿，陈夏。
　　阮枝还记得当时心里那种奇异的触动。
　　说不上为什么，她下意识地对自己说：“要对这个孩子好。”
　　后来她也确实做到了。
　　阮枝没想过从陈家得到什么，她只是喜欢和陈夏相处，看她在饭桌上默不作声却偷夹青菜，看她在客厅里拿着笔一遍遍地练字……
　　她不声不响地参与了陈夏十七岁的那年夏天，像一场悄然生根的缘分。
　　可再后来，陈夏喜欢上了她。
　　那是她最措手不及的时候。
　　少女明亮而执着的喜欢，干净又凛冽，让人无法否认。
　　可阮枝却一次又一次地后退。
　　她怕，她自卑，她对现实有太多清醒的预判。
　　她告诉自己不能毁掉陈夏的人生，她说服自己：“这不过是那孩子年少时短暂的倾慕，会过去的。”
　　可陈夏偏不。
　　她一次次撞破她筑起的围墙，把她从自我否定和恐惧里拉出来。
　　“你为什么不敢试一试？”
　　“我可不管什么道德不道德，我只要你。”
　　“阮枝，带我回家，好吗？”
　　那些陈夏说的话，有的眼神坦然，语气坚定，像对未来下了一封无法驳回的誓言。有的却是卑微的恳求，可怜地令人心软。
　　那些话，一字一句，阮枝都记在心里。
　　阮枝一直觉得，自己是胆小鬼。
　　即便她比陈夏多活了十几年，见过更多人情冷暖、风雨波折，她也始终不敢在这份感情里彻底放松自己。
　　她害怕一旦放松，就会失去；害怕一旦承认拥有，就注定要面对失去的结局。
　　她们曾有过两年分离，那两年里，她没有任何新的感情，也没有任何放下的迹象。
　　她会时常梦见陈夏，梦见那个十七岁的女孩背着书包，站在暮色里的天桥上回头看她；梦见她一个人坐在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低头写字，阳光照在她发顶。
　　阮枝从未停止想念。
　　也从未停止想念……她的夏夏。
　　那份想念，在陈夏重新出现在她生活中的那一刻，仿佛突然就有了出口。她说不出自己当时有多害怕，却又有多庆幸。
　　她想，她这一生里最幸运、也最奢侈的事情，大概就是——
　　她退了很多步，而陈夏一直在追上来。
　　阮枝坐在车里闭了闭眼，呼吸轻轻吐出来，胸口那点沉闷和惆怅，也在这一刻慢慢松动。
　　她打开车门走下去，抬头望着她们的家，默默看着那盏亮着的灯光。
　　那盏灯一直在那里，为她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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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好累……[化了]
　　

第22章 回响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听得见厨房定时器“滴答滴答”跳动的声音。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黑得温柔又安静。高楼的灯光在远处一盏盏亮起，像是星星落在人间。
　　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车鸣， 被厚重的夜色吞没， 显得尤其寂寥。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夏夜里特有的暖意和草木气息， 把窗帘吹得轻轻摇摆，像有人在静静叹息。
　　陈夏把两只碗摆在餐桌上， 又往桌角挪了一点，尽量让它们看起来端正、对称。
　　今晚她煮的是阮枝喜欢的菌菇鸡汤，番茄牛腩， 还炒了一个香干腊味、一碗虾仁和一盘清炒苋菜。
　　鸡汤一滚开就散发出鲜香的味道， 暖暖地弥漫在整个房间。
　　灶火明亮而安静，锅铲碰击锅壁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极了家常日子里最平凡却最让人安心的回响。
　　这些菜， 都是阮枝爱吃的。
　　陈夏做得熟练，手法利落，连配料用多少盐、几点火候都拿捏得极准。可若回到最初， 她其实并不是个会做饭的人。
　　她的厨艺是跟阮枝学的。
　　十七岁时的她， 总是腼腆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阮枝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阮枝是个温柔的女人，做什么都不急不躁， 煮饭也一样，连洗菜的动作都轻柔得像哄小孩。
　　那时的陈夏，总是闻着锅里飘出来的香气不自觉往前挪，最后靠在厨房门边，抱着作业本， 眼巴巴地看着。
　　她爱吃阮枝做的饭菜，总觉得那才是家的味道。
　　于是，她开始学做饭。
　　一开始她的菜做得很难吃，咸淡不分、火候不对，番茄炒蛋能炒成蛋花汤。
　　她急得跺脚，脸红脖子粗，阮枝却从不责怪，只是笑着走过来，手把手教她切菜、颠锅、调味。
　　“夏夏，做饭啊，最重要的是心要软一点。”阮枝当时这么说，语气轻柔，“你想着做这顿饭是给你喜欢的人吃的，就不会焦。”
　　陈夏就那么记住了。
　　现在她早已不再是那个连青菜都炒糊的小女孩了，可每当站在灶台前，心里总还会浮出那个夏天黄昏，阮枝牵起她手教她洗菜的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人生里某一刻，可以这样温柔。
　　陈夏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十二了，阮枝还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手指滑过那个熟悉的名字，却又没点开对话框。她知道阮枝忙，也知道她有时会因为工作或者临时的情绪多耽搁一会儿。
　　但不知为何，今晚她的心比平时更软，也更不安。
　　不是怀疑什么，而是想念。
　　陈夏靠在厨房门框边，望着空空的玄关，灯暖黄，地板干净，只有墙上的挂钟在静静走着。
　　她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她十七岁那年，阮枝第一次在陈家做饭。
　　那天也是这样安静，厨房里有香味，她一个人坐在客厅角落，听着锅碗瓢盆轻响，那一刻她觉得，好像“家”这个词真的落了地。
　　陈夏从来就知道自己喜欢阮枝。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太多缺席，唯独这个人，她一出现，就再也没走远。
　　忽然，“哒哒”的钥匙转动声响起，门被人轻轻推开。
　　陈夏几乎是立刻从厨房走出来：“枝枝，你回来了。”
　　阮枝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夜风的凉意。
　　她一愣，看到陈夏眼神里那一瞬间的光亮，心底微微发颤。
　　“饭还热着。”陈夏走过来，帮她接过外套挂好，“刚刚还想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
　　阮枝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像是疲惫归途忽然看见灯火：“你做了香干腊味？”
　　“你爱吃。”
　　“夏夏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好棒。”
　　她们坐下来吃饭时，阮枝的筷子夹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
　　陈夏偶尔夹菜到她碗里，语气轻柔，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宠溺：“阮枝，你今天看起来有点累。”
　　“有点。”阮枝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开口：“今天在客户家听了点……不太舒服的事情。”
　　“想说就说。”陈夏把汤碗推过去，“不想说就吃饭。”
　　阮枝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下：“你现在懂得太多了。”
　　明明陈夏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而已。
　　“你教的。”陈夏认真地回她，“你让我学着照顾人，学着温柔。”
　　饭桌很安静，只是窗外的风吹动阳台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人就这样坐着，有时沉默，有时一句话，也不觉得冷场。
　　吃完后，阮枝收拾碗筷，陈夏在沙发上坐着遥遥看她。
　　厨房的灯把阮枝的身影照得纤细温柔，那一刻陈夏心里泛起微微的疼意。
　　她不禁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从背后抱住正在洗碗的阮枝。
　　“欸？水还在开着呢……”阮枝被她吓了一跳，手上动作却没停。
　　陈夏贴着她的肩窝，闭上眼，声音轻到快被水声淹没：“枝枝，我今天好想你。”
　　阮枝顿了下，侧过脸看她，浅浅地笑了下：“你哪天不说想我。”
　　陈夏用脸蹭了下阮枝，像只小狗撒娇：“不一样，今天特别特别想。”
　　阮枝腾出被水打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摸了摸陈夏的头。
　　陈夏不说话了，只把抱着她的力道又收紧了一点。
　　陈夏知道她还是会怕，怕阮枝哪一天又抛弃她，离她而去。
　　但今晚这一刻，她愿意卸下这些恐惧的情绪，把软弱都藏在阮枝的怀里。
　　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晚，也足够她回味很久很久。
　　洗完澡后后，两人窝在沙发上，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陈夏坐在阮枝腿边，脑袋轻轻枕着她大腿，阮枝正一下一下替她拨着碎发，指尖顺着发丝滑过额角，像是无声的安抚。
　　陈夏蹭着阮枝撒娇完，又靠紧了她一点，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在学校也碰到点不太好的事。”
　　阮枝听着她的语气微微一变，低头看她：“怎么了？”
　　“就是……”陈夏抿了抿唇，“我们研究小组的一个学姐，她今天下课后自己一个人去了解剖楼拿资料，结果回来就吓得脸都白了，说她看到走廊尽头闪过去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尖叫得可厉害了。”
　　“红衣服的女人？”阮枝微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一瞬间变得有些紧。
　　“嗯。”陈夏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是靠在她怀里继续说，“当时好几个同学都围着她，还有人调侃说是不是看错了。但我总觉得她不像装的。后来戚南裕来了——你知道吧，我们组长，平常特别冷静一个人，但那时候她居然直接冲过去抓住姜欣问她‘那个红衣女人长什么样’。”
　　说到这里，陈夏抬头看了阮枝一眼，似乎在期待她的反应：“你说怪不怪？”
　　阮枝眼底有一丝波动，语气却尽力维持温和：“那你呢，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陈夏愣了下，然后忽然笑了，笑里带着点撒娇的调皮：“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阮枝没说话，只是捏了捏她的手指。
　　“没有啦。”陈夏靠得更紧了些，“我好好的，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什么。只是……”
　　她顿了一下，神色稍微变了点，“我们的导师今天说话也怪怪的。她以前不是那种会听学生胡言乱语的人，但今天姜欣一说她就脸色变了，态度非常奇怪。”
　　“你导师是个很理性的人，对吧？”阮枝语气淡淡地问。
　　“对啊。”陈夏点头，“所以我才觉得奇怪。像是她知道点什么，只是不说。”
　　阮枝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窗外夜色沉沉，她指尖冰凉，搁在陈夏温热的掌心里。
　　阮枝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却悄然绷紧了一根弦。
　　“你不害怕吗？”她忽然问。
　　“有什么好怕的？”陈夏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又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牵起阮枝的手，十指扣紧：“你在啊。”
　　那一瞬，阮枝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眼神轻轻一颤。
　　她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低头吻了吻陈夏的发顶，把那些沉甸甸的心事咽进了夜色深处。
　　此刻，她却只想好好抱住她。
　　温柔的静谧里，陈夏忽然抬起眼睛看阮枝，眼神认真而温柔：“你呢？你不是说你今天也听到什么不好的事了？”
　　阮枝的手顿了一瞬，没有马上回答。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微颤的阴影。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轻，像是要从记忆里一点点拨开那些不愿再回头的细节，“今天我去客户家里，那是一对中年夫妻，做生意发了财，在市中心买了大房子……人挺好，也健谈。”
　　阮枝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继续。
　　“我们边谈设计，他们就边聊起以前的事。说起他们刚创业那会儿的艰难，说住在城中村，逼仄潮湿，像老鼠一样活着。他们那时候住的那条街，住着江城最底层的人。”
　　阮枝顿了顿，眼神望向客厅窗外的夜色，月光被楼影遮住，玻璃上映着她和陈夏依偎的模样。
　　“他们说，那时候街上有个女人，做风俗行业的，很厉害。可惜后来她的孩子出了车祸残废，后来死了。她人也疯了。”
　　陈夏听得微微一怔，半抬起身体靠近些，轻轻地握住阮枝的手：“她的孩子怎么死的？”
　　阮枝低头看她一眼，语气轻得像要散掉：“没细说，只说是个‘惨死’。后来那女人也不知所踪了。”
　　她没有说那对夫妻当时语气里的轻描淡写，也没有说自己听完那个故事后胸口莫名泛起的冷意。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夏那双澄澈的眼睛，仿佛想从那份年轻的明亮里，汲取一点热度来抵抗心底那一抹无法言说的阴影。
　　陈夏沉默了片刻，把阮枝的手贴到自己脸颊上，温热的皮肤让她安心许多。
　　“你听到了不好的事，但你还是回家来啦。”她轻声说，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回来找我吃饭，让我抱，心情就变好了是不是？”
　　“嗯。”阮枝垂眸笑了笑，像终于被她柔软地拉回了现实，“你在，我就回来了。”
　　陈夏望着她，眼中渐渐浮起点点星光，轻轻地说：“那以后无论听到什么，都回来找我，好不好？”
　　阮枝看着她，一时间鼻尖泛酸。
　　她没说话，只是俯身抱紧了陈夏，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像是一种悄然的誓言，藏在晚风不语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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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累累嘟……[化了]
　　

第23章 倒退
　　第二天， 天阴沉沉的，像一块蒙着灰的布铺在头顶，风沿着实验楼的长廊呼啸而过， 吹得窗户玻璃不时颤动作响， 偶有几片槐树叶被卷进来，旋转着跌落在光滑的地砖上。
　　整座楼弥漫着一股消毒水与冷金属交织的气味。
　　姜欣裹着一件薄外套， 神情紧绷地缩在实验室门口，她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陈夏， 我真的没看错。那一抹红……就像是……就像是突然从墙里冒出来的。”
　　她的手指微微发颤，像是不敢回忆，眼神却带着一种惊悸后的执拗。
　　陈夏将她的杯子递过去， 轻声安抚：“我信你， 姜欣。但你昨天吓得不轻，可能眼花也不一定……红衣这种说法，本身就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不干净的事。”
　　她说得平和， 却没把话说满。
　　姜欣一愣，似乎想再争辩，却在这时忽然住了口——
　　走廊另一头， 戚南裕的正快步从楼道尽头走来。
　　她平日里一贯沉稳克制， 可这会儿神色紧张，眉头紧皱，衣角被风掀得飘起也顾不上按。
　　她一手攥着几页纸， 步履急促，却隐隐有些慌张，不像是单纯为学术事务奔忙。
　　陈夏下意识站直了些，余光扫到她时，皱了皱眉。
　　“教授早上好。”她礼貌开口。
　　戚南裕脚步顿了顿， 像是这才意识到有人，抬头看她时眸光竟空了一瞬，随后才机械地回了一句“早”，就快步走远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另一边转角后，姜欣低声说：“戚教授好奇怪啊……你不觉得她脸色很差吗？”
　　陈夏没有回应，眸色深了几分。
　　她静静地望着走廊尽头那片昏暗的灯影，仿佛空气中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正在无声地酝酿。
　　走廊尽头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呼吸一样起伏着。昏黄的光线在傅教授离开的方向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很快被风卷起的纸张打断了轮廓。
　　陈夏收回视线，垂眸思索了一瞬：“你有没有发现……傅教授的神情，像是怕什么。”
　　姜欣咬了咬唇，没有回答。
　　实验楼的墙体陈旧，泛黄的瓷砖上刻着岁月斑驳的痕迹。
　　风又从楼梯口拐进来，卷起一丝幽冷的气息，吹得门边挂着的实验室挂牌“哐”地一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在空荡的走廊中投下了一粒石子，泛起涟漪般的微妙不安。
　　陈夏忽然想起昨晚阮枝从客户家回来时说的那个故事。
　　也是个女人，也是个疯了的母亲，还有个死去的孩子……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姜欣，低声问：“你昨天看到那个女人，她有没有看你？”
　　姜欣顿了顿，神色愈发难堪：“我不知道……我当时吓坏了，就看到她站在走廊尽头，很快就不见了……她的头发好长，垂着，看不清脸。”
　　一阵更冷的风从楼梯间吹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掠过她们的后颈。
　　陈夏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实验室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有人在里头讲话，还有机器运作的低鸣声，日常却也让人心安。
　　可她心头的那点疑问却愈发重了。
　　戚教授、红衣女人、姜欣的幻象，还有阮枝昨晚听来的旧事……这些线索仿佛彼此陌生，又隐隐交叠。
　　她们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光忽地全暗了一瞬，像心脏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又恢复了正常。
　　姜欣惊得轻轻一叫，手指死死攥住陈夏的袖口：“你看到了吗？是不是刚才——又闪了一下？”
　　“嗯。”陈夏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实验室门缝下微弱的灯光上。那光仍在，稳稳的，不像出故障。可走廊上方的长灯，一定确实地黑了一瞬。
　　她尽力维持镇定，冷声道：“可能是电压不稳。”
　　“可是我刚刚听见风声里，有人在哭……”姜欣声音抖着，几乎带上了哽咽。
　　“别胡思乱想了。”陈夏握住她的手，“你这两天精神太紧绷，容易出现幻听。”
　　“你真的觉得我是幻听吗？”姜欣仰起脸，神色说不出的迷惘和惧怕。
　　陈夏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外是深色的天幕，城市的天从不全黑，远处楼宇光影起伏，恍惚像汹涌又寂静的海。
　　而实验楼这座老建筑却仿佛与现代格格不入，阴影盘踞在墙缝、门轴和楼梯口，沉默又压抑。
　　脚步声突然从楼道另一头响起，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节奏，急促且杂乱。
　　两人齐齐望过去。
　　是戚南裕。
　　她步伐迅速，神情冷峻，白大褂衣摆轻扬，像一道锋利的风切过沉沉夜色。
　　“戚导……”陈夏叫了一声。
　　戚南裕停下，目光落在她们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却带着些不属于日常的迟疑，像刚从什么深渊中抽身而出。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来拿实验材料，刚好……”陈夏顿了顿，想起昨晚戚南裕在走廊上的反应，试探地问，“昨天姜欣的事，戚导你有没有——”
　　“别乱讲。”戚南裕打断她，语气比往常都要锋利，眼神闪烁。
　　她看向姜欣，眉心紧皱：“你昨天看到了什么，不要再对别人说了。学校最近有外部项目审查，不希望有任何负面流言。”
　　陈夏皱起眉来：“可她真的很害怕，导师你也看见了……那天你不是——”
　　“那天是我太累了，误以为有人经过。”戚南裕声音一顿，“我也只是一时错觉。”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声音恢复平静：“回实验室吧，不要站在这里。”
　　说完，她便径直越过二人，推开实验室的门，没再回头。
　　门“咔哒”一声合上，走廊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楼下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走动声，像某种若隐若现的呼吸。
　　陈夏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说话。
　　“她……在隐瞒什么。”姜欣低声道。
　　“我知道。”陈夏垂下眼睫，声音也很轻，“我也能感觉到。”
　　＊
　　实验室内的冷光灯洒在洁白的操作台上，像水一样铺展，无声地将黄昏的余光隔绝在厚重的窗帘外。
　　陈夏坐在实验台前，身上的白大褂整洁熨贴，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线条干净的骨架。
　　她低着头，正在用细针管将反应物一点点注入烧瓶，溶液在玻璃器皿中泛起细微的涟漪，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清晰可辨。
　　空气安静得过分，小型电炉低声嗡鸣，偶尔有玻璃碰撞的清脆声响起，像是被困在真空里的时间碎片。
　　陈夏专注得几乎忘了呼吸，直到某个瞬间，微凉的意识悄悄浮上心头。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仰起头，视线扫向实验室墙角的石英钟。
　　六点十三分整。
　　她心里默默记住这个时间节点，计划再等五分钟记录一次温度变化。
　　可就在她低头，准备继续时，头顶的灯光突然“滋滋”一响——
　　一闪。
　　二闪。
　　第三次闪烁时，整个实验室猛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黑得突兀，也黑得深重，仿佛连空气都随之凝滞。
　　陈夏微微一震，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掌心的体温迅速被实验室冷冽的空气带走。
　　她眨了眨眼，还没等视觉适应那浓重的黑暗，头顶的灯光又倏地亮起，恢复如常。
　　仿佛那几秒的黑暗，只是幻觉。
　　可她的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扯住了一样，有点沉，有点冷。
　　她下意识再次抬头去看钟。
　　六点十二分。
　　她愣住了。
　　不对……她明明记得，刚才是六点十三分。
　　她是个精准的人。
　　习惯每一步实验都在心里默数时间，每个关键节点都要对照钟表。
　　她记得那根长长的分针刚刚好落在“十三”的刻度上，不会出错。
　　可现在，它却稳稳地指向了十二。
　　不是走慢，也不是停滞。
　　而是——倒退了。
　　一整分钟，被什么东西吞掉，又悄然吐还。
　　陈夏盯着钟表，连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想要确认此刻的一切是否真实。
　　而那秒针，仍旧稳稳地滴答前行，没有半点犹疑。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仿佛锤在她心上，回音荡荡。
　　空气中似乎有股说不出的微妙气息——不臭，不香，却带着一种时间被掀翻的气味。
　　陈夏屏住呼吸，那种无名的寒意却仍顺着脊椎，一寸寸地往上爬。
　　她缓缓坐直身子，指尖冰凉，却故作镇定地低头翻开实验笔记，写下一行字：
　　六点十三分——六点十二分，实验灯光短暂熄灭。
　　然后，她放下笔，静静地坐了一会。
　　也许是错觉。
　　但陈夏知道，那不是。她并未恍惚，也没有疲惫到看错时间。
　　是时间真的，倒退了一分钟。
　　那一分钟，被谁带走了？
　　又是，谁在黑暗中，把它送了回来？
　　实验室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如同拉得太紧的弦，表面无波，实则暗涌。
　　陈夏低头看了眼记录，又看了一眼钟表的指针，确认它确实仍在继续走动，这才勉强安抚了些莫名的心悸。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划破窗帘缝隙，像是一柄无声的利刃，将夜色瞬间劈裂。
　　“轰隆——！”
　　下一秒，雷声滚滚而来，像是从远山压顶而至的怒吼，震得玻璃微微颤动。
　　紧跟着的，是暴雨倾盆而下的声音，密集如鼓点，骤然砸在实验楼高大的玻璃窗上。
　　陈夏猛地一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回过神，视线越过窗台，看向窗外。
　　夜色仿佛被浸透了，乌云沉沉地压在天幕上，低得几乎要坠落下来。
　　城市的灯火像被水浸没的星星，在雨幕中一闪一闪，模糊不清。
　　雨线斜斜地砸下来，风裹挟着湿气钻进缝隙，带着未褪的暑意，却比白日更加压抑。
　　又是一道电光划过天际，几乎照亮整片天宇——那一瞬，陈夏仿佛看见窗外某处楼体的玻璃上，映出一到洇红的影子。
　　她眼皮猛地一跳，起身走近，贴着玻璃仔细去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水肆意流淌过玻璃的轨迹，蜿蜒成一幅幅扭曲模糊的图像，仿佛夜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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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时间都去哪了～～～[让我康康][红心]
　　

第24章 女儿
　　阮枝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膝头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窗外的风已经起了，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像是有谁的手指， 在轻轻掀动。
　　阮枝手里那只杯子早就凉了， 热水留下一圈浅色的痕迹。她看了一会儿文字，神思却没有真正落在纸面上。
　　客厅墙上的钟在她视野一角静静走着。她不是有意去注意它， 只是在低头时，余光扫过——六点十三分。
　　阮枝皱了皱眉， 下意识抬头，再认真看了一眼。
　　可是，当她眨眼再看时， 那钟面上的指针， 清清楚楚地停在了六点十二分。
　　阮枝怔了一下。
　　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刚刚看见的是六点十三。她在那一刻甚至想起了陈夏平时下课的时间，还想著她可能快做完实验要回消息了。
　　可如今，时间却像是被无声地回拨了一分钟。
　　屋里太安静了， 钟的“咔哒”声仿佛也变得格外清晰。
　　阮枝盯着那指针多看了几秒，嘴角动了动，轻轻叹了口气， 自嘲地笑了笑。
　　“老了。”她低声说。
　　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视觉疲劳也是可能的。她一向不爱多想，尤其是这些没来由的感知。
　　只是那一刻，阮枝心底确实生出了一点点没来由的不安。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厨房热杯茶的时候——
　　“轰隆——！”
　　一道炸雷劈下， 几乎是贴着房顶般地砸响，整幢楼都跟着轻轻颤了颤。
　　玻璃窗被震得发出一声清脆的“咚”响，像有谁用指节在窗上敲了一下。
　　窗外骤雨倾盆，瞬间将整片天地吞没。
　　阮枝走过去，掀开窗帘的一角。
　　街灯昏黄， 雨幕像千万条银线交织而成的帘，风将一排排梧桐树吹得枝叶乱颤，闪电划开夜空，一瞬照亮了整个街区，又迅速隐没，仿佛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
　　阮枝站着望了一会儿，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空气中像是多了一层薄薄的帷幕，隔着雨水和玻璃，心里莫名泛起一种细微的涟漪。
　　她没再多想，只是轻声嘀咕了一句：“也不知她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说这话时，阮枝的手还轻轻捏着窗帘边角，一如多年以前她在那个木屋窗前，望着那个十七岁的少女踏着放学后的黄昏归来——
　　只是如今，那孩子，正一点一点地朝着某种独立、成熟、强大……也可能，最终离她越来越远的方向走去。
　　屋内又归于静默。
　　唯有墙上的钟，重新稳稳地跳动着——仿佛从未停顿，也从未走错过哪怕一秒。
　　窗外的雨一时没要停的意思，风把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像一层细密的絮语。
　　阮枝收回视线，正准备回房换件衣服，却忽然在玄关角落瞥见一把熟悉的伞。
　　那是陈夏的。
　　陈夏这个人，在实验学术上，严谨地过分，但在生活细节上却总是马虎。
　　今天早上她还说实验楼下大雨，要记得带伞，结果人走得急，伞倒落在了门口。
　　阮枝怔了片刻，低头将那把黑伞捡起来，指腹在伞柄上轻轻摩挲，细细的水渍已经干了，带着一点点晨间的温度残留。
　　她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更盛，街道模糊得像浸进了水墨，连人影都难辨清晰。
　　阮枝犹豫了几秒。
　　最终她还是拿了外套，换了鞋，将那把黑伞撑在手中，自己则拿了自己的那把白色的伞——那是陈夏送她的，伞骨修长，伞面素净。
　　阮枝沿着熟悉的街巷走出去，风雨裹着她的衣摆，有些地方路灯已坏了，雨水积得深，一脚踩进去便溅了满脚水珠。
　　她走得很慢，却步伐坚定。
　　不远处就是那条小桥，再过一站地铁，就能拐进大学的后门。
　　可当阮枝穿过桥面时，却忽然在路边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树下蜷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早就褪色的夹克，头发像打湿的麻线，一缕一缕垂在脸侧，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味道。
　　那女人没撑伞，整个人几乎被雨水浸透，却坐得极稳，嘴里低低念着什么，像是某种祷词，又像是哼歌。
　　阮枝脚步轻了轻，本想径直走过，可当她从那女人身边经过时，莫名地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并未抬头，双眼被乱发遮住，嘴角却微微动着，像是在说“冷啊、好冷、她怎么还不回来……”
　　阮枝的心忽然一揪。
　　她不擅长拒绝弱者，也不太擅长对抗这种来自命运最底层的沉默凝视。
　　她从口袋里翻出些零钱，蹲下来，轻声说：“大娘，这是给您的。”
　　阮枝伸出手，把硬币放进她干瘦的手掌，刚准备站起身，却又看见那女人身上竟连件像样的遮雨布都没有。
　　雨下得这样大，她自己还撑着两把伞。
　　阮枝顿了顿，还是轻轻把自己那把灰伞放在她面前，撑开来，替她遮住雨。
　　“这把伞给您，我这还有一把。”她声音温和，带着本能的善意。
　　然而，她刚要转身离开，那老女人忽然抬起头。
　　那是一双浑浊却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你有看见我们家的小美吗？”老女人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我的女儿，她今天说放学就回来，可她到现在都还没回家……”
　　阮枝怔住了。
　　那手冷得像石头，细细的骨节嵌在她手上，攥得极紧。
　　“我说了，她会回来的，她每次都说，她不会骗我的……”老女人喃喃地说，声音发颤，“可你说……你说，她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她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雨声忽地大了一下，像有人把天幕撕裂。
　　阮枝怔怔地望着她，那一刻，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心头悄然断裂。她试图轻声解释：“我……我不是你女儿，我只是路过……”
　　可那老女人却死死抓着她，不断重复着：“你是她吧？你是小美吧？你别走……别再走了……”
　　阮枝一时说不出话。
　　阮枝忽然有种强烈的不适，像是这个女人的悲伤，不知怎么的，从骨头缝里渗进了她的体温，压着她呼吸困难。
　　她知道眼前这人可能是精神出了问题，也知道此刻最好的做法是立刻离开、报警、或者找巡逻的安保……
　　可她就是走不动。
　　雨还在下，天越来越暗。
　　阮枝第一次觉得，夜里的城市不是沉默的，而是藏着许多看不见、听不清、却真实存在的东西。
　　包括那些母亲的等待，那些女儿未归的夜晚，还有某些无以名状的哀伤——
　　正如她此刻攥在手里的那只伞，已经渐渐被老女人泪水与雨水混淆得分不清了。
　　＊
　　陈夏做完实验，离开实验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暴雨像一堵毫无缝隙的水墙砸下来，风把树枝吹得东倒西歪，连实验楼口那块临时告示牌都被掀倒在地。
　　她撑开伞的时候，整条巷子只有风雨声在鼓噪，一种莫名的急促与慌张在空气里翻滚。
　　陈夏从早上起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那一分倒退的时钟像一颗钉子，钉在记忆深处。
　　她试图用实验麻痹自己，可每过一小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阮枝煮的汤，和那句“早点回来，外头会下雨”。
　　当陈夏走出校门时，她才猛然意识到——伞忘在了家里。
　　那一瞬，她下意识回头望了望漆黑的天际。
　　没办法，她去学校超市随便买了把。
　　然后她撑伞回去的途中，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伞影——正站在街角，像是特地为她守在那里。
　　是阮枝。
　　陈夏心头微颤，一路快步奔去。
　　可等她快要靠近时，眼前的情景却让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阮枝站在桥下树旁，整个人半蹲着，一只手被一个乞丐模样的老女人牢牢抓住。
　　那老女人满头湿发贴在脸上，眼神混沌却执拗，嘴唇不停颤抖，像在喃喃说着什么，伞面斜斜地遮着她一半的身体，却被她的眼泪与雨水染得发灰。
　　“你是她吧？你是小美吧？”
　　“你别走……别再走了……”
　　雨水将声音掩盖得支离破碎，但陈夏还是听懂了。
　　陈夏心里一惊，立刻冲上去，一手撑着伞，一手护住阮枝，急切地问：“你没事吧？”
　　阮枝摇了摇头，嗓音轻得几不可闻：“没事，就是她……她抓得太紧了……”
　　“我来。”
　　陈夏蹲下来，尽量用柔和的语气对那老女人说：“大娘，她不是你女儿……您是不是记错了？要不我帮您报警好不好？让警察帮您找小美？”
　　可老女人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双眼直直盯着阮枝，那模样像是见到了失而复得的魂魄。
　　“她就是……我认得她的……我女儿手指长，像她一样……还喜欢穿颜色漂亮的衣服……”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失控了一般，声音拔高，带着某种让人不安的执念：
　　“她答应我……放学就回来……她不该骗我的……”
　　“她不是小美！”陈夏提高声音喊道。
　　雷声轰然炸裂在天边，几乎是下一秒，那老女人忽然松开了手，跌坐回去，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低着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雨中，仿佛被雨水冲刷出了灵魂。
　　陈夏顾不得别的，一手扶住阮枝，一手拖着那把原本属于她的伞。
　　“走吧，我们先回去。”
　　她撑起伞，两人并肩在雨幕中穿行，脚步沉重，像从噩梦里走出来。
　　阮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了一下陈夏的肩。
　　雨下得依旧很大，身后那个树下的影子，慢慢被夜色吞没，像一段失了踪的时间，在风雨中重新缝合。
　　那老女人的话，却像一滴滴冷水，默默浸进她们心底，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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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情节有点云里雾里，但其实里面都是暗示信息哇……[让我康康]
　　

第25章 时间
　　雨仍未停， 街角的水汽像蒸腾的雾，悄无声息地爬上灯杆与屋檐，将夜色浸得模糊不清。
　　风拂过路面， 卷起积水， 溅湿一地的残叶与斑驳砖缝。
　　阮枝和陈夏的身影渐渐远去，夜色与风雨把她们裹进了街尽头模糊的灯影中。
　　十几分钟后， 一道高挑身影自另一侧缓步走来。
　　是一道高挑的身影，自雨帘后缓缓走来。
　　戚南裕穿着深灰风衣， 黑色伞面斜斜地遮住她半边脸，身形修长却寂寥。
　　她的每一步都踏在积水之中，却没有溅起多少涟漪， 就像这个世界对她的存在， 也波澜不惊。
　　她在那棵老槐树下停下。
　　树下蜷缩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像一堆被雨水浸透、无人收拾的破布。
　　老女人仍坐在那里，蜷缩着身子， 像一团被雨打湿的破布。
　　她双手抱膝，唇角还沾着雨水与泥渍，低低地哼着什么， 那声音像风里的呓语， 不成人形。
　　戚南裕站了一会儿，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叠零钱，弯下身， 丢在老女人面前，语气轻得像是喃喃自语：“你该走了。”
　　雨声将她的话吞没，老女人没有回应。
　　戚南裕站起身，转身就走，伞骨掠过低垂的树枝， 带下一串水珠。
　　她走得决绝，像是在回避，又像是在逃离。
　　可就在她步出几米之后，身后那团影子忽然动了一下。
　　老女人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浑浊，像在浓雾中苦苦辨认。
　　她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终于，声音从喉咙里缓缓滚出，带着掐进骨头的执念与痛楚：
　　“……阿裕？”
　　戚南裕的脚步顿住了。
　　老女人像是被唤醒了记忆的幽灵，一点一点挣扎着撑起身体，盯着她的背影喊：“是你吧？阿裕，你终于回来啦……”
　　“你什么时候，把我的小美还给我？”
　　“她不是答应我……放学就回来的吗？”
　　“你不是说……你会照顾好她的吗？”
　　风雨骤紧，枝叶哗哗作响，老女人的声音混进了电闪雷鸣，但字字句句却像生锈的钉子，一点点钉进夜色中，击打着远去之人的脊背。
　　戚南裕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握紧了伞柄，指节泛白，站在原地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而那棵树下，老女人的身影再度缓缓蹲下，抱着膝，埋下头。
　　像一座溺水的残碑，被世界遗忘，被时间淹没。
　　＊
　　雨停得很晚，窗棂上的雨痕还未干透，空气潮润而静谧。深夜的研究楼走廊空无一人，灯光稀薄。
　　戚南裕在书桌前伏案太久，颈间肌肉紧绷。她揉了揉太阳穴，将厚重的资料合上。
　　困意如沉重的雾气，一点点把她包围。
　　她没来得及回床，就靠在书房长椅上闭了眼，意识逐渐陷入黑暗——
　　梦悄然降临。
　　她又回到了玉兰街，那个她早已许久不曾提及、甚至不愿想起的地方。
　　小巷旧砖斑驳，雨水从瓦楞流下，一滴一滴砸进地面的青石缝。
　　玉兰树开得正盛，洁白的花像撑开的伞，又像少女裙摆，香气甜腻，弥散在整个街道。
　　她还记得那年春天，风吹过，花瓣一片片地落在她们的肩上、发梢上。
　　戚南裕梦见自己仍是那个剪着短发、背着书包的小姑娘。她走得飞快，脚步利落而沉稳。
　　“阿裕——阿裕你别跑那么快啊——等等我嘛！”
　　身后，细软的嗓音追着她，一如多年前的每一日。
　　戚南裕回头，就看见小美气喘吁吁地追着她跑，一边还笨手笨脚地攥着一本被雨水打湿了角的作业本，书页软塌塌地翻着。
　　她穿着松垮的碎花裙子，脚上的塑料凉鞋劈啪作响，跑得太快，头上的发绳都歪了。
　　戚南裕皱眉：“你又跟着我干嘛？不是说让你早点回家写作业？”
　　小美像是没听见责怪，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笑着：“可是我写不出来嘛，你比我聪明，你教我啦，好不好？就几道题！你每次教我我都能懂的！”
　　戚南裕嘴上冷冷道：“你哪次不是听过就忘？还教你？浪费时间。”
　　但她还是站住了，转身把练习本一把夺过来，撩起校服袖子蹲在地上，用铅笔一点一点地画图解题，眉目认真而专注。
　　“你这道题连数轴都不会画，智商真是堪忧。”
　　小美站在她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笔，最后轻轻靠过去，轻声说：“阿裕，你写字好看死了。”
　　戚南裕脸一红，恼羞成怒地朝她背上拍了一巴掌：“别贫嘴！”
　　“嘻嘻，你在害羞诶。”
　　小美笑得像花开得正盛的那年春天，脸上是纯粹、毫无防备的信赖和依恋，像个不知风雨的孩子，全世界只有她一人能让她信得过。
　　那样傻气、笨拙的小美，从来不会聪明，也永远学不会世故，可就是这种天真，让戚南裕在那样一个冰冷的家庭里，感到过短暂却真切的温暖。
　　她嘴上总嫌她笨、烦、跟屁虫，但从来没有真的推开她一次。
　　戚南裕以为小美会一直那样追着她跑，一边喊她“阿裕”，一边用笨拙的方式依赖着她。
　　可她不记得，小美是怎么慢慢地从自己世界里消失的。
　　甚至，她拼命想要回忆那一天，却像脑中一段被删掉的胶片——空白一片。
　　梦境至此倏地一暗。
　　玉兰街突兀地消失了，只剩一阵诡异的风声吹过耳畔，混合着不远处传来的女人低声哭泣——
　　戚南裕猛地睁开眼，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月色模糊地洒进窗户，戚南裕定定地坐在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手掌在膝头蜷紧。
　　梦境就像缠在心口的细线，剪不断，也理不清。
　　她伸手推开窗户。
　　夜风凉得发颤，吹动着窗帘像潮水涌入她僵硬的心脏。
　　夜已经很深了，城市的灯火都沉入雨水，梦境也因此愈发混沌不清。
　　然而在后半夜，戚南裕再次梦见了小美。
　　不同于之前那个穿着校服、眼神明亮的少女，这次梦中的小美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站在昏黄的光里，穿着一条鲜红的裙子，像从血泊中裁出来的布料，湿漉漉地贴在她身上。
　　风一吹，裙摆翻卷，小美慢慢撩起裙角，却只露出半条腿——膝盖以下，是空荡荡的空气，连假肢也没有。
　　她是跪着站在梦里的，单腿撑地，仿佛那具身体勉力支撑着整个灵魂残缺的重量。
　　戚南裕站在她对面，梦中的自己仿佛无法动弹，只能看着她，一动不动。
　　小美仰起头看她，眼神不再明媚，眼白浮着青灰色，唇也毫无血色，只有那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软。
　　只是这一次，那软意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怨意，像一把钝刀，隔着岁月的尘灰，缓慢割开她的胸口。
　　她轻轻说：“阿裕，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
　　雨还在梦里下，不紧不慢，像天在流眼泪。
　　小美慢慢伸出手，抓住戚南裕的手指，她的指尖是冷的，带着尸体一样的冰凉和湿润。
　　她盯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剜出来似的：
　　“你说你会照顾我。”
　　“可后来你跑了，阿裕，你为什么要跑？”
　　戚南裕喉头哽住，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想挣开那只手，却发现那双指甲破碎的手握得太紧，紧到她骨节发麻。
　　小美低下头看自己的断腿，又看她，轻声笑了，笑意却像刀子那般划破梦境的水面：
　　“我现在没腿了，阿裕，我走不了了。你要带我走吗？”
　　她的语调轻柔却森冷，如梦似幻，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戚南裕眼前一阵剧烈晃动。
　　她骤然惊醒。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水珠滴答落在窗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也像倒数。
　　戚南裕坐起身，额上冷汗淋漓，夜色沉沉，房间里静得可怕。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在梦里，被死死攥住，仿佛余温尚未散去。
　　她捂住脸，沉默良久。
　　良久之后，戚南裕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几乎被夜吞没：
　　“小美……对不起。”
　　可她知道，小美已经听不见了。
　　而她，也已经无法回头。
　　＊
　　阮枝和陈夏走在回去的路上。
　　雨已经变小了，潮湿的空气浮着泥土与树叶的气息，昏黄路灯在水洼里打出一圈圈涟漪。
　　陈夏撑着伞，斜倚着走在阮枝身边，她半低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忽然道：“枝枝，你觉得，时间真的是直线的吗？”
　　阮枝转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陈夏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在我们的主观体验里，时间是一维的，它从过去流向未来，像一支不可逆的箭。我们记得过去，活在当下，期待未来——所以我们以为时间只有一个方向，一个维度。”
　　她顿了顿，眼神在雨后的光影里映出一点莫名的光，“但如果时间是多维的呢？”
　　阮枝被她这句话微微震了一下。
　　“多维的时间？”
　　“嗯。”陈夏眼角染着笑意，却不是调皮的那种，而是带着点思辨者的宁静，“就像空间不是只有一条直线，还有面和体。如果时间也拥有类似的结构，我们也许不是站在一条时间线上，而是漂浮在某个时间立方体里。”
　　阮枝看着她，像是认真地在思考，半晌才说：“你说的……是类似平行宇宙？”
　　“对。”陈夏点头，“比如在某一刻，一个选择发生了分歧，那些你没选的路，依旧在某个维度延伸下去了。”
　　陈夏忽然偏头看向阮枝，声音轻而笃定，“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进行时间旅行了。”
　　“如果你可以穿越时间，”她问，“你最想回到哪一刻？”
　　阮枝被问得一愣，指尖微紧，低头看了眼伞下交叠的影子。
　　她没说话。
　　风吹过雨后的街道，一些积水从屋檐滴落，落在陈夏的伞面上，发出滴答轻响。
　　陈夏也没催她，只静静走着，伞下两人的脚步一致，像某种无言的默契。
　　走了几步，阮枝才轻轻道：“我不想回到过去。”
　　陈夏一愣。
　　“因为怕再一次，还是没办法做出更好的选择。”她声音有些轻，“过去是回忆，不是归处。”
　　陈夏听着，没有作声，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她。
　　她们脚边是一滩浅水，路灯和她们的影子倒映其中——像两个彼此靠近的倒影，又仿佛在不同的维度里，永远平行。
　　“可我想。”陈夏低声说。
　　阮枝微怔：“嗯？”
　　“我想回去，去一个……能把某个人从时间里拉回来的地方。”
　　陈夏没说那人是谁，语气却坚定得像在夜色里扎根的树。
　　阮枝没问，只静静陪着她走完了这一段沉默的夜路。
　　而在她们身后，那一场尚未停息的时间风暴，悄悄卷起了水面上逐渐模糊的倒影——
　　仿佛另一个世界，另一对她们，正沿着另一条命运的时间线，缓缓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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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有没有感觉前面珠子一样的情节被慢慢串起来了呢[让我康康]
　　

第26章 夜深
　　夜深了， 雨势渐歇。
　　窗外的世界仿佛刚从潮湿的梦中醒来。街道还未干透，路灯将积水映得斑驳。
　　偶尔几滴雨水从屋檐滑落，滴在窗台上， 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
　　阮枝和陈夏回到家中， 走廊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青草味，空气潮润， 像一只尚未熄火的蒸笼。
　　两人鞋底还带着湿意，踏在木地板上， 留下一串黯淡的水印。
　　厨房的灯暖暖亮着，光线从半开的厨房门缝中倾泻出来，像一层金色的纱帘， 打在走廊的墙壁上， 柔和而安静。
　　橱柜和锅具被灯光照得泛出一层温柔的光泽，仿佛也从沉睡中苏醒，悄然等待着她们靠近。
　　灶台上还残留着晚饭后的余温， 水池里一只白瓷碗倒扣着，边缘凝着几滴水珠，映出倒影里的灯火微光。
　　屋内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偶尔的低鸣声和墙上挂钟缓慢的滴答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松缓了呼吸。
　　阮枝脱下外套， 轻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把身体连同这场长久的雨，一起卸了下来。
　　陈夏也脱下外套， 袖子挽起，走到水槽边择菜，轻声问：“今晚想吃什么？我可以做柠檬鸡或者番茄炖牛腩，给你两个选项。”
　　阮枝从冰箱里拿出蔬菜，笑了一下：“你做什么我都吃。”
　　阮枝靠在厨房门口， 看着陈夏洗菜的背影，忽然有种久违的平静包裹了心头。
　　她正要走过去帮忙，手机却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妈”的备注。
　　她顿了下，还是接起：“喂？”
　　“枝枝啊——”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一点温吞的亲昵，“没打扰你吧？”
　　“没有，”阮枝低声道，“我刚到家，怎么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最近还好不好。”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天气变了，你小时候最怕湿冷天，记得多穿点，别又落下毛病。”
　　阮枝握着手机的指尖一紧。
　　“我知道了，妈。”她声音柔下来，“你也要注意身体。”
　　那头沉默了一下。
　　“还有件事……”母亲语气顿了顿，变得有些迟疑，“你弟他……又闯祸了。”
　　阮枝的背脊一紧，喉咙像被风吹过。
　　“怎么了？”
　　“他和人打架，对方把他推下了楼梯，现在在医院里躺着。”母亲压低了声音，“医生说伤了腿，虽然不是特别严重，但住院得几天。”
　　“我们……已经借了一圈，能凑的都凑了，还差三万块钱医药费。”她声音越说越轻，“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先帮衬点？”
　　厨房那边，陈夏正低着头切菜，刀起刀落的声音像催命的秒针，一下一下敲打着阮枝的心。
　　阮枝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却还是低声问：“这是第几次了？”
　　那头沉默半晌，才说：“他还小，你也知道他脾气不好，从小就是——”
　　“妈，他都十八了。”阮枝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抱怨，却也压不住疲惫。
　　“你总是说‘他还小’，可我小的时候摔了腿，你还让我自己走回家，说‘家里没车，谁有空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嘴。
　　“妈，我不是不愿意出钱，”阮枝声音低低的，像雨后石头下积的水，一点点渗出情绪，“只是我……真的有点累了。”
　　“每一次，都是你哭着打电话来，叫我帮忙，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是你口中的‘小孩’？”
　　母亲没有接话。
　　空气像被拉成了一根紧绷的弦，哑声沉沉。过了很久，她才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怨。”
　　“但他是你弟弟啊。”
　　阮枝闭上眼，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是要把握住那点岌岌可危的理智。
　　“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她轻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其实阮枝根本也不缺这三万块钱。
　　只是母亲一次次地索要，终究让她心生疲惫。
　　陈夏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怎么了？”她走过去，“你脸色不太好。”
　　阮枝把手机放下，极力让自己看起来没事：“没事，就是家里有点事。”
　　陈夏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指尖，轻轻用掌心捂住。
　　“你不用一个人扛。”她柔声道，“这里不是你一个人的战场。”
　　阮枝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却只是点了点头：“嗯。”
　　阮枝坐在沙发上，抱着膝，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厨房里锅铲碰撞声渐歇，陈夏盛了一碗汤出来，递给她。
　　“喝点，胃空着容易疼。”
　　阮枝接过碗，却没喝，只是垂着眼，低声问：“你……最近有跟你爸联系吗？”
　　陈夏动作顿了顿。
　　她坐在她旁边，靠着沙发靠背，过了片刻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就那样吧。”
　　那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甚至有点不耐烦。但阮枝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对家人轻易说重话的人。
　　事实上，她也知道，那并不只是“就那样”。
　　自从两年前那场争吵后，陈夏就几乎没有再和父亲说过话。
　　那场决裂已经过去几年。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陈夏就不再回家了。
　　他们没有大吵，甚至都没有太多言语。陈夏离家的那天晚上，陈父站在楼梯口。
　　那是一段极克制的对话，却藏不住情意暗流。
　　“你真的喜欢她？”他声音低哑，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像钉子。
　　陈夏没说话。
　　那是她第一次面对父亲沉默，却也是最坚定的一次。
　　她没有解释，只是迎着他的眼神，像在无声承认——
　　是的，我喜欢她。
　　陈夏喜欢阮枝。
　　那一夜之后，她们之间断了联系。
　　陈夏搬了出去，换了工作，也换了住址。她没回过家，只在母亲迁修坟那年冬天，短暂地露过一次面。
　　那时的父亲，冷淡得仿佛她只是个多年未见的邻居。
　　可哪怕如此，他还是在她离开前，悄悄在她兜里塞了几千块。
　　她知道他依旧关心她，只是过不去的那道坎，谁都没能绕过去。
　　阮枝把碗放下，小声说：“我一直觉得，是我把你们父女……逼成这样的。”
　　陈夏靠着厨房门，静静看着她。
　　许久，她低声笑了笑，那笑意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咬牙般的认命：“阮枝，你可真自以为是。”
　　阮枝一怔。
　　“那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谁，我就是不想再活在他安排的人生里。你只是……恰好是那一晚我唯一想拉住的人。”
　　她目光安静，却极清醒。
　　“别替我难过，也别替我决定我值不值得为谁断裂一段关系。那是我自己的事。”
　　阮枝沉默着，眼眶缓缓泛红。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其实她自己才是那个一直逃避、不敢面对的人。
　　而她的夏夏，一直勇敢而赤诚。
　　厨房的灯光有些晃眼。
　　陈夏站了一会儿，忽然走过来，低下身，轻轻把阮枝抱进怀里。
　　她搂得很紧，像是怕她逃走。
　　陈夏缓缓将下巴搁在阮枝的肩窝，声音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像是藏了很久才问出口的：
　　“……今天那个老女人，有没有伤害你？”
　　阮枝微微一怔。
　　她能感觉到陈夏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那种近乎控制不住的用力，好像她只要说一个没有以外的答案，就会让对方彻底崩溃似的。
　　“没有。”她回得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她就是精神不太好。”
　　“我没事，真的。”
　　陈夏没出声，只是将阮枝搂得更紧了些。
　　她身体有些发凉，可能是刚才洗菜水溅在了衣袖上，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情绪，在雨夜之后积了太久，冷得发僵。
　　过了好一会儿，陈夏才闷声开口：“她要是敢动你一下，我会……”
　　她没说完，话语戛然而止，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狠意。
　　阮枝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抚小孩子一样，动作轻柔充满耐心。
　　“她其实……应该是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吧。”她顿了顿，又说，“她喊的那个名字，是小美。”
　　陈夏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松开她。
　　她低头看着阮枝，眼神有些复杂：“你知道小美是谁？”
　　“……不知道，”阮枝摇头，“只是她一直说，小美放学了就该回来，她在等她。她说……戚南裕答应过她，替她照顾好小美。”
　　陈夏的眸光深了下去。
　　“戚南裕？”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喃喃重复了一遍，神情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出现了极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阮枝没有解释，也没有接话。
　　她只是淡淡垂眸，回到了那个名叫戚南裕的人身上。
　　良久，她才淡淡地问了一句：“她，是不是你的导师？”
　　陈夏点点头，没多说。随即她起身去端锅，把汤盛进碗里，背影冷静而利落。
　　可她没再继续说话。她心里隐隐知道，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又绕回来了。
　　而这一切，都与她那位导师戚南裕脱不了关系。
　　她这位导师——戚南裕，似乎不仅仅是前沿研究的顶级学者，她的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她的研究所里，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一个她们所有人都被排除在外的核心实验，所有出入权限都被标记为“级别S”，所有资料都加密得滴水不漏。
　　但越是接近这个女人，越像是在接近某种扭曲现实、令人匪夷所思的边缘。
　　陈夏似乎意识到，她所进入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科研项目。而这绝对是一场足以改变常人认知的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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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一些宝子对“小美”的猜测了，但是小小透露一下，小美不是枝枝哦……[让我康康]
　　

第27章 别扭
　　下了好多天的雨， 天气终于放晴了。
　　阳光落在窗沿上，一寸一寸爬进屋内，薄被上浮着柔光， 像极了暖水中晃动的花影。
　　屋外传来洗晒的声音， 风吹动晾衣绳上的衣物，衣角轻拍着空气， 带出一丝清爽的洗涤剂香味。
　　阮枝窝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目光落在窗外，安静得像是陷在自己的世界里。
　　陈夏坐在她身边，盯着她的侧脸发呆。
　　她最近总是问阮枝：“你爱我吗？”
　　有时候是吃饭时轻描淡写地问， 有时候是在夜里抱着她翻来覆去时问， 有时候是在吻之后、呼吸还没平复的缝隙里问。
　　可阮枝从不说“我爱你”。
　　她只是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或是在她耳边亲昵地“嗯”一声，再不然就是轻轻亲她一下， 像敷衍，又像怜惜。
　　陈夏从没逼她什么，但又忍不住一次次地问。
　　她可以每天都说“我爱你”， 可以说得毫无保留， 也毫不羞耻。
　　可她的阮枝，就像藏着什么秘密，总是安静地笑， 眼神澄澈得不像在说谎，却也从不把“爱”挂在嘴边。
　　这让陈夏偶尔会怀疑——是不是阮枝没有她那么爱自己。
　　屋外蓝天如洗，云影浮动，阳光正好，可她的心里却像还在下着雨。
　　“你怎么不说？”陈夏终于还是问了。
　　阮枝没看她， 只低声说：“说出来，会被你听见。”
　　陈夏没有再追问，只是往阮枝肩上靠了靠，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是温热的，指尖却是凉的。
　　阳光照着她们，却照不进陈夏那颗雨丝纷落的心。
　　＊
　　雨后的天空澄澈明亮，街道上的积水映出斑驳树影。
　　陈夏和阮枝提着布袋走在市场回家的路上，刚刚买完菜，阳光从云后探出头来，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就在转过街角的时候，一个女声忽然叫住了阮枝：“哎？真的是你，阮枝？”
　　阮枝回头，看见穿着米白色衣服的乔舒宛，站在阳光与树影交错的街边。
　　她左手牵着一个穿小背带裤的男孩，男孩头发软软的，眼神有点羞怯。
　　“乔舒宛？”阮枝也笑了，眼神柔了些，“你怎么在这？”
　　“我带阿笙回来看看他外婆。”她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头，“就这几天放假，他奶奶身体也不太好，顺便陪陪她。”
　　陈夏站在一旁，看着她们寒暄，自觉成了空气。
　　她拎着菜不说话，笑笑，低头蹲下去逗那个叫阿笙的小孩。
　　乔舒宛跟阮枝聊起从前：“你记得我们高一那次春游吗？你在山坡上摔了一跤，我吓坏了，结果你躺在地上笑，说那是你第一次觉得自由。”她笑着说，“你那时候真像疯子。”
　　阮枝轻笑了声，“我现在也是疯子。”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聊得仿佛这些年都没变，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曾经一起年轻过”的人才能有的默契与缱绻。
　　陈夏没插得上话，只好继续和阿笙玩。她学着小狗叫，做鬼脸。
　　她试着用手比划了一只小狗的样子：“汪汪，我是大坏狗狗——”
　　阿笙一开始还笑，笑着笑着忽然“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躲到了他妈妈的身后。
　　陈夏顿时手足无措：“我、我没吓他吧？”
　　阮枝一愣，赶紧蹲下身给阿笙擦眼泪：“小朋友没事，是姐姐太调皮了，吓到你啦，对不起哦。”
　　乔舒宛也蹲下安抚儿子，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子爱哭。”
　　她抬头看向阮枝，又看了看陈夏，忽然问：“你们……现在住一起？”
　　阮枝神色一顿，随即轻描淡写地道：“嗯，我最近在替她家人照顾她。”
　　“照顾？”乔舒宛语气里带着一点探究。
　　阮枝笑笑，没有再多解释，避开了她的目光：“她身体前段时间不太好。”
　　“原来是这样。”乔舒宛点点头，笑容温柔，“你啊，总是心太软。”
　　那一瞬，站在旁边的陈夏垂下了眼。
　　她手里拎着的菜袋似乎变重了许多，阳光洒在脸上，却像是照不进心里去。
　　她听见阮枝没有犹豫地否认了她们的关系，甚至没有半点迟疑，语气那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被照顾的对象。
　　回去的路上陈夏一句话也没说，阮枝也沉默着。回家的路不远，但陈夏觉得那段路走得格外漫长。
　　阳光透过薄云落在肩上，空气中带着一股刚晒过雨的潮味。
　　陈夏侧头看了看阮枝，阮枝脸色平静，眼神低垂，仿佛心思并没有落在刚才那段对话上。
　　可她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呢？
　　陈夏咬了咬唇，心里像有什么钝钝的、不愿说出口的东西，在那一刻终于慢慢膨胀。
　　她低头看着地面被太阳晒干的一块一块石砖，心里却像有个没能发出声音的“咔哒”，轻轻裂了一道缝。
　　她知道阮枝不是故意的，可那种被藏起来的感觉，像雨后积水里浮出的阴影，明明天色澄澈，心里却一滴一滴地落雨了。
　　她感受到阮枝在安慰别人、照顾别人的时候，是多么自然，多么温柔。
　　可她自己，却总觉得像个被附带照顾的孩子。
　　他们回到家中时，厨房的灯暖暖亮着，照得橱柜和锅具都泛着一层温柔的光。
　　窗外积水未干，偶尔有滴水从屋檐上落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们进了门，阮枝换了鞋，轻声说：“我先去把碗洗了。”
　　“你刚才……”陈夏站在玄关没动，声音忽然低下来，“为什么要说是‘照顾’我？”
　　阳光斜洒进屋，空气中漂浮着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干净气味，灶台上煮着一锅菌菇汤，锅盖时不时跳动两下，屋内却安静得出奇。
　　汤在锅里煮着，香气渐浓，屋子里明明热气腾腾，陈夏却觉得自己的心一点都不暖，她又想起阮枝不肯跟她说“我爱你”的事。
　　阮枝动作一顿，回头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点犹豫：“我只是不想让她误会什么……”
　　“误会什么”陈夏盯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倔强，“我们就是恋人。”
　　阮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去洗水槽里中午没来得及洗的碗。
　　厨房的灯没开，黄昏的光从窗子里洒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张淡色的旧照片，安静却疏离。
　　“你总是这样。”陈夏走进来，背着光站在她身后，语气一点点变硬，“从不在别人面前承认我，也从不对我说‘我爱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来说，还不够重要？”
　　“不是。”阮枝回头看她，眼神有些疲惫，“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对外界解释太多。乔舒宛……她不重要。”
　　“那我呢？”陈夏盯着她，眼圈有些红了，“我重要吗？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大大方方承认？”
　　厨房的水哗哗流着，像雨声，又像是即将溢出来的情绪。阮枝静静地看着陈夏，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陈夏咬住下唇，声音哽了一下，“我每天都可以对你说我爱你。早上醒来说，晚上睡前说，做饭的时候也说。可你一次都不肯回我。你连——连今天那样都能说成是‘照顾’……”
　　她终于哽住了，像一只委屈又失落的小动物，站在厨房昏黄的光影里。
　　阮枝走近她，想要抱住陈夏，却被她轻轻避开。
　　“你是不是没有那么爱我？”陈夏问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问。
　　外头天色彻底亮了，雨后的江港天空干净得近乎透明，天边飘着几缕被风拢起的云。
　　“你就不能认真说一次吗？”陈夏转过身，语气有点重。
　　阮枝眉头微皱：“我不喜欢说空话。”
　　“空话？”陈夏嗤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尖锐，“你觉得我每天跟你说我爱你，是在说空话吗？”
　　碗碟轻响，水流哗哗地从她指间穿过，阮枝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到水池前将最后一个杯子摆上沥水架，才关了水龙头，慢慢擦干手。
　　她转过身，看见陈夏站在阳光里，头发还有一点湿，像刚洗完澡没擦干净，眼睛因为委屈泛着湿意，却倔强得不肯掉泪。
　　“我不是那个意思。”阮枝说。
　　“你当然不是那个意思。”陈夏笑了笑，笑容却像是湿掉的火柴，一点就灭，“你根本不想说。”
　　“不是不想，是说不出来。”阮枝低声说。
　　“你说不出来，还是你根本没有那么爱我？”陈夏盯着她，声音一字一顿。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窗帘的沙沙声，和煮粥那细细的气泡声。
　　外面的天已彻底放晴，阳光灼人，暖得像是盛夏提前一步来了。但陈夏的心却冷得像刚淋过雨，连骨头缝都湿透了。
　　她咬了咬牙，扭头走进卧室，反手将门关上。“砰”的一声摔门，像打在了两人之间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阮枝站在厨房，良久没动。
　　她垂下眼，手指还残留着洗洁精的香味，可心里却空得像个洗过头的杯子，被掏得干干净净，连一滴温度都不剩。
　　她不擅长承诺，不擅长表达情感。
　　小时候哭太多了，长大后就学会把眼泪藏起来。
　　她习惯用行动代替语言，用沉默去维系某种平衡，可她忘了，陈夏不是她——陈夏是会哭、会闹、会抱着她撒娇的人，是每天都把“我爱你”挂在嘴边的人。
　　她怕承诺因为说出口而被辜负，却忘了，有时候，爱也是需要被听见的。
　　阳光一点点从地板爬上阮枝的脚背，烫得她有些出神。
　　她忽然有点想进屋去，把那个门轻轻推开，再轻轻地说一句：“我爱你。”
　　可想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也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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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闹了小小的别扭……[求你了]
　　

第28章 天台
　　这几天， 陈夏几乎把自己泡进了酒里。霓虹灯在吧台上游走，映得杯壁晃成一池碎金。
　　她握着冰凉的高脚杯，指节因用力发白， 琥珀色的液体却波澜不兴。
　　林瑜撑着下巴， 半真半假地揶揄：
　　“行啊，陈夏， 一失恋就把整个城的夜都喝通了，再这样混下去， 天桥底下那帮流浪艺人都得管你叫老板娘。”
　　陈夏没搭腔，只闷头把杯中剩液一饮而尽。冰块撞击玻璃，发出清脆却乏力的声响。
　　她放下杯子， 又抬手示意调酒师添酒。
　　见她这副要把悲伤兑成烈酒的架势， 林瑜终于皱眉，把她递来的第二杯按回吧台：“夏夏，你们走到今天多不容易？阮枝若不喜欢你， 何必把自己也绞进这场风暴？你呢，偏要像谁都欠你五百万似的。她一句冷脸，你就往死里钻牛角尖——你也不怕先把自己纠成一团麻绳。”
　　陈夏垂眸看着指尖， 被灯光勾出锋利的睫毛阴影。
　　良久， 她低哑出声：“你不懂。”
　　声音轻得像酒面溢出的气泡，一触便碎。
　　林瑜叹气：“好，我不懂——可你也别再用酒折腾自己。真要倔， 就去跟她吵，别在这儿自虐。”
　　陈夏捏紧杯底，喉咙里涌起辛辣的热度，却只是抬手，又把那杯酒缓缓推到面前。
　　凌晨， 夜色被寒风削得发亮。
　　她裹着一身酒气回到公寓，钥匙插进锁孔时，仍习惯性收敛动作，仿佛玄关里真的会站着个人，替她接过外套，轻声责备：“喝这么多干什么？”
　　可屋里只有昏黄灯泡孤零零地吊在天花板，嗡嗡作响，像一枚被遗忘却仍在倒计时的炸弹。
　　卧室门紧闭，黑暗里没有任何回应。
　　她明明早该习惯。
　　可脑海里还是闪回到十七岁的雨夜——她醉得在巷口呕吐，擦破膝盖，跌跌撞撞回家，只为了博阮枝一句责备、一声叹息。
　　阮枝却只是淡淡地替她清理伤口，叮嘱：“下次别再这样。”
　　语气轻得像落在棉絮上，却把她轻描淡写地隔开。
　　那份温柔太平静，平静得无情。她越想靠近，越被推得更远。
　　陈夏靠在门后，任冰冷的墙面透过衬衫渗进背脊。酒味在鼻腔翻滚，她抬手捂住额角，指尖微颤。
　　外套随意丢在沙发，她解开发绳，长发散落，整个人像被抽空骨架的布偶，软倒在柔软却冰凉的沙发里。
　　灯泡的嗡鸣缠绕耳膜，仿佛争吵余音。
　　冷战已持续三天。
　　阮枝出门时步伐利落，鞋跟敲击地板几乎听不见，却暗含微不可察的薄怒。
　　她不再煎陈夏爱吃的荷包蛋，夜里悄无声息地回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开；甚至连换鞋，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把这层薄冰似的沉默震裂。
　　陈夏背对着客厅装睡，阮枝进门又离去，像一阵清风穿过空屋，掀不起半分涟漪。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紧握的指尖才微微一颤，在掌心掐出浅白月痕。
　　她不愿再做永远的下位者，在这段关系里低头讨好。
　　她想知道，阮枝的爱，到底有多少。
　　哪怕一次，能不能与她爱阮枝的分量旗鼓相当？
　　＊
　　夜深得几乎听不见时间流动的声音。
　　客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晕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像一场散落的梦。
　　陈夏蜷缩在沙发一角，发尾凌乱地垂在肩头，脸埋在臂弯里，睡得很不安稳。呼吸间夹杂着酒精与疲惫，眉间仍带着未散的倔强与倦意。
　　阮枝站在黑暗中，像个鬼魂般寂静地望着她。
　　她房门开得很轻，脚步更轻，仿佛一声响动就会把这场脆弱的沉睡惊扰得支离破碎。
　　她走近时，身上带着洗净后的皂香与夜晚植物的湿意，落在陈夏鼻尖时，对方下意识皱了皱眉，却没有醒来。
　　阮枝看着陈夏，眼神里是一种温柔却克制的混合情绪，像拉得过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无数声音。
　　这三天，她明明也是难熬的。
　　可她总是如此拧巴。
　　总在沉默和理智之间徘徊太久，太久，久到她爱的人开始疲惫，开始心碎，开始怀疑。
　　阮枝知道陈夏有多爱她。
　　她也知道，自己有多配不上那样滚烫而无所保留的爱。
　　阮枝蹲下身，轻轻将陈夏散落在地毯上的外套拢起，搭在她肩头，又伸手去拽被角。
　　动作极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柔软的薄被缓缓落下，覆住陈夏微凉的背，指尖轻触时，她忽而发现，那人竟轻轻发着抖。
　　她鼻尖一酸。
　　阮枝静静望着陈夏熟睡的侧脸。
　　月光从半开的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陈夏脸上，勾勒出一张线条清冷干净却藏着倔强的面孔。
　　睫毛很长，鼻尖圆润，唇线因为睡眠放松得温顺，可眉尾仍带着些生来的锋利。带着一种稚嫩少女与成熟女人杂糅的独特气质。
　　阮枝也见过陈夏的软弱与要强。
　　她总是这样。
　　明明难过得话都说不出来，还强撑着不掉泪。
　　明明一句话就能结束争吵，却偏偏什么都不说，只把所有软弱吞回肚子里，又冷又犟。
　　是啊，陈夏很好。
　　可是，她好得几乎配不上她。
　　阮枝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陈夏的额发间，轻轻抚了抚。
　　那片温热几乎灼伤她的掌心，却也让她心中一角柔软地塌陷。
　　她俯下身，情不自禁在陈夏的鼻尖落下一吻。
　　那一吻很轻很轻。
　　像羽毛拂过水面，连梦都不会被惊动。
　　这一吻轻得不带任何承诺，也没有预设未来的信念，只是一个瞬间里忍不住的心动与愧疚。
　　阮枝低声呢喃：“对不起。”
　　声音被夜吞没，无人听见。
　　她坐在沙发边，静静陪着她的夏夏睡到天色微明。
　　清晨，天色微亮。
　　陈夏睁开眼时，房间里静悄悄的。鼻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她揉了揉眉心，缓缓坐起身。
　　沙发边多了一条薄毯，颜色素净，不是她常用的那条。她怔了一下，手指轻轻掐住毯角——又是她。
　　陈夏的目光本能地投向卧室，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鞋柜整齐，玄关干净，连水杯的位置都没有动过。
　　阮枝又不在家。
　　陈夏的心像被轻轻抽走了一块，一点点痛，但是很空。
　　可昨晚的梦却还残留着余温。
　　梦里，她醉得迷糊，倒在沙发一角，阮枝悄悄走过来，像极了从前那些夜里她以为对方不在意的时刻。
　　阮枝在她额前停了许久，随后缓缓俯下身，在她鼻尖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带着微凉的气息，也带着她熟悉得近乎贪恋的温柔。
　　梦境太真，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片柔软的唇瓣掠过皮肤的触感，如羽毛般扫过心尖。
　　陈夏抬手摸了摸鼻尖，脸颊微微泛红。她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语气又轻又懊恼。
　　——真没出息，梦都能梦成那样。
　　陈夏靠着沙发坐了会儿，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羞赧与苦涩。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阮枝的忽远忽近，可一个梦就让她春心悸动得像个没谈过恋爱的傻姑娘。
　　陈夏靠着窗，望着天边一点点褪去墨色的天光，烟灰蓝的云层像不肯散去的夜。
　　而她，像被困在这长夜里，醒着，也梦着。
　　＊
　　上午的课像例行公事，陈夏坐在最后一排，听着讲台上教授的声音在耳边轰隆隆地响，有点像雨点砸在窗上，却始终砸不进她心里。
　　她低着头翻书，笔在纸上划过一道道痕迹，像是在试图把某种思绪压进笔记本深处。
　　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洒在陈夏的侧脸，描出她睫毛微颤的弧度。她的眼神却始终清淡，游离在字句之外。
　　阮枝依旧一整天没有向她发消息。
　　中午食堂人多，陈夏没什么胃口，买了盒咖啡牛奶坐在操场边，晒了会太阳。
　　七月末的阳光有些毒辣，洒在皮肤上热烘烘的，却一点都温暖不起来。
　　陈夏有点想回家，但又不太甘心就这样等一个永远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她”。
　　于是她去了实验楼。
　　走廊冷清，瓷砖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白光。陈夏推开实验室的门时，里面只有仪器运行的声音，沉闷、有序。
　　陈夏换上实验服，戴上手套，开始摆弄那具未处理完的人体标本。
　　防腐液的味道混着消毒水，钻进鼻腔，有点刺鼻，却让她意外地安定。
　　她像个机器一样运作，动作娴熟，神情却空。只有偶尔笔尖划过纸张时，才会露出一点专注的神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只手拿着钳子微微一顿，她才惊觉，眼前的世界暗了。
　　她抬起头，窗外天色已沉。
　　深蓝色的夜一点点将校园吞没，只剩下实验楼的几盏冷光灯，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亮着，像是从未合上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人间。
　　实验室的灯反着冷白的光，照在银色托盘和玻璃瓶上，反出一点点碎亮的反光，像是深夜碎掉的星辰。
　　陈夏扯下口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背有些酸，指节僵硬，眼神却出奇地冷静。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轻轻地，像什么东西也在悄然靠近。
　　冷白的灯光打在银质器械上，泛起一片细碎的寒光，仿佛连空气都被冰封了。
　　陈夏坐在台前，神情专注却空洞，麻木地翻着手边的专业书籍。
　　手指划过笔记本纸页，指腹却在某一页停住——一滴湿意，渗透纸张。
　　是血。
　　不是标本的。新的、温热的血。
　　陈夏怔了一瞬，猛地回头。
　　实验室尽头的玻璃门外，一抹红影倏然掠过。像风撕开画布，惊鸿一瞥，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颤栗。
　　她几乎来不及思索，拔腿追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中被拉长，回荡着，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红影窜向楼梯间，裙角如同夜色里燃烧的一簇花火，轻巧，却惊心。
　　她一路追至顶楼天台。
　　推门而出的一刹，夜风猛地扑面而来，像从城市深处咆哮而来的兽，卷起她的头发，吹得她睁不开眼。
　　天台空无一人。
　　四周黑得像一张裹尸布，将整座城市紧紧包裹。风吼着穿过钢筋水泥的缝隙，带着某种不祥的呜咽。
　　陈夏站在天台边缘，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喉咙发紧，喘息声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她摸出一根烟，点燃。
　　火光在她唇边一闪，映出她面色的苍白。
　　烟雾从指缝间溢出，像是她压抑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无声地逸散开来。
　　她沉默地望向远处灯火，仿佛试图从那些无数盏窗里，寻回某种人间的温度。
　　可下一刻，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一道影子，悄然靠近——
　　一点一点，缓慢却坚定，悄无声息地，把她的影子覆盖。
　　

第29章 是谁
　　天台风大， 云层压得低，天边一线暮色将海面染成深沉的铁蓝色。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啸着从高楼之间穿过， 把陈夏的碎发吹得凌乱。
　　陈夏站在护栏前， 指间夹着还未点燃的烟。刚抬手，就感觉身后有动静。
　　她猛地转身， 却看见站在那里的，是戚南枝。
　　那一瞬间， 陈夏以为她又要像往常那样，板着脸让她滚回实验室继续做那些没日没夜的数据模拟。
　　可戚南枝却只是伸出手，淡淡地说：“也给我一根。”
　　陈夏怔了一下， 没说什么， 递了根烟过去。打火机的火光在风中跳动，照亮了戚南枝侧脸淡漠的轮廓。
　　火光熄灭后，短暂的沉默在风里延展开来。
　　戚南枝率先开口：“我第一次学抽烟， 是一个人教的。后来我开始抽烟，她却又生气了。”
　　她垂眸轻笑，眼底是一种很久远的、几乎被掩埋的温柔。
　　“所以我后来又戒烟， 又抽烟， 再戒，再抽。反反复复，就像上瘾。”
　　她没再说下去。
　　陈夏的反应很平静， 只抬眼看了她一眼，问道：“是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吗？”
　　戚南枝的神情明显一顿。那一刻，她没有掩饰意外，就那么看着陈夏，像是第一次正眼打量她。
　　可陈夏却一直在观察她。那个红裙女人的事， 她早有怀疑。
　　她又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和你说的‘逆时’计划有关？”
　　戚南枝终于笑了，笑意淡淡的，在海风里几乎散成了雾。
　　陈夏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可戚南枝却忽然转过头不接她的话，抬手指向远处天台外那片幽深无边的大海。
　　“你害怕大海吗？”她问。
　　陈夏沉默了几秒，说：“不怎么喜欢。”
　　“为什么？”
　　“小时候总做关于深海的噩梦，梦里的海水像是要把人整个人都压进去，喘不过气。”她语气平稳，眼神却微微发沉。
　　戚南枝吐出一口烟，眼睛望着远处慢慢坠入夜色的海平线，轻声道：“大海就像母亲。不管她是温柔还是暴怒，你都得接受她的恩赐。”
　　风吹得更急了些，她继续说：
　　“当你孤身在海面上，是生是死，由母亲决定。母亲的意志，不可违背。但如果你让母亲高兴了，她会满足你的愿望。”
　　她说这话的时候，海面泛起一道冷光，像是回应着什么不可言说的誓言。
　　陈夏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大海，指间的烟燃到一半，火星在风中颤了颤。
　　天色愈暗，远方的海面渐渐与天际融为一体，像一块无边的深蓝绸缎，被风一点点揉皱，波光零碎地闪着冷色的光。
　　浪声在脚下建筑群的缝隙间低低回荡，如同远古的呼吸，悠长而安静。
　　她的眸色也随之幽深下来，像是落入了那片无边的水色之中。
　　不知怎地，她忽然想起阮枝生日那天，说起的往事。
　　那天阮枝喝了点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我十七岁那年，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个人在海边走路。白天也去，晚上也去，去到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像疯子一样。然后我会对着大海许愿。”
　　陈夏还记得那天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像是柔软的暮色落在海面，掩着不肯说出口的念想。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也许是眼前这片海太像那天阮枝形容的样子了：深沉、宽广、能吞噬一切秘密，又仿佛总在静静倾听你的愿望。
　　陈夏没由来地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几不可察，在风中像被卷走的水气，悄然散去。
　　戚南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
　　只有海风仍在吹，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远处的堤岸，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耐心而执拗地敲打着世界的边界。
　　戚南枝抽完那根烟，把烟头碾灭在天台角落的排水口旁，转身在陈夏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她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你也早点走吧，大晚上的，别留在教学楼。”
　　陈夏“嗯”了一声，点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天台门口的暗影中。
　　戚南枝的脚步声渐远，最后连那扇门也沉沉地关上，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海风呼啸而过。
　　她没有立刻离开。反倒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夹在指尖，靠着天台的围栏深吸一口。
　　夜色深浓，整座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兽，远处海面的灯光一闪一灭，如同浮动的幻觉。
　　陈夏低头看着屏幕，思来想去，指尖在输入框停了许久，终于还是服了软。
　　她发出那句短短的：“早点睡，今晚别等我了。”
　　说不清是歉意，还是逃避。
　　她有时候真恨自己，总是率先败下阵来。明明下定决心要硬气到底，却在深夜里轻而易举地被某种柔软的情绪裹挟得毫无还手之力。
　　发完消息，她将手机收进口袋。
　　风更大了，像一张张无形的手掌，从陈夏的侧脸、后颈一路掠过，冰冷却令人清醒。
　　她仰起头，大张双臂站在天台边缘，迎着海风。发丝被吹得肆意翻飞，像是被释放的野草，在月色下狂舞不止。
　　那一刻陈夏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感，自由、孤独、荒芜交织成一种不可言说的轻盈。
　　可就在她走得更近、脚尖抵住天台边缘的下一瞬——
　　腰间忽然传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力，毫无预兆地——
　　一推！
　　力道不大，却精准而决绝，足以让人重心失衡。
　　陈夏瞳孔一缩，整个人下意识向前一扑，身体陡然倾斜——风声在耳边骤然放大，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猛地一把抓住栏杆，指节瞬间泛白，铁栏冷得像冰。心跳“砰”地一下高高跳起，撞击着喉口。
　　风继续呼啸，她的发尾贴着额角剧烈抖动，胸口一阵一阵起伏，像是刚从溺水中挣扎而出。
　　她没吭声，也没有立刻回头。
　　只是死死握住栏杆，感受到那股推力残留在身体上的痕迹，像一道目光，或者更深的——恶意。
　　天台上空无一人。
　　可她知道，刚才，身后确实有人。
　　陈夏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死死握着栏杆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有一层冷汗。风依旧在刮，像什么在她耳边低语，细碎、黏腻、叫人头皮发麻。
　　陈夏站在原地不动，眼皮微跳，心底升起一阵浓重的不安。
　　她又点燃了一根烟，打火机“哒”的一声划亮，火光在她指间颤了颤。
　　可就在这点火的下一秒，她猛地转身——
　　火光尚未熄灭，瞬间映亮那张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脸。
　　那人穿着一整套黑色卫衣卫裤，头顶卫衣帽兜压得低低的，脸上还罩着一层黑色口罩，将所有面部轮廓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人浑身被黑色包裹，像是从夜色中凭空裂出的幽影。
　　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浓黑如墨，静静地看着她。
　　不闪不躲。
　　陈夏手中那点燃的烟还在燃烧，火星跃动，她将那根烟头缓缓伸向他的眼睛，几乎要贴近他眼睫。
　　灼热的火星只隔着不足几毫米的距离，可那个黑衣人却动也不动。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涌动——黑暗、癫狂、甚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执拗与扭曲。
　　像是一口深井，陈夏看进去的那一瞬，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漩涡撕扯着，要将她整个人拉下去。
　　夜色静得诡异，连教学楼的灯光都像被什么吞噬。
　　陈夏没有退，冷静地与黑衣人对峙。
　　那个黑衣人依旧不动。
　　不说话，不躲闪，不眨眼。
　　风轻轻涌动，陈夏盯着那双眼，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你是谁？”
　　＊
　　阮枝下班回到家，夜色已深，路灯昏黄，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她有些累，也有些烦闷。
　　这些日子与陈夏的冷战压在心头，说不出的沉闷。
　　其实她一直知道，陈夏嘴硬心软，有些话说不出口，可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阮枝叹了口气，决定今晚好好给陈夏做一顿饭。
　　她煮了陈夏最喜欢的麻油鸡，还做了她说想吃很久的海鲜浓汤，连甜品也提前冷藏好。
　　厨房里升起热气，锅碗瓢盆的声响一度让她的心安静了下来。
　　她想好了，今晚等陈夏回来，她一定要好好跟她说一声对不起，然后，告诉她那个她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阮枝坐在饭桌前，望着桌上一道道还冒着热气的菜，心却一点点凉下来。
　　从七点等到八点，门铃始终没有响起，手机也静默得像失去了信号。陈夏既没有回家，也没有发来只言片语。
　　阮枝坐在饭桌边，手指紧紧绞着围裙布料，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又去喝酒了，或者……还困在实验里。
　　阮枝不想再等了。
　　她将饭菜一一盖好，拎上外套出门。
　　先是去了陈夏常去的那家酒馆，昏暗的灯光、昏黄的爵士乐，吧台边坐着零星几个客人。
　　阮枝转了一圈，却没看到熟悉的那张脸。
　　心底的不安在这一刻悄然蔓延，像雾一样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她转身出了酒馆，顺着熟悉的街口拐向海边。
　　海风一下子涌了上来，裹着咸湿的潮气，拍打在阮枝的脸上。
　　夜色里的海像一整片无垠的黑绸，波光粼粼，仿佛吞噬一切声音。
　　远处灯塔微弱的光打在浪头上，碎成点点银光。海浪一下一下涌上岸边，拍打礁石，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轰鸣。
　　阮枝站在岸边，望着夜色中的海线，海风吹乱了她的发，拂起她的衣角。
　　她下意识掏出手机，依旧没有未读消息。
　　那种不安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阮枝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脚步带着风地朝学校方向跑去——
　　她得去找她。
　　一定一定，要找到她的夏夏。
　　夜色越来越浓，阮枝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教学楼在昏黄灯光下勾勒出一座沉默的轮廓，孤立又冷漠。
　　大门虚掩着，风灌进去，吹得门轴吱呀作响，像一只陈旧却还活着的野兽，喘着粗气。
　　保安室的灯还亮着，却空无一人。
　　阮枝没有停留，径直穿过门口，一路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与教学楼前的小广场。
　　风吹得操场边的旗杆“咣当”作响，周围树影婆娑，像是无数目光从暗处注视着她。
　　阮枝的心跳得很快，鞋跟敲击在地砖上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忽然，她猛地停住脚步。
　　就在阮枝走到教学楼前的草坪边时，抬头一望——
　　她看见了。
　　天台上，陈夏站在栏杆边，一身黑衣，像一根针扎进夜色，风吹得她的长发乱舞，整个人像是要被风带走。
　　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风，也像是……在准备坠落。
　　那一瞬间，阮枝的心狠狠一跳，本能地抬手想招呼她。
　　可下一秒，她的手却僵在半空。
　　因为她清楚地看到——
　　就在陈夏的身后，一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逼近！
　　黑影身形瘦削、穿着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如幽灵般显现。那人抬起了手，似乎下一秒就要将陈夏推下去！
　　阮枝脸色刷地变白，冷汗瞬间从背脊涌出，连声音都在颤抖：
　　“——陈夏！！！”
　　-----------------------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宝子们最近太忙太累了，更新会晚一点！欠的稿子日后会再还的（我都记着的以后加更）！而且最近这几章情节非常的重要和紧迫，所以比较难写，速度就慢了一点。私密马赛！[可怜]
　　

第30章 眼睛
　　陈夏曾见过很多双眼睛。
　　女人的， 男人的。
　　老的，少的。
　　美的，丑的。
　　有些只是匆匆一瞥， 擦肩而过， 像是石子落入湖面，只泛起一圈不值一提的涟漪。
　　而也有那么极少数， 会在她脑海里留下清晰的痕迹，让她忍不住去回忆、去琢磨， 甚至在深夜梦里重现。
　　陈夏曾在镜子前反复端详自己的眼睛。
　　她注意到，那双眼睛每一年看起来都一样，又都不一样。
　　形状没变， 颜色也没变， 依旧是那双淡淡带着灰影的双瞳，可镜子里的人早已不是过去的自己。
　　那些眼神曾经干净、倔强，到后来带着愤怒与抗拒， 再后来，是疲惫、冷漠、警惕，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破碎感。
　　她知道， 那些是成长留下的印子。
　　可唯独有一双眼睛， 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是她母亲死时的眼睛。
　　她记得，那天她站在窗边，目睹母亲从楼上坠落的全过程——那是一种世界都被突然抽空的感觉。
　　母亲跌落在水泥地上， 五官扭曲，脸色苍白，双目大睁，眼睛直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生的痕迹，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情绪， 只剩空洞与荒芜。
　　没有恐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愤怒，仿佛所有痛苦在坠落之前就已经耗尽。
　　那一刻，那双眼睛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记忆里。
　　从那之后，她害怕直视某些眼睛，尤其是那种带着极端情绪的，像深渊一样的。
　　——就像眼前这个黑衣人。
　　他离得并不近，可那双眼睛穿透夜色，与她对视的瞬间，陈夏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
　　太黑了，黑得像是从夜里长出来的，像是一口幽深的井，井里没有水，只有扭曲的倒影和无声的坠落。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没有一丝畏惧，也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波动——不像是看一个人，更像是看一个物件。
　　陈夏将烟头举到他眼前，火星离他的眼睛不过一寸。她本想试探他、吓退他，至少逼他退一步。
　　可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那双眼睛死死钉在她脸上，就像他根本不怕火、不怕痛、不怕死。
　　那一刻，陈夏脊背一凉，一种极深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涌了上来。
　　她突然觉得，她不是第一次见这双眼睛。可无论怎么回想，她都记不起那人是谁。
　　那种熟悉不是来源于记忆，而是来源于某种更深层的恐惧——就像她人生中曾见过的某个怪物，换了张脸，却换不掉那双眼睛。
　　她哑声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
　　风从天台另一头呼啸而过，带着夜的寒意掠过她的脸。而那双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着她不放。
　　就在空气快要凝结成冰的一刻，楼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夏——！”
　　一个声音炸裂了这份死寂，尖锐、颤抖，带着不可遏制的惊惧。
　　陈夏猛地回头。
　　是阮枝。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发丝因奔跑而乱成一团，眼中却燃烧着不容忽视的怒意与惊慌。
　　阮枝站在通向天台的出口处，手中还握着什么，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目光越过陈夏，死死盯住那个黑衣人。
　　“你想对夏夏做什么？”
　　她尖声问，声音仿佛带着血丝，冲破天台上压抑的风。
　　那黑衣人没有动，只是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着阮枝。
　　那一刻，他仿佛忘了陈夏的存在，甚至忘了身处何地。
　　那双眼睛，第一次浮出一丝波动。
　　不是畏惧，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诡异的恍惚。
　　像是梦境与现实重叠，他愣在原地，看着阮枝足足三秒，像是在确认一件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陈夏感受到身边的压迫骤然松弛，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打算从黑衣人身侧绕过去。
　　可就在她刚迈出那一步——
　　黑衣人的瞳孔突然收缩，像是从迷雾中猛然清醒过来！
　　那双眼睛陡然转向她，猛地一狠。
　　陈夏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跳，可对方动作更快，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伸向她的肩膀，带着全身力道推了过来——
　　天台边缘只剩不到半步！
　　风从背后呼啸而过，陈夏瞳孔骤缩，整个人几乎已经失去平衡！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瞬间！
　　“住手！！！”
　　阮枝冲了上来，她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整个人仿佛一把利刃，带着风直撞而来。
　　她一把扯住陈夏的胳膊，把她往后拉，同时手里寒光一闪——
　　一把小刀已贴在黑衣人的脖子上！
　　刀锋冰冷，薄薄一片，却刚好抵在喉结之下，只要再用一分力，便足以划开皮肉。
　　“放了她。”
　　阮枝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否则——我会杀了你。”
　　黑衣人僵住了。
　　他的身体一寸一寸绷紧，可动作又极其微妙，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卡在了某个死角里。
　　他似乎在权衡，也似乎在愣神。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阮枝贴在他脖子上的那把刀，眼神幽深如海，风吹动他身上的黑衣，在天台的夜色里几乎要将人吞噬。
　　气氛紧绷到极致。
　　时间像被冻结，陈夏靠在天台边缘喘息，背脊紧贴着冰冷的护栏，心跳快得几乎要炸裂。
　　她看着阮枝。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她早该相信阮枝从不会缺席。
　　此刻的阮枝，像是另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模样——脆弱却强大，愤怒却冷静，几乎用整个人的力气在守住她。
　　而黑衣人，在漫长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沉默后，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黑衣人松了手。
　　那一瞬间，仿佛绷紧的空气也被骤然释放，灌进陈夏的肺里。
　　她整个人后退半步，踉跄地靠在天台的围栏上，大口喘息，手心早已被冷汗湿透。
　　阮枝也悄然松了口气，手中的小刀却仍牢牢贴在黑衣人喉间，直到她确定他不再有所动作。
　　“你现在放手了，我们就当今晚的事还可以谈。”阮枝轻声说。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风吹过树叶，毫无敌意，甚至带着一种细水长流的耐心。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清楚你心里到底积压了多少东西……但如果你真有想不开的念头，我求你，去看看心理医生。这世界很大，真的不值得用这种方式终结。”
　　她顿了顿，慢慢收起刀锋，神色认真却不带一丝责怪。
　　“如果你跟陈夏有私仇，那你们现在可以说清楚。”她语气充满耐心，像在对待一个倔强的小孩，“你可以告诉我们。真的，可以说。”
　　“你愿意……”阮枝目光温和地看着黑衣人，“把口罩摘下来吗？”
　　风声一如既往地吹着，仿佛时间停顿在这一刻。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摇头，接着，又摇了一次。他的动作像是拒绝，也像是痛苦中无能为力的挣扎。
　　陈夏一直看着他。
　　眼里没了防备，只有一种困惑与疲惫。
　　她声音沙哑地开口：“如果你真的非杀我不可——那你至少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藏在阴影下、始终不肯与人对视的眼睛。
　　“你要我死，我想知道理由。”
　　黑衣人终于转头望向她。
　　他的眼神像某种极深、极冷的漩涡，仿佛有什么破碎的记忆从中浮起，却又瞬间沉没。
　　他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慢慢抬起头。
　　阮枝眼中骤然划过一抹警觉，她再次出声，语气不再温柔：
　　“我要求你立即离开这里。”她冷声道，“再靠近一步，我就报警。”
　　天台风很大，风吹得她的话锋利又清晰。黑衣人站在原地几秒，低着头像是听懂了，也像是认命了。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那黑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天台楼梯口，阮枝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向陈夏。
　　阮枝一把抓住陈夏的手腕，语气急切得近乎发抖：“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陈夏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走：“我……没事。”
　　说着，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进了阮枝怀里。像是把所有恐惧、委屈、后怕，统统压进这个拥抱里。
　　陈夏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流泪的人，可此刻，她靠在阮枝的肩膀上，整个人软下来，像个刚逃出噩梦的孩子。
　　阮枝轻轻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夏夏，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是那种藏着母性的温柔，有点低、有点哑，带着一点狠意未散的保护欲。
　　阮枝就是这样的人。
　　平时温和，讲话从不高声。
　　但只要她在乎的人受了伤，她就像变了个人，冷静、果断，狠得让人无法忽视。
　　而陈夏……其实她一直知道。
　　她知道自己在阮枝那里，不只是情人。
　　有时候是病人，是负重前行的朋友，是被拉出深渊的少女——甚至，是个被爱包裹的孩子。
　　尽管陈夏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是阮枝的爱人，不是她的孩子。”
　　可每次她靠在这个怀里时，每次阮枝挺身挡在她前面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承认：也许，她的确既是阮枝的爱人，也是她用命在保护的小孩。
　　而那种爱，是无法用成年人的逻辑去分辨和抗拒的。
　　陈夏闭上眼，抱着阮枝的手更紧了一些。
　　这世上，总有人在夜里张开双臂，迎接死亡。而她庆幸，她张开手时，接住她的，是阮枝。
　　就在她们温柔相拥的刹那，谁也没有察觉，那道幽深的目光从黑暗中窥伺已久。
　　藏在天台某个角落的黑衣人，从未真正离开。
　　他站在天台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块被阴鸷意念雕刻出的石像，那双眼死死钉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情绪翻滚如雷，面具下的呼吸已经失控。
　　当阮枝的手从陈夏身上松开，那一刻，两人距离稍稍拉开，留出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像是命运故意制造的裂口——足以让灾难毫无预兆地插足其间。
　　“你……该死的。”
　　黑衣人低声咬着，像是在跟自己说，也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控诉。
　　他猛然冲出黑暗，不再有任何犹豫，像是已经彻底坠入疯狂。
　　阮枝听见脚步声的瞬间转身，已然来不及。
　　“夏夏——快躲开！”
　　黑衣人径直扑向陈夏，眼里满是决绝，那一刻，他不是人，是执念化作的刀锋。
　　陈夏几乎是被惊得僵在原地，下意识抬手一挡——却是阮枝第一个冲了上去，用尽全力拽住黑衣人往后拉。
　　三人的身影纠缠在一起，像一场命运的漩涡。
　　黑衣人红着眼吼着：“都是她！她活该！她就该——！”
　　可他没说完——
　　就在混乱挣扎之间，他的手狠狠推了一把，想摆脱阮枝，却没控制住力道。
　　阮枝的身体被骤然甩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她仰着脸，头发被风扬起，眼睛还睁着，错愕却无声。
　　陈夏的声音撕裂空气：“枝——枝！！”
　　这声撕裂空气的喊叫几乎带着整个人的命，歇斯底里地炸开，像一只困兽在破喉呐喊，撕心裂肺到极致。
　　陈夏踉跄着扑到天台边上，眼睁睁看着那具熟悉的身影，坠落、旋转，直到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一瞬间，陈夏的世界变得寂静。
　　她的耳朵开始嗡鸣，仿佛有无数股风从耳膜刮过去，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遥远的地方。
　　她看不见别的，只看见楼下那一团被血染红的身影。
　　阮枝。
　　她的阮枝。
　　那沉闷的一声响，像把锤子砸进陈夏的胸腔。
　　天台恢复了寂静。
　　黑衣人怔在那里，像是也被这场意外吓破了胆，连连后退，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狼狈逃走。
　　而陈夏的心跳，仿佛在那一声“咚”之后就戛然而止。
　　天台下方的水泥地上，阮枝侧身躺着，像被风轻轻放下的布偶，后脑勺流出一大片鲜红，猩红蔓延开来，刺眼而刺心。
　　可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台的方向，望着——她的夏夏。
　　那双眼睛里，不是惊恐，不是痛苦，是一种强烈的执念。
　　像是穿透生死的呼唤。
　　这一刹那，陈夏唤醒了内心深处最不愿触及的回忆。
　　她的母亲，死去时的双眼莫名与阮枝的眼睛重合成一张。
　　“枝枝——！！”
　　陈夏的喉咙又是撕裂般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几乎是从楼道狂奔而下，脚步踉跄，眼前发黑。
　　心跳乱了，耳鸣厉害，手发抖，腿软得像泡了水。
　　陈夏跑得太快，以至于鞋带甩开，撞上扶手时膝盖都擦破了皮，却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她的阮枝在下面，在流血，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疼着。
　　她不能再让她疼了。
　　不能。
　　当陈夏跌跌撞撞冲出楼门，扑到那道纤瘦的身影前时，阮枝的血已经浸进地砖缝隙，流得触目惊心。
　　她跪在她身边，手发抖地抱住她，哭声几乎压不住喉咙：“枝枝……你别睡，好不好？我在这儿，我在你身边……”
　　阮枝的眼神有一刹那的聚焦，她缓慢地、迟钝地看向她。
　　她用尽全身力气眨了下眼，嘴唇轻轻动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陈夏把耳朵贴近阮枝的嘴边，听见她那一道虚弱得几近破碎的呼吸，微微颤抖地说着：
　　“我……爱……你。”
　　陈夏浑身一震。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膜，却比任何一句话都更重，更痛。
　　仿佛身体被这几个字从头到脚劈成两半，疼得她下意识抱紧了阮枝。
　　泪水像决堤的水坝，不受控制地喷涌出来。
　　陈夏几乎是哭着摇头：“不可以现在说——枝枝，不可以在这种时候跟我说这句话！”
　　她等了多久啊，为了这句话，她们曾无数次争吵，无数次妥协，却从没真正听见。
　　可不是现在，不是阮枝倒在血泊里、说不出第二句话的时候！
　　“不行的……你别这样，枝枝，我们回家，好不好？”
　　可阮枝眼里的光，已渐渐黯淡，呼吸一下一下变浅。
　　她的意识在下坠，却在心底还保留最后一丝清明。
　　阮枝知道，她快要死了。
　　她也知道——如果今天只能活一个人，她宁愿是陈夏。
　　她的夏夏那么年轻，还有未来，还有很多次春天、很多顿热饭，很多次任性和生气……她的夏夏不能死。
　　她记得她今晚本是要和陈夏好好说对不起的。
　　她今天晚上在厨房烧了一桌菜，她本来接这顿饭开口说：“夏夏，对不起。”
　　可现在，她已经没力气说出口了。
　　她唯一还能给的，只有那句最沉重也最轻柔的——
　　“我爱你。”
　　毕竟，她一直记得，那天吵架，正是因为陈夏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当时没答，现在答。
　　如果命只能留下一个人，她用这句话——给她最后的答案。
　　阮枝舍不得死。
　　她真的……好舍不得啊。
　　明明今天一早醒来时，她还幻想着晚上做顿饭，把所有情绪讲开，像普通情侣那样吵完架又和好，陈夏会笑着说：“你是属猫的吗？炸那么多鱼？”
　　她还想对她的夏夏说：“对不起，夏夏。我太笨了，不会表达，但我不是不爱你。”
　　可她来不及了。
　　全来不及了。
　　她只记得，陈夏那天红着眼问她：“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不该沉默。
　　可她当时太倔了，总以为“我为你做的这些事你还看不出来吗”，但她忘了——陈夏想听的，只是一句简单而坚定的我爱你。
　　如今，她终于说了。
　　可她知道，她再也没有机会说第二次了。
　　阮枝的呼吸越来越浅，意识开始像碎片一样往深渊里沉。
　　而她的身体也开始冷了，仿佛时间在一寸一寸抽离她。
　　可在那即将熄灭的意识最后一秒，她还在想——
　　要是能早点说出来多好啊。
　　要是能再多一点时间就好了。
　　哪怕只是，再看她一眼。
　　哪怕只是，再吃她一次做的蛋炒饭。
　　哪怕只是，再听她叫一声，“枝枝”。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风悄然止了，只有雨，轻轻地落。
　　最初只是几滴，冷冷地砸在水泥地上，不起眼。
　　很快，那些雨水便淅淅沥沥地洇开了地面上的血，冲不淡，只是染得更红，更触目惊心。
　　阮枝听见了。
　　她躺在那里，意识早已模糊，可耳边却传来海潮般的声音，一阵一阵，带着遥远的回响。
　　是海吗？
　　可她明明知道，身边只有雨。
　　阮枝的身体像是沉入水底，四肢都被束缚住，连一根手指也抬不动。
　　她想安慰陈夏，看她哭得那么伤心，她心疼极了。
　　真的，好疼。
　　不是身体，而是心。
　　阮枝多想抬起手，哪怕只是一点点，去碰碰陈夏的脸，替她擦擦眼泪，告诉她：“夏夏，别哭。”
　　可她做不到了。
　　雨滴悄然打在陈夏的肩上，濡湿她的发，顺着下颌线一点点滑落，落进阮枝的发间。
　　陈夏把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拢进身体里，把她藏起来，不让她离开。
　　她的手不住颤抖，指尖冷得发白，却仍紧紧攥着阮枝冰凉的手。
　　她哽咽着一遍一遍地唤她的名字：
　　“枝枝，枝枝你听得到吗？”
　　“你别睡……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你说句话啊，求你……”
　　阮枝听见了，真的听见了。
　　她想回应。
　　可她的呼吸一点点浅下去，像极了雨水落在海面上的涟漪，轻柔、虚弱，最后归于无声。
　　她的睫毛动了动，像是最后的挣扎，也像是最后的道别。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
　　那一刻，陈夏仿佛看见了时间停止——
　　阮枝的眼睛，从此不再亮了。
　　那双她日日夜夜盼望的眼睛，曾满载着温柔、倔强、不甘、沉默的爱，如今却空无一物，终于安静了下来。
　　雨下得更大了。
　　天地一片灰蒙，只有那一抹红，和她怀里的人，冷得像一场梦。
　　陈夏跪在地上，像是被整个世界按住了呼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块儿，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滴进阮枝的掌心。
　　她几乎哭不出声了，只是静静地、怔怔地看着阮枝。
　　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仿佛只要她不松手，阮枝就不会走。
　　她还在等。
　　等她睁开眼，笑着对她说：
　　“夏夏，我逗你玩呢。”
　　可是，雨下得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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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快死掉了……[爆哭][爆哭][爆哭]
　　啊啊啊为了故事发展不得不充当坏人！
　　——
　　「夏枝」这一卷终于写完了。
　　马上要开启「疯长」这一卷了。
　　这一卷很多谜团都会解开，以及穿越时空的重逢。
　　

第31章 疯长
　　盛夏已过， 天气渐渐转凉。
　　晚风吹起海面层层涟漪，像漫长梦境中尚未平息的回响。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悄然退去， 留下湿润的水痕与被冲刷得光滑圆润的贝壳。
　　天色渐晚， 天边只剩残霞一点，像某种被揉碎的情绪， 晕染在水天交界处。
　　林瑜陪陈夏沿着海边慢慢走着，脚步极轻， 仿佛怕惊扰了眼前这份脆弱的安静。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耳边，拂过衣角，林瑜缩了缩肩。
　　陈夏却依旧穿着一件薄衫， 风吹起衣摆， 她整个人都显得单薄得像纸，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她站在海风里，望着远方苍茫的天际， 一言不发。
　　天光黯淡下来，她的侧脸隐入阴影中，五官冷清， 眼底沉着一层化不开的青灰， 那是无数个失眠夜晚留下的痕迹。
　　一双眼睛空落落的，像很久没合过眼，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连悲伤都像被掏空了。
　　林瑜默默看着陈夏站在海风里，那副近乎透明的模样，又让她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那天她接到电话，一路飞奔赶到医院，连外套都来不及拿。
　　电梯慢得像在折磨人， 她几乎是用跑的冲进急诊室，结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病房，不是医生，而是靠墙坐在长椅上的陈夏。
　　她低着头，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被抽干了血的小兽。肩膀一动不动，背脊却绷得笔直，那种奇异的僵硬让林瑜一瞬间没敢认她。
　　“陈夏？”她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陈夏没有反应。
　　林瑜蹲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依旧没有回应。
　　陈夏的眼神涣散，目光空空地落在地板某一处，像是整个人都被从现实抽离，只留下一个壳坐在那里。
　　林瑜从未见过一个活着的人，身上竟会有那样一种死气——
　　沉重、冰冷、像潮湿的石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陈夏疯了。
　　或者说，她已经死了。
　　只是还没倒下。
　　林瑜慌了，手足无措地去握住陈夏的手，才发现她指尖冰凉，毫无温度。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复叫她的名字，声音一点点提高：“陈夏，你听得到我吗？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良久，陈夏才终于动了一下，缓慢地抬头，眼睛却像蒙了一层灰，看不清情绪。
　　她动了动嘴唇，嗓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还活着吗？”
　　那一刻，林瑜的心骤然一沉。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陈夏抬头那瞬间的眼神。
　　那种彻底的、压垮人心的绝望，像在大海里溺水太久。
　　“你最近都没怎么吃东西吧？”
　　林瑜终于打破沉默，语气很轻，像是在与风说话。
　　陈夏没回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应付，又像是根本没力气再多说什么。
　　林瑜咬了咬牙，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我们还是回去吧，风大了，你穿得太少，会感冒。”
　　陈夏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才意识到冷，手指却仍插在口袋里，懒得动弹，只摇了摇头：“再走一会儿。”
　　她的声音干哑，像落在礁石上的海盐，淡而薄。
　　“你总是这样。”林瑜有些无奈，“把人推开，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她出事不是你的错，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陈夏闻言轻轻笑了下，那笑没落进眼里，只在唇角浅浅地勾了一瞬，随即又沉下去。
　　“可她还是因为我被推下去了。”她低声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的时候……也不知道有多疼。”
　　林瑜顿住，沉默地看着她。
　　“如果是我就好了，”陈夏喃喃，“本来，死的那个人就该是我。”
　　脚边的浪潮又涌了上来，没过她们的鞋面，冰冷的海水顺着鞋缝渗进袜子里，林瑜下意识退了一步，而陈夏仍站在原地，仿佛没感觉到寒意。
　　“你知道吗，”她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淹没，“我一直觉得，阮枝那样温柔善良的人，应该得到这世间美好的一切才对。可恨那个黑衣人，剥夺了她享受美好的权利。”
　　“那你觉得，那个凶手是谁？”
　　林瑜终于问出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轻，可那句话像锋利的刀锋，在这夜色里划开一丝真实。
　　陈夏沉默了。
　　她没有看林瑜，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脚边潮湿的沙子。
　　海浪打来又退去，水痕沿着她鞋尖一点点渗进来，像某种迟缓却坚定的侵蚀。
　　她又抬头望着远处一艘缓缓驶过的渔船，船灯孤零零地亮着，在茫茫海面上像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这三个月，她当然一直在调查。
　　奇怪的是，那个黑衣人，就像从未存在过。
　　她调了医院楼道的监控、病房前走廊的监控，甚至连楼下保安亭的记录都查了。
　　可所有画面都干干净净，没有人可疑地进出，没有人上楼、也没有人下楼。
　　那栋楼像是瞬间被时间抽空，只留下阮枝摔下去的一声闷响，和她慌乱的尖叫与哭喊声。
　　像是那个凶手——只是为了杀人而来，然后又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你还在查？”林瑜试探着问。
　　陈夏点了点头，指尖蜷紧在掌心里。
　　“可越查越不对劲。”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监控没有，出入记录没有，甚至当时楼道的声控灯也没有反应。那个时间段，楼道里，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林瑜，眼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被死死压着的困惑与寒意。
　　“你说，会不会这个人……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林瑜心里一震。
　　她知道陈夏这段时间情绪极不稳定，做过噩梦，吃不下饭，甚至去看过心理医生。但她从没听她说过这些话。
　　她总觉得，其实陈夏已经精神出了问题。
　　风更冷了，林瑜的手指被吹得冰凉，她走近一步，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陈夏肩上，低声说：“不管他是人是鬼，我们都不能让阮枝白白受这么一场罪。”
　　陈夏没说话，只是把外套紧了紧。
　　她眼前浮现出阮枝的脸——那张苍白安静的脸躺在病床上，嘴唇毫无血色，像睡着了，又像再也不会醒。
　　“我不会放弃的。”她轻声说，“等我找到他，我会杀了他。”
　　林瑜怔住，然后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如此地阴郁疯狂。
　　陈夏她，果然已经精神不正常了。
　　“哎，陈夏！”
　　林瑜还想叫住陈夏再说些什么，可陈夏却已经转身往回走，脚步一如既往地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身后，大海滔滔不绝。
　　风吹动她鬓边碎发，也吹皱了海面上那层岑寂的水光。
　　＊
　　陈夏独自走在江城的街道上。
　　街边曾疯长的夏叶此时已显出疲态，一片片卷边发黄，像倦了的手掌，无力地垂着。
　　风一吹，叶子便簌簌落下，打着旋在空中飘了一阵，又悄然无声地落地。
　　夕阳早已褪尽，街灯一盏盏亮起，光影斑驳，在陈夏的脚边投出一串又一串疏落的倒影。
　　可思念是一棵疯长的树。
　　陈夏心中那棵树便在疯狂生长。
　　枝叶纠缠，盘根错节，像一根根细密的藤蔓，悄然攀附上她的四肢、心肺，甚至骨骼，紧紧勒着，呼吸都变得沉重。
　　她抬头望了眼那家她们曾常去的甜品店，门前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熟悉的笑声在耳边回荡。
　　那时候，她和阮枝也常常在这条街上散步。
　　黄昏的光总是很温柔，像一层薄薄的蜜糖，落在两人肩头。
　　她们一起走过街角的报刊亭、奶茶店，路过长椅上聊天的老人和追逐的孩子，时不时一边聊着八卦一边抢着吃一串糖葫芦。
　　阮枝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弯，像藏着两弯月亮。
　　那天风很大，阮枝还开玩笑地说：
　　“等我老了也走不动路了，你就每天推着我沿街转，拎一袋糯米糍，再给我买老花镜。”
　　“那要是我先走不动路了呢？”
　　陈夏那时笑着反问。
　　“那就我推你。”阮枝说得理所当然，还伸出手指点她额头，“两个老太婆，一个颤巍巍地杵拐杖，一个乐呵呵地坐轮椅。”
　　陈夏哈哈大笑，笑得毫无防备。
　　那一刻她甚至相信，未来会无限地漫长，她们会一直走在这条街上，从春夏走到秋冬，从黑发走到白头。
　　可现在，街道还在，风铃还在，连那串糖葫芦的摊子都还摆着。
　　只是阮枝不在了。
　　陈夏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落叶如雨的大树下。风一吹，叶子如金色的碎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进她发里。
　　她的眼神逐渐迷茫起来，心底仿佛空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些曾一起走过的、笑过的时光，此刻像一条条散落的胶片，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倒带。
　　“阮枝……”
　　她低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风太大了，带走了所有声音，也带走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夜色渐浓，街道的灯光开始朦胧地晕开，光晕落在湿润的石砖上，像沉默的眼泪。
　　陈夏从长椅上起身，顺着街边的台阶慢慢走下去。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沿途的风吹动着她的衣角，也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没有整理，像是对这场风也早已失去了反应。
　　路过人行天桥时，陈夏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乌云低垂，像极了她心头沉重的思绪。
　　她记得和阮枝也曾走过这座桥，风吹得她站不稳，阮枝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啊，高有什么用，太瘦了，还是要多吃饭，不然以后就被风吹走了。”
　　陈夏当时笑着回：“那你可得抓紧我。”
　　现在，她只能紧紧抓住那一点点回忆，生怕一松手，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医院到了。
　　陈夏缓步走进大厅，熟悉的白色瓷砖、消毒水味和沉默的电梯门，一切都和两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仿佛时光就停滞在那一刻，未曾向前。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她进去，按下熟悉的楼层。
　　空气沉闷，像被水泡过的棉絮，厚重又难以呼吸。
　　陈夏站在镜面电梯里，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眼神空茫的人影，一瞬间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走廊灯光依旧泛着微弱的白，病房门前，陈夏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推门而入。
　　阮枝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气息绵长，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闭着眼，睫毛垂着，像被雪压住的小草，柔软无声。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是她唯一存在的证明。
　　陈夏走过去，坐在床前，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
　　那触感依旧温热柔软，可那温度，却再没有任何回应。从阮枝昏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
　　夜晚的梦境一日比一日清晰，每一次闭眼，陈夏都能看见她从楼上坠下的模样。
　　那一瞬间，她奔过去抱住她，血从后脑一路蔓延开来，渗进她的怀里，渗进她的骨头缝里。
　　热的，黏的，带着浓重的腥味。
　　那种触感，就像诅咒一样刻进了她的脑海深处，怎么都洗不掉。
　　医生说：“幸好没死，只是摔成了植物人。大脑受到重度损伤，意识状态尚不明朗。”
　　“至于什么时候苏醒、是否还能恢复记忆……”医生迟疑着，没有再说下去。
　　陈夏懂了，不确定，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能保证。
　　陈夏的手缓缓贴在阮枝的脸颊上，指尖轻颤，像在试图抓住风，徒劳又绝望。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语都哽在喉咙里，像满腔的思念和悔恨，一股脑堵在那里，发不出声。
　　可思念像树，疯长着，蔓延着，从盛夏长到了深秋，从梦里蔓到了现实。
　　它长在心里，越长越密，越密越重。
　　陈夏只能一次次走到这张病床前，坐在阮枝身边，伸手触碰她的脸庞。
　　仿佛这样，就能和她靠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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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枝枝没有死，只是暂时沉睡。[可怜]
　　

第32章 意识
　　陈夏刚走出病房， 就在走廊拐角处撞见了戚南裕。
　　她靠在窗边，神情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锐利。她像是早已等在那里， 等的就是她。
　　“戚教授， 你怎么在这儿？”
　　陈夏声音低哑，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与防备。
　　“来找你。”戚南裕开门见山， 语调轻缓，“你不回消息， 不接电话，我只能来医院堵你。”
　　陈夏垂下眼，眉目冷淡， 没有回应。
　　戚南裕像早就习惯了她这副疏离的样子， 继续道：“学校最近气氛很紧张，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
　　空气顿了一瞬。
　　“他们说，是你把她推下去的。”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监控没有拍到第三个人，从天台下来的楼梯，也只有你和她两人。有人说……你精神出了问题。”
　　陈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却依旧沉默。
　　“可我不信。”戚南裕看着她， 语气忽然柔下来，“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毕竟，你那么爱她， 不是吗？”
　　陈夏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我跟警察说过，可他们不信。监控里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个黑衣人从未存在过。”
　　“医生说你精神没问题， ”戚南裕道，“可他们还是觉得，是你失控了，不小心……推了她。”
　　陈夏神色苍白，唇线绷得死紧。
　　片刻后，她低声道：“要是她醒不过来，我说再多都没用。没人会信我。”
　　戚南裕沉默了一瞬，语气忽然转了弯：“但如果她醒来呢？你想不想……她还能记得你？”
　　陈夏怔住。
　　窗外的风穿过走廊缝隙，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起她鬓边的碎发。
　　她像被这句话刺中了神经，迟缓地转头看向戚南裕。
　　“你什么意思？”
　　“我有办法。”戚南裕盯着她，语气平静得诡异，“不光能让她醒过来，还能让她记得你。清清楚楚。”
　　陈夏的指尖一点点收紧，嗓音发紧：“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戚南裕不答，只是朝她走近一步，声音忽然低下来：“陈夏，你还想救她吗”
　　陈夏垂眸，沉默着。
　　戚南裕轻轻笑了一声，似是对陈夏的迟钝感到遗憾，又像是在享受这场不对等的心理博弈。
　　“虽然她成了植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不清楚醒来后是否还会记得你，但——”她顿了顿，目光越过陈夏的肩，落在病房紧闭的门上，“我有办法。让她醒来时，还记得你。记得你是她最爱的人。”
　　那句“最爱的人”轻飘飘地落下，却像砸进陈夏心里的一块石头，激起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
　　她几乎是立刻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声音低哑：“戚教授，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戚南裕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
　　“别紧张，陈夏。我只是觉得……你是个非常聪明、冷静、还有天赋的学生。”
　　“你要我参与你的研究？”陈夏看着她，眼神锐利。
　　戚南裕笑了：“陈夏，你果然很聪明。这项研究很机密，也很有趣。我需要你。”
　　她像是随口一说，但那目光却灼灼地盯着陈夏，像猎人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你到底在研究什么？”陈夏声音低了些，眼底的戒备却在悄然攀升。
　　戚南裕没有回答，而是稍稍侧过头，仿佛在认真思考，又仿佛在抚摸一只看不见的谜团：“我们都是一样的可怜人，不是吗？”
　　“你有深爱却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恋人，我有……必须完成的事。”她笑着，却笑得空洞，“所以我们彼此交换，也不算亏。”
　　陈夏沉默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混乱纷杂。风声穿过医院空旷的走廊，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下来。
　　她低声问：“如果我答应……你打算怎么救阮枝？”
　　戚南裕缓缓抬起头，唇边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你答不答应？”她反问，声音温柔而致命，“答应了，我就告诉你。”
　　陈夏转头望向病房里的阮枝。
　　隔着一层玻璃，她依旧静静地躺着，像沉睡在深海中的人鱼，无声无息。
　　空气中仿佛仍残留着她的气息，那些温柔的、固执的、属于阮枝的气息。
　　她慢慢收回视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戚南裕唇角轻扬，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选择。
　　“那我们，”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融入风里，“就算是达成合作了。”
　　她顿了顿，微微俯身，凑近陈夏，声音带着一种意味不明的亲昵和压迫：
　　“既然阮枝还活着，那她就一定还‘在’。”
　　“你是说……她还有意识？”陈夏眉头微蹙，声音沙哑。
　　“当然。”戚南裕退开一步，眼中浮起一抹近乎执念的光，“只是她的意识被封闭、破损了。你可以理解为，‘阮枝’这个人，还困在她自己的脑海里。而我要你做的，就是帮她——修复那座塌陷的精神迷宫。”
　　“修复她的……意识？”陈夏有些难以置信，“那怎么做到？”
　　“你不是想知道她醒来后，还能不能记得你吗？”戚南裕笑着，目光却锐利如刀，“记忆不是存在某个角落，而是和感情、情绪、习惯、语言一起，组成一个完整的‘她’。我可以让你‘进入’她的意识世界——在那里，你们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你都可以亲手一点点找回来。”
　　“进去？”陈夏喃喃，心头却升起一股寒意，“你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戚南裕只是摇头，笑得意味深长：“很快你就会知道了，陈夏。等你准备好，我会来找你。”
　　她说完，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陈夏站在原地，胸腔里是翻涌不止的风。玻璃后的阮枝依旧一动不动。
　　但此刻，她仿佛真的听见了心底某个角落，有一声细微的回应，在那里轻轻地回响——
　　“等我。”
　　＊
　　天色已暗，路灯稀疏，像吊在夜幕上的昏黄眼珠，把城市照得忽明忽暗。
　　陈夏沿着医院出来的小巷慢慢走着。巷子狭窄，砖墙上长满了青苔，潮湿的气味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缠上脚踝。
　　她缩了缩肩，将风衣拉紧些。
　　但她的脑子却没停下来。
　　戚南裕的研究到底是什么？她口中的“修复意识”，听上去像是一场疯狂实验，究竟是某项研究，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精神操控？
　　戚南裕说得轻描淡写，却步步藏锋，像是早就算准了她会答应。
　　那个女人……到底知道多少？
　　她为什么会提起阮枝还活着、有记忆，还声称有办法唤醒她？
　　那天在天台上的黑衣人，会不会也与她有关系
　　陈夏捏紧掌心，掌心渗出薄汗。
　　她是该相信她，还是……敬而远之？
　　戚南裕身上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她是天才，这一点没人质疑。
　　四十岁不到就主持国家级课题，被称为“神经病理学领域的怪物”，论文发表在顶刊，却几乎从不露面，连业内的人都很少真正接触过她。
　　可越是接近她，陈夏就越觉得，她不是个简单的学者。
　　她是疯子，是冷得吓人的那种疯子。
　　不止一次，陈夏见她深夜还在实验室一动不动盯着脑电图数据看上几个小时，甚至有一次，当电极插入实验鼠脑中的那一瞬，她眼底闪过的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痴迷。
　　关于那个红衣女人，甚至是那天倒退的一分钟，陈夏的第六感都告诉她，似乎与这位戚南裕教授脱不了干系。
　　这个沉默寡言的教授，太冷静了，冷静得像一台运算精准的机器。
　　她给出的每一个词，每一个答案，都像是经过推演的剧本，连停顿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得让人起了疑心。
　　但偏偏，她又攥住了她最脆弱的软肋。
　　阮枝。
　　她不敢冒险，可也没得选。
　　陈夏拐过街角时，又看见了那个疯癫的老女人。
　　她仍然蜷缩在那堵破败的墙角下，身边围着一圈破报纸和捡来的塑料瓶，面前摆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搪瓷碗。几张皱巴巴的钱散在碗底，被风吹得颤颤巍巍。
　　她穿着一件看不清原色的长袍子，头发打着结，蓬乱如鸟窝，脸上污迹斑斑，一双眼睛却奇异地亮着，像被火星点燃的深井。
　　老女人正低声自语着什么，脚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动，动作僵硬又机械。
　　每走三步，她就会猛地顿住，用指甲抓自己的胳膊，嘴里发出一种近乎吟唱的嘶哑声音——
　　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倾诉，又像在驱赶什么缠绕她的鬼魅。
　　陈夏原本想绕过去，却想起阮枝曾经的善良柔软的脸。于是，她还是在那老女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她掏出几张纸币，蹲下身，把钱轻轻放进她那空荡荡的碗中。
　　“天气凉了，吃点热的吧。”陈夏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怜悯。
　　老女人并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喃喃：“红的……都是红的……她跳下去的时候，那裙子就像火烧的一样红……”
　　陈夏一怔，站起身离开。
　　正走着，她身后却猛地传来一声撕裂般的喊叫——
　　“虞江美！”
　　那声音尖利刺耳，如同撕开夜色的一把刀。陈夏的身体猛然僵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地上。
　　她缓缓回头，只见老女人正直直盯着她，眼神里忽然褪去了疯癫，像是有什么清明的东西突然浮上来。
　　老女人嘴角颤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唇齿已无法完整地拼出下一个字。
　　那双眼睛里，有火，也有水，有夜里醒不过来的梦魇，还有埋藏太久的回忆。
　　陈夏猛地想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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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猜猜夏夏想起了什么
　　提示：16章[让我康康]
　　

第33章 暗线
　　……虞江美？
　　陈夏脑中骤然一震， 一线混沌猛地串联起来。
　　虞江美——Y.J.M。
　　那些她在戚南裕实验资料上看到的缩写、每一个贴在瓶身上的标签，全都印着这三个字母。
　　陈夏曾一度以为那不过是编号或某种样本代号，可现在， 那些字母像火一样在她脑中燃烧起来。
　　陈夏转头， 快步折返到那疯女人面前，几乎是半跪下去， 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老女人还在呢喃：“小美……我的小美……你怎么敢走？你怎么敢啊……阿裕……阿裕，你把我的小美还给我……”
　　她的指节蜷曲， 手指在空中乱抓，仿佛在挖什么，又像是在推开什么梦魇的幕布。
　　“玉兰街……被一把火烧光了……家没了……她们都没了……”
　　陈夏一把抓住老女人的手， 声音发紧， 低声而急切地问：“虞江美……就是你口中的小美？她是谁？她和你什么关系？”
　　老女人的目光陡然对上她，那一瞬清明得惊人，像是被血封住的记忆突然挣脱出来。
　　她的眼泪簌簌地落下， 干瘪的嗓子低低地哽咽：“她是我女儿啊……我唯一的女儿，她那么乖，从不惹事……她说她还想以后赚钱养我， 可却因为那个女人断了一条腿， 还被骂是阴沟里的老鼠……”
　　老女人忽然猛地捶地，哭声撕心裂肺：“她不是老鼠啊！！”
　　陈夏的心跳像被什么野兽狠狠咬了一口，剧烈地疼着。她喉头干涩， 双手冰凉。
　　她想起那些冰冷的玻璃瓶、那些字母、那倒退的一分钟、戚南裕面对红衣女人态度的失常……
　　一根根线，从疯女人嘴里飘出，从陈夏眼前穿过，最后，紧紧缠绕在戚南裕的身上。
　　“阿裕……”陈夏轻声试探， “你说的那个‘阿裕’，是不是戚南裕？”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口，老女人仿佛被什么猛地点燃，整个人暴躁起来。
　　她尖叫一声，双手胡乱挥舞，抓起地上的破碗狠狠砸在墙上，瓷片四散飞溅。
　　“戚南裕！”她怒吼着，嗓音撕裂，“那个疯子！魔鬼！她骗了我！她说只是做个测试，她说不会伤害小美……她撒谎！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老女人双眼布满血丝，发疯似的朝陈夏扑来，被陈夏连忙避开。
　　她踉跄着倒在地上，仍不肯停下，满地打滚，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反反复复喊着：
　　“小美……我的小美……她不是老鼠……她不是……你把她还给我！！”
　　陈夏站在原地，面色发白，风衣在风中鼓动，仿佛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一刻，她心中某个被隐约预感触碰过的猜想，被这疯女人撕开了遮掩的幕布，赤裸裸地丢在她眼前。
　　虞江美——疯女人的女儿。
　　那个名被贴在无数实验瓶上的人，那个已经死去的人。
　　而戚南裕——她的教授。
　　那位冷静、理智得近乎无情的研究者，那个总能一眼看穿陈夏心事的人，竟然是疯女人口中那个“阿裕”。
　　原来，那些瓶子里装的，可能不仅是组织样本，不仅是数据和成果。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曾经留下的痕迹，是某个母亲一生无法抹去的梦魇。
　　陈夏缓缓低头看着地上的老女人，心脏仿佛被冻住，一下一下钝痛地跳着。
　　她终于知道，戚南裕的实验和虞江美有关。
　　而虞江美，已经死了。
　　她是疯女人的女儿。
　　陈夏捏紧拳头，心里暗暗有了底。
　　这一切，远没有戚南裕所表现出的那么简单。她能帮助阮枝恢复意识，但陈夏必须要搞清楚，这“恢复”的代价，会是什么。
　　陈夏怔怔站在原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某个模糊的夜晚。
　　那天，阮枝窝在她怀里，说起一个听来的故事。
　　她说，江城有个地方叫玉兰街，是城中村里最脏最乱的一条巷子，连太阳都不愿照进去。那里住着江城最底层的人，黑工、赌徒、逃犯、妓女……藏着所有的污秽与不堪。
　　有个女人曾是那里最“厉害”的风俗女，姿色过人，手段了得，曾风光一时。
　　可后来，她的孩子死了，她也疯了。
　　疯得彻底，从此在人间蒸发，再无音讯。
　　那时陈夏一捏着阮枝的手，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那孩子怎么死的？”
　　阮枝想了想，低声说：“没细说，只说是个惨死。”
　　她没说太细，像是不想回忆，也像是怕吓着她。
　　而现在，疯女人的喊叫还在耳边回荡，玉兰街、红裙子、小美、阿裕……那些曾经被陈夏当作传闻的细节，一个个都浮出水面。
　　陈夏突然意识到，那些藏在迷雾里的细微事件，被一条她看不见的暗线串联了起来。
　　玉兰街、虞江美、疯癫的老女人、那些实验瓶、戚南裕的研究，还有人间蒸发的毫无踪迹的黑衣人。
　　陈夏现在只好奇一件事。
　　虞江美的“惨死”，是否与戚南裕有关。
　　以及，那场“惨死”，是否就是戚南裕走上疯狂实验道路的真正导火索？
　　如果是，那么这场研究，将不止关乎意识的修复，而是牵涉到一个秘密的开端，一场死亡的代价。
　　想到这些复杂勾连的往事，陈夏只感觉大脑一片密密的疼，像有什么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往脑壳里扎。
　　呼吸也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进了沉重的水雾，呛得心口发闷。
　　可她不能逃避，不能停下来，更不能休息。
　　她的阮枝还在病床上，那双曾带笑的眼睛紧闭着，像被岁月冻结。
　　她的枝枝还在等她。
　　等她拼尽全力，去将她从昏迷的深海里拉回来。
　　陈夏狠狠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冷汗，风衣衣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转过身，拔腿就跑。
　　夜色像一层层翻卷的浪潮，巷子尽头的路灯拉出她飞奔的身影，拖得细长又颤抖。
　　陈夏不知道终点在哪，但她知道，她要去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
　　只因为阮枝还在等她。
　　＊
　　解剖实验楼静得出奇。
　　夜色笼罩下的校园像一具沉睡的巨兽，楼体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意，窗户一格一格仿佛黑洞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陈夏快步穿过林荫道，脚下落叶枯黄，被她踩碎的那一瞬，发出像骨头碎裂般清脆的声响。
　　她的影子被稀薄的灯光拉得很长，紧紧贴在实验楼的墙面上，仿佛另一个黑色人影，默不作声地跟着她，一步不落。
　　陈夏站在实验楼前，一眼望上去，整栋楼像个早被遗弃的地方，只有最顶楼戚南裕的实验室窗户，隐约透着一点细弱的光。
　　四周风声忽起，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呜咽，吹得玻璃也发出轻微的战栗。
　　陈夏抬脚，推开门，吱呀一声，回音震荡在空荡的楼道里，像是惊扰了什么沉眠已久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应该习惯了这种气氛，可心脏还是倏地一紧，指尖泛起冰凉。
　　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一声一声回荡，墙壁上贴着层层泛黄的实验守则，有些边角早已被风撕裂卷起，像随时会掉落的脱皮。
　　陈夏刚走上二楼，身后却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心跳几乎在一瞬间揪紧，瞳孔骤然放大。
　　一道人影正从楼道拐角走来，背着光，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
　　陈夏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浑身的神经骤然绷紧，连呼吸也压低到极致。
　　那人影渐渐靠近。
　　直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在灯光下缓慢显露出来——
　　“……陈夏？”
　　是姜欣。
　　陈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般微微晃了下，几乎倚着墙壁站住。
　　那一瞬间，她恍惚感觉到自己的背心早已湿透。
　　“你怎么会在这？”
　　姜欣走近了些，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只是眼神空落落的，像一直未曾从某种噩梦中醒来。
　　几个月以来，姜欣消瘦了不少，整个人像失了精气，眉眼间少了昔日的神采，眼底有种常年困扰的迷惘和压抑。
　　她低头避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顶楼的门，仿佛对那片区域天生带着一种恐惧。
　　“虽然老师让我多休息休息，但我……偶尔会回来。”姜欣勉强笑笑，“做个心理建设。你知道的，那天红衣女人的事……我总觉得，她还在这栋楼里。”
　　陈夏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断。
　　姜欣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我听说了你的事。那个……你爱人，在你眼前……”
　　她顿了顿，咬了咬唇：“她还好吗？”
　　陈夏点点头，声音低哑：“嗯。”
　　姜欣也轻声“嗯”了一声，随即眼底泛起一抹复杂：“外面很多人都在传，说你……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是你亲手把她……”
　　她说不下去了，只用力摇摇头，“可我不信。你是我信任佩服的人。陈夏，你从来都冷静，理性，善良，我不信你会做那种事。”
　　陈夏微微一怔。
　　“我相信你，加油吧。”姜欣补了一句，轻轻拍了拍陈夏的肩膀。
　　姜欣离开后，走廊重新归于死寂。
　　陈夏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过身，目光如刃般扫向顶楼的方向。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子灌进走廊，吹得墙上的警示标语簌簌作响，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陈夏蹑手蹑脚往上走，脚步踩在老旧的水泥阶上，发出低哑的回响，像是每迈一步，都更靠近某个不可名状的真相。
　　顶楼门口，那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如往常般紧闭，冷硬无情。
　　她从兜里摸出钥匙。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黄铜钥匙圈，陈夏第一次收到它的时候，只觉得是戚南裕的某种阴谋。
　　但至于这把钥匙能开启什么黑暗的秘密，陈夏一无所知。
　　钥匙插入锁孔时，陈夏的指尖一阵冰凉。
　　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空气瞬间变了。
　　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夹杂着更陈旧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像是掩藏多年的尸骨突然露出了角角碎碎的白。
　　陈夏没开灯。
　　实验室里的微光还亮着，是最里面那间冷藏观察室传来的仪器灯光，蓝白一片，仿佛深海幽光，指引着她一步步向内走去。
　　陈夏熟门熟路地穿过前几排操作台和模型架，每一具假体模型在夜里都像活物，影子在灯光中拉扯出诡异的姿态。
　　她的脚步很轻，但心跳却越来越重，仿佛一颗锤子挂在心头，随着她的靠近，猛地敲出沉闷一击。
　　她推开通向冷藏室的门。
　　门后的房间里冷气呼啸，像极了太平间。
　　中央的培养箱还亮着，上方悬挂着一台观察镜头，一切都整洁得过分，像有人刚刚离开。
　　陈夏走过去，弯下身，从下方的存储柜中抽出一个档案夹。
　　那是她以前翻过无数次的资料柜。但这次，她不再只是盲目翻阅。
　　她知道自己要找的，是那几个字母——Y.J.M。
　　陈夏迅速翻找，指尖划过一份又一份厚重资料，直到她在一页泛黄的实验初步记录上，终于看见了。
　　受试编号：Y.J.M
　　受试者状态：高应激/自主意识残缺/神经裂解不全/中枢拒绝药物配合
　　实验目标：意识碎片捕捉/重构人格模组/移植性观察
　　陈夏的心骤然揪紧。
　　整张纸的最后一行，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却依旧刺进她的眼里——
　　该项目由Q.N.Y主导，编号延期处理，特殊权限封存。
　　Q.N.Y——戚南裕的拼音缩写。
　　陈夏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现在她几乎可以确定，虞江美并不是戚南裕的旁观者，而是实验的中心。
　　那个跳楼的红衣女人不是幻觉，而是实验的残骸，是一个被彻底摧毁了意识和**的“样本”。
　　而这一切，就是戚南裕的藏在身上的“真相”。
　　正当陈夏沉浸在那些碎片般的线索中，一点点拼凑着她几乎不敢触碰的真相时，实验室外忽然响起一阵冷厉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却仿佛从寂静深处一步步而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高跟鞋踏在冰冷瓷砖上的“哒哒”声，节奏沉稳而精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尖。
　　陈夏呼吸一滞，几乎在第一时间做出判断——是戚南裕。
　　她手中的纸页还来不及放下，指尖已因紧张微微发颤。她迅速环顾四周，寻找可以藏身的暗角。
　　“咔哒——”
　　门锁轻响，像一枚扣子落进深井。
　　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带着一丝冰冷夜风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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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时间大约都在21：00点。
　　漏更的会在周日补上。
　　——
　　前面铺垫的现在终于用上了，哎呦给我写累了。
　　戚南裕跟虞江美算是副CP线吧。但是她们的故事比陈夏阮枝的要残酷得多。[求你了]
　　

第34章 真相
　　门“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带走了外头最后一丝余光。
　　戚南裕没有开灯。
　　高跟鞋在实验室的瓷砖地面上踱步，发出极轻的“哒哒”声，一下一下， 如细针扎在陈夏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黑暗像一块蒙着呼吸的布， 死死罩住她的四肢与思维。
　　她藏在实验桌下，膝盖抵着地面， 脊背绷得僵直。额头沁出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却不敢伸手去擦。
　　她屏住呼吸， 耳边只剩墙上滴答作响的钟声，像是有人在用骨头咬碎时间。
　　“咔哒——”
　　那是鞋跟微微转动的声音。
　　戚南裕停在了她所在的实验桌前。
　　陈夏几乎能看到那双鞋跟泛着冷光的黑色高跟，鞋尖指向自己， 如同一柄直指咽喉的匕首。
　　她心跳如鼓， 几乎要从喉口冲出。
　　就在她以为会被发现的时候，戚南裕只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一个瓶子，似乎随意地端详。
　　“夜里总有些老鼠。”
　　她忽然开口， 声音慵懒，却透着一丝危险的意味，“喜欢偷偷钻进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啃一点不属于它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实验室里回荡， 如同猫戏老鼠前的低喃。
　　“不过……”戚南裕轻轻一笑，“老鼠多半都不长命。”
　　陈夏的手指死死扣住地板，几乎掐破掌心。
　　就在她不知道戚南裕下一步会做什么时， 那双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身影忽然向她弯下。
　　一片幽暗中，一道阴影缓缓落下，一双眼睛出现在桌边。
　　戚南裕手中提着一只玻璃实验瓶，瓶中浸着不知是谁的心脏，泡在透明的液体中轻轻晃动。
　　她的眼睛像猫科动物般泛着幽幽的光， 死死盯着桌下的陈夏。
　　唇角慢慢上扬。
　　“抓到了，小老鼠。”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令人如坠冰窟。
　　陈夏眼前一黑，心跳一顿——
　　她被发现了。
　　陈夏牙关紧咬，猛地从实验桌下冲了出来。
　　她伸手抱起桌上的一个实验瓶，紧紧护在胸前，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站在几米外，身体紧绷如弦，警惕地看着那个穿着整洁白大褂的女人。
　　戚南裕眨了眨眼，随即弯起唇角，笑了。
　　那笑不是温柔，也不是讽刺，而是一种带着病态趣味的笑意：“你怕我？”
　　陈夏摇头，咽下一口唾液，迟疑地点头，然后又猛地摇头。
　　戚南裕笑得更深了，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好笑。
　　她缓缓朝陈夏走近，动作如同夜色中靠近猎物的猫，手却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了一把亮闪闪的小刀，递到她面前。
　　“这个你可以拿来防身。”她语气温和得出奇，“但你手里的东西不行。”
　　她朝那瓶神经组织点了点头。
　　“那是一小块实验体的神经系统标本，极其罕见，来源复杂。你摔了它，可赔不起。”
　　陈夏低头一看，只见瓶中浸泡着的，是一截血肉模糊的神经组织，液体微微晃动着，反射出惨白的光。
　　她又抬头看着戚南裕，心神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陈夏慢慢伸出手，将瓶子重新放回桌上，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依旧警惕地盯着对方，却不再拿实验体当作武器。
　　空气有些凝滞。
　　“教授……”陈夏终于低声开口，眼里是压不住的疲惫，“我不明白，我对你……到底有什么作用？”
　　戚南裕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打量着陈夏，好像在研究一只被撕开的标本，又像是在评估某个方才脱壳的个体，目光里带着奇异的的审视。
　　半晌，戚南裕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语调轻得像拂过耳畔的风：
　　“你在这里偷偷摸摸翻阅了这么久，也还没得到答案吗？”
　　她的声音不带责怪，却字字带刺，刺破了陈夏的伪装。
　　陈夏没有否认。
　　她摇了摇头，坦然地看着戚南裕：“线索太多，也太杂。比起靠猜，我更希望……教授您能亲口告诉我，所谓的‘真相’。”
　　“真相？”戚南裕轻轻重复这个词，眼神却有一瞬的恍惚。
　　她垂下眼帘，像是沉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随即轻声笑了：
　　“你知道吗？世上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真相’。真相只是众人眼中的某种看法，是被反复拼凑出的‘版本’，它未必真实。”
　　她的话在空气里回荡着，像某种审判，也像某种逃避。
　　可下一秒，她忽然抬眼，那目光中的冷漠慢慢褪去。
　　戚南裕看着陈夏，眉眼间有了细微的柔光：“不过——”
　　“你身上有种……隐藏得很深的赤诚。那种东西，很久没在别人身上看见过了。你让我想起一个故人。”
　　她没有说那故人是谁，只一晃神，又恢复了冷静。
　　“你别误会。”戚南裕语气再次平稳下来，“我对你的命，也对阮枝的命，都没什么兴趣。”
　　“我也不需要拿一个活人做实验，我只做死人的。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陈夏盯着她，嗓音带着沙哑。
　　“你想知道的东西，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清的。”戚南裕俯身靠近，像是要说出某个禁忌的词语，“你知道你看到的，都是冰山一角。”
　　她顿了顿，手指轻点了一下实验台上的玻璃瓶，声音低得像喃语：
　　“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东西，我一个人太慢，也太累。我实在怕我有生之年，都看不到结果。所以，我需要一个人来帮我加快解开谜题的速度。”
　　“而你——比我想象中合适。”
　　“所以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陈夏的声音干涩，她眼神里依旧残留着防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镇定与倔强。
　　戚南裕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转过身，在实验台前的暗影中站了片刻，仿佛是在思考，又仿佛是在等待陈夏心跳归于平稳。
　　良久，戚南裕才缓缓开口：“你想知道的那些东西……迟早都会知道。”
　　“但现在，”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夏身上，那语气像是在许诺，又像是在诱惑，“我可以让你见到阮枝。”
　　陈夏愣住，她有些不明白。
　　“见到阮枝？”她重复了一遍。
　　她当然每天都能去医院，去病床前望着那沉静不动的面孔。
　　她甚至可以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低声呢喃一整夜。可她知道，戚南裕说的绝不是那个意思。
　　陈夏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确认：“你是说……让我见到一个‘活着’的阮枝？”
　　戚南裕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没错，是‘活着’的她。意识清晰，有情绪，有回应。不是植物人，不是尸体，不是幻觉。”
　　“你……”陈夏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声音颤抖，“你到底想怎么做？”
　　戚南裕将桌上那瓶装着灰蓝色液体的玻璃瓶旋紧，轻轻放到一旁。
　　她语气淡然：“我们现在，除了单纯的师生之间，其实就是合作关系了。你帮我推进实验，而我，让你见她。”
　　“实验？”陈夏警觉地皱起眉，“你要我怎么帮你？”
　　“不是你想的那种实验。”戚南裕摆摆手，像是嫌她多虑，“你只需要协助配合一些意识引导的辅助性工作。我不需要你的命，只需要你的‘连接’。”
　　“连接？”陈夏迟疑地重复。
　　“是啊，就比如你和她之间……已经存在一条隐秘的神经桥。”戚南裕顿了顿，“你想让她醒过来，不是吗？”
　　陈夏没有说话。
　　她的喉头滚动，像是压住了太多想说的话。片刻后，她只是点点头。
　　“那么，我可以试着……让你在梦中与她接触。”戚南裕说着，走到一侧的橱柜，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针管和玻璃瓶。
　　“催眠？”陈夏皱眉，“你是要让我做梦？见到她？”
　　“不是你的梦。”戚南裕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缓慢、带有某种奇异的韵律。
　　“是她的梦。”
　　空气瞬间凝滞。
　　陈夏猛地抬头，眼里是无法掩饰的惊异：“你是说……我要进入阮枝的梦？”
　　戚南裕的嘴角缓缓勾起：“不准确地说，是你们要在她的梦境里——重逢。”
　　她的声音温柔，却不知为何，像极了深海底部传来的召唤。
　　潮湿、黑暗、无法抗拒。
　　陈夏屏住呼吸，耳边的心跳声仿佛一下一下砸在骨膜里。
　　戚南裕却像无事人一样，利落地将桌上的几件东西收好。
　　一支安瓶药剂、一只轻便的针管、几张折叠整齐的金属片状仪器。
　　她将这些塞进一个黑色公文包中，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在准备实验，更像是在整理一场早已排演多次的剧目。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陈夏，挑了挑眉：
　　“怎么，还不走？”
　　陈夏迟疑了一瞬，喉咙干涩：
　　“去哪儿？”
　　戚南裕回头看她，那目光像夜色中冰冷的灯光，明亮却叫人寒意浸骨：“当然是去见阮枝。”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接受这个过于超现实的答案，然后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梦的连接，也需要一些‘条件’，不是吗？”
　　“你不会以为我在这里——”她朝实验室四周扫了一眼，“就能完成全部准备吧？”
　　陈夏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提在手中的黑色包，忽然明白了什么：“我们要……去医院。”
　　“聪明。”戚南裕笑了笑，“别担心，过程对你来说不会太痛苦，甚至可以说有点像梦游。你只需要遵循我说的每一步。”
　　陈夏心口像被什么攥住一样跳个不停，她下意识地伸手压住心脏的位置。
　　“你确定……那不只是一场梦？”
　　“也许是。”戚南裕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也许不是。就像薛定谔的猫，你在打开那个盒子之前，永远不知道那只猫是死是活。不过你很快就会知道。”
　　她说着，率先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灯光昏黄，寂静得能听见风从管道深处呼啸的声音。
　　陈夏跟在戚南裕身后，像是踏入了一个比梦还要不真实的现实世界。
　　她看着戚南裕的背影，忽然想问：
　　你究竟要做什么？你到底想从我和阮枝身上，得到什么？
　　可那些问题，终究哽在喉咙口。
　　最后，陈夏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如果我能见到她……我什么都愿意试。”
　　如果能见到她，她愿意去做这些事。
　　戚南裕微不可闻地笑了一下，语气轻得像风穿过一页纸：“你这么说，可别后悔。”
　　她推开了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门，夜色如潮水般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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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抱歉拖更了。
　　回来吃完晚饭后躺在床上刷手机然后睡着了，猛地惊醒起床码字哈哈哈哈受不了了。
　　下一章就能看到枝枝啦～[让我康康]
　　

第35章 梦境
　　夏天刚刚到来， 天清气朗，浪潮一波一波地轻拍着沙滩。远处传来嬉闹声，海风裹着盐分的清甜味， 吹得人心头一阵轻松。
　　海边围着一群年轻人， 有打排球的，有在水中追逐嬉戏的，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离他们不远处的岩石边缘，一个少女静静坐着。
　　她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短裤， 素面朝天，长发被风吹得略显凌乱，却显得格外干净清澈。
　　正值大一的阮枝此刻正看着海， 她一手托着下巴， 一手在沙子上不经意地画着圆圈。
　　她嘴里低低地念叨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些许坚定：
　　“守护神啊……如果你真的有在听的话……这次数学期末考试，求你一定保佑我……一定让我考过， 不求高分，只求不挂。”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轻笑一声， 又用脚尖拨了拨岸边的贝壳， 小声补了一句：“如果我能过……我以后就不再许愿这种‘小事’了。”
　　她停了一下，又不自觉地望向海面，眼神恍惚。
　　其实类似的愿望她从小时候开始就反复许过。
　　她并不是真的有多相信海里有神明， 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压力大、情绪低落、孤单不安时，她总愿意来海边说说话。
　　像是冥冥中有个声音，会回应她的絮语，会替她把那些无人诉说的念头吞下， 然后用浪花温柔地还给她一份安慰。
　　风又吹过来，阮枝眯了眯眼，觉得有点咸湿的水汽扑上睫毛。
　　“枝枝，你怎么还不回学校啊？”
　　室友周梓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喘息，像是小跑了一段路。
　　她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拍拍阮枝的肩膀，“乔舒宛在学校里找你一圈都没找到，还以为你出事了。”
　　阮枝微微一怔，回头看她，脸上露出一抹迟疑的笑，声音却有些闷：“她找我做什么？”
　　周梓恬愣了一下，说：“还能是啥，考试快到了，想拉你一起复习吧。你不是最怕数学吗？”
　　“……哦。”阮枝低头，应了一声，指尖在沙地上划出的弧线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瞬，忽而开口：“你说……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可是她好像总是更在意别人，那……还算是‘在一起’吗？”
　　周梓恬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你是说……你和乔舒宛？”
　　阮枝抿唇，没有否认。
　　“你们不是……”周梓恬顿了顿，“你不是说你们确立关系了？”
　　“是啊，确立了。”阮枝轻声说，像是在说一件随时会碎的事情，“可她好像从没告诉别人我们在一起。她身边还是那么多人，男男女女，熙熙攘攘。而我……就像一个她偶尔想起的附属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海浪，声音轻极了，但周梓恬还是听出了那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和落寞。
　　“我知道她是那样的性格，她不坏，真的。”阮枝像是急着为乔舒宛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只是……太会交朋友了。太热情，也太自由。”
　　“可你不自由。”周梓恬忽然说。
　　阮枝一怔。
　　“你不是她那样的人，枝枝。”周梓恬叹了口气，“你认真起来就全身心投入了。你对一段关系太真太专一了，可她也许根本没意识到，她跟朋友的那些举动，会让你有多难受。说实话，你俩的性格只适合做朋友，做恋人还是太累了。”
　　阮枝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去，用指尖一点一点把沙子堆成一个小小的堤坝。
　　风吹过来，堤坝很快塌了一半，就像她心里那些努力筑起的情绪防线一样。
　　她忽然有些不想回学校了。
　　可阮枝也知道，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不为别人，只为那场注定要面对的考试，和那份可能正在逐渐失衡的感情。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冲周梓恬笑了笑：“走吧，回去了。”
　　周梓恬看着她那笑意淡淡、眼里却藏着倔强的样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那个背影看起来依旧温柔，却隐隐带上了一层倦意，像是她已经在这段模糊关系中，慢慢地累了。
　　阮枝离开海滩后，原本喧闹的海边逐渐安静下来。
　　夕阳坠入海平线，金橘色的光洒落在海面上，像是薄纱轻覆，闪动着微光。
　　海水一波波地涌上岸，又悄然退回去，像是不知疲倦的低语。就在那一串串泡沫翻涌的浪尖之间，忽然有什么东西缓缓漂来。
　　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后来，浪花将她推得更近一些。
　　那是一具人影。
　　黑色的长发贴在脸颊，衣襟因浸水而紧紧贴在身上，白色衬衫像是透明的一层雾，勾勒出清瘦却不显脆弱的身体轮廓。
　　她静静地躺在海浪和沙岸的交界处，眼眸紧闭，脸色苍白，却不失一丝倔强与锋利。
　　那人正是陈夏。
　　浪潮仿佛在将她温柔地托起，又小心翼翼地把她送上岸边，如同一次无声的交接仪式。
　　过了一会儿，陈夏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梦境，从某个深海的尽头挣扎而来，她终于在这片光影摇曳的梦境边缘睁开眼睛。
　　她眯起眼睛，看着高远的天空。
　　像一只刚刚破壳的海鸟，眼神还带着不适与迷惘。
　　沙子硌着她的手掌，海水从她发梢滴落，带来微微的凉意。
　　陈夏缓缓坐起，呼吸尚未平稳，眼中却已经泛起惊疑与迟滞。
　　“……这里是”
　　她记得自己在医院，在那个半黑的实验室里答应了戚南裕的“梦境连接”，再然后到了医院的记忆变得模糊，只剩一片黑暗与失重感。
　　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入另一个世界。而现在，她像被“丢”进了这片梦境的入口。
　　陈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又抬头望向远处渐隐的人群和不远处校园的轮廓。
　　这不是她的世界，却是阮枝的梦——
　　是“活着的阮枝”所构建的世界。
　　而她，是闯入者。
　　陈夏咬了咬牙，挣扎着站起来，沙粒从她指缝中滑落，耳边还有风声和遥远的嬉笑声。
　　她眯起眼朝某个方向看去，似乎看见了阮枝的背影，正被某个笑着打招呼的人叫住，然后慢慢地、迟疑地转身。
　　陈夏的心跳猛地一紧。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来，也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每一秒。
　　这个梦不会永远持续，而她必须在梦醒之前，找到阮枝，并且让阮枝记住她。
　　无论在哪个时空，无论梦境与现实，她都要让阮枝记住她陈夏的名字。
　　她的恋人。
　　海滩边，风声更急了。
　　海面浮光碎影如同预兆，一场不属于现实的重逢，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因为走得太急，陈夏刚跑过一段下坡的小路，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狠狠地摔倒在地。
　　“嘶——”
　　她的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一股鲜明的疼痛从皮肉直钻进神经里，几乎让她瞬间冒出冷汗。
　　陈夏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掌心也蹭破了，细小的砂砾嵌入皮肤，渗出薄薄一层血。
　　她愣了一下，疼得几乎不敢呼吸。
　　梦里会疼吗？
　　她从来没有在梦里摔得这么真实过，仿佛不是“她做了一个梦”，而是她整个人被塞进了别人的意识中——
　　是切切实实地“活”在这里。
　　陈夏跪坐在地上，抬眼看周围，眼神有些迷茫。
　　海风吹来，带着不属于现实的潮湿与温度。她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这里似乎是江城，可建筑风格却比她熟悉的那座城市旧了一截。
　　街道上走过的行人着装看起来像是十多年前的样式。
　　可陈夏依稀记得，阮枝与她曾经在这样的城市里走过很多次，那些熟悉的街道、街角的小店，和她们一起去过的咖啡厅，可是现在，这里的街道没了那些过往的痕迹。
　　“这究竟是哪里？”
　　陈夏在心里默默问道，渐渐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她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不能被这些细节扰乱思绪。
　　她要在这个奇异的梦境中找到阮枝，即使这个世界和她的现实有些不同，她也必须找到那个曾在她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踪迹。
　　陈夏环顾四周，决定沿着街道继续走。街上的人流开始变得稀疏，喧嚣的气氛渐渐退去，只剩下偶尔经过的几辆汽车与不时从远处传来的孩童嬉笑声。
　　她走到街角的一处老式报刊亭，亭子破旧得像是时间里遗落的碎片，报纸摞得高高的，被阳光晒得发黄。
　　陈夏随手拿起一卷报纸，原本只是想找点线索分散注意，却在不经意间看见了报头右上角——
　　2004年6月28日。
　　她的手猛地一颤，几乎没抓稳那份报纸，指尖一阵冰凉。
　　2004年？
　　陈夏定定地盯着那个日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十五年前的江城。
　　如果这个世界的时间是真的……
　　那现在的阮枝，不就是刚刚二十岁的年纪？
　　陈夏脑海“轰”的一声，思绪几乎炸裂。
　　她试着冷静下来，重新确认了一遍手中泛黄报纸的字迹与内容，每一行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并不是她所熟悉的现实世界。
　　她喃喃自语：“梦境……但怎么会这么真实？”
　　连阳光的炙热、地面的粗糙、膝盖的伤口、还有这指尖触摸报纸的毛边感，全都一模一样，连一点模糊都没有。
　　陈夏的脑中浮现起戚南裕在她昏睡前说的那句话：“不是你的梦，是阮枝的梦。”
　　这不是她的梦，是阮枝的梦。
　　她此刻身处的时间线，极有可能就是阮枝的记忆深处，是她二十岁时的夏天，是她的生活，她的故事。
　　陈夏握紧了手中的报纸，心跳如擂鼓般加速。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梦境，而是某种潜入式记忆链接，是一场“被允许进入的沉浸式回忆”。
　　那么问题来了——
　　现在的阮枝，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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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两个人现在差不多同龄啦，咱们夏夏也是翻身做姐姐了～[让我康康]
　　

第36章 追逐
　　陈夏一开始还抱着一丝希望。
　　她穿行在这陌生却又熟悉的城市街道， 拦住路人，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请问，你认识阮枝吗？”
　　她说得急促而真诚， 眼神里带着恳切， 可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摇头，要么是狐疑的上下打量。
　　一个小卖部的大姐好心提醒她：“姑娘， 你找人也得有地址吧，名字这么多人叫， 可不稀奇。”
　　陈夏又问了几个学生，又追着一位骑车的中年男人大喊，可没人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更有甚者， 有人悄悄把她指给了街角的保安， 说：“那姑娘一身打扮怪怪的，还老问些奇怪的话，像不像……精神不太好？”
　　陈夏听在耳里， 心口狠狠一沉。
　　她低下头，仓皇地避开众人的目光，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些。
　　她沿着一条斑驳的石板路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 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子拖着， 既不能停下，也没有方向。
　　她看见人们笑着，吆喝着， 在夕阳下步履从容。可这一切都和她无关。
　　她仿佛穿错了剧场，误入了别人的世界。
　　孤寂、疲惫、甚至一点点荒谬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这是梦吗？可为什么这么清晰，这么疼？
　　还是说……她真的坠入了某种真实的、没有退路的“过去”？
　　风吹起陈夏额前的碎发，她抬头望了望灰黄的天空， 鼻腔一阵发酸。
　　如果连“找她”这件事都没有意义了，那她来到这里的意义，又是什么？
　　陈夏坐在街边长椅上，像是一只从原轨迹上被弹开的钟表指针，沉默、钝重地失去了方向。
　　她不知道该去哪。
　　这里是江城没错，却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的江城，街道太宽，车流稀疏，广告牌上用着早就消失的logo和口号。
　　她刚刚从报纸上看到的日期仍然烙在脑子里：2004年6月28日。
　　陈夏反复低喃着这个时间。
　　十五年前。
　　阮枝，那时候，才刚刚二十岁。
　　她的梦境，竟然将自己带到了十五年前的平行时空里？可她又不是做梦一样的“上帝视角”，这里的一切太真实了。
　　摔倒时擦破膝盖的痛感还在，一丝丝火辣辣的，提醒着她这不是幻觉。
　　陈夏抱着膝盖，蹲在街边长椅旁，低头看着自己泛白的球鞋。
　　鞋带松了，一头拖在地上，像她整个人一样散了魂。
　　她失落极了。
　　她本该是来“见”阮枝的。可来到这里之后，连一丝线索都没有。她连地图都没有，不知道阮枝在哪所大学，也不知道她此刻住在哪座城市。
　　陈夏现在才发觉，她好像对阮枝一无所知。
　　她突然想哭。
　　“……哪怕你只是在梦里，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线索啊。”
　　陈夏喃喃地说着，眼睛盯着人行道边的一片树影，像是赌气，又像是在无助地祈求。
　　就在这时。
　　耳边传来一声气流刹车的“呲——”。
　　陈夏顺着声音抬头。
　　一辆公交车，缓缓地在不远处的站台停下。
　　阳光正好穿透玻璃窗，洒在一个侧脸上。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陈夏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站不起来，只能死死盯着那辆车，盯着那张几乎从她梦里复制出来的脸。
　　是阮枝。
　　那分明是她的阮枝。
　　哪怕年轻了十几岁，哪怕眉眼还带着少女未脱的青涩，可那股安静温柔的气质，那样熟悉的神态，她不可能认错。
　　陈夏的心跳乱了节奏，浑身发冷，却又像是从梦魇中被一把拖了出来。
　　她试着动了动，终于像被雷劈一样站了起来，向车站走了两步，又慢慢地停住。
　　她该怎么办？
　　该冲上去吗？
　　该喊她的名字吗？
　　可阮枝现在跟本不认识她，那个她只是梦里的阮枝，是那段尚未开始的人生，是未曾被她爱，也未曾被她伤过的阮枝。
　　陈夏害怕打扰了她。
　　也怕这场命运偷偷馈赠的相遇被自己粗鲁地打破。
　　可就在这时，公交车上的阮枝忽然抬起头，顺着窗外的阳光望向她。
　　四目相对。
　　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目光交汇，却叫陈夏的呼吸几乎停了。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认出来，但阮枝确实在看她，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心头有一点莫名的不安在轻轻跳动。
　　那一秒，阮枝微微皱起眉，像是意识到自己盯得有点久了，冲她勾出一个客气又温和的笑。
　　然后。
　　车，缓缓启动了。
　　直到公交车缓缓启动，陈夏才像被人猛地推醒。
　　她瞳孔一缩，脱口而出：
　　“不——！”
　　她猛地冲出去，想去敲车门，可已经晚了，车门关上，车身微震，驶入街道。
　　“喂——等一下——”她声音哑了，脚却不停，踉踉跄跄追了上去。
　　公交车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徐徐前行，逐渐加速。
　　陈夏只能拼命跑在后面。
　　她没穿跑鞋，脚底生疼，膝盖也因为先前摔倒还隐隐作痛，可她完全顾不得。她只盯着那辆公交车的车尾灯，像是盯着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能再错过了……这次不能。”
　　陈夏拼命奔跑，耳边只剩风声猎猎呼啸而过。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后倒退，像一场加速播放的旧胶片电影。
　　唯余心脏的剧烈跳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阮枝。
　　阮枝。
　　阮枝。
　　她的名字在胸腔里回响得比心跳还要响。
　　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擦肩而过，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小摊前买冰棍，有人手里拎着刚出炉的油纸包烧饼，热气与汽油味混合成盛夏城市独有的喧嚣气味。
　　可这一切对于陈夏来说都像蒙了一层灰，虚浮、遥远、毫无意义。
　　玻璃幕墙的大厦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广告牌闪个不停，那些滚动的商品口号、模糊的招牌、偶尔撞进眼帘的反光车窗，全都变成一团流动的背景。
　　陈夏的世界里只剩一个人。
　　只有那个她苦苦追寻的人，才是鲜活的、真实的、发着光的存在。
　　也是她存在的唯一证明。
　　那一刻，陈夏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这就是活着。
　　不是机械地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不是无望地和医生争论、在床边说些无从回应的话，而是像现在这样，用尽全身力气奔赴——哪怕只是一道影子的重逢。
　　她感到身体里某个沉寂已久的部分正一点点苏醒。
　　行人、霓虹、大厦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闪而过的虚拟，只有那个她苦苦追寻的人，才是唯一的真实。
　　那一刻，陈夏感觉自己的生命逐渐活了过来，因为阮枝始终沉睡而带走她生命的一部分，正逐渐重返进她的身体里。
　　她在奔跑。她在追。
　　陈夏在爱着阮枝，也终于通过爱她重新找到了自己。
　　她气喘吁吁，一口一口吸着热得发烫的空气，肺像是被火烧一样痛。
　　而与此同时，车上的阮枝却正靠在窗边，目光微微游离，脑海里胡思乱想着。
　　“如果人生真像电影那样就好了。”她有些神游。
　　“比如，在街边遇见一个注定改变我人生的人。”
　　她并不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一个人，正在拼尽全力追着她，仿佛真的来自某一部关于命运的电影情节。
　　车行过一站又一站。
　　陈夏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呼吸如破风箱一样剧烈。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拼命跑过了。
　　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逃离，而是为了追上那一个人。
　　终于，在第四个站点，公交再次减速。
　　陈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小腿已经快断了，肺像被灼热的空气灌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刀子刮喉咙。
　　可她不敢停。
　　前方车站的牌子像海市蜃楼一样浮现在视野尽头，那一刻她咬着牙，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冲了上去。
　　就在她几乎要摔倒的瞬间，公交车在站台前缓缓停下。
　　“咝——”
　　车门缓缓打开，气压声拉出短促而清晰的尾音。
　　陈夏几乎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冲到了前头，扶着公交站牌的铁柱，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整个世界都快黑了。
　　她一个踉跄地扶住站牌，发梢贴在额头上，全身早已被汗水打湿，狼狈得不像话。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透过人群与车窗。
　　那一刻，她终于看见了。
　　车厢里，靠窗的女孩微微侧着头，仿佛感应到什么般抬眼。
　　阳光顺着车窗倾洒在她发丝间，那双眼依旧清澈、柔和，带着青春岁月的明朗。
　　她的模样比记忆中更稚嫩些，发尾还未染上后来的卷曲与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是她的阮枝啊。
　　不知是风还是幻觉，车窗外的陈夏在这一瞬屏住了呼吸，心跳仿佛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她终于追上她了。
　　窗外的风吹得树叶翻卷，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斑驳洒落，在街道上铺出光与影交错的图案。
　　公交车缓缓行驶，像是一列驶进旧梦的列车。
　　阮枝侧头倚着车窗，目光追随着街边一闪而过的霓虹、旧书摊和洗得泛白的遮阳布。
　　她看见骑单车的少年呼啸而过，也看见巷口卖豆花的老人正在招呼生意。
　　城市很旧，像是褪色的录像带，所过之处皆有种遥远而模糊的质感。
　　阮枝没带耳机，车厢里隐隐约约的广播声夹杂着乘客的交谈，仿佛都离她很远。
　　她沉默地看着这些景色从眼前缓缓掠过，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在心头悄然生长。
　　像是在等什么，却又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车门“吱嘎”一声打开，阮枝才从恍惚中回神。
　　她正倚着车窗发呆，脑子里还残存一些断断续续的幻想，像电影里那种狗血又浪漫的剧情——比如主角追车，为了和她相遇，一路狂奔……
　　阮枝收回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一抬头，就看到一个女孩气喘吁吁地走了上来，步伐踉跄，仿佛奔跑了很远很久。
　　她神色疲惫，额前碎发黏在额角，呼吸还未平复，眼里却盛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坚定。
　　那一瞬间，不知怎地，阮枝脑中“嗡”地一下，仿佛被什么击中。
　　她莫名觉得这个女孩很是眼熟。
　　阮枝怔怔地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越走越近，近得她可以看到她眼尾细微的红痕，还有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女孩坐下了，就在她身旁的空座。
　　阮枝不知为何，突然屏住了呼吸。
　　她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仿佛正被什么莫名的东西牵引。
　　她侧头看她，近距离地打量。
　　身旁的她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身形高挑、瘦削，眉眼清淡却锐利，像是被风吹久了的石头，冷却倔强。
　　她像个过于沉静的影子，但又因为眼神太真挚，显得过分鲜活。
　　真奇怪，阮枝明明不认识她，却让她的心突突跳动，像是梦里见过千万次。
　　而就在此时，女孩转过头，带着喘息的余温，低声说：
　　“你好啊……阮枝。”
　　真奇怪，她，难道认识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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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通过爱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因为爱你，所以我活着。
　　[红心]
　　——
　　抱歉最近身心状态都不太好，也一直在调整。
　　我时常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是一棵树，一朵花，一缕风，当人类真的好辛苦。
　　甚至感觉连哭泣都很累，但小时候其实我是很爱哭的人。
　　为什么人类要有那么多规则，为什么人要通过那么辛苦的工作才能存活。
　　如果我是一棵树，我就只需要沉默，只要阳光和水，我的思想也和树枝的脉络一样简单，只要天气晴朗，我的叶子就会快乐地摇动。
　　可惜我是个人类，而且还不很有钱。
　　也一直很孤独，所以无时无刻不在幻想。
　　在我的幻想里，有那么多美好浪漫的故事。夏夏和枝枝的故事也在我的幻想里应运而生。
　　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创造者，或者只是个记录者我头脑里迸发的一切不过是另一个平行世界传递给我的频率，让我将那里所发生的一切记录描写下来，由此——成了故事。
　　我很爱夏夏和枝枝，也不会放弃这个故事。
　　因为不想敷衍了事，所以只能不断地调整自己状态提笔去写。时常是累的大半夜醒来起床码字，写了删删了写，挠头润色，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现实的黑字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好啦，不碎碎念了。
　　加油夭夭！努力生活，你可以的！
　　加油夏夏和枝枝，你们要永远99！
　　也加油宝子们，不能被生活的挫折打败啊啊啊！
　　

第37章 悸动
　　阮枝感到一丝困惑， 却还是出于礼貌微微一笑，说：“你好。”
　　车厢缓缓驶动着。
　　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低低作响，车顶的吊环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空调吹出的风带着些许陈旧的尘味。
　　她们坐在公交车中段， 靠窗的位置略显安静，阳光斜斜地从车窗落下来， 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地板上，恍惚之间仿佛时间静止了一瞬。
　　阮枝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孩， 她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温柔又有些迟疑地问：
　　“请问……你是我以前的同学吗？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她是真的记不清了。
　　可眼前这女孩却让她心跳加快，说不清为什么。
　　她看上去像是刚跑过一段不短的路——呼吸还未完全平稳， 额前几缕发丝湿湿地贴在鬓边， 白色衬衫有些褶皱，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细瘦的手腕。
　　她坐得很挺， 像是在强作镇定，可她的眼眶却泛着微红，像是刚刚与什么抗争过。
　　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刚从风里走出来， 带着沉默又倔强的光。
　　阮枝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让对方难过了， 正忐忑地想要补救。
　　身旁的女孩却忽然低下头，像是在斟酌语言，片刻后又抬起头， 冲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笑容干净而真挚，像是积攒了许久。
　　阳光从她的眼睫扫过，她的脸颊还带着被奔跑染上的薄红。
　　可那一刻，她的眼神柔得惊人，带着些少年气的执拗， 也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喜悦与释然。
　　她说：“我叫陈夏，以后都别忘了。”
　　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可又分明像是赌上了命运一般的誓言。
　　阮枝微微怔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跳一瞬间变得沉重又轻盈。
　　真奇怪，她明明不认识这个人，却在她靠近的那一刻，感觉心脏突突直跳——
　　像是在梦里见过千万次一样。
　　而此刻，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孩正坐在她身旁，不急不缓地呼吸着，如同一片安静的树叶，不声不响。
　　阮枝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想和这个叫陈夏的女孩再多说几句话。
　　这感觉很奇怪。
　　虽然别人一向评价她性格温柔好相处，但实际上她清楚得很，她并不是那种会主动去拉近关系的人。
　　她习惯扮演那个倾听者的角色，沉静、温吞、不拒绝别人的靠近，却也从不轻易踏出自己的界限。
　　大多数的友情和亲近，都是旁人先递来橄榄枝，她再淡淡接住，静静陪伴。
　　她擅长顺水推舟，习惯了被动接受人们说她体贴、善良、有分寸的评价。
　　但没人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早已将情感藏在了心底深处，一圈一圈水泥般的厚墙筑起来，坚硬得像岩石。
　　可不知为何，身旁这个女孩不同。
　　对她的莫名情感就像一颗不肯被压抑的种子，执意要穿透那片密不透风的石墙，从她心里最深最静的地方破土而出。
　　带着未知的名字、模糊的记忆和一丝令人目眩的悸动，与她的心脏同频振动。
　　阮枝甚至开始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热。
　　这很奇怪，可她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相反地，她竟隐隐有种熟悉的安心，好像全然听从命运一般的安排。
　　阮枝沉默了片刻，心底那股异样的悸动尚未散去。
　　她垂下眼，轻轻转过头，看向身旁还在微微喘息的女孩。
　　车厢里人不多，冷白灯晃着光，投在女孩肩上，削瘦而挺直，像一支风里站着的木棉。
　　空气中有淡淡的树脂香味，不知道是她的洗发水还是谁顺着车窗门的风飘进来的栀子香。
　　阮枝突然开口，语气轻缓，像怕惊扰了某种脆弱又不可言说的气氛：
　　“你也是……江大的学生吗？”
　　这一问，让陈夏猛然一愣。
　　她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敲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
　　本来坐在阮枝身边，心跳快得像要炸裂，身体还残留着一路奔跑后的余热，她却强迫自己看上去镇定自若。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颤，怕自己哪怕多看她一眼，情绪就会泄洪。
　　但，阮枝问她了。
　　她居然问她是不是江大的学生。
　　陈夏指尖轻颤了一下，努力压下胸腔中翻滚的情绪，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尽量平稳：“嗯……我在江大。神经病理学专业。”
　　说出口的那一瞬，陈夏的心仿佛被捏了一把。
　　原来，阮枝也是江大的学生？阮枝没有告诉她，从前她从未说过这些。
　　可她却正好就这么问了。
　　“哇……”阮枝轻轻发出一声惊叹，眼神真诚地转向陈夏，“你读我们学校的王牌专业啊，好厉害。”
　　“那个专业很难的，分数线也高得吓人。”她语气里满是自然流露的赞叹，“你可真厉害啊，陈夏。我读的是建筑室内设计，教学楼离你们院挺近的。”
　　听到阮枝夸奖自己，陈夏有些措手不及。她怔了一下，耳朵不争气地泛起红来。
　　“没有啦……”
　　她轻声说，像是怕被识破自己掩饰不住的情绪，眼神甚至不敢直视阮枝。
　　“那你是大几呀？”阮枝又问。
　　“大二。”
　　“哎呀，那你是学姐啊。”阮枝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调侃与一点点调皮的亲昵，“那我得叫你一声陈学姐了。”
　　那一刻，陈夏感觉呼吸都轻了几分。
　　“我……”她张了张口，没接得上话，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热。
　　空气里似乎有种微妙的张力在悄悄生长，公交车晃过路口，车窗上映出两个女孩并肩而坐的影子。
　　灯火斑驳地扫过她们的脸庞，一明一暗间，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柔软下来。
　　陈夏垂下眼，想遮掩住唇角那一抹不受控的笑意。
　　她小声念了一句：
　　“嗯，我是你学姐。”
　　她说得轻，像是怕这句话太重，把这刚刚被允许靠近的温柔吓跑了。
　　短暂的沉默里，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车外是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红绿灯闪烁、便利店还亮着冷光，行人低头掏着手机走过。
　　而车厢里却安静得像被拉进一层透明薄膜，风景再喧闹，都与她们无关了。
　　阮枝本不习惯主动寒暄，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还想继续说下去。
　　她偏过头，小声问道：
　　“你也是回学校吗？”
　　陈夏转头看她。
　　车窗外光影流动，车厢内光线昏黄，阮枝的眉眼像水波一样柔软，落在陈夏心上。
　　她点了点头，极力控制自己声音的颤抖：“嗯，是啊。”
　　陈夏又顿了顿，声音低低的，却真诚得几乎赤裸：“今天……我真的很高兴遇见你。”
　　阮枝轻轻一笑，唇角牵起弧度：“我也是。”
　　车子缓缓停靠，门开时一阵湿润的风扑面而来。
　　两人下车，夜色不深，空气里还混着夏日傍晚的闷热。
　　刚走出几步，天色突然暗了几分，一阵雨点轻巧地砸落下来，起初只有零星几点，落在手背上像孩子的手指轻碰。
　　但很快，雨势密了，敲打在路边的梧桐树叶上，沙沙作响。
　　阮枝顿住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下雨了。”
　　她动作不慌不忙，拉开自己的包，低头翻找什么。
　　陈夏站在她身边，心跳还未平复，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是为了控制不该有的情绪。
　　“还好我带了伞。”阮枝找出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我送你回宿舍吧？”
　　她语气自然，甚至带着一点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陈夏怔了一下，眼里映出那把正被撑开的伞。那伞下的光亮像是为她专属而生的一小块世界。
　　她轻轻点头，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好啊。”
　　她们并肩走进校园，伞面上雨点渐急，打出一阵阵脆响，像是两人心里说不出口的悸动和悄然滋长的情绪。
　　阮枝撑着伞，有意无意地偏向陈夏那边一点。
　　陈夏低着头，不敢肆意看她，只能看着两人鞋尖一前一后落在雨水斑驳的地面上，溅起一点一点安静的涟漪。
　　这简直是她人生中最不真实、也最真实的一个夜晚。
　　像梦，又不似梦。
　　雨势越发密集，但伞下却静谧温柔，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两人慢慢穿过校园幽静的林荫小道，陈夏脚步极轻，仿佛怕踩碎了这短暂却柔软的时光。
　　陈夏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阮枝，只见她撑着伞，脸颊沾了几滴雨水，睫毛湿润，笑容温柔得像风吹过水面。
　　“你住几区几栋？”
　　阮枝侧头问，声音轻飘飘的，被雨声裹着。
　　陈夏低声答：“C区五栋。”
　　“那正好，我也顺路。”
　　两人就这样一路走到宿舍楼下。
　　雨还在淅淅沥沥，水汽氤氲，灯光在雨幕中像朦胧的灯笼，笼罩着夜色与温情。
　　楼前的小台阶上，她们并肩停下，伞下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那……晚安。”阮枝轻声说，眼角带着一点不舍的弧度。
　　陈夏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晚安。”
　　可就在这句话刚刚落下，一个突兀的声音骤然划破夜色——
　　“阮枝。”
　　一个人影忽然从走廊的阴影中走出，长发微湿，神情冷峻。
　　她径直走向阮枝，毫不避讳地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阮枝被这突然的动作一惊，回头：“乔舒宛？”
　　“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乔舒宛低声质问，语气中压抑着焦躁与不悦，眼神却始终落在陈夏身上，像是在打量某种危险。
　　陈夏被她突如其来的敌意盯住，一时没有开口，只是直视她，眉眼未动。
　　那一刻，她心中早已波涛起伏。
　　她当然认得眼前这个人。
　　阮枝曾鲜少提起过的“前女友”。
　　虽然她谈起时语气随意、描述简短，却总带着一丝陈夏无法言说的不适感。
　　而现在，那个人正以一种几近占有的姿态，将阮枝挡在自己身后，眼中带着明确的敌意。
　　“你是谁？”乔舒宛冷声问，身形微倾，明显护着阮枝。
　　陈夏一愣，眼底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望着乔舒宛，也望着被她挡在身后的阮枝，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被谁从记忆中剥离再重新拼贴回来。
　　雨还在下，风吹动伞面，发出阵阵薄响。而陈夏的心，却是一片死寂的静。
　　她忽然明白，那些她拼命奔赴的记忆、努力靠近的温柔，或许现在还不属于她。
　　但她还是抬起下巴，语气平静，像冰面之下压抑着万千汹涌的河流：
　　“我叫陈夏。”
　　然后，她看着乔舒宛的手还抓着阮枝的手腕，眼神微微一黯，轻声说：
　　“是她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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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三人修罗场。[让我康康]
　　

第38章 强吻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点滴落在伞边， 砸出密集的声响。
　　陈夏站在原地，神色冷静，却又带着一丝近乎隐忍的悲伤。
　　她的视线越过乔舒宛， 落在阮枝身上。
　　阮枝显然也愣住了。
　　她望着陈夏， 又看看抓着自己手腕的乔舒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她下意识想解释， 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她只记得刚才两人还在伞下轻声交谈，氤氲着那种久别重逢般的温柔气氛， 可转眼间，一切就变了模样。
　　“她是我朋友。”
　　阮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像是在安抚某种紧张氛围。
　　乔舒宛眼神一冷， 却没有松手，只是转头盯住阮枝，语气不善：
　　“朋友？她是你什么时候的朋友？怎么我从来没听你提过？”
　　陈夏依然站着不动， 眉眼淡淡地看着她，一句话不说。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因为她太清楚， 就算说了， 眼前的这个人也不会信。
　　“乔舒宛，你别这样。”阮枝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试图抽回手， “你抓得我疼。”
　　乔舒宛怔了一下，手指略微松了松，可还是挡在阮枝身前，像一道无形的墙，把陈夏与她彻底隔开。
　　“我带你回宿舍吧。”乔舒宛对阮枝说， 语气放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阮枝看了陈夏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歉意：“陈夏，那……我们下次再聊？”
　　陈夏的喉咙像被雨水灌满，发涩得厉害。
　　她本该点头，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可她的嘴角只是扯了扯，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阮枝又说了一句“晚安”，才转身跟着乔舒宛一起进了宿舍楼。
　　雨幕落下的那一刻，像一道帷幕，将她们彻底隔开。
　　陈夏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被推开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心里一阵冰凉。就像有人不动声色地抽走了她掌心里那点微弱的光。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伞柄。
　　而伞边的水珠，一滴滴砸落，悄然无声，就像她压抑着的情绪，一滴滴滑进心底，再没有人看见。
　　宿舍楼道口的灯昏昏沉沉地亮着，雨水从两人伞边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圈圈水渍。
　　乔舒宛一路沉着脸，伞举得有些偏，雨水沿着边缘滴在阮枝肩膀上，她却像没察觉一样，只低头默默跟着。
　　终于，到了宿舍门口，乔舒宛停下脚步，冷冷开口：
　　“你怎么认识她的？”
　　阮枝抬头看她一眼，眉心微皱，声音淡淡：“刚才在车上遇到的。”
　　“你就随便和一个陌生人走到这儿来？她是谁你都不知道，万一是……有问题的人呢？”
　　“你说她有问题？”阮枝声音瞬间冷了几分，“她只是跟我聊了几句天，又不是拐我去哪。”
　　“阮枝！”乔舒宛几乎是咬着牙喊出她的名字，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看她的眼神……很亲近。”
　　阮枝沉默了一瞬，随即眼神也冷了下来：“那又怎样？你这几天跟那个美院的学妹走得不也挺近的吗？我说什么了？”
　　乔舒宛一怔，随即冷笑一声：“你说她？她只是朋友。一起画画，讨论艺术，你懂什么？”
　　“对，我不懂。”阮枝语气也渐渐尖锐起来，“我不懂你们那些艺术生的情调，但我至少知道什么是亲近，什么是回避。你最近对我，根本就是回避。”
　　“我哪有！”乔舒宛下意识反驳，
　　“我……我只是忙。你什么都不懂就胡乱揣测我，反倒和一个陌生女孩走得那么近，还说我有问题？”
　　“我不是胡乱揣测。”阮枝声音放轻了，却更冷了几分，“是你这段时间太明显了。”
　　两人对峙在楼道口，外头的雨声连成一片，像是在为这场争吵添上一层低沉的背景。
　　乔舒宛终又忍不住，一把拉住阮枝的手腕，低声质问：“我跟她真的只算朋友，你别多想，疑神疑鬼的真的很烦！”
　　阮枝挣开她的手，语气不冷不热：
　　“朋友？”阮枝抬眸看她，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凉，“那天我路过艺展厅，看到她吻你了。而你……没推开。”
　　乔舒宛愣住了，脸上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阮枝，那是个误会。好吧，她确实喜欢我。”她低声道，却没再多解释，只是倔强地看着她，“但是，我最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可你连解释都不愿意。”阮枝声音轻了几分，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痛意，“那天你看见我了，对吗？可你假装没看见。”
　　乔舒宛沉默了几秒，目光游移了一瞬，像是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随你怎么想吧。”乔舒宛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了点疲惫和防备。
　　沉默几秒后，她又低声咬牙：“你高兴就好。”
　　然后，她转身离开，步伐干脆，没有丝毫留恋。
　　阮枝站在原地，指尖在掌心紧攥着，喉头发涩。她原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可胸口还是像被什么堵着，闷闷地发疼。
　　窗外的雨点瞬间拍落在她肩头，却像感受不到似的，一言不发地转身上楼。
　　阮枝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呼吸有些急促。
　　她不是一个擅长争执的人，可不知为何，这一刻她觉得心里憋得慌。
　　不是为了陈夏，也不是为了乔舒宛，而是为一种被隐瞒、被否定的情绪。
　　最终，她也不再看乔舒宛的背影，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雨水轻轻打在她脸上，混着体温，很快就蒸发了。
　　＊
　　夜色沉沉，宿舍楼外的灯光斜斜洒在雨后的地砖上，映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陈夏站在伞下，久久未动，眼神落在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宿舍楼窗户上，一盏盏暖黄的灯，一如记忆深处——
　　温暖，却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陈夏站在女生宿舍楼前，望着不远处阮枝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像是失了魂般缓缓转身。
　　她不知道该去哪。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像是一场荒谬梦境里的临时演员，不属于这里的江大，也不属于这座梦中的城市，甚至不属于这个时间段。
　　可雨水的湿意是真实的，阮枝的笑、乔舒宛的敌意，全都真实得令人难以抗拒。
　　她仰起头，闭上眼。
　　一闪而过的雨夜里，她望着那个奄奄一息、满身是血倒在她怀里的阮枝。
　　她怎么能忘。
　　那时候她哭得像个孩子，跪在地上，呼唤她的名字，像疯了一样。可阮枝的手却渐渐冰凉，她永远也不会再回应她了。
　　本来，她们之间已经如同没有相见的可能。
　　可现在阮枝就在不远处。
　　在这栋楼里，灯光下，重新活着，笑着，甚至会为别人掉眼泪。
　　一股几乎无法遏制的情绪从陈夏的胸腔涌出，像是浸了毒的火焰，灼烧着她所有的理智。
　　就算十五年前的阮枝不属于她，甚至连她是谁都不记得又怎样？
　　既然她来了，就是命运的安排。
　　既然命运将阮枝还给她，那她就必须抓住她，哪怕用一点不那么温柔的方式。
　　在生死别离面前，一切仁义道德，通通都是狗屁。
　　她睁开眼，眼底浮出一层寒光，几乎摄人心魄。
　　就在这时，乔舒宛怒气冲冲地从楼道里走出，脸色铁青，手插在风衣口袋中，一路疾步离开。
　　陈夏眸光一凝，唇角轻勾。
　　真好，她走了。
　　她收起伞，毫不犹豫地转身，踏着楼梯走进教学楼后侧的出口，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径拾级而上。
　　刚拐过转角，她的脚步一顿。
　　楼梯转角口，阮枝正坐在那。
　　她瘦削的肩微微抖着，眼尾泛红，一只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巴，像是怕自己哭出声来。
　　陈夏心口一紧，却没动，只是冷静地看着她。
　　阮枝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慌张，她连忙抬手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陈夏，你怎么来了？”
　　陈夏没有回应她的问题，只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随后语气压得低低的，带着戾气：“乔舒宛是不是欺负你了？”
　　阮枝怔住，垂眸不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陈夏嗤笑一声，语气冷得像是能刮下一层冰霜：“她配不上你。”
　　话音刚落，她已抬手，撑在阮枝身侧的墙上，俯下身，几乎是一瞬间将她抵在冰凉的墙面。
　　“我说了，你该记住我。”
　　她嗓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誓言。
　　下一秒，她低头，吻住了阮枝的唇。
　　这个吻没有温柔，没有犹豫，甚至带着几分惩罚般的力度。
　　像是宣誓，也像是压抑太久的思念在一瞬间倾泻而出。
　　墙角只余两人模糊交叠的剪影，和阮枝怔住的瞳孔。
　　她的世界，彻底被重新撬开了一道缝。
　　陈夏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阮枝怔然泛红的眼眸。
　　她眼中还带着一点惊惶，唇瓣因为方才的亲吻泛着微微水光，脸颊发烫，像是来不及逃离的一只小兽，警惕又脆弱地看着她。
　　陈夏忽然笑了，嘴角微扬，轻声说了句：“晚安。”
　　她没再回头，也没敢看阮枝的反应，步伐轻快地踏下楼梯，仿佛刚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道别。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此刻砰砰跳动的频率几乎把胸腔震碎。
　　楼道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她嘴角那抹甜蜜的笑意仍挂着，脚步轻巧地踏出教学楼门口。
　　可刚走到门前，便听到一个熟悉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你！哪个院的？大晚上的还在教学楼鬼混，几点啦你知道吗？！”
　　陈夏一愣，回头就看到刚才在宿舍门口见过的那位宿管阿姨叉着腰，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撑着雨伞，眉毛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
　　陈夏：“……”
　　阿姨已经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着她，皱起眉头：“你哪个寝室的？学生证拿出来看看！马上查寝了你不知道吗？还在这晃悠什么呢？”
　　她嘴角的笑意僵住，只得讷讷地摸了摸口袋，一时不知从哪儿掏出不存在的“证件”。
　　天上又飘起了细雨，陈夏叹了口气，心里只剩四个字：真是见鬼了。
　　这当陈夏不知所措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来，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往侧边的小道一拽。
　　“阿姨，这是我的研究生舍友，刚转过来的，今天没登记上，我一会儿带她去宿舍。”
　　是个清冷的女生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和自然。
　　宿管阿姨狐疑看了她一眼：“新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得赶紧补登记，记得让她去登记信息。”
　　“好。”那人点头。
　　她们走远后，陈夏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女生，雨后雾气未散，对方戴着帽子，兜帽压得低低的。
　　直到那人在宿舍楼背后的梧桐树下站定，伸手轻轻扯下帽沿，露出一张熟悉得令陈夏震惊的脸。
　　“怎么是你！”
　　陈夏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人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眼神带着点调侃又温和的笑意：“怎么，几年不见，这就不认识了？”
　　-----------------------
　　作者有话说：人不阴湿枉少年。
　　不强吻老婆枉夏夏。
　　不过对枝枝来说，小夏这行为有点恐怖变态了。
　　才认识的第一天的人，这说亲就亲啊……
　　不过也请理解一下小夏吧，毕竟小夏受了很大打击，再加上某些阴湿属性的性格原因，小小的强吻一下老婆不算过分吧。。。
　　——
　　欢迎宝子们再次来到竞猜环节：
　　猜猜救场的这个人是谁！
　　这才没提示，纯猜吧。
　　

第39章 疑云
　　陈夏看着眼前的人，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一身灰色衬衫，身形高挑清瘦，眉眼极清， 眼尾微挑， 唇线薄而冷，像寒冬雕出的玉。
　　气质疏离克制、干净得几乎冷淡。
　　可她站在学校的昏黄灯光下， 却偏偏望着陈夏轻轻一笑，那笑意并不温暖， 却叫人无法移开眼。
　　“怎么，几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她声音不高， 语调偏冷， 但因熟悉，带了点难得的调侃。
　　陈夏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你……戚南裕？”
　　“嗯， ”那人轻轻点头，眼神如她整个人一般冷静而锐利，“你倒是没变。除了看起来比以前更疑神疑鬼了点。”
　　陈夏心跳微乱， 迟疑着问：“你也……进了阮枝的梦？”
　　戚南裕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眼神轻轻一顿，旋即冷静如常，只是语气低了几分温度：“你在说什么梦？我没听懂。”
　　她的神色不像在说谎， 反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理智判断。
　　陈夏一瞬间陷入更深的惊疑之中。
　　她凝视着对方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关于“实验”或“梦境”的破绽。
　　她压下心头波动，语气试探地问：“那……你为什么认识我？”
　　戚南裕睨了她一眼，唇角抿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像刀锋般轻轻剖开她的伪装：“几年前是你不告而别， 现在却反过来问我？你觉得合理吗？”
　　陈夏呼吸一窒。
　　“我记得你说过要离开一段时间，”戚南裕缓缓道，语气克制，“结果一走了之，音讯全无，我还以为你出了意外死了呢。”
　　她语气淡淡，但话锋如刃，锋利而清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陈夏无从反驳。
　　可问题在于——这是十五年前。
　　按照现实时间线，这时候她们根本不可能认识，陈夏此时也应该只是个陌生人。
　　那……现在的这个戚南裕是谁？
　　是梦中的残像，还是有人以她的模样，进入了这场梦？
　　陈夏压下更深层的疑问，缓缓露出一个浅笑：“……看来我确实欠你一句解释。”
　　“解释太长，暂时收着吧。”戚南裕偏头看她，语气依旧冷静疏离，“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你现在身份不明，随便在江大乱晃，很容易被当作危险分子。”
　　她说得毫不客气，紧接着顿了顿，又问：“你现在有地方住吗？”
　　陈夏张了张嘴，苦笑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被雨水半打湿的衣角，语气轻缓而有点自嘲：“除了身上的一套衣服和一把伞，什么都没有了。”
　　戚南裕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淡声道：“那今晚你就先住我们宿舍吧，正好，我舍友这几个月出国交换，不回来。”
　　陈夏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戚南裕却忽然轻笑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只是嘴角轻轻一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意味：“你倒像一阵风。”
　　陈夏抬头看她。
　　“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戚南裕看着她，眼神平静又清透，“就像是——突然出现，然后突然消失。让人措手不及，又在意料之中。”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就感觉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陈夏背脊一僵，身后竟浮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只是个误入她人梦境的旅人，一个为寻找“她”而闯入十五年前的异客。
　　陈夏眼神微动，却又故作平静地移开视线：“……你想太多了。”
　　戚南裕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转身向前走去。
　　陈夏站在原地，看着她清瘦挺拔的背影，心绪翻涌不止。
　　这张脸，这个人，明明曾无比熟悉，如今却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可她又偏偏出现在这里，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和十五年后的现实又不尽相同。
　　她到底是谁？
　　她真的是……戚南裕吗？
　　走在通往宿舍的林荫小道上，雨势已经渐渐停了，只剩地面潮湿反光。
　　一路两人都沉默无言，仿佛刚才的对话还留在空气里，不肯散去。
　　直到拐上宿舍楼最后一段台阶，戚南裕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你来江大……是为了什么？”
　　陈夏低头踩着影子，思索片刻，缓缓道：“找一个人。”
　　“谁？”
　　陈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停下脚步，语气试探：“戚南裕，你……听说过‘逆时’吗？”
　　戚南裕果然一愣，微微皱眉，语气冷静却显然带了几分困惑：“‘逆时’？那是什么？概念名词还是某个项目代号？”
　　她的眼神清透锋利，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分析一个未知的难题。
　　陈夏紧紧盯着她的神色，试图从那一丝不解中分辨真假。
　　但她看不出任何作伪的痕迹。
　　那一刻，她才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面前这个清冷理性的戚南裕，还是十五年前的她，不是那个进行秘密的疯狂研究、冷眼窥视时间的疯子教授。
　　“这词是我自己编的吧。”陈夏轻声说，低笑一声，“你确实不可能知道。”
　　戚南裕倒是对她这神神秘秘的样子愈发感兴趣，眼中罕见地浮出几分探究意味，语调不再疏离，反倒认真问：“听起来像是某种……时间相关的理论？”
　　“差不多。”陈夏看了看周围，走到灯光昏黄的屋檐下站定，“你学过物理，应该对时间、空间、熵的不可逆性都有研究吧？”
　　戚南裕点头：“时间箭头，一直是主流科学对因果链条的解释核心。你想谈什么？”
　　“如果，时间并不是单一线性的存在，”陈夏慢慢道，“如果时间存在分支，存在无限可能的重构路径，存在多维宇宙之间的信息交换……那我们所理解的过去，现在，未来，就都不再是确定的。”
　　戚南裕盯着她，目光渐渐锐利：“你想说多世界解释？”
　　“也可以这么理解。”陈夏点头，“但比那更极端一些。”
　　“更极端？”
　　“我是说——如果我们能掌控‘逆时’通道，主动穿越到某一特定时点的现实世界，不是平行宇宙，而是我们已知时间链条中的过去，那会怎样？”
　　戚南裕微微挑眉，双手抱臂站着，似乎沉入思考。
　　“你这是科幻小说里走出来的主角视角。”她语气平静地调侃了一句，但没有笑。
　　“可能是。”陈夏望着她，语气忽然轻了，“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戚南裕低头，静了几秒，忽然开口：“你不是来找人……你是来纠正某个变量。”
　　陈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看上去不像是会对抽象理论痴迷的人，”戚南裕眼神不动，“你来江大，不是偶然。不过，你身上有些我还看不透的东西。”
　　陈夏没说话，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仿佛默认。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耳边雨后的风吹过，凉得让人心口泛疼。
　　果然，哪怕是十五年前的戚南裕，天生就是科学领域的天才。
　　一旦提及这些命题，她会像猎犬嗅到猎物的气味，迅速进入捕捉状态，理性、冷静、危险。
　　突然，“滴滴滴——”
　　一道清脆的电子音在夜色中响起，略显突兀。
　　戚南裕掏出外套口袋里的小灵通，低头一看，神色倏地一沉。
　　她皱了皱眉，随即对陈夏道：“我去接个电话。”
　　她没有多余解释，转身走向不远处的绿树荫下，动作一贯利落冷静。
　　陈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隐入夜色，手中握着那把早已合起的伞。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戚南裕手中那台黑色的小手机上，不禁轻轻勾起唇角。
　　“诺基亚啊……”
　　她在心里喃喃，这种被早就淘汰的通讯工具，在这个世界里却还大行其道。
　　她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社交媒体尚未兴起。
　　一切都还停留在那个慢节奏的、信息滞后的年代。
　　“如果我能利用这一点……”她一念及此，又强行按下了后续的思路，自嘲一笑，“算了，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总归会离开的。”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耳边传来细碎的风声。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树影下隐约传来人声。
　　陈夏本没想偷听，但戚南裕的声音带着极少见的情绪波动，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进耳里——
　　“我说过了，不要再打来了。”
　　“我现在没空——”
　　“虞江美，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陈夏原本靠着柱子的身体顿了一下，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似的，眼神倏地凝住。
　　虞江美。
　　又是这个名字。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了。
　　在资料中，在戚南裕十五年后的执念中，在那场彻底改变命运走向的实验记录里——虞江美。
　　这个名字像一根隐藏在梦境中的暗针，每次提起都似乎牵动某条关键的线。
　　陈夏心跳慢了半拍，脑海中快速回溯所有关于虞江美的只言片语，像是拼图中缺失的边角终于露出一点碎片。
　　树下的对话声突然停了。
　　几秒后，戚南裕重新走回路灯下，眼神恢复了冷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扫了陈夏一眼，淡淡道：“抱歉，私人电话。”
　　陈夏强作镇定，勾了勾嘴角，“没关系。”
　　戚南裕看着她，却忽然问：“你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她语气不重，但眼神有点冰冷。
　　陈夏怔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我没注意听。”
　　对峙了一瞬。
　　戚南裕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走吧。”
　　她转身走在前头。
　　陈夏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所闯入的这个梦境，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
　　而虞江美，这个被埋藏在现实与幻象之间的女人，又在这场“逆时”的故事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
　　

第40章 夏光
　　江大的某节高数课上， 阶梯教室静悄悄的，只有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沙沙”声与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动静交织在一起。
　　窗外阳光被玻璃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落在桌面上， 一点一点地晃着人眼。
　　阮枝坐在靠窗的位置， 身子微伏，眉头紧蹙， 手下的草稿纸已经被她写满了一行又一行的运算。
　　纸上的字迹清秀，却不时涂改， 密密麻麻像一张困人的网。
　　她咬着笔帽，盯着那道复杂的变限积分题，眼神焦躁又倔强。
　　“怎么又算错了……”
　　阮枝低声嘀咕， 长长地叹了口气， 终于有些泄气地准备放下笔。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稳稳握住了她的笔。
　　阮枝微微一愣， 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便撞进了陈夏的侧脸。
　　她穿着白衬衫，干净利落， 坐在她右侧的空位上， 低头聚精会神地在纸上写着，眉眼间是一种游刃有余的自信。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她的发梢上，将那双略显清冷的眼眸镀上一层温柔的亮色。
　　那一瞬间， 阮枝忽然想起两天前在宿舍楼的那个吻。
　　唇上的温度仿佛还未散去，混合着那一夜压抑的雨、女孩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以及她亲吻她时，令人眩晕的心跳。
　　阮枝的心跳骤然加快，耳根也不争气地泛起热意。
　　“巧了， 你也来听课啊？”
　　阮枝努力装作镇定，轻声问道，声音却比平时软了些许。
　　陈夏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解题过程利落地写完，推到她桌前。
　　那张纸上工整的数字宛如潇洒恣意，却整洁明晰，一目了然。
　　陈夏侧头看了阮枝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不巧，我为你而来。”
　　空气忽然仿佛凝滞了一秒。
　　阮枝怔在那里，手下不自觉地攥紧了纸张，掌心微微冒汗。
　　她分明知道这句话听上去像一句玩笑，甚至带着调侃的意味。
　　可偏偏从陈夏嘴里说出来，就像一枚石子，轻轻投进了她心湖，激起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阮枝移开眼，想掩饰自己的心虚，却发现那张被推过来的纸角落里，还写着一句小小的字：
　　“你不擅长的题我来解，但别总一个人皱着眉头。”
　　这一刻，她连耳垂都红透了。
　　讲台上老师还在讲着抽象的数学原理，教室内依旧寂静如初，可阮枝的世界，已经因为眼前这个人悄然翻了页。
　　下课铃响得突兀，像是一记从天而降的提醒，把全班人从高数的沉闷逻辑中拽了出来。
　　老师推了推眼镜，嘴里还念叨着“下节讲傅里叶变换，提前预习”，便提着资料离开了讲台。
　　教室里顿时活泛起来，椅子挪动的吱呀声、学生起身交谈的嗡嗡声此起彼伏。
　　阮枝低头将草稿纸一页页叠好，故作镇定地收拾着东西。
　　可她心跳却还是没能慢下来。
　　她不敢看陈夏。
　　直到她听见那道熟悉的低声轻笑：“怎么，下课了也不敢看我？”
　　阮枝指尖一顿，只得抬起眼，轻轻瞪了她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总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陈夏却理直气壮地反问：“我哪句让人误会了？”
　　“……你刚才说你是为我而来。”
　　“我说的是实话。”陈夏垂眸看她，一本正经地开口，“我听说你最近在啃高数准备期末考试，听课听得很是辛苦，刚好我也想复习，就顺路坐了过来。”
　　阮枝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她明知道陈夏是故意的，那些话就像是在不动声色地试探，也是在用某种不明朗的亲近感轻轻地包围着她。
　　既不明说，又不退让。
　　“你就是太会算了。”她小声嘟囔，“一副游刃有余什么都会的样子，有点讨厌。”
　　“那你讨厌我吗？”
　　陈夏语气里却带着点笑意。
　　她一边说，一边俯身拿走了阮枝桌角的空饮料杯扔进垃圾桶，像是下意识的动作，又像是故意拉近距离。
　　两人肩膀几乎贴在一起，阮枝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是香水味，而是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干净又温暖。
　　“陈夏，你别闹了。”她偏开头，耳根微红，“我要去图书馆写题。”
　　“正好，我也去。”陈夏不紧不慢地道，单手将杯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动作利落。
　　阮枝狐疑地看她一眼：“你不是说‘顺路’才来的？还复习高数？”
　　“嗯，现在改主意了。”陈夏伸手替她拉好散开的背包拉链，笑容浅浅，“现在，我决定全程‘顺你’。”
　　阮枝怔住，刚到嘴边的调侃也被这句话噎了回去。
　　她咬了咬唇，半天才别开脸：“……你真的很会撩人。”
　　“可我只撩你。”
　　陈夏说这话时很轻，却异常认真。
　　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最后一缕斜照打在她们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隐形的线，把彼此拉得更近。
　　阮枝也终于没再反驳，只是拉了拉背包肩带，低头走在她前头，却没拒绝她的同行。
　　她背影微红，步子不快，像是在等她。
　　校园的天色正午明亮，盛夏阳光肆意，树荫在青砖小路上斑驳摇曳，蝉鸣一浪盖过一浪。
　　陈夏和阮枝并肩走出教学楼时，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是一张滚烫的毛巾重重裹在身上。
　　阮枝下意识抬手挡了挡额前的光，眼尾余光偷偷扫了身旁的人一眼。
　　陈夏背着帆布包，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神色懒散，步调却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阳光洒在她肩头，那点清俊气质在夏日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被阳光渡了一层淡金的轮廓，不张扬，却叫人不由自主想看她第二眼。
　　“你走慢点。”陈夏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却带了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我走得不快。”阮枝说着，却还是稍微放缓了脚步。
　　陈夏低头扭开瓶盖，将手中冰凉的水递过去：“喝一点？你脸有点红。”
　　“……没红。”阮枝接过，低声狡辩着，却还是抿了一口。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心跳都好像缓慢下来一点。
　　她不敢久看对方，只能转头看路。
　　可心底的那点紧张感和微妙的悸动，像是藏不住的小鹿，时不时就想乱撞两下。
　　她们走进图书馆时，空调冷气迎面扑来，整个人像从热锅里走进了冰泉，阮枝打了个轻轻的寒噤。
　　陈夏见状不动声色地将她引到阳光最充足的靠窗一角，那一片玻璃落地窗将整个校道和远处操场都收进眼底。
　　阳光透过薄薄窗纱洒在书桌上，温柔而安静。
　　“坐这儿。”陈夏拉开椅子，自然而然地替阮枝放好水杯，又帮她摊开练习册，“你刚才那道题，前面思路没错，是积分上限搞错了。”
　　阮枝看着她专注地落笔，一时间竟忘了要说什么。
　　阳光笼在她指尖，她写字的动作很好看，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特别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陈夏，”她犹豫了一下，“你真的很聪明。”
　　陈夏停笔，眼尾轻挑，笑意藏在眼底：“过奖过奖，只不过……比你好一点点。”
　　“……自恋。”
　　“那也只有你知道。”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也只想让你知道。”
　　阮枝怔住，下意识转开脸，耳根却已经悄悄泛红。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一个写题，一个看题，偶尔低声讨论几句。
　　窗外的蝉鸣声隐隐传进来，远处有人在操场投篮的声音混着夏日特有的鸣噪，却丝毫不打扰这一方静谧。
　　那是一种特有的亲密，不过分热烈，但却无声地填满每一寸气氛。
　　就像窗外的光，一点点落进阮枝的眼里，也落进了她的心里。
　　阳光安静地铺在桌面上，像是也不忍打扰两人之间微妙而绵密的沉默。
　　阮枝手里拿着笔，可眼睛却看不进一个字。心绪像草稿纸上被反复修改的笔迹，乱成一团，再也理不出头绪。
　　她努力回忆自己和陈夏真正说过几次话，几天前她们还是陌生人，顶多算是萍水相逢。
　　可自那个吻之后，一切就好像脱离了既定的轨道，迅速朝着某个她来不及控制的方向奔去。
　　她明明还不够了解她。
　　连陈夏是哪里人、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都说不上来。
　　可她帮她解题，给她水喝，陪她去图书馆，眼神温柔得像要把她融化掉。
　　“难道是……一见钟情？”阮枝在心里轻声自问，可脑海里又冒出一个声音，“不对，不是。”
　　不是那种轰然的、轻浮的喜欢。
　　她说不清具体为什么，但她莫名地觉得，陈夏看她的眼神里，藏着比“一见钟情”要深得多的什么。
　　阮枝陷在心思里，像踩进了某片黏稠的湖底，越挣扎越沉沦。
　　陈夏此时正低头翻着练习册，手指修长，翻页动作利落而专注，看上去与平常无异。
　　可阮枝的心跳，却已经乱成了一片。
　　她犹豫再三，心里斟酌着无数种开场白，什么“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你对朋友都这么好吗”、“如果我多想了你别介意”。
　　但嘴快一步，竟在她还没准备好时自己说了出来——
　　“陈夏，你是不是……喜欢我？”
　　声音轻得仿佛要被窗外的风吹散，但陈夏的手却顿了一下。
　　下一秒，空气像是被凝固住。
　　四周寂静无声，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遥远了。
　　阮枝一惊，脸腾地红了，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愚蠢的事。
　　她低头，手忙脚乱地翻开练习册，几乎把题目都快看穿了，却看不进去一个字。耳根滚烫，脸颊也火辣辣的。
　　她懊恼地咬住下唇，在心里一遍遍想把那句话吞回去。
　　她怎么就问出口了？
　　她应该先旁敲侧击几句的！
　　试探一下！这样太唐突了，太不矜持了，太、太丢脸了……
　　阮枝几乎要自闭地钻进课本里时，耳边却忽然响起陈夏的声音。
　　低而柔，慢而轻，像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斜落下来的影子，一点点洒进她紧绷的心里：
　　“嗯。我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阮枝一震，猛地抬起头，望进陈夏的眼里。
　　那是一双清澈、坦率、不带一丝玩笑的眼睛。
　　她没有说“才认识你几天怎么会喜欢你”这样合理又防御性的话。
　　她也没有笑着打趣她说“你是不是误会了”。
　　陈夏只是认认真真地、温温柔柔地回答了她。
　　真诚、坦率又让人心跳骤停。
　　像是在回应某个时间之外的牵引。
　　阮枝心里“砰”地响了一声，像是闷雷炸开。
　　某种说不出口的熟悉感，像被她压在心底的某个东西，被这句话轻轻一撬，松动了。
　　阮枝甚至有种荒唐的错觉。
　　仿佛在她的人生某个她自己都不记得的地方，她们曾经遇见过。
　　可那种感觉太飘乎，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阮枝只是低头，飞快地翻动练习册，努力掩饰自己耳根泛红到发烫的模样，嗫嚅了一句：“你……你认真吗？”
　　陈夏轻轻一笑，嗯了一声后就没再多解释。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阮枝，目光温热，仿佛她就是世界上唯一值得注视的存在。
　　窗外的树影随着风轻轻晃动，阳光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盛夏的光，在那一刻，像是变得柔软又有温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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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支持甜甜的校园恋爱。[让我康康]
　　

第41章 潮湿
　　雨刚停不久， 街道上还留着潮意。
　　梧桐树的叶子是水洗过的绿，密密层层地在头顶交叠，枝叶间悬着未干的雨珠， 偶尔被风一拂， 啪嗒落下几滴，溅在戚南裕的外套肩头。
　　她没管， 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和烟，点燃了一根， 轻轻吸了一口。
　　空气里湿漉漉的，混合着烟气，像极了她记忆深处那个雷雨天的午后。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砖缝， 边走边出神，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和陈夏相处的画面。
　　她真的变了。
　　太不一样了。
　　现在的陈夏，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坦然， 有时候还会露出一点点玩笑似的微笑。
　　可她记得的陈夏，很少露笑。
　　记忆中的那个她，总是冷着脸， 淡淡地看人， 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掂量过再说出口的。
　　她控制情绪，控制节奏， 甚至控制事态变化。
　　是的，那时候的陈夏给戚南裕的感觉像是一座冬天的山，沉稳、冷硬、孤立，但内里深藏着火。
　　戚南裕一直觉得她是个不动声色的疯子，只不过疯得克制。
　　可现在的陈夏， 会朝别人点头笑笑；会认真听完别人废话再慢慢接一句“你说得也对”；甚至会为了哄一个人开心，学着特别拙劣的方式讲冷笑话。
　　这不像她。
　　现在的她变得更轻松，也更自由了些。不再像记忆中的那样，总有一层薄雾罩在她身上，看不真切也摸不实。
　　现在的陈夏，会笑了，也会开些没头没脑的玩笑，甚至偶尔带点俏皮。
　　可正是这些“不同”，才让戚南裕无法放下心中的疑惑。
　　戚南裕还记得那年盛夏的末尾。
　　也是这样一个被雨洗过的黄昏，陈夏在海边抽烟，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低着头说话：“我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
　　戚南裕那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她说完。
　　“如果有一天我们再见，你可以……帮我个忙吗？”
　　戚南裕没有细问那个“忙”是什么。只是点了头，说：“好。”
　　戚南裕以为那只是一个朋友间的承诺。
　　可她没想到再重逢，是现在这样。
　　两人都带着疑惑和遮掩，像两个站在记忆边缘的陌生人，话都说得模棱两可，眼神都不愿多停留太久。
　　彼此之间互相试探，都渴望从对方嘴里套出信息。
　　但可笑的是她们就像两条残缺的线，根本连不到一起。
　　“呵呵，也是怪了。”
　　戚南裕低声喃喃了一句，烟头的火光轻轻一闪。
　　她也不是没想过，也许是自己记错了。可她一向记性好，更何况，是关于陈夏这个怪女人。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戚南裕烦躁地吸了一口烟，苦味涌进喉咙，却无助于压下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与疑问。
　　她站在街角等红灯时，低头看见地上的一片积水，街灯打下来，倒映出她的身影。
　　修长、冷淡，和几年前那个自己几乎没有区别。
　　可身边那个叫陈夏的人，却好似不是当年那个她了。
　　戚南裕点燃了第二根烟，站在盛夏雨后的街头，一动不动。
　　风从街道另一头吹来，卷起她外套的下摆，也将她心头那团乱麻般的思绪吹得更乱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戚南裕站在路边，烟还叼在唇角，眼神却冷淡地落在屏幕上那个反复闪烁的号码上。
　　她原本不打算接。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都是哭、闹、威胁、情绪崩溃，从前她还能劝两句，现在连开口都懒得开。
　　可戚南裕还是犹豫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将烟取下来，指腹一滑，接通了电话。
　　“戚南裕——”
　　那一头传来的不是声音，是哭腔，是带着窒息感的哭腔，混着呜咽和鼻音：“你是不是真的不管我了？我今天……真的受不了了，你再不来我这里，我就、我就割腕自杀！”
　　她声音在发抖，像是在强忍崩溃，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戚南裕眉头紧蹙，心头腾地涌起一阵怒气。
　　“虞江美，你有病是不是？”
　　她冷冷开口，声音咬字极狠，“你就这么轻贱你自己？你要死也别恶心别人，非得拉着人陪你一起下坠你才满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是一阵更激烈的哭声，像是听不得别人说她不好：“我不是，我只是、只是……真的没人了，南裕，我只剩你了。”
　　“别用这句鬼话来缠我。”
　　她本该挂电话的，甚至那一瞬，她是真的想挂了，把这个名字、这个人，从自己人生里彻底删除。
　　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水雾潮湿的浴室里一吻作罢，她无意间看到虞江美卷起衣袖时，手腕内侧那一条条陈旧又交错的刀痕，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新鲜到泛着红。
　　手腕上那一道一道狰狞的疤，有些新，有些旧，纵横交错地爬满她那双细细的手臂，像是疯长出来的藤蔓，把她整个人都缠住了。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着、笑着，说“没关系，我忍得住”，可手却颤抖着捏着小刀，仿佛下一刻就能再划下一刀。
　　戚南裕闭了闭眼，指节泛白。
　　她知道她不该再管了。
　　她们早就结束了，早就该各自清净。
　　可她就是狠不下心。
　　“……你等着。”戚南裕低声道。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声音一下轻快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来，南裕，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
　　戚南裕没有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低头望着黑掉的屏幕，像望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仿佛下一秒就能被那团叫虞江美的情绪彻底吞没。
　　她缓慢地将烟头摁进掌心。
　　“——嘶。”
　　炽热的烟头碾入皮肤的一瞬间，她指尖一颤，疼得倒吸一口气。
　　可却比刚刚那通电话来得真实。
　　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她看着掌心微微泛红的一点烫痕，忽然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那些人以及虞江美，总是喜欢自残。
　　因为心脏太痛了，却又无能为力。
　　所以只能通过身体的疼，把那种失控的情绪往回拽一点。
　　她们根本无力对抗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痛感转移到皮肉上，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苦也一并烧掉。
　　戚南裕忽然觉得有点冷，明明是盛夏，空气里还残着雨后温热的水汽。
　　可她却像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冷库里，一动不动，灯下的影子却在发抖。
　　街边的水泥地泛着湿意，像一张被谁拧过的灰色毛巾，还在滴着潮气。
　　戚南裕收拾好情绪又沿街行走，梧桐树在雨水的洗礼后闪着黯淡的绿，叶脉清晰，像记忆的纹路，一圈圈地绕进了心底。
　　她又烦闷地点燃一根烟，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烟雾蜿蜒上升，凝滞在鼻端，她深吸一口，胸腔微微泛痛，却也终于把那些混乱的情绪压下去些。
　　她其实很久没碰烟了，自从进了实验室，她连香水都戒了。可今天不抽点什么，她怕自己会疯。
　　她闭了闭眼，许多压抑的画面在脑海里翻腾起来。
　　她跟虞江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住在逼仄得像牢笼一样的城中村。
　　邻里之间耳听四方、口无遮拦，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出三条街。
　　虞江美的母亲是个整天画着艳俗浓妆的女人，出门必踩高跟鞋，衣服短得遮不住腰，男人来来去去，有时深夜喝醉了回来，骂骂咧咧地摔杯子。
　　而戚南裕的父母，是一对老实巴交的收废品夫妻，干一身臭汗，只为供她念书。
　　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年年第一，长得好看，还冷冷静静，一副从不被烟火侵染的样子。
　　而虞江美，笑声大、衣服旧、头发乱，总跟在她身后像条影子，一口一个“南裕姐姐”，眼里亮得像小狗。
　　戚南裕其实一直不喜欢她。
　　觉得她低俗、吵闹、没脑子。
　　甚至有点烦她。
　　但每次在放学路上被坏小子围住，都是虞江美冲上来护着她，一边骂一边挥着书包赶人。
　　后来她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上了最好的专业，穷得交不起学费，连吃饭生活都成问题。
　　再后来，她有钱了。
　　钱是谁给的？虞江美。
　　她说她打了几份工，凑出来的。
　　那时她信了，还感动过。
　　直到后来，她听见人背地里嘀咕，说虞江美早就不读书了，在酒吧陪酒，在会所接单，男人进出她那出租屋，就跟过道里路人似的。
　　戚南裕质问她，那钱是哪来的？
　　虞江美笑着说：“南裕，我没事的，反正我也没什么正经路可以走了，我只是想让你念完书。”
　　她没听完就摔门走了。
　　她愤怒、羞耻、恶心，所有情绪在那一刻爆炸。
　　戚南裕从不想靠谁活着，尤其是一个用身体换钱的女人。
　　她断绝了联系，换了手机号，谁也没告诉。
　　再后来，她听说虞江美出车祸了。
　　听人说是被哪位的正宫夫人找人教训，撞断了腿，再也不能站起来。
　　住院期间虞江美跳楼自杀没死成，落了一身病，抑郁、躁郁、轻度精神分裂症。
　　戚南裕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了，可不知怎的，命运偏要绕回那个原点。
　　而她又一次走向她。
　　像一个注定要回头的人，明知道火会烧伤自己，却还是伸出了手。
　　因为心里那个位置，早就烙上了她的名字。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雨夜，那个女孩跪在她家门口，哭着说：
　　“我就想有个地方能等我，南裕，你可不可以，是我那座灯。”
　　她没回答，只把门关上。
　　可心里的那盏灯，从未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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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补更。
　　副CP线简直扭曲虐恋。
　　

第42章 心软
　　盛夏黄昏， 天边像撒了一层薄金粉，阳光懒懒地穿过窄小的出租屋窗户，落在泛旧的木地板上。
　　屋内一片静， 连风扇的声音都像被热浪裹住， 嗡嗡沉沉。
　　戚南裕站在门口，眸色淡淡， 定定地看着轮椅上的人。
　　虞江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手指纤长，指甲剪得很整齐，透着一丝奇异的干净。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吊带裙， 肩膀裸露在外， 皮肤还是白的，只是比记忆中更薄。
　　骨感分明、病态却依旧好看。
　　她的头发很短，利落地贴在耳后， 有种少年般的干净利落。但她的眼睛却太亮了，像擦得发光的玻璃，一点点疯气就藏在里面。
　　“干嘛？”她挑眉， “看我现在这样， 你心疼啦？”
　　语气轻快，尾音上扬，带点顽劣的刻意挑衅。
　　戚南裕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慢慢走进来，将门关上。
　　屋子不大，一关门就更显得逼仄了些。
　　“你头发自己剪的？”她声音淡淡，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
　　虞江美仰头看她， 眼里有一丝微妙的闪动，“嫌丑啊？”
　　“挺好看。”戚南裕轻声道，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清爽。”
　　那句“挺好看”，像不小心落在玻璃杯里的水珠，砸得虞江美一愣。
　　她眼睫轻颤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你是不是后悔了？”
　　戚南裕皱眉：“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那么决绝地离开我。”她声音慢慢地压低，带着一点冷嗤，“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可能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话一落，空气仿佛就凝住了。
　　戚南裕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是要我愧疚，还是心软？”
　　“我都要。”虞江美突然咧嘴一笑，“你心里不舍得我对吧？你再冷，也冷不过你给我写下‘断绝关系’那封信的时候，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心碎，心里疼得好想死掉，然后变成鬼魂看你会不会为我哭。不过想来想去，我死的样子会不会很丑，于是就算了。”
　　她说着，往后靠了靠，嘴角还是挂着笑。
　　戚南裕缓缓走近，在她面前半蹲下，抬手轻轻将她耳边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的动作慢得近乎温柔，指尖扫过虞江美的耳垂，她能感觉到虞江美一瞬的颤抖。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很漂亮。”她低声道，眼底有一丝钝痛闪过。
　　“可惜没腿了。”虞江美轻轻地笑，眼角却红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现在还能爬过去抱你。”
　　戚南裕听着，胸腔像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把。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腕细得过分，骨节清晰，皮肤下几道旧疤若隐若现。
　　“江美。”她低声唤她名字，嗓音干净，却透着一点沙哑。
　　“嗯？”虞江美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光。
　　“你别再拿命逼我。”
　　虞江美忽然就红了眼圈。
　　“那你别走。”她声音哑哑的，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哪怕什么都不说，坐在这，我也能不发疯。”
　　屋外蝉声密密，阳光一点点从窗户斜进来，在她们中间打下一道柔光。
　　空气像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两人急促又被压抑的呼吸。
　　戚南裕没说话。
　　她只是靠近了一点，额头抵住虞江美的，闭着眼沉默良久。
　　外头天色慢慢暗下去，风扇还在旋转，带动屋里贴墙的便利贴轻轻晃了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句歪歪斜斜的话：
　　“戚南裕是我活下来的理由。”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夕光一点点从窗台上褪去，转为一室昏黄。
　　风扇在头顶悠悠转着，像一台被遗忘的老机器，发出一点疲惫的响声。
　　虞江美的额头贴着戚南裕的，呼吸却逐渐不稳。
　　她忽然伸出手，捧住戚南裕的脸，用那种几乎撒娇般的声音问：“你现在，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了？”
　　她的眼睛亮着，像一只陷在牢笼里的小兽，满目渴望。
　　戚南裕没有回答。
　　她睫毛颤了颤，声音轻得像风穿过门缝：“我从来没有不喜欢过你。”
　　虞江美眼里的光一瞬间涨大，可还没等她说话，戚南裕就接着开口了：
　　“但我也从没真正信过你。”
　　这一句话像钉子一样，稳稳钉进空气里。
　　虞江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戚南裕，一字一句：“你还是这么看不起我，对吧？”
　　戚南裕没回答。
　　她只站起身，从她身边退开，像是需要一点距离，才能让自己冷静。
　　“那你来干嘛？”虞江美咬牙，声音冷得厉害，“你不是一向最恨我这种人吗？脏，廉价，随便。现在来可怜我？”
　　“不是可怜。”戚南裕的嗓音很轻，却一字不落地扎进心里，“是……放心不下。”
　　她说着，低头看了虞江美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沉重的复杂纠缠在一起。
　　“你知道你最过分的是什么吗？”她说，“你明知道我需要钱，却不告诉我那钱怎么来的。”
　　虞江美一愣，眼底有点慌乱。
　　“你给我钱的方式，是让我欠你，是让我以后哪怕恨你都说不出口。”戚南裕望着她，眼神冷静得像一把刀，“你太聪明了。哪怕你疯疯癫癫、烂泥一滩，可你知道我会为你心软。”
　　虞江美低下头，声音低不可闻：“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戚南裕冷笑了一声，“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我要不要？”
　　空气再度沉默下来。
　　虞江美慢慢转过头，声音带着一点脆裂的痛意：“可我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你走不下去……我想让你考上学，穿干净的白大褂，过一辈子和我不一样的日子，反正我已经那样了……”
　　戚南裕垂着眼，神情冷淡，却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拳头。
　　“虞江美，你太自以为是了。”她轻声说，“你是想让我觉得亏欠你一辈子吗？你做到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可还没迈出两步，轮椅“咔”的一声动了。
　　虞江美用仅剩的力气，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角，眼神狠厉又委屈，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你走啊，走一次算一次，反正你擅长这个。”
　　戚南裕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两人目光撞上的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那一秒里，有十几年的回忆在沉默中翻涌而出。
　　潮湿的巷子、廉价的雪糕、深夜一起蜷在屋顶看星星的夏天，还有她用身体换来生活费后仍笑着骗她“中了彩票”的夜晚。
　　戚南裕闭了闭眼，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蹲下，重新抚上她的脸。
　　“虞江美，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虞江美眼角一红，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别走。”她说，“今晚留下来，好不好？”
　　声音很低，软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戚南裕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轻轻点头了。
　　“好。”
　　屋内闷热，旧空调的压缩机发出沉沉的轰鸣声，窗台上搁着几瓶喝了一半的水，热得像刚煮过一样。
　　戚南裕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正帮虞江美重新绑紧滑落的绑带。
　　那是她曾经亲手选的。
　　一款质地偏软的白色绷带，绑在空荡荡的小腿下方，如今只剩一边悬着，看着竟有种诡异的优雅。
　　“你是不是故意的？”戚南裕低声问。
　　“什么？”虞江美窝在床角，头发有些乱，唇色淡得近乎苍白，眼神却带着点笑意，“你是说这个？”
　　她晃了晃那截被缠住的腿，动作极慢，仿佛是在展示，骄矜地像只猫。
　　戚南裕没说话，只是低头帮她重新绑好，又仔细系了个结。
　　她冰凉的手指拂过皮肤时，虞江美忽然收紧肩膀，像是被电流轻轻擦了一下。
　　“你是不是，还是心疼我？”她声音低哑，却咬着一点调笑意味，“要不然，你干嘛每次都来了都舍不得走？”
　　戚南裕站起身，走到窗前拉了拉窗帘，一缕斜阳随即落在她肩上，把她的白衬衫染成浅金色。
　　她没回答。
　　虞江美倚着枕头，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那背影太直太挺，和记忆里那个初中时代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压着书包一口气考到全市第一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你还是好看。”她忽然说。
　　戚南裕回头看她。
　　“我都夸你了，你不表示点什么？”
　　“你要我表示什么？”
　　“亲我一下啊。”
　　虞江美歪着头，笑得没心没肺，但那笑意很快滑进她眼底，稍纵即逝。
　　“不过，我记得你以前最烦我了。说我低俗，市井，粗鄙。你说你以后要找一个干净的人。”
　　“虞江美。”戚南裕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警告。
　　但她又叹了口气，像一只疲倦的鸟落在铁丝网上。
　　“我没有觉得你脏。”她说。
　　虞江美怔了一下，眼底某种情绪涌上来，却又被强行咽下，“那你当初为什么走？”
　　“因为你拿自己换的钱，来帮我。”戚南裕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她，“是我配不上你。”
　　虞江美没说话了。
　　两人之间一瞬间只剩下老空调轰隆隆的噪音和盛夏傍晚的热风。
　　“你现在是不是在可怜我？”虞江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戚南裕摇了摇头，眼神却没躲开。
　　“我也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她说，“可你不该再把我拉下水，这样两个人都痛苦。”
　　“可我就想拉你。”虞江美笑起来，带着哭腔，“我残成这样了，每天都在吃药，失眠，手一直抖，活得像半条命。你不觉得……你该赔我一点什么？”
　　“赔你什么？”戚南裕走近她，眼神清冷，“赔你一辈子？”
　　虞江美忽然抓住她的手，将她拽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衣领。
　　她的呼吸带着药味和香水味，乱七八糟的，却带着一种让人熟悉的狠劲。
　　“是啊，赔我一辈子。”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戚南裕没有挣开，也没有低头。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混杂着怜惜与克制的情绪，像风吹不动的深水。
　　她没说话。
　　只是慢慢握住了虞江美的手。
　　哪怕那只手冰冷，瘦得只剩骨节，哪怕那只手曾经推开她，也曾抓住她哭喊。
　　她仍旧握住了。
　　就像当年，她们还住在巷口那个潮湿小屋的时候，夜里跳闸，虞江美哭着扑进她怀里一样。
　　就像，她从来没真正走远。
　　虞江美的手还被她握着，骨节分明，却瘦得几乎只剩下冷硬的触感。
　　她盯着戚南裕的眼睛，忽然轻轻笑了，“你握我干嘛？想不想亲我？”
　　她说得直接，嗓音却压得很低，比空调冷风更轻盈几分，却也更暧昧。
　　戚南裕没回答，只是眼神没有移开。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凝视，不带情欲，却比情欲更沉。
　　像在确认，又像在忍耐。
　　“我记得你以前最不喜欢我碰你。”虞江美声音很慢，像故意刺她，“说我一身香水味，廉价，粘人，烦。”
　　她忽然就凑近了点，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嘴角还带着笑，“现在你倒是主动握我的手了？怎么，拿自己还债啊？”
　　戚南裕眉微微蹙了一下，那些年压在喉咙里的情绪忽然就窜了上来。
　　“虞江美，你能不能别拿自己当烂人看。”
　　“可我就是个烂人。”她低声说，“我做了最肮脏的事，得了最难看的报应，落得最倒霉的样子，可你还是来了，戚南裕，你骗不了我，你就是放不下我。”
　　空气骤然安静。
　　戚南裕没再辩解，她只是盯着虞江美看，目光渐渐深了下去。
　　下一秒，她俯身过去，低得几乎贴上对方的唇，声音在两人之间发热：
　　“你不是说我该赔你点什么吗？”
　　“嗯？”虞江美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瞬间慌张，却很快又换上笑意，“你要干嘛？终于舍得——”
　　话没说完，戚南裕低头吻住了她。
　　那吻带着长久的愧疚与委屈，像压抑太久的火苗被一滴酒精点燃，不炽热，却灼人。
　　虞江美怔了几秒，像根本没料到她会这么做。
　　直到戚南裕咬住她的下唇，轻轻拉扯了一下，那股尖锐的痛才让她回神。
　　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抱她，却因为腿部力量不够，只能像无声地哀求似的，把手环上她的腰。
　　“你……”她在气息之间咬着牙说，“你真是个疯子……”
　　戚南裕没有回应，只是加深了那个吻。
　　她咬得太用力，虞江美差点被亲出血，可她没有推开她，反而发着抖紧紧抱住她。
　　唇舌缠绕之间，全是过去太多没有说出口的委屈、恨意，还有分不开的爱意。
　　外头天光一点点暗下来，窗台的光洒在两人身上，昏昏沉沉，如旧年夏日的小屋、老旧电风扇下那一点点奢侈的亲昵时光。
　　吻终于结束时，虞江美气息紊乱，整张脸被吻得通红。
　　她仰头看着她，眼角泛着微微的泪光，却还是勾着唇笑，声音颤抖又骄傲：
　　“你还是亲了我。”
　　戚南裕垂着眼，指腹缓缓擦过她唇角的那点红痕，像要抹掉，又像在道歉。
　　“嗯。对你，我始终心软。”
　　

第43章 对峙
　　图书馆外的草坪热气浮动， 阳光被树叶筛过一层，斑驳洒在水泥路上。
　　蝉声吵得厉害，像是一下子把压抑了整个期末周的情绪都释放了。
　　有男生穿着人字拖叼着雪糕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一脸解放军退役的表情。也有女生踩着拖鞋， 头发扎得松松垮垮，胳膊上挂着乱七八糟的资料和复习卷。
　　草坪边的台阶上， 有人打着塑料风扇吹自己，也有人拿出收音机放起老掉牙的情歌， 声音时断时续。
　　乔舒宛坐在图书馆侧门的阴影下，背抵着冰凉的墙，腿伸得笔直。
　　她拎着一罐冰啤酒， 咕嘟咕嘟地喝了一口， 冷得她皱了皱眉头。
　　有线耳机里放着老旧的日语歌，她都听不懂歌词，反而正合她此刻的心情， 不清不楚，也不想清楚。
　　阳光洒不到她身上，但她仍觉得热。额角的发贴在皮肤上， 怎么也不舒服。
　　她的书包丢在一边， 信纸摊开着，那是她几天前写的一封信，没写收信人也没寄出。
　　乔舒宛心情郁闷。
　　倒不是因为终于放假， 而是因为和阮枝那场不明不白的分手。
　　说到底，阮枝是不是早就想分了？
　　她皱着眉，指腹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封信的边角，心烦意乱。
　　阮枝说是因为那个学妹。
　　可乔舒宛也不是傻子，早就察觉到她背地里跟那个陈夏有说不清的暧昧。倒不是吃醋， 更多是觉得荒唐。
　　她抬头望了眼草坪边三三两两结伴走过的学生，几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情。
　　有人提着行李箱，有人在讲电话，说着“车票买好了”、“等我到了给你写信”这样的话。
　　而她，连一个告别都没有。
　　她低下头，指甲轻轻刮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处细小疤痕。
　　那是前几天不小心撞到台阶上留下的，像极了她这段感情，不重，却时不时让人刺疼一下。
　　她忽然觉得那个“陈夏”这名字莫名耳熟得很，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哪听过。
　　像是旧日记角落里被水渍浸过的一页，名字还在，但意义模糊不清了。
　　乔舒宛自认脾气算好，也一向拎得清，不太闹腾人。
　　但阮枝那天说分手的神情让她想掀桌，她居然说她累了。
　　“乔舒宛，你让我觉得很累，而且我看得出你也不在状态。不如早点分手，对两个人都好。”
　　扯淡。
　　乔舒宛一口把酒灌完，仰头望着天，心里翻了个冷笑。
　　她确实不在状态，可不是因为那个学妹，是因为她最近忙得昏头、还得偷偷应付陈夏。
　　想起陈夏，乔舒宛又烦了。
　　阮枝说她跟学妹走得近，可她自己，转身不也跟陈夏聊得火热？
　　那个女生，总是阴恻恻地看她，一副“我知道你们不长久”的表情，冷漠又疏离，好像已经在等着替她补位。
　　“陈夏……”
　　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听着没什么特别的，但她越想越觉得耳熟。
　　她皱着眉头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前几天偷偷拍的那张模糊照片，是阮枝和陈夏一起出图书馆的那张。
　　照片模糊，陈夏背着光，身影瘦长，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看着并没什么攻击性，可那种清冷感又让她区别于其他人。
　　她发了几张照片到**群里，问朋友们认不认识这人，结果全都说没见过。
　　“什么人啊，听名字也没印象。”
　　“不是别校的吗？”
　　“长得不错，你是吃醋了？”
　　乔舒宛没理她们，手指一点点缩紧，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安的预感。
　　这个名字，这张脸，这种气质……她好像确实见过，可能还不止一次。
　　但奇怪，可是这么想也想不起来。
　　＊
　　午后，天热得发闷，树荫下蝉声密不透风。
　　陈夏刚从档案馆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借阅的论文资料，白衬衣的领口松了两颗扣，袖口被卷到手肘。
　　她打算绕去校外小卖部买瓶汽水，拐过图书馆西墙时，肩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她转头，看到乔舒宛站在那里，像是早就等她很久。
　　“我们谈谈？”乔舒宛率先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夏盯着她几秒，没说话，只侧身示意她一起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侧门的楼梯间，那是一块常年被人忽视的角落。
　　水泥墙体发白，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有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漂浮。
　　乔舒宛靠着栏杆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到底想从阮枝那得到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嗓音却极稳，没有一点情绪失控的迹象。
　　陈夏靠在墙边，歪着头看她，嘴角像是勾了一点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乔舒宛轻声说，“你叫什么我不关心，但你是怎么一点点钻进她生活的，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空气里一时间沉默下来，只剩远处传来的蝉鸣。
　　陈夏没有回话，只低头翻开手里的论文纸，一页页翻过去，仿佛在寻找某个不相关的段落。
　　直到她终于抬起眼，看了乔舒宛一眼。
　　“你知道你最讨厌的地方是什么吗？”她忽然说，语气平静得过分，“你总是自以为是、理直气壮，以为别人亏欠你，实际上你总是伤人最深的那个。”
　　乔舒宛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陈夏抬眸看她，语气慢悠悠：“你没告诉她，你也跟别的女生睡过，对吧？”
　　更别提多少年后，她跟阮枝早已是陌路人。
　　空气像是骤然降了温。
　　乔舒宛盯着她，脸上的每一寸都绷紧了。她像是想说点什么，可就在那一刻，楼道口传来脚步声。
　　阮枝走了进来，脸上写满了不安。
　　她看了陈夏一眼，又看向乔舒宛，声音发颤：“你们在说什么？”
　　乔舒宛皱眉：“阮枝，你告诉我，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阮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艰难地说：“与你无关，乔舒宛。”
　　乔舒宛冷笑：“与我无关可这个人，你不知道她的来历，也不清楚她的想法，难道我们在一起这么久，都比不过这个你才刚认识不久的人？”
　　陈夏没说话，只靠着墙站着，目光落在阮枝身上，像是在等她选择。
　　阮枝咬着嘴唇，眼圈泛红。
　　她站在两人之间，像一根细线被拉扯到即将断裂。
　　“够了……”她轻声说。
　　“你跟我在一起两年了，”乔舒宛盯着她，“你要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学期的人，把我扔了？”
　　“你也没对我有多好。”阮枝声音忽然尖锐了，“你从来都是你说了算，我像个附属。你管我做什么、见谁、穿什么……可你自己呢？你背着我睡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她像是突然崩溃了，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
　　空气死寂了一瞬。
　　乔舒宛怔住了，脸上的神色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眼神晃了下，语气也变得急促：
　　“你……你怎么知道的？”
　　她下意识想靠近一步，试图握住阮枝的手，却被对方侧身避开。
　　“不是我说的，”阮枝轻声说，鼻音发紧，却咬着牙稳住情绪，“是你那个学妹。她亲口跟我说的。”
　　“她胡说八道！”乔舒宛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像是怕自己太激动，强行压低语调，“那天我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是她过来贴我，我根本没应她。枝枝，我发誓……”
　　她像是被突然戳破了伪装的人，慌乱、解释、急切，全写在脸上，却越解释越苍白。
　　“你喝醉了，”阮枝冷冷看着她，“但你还记得她贴你？”
　　乔舒宛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哽住。
　　楼梯间静得诡异，风从高窗吹进来，裹着校园树梢上的蝉声，阳光落在地上斑驳一片，像是漫长沉默的见证。
　　陈夏没说话，只低垂着眼睫站在一边，仿佛整个场面与她无关，却又清晰地在她视野中展开。
　　“我一直在等你说实话。”阮枝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纸，却比什么都锋利，“可你选择了隐瞒。”
　　乔舒宛的嗓子像堵了什么，说不出话。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的更无法回头。
　　阮枝转过头，看了看陈夏，低声道：“我们走吧。”
　　她嗓音发紧，却意志坚定。
　　走廊里再次只剩蝉鸣，一阵一阵，密密麻麻，像压进了血管。
　　乔舒宛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风吹进来，卷起楼梯口一张皱巴巴的旧卷子，像是这一场关系的残骸，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
　　乔舒宛看着她们的背影，突然迈了一步，试图追上去，却终究没能迈出第二步。
　　她看着她们的身影并肩在阳光中拉长，风穿过她的衣摆，指尖却像落进了冰水里。
　　她喃喃了一句：
　　“我真的没想骗你。”
　　但那句迟来的话，轻得像风，谁也没再回头。
　　乔舒宛站在台阶下，阳光斜照着她，像一盏慢慢熄灭的灯。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全身像被抽空了似的，连呼吸都是空的。
　　刚才说出口的话像回声，一遍遍撞在耳膜上，难听得刺骨。
　　她转身离开，路过教学楼拐角，看到一张熟悉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阮枝在学生会活动上的照片。
　　她眼神停顿了一下，指尖几乎要撕下来，可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另一边。
　　陈夏和阮枝穿过图书馆外的林荫小道，没说一句话。
　　夏天的光影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她们身上，风吹得枝叶沙沙作响，有一瞬间，连蝉鸣都变得沉静。
　　直到走到操场边，阮枝才终于停下来。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她忽然问，声音不高，却透着疲惫和防备。
　　陈夏侧过头，语气很轻：“你说得已经够多了，我没必要再多说什么。”
　　阮枝垂下眼，笑了下，很轻，像是自嘲：“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看穿，却从不先开口。”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静下来。那种淡淡的冷静像雾一样罩着她，把人挡在外面。
　　“你真想离开她？”陈夏忽然问。
　　阮枝没回答。
　　陈夏走近一步，低头盯着她看，眼神像是认真地试图穿透她的外壳。
　　风吹起她鬓边的发，她伸手替她拂开，不重，却不容拒绝。
　　“不论你的选择是什么，”她慢声说，“我都支持你，只要你快乐。”
　　阮枝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看。
　　“那你呢？”她反问，“你是不是也只是……一时对我感兴趣罢了。”
　　陈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俯下身，很轻地，在她的嘴角吻了一下。
　　“不是。”
　　她低声道。
　　操场上传来几个跑步男生的笑声，风又一次吹过，吹得两人的衣角微动。
　　阮枝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拽了拽陈夏的袖口，像是无声地回应，又像是还没想好。
　　她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捏着那块布料。
　　远处的图书馆外，几只蝉声聒噪，一群学生推着行李箱欢笑着奔向校门口。
　　盛夏开始了，一切像是要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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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补更。
　　

第44章 花瓣
　　暑假开始的第一天， 校园一下子空了。
　　陈夏站在宿舍楼前，看着一个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离开，有点出神。
　　那种喧闹后的安静总是让人不知所措， 就像一场长跑戛然而止， 脚步还没缓过来，四周却已沉静如水。
　　她把宿舍钥匙在指尖绕了几圈， 转身走出校门。
　　校外那间她租的小房子离海边不远，是城南的老居民区。
　　房子不大， 窗户老旧，铁架门一开总会发出“哐啷”一声响。
　　但陈夏喜欢那里的风。
　　每天傍晚，总有一股带着咸味和阳光味的风从窗缝灌进来， 吹得人微微发晕， 像是刚喝了一口掺了柠檬的啤酒。
　　她的兼职工作不轻松，是教附近初中和高中的学生数学和物理，学生家长都精明， 总希望一个小时掏的钱能让孩子“突飞猛进”。
　　陈夏就这样在三伏天的水泥楼里一间一间补课房间跑，写了满黑板的题，白板笔都握得起茧。
　　但她不觉得累， 甚至在这些数字和公式中找到一种秩序感。
　　比起人心的暧昧不明， 物理的推导和数学的演算反倒让她安心。
　　每天最放松的时候，是接到每天五点半阮枝的那一刻。
　　她们的联系并不热烈。
　　短信一天不过一两条，用的还是常见的小灵通， 信号时有时无，铃声也是单调的电子音。
　　但那种不动声色的默契，却像是从春天开始悄悄埋下的伏笔。
　　没人提起，却一路发芽，悄无声息地长成了盛夏的模样。
　　那是一个还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
　　虽然互联网已悄悄露出雏形， 但车马仍旧是慢的。
　　生活是慢的，心情是慢的，连阳光透过窗帘投在书页上的光影都慢悠悠地摇晃着。
　　相较于冰冷的电话，她们习惯面对面。
　　习惯在图书馆自习时碰头，在花店门口等人，在黄昏的巷子口一起吃一碗凉皮、一杯冰粉。
　　说话不多，却彼此心照不宣。
　　偶尔一条短信，大多是“你在干嘛”或“等你”，字数不多，却比长篇情话来得更让人心安。
　　感情就这样被夏天的风一层一层晾干、折叠、藏进心里，变成了什么都不说也不会散的默契。
　　花店关门通常在五点半。
　　那时候，陈夏总是掐着点抵达，倚在店外的路灯下，有时候抬头望天发呆，或者低头看电线杆上的贴纸。
　　阮枝一出门就能看到陈夏。
　　像是看到那天图书馆窗边的她，只不过这次，她愿意走近。
　　“今天又拿到了一大捧没人要的花。”阮枝把一束花往陈夏怀里塞，声音轻飘飘的，“你拿去插瓶里，别让人家白长。”
　　陈夏低头看着那些颜色混杂、香气浓烈的花，有点像阮枝，漂亮得没章法。
　　可转念又想，也不对。
　　在她眼里，阮枝其实更像一朵性格温软的花。
　　颜色浅淡，香气也轻，闻不真切，却总在转身之后才后知后觉地萦绕鼻尖，叫人难忘。
　　“你就这么随便送人花？”
　　陈夏调侃。
　　阮枝抱着胳膊看她，笑了一下：“不然你以为我是专门留给你的？”
　　“……我愿意这么以为。”
　　她们相视一笑，像是有风拂过，又像谁的心跳在花瓣间荡开涟漪。
　　回程的路是通向海边的那条。
　　傍晚的风潮湿，带着咸味和野草的香。陈夏骑着电驴，阮枝坐在后座，一只手轻轻搂着她，另一只手抱着那束花。
　　阮枝的侧脸贴上后背来时，陈夏没躲，只是呼吸一顿。
　　花瓣蹭着陈夏的脖子，有一瓣轻轻碰过锁骨。
　　她下意识侧头，分不清那一瞬的触感，是玫瑰的花瓣，还是阮枝的唇角。
　　“你靠那么近做什么。”
　　她声音低哑。
　　阮枝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了她一下。
　　陈夏喉咙滚动一下，没回头，只是慢慢减了速。
　　她突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多一点风，多一点不说破的、含着体温的默契。
　　再久一点。
　　哪怕只是一场黄昏。
　　陈夏骑着那辆红色小电驴，因为是二手的，车身因为岁月的痕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仍显得稳当有力。
　　风从两人侧边穿过，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与咸味，把夏天吹得更深了几分。
　　阮枝今天穿了条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一跳一跳。
　　她怀里抱着一大束从花店带出来的花，颜色浓淡交错。
　　有玫瑰、满天星，还有几枝不知名的黄花，香气混杂，却意外柔和。
　　正骑着，阮枝忽然“啊”地一声轻叫。
　　“怎么了？”
　　陈夏立刻放缓车速，转头问。
　　阮枝低头看着怀里的花，苦恼地说：“花被吹掉了，好几枝，好像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掉。”
　　陈夏立刻把车停到路边，扭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只见那条平平无奇的水泥路上，点点碎花撒落其间。
　　有些花头还完好地躺在地上，像被温柔放下，又像是从某人怀中不舍地跌落。
　　花瓣随风拂落，撒得一路都是。
　　竟意外地给这条原本粗粝单调的小路添了几分不经意的浪漫。
　　阮枝已经跳下车，提着裙角，蹲身去捡那些花。
　　陈夏也跟着下车，弯腰帮她捡，一时两人都沉默地在夕阳下拾着那些被风偷走的香气。
　　直到她们的手指在同一枝花上同时碰触。
　　阮枝愣了一下，抬头的瞬间，陈夏刚好也看她。
　　四目相对，风忽然安静了些，像是停在了这一秒。
　　阮枝的面颊泛着明显的红，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被看穿的心思引出的羞意。
　　她睫毛轻颤，眼神中还带着点笑意的慌张。
　　陈夏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那枝花，慢慢抽回了手指。
　　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甜。
　　她想，如果喜欢是一种花，那阮枝就像这风中散落的颜色，零碎却真实，被她一点点捡进心里，藏好。
　　阮枝脸上的红意尚未退去，却忽地站起身来，手里的那枝花也没再拿，只闷声道：“不捡了，掉就掉了。”
　　语气有点别扭，像是突然被看穿了心思，急着掩饰，又像是赌气。
　　她迈着有点快的步子走回小电驴前，裙摆在膝边轻轻摆动，像风里一抹不服气的白色云团。
　　陈夏在原地站了半秒，低头看着地上一枝黄花，没再弯腰去捡。
　　她抿了抿唇，眼里隐着笑意，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过去。
　　阮枝已经坐上了后座，低头盯着脚尖，好像不愿看她，但身体却微微前倾，像在等她。
　　陈夏没有说话，跨上电驴，轻轻发动。
　　那一瞬，她只觉腰间一紧。
　　阮枝突然就抱住了她。
　　比平时更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下巴搁在她肩上，脸侧几乎贴满了她的后背。
　　隔着薄薄一层夏天的布料，陈夏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抹肌肤的温度，带着潮湿的热意，还有些不安分地颤抖。
　　“你脸怎么这么热？”
　　陈夏轻声笑了问。
　　阮枝没说话，只把脸更紧地埋进她背后。
　　陈夏握紧了车把，风从耳边拂过，她突然有点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也发烫了。
　　海风是热的，又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湿咸味，像是融了盐的水汽，拂过皮肤时带着细小却粘人的温度。
　　陈夏骑着车，阮枝贴在她背后，一动不动，像一块温柔又黏人的糖。
　　沿着海边的公路一路向前，天色渐暗，霞光烧红了天边，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电线杆被拉长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水泥路面上，两侧偶尔闪过几家铁皮搭建的小摊，摊主坐在藤椅上摇着扇子，远远望着这两个女孩从眼前掠过。
　　陈夏没骑快，轮胎压过几块碎石时颠了一下，阮枝轻轻“啊”了一声，整个人更紧地贴了上来，手臂收得更牢了些。
　　陈夏感觉自己腰间的皮肤被她的指尖烫得发热，又酥又麻，不由低笑了声。
　　“吓着了？”
　　“……没有。”
　　阮枝闷声回答，语气却明显带着些娇嗔。
　　陈夏眼里含了笑意，不再说话，专心看路。
　　远处海平线像是一条晕染开的金边，海浪不紧不慢地拍着礁石，泛着碎光，像夏天的情绪，轻缓、炙热，又难以言说。
　　一只白猫突然从路边窜出，又敏捷地跳回堤岸下。
　　阮枝轻轻“哎”了一声，脑袋从她肩后探出来一些，眼睛亮亮的。
　　“好可爱，”她喃喃地说，“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上班好累。”
　　“那你要不要一直这样？我们就每天这样，不回去了。”
　　“那你的课怎么办？”
　　“你不上班我就不上课。”陈夏偏头笑着看她。
　　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阮枝怔了一下，鼻尖贴着她的肩头蹭了蹭，低声说：“不行。我还要挣钱。”
　　陈夏一笑，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两人安静地贴在一块儿，像是被夏末这场风潮轻轻裹着，不用言语，也不需多说，心跳就已经交缠得刚刚好。
　　又骑了一会儿，陈夏将电动车停在海岸边的栏杆旁，转头看阮枝：
　　“下去走走？”
　　阮枝没说话，只是笑着脱了鞋，拎着它们赤脚踏进沙子里。
　　陈夏看着她一头黑发被风拂起，裙角贴着小腿，脚踝纤细，像是哪本插画里走出来的女孩。
　　她心口忽然有点发痒。
　　海浪一下一下地推过来，又退回去，像是不情愿地离开，又悄悄卷走一点温热的沙子。
　　阮枝踩着湿沙跑开，一边回头冲她笑：“陈夏，来啊！”
　　陈夏愣了下，也脱了鞋追过去。
　　两人就在海滩边奔跑起来，像小孩子一样，不讲规则，追逐，笑闹。
　　沙子溅到小腿上，阳光在她们身后洒下一大片金色，连带着海面都泛起了温柔的光波。
　　陈夏追到她时，两人都有些气喘。
　　阮枝倚在一块礁石旁边，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眯起眼睛看她：“你跑得真慢。”
　　陈夏不说话，只是慢慢走近她。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海浪在几米外拍打礁石的声音。
　　陈夏忽然抬手，帮阮枝拨开了一缕额前的发丝。
　　指尖刚碰到她的额头，阮枝轻轻一颤。陈夏察觉到了，但她没有收手，只是低头轻声说：
　　“头发都被吹乱了。”
　　“海风太大了。”
　　阮枝眼神躲闪，却没有退。
　　她们之间有一瞬间静默，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
　　然后陈夏弯下身，像是无意，却又分明地，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
　　她没有吻她，只是靠得那么近，像是一种含蓄的承诺。
　　“阮枝。”
　　“嗯？”她声音轻软。
　　“我不是很会说话，也不是那种很会讨人喜欢的人。”她顿了顿，“但我很认真，很认真地喜欢你。”
　　阮枝没回答，只是眼神慢慢融化了。她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小声说：“我知道。”
　　她们站在金色海水边的礁石上，头贴着头，影子被夕阳拉长，像是世界只剩她们两个人。
　　远处的海浪仍在缓慢拍打着岸边，潮湿的空气在光线中浮动着盐味的甜意，连海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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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再甜一点吧，珍惜现有的时光[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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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出来，这个年纪的阮枝其实性格还比较活泼俏皮一点，非常之萌。
　　

第45章 咬痕
　　傍晚的余光还未完全褪尽， 天边泛着一抹淡淡的浅金，像极了炖得软烂的冰糖雪梨，缓缓收尾着这个燥热而甜腻的夏日。
　　陈夏骑着车带阮枝回到她租的小屋， 屋子在旧城区靠近海边的老居民区的顶楼。
　　红砖墙外爬满了藤蔓， 窗台上支着一根晾衣杆，还挂着两条晾干了的白衬衫， 迎风微微晃着。
　　“你的拖鞋在鞋柜里。”
　　陈夏脱鞋进门，弯腰捡起门边堆着的旧报纸， 顺手扔进垃圾桶，又顺手从桌上拿起毛巾把灶台擦了一遍。
　　她挽起衬衫的袖口，露出白皙干净的小臂， 又动作熟练地收拾着客厅和房间。
　　阮枝进屋后， 则把花先插进水瓶，又像在自己家似的走进厨房。
　　她打开冰箱，放进一些简单的食材， 西红柿、鸡蛋、丝瓜和几包虾仁。她利落地挽起头发，开始择菜洗米。
　　水声哗啦啦落在不锈钢水槽里，溅起些细小的泡沫， 菜刀磕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干净， 在这小屋里显得温柔而日常。
　　陈夏擦完窗，回头一看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笑了：“今日有口福吃到枝枝大厨的饭菜啦。”
　　“那你呢？”阮枝头也不回， “大扫除的卷王？”
　　“我看着像等着被投喂的猫，不过手上不能闲。”陈夏歪头倚在门边，眼神打量着她，声音低低的。
　　厨房的灯是老式黄色的暖光灯，把阮枝的侧脸照得柔和又静好。
　　她转过头来瞪了陈夏一眼， 脸颊却有些泛红：“去把饭盛了，快点。”
　　陈夏打了个响指：“遵命。”
　　不一会儿，菜热气腾腾地端上桌，简单却让人心安：丝瓜虾仁汤、番茄炒蛋，还有一道青椒炒肉。饭是新蒸的，粒粒分明。
　　阮枝一边舀汤一边说：“以后你这冰箱里不要再只放冰块和啤酒了。都没剩什么菜，要不是我们刚刚在楼下买了点，今天晚上就吃空气吧。”
　　“有你来不就不一样了？”陈夏夹了一块蛋放进她碗里，“你就是我和我冰箱的救赎。”
　　“贫。”阮枝嘴上说着，眼底却笑成了一汪柔水。
　　吃饭的时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终于有了一个属于她们的普通黄昏。
　　没有争吵、没有离别，也没有情绪泛滥，只是两个刚从生活里偷出一点甜的女孩。在闷热的暑气中，互相递着水，夹着菜，说着没有意义的闲话。
　　饭后，阮枝收碗，陈夏在旁边泡茶，窗外蟋蟀轻鸣，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孩子放烟花的嬉笑。
　　陈夏递给她一杯乌龙茶，轻声问：“要不要留宿？”
　　阮枝眼眸一转，没说话，只是低头轻啜了一口。
　　茶汤温热，唇齿皆香。
　　空气像被轻轻揉软了，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暧昧了起来。
　　陈夏见她不回答，神色却不着急，慢慢走到她身后，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梦。
　　她从后面环住阮枝的腰，脸贴上她的脖颈，声音低下来，带着点笑意，又像小孩撒娇：“那你就留下来，好不好？”
　　阮枝本来正抿着茶，陈夏贴近的一瞬，她的手轻轻一颤，差点没握住杯子。
　　她僵了一下，没说话。
　　耳边却清晰地听见陈夏的呼吸，温热的，打着转地缠在她皮肤上。她的脖子一下就红了。
　　“我枕边空了好几晚，”陈夏声音更轻了些，“就想你睡这儿陪陪我。”
　　阮枝仿佛被点燃了某根敏感的神经，耳朵彻底烧起来。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答应，又像是叹气。
　　但她的心跳却“砰砰砰”响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她甚至觉得陈夏贴得太近，会不会也听到了她的慌乱。
　　陈夏却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抱紧了她一下，又一下，像是不愿放开。
　　窗外的烟花“噗”地一声炸开，小孩子的欢笑随风传来，像是为这一刻悄悄鼓了掌。
　　阮枝耳根烫得厉害，低着头不敢动，茶杯里的水早已凉了半分。
　　陈夏抱着她不说话，像一只温顺又执拗的猫，将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又蹭了蹭。
　　“你这样像什么？”阮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还带点没绷住的笑意。
　　“像什么？”陈夏嗓音闷闷的，从她肩上抬起脸，眼神亮晶晶的。
　　“像是……把人勾住不放的小狐狸。”阮枝嘴角扬着，心里却还是跳得慌。
　　“嗯？”陈夏笑了一声，“狐狸也会想你想得睡不着。”
　　她说完这句，忽然松开她，转到她面前，眼睛认真地望着阮枝。
　　茶几上的小台灯泛着微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映得她睫毛长而柔软。
　　阮枝低头整理桌上的杯子，想掩饰那一点点不自然。可她才动了一下，陈夏就捉住了她的手。
　　“不收拾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在窗纱上，“暑假快过去四分之一，我要正式请你——”
　　“当我暑假的女朋友。”她顿了顿，又不自信地补了一句，“临时也行。”
　　阮枝抬头瞪她：“你说这话像是在雇人。”
　　“我可以付出所有工资。”陈夏笑着说，又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包括心跳，也一并打包。”
　　阮枝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嗔了一句：“贫死了。”
　　可她的指尖还是轻轻动了动，回握住了陈夏的手。
　　两人就那么对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茶水的香气在空气里慢慢弥散开，窗外偶尔传来风吹动树叶的窸窣声，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场深夜的梦。
　　很久之后，陈夏站起身，说：“走吧，我帮你铺床。”
　　“……你家就一张床。”
　　“那更好了。”陈夏弯起眼睛，“我们一起睡。”
　　阮枝瞪了她一眼，脸却腾地红了但还是跟着她往里屋走去。
　　两人背影被灯光拉得细长，贴在墙上，像极了一对刚刚陷入恋爱的小情侣。默契、暧昧，又心事满满。
　　屋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光线柔得像水，把四周的阴影都晕得很淡。
　　陈夏翻着柜子拿了套干净的家居服递给阮枝：“是新的，特地为你准备的。”
　　阮枝接过衣服，手指触到她指尖，像是电流窜了一下。
　　她低头翻看了下，两件家居服里面还夹着两件内衣内裤。
　　阮枝感觉她的脸更烧了。
　　“我先去洗澡。”她低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陈夏坐回床边，偏头笑着看她，“慢点洗，注意脚下。”
　　浴室的门关上，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拉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陈夏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旧书，可注意力早就不在字里行间。
　　水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有时大，有时小，像是在她耳边晃荡着，撩拨着什么。
　　她眼神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经飘了出去。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阮枝洗澡时的画面。
　　她光裸着后背，肌肤细腻，锁骨微露，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边，水珠顺着脊背滑落……
　　像是初夏的月光淌进梦里，轻柔得叫人心口发痒。
　　她记得阮枝的身体是怎样的纤细柔软，贴近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幽香，是花香和洗发水混合的味道，不浓，却勾人。
　　那种触感，便像是某种温热的印记，悄无声息地烙在了记忆最深的地方。
　　陈夏低头咬了咬唇，喉咙发紧，只好故作镇定地继续翻书，却连看了三遍的段落都记不住一句。
　　水声还在响，一点一滴地敲在心上。
　　她把书合上，仰头靠住床头，呼出一口气。
　　整个屋子安静得出奇，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清晰得几乎能被听见。
　　半小时后，门开了。
　　阮枝换上了那套米白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半干，发尾还滴着点水，贴在锁骨边。
　　她站在门口，似乎有些犹豫，然后才慢慢走了过来。
　　陈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阮枝顿了几秒，走过去坐下，靠得不远不近，只是衣角却亲密地吻在一起了。
　　两人都没说话，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刚刚洗澡的时候……”阮枝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我在想一件事。”
　　“嗯？”陈夏侧头看她。
　　“我们这样算什么呀？”
　　陈夏没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去拿毛巾裹着她滴着水的发梢，帮她轻轻擦干。手指划过她耳后肌肤时，阮枝轻轻抖了一下。
　　“你觉得像什么，就是什么。”陈夏语气轻慢，像是哄人，“我不急着定义。”
　　“那你不怕我哪天说不想了？”
　　“怕。”陈夏停了动作，眼神定定地望住她，“所以今晚你要留下。”
　　阮枝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一起的指尖。
　　陈夏伸出手，缓缓地扣住她的手指，声音低下来：“你今晚走了，我大概会睡不着。”
　　“又贫嘴。”
　　“真的。”陈夏靠得更近了一点，她的鼻尖快要碰到阮枝的鬓角了，“你在这里，我心才是实的。”
　　阮枝抬起头，和她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气氛变得安静又粘稠，像一滴未曾落地的蜜，悬在半空中，轻轻晃动着、拉扯着，黏在彼此眼神之间。
　　“我留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像夜晚风吹过纸窗那样轻，“但你不许靠得太近。”
　　“靠近你就会心跳很快吗？”
　　“……是你会心跳快。”
　　陈夏笑了笑，没有反驳。
　　夜色沉沉，窗外的蝉声断断续续，又连绵不绝，像是太多人的心事低语。
　　屋子里那盏小夜灯亮着，一团淡黄的光罩在房间角落，柔和得像水。
　　阮枝坐在床边，被陈夏擦过的头发还微微潮湿，搭在肩头。
　　她低着头，眼神有些游移，耳根却烧得发烫。
　　阮枝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鼓点在夜里炸开，一下一下，重得像是敲在房间的地板上。
　　她有点慌乱地想，陈夏是不是也听见了。
　　身旁的陈夏果然一动不动，背挺得笔直，手心却是汗的。
　　她牵着阮枝的手，指尖微颤，却迟迟没能再多做一步。
　　明明她曾无所畏惧地朝阮枝奔赴，哪怕一路荆棘、哪怕得不到回应，她也义无反顾地去喜欢，去靠近。
　　可当现在阮枝真的在眼前，柔软地、安静地靠近自己时，陈夏却反而胆怯了。
　　她怕。
　　怕现在拥有的，是昙花一现的温柔。怕自己再次触碰，就会再次失去。
　　陈夏小心翼翼地握紧阮枝的手，却迟迟不敢抬头看她。
　　阮枝却已经察觉了什么，她侧过身来，轻轻碰了一下陈夏的肩。
　　“你在怕什么？”她的声音轻柔，像是夜色里吹来的一缕风。
　　陈夏的睫毛颤了颤，喉咙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怕你走。”
　　阮枝没说话，只是把手指从她指缝间一点点穿过去，十指紧扣。
　　“那你就握紧点。”
　　空气顿时像是被点燃了，一瞬间柔软又炙热。
　　阮枝的脸微微涨红，眼神却倔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盯着陈夏那张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脸，心跳得厉害，胸腔像是被塞满了不甘和柔情。
　　下一秒，她忽然靠近，低头去吻住了陈夏的唇。
　　那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带着点羞恼，又带着点赌气的力道。
　　她像是要用这个吻证明什么，又像是在狠狠惩罚陈夏刚才的胆怯——
　　你都快得到我了，怎么还不敢要？
　　陈夏瞪大了眼，完全没料到阮枝会主动，下一秒却又迅速沉溺下去。
　　她唇齿间是阮枝带着香气的呼吸，轻柔、温热，还带点湿意。
　　等两人分开时，气息都还没理顺，阮枝的眼神却更亮了些。
　　她抬手扣住陈夏的后颈，低头又在她锁骨与肩膀交界的地方狠狠咬了一口。
　　“嘶——”陈夏轻抽了口气。
　　那是一口不轻不重的咬，带着点控制过后的力道，留下一个淡淡的红痕，像是花瓣落在雪上，又像是情绪在皮肤上悄然绽放。
　　“你……咬我做什么？”陈夏瞪她。
　　“标记你啊。”阮枝低头看着她，声音还带着些余热，“让你知道，我可不是随便就会再走的人，还有，被我咬过了，你就是我的了。”
　　她的眼神倔强得可爱，却又藏着一点认真与温柔，像风掠过夏夜的湖面，一点点泛起悸动的波纹。
　　陈夏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只能哑声笑了一下，手指轻轻覆在那被咬红的地方。
　　心跳声一下一下重重地撞在胸腔里，仿佛整个世界都因此泛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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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甜甜甜甜甜甜甜甜甜
　　

第46章 炙热
　　夜色安静下来， 屋里只余一盏昏黄小灯。
　　陈夏抱着一床薄毯窝在床上，阮枝半靠在她怀里。笔记本电脑放在她们的眼前，屏幕里正播放着《泰坦尼克号》。
　　熟悉的旋律响起， 海水一点点灌进船舱， 银幕上的杰克和露丝生死诀别，潮湿的雾气和绝望的爱意扑面而来。
　　陈夏低头看了一眼阮枝， 她安静地看着画面，睫毛被荧幕的光照得纤长， 神色专注。
　　忽然，阮枝轻声问：“如果我们也在那艘游轮上……你会怎么办？”
　　陈夏没立刻回答。
　　她偏头想了几秒，然后语气格外认真：“我们要尽力活下去， 在一起。真的只能活一个的话……”
　　她垂下眼， 语气不带一点犹豫，“那我会让你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
　　她说得那么平静，又那么笃定， 仿佛这就是一个无需多想的答案。
　　陈夏的眼睛在昏黄的光下安静地望着阮枝，像是把整颗心都轻轻托在了掌心递给她。
　　阮枝一时怔住。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一个随剧情起意的小玩笑。
　　可陈夏的认真像是骤然拨动了她心底某根细细的弦， 让她的心疼了一下， 然后又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的喉咙有些发紧，眼底涌上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别……说得这么认真嘛。”她低声咕哝，扭头躲开陈夏的目光， 指尖却无意识地揪住了陈夏的睡衣一角。
　　“可是我就是认真的。”陈夏笑了笑，声音轻，却笃定，“我想要你一直活着，过平静幸福的日子。就算世界翻了船， 你也得活下来。”
　　阮枝心里泛起一股温热的情绪，却也有些胆怯。
　　她们明明认识没多久，真正靠近不过也就这一整个夏天的光景，可陈夏的爱真挚得几乎有些沉重，像是一场骤雨落进她毫无防备的心田。
　　她靠得更紧了一些，头埋进陈夏的肩膀。
　　“你这样……”她低声说，“我会舍不得走的。”
　　陈夏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怀抱，将她圈得更牢。
　　窗外的夏夜静悄悄，风吹过树梢，像是在轻声唱着一首情歌。
　　电影的结尾在屏幕上慢慢走远，黑幕上滚动着片尾字幕，屋里却被两颗心跳的声音填得满满的。
　　陈夏低头的时候，阮枝正悄悄看她，目光里藏着一丝忐忑和难以掩饰的期待。
　　她看见了，那点红晕早已爬上阮枝的耳根和脸颊。
　　陈夏像是终于克制不住了，俯身吻了下去。唇与唇相触的刹那，阮枝下意识闭上了眼。
　　吻很温柔，不急不躁，带着陈夏特有的细腻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在这一刻。
　　她轻轻地吻着她，像在亲吻一件珍宝。
　　阮枝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作响，连血液都像被点燃。
　　陈夏的手掌贴着她的脸，温热又沉静。
　　忽然，床头那盏昏黄的灯被她伸手熄了，屋里瞬间陷入温柔的黑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交织。
　　阮枝几乎以为她要进一步了。
　　她的心跳得太快，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像被引燃，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羞赧。
　　可陈夏却在那一吻结束后停了下来。
　　她没再往下，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把阮枝搂进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梦。
　　随后翻身躺下，将自己沉进被子里，留下一片安静的夜。
　　阮枝怔在原地。
　　她的心还在发烫，唇间还残留着那点柔软的触感，可对方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不紧不慢地躺好了。
　　……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
　　阮枝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点点地涨红了脸。
　　她以为……
　　她都做好准备了，结果陈夏却在她最动情的时候抽身而退？
　　那她之前那些深情缱绻、温柔亲吻是认真的吗？还是故意撩拨她的？
　　她又羞又恼，窝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夏，心里乱得一塌糊涂。
　　只撩不解火？
　　陈夏你什么意思？！
　　就在她正窝火地翻来覆去时，身后的陈夏突然坏心眼地笑了一下，低声说：“在气我？”
　　阮枝：“……”
　　她假装没听见。
　　陈夏轻轻伸手，从背后搂住她，头靠在她肩窝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我不是不想，我是不敢。”
　　“你都不知道你现在有多撩人，我要是再亲下去，可能就收不住了。”
　　阮枝屏住呼吸，耳根刷一下又红了。
　　“那你还亲？”
　　“我忍不住啊，”陈夏在她耳边轻声笑，“你这么好看……还不准我亲一下？”
　　阮枝咬牙，过了半晌才低声闷闷地回了一句：“流氓。”
　　陈夏低笑，声音轻柔又缠绵。
　　“我对你，永远只想当个认真的流氓。”
　　陈夏抱着阮枝，脸埋在她颈侧，语气低低的，像怕吵醒一场梦。
　　“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
　　阮枝怔了一下，呼吸不自觉轻了些。
　　“虽然对你来说，我们可能才认识没多久，可对我来说——”陈夏顿了顿，轻轻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我已经爱你很久了。”
　　那声音太认真，太柔，也太真。
　　阮枝本想笑出来调侃两句，可听着陈夏话语里的那份真挚，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夜色安静得过分，连风似乎都不忍打扰。
　　陈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掩不住的落寞与悲怆。
　　“曾经我以为我们可能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可我如今却见到你了。就像一场梦。”
　　“但我好贪心啊，阮枝。”
　　“我贪恋梦里的你，贪恋我们在一起的每一个夜晚。”
　　“如果梦迟早要醒……那你可不可以，在梦醒前，再多喜欢我一点？”
　　黑暗中，阮枝睁着眼，心跳砰砰作响。
　　她一时间分不清眼眶里的温热，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她听见了命运在轻轻叩响。
　　那叩击声，不疾不徐，却像每一下都敲在心上。
　　阮枝静静地消化着陈夏那些话，耳边依旧是陈夏温柔又克制的声音。
　　她感到心里一阵泛酸，一种又疼又柔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翻涌，像春日河水破冰，又像是花朵悄然盛放。
　　她忽然不想再听陈夏那些梦与现实的落寞了。
　　也许现实还很遥远，也许这真的只是梦，但在这场梦里，她不想再等陈夏踟蹰不前。
　　既然陈夏感到胆怯，那就她来主动。感情中，总要有一方勇往直前，牵起那个退缩的人。
　　于是，阮枝缓缓抬手，轻轻抚过陈夏的脸颊。
　　“别怕，”她低声说，“这一刻是真的。我也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说着，她低下头，轻轻吻上陈夏的眼睛，那里还残着泪意。
　　她又吻了吻她笔挺的鼻尖，那是她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地方。
　　陈夏怔住，睫毛微颤，仿佛不敢动。
　　阮枝没有停，轻轻吻上她的嘴唇。
　　那是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吻，像把所有迟疑与胆怯都揉碎了，揉进这晚风与夜色中。
　　“你说你已经喜欢我很久很久，”阮枝轻声说，“那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我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她的吻缓慢却不容拒绝，温柔又带着点点试探的撩拨。
　　她低头，轻啄她的脖颈，一只手抚进她的衣里缓缓向下。
　　某一刻，陈夏的呼吸不自觉轻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眼角竟泛起细细的泪光。
　　阮枝抬起脸，看见她红着眼的模样，心也跟着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哭了？”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耳畔。
　　“枝枝……你太好了，”陈夏哑着嗓子说，“我怕这是梦。”
　　“那就别醒。”阮枝低头吻她，声音带笑，“你看，我都吻你了，这梦你敢不敢醒？”
　　她的手指穿过她的发，轻轻抚摸着，像是在哄一个怕黑的小孩。
　　陈夏的身体被阮枝轻轻覆着，温热的气息交叠，心跳像被放大了无数倍，仿佛要从耳后炸开。
　　她从未想过，阮枝会如此主动。
　　对方的吻温柔又坚定，像是洒落的月光，落在她的眼角、鼻尖、唇畔，一寸一寸地把她心里的怯意与不安安抚殆尽。
　　她忍不住抬手回抱住阮枝，唇齿相依时，她几乎是本能地轻咬住阮枝下唇，声音细得像叹息：“枝枝……”
　　她的声音低哑，像是被点燃的火光，不大，却极烫。
　　阮枝被她叫得耳根一热，整个人轻轻颤了下，却又像是被这声呼唤刺激了勇气。
　　她的手指顺着她的肩胛轻柔地滑下，触及那片柔软的腰线，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陈夏整个人就紧了一下，喉咙间泄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喘息。
　　“你……别这样……”她喘着气，声音几近央求。
　　“那你别再说那些让我心疼的话，”阮枝贴在她耳边，声音极轻，“你怕失去我，但我也怕你逃开我。”
　　她说完，又低头吻住她的锁骨，那一处本就敏感，微微一咬，便留下浅浅的痕迹。
　　陈夏轻喘着，抬手捂住眼睛，整个人都烧得发烫。
　　阮枝望着她羞得发红的耳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像极了夜风拂过荷塘，柔而不轻浮，亲昵又缠绵。
　　“你不是总说怕我消失吗？”她歪着头看她，“那你就牢牢把我攥紧。”
　　陈夏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眼神雾蒙蒙的，望着她半晌，像是终于彻底败下阵来。
　　她伸手将阮枝搂进怀里，额头贴住她的：“那你也一辈子不准离开我。”
　　两人就这么紧紧相依，藏在夜色深深的房间里，任心跳如鼓，任爱意翻涌。
　　所有的轻轻触碰、低声耳语，像是夜里开出的花，在静谧中悄然盛放。
　　她们不说话了，只听见彼此的呼吸交缠，如梦一般真实。
　　夜色渐深，外头万籁俱寂，只剩两人紧紧相拥。
　　炙热与温柔交织的呼吸在彼此之间缠绕，所有的不安都被这一刻融化。
　　她们在彼此的怀抱里，任夜色流转，任心跳诉说。
　　如果这是梦，那就请这梦永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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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补更。
　　如何呢，我们枝枝也是很攻的～[可怜]
　　

第47章 旧梦
　　陈夏靠坐在花店门口的长木凳上， 身后是一片幽绿的常春藤，淡淡的阳光透过藤叶筛落下来，在她的肩膀上斑驳跳跃。
　　她懒懒地眯着眼， 像一只正趴在午后阳光里的猫， 看似无所事事，却有些过于安静。
　　她的视线穿过街道对面的人来人往， 耳边是花店里小风铃清脆的响声，还有阮枝轻柔的哼唱。
　　风里带着青草和玫瑰的混合香气， 柔和得让人心醉。
　　这样的日子太美好了。
　　美好得不真实。
　　陈夏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拍，那是她焦虑时的下意识动作。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这不是现实。是梦， 是幻， 是某种意识维度里的幻象。
　　可她舍不得醒来。
　　她已经太熟悉现实世界里那间没有窗的病房，熟悉阮枝苍白如纸的脸、起伏几不可见的胸膛，熟悉每天守在病床旁那种钝钝的、像溺水般的痛。
　　但这里的阮枝， 会笑、会撒娇、会嫌她懒、会在黄昏时拉着她去楼下的便利店挑味道最奇怪的泡面。
　　如果真的是梦，那她愿意沉睡一辈子，可她也依旧舍不得那个病床上睡着的阮枝。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也许是戚南裕的“梦境实验”出了什么意外， 又或许……她其实也已经死了，跟阮枝一样，一起落进了某个灵魂交汇的夹缝。
　　她正神游着， 忽然听见花店里传来阮枝的声音：“陈夏，进来帮个忙，有客人要绿萝。”
　　陈夏轻应了一声，“来啦。”声音里带着些没散尽的慵懒。
　　她拖着步子走进花店，边绕过柜台边嘟囔：“这里这么多花， 买什么绿萝……”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那客人转过身。
　　然后，陈夏停住了。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一把揪住了心脏，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站在柜台前的那位客人，穿着一身灰蓝色外套，半边侧脸落在阳光下，眉眼柔和又清冽。
　　那张脸，她无比熟悉。
　　熟悉得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
　　陈夏怔愣在原地许久，指尖蜷了又松，像是站在滚烫与冰冷之间不知所措。
　　她面前这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灰蓝色外套和一条剪裁利落的半裙。
　　她举止温和、语气淡雅，连嗓音的弧度都带着陈夏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就像一段被封存太久的记忆忽然被撕开，光从缝隙中泄了出来，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无法移开视线。
　　像是生怕一转身，这人就会从梦里消失不见。
　　陈夏僵了几秒，努力控制着心跳，才用几乎发干的嗓音开口：“这边这几盆状态都挺好……这种是吊盆绿萝，适合挂在阳台或者玄关……这种是陶盆的，比较好养，放在客厅也行。”
　　她介绍得有点混乱，声音轻飘飘的，心却好像被重锤敲击着，连话都说得不顺畅。
　　“都挺好看的。”那女人微笑着走近了些，蹲下身去看那几盆绿萝。
　　她抬头时，笑意从眼角缓缓溢出来，“我其实是第一次买绿植，不太会养。”
　　“绿萝生命力很强。”陈夏下意识说，语速飞快，“你随便扔在水里都能活。真……真的。”
　　她话一说完就觉得荒唐，脸上升起一丝微热，强忍着别开眼去，却又舍不得真的移开目光。
　　花店里一时间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还有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香樟叶的味道。
　　阮枝从后头走了出来，正低头收拾着包装纸和剪刀，抬眼瞥见了陈夏的样子，不由得皱了下眉。
　　“你怎么回事？”她语气不重，却透着一点关切，“脸怎么这么白？”
　　陈夏僵了下，扯起一个勉强的笑：“没事啊，可能下午没吃饭，有点低血糖。”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眼睛却还牢牢黏在那个女人身上，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阮枝注意到她的眼神，顺着看去。
　　那女人正在挑选绿萝，神色温柔认真，偶尔皱起眉思考的样子安静又好看。
　　皮肤白皙，鼻梁挺直，睫毛长长的，是那种第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舒服的人。
　　阮枝心里突地有些酸。
　　她不是个多疑的人，可陈夏那种专注到近乎痴迷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重要的人。
　　她压下心口那点莫名的酸涩，自嘲似地在心里小声想，也是，她们之间认识不过才一个月，陈夏有没有旧识她都不该管。
　　但偏偏她就是管了。
　　“陈夏，”她故作轻快地唤了一声，“你要是不舒服就坐一会儿，我来弄。”
　　“没事。”陈夏轻声说，仍盯着那女人的侧脸，像是回不过神来。
　　阮枝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给客人包花，却不自觉地慢了动作。她的手在捆扎的绳子上打了个结，心绪却越来越乱。
　　她不知道自己在乱什么。
　　可每当她的余光落在陈夏那张凝视着他人的脸上时，她就忍不住发酸。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那个女人漂亮又有气质，比她温柔得多，看着也比她稳重。若是陈夏真的对她动了心……她也没理由指责。
　　可就是心里一根什么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隐隐作痛的声响。
　　那位女人最终选了一盆叶子油亮的绿萝，盆边挂着几缕垂落的藤蔓，看上去生机盎然。
　　她抱着绿萝走到柜台前时，陈夏立刻跟了过去，语气轻柔得几乎不像平日里的她：
　　“这个盆记得不要暴晒，放在明亮通风的位置就行，一周浇两次水，夏天可以再勤快点，叶子如果发黄就说明水太多了……”
　　女人听得认真，还不时点头笑笑，偶尔抬眸与她对视一眼，眼中仿佛也有一抹柔和的笑意。
　　“你很懂这些。”女人夸道。
　　陈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受了什么鼓励：“以前有人教我养过。”
　　“嗯？”那女人轻声一笑，“你女朋友？”
　　陈夏怔了下，没说话，只是慢慢摇了摇头，不愿多说的样子。
　　女人也不再追问，低头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尖，没有再多问。
　　阮枝远远听着，手指下意识一紧，刚剪完的一枝绣球茎被硬生生扯断，清脆一声，“咔”。
　　她没有抬头，只垂眼专注地处理花束，但手里的动作却越发快了些。
　　听着陈夏一口一个“记得别淋雨”“下次可以试试栀子”地大献殷勤，心里像是被细小的针扎着，一下下，密密麻麻，扎得她呼吸都有点堵。
　　那女人走后，陈夏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习惯性地缩着肩。
　　她目光追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目不转睛，神色又怔又倦，像是生怕一眨眼，那人就会彻底消失。
　　阮枝终于抬起头，倚着柜台，语气带了点凉意：
　　“你要不要干脆跟那个姐姐一起回家算了？”
　　她没去看陈夏的反应，只低头撕开一条缎带，随手扯了个蝴蝶结。
　　但她没想到的是，陈夏竟然没听出她语气里的讥讽。她只是突然转身解下身上的浅灰围裙，搭在柜台上：“我得离开一下。”
　　“你去哪？”阮枝皱了下眉。
　　陈夏朝她笑了笑，眉眼里却藏着一种决绝的急切：“等我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她说完便快步冲了出去，像怕错过什么般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她跑向的方向，赫然就是刚才那女人离开的街口。
　　阮枝站在柜台后，看着那道背影被夕阳拉长，又迅速被人潮吞没，心里忽然一紧。
　　她突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站得那么直，指甲都抠进掌心了，却还是没能忍住心头那点酸涩。
　　是了，她又不是她的谁。
　　她跟陈夏不过相识短短数周，连喜欢都还没彻底说出口，哪来的资格吃醋，哪来的权利质问？
　　可她还是难受。还是恼。还是想开口问一句：陈夏，你到底在追谁？
　　阮枝眨了眨眼，将那一点快溢出来的委屈生生咽下去。
　　眼角泛着干涩的胀痛，她却只是吸了口气，把那快包好的花束重新拆开，又一片片地理起花瓣。
　　仿佛只要把手里的事情做好了，心里这团糟乱的情绪就能也一并理顺。
　　＊
　　陈夏跑得气喘吁吁。
　　傍晚的街道正值下班高峰，橘黄的夕阳落在街口的玻璃站牌上，把倒影拉得斑驳粼粼。
　　她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终于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人正走进一辆缓缓停靠的公交车，怀里还抱着那盆绿萝，小心护着不让藤蔓折断。
　　陈夏没犹豫，提步便追了上去。
　　车门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哧”地一声关上。车内传来空调的凉意和汽油混着橡胶的气味，耳边是引擎低沉的轰鸣，还有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与交谈。
　　她看见那女人在车厢中段靠窗的位置坐下，身侧还空着一个座位。
　　陈夏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心跳仍未平复，像是跑了几公里似的。
　　女人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转头愣了一下，认出了那个花店里耐心可爱的小店员，温声道：“咦，你怎么也在这？”
　　陈夏偏头看着窗外街景飞逝，仿佛还在调整心绪，片刻后才侧头对她笑了笑：“我……下班正好坐这趟车。”
　　她说得不紧不慢，嗓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女人哦了一声，又朝她笑了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绿萝，抬手拢了拢叶子，像是护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阳光透过公交车的窗，映在她鬓边的碎发上，像一层柔光，轮廓温和得令人心悸。
　　陈夏的眼神顿了顿，然后低头看向那盆绿萝，神色柔软中夹着一点晦涩。
　　她熟悉亦喜欢绿萝。
　　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是她母亲最常买的植物。
　　小时候家里总是有几盆绿萝，摆在厨房窗台、书桌一角、还有阳台的铁架上。
　　她记得那个女人站在水池边，小心地剪下枝蔓，用清水养着，然后转头对她说：“绿萝好养，勤换水就能长得很快。”
　　那时她年纪还小，总觉得那些根须软绵绵的，有点像水鬼的头发，不太愿意靠近。
　　可母亲还是耐心教她怎么换水、怎么挑叶片发黄的剪掉，怎么摆放位置让它们长得更旺盛。
　　她也曾想认真学，可还没等她真正记住这些琐碎的步骤，那个人就已经走了。
　　一走，就是永远。
　　那些关于绿萝的细碎日常，也成了她记忆里模糊又心悸的一页。
　　而现在，这个女人，坐在她身边，三十岁出头的模样，怀里抱着一盆绿萝，手指还轻轻抚过叶面，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像一只不小心穿回旧梦的鸟，而她，就站在那梦境深处，一步一步踏进来。
　　陈夏盯着那绿萝看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指尖微微蜷起，掌心发热，眼底却是浮出一点濡湿。
　　这是梦。她知道。
　　这是阮枝的梦，是她在潜入梦境实验中的某个支点。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遇到了她的母亲？
　　是潜意识的投射，还是她母亲也在梦里？或者……
　　她突然无法再往下想了。
　　她只知道，此刻坐在她身边的，是那个温声教她养护绿萝、后来又跳楼自杀、躺在血泊中的妈妈——周子晗。
　　是她无能为力也来不及挽留的人。
　　陈夏一直以为自己恨她的。
　　恨她在她最需要依靠的时候选择了放弃，恨她把她一个人扔在那场漫长的黑夜里。
　　可真的面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她才意识到，那恨意不过是疼太深后的掩饰。
　　看着身侧这个女人嘴角温柔的笑意，陈夏没有告诉她，她是她的女儿。
　　也没有说出她死的时候，绿萝已经蔫了、窗帘上是灰，桌角还有一只没来得及清洗的水杯。
　　她只是坐在她身边，轻轻靠近了一点，看着她指尖拢着绿叶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夏从来没有真的恨过她。
　　只是在那些绿萝蔫死的年月里，太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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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遇见妈妈啦！[让我康康]
　　

第48章 拥抱
　　车厢轻轻晃着， 座椅传来细小的摩擦声，阳光透过灰蒙蒙的车窗洒进来，像是风中抖落的尘埃， 一点点晃在人脸上。
　　那个女人， 她的母亲，将绿萝搁在腿上， 用手拢了拢散落的叶片，随口道：“我女儿也喜欢绿萝。”
　　陈夏坐在她身侧， 指节蜷着，一时间没接话。
　　她听她继续说：“这次带她来这座城市玩几天，想着回去的时候给她带一盆绿萝做纪念。她小时候不太懂事， 会把感冒药倒进我辛苦养的绿萝里， 还哭着说药太苦了，让绿萝替她喝。”
　　说着，她笑了笑， 眉眼弯起，像是笑着回忆，又像是给回忆拼贴出温情的一角。
　　陈夏低头看着那盆绿萝， 喉咙干涩得像含着什么。
　　她没有问那个“女儿”几岁， 也没有问她现在在哪儿。
　　她知道，或者说她太清楚了，那是她， 是小时候的陈夏。
　　那个会撅着嘴说绿萝今天长丑了一点的小孩，那个在阳台上踮着脚学换水却总是泼湿地板的小孩，那个曾经总以为妈妈永远不会离开的小孩。
　　可她终究离开了。
　　陈夏偏过头看她的母亲，阳光在她睫毛上勾出一层细亮。
　　她比记忆中年轻些，神情也温和许多， 不像后来那样，常常沉默、发呆、失眠、情绪崩塌到令人不敢靠近。
　　她现在像是活在另一个时间的版本里，还没断掉所有对生活的幻想，还能笑着说出“女儿”这个字。
　　可那笑意落在陈夏眼里，却像一层雾蒙蒙的结霜，轻柔却也泛着冷。
　　她咬了咬后槽牙，垂下眼睫。
　　陈夏记得母亲死那天，怀中绿萝的叶子已经黄了半边，窗帘飘得像没拴住的风，她的鞋还留在门边，厨房的锅还热着，可人却从高楼一跃而下。
　　她总觉得，自己是那个推了母亲一把的人。
　　如果不是她太不乖、太不懂事，是不是母亲就不会憋着那些情绪太久，不至于得抑郁症？
　　如果她早一点察觉，早一点问问她是不是难过了，早点说一句“妈妈，我需要你”，是不是就能把她拉回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
　　母亲临走前连遗书都没有，只在卧室留了一张便签，上头写着：“小夏，对不起。”
　　陈夏现在才明白，那三个字，是从一个绝望的灵魂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爱。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捏住，只吐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女儿喜欢绿萝，可能因为是她很爱你。”
　　那女人回过头，先是愣了愣，随即眼底有点意外地弯起笑意：“原来是这样吗？不过啊，我也很爱她。”
　　然后她看向车窗外，眉眼柔和：“只是有时候啊，太爱一个人，会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自己撑不住……不过还好，她还在我身边。”
　　陈夏再听不下去了。
　　她紧紧盯着那双手，那双抱着绿萝的、温柔又细心的手，曾经是她小时候最依赖的温度。
　　可现在，她连握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像个陌生人坐在母亲身边，听她用话语编织旧梦，而这个梦越温柔，她心里就越痛。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斜斜洒在她俩身上。
　　绿萝的叶子在光里泛着淡亮的绿，像极了当年她家阳台上的那一盆，也像极了，那些她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公交车沿着城市的老路缓缓驶过，车窗外是金灿灿的黄昏，像一幅慢慢晕开的旧画。
　　陈夏指着她母亲腿上的那盆绿萝，声音低低的：“这个……其实挺好养的。”
　　女人转头看她，目光带着点意外：“是吗？我之前养什么死什么，花花草草全都活不过半个月。”
　　“绿萝不一样，”陈夏抿了下唇，语气轻缓，“它喜欢阴凉一点的地方，不要晒太多太阳，水三四天换一次……最重要的是——不要忘了它。”
　　她顿了顿，又像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似的，低头去帮她理绿萝的叶子，慢慢说：“哪怕只是一点点关心，它也愿意活下去。”
　　女人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回去好好养。等我女儿大一点，也教她养。”
　　陈夏忽然抬头看她，眼睛有些泛红，她张口想说什么，语句却断断续续的：“你记得教她，要好好地照顾它，不要让它被遗忘在阳台角落里，干枯掉了……”
　　她声音轻得像是隔着厚厚的梦境：“还有……你们俩都要好好的，就算难过的时候，也别轻易放弃自己。”
　　话出口的那一刻，陈夏几乎是紧咬着牙关。
　　她母亲看着她，似懂非懂地眨了下眼：“小妹妹，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
　　陈夏低下头，喉咙发紧。
　　是啊，她怎么敢开口说真话？这不过是命运给她的一个残忍又温柔的梦。
　　她还记得母亲临终前那种沉默的眼神，一半是疲惫，一半是解脱。
　　而现在，她却在公交车上听见她说“我女儿也喜欢绿萝”。
　　可那个“女儿”……已经再也听不到她了。
　　陈夏缓缓垂下眼睫，长久地望着女人指尖轻轻拂过绿萝的动作，心底像有刀子在搅。
　　如果那时候，她能多抱她一下，能用尽全力去哭着说“你别走”，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惜她没有。
　　所以现在她才更想牢牢地记住这一幕。就算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她也想趁着梦还没醒，把她母亲的模样，现在这个眉眼温柔、神色宁静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于是，陈夏偏过头，安静地看着女人的脸。
　　对方察觉了她目光，微微一怔，笑着问：“你怎么这样看我？”
　　陈夏喉咙像塞了什么东西，涩得厉害，她慢慢地启唇，低声：“你……你长得很像我去世的姐姐。”
　　女人眼神一动，随即露出一丝温柔的怜意。
　　她缓缓地牵住陈夏的手，像是怕吓到她一样，用手指一点点安抚似地滑过她的掌心：“那你姐姐一定在天上守护着你。”
　　“她的爱还在，”女人轻声说，“一直在你身后。”
　　陈夏的眼眶霎时泛起热意。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一句“我好想你”在喉咙里打了无数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可那一刻，她的世界忽然安静了。
　　听着她温柔的语调，像是她从黑暗中把她抱住，在她耳边轻轻说：别怕，我还在。
　　哪怕只是个梦，哪怕梦醒时仍是空无一人，她也愿意，把这一刻，藏进心里，直到岁月老去。
　　公交车在“市政花园”那一站缓缓停下。
　　“我到了。”女人站起身，抱起那盆绿萝，朝陈夏微笑，“谢谢你教我怎么养它。”
　　陈夏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却只点了点头。
　　女人顺着人流下车。
　　暮色斜洒在她的背影上，将她的身形拉得很长很温柔。
　　陈夏留在车上，透过车窗望着她。
　　她看见女人站在站牌下，朝她挥了挥手，笑着。
　　她的手里是绿萝，肩上是斜斜的阳光，背后是一条铺满晚霞的路。
　　陈夏的心猛地一颤。
　　就像那些年一样，她隔着时间，隔着岁月，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可这一次，陈夏不愿意了。
　　她猛地转身冲下车去，车门即将关闭，她侧身挤出，脚下一顿，呼吸急促地站定在她面前。
　　女人怔住了。
　　陈夏没说话，只是张开手，一步扑了上去，抱住她。
　　她埋进那熟悉又遥远的怀抱里，鼻尖是温柔的香气，像是阳光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是记忆里最干净的气息。
　　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那种心酸汹涌而来，来不及掩饰。
　　她想说好多话，可一句都说不出口。她只能更紧地抱住她，好像抱得不够紧，她就又会失去她。
　　女人一开始有些错愕，随即温柔地搂住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节奏缓慢，像是鼓励，也像是安慰。
　　陈夏终于松开手，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
　　她低头，委屈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又哽咽地说：“对不起……我只是……太想我姐姐了。”
　　女人听完后轻轻一笑，那笑里有怜惜，也有体谅：“没关系呀，人有时候会忽然特别想念重要的人。”
　　她抬手替陈夏拂去眼角的泪水，像是对待真正的女儿般温柔：“你姐姐一定很爱你，她在天上看着你，也不想你总是哭。”
　　陈夏鼻头一酸，拼命忍着眼泪，点头。
　　“你哭起来的样子啊……”女人像是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真像我女儿。”
　　她笑了笑，眉眼弯弯，带着妈妈独有的温柔光辉：“希望我女儿长大以后，也能像你这样，漂亮、善良，还能对人这么温柔。”
　　陈夏怔了怔，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眨了眨眼，像终于把委屈都放下，心里一片柔软暖意。
　　“会的。”她轻轻地、郑重地说。
　　“她一定会的。”
　　就像我一样。她没说出口，但那句默念在心底回响。
　　黄昏彻底落下，光线柔和如梦。
　　风吹过她们的发梢，绿萝的叶子轻轻晃动，仿佛也在悄悄地诉说——
　　她的爱一直都在，哪怕你看不见。
　　＊
　　夜风不算冷，却有些凉意，从裙摆底下钻进来，惹得阮枝在花店门口来回踱着步。
　　她已经在这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陈夏的电话从刚开始的无人接听，到现在干脆关机，叫人又气又急。
　　阮枝握着手机的手攥紧又松开，来来回回好几次，还是没忍心就这么走。
　　店门早就关了，周围的商铺也陆续熄了灯，只剩下花店门头那盏昏黄的灯，还静静亮着，像个固执的等待者。
　　“臭陈夏，坏女人……真是胆子肥了，敢丢下我一个人在这等……”
　　她嘟囔着，眼神却没离开过那条巷口的尽头。
　　等她回来，看她怎么收拾她。就算是她求她，也得先好好教训一顿。
　　“再不回来我就……”
　　话音没落，阮枝忽然怔住了。
　　昏黄路灯下，有一道身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衬衫，手臂垂着，像是力气全被抽干了般，走得慢极了。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仿佛沉重地拖在她身后。
　　陈夏。
　　阮枝心里“咯噔”一下。
　　火气刚燃起，却在看清她红红的眼眶时，猛地一软。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夏就已经走到她面前，什么都没解释，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一把将她抱紧了。
　　她抱得太紧，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浮木，压得阮枝心脏发疼。
　　她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微颤抖，那种默默流泪的克制，比嚎啕大哭更叫人心碎。
　　阮枝愣了愣，慢慢伸出手回抱她，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傻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陈夏没有回应，只把脸埋得更深。
　　良久，她才哑声开口，声音软得仿佛羽毛扫过心尖，带着微微颤意，在她耳边轻轻说：
　　“枝枝……以后我们永不分开，好不好？”
　　阮枝眼眸一动。
　　她侧过头看她。
　　灯光下，陈夏的睫毛湿湿的，唇角紧抿，像在拼命忍住什么崩溃的情绪。
　　那一瞬间，阮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酸得像被什么揪了一把，眼眶都开始泛红。
　　她没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质疑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她只是轻轻将陈夏搂得更紧，声音坚定柔软：
　　“好，我答应你。”
　　“永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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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永不分开[红心]
　　

第49章 失踪
　　街道在夜色中沉沉安静， 只有路灯孤独地亮着，一盏一盏地拉出淡黄的光晕。
　　陈夏和阮枝并肩走着，手掌紧紧交握， 彼此的体温像是在夜风中唯一可以确认的依靠。
　　阮枝低头看她的侧脸， 眼神柔得像一潭水。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声音低低的， 像怕惊扰到什么：
　　“夏夏，你之前去哪里了？那个女人是谁？”
　　陈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前方被光影拉长的路， 眼神一时迷离，有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也拂起她衣角的轻颤。
　　良久， 她才轻轻开口， 声音轻得像是一点水珠落进湖里：
　　“……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亲人。”
　　阮枝心中轻轻一跳。
　　她想问的疑惑在嘴边转了个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记得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分明不像认识陈夏的样子。
　　可她也清楚， 陈夏没有撒谎。
　　重要的亲人……却不记得她。
　　那会是什么样的过往呢？
　　她不敢问，也不愿逼她，只是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嗯。”阮枝轻声应着， 勾了勾她的指尖， 笑着说，“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你还有我呢。”
　　陈夏偏过头看她， 眼神里掠过一点点动容，像是月光下的水波，被风一吹，就碎成点点涟漪。
　　“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给了谁一个郑重的承诺。
　　两人就这样走在昏黄的灯下， 影子交错重叠，一起穿过这个寂静温暖的夜。
　　然而，就在她们拐进街角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疾步掠过。
　　那人走得极快，脚步几近慌乱，像是被什么追着、或是要追上什么。
　　那股急迫的气息惊得阮枝一愣，下意识侧身避让。
　　陈夏却猛地一把伸手拽住那人：“喂！你怎么了？”
　　那人被她这一拦，整个身子往后一顿，踉跄着站稳。
　　光落下来，照亮了她的脸——
　　是戚南裕。
　　她眼尾泛红，面色苍白，唇角紧绷，像是刚刚哭过，眼神却倔强而急切，像在压抑着某种崩溃边缘的情绪。
　　她一愣，目光对上陈夏的，整个人像是被当场定住。
　　陈夏眉头轻轻皱起，声音沉了几分：“戚南裕？你怎么了？你……去哪？”
　　戚南裕的唇颤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她只低头咬住嘴唇，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说不出。
　　这一刻，风忽然大了一点，卷起地上几片零碎的花瓣，吹得人心也浮起来。
　　阮枝站在陈夏身边，默默看着她们，眉心微微蹙起。
　　昏黄的路灯下，空气仿佛凝住了。
　　戚南裕站在那儿，眉目掩在灯光与影子交错的明暗中，唇色苍白，缄默不言。
　　陈夏眉头紧蹙，上前一步。
　　“你到底怎么了？”她声音低却逼人，“我们好歹也算朋友吧，你这样慌慌张张的，我总不能当作没看见。”
　　戚南裕低着头，睫毛投下一片颤抖的阴影。
　　良久，她终于哑声道：
　　“……她失踪了。”
　　陈夏怔住：“谁？”
　　戚南裕咬紧了牙，嗓音几近破碎：“虞江美。”
　　一刹那，陈夏的脑海像被重物狠狠击中，轰的一声响。
　　那个名字，就像是被久藏在箱底的旧物，忽然被人掀开了布，露出刺眼又不可逃避的存在。
　　虞江美。
　　这名字太熟了，熟到像是她梦境中从未消散过的回音。
　　美梦戛然而止。
　　现实像是沉水的铁锚，从这一个名字开始，把她猛地拉回了真实世界。
　　她脸色泛白，手指微微收紧，不自觉地，更加紧握住阮枝的掌心。
　　阮枝一愣，侧头看她，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立刻反握住她的手，安抚般轻轻摩挲。
　　陈夏定了定神，眸色隐隐动荡。
　　“她……什么时候失踪的？”
　　她嗓音发紧，几乎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那股近乎焦急的慌乱。
　　戚南裕摇摇头，嘴唇干裂：“我也不知道。我回家就找不到她了，电话怎么也打不通，可她行李没带，东西也都在家里。我找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可就是没找到……”
　　她眼尾还带着潮意，一说到这，眼眶几乎又红了，声音低低的，像风吹在湿衣服上，闷冷得厉害。
　　“她不是那种不打招呼就消失的人，尤其最近她才刚说想开始认真生活……”
　　陈夏沉默了一瞬。
　　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她说：
　　“我跟你一起去找。”
　　戚南裕抬起头，怔怔看她：“你……你愿意？”
　　“既然她是你重要的人。”陈夏抿唇，“我也不能不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像下了某种决心。
　　“我也去。”阮枝在旁边开口。
　　她看着戚南裕，也看着陈夏，眼神里满是认真：“人命关天的事，我们总不能袖手旁观。”
　　戚南裕怔了一下，哑声道：“谢谢你们……”
　　陈夏却没再说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远处夜色下的街口，灯光黯淡，她的眼神却愈发清醒。
　　梦再甜，终归是梦。
　　但她还没准备好从梦中醒来。
　　也许，她要亲自去确认，这份梦境之外，她是否还能抓住点什么。
　　夜色沉沉，风透过巷口的梧桐树吹来，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戚南裕站在原地，指尖微颤地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小小的三寸照，边角微微卷翘，看得出常年被人随身带在身上。
　　照片里的女孩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绯红的连衣裙，笑容明媚得像春日里盛开的花，整个人仿佛被光笼罩着，美好而纯净。
　　陈夏的心跳慢了一拍。
　　照片里的女孩。
　　就是那个让戚南裕在未来无数次重复实验，执念疯魔、试图跨越时间去见的那个人。
　　虞江美。
　　她曾看过她的死亡记录，在那些疯狂的实验数据里。
　　而现在，这个女孩正笑着停留在一张纸片里，像是还没从命运的奔涌中察觉什么。
　　“她很漂亮，对吧？”戚南裕低声说，语气轻得像一根风中摇晃的羽毛，“她人也很好，虽然有时候很让人生气，但其实她什么都替别人想，从不麻烦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就走了。”
　　陈夏没说话，手指却缓缓攥紧。
　　她看着照片里的虞江美，又看了眼戚南裕一无所知的脸。
　　而陈夏隐隐意识到这一切，大概已经开始了。她们的结局……大概并不好。
　　可她不能说。也说不出口。
　　陈夏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进心底，抬眸看向戚南裕。
　　“我们跟你分头找。”
　　她语气镇定，“你熟悉她的生活圈子，就按你的路线去，我们先往她家附近方向查一查，看有没有人最后见过她。”
　　“嗯。”戚南裕轻轻点头，像是终于抓住一根浮木。
　　“你报警了吗？”阮枝问。
　　戚南裕低头，声音很低：“去过了。但警察说她失联还没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
　　“没事的。”陈夏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我们先自己找，再想办法让警察重视起来。”
　　戚南裕看着她，微微点头。
　　这一刻，她们三人站在昏黄路灯下，像是被命运分别安插在未来不同命题里的注脚，彼此却在这一夜短暂交汇。
　　风从街角吹来，吹乱了几人鬓发。
　　戚南裕将那张照片递到她们手中，声音低哑而急促：“她行动不太方便……几个月前刚做完右腿的截肢手术，最近这几天才刚脱离轮椅，开始练着走路。她走得慢，会有点一瘸一拐的，如果你们看到这样走路的人，帮我多留意一下……”
　　她的手指抓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陈夏接过照片，郑重点头：“我们会尽力。”
　　随即三人分头行动。
　　夜风拂过巷口，空气中带着淡淡潮湿的灰尘味，街边的便利店亮着微弱灯光。
　　陈夏和阮枝沿着人行道一路寻找，手里握着那张照片，挨个向过路的行人询问。
　　“你好，请问有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她走路一瘸一拐……”
　　“对不起，没有。”
　　“这位大哥，您见过她吗？”
　　“没注意。”
　　来往的人大多是低头匆匆的行色匆匆者，没人会留意一个走路缓慢的女孩。
　　陈夏每听一个否定的回答，心里的焦灼便重一点。
　　她低头看着那张小照片，照片里的虞江美笑得那样甜，像是毫不知情即将走入风暴的姑娘。
　　阮枝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别急，我们再去那边的公园看看，也许她只是迷路了。”
　　陈夏轻轻“嗯”了一声，眼中却浮着难以言说的忧色。
　　她知道，不是每个走失的人都会等来一场团圆。
　　但她仍握紧那张纸，继续向前走去。因为她也曾等待过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们沿着路边一步一步走着。
　　陈夏刚拉住一个路人，把照片递过去，话还没出口，就被阮枝轻轻拉了下胳膊。
　　“夏夏，”阮枝低声唤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你看那边……那个，会不会是她？”
　　陈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夜色如水，海岸线在远处悄无声息地蔓延，深蓝的海水在暗夜中起伏不止，潮声一下一下拍打礁石，仿佛在呢喃，又仿佛在叹息。
　　浪花碎在岸边，泛起白沫，又很快退回黑夜的怀抱。
　　而在那片幽暗的海岸边，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坐着。
　　她缩着身子，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屈膝抱着自己，额头抵在膝盖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地扬起又落下，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夜色卷走。
　　她穿着浅色的外套，在这一片苍茫的深蓝中，显得无比单薄。
　　风很大，浪声很重，但她却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只安静地坐在那里。
　　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让海风肆意掠过她的肩膀，像一尊快被时间吞没的雕像。
　　那一刻，陈夏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了。
　　那女孩身上缠绕的不是普通的悲伤，而是一种太过寂静的孤独。
　　陈夏的喉头发紧，手指攥紧了照片。她低声说：“走，我们过去看看。”
　　两人迅速穿过街道，朝那片海边奔去。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空气中混杂着咸涩和冷意。
　　而那道身影，在她们接近的每一步里，愈发显得渺小而真实。
　　仿佛，只要再晚来一会儿，她就真的会被这片大海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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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个梦也快结束了，好舍不得……[求你了]
　　

第50章 海边
　　陈夏快步走近， 脚下踩着沙地，陷得有些不稳。
　　她几乎是奔到那人身边才停下，低头俯视着那道安静到有些诡异的身影。
　　“虞江美？”她轻声唤道。
　　女孩没有反应， 依旧抱着膝盖， 额头压在臂弯中，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在躲避整个世界。
　　“虞江美！”陈夏蹲下去，声音加重了一些。
　　那双纤细的肩膀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从遥远的深海中被声音缓缓捞起。
　　她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红肿而茫然，像刚哭过， 又像被风沙迷了眼， 目光涣散地在两人脸上掠过。
　　“……你们是……”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戚南裕在找你。”陈夏说，语气尽量放缓， 却仍带着些急切，“她快疯了，到处都在找你。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人担心？”
　　虞江美怔怔地看着她们， 好一会儿， 眼角突然又涌出一滴泪，挂在睫毛上，顺着脸颊滑落。
　　她垂下头， 哑声开口：“我只是……只是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阮枝轻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蹲在她另一侧，柔声道：“夜里风大，别冻着了。她真的很担心你。”
　　虞江美动了动手指，像是想把外套推回去， 但最后还是没动。
　　她喃喃：“我今天走得太远了……腿有点疼，就坐下来休息。后来天黑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膝盖，不经意地拉了拉裤腿，露出那截略显僵硬的义肢。
　　陈夏的心微微一颤。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起照片里那个女孩的笑容，明亮、甜美、无忧无虑。
　　可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仿佛连站起来都很困难的孤独女孩。或许，她不是不想走回去，而是走不动了。
　　“虞江美。”她轻声说，“以后，不管你想一个人静静也好，想发呆也好，都别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你得让在意你的人，知道你没事。”
　　虞江美听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像静夜中无声落下的雨。
　　没过多久，陈夏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戚南裕的电话。
　　“我们找到了她。”陈夏简短地说，“在海边，你快过来。”
　　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急促的风声，还有戚南裕带着颤意的“我马上来”。
　　没一会儿，夜风中就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
　　戚南裕跑得很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脸上也都是汗，她甚至都没刹住脚，直到在几人跟前猛地停住。
　　“虞江美！”
　　她的声音带着慌乱与责备，还有无法掩饰的痛意。
　　虞江美微微抬头，看清来人那一刻，整个人好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眼中缓缓漫起潮意。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戚南裕走近几步，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我找你找疯了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能乱跑，你连小灵通都没拿，我以为、我以为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像是再说一句，整个人都会崩溃。
　　虞江美被她紧紧抱住，一动不动。
　　她垂着眼睫，任由那只手扣紧她的肩膀，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对不起。”她声音轻极了，“我没有想吓你。”
　　“我不是怕。”戚南裕退开一点，低头看她的脸，眼眶通红，“我是怕再也找不到你。”
　　“你走得那么慢，我一个转身就不见你了。”她咬着唇，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江美，我不许你再离开我了，哪怕你再难受，再委屈，也要告诉我，可以骂我、可以打我——你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走掉。”
　　虞江美怔住了，眼泪从睫毛滴落，像是悄无声息落进大海的小雨点。
　　“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了……”她喃喃，“你平常工作学习那么忙、那么累，我已经拖了你太久了，我不想你为了我再付出……”
　　“我愿意。”戚南裕打断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地说，“我愿意为你付出所有时间，所有努力，所有未来。”
　　虞江美的手抖了一下，像是还不敢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你愿意为我付出未来吗？”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种几乎绝望后的渴望。
　　“我愿意。”戚南裕一字一顿，“如果你愿意牵着我，慢慢走，那我就永远陪你走下去。”
　　她们对望着，海风吹过，带着咸涩的味道，吹乱她们的头发，也吹皱了彼此眼底那片沉沉的夜色。
　　良久，虞江美伸出手，轻轻勾住了戚南裕的指尖。
　　她轻声道：“那我们回家吧。”
　　陈夏和阮枝在不远处站着，看着那两个相拥的人影，谁也没说话。
　　她们的身影被海风吹散，却又在彼此身旁紧紧相依。
　　那一刻，陈夏忽然觉得，或许世界破碎一些也无妨，只要有那个人在，就还可以重建一个小小的幸福角落。
　　海风一阵阵地掠过海岸，吹动两人衣角翻飞，脚边的浪花在昏暗中起伏，发出低低的哗哗声。
　　陈夏站在沙滩边，肩头还留着咸湿的水汽，手里紧紧攥着刚才用来辨认虞江美的照片，却久久没有松开。
　　阮枝走近她，伸出手，替她拂掉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她的指腹带着点温度，轻轻一触，像是在陈夏耳边落下微不可闻的叹息。
　　“你又在想什么？”阮枝问，语气很轻，却带着她一贯的敏锐。
　　陈夏侧过头看她，眼眸暗淡了一瞬，随即轻轻地笑了，“没什么，只是觉得……人还真是奇怪。明明好不容易相遇，却总是要错过。”
　　“你是怕错过我吗？”阮枝半开玩笑地问，却在说完后自己先噎住，像是不敢面对答案。
　　陈夏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她牵着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只怕你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她低声道。
　　阮枝怔了一下，眼里浮起细碎的水光。她看着陈夏，片刻后忽而弯起眼角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患得患失了？我们俩不是都好好地在这一起吗？”
　　陈夏也笑，语气软了，“是啊。”
　　她们靠得很近，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潮湿的夜风裹着咸味，却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显得温暖。
　　阮枝轻轻踮起脚尖，将额头抵在陈夏的肩窝处。她没说话，只是那样安静地靠着，像是要把整个人都交给她。
　　陈夏垂眸看她，目光里一寸一寸地生出柔软，仿佛刚才那些喧嚣与奔波都被搁浅在了潮水之外。
　　好一会儿，阮枝才开口。
　　“我……得回家几天。”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害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陈夏微微一顿，手指收紧了一些。
　　“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阮枝摇摇头，松开她一点，退后半步，露出淡淡的笑，“没什么大事。我妈身体最近有点小毛病，还有家里的一些事情，也得我去回去处理一下。”
　　她说得很平静，但陈夏还是从她语气里的克制听出了些许勉强。
　　“明天早上的车。”阮枝补充道，低头掸了掸身上的沙粒。
　　陈夏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浅淡地洒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格外柔软。
　　“我可以送你去车站。”她轻声道。
　　“不要。”阮枝却立刻摇头，“你一送我，我肯定又舍不得走了。”
　　陈夏喉头一动，最终没再坚持，只伸手把她轻轻搂住，抱了很久。
　　“那你快点回来。”她说，“我会想你。”
　　阮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像是藏在风里的呢喃，软软的，落进心头，不重，却久久不散。
　　四人沿着海堤慢慢往回走。
　　夜风依旧吹着，卷起海面碎光斑驳，涌进人的衣角，也涌进沉默的缝隙。
　　阮枝和虞江美走在前面。
　　阮枝仿佛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些不那么好笑的笑话，语调轻快，时不时故意夸张几个手势，让虞江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只走在冰上的狐狸，但是它老是滑倒，为什么？”
　　虞江美配合着一边摇头，一边笑。
　　“因为它是一只狡猾（脚滑）的狐狸～”阮枝说完，还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颤。
　　虞江美噗嗤一笑，轻轻摇头：“你这笑话太冷了。”
　　“冷吗？”阮枝装作认真思考，“那我再给你讲一个热的。”
　　“……你还是别讲了。”
　　两人笑闹着走在前头，脚下的光影被风吹动，也轻快了起来。
　　她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像是并肩的旧时光，被一点点照亮。
　　而在后面几步的位置，陈夏和戚南裕并肩而行。
　　两人却都出奇地沉默。
　　海风扫过她们脸侧的发，带来微咸的潮味，也带来迟迟未出口的话语。
　　陈夏不时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照片，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虞江美，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要怎么告诉戚南裕，那些未来的片段可能永远不会到来。
　　戚南裕的脸也没有多少表情。
　　她一向沉稳冷静，像是永远都有退路的模样。
　　但这一刻，她的眼神飘得很远，落在前方那个缓慢走路、身形瘦削的女孩身上，眼底的情绪像海水涨潮，沉默地一寸寸吞没她。
　　她们或许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却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是当前面的人回过头来看她们时，两人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勾起嘴角，像是商量好似的扯出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不够真诚，却也不想让人担心。
　　“你们走这么慢，在比赛谁脚步轻盈吗？”阮枝半转过身打趣。
　　“我们在反思自己哪里不够幽默。”陈夏回得云淡风轻，语气温吞得像是刚从风里捞出来的笑话。
　　戚南裕也配合地点头，嘴角抿着，不说话。
　　夜色渐深，街灯一盏盏亮起，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映照着四人交错的影子，默默延伸向前。
　　没有人再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有些沉默比言语更重。
　　她们都在试图靠近彼此，在未曾真正崩塌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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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这两天一直感冒发烧，身体不舒服，请假在家躺了几天。宝子们有没有想我……[可怜]
　　

第51章 哭泣
　　夏天快要走到尽头。
　　江城的天气却依旧闷热。
　　蝉声沙哑地在枝头嘶叫， 像一张拉扯不开的旧网，罩着老宅沉沉的屋檐和院子，空气里飘着炒菜油烟的味道， 混着墙角未干的潮气， 令人喘不过气。
　　阮枝从外头扫墓回来，额角渗着汗， 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攥着鲜花和香烛， 裤角则沾了点泥点和草屑。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打算先去洗个手，再把外公外婆带回来的祭品摆好。
　　一进门， 电视声和游戏音效几乎将人淹没。
　　“砰砰砰！”
　　沙发上， 她那个十三岁的弟弟穿着宽大的短裤，一条腿搭在靠背上，指尖疯狂点着游戏机， 嘴里还骂骂咧咧：“快快快！那个杂鱼怎么又送人头？真菜啊……”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劈啪作响。她没抬头，也没问一句阮枝回来了没有。
　　“妈， 我把扫墓的东西带回来了。”阮枝轻声道， 将塑料袋放在餐桌上。
　　母亲这才回头瞥了一眼：“先别放桌上，脏死了。”
　　她声音冷淡，没一句慰问， 也没关心阮枝一路奔波的疲惫。目光却在落到沙发上那男孩身上时，瞬间柔和下来。
　　“浩浩，中午想吃什么？”她语调轻柔，带着讨好。
　　“炸鸡翅！”弟弟不耐地说，“你少放盐， 昨天那个咸死了。”
　　“好好好，妈妈现在就给你炸。”
　　阮枝站在餐桌旁，手指在袋子上的塑料边缘一下一下摩挲着，有些出神。
　　弟弟一转头看到她，便皱起眉来：“你挡着我信号了！站远点行不行？”
　　她后退半步，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厨房里母亲的声音便跟着传来：“阮枝，你也真是，回来别老往人跟前凑，你让着点弟弟不行吗？”
　　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不就去个墓地嘛，用得着一副死人脸回来给谁看？”
　　她怔怔站在那儿，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日来的奔波疲惫，被阳光灼得通红的小臂，还有刚才在墓前悄悄掉的眼泪，都像是不存在一样，不值得一句关心，甚至不值得好好说话。
　　她低头轻轻应了声“好”。
　　厨房飘来油炸的气味，锅铲碰撞的不耐声音，让这个家看上去仍在运转，仿佛一切都“正常”极了。
　　可只有阮枝知道，她只是这台运转机器里最不被在意的零件。
　　她轻轻走回自己那间房间。
　　房间狭小，窗户关得紧，空气混着发黄的旧书味和墙角潮霉，像极了她这些年的青春。
　　她坐在床上，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纸片，那是她偷偷带回来的，一张画着陈夏的速写，铅笔勾勒出的眉眼清冷又温柔。
　　她盯着那张画，忽然红了眼眶。
　　在陈夏面前，她从来不需要说太多，也没人叫她“让着”，没人抢她的位置，更不会有人对她冷眼相向。
　　她轻轻把脸贴在画纸上，像贴在某种幻觉上，悄声说：“夏夏，我好想你啊。”
　　窗外蝉鸣骤停，像是一切都沉入水底，只剩她一个人，漂浮在这个叫“家”的空洞里。
　　天黑得很快，屋外的老槐树投下斑驳影子，伴着风吹枝叶，墙面好像也在颤动。
　　继父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脚步踉跄，推门时差点撞翻鞋柜。
　　“哟，小枝回来了啊。”他一边打着酒嗝，一边从门口往餐桌晃，“还知道回来看看家里人，不错不错。”
　　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敷衍，更多的却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母亲立刻从厨房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包：“你慢点，别撞着。”
　　饭菜热好，几碟菜一锅汤，桌上堆着全是弟弟喜欢的。
　　阮枝默默夹了口青菜，刚吃下去，就听见继父拍着桌子开了口。
　　“我说啊，这年头女孩子就别整天书啊学业啊的，读那么多干什么？还不是迟早要嫁人，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晃着酒杯笑起来，“你啊都二十了，也别总拎个包就往学校钻，不如早点找个对象，省得咱们家还得养你。”
　　阮枝咬着筷子的动作顿住了，指尖轻颤了一下。
　　母亲顺势附和：“你爸这话是为你好，女孩子读书读得太高了，以后眼界高了也难嫁，你看看你表姐那样的，三十了都没人要。”
　　啃着鸡腿的弟弟冷笑一声：“她以为她是谁啊？考个大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也不照照镜子自己什么德行。”
　　话音一落，继父笑得更大声了：“就是小枝，我说你别把自己当回事。”
　　阮枝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终于，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那是我自己争来的成绩，未来我也不靠你们养。你们要嫌我碍事，我明天就走。”
　　话音刚落，餐桌猛地一静，母亲“啪”地一声放下筷子，随即站起身，一掌狠狠扇了过来。
　　“你什么态度？那是你爸！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翻天了你？”
　　脸侧被扇得一阵发麻，耳鸣突突跳着，阮枝几乎被打得踉跄一下。
　　她死死盯着母亲，一时间，喉头像是堵了刀子，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喝得脸通红的继父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骂了，吃饭，吃饭。”
　　他像是高抬贵手施舍般地笑了笑，装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却完全无视她脸上的掌印。
　　阮枝咬紧牙关，起身放下饭碗：“我吃饱了。”
　　“你敢走？”母亲大声吼，“你给我回来！”
　　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反锁上门。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早已破碎不堪的家。
　　外头母亲气急败坏地拍门：“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小小年纪学会顶嘴，像你这样的人，谁敢要你？你给我出来！”
　　她骂个不停，拍门拍得整栋房子都在震。弟弟在一旁嬉皮笑脸地说：“别拍了，她那德行就是白眼狼，嘴硬得很。”
　　门终于安静了。
　　阮枝背靠着门，一点点走到床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小时候那样蜷着身体，整个人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又脆弱得一碰就碎。
　　她的脸贴着枕头，眼泪悄无声息地滚下来，打湿那块已经起球的枕头。
　　她已经成年了，不再是那个小时候被关在门外瑟缩发抖的小女孩，可生活，却好像从未改变分毫。
　　那些年，她以为只要长大就会好一点，只要她努力，就能逃开这一团死气沉沉的泥沼。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这个“家”，从来就不是她的港湾，只是一个永远在用沉默和轻贱逼她认命的牢笼。
　　阮枝盯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明天我就走。这儿永远不会是我的家。”
　　窗外虫鸣低响，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阮枝还缩在被子里，眼睛红得像是泡在水里许久。
　　“嘀嘀——嘀嘀——”
　　枕边的小灵通响个不停，阮枝迷迷糊糊从被子里探出头，眸光一怔，迅速擦掉脸上的泪，连声音都来不及清清，便慌乱接了起来：
　　“喂？”
　　“喂，枝枝？”
　　陈夏那头是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夏夜的潮热与汗意，她像刚走出人群的样子，说话时背景还有点吵，“我刚下晚班，给你打个电话。你那边睡了吗？”
　　“没有……”阮枝坐起来，把嗓子压得更低些，怕被门外的母亲听见，“你那边好吵。”
　　“对啊，刚出来，前面小吃街的灯都亮了，吵死了。你猜我今天教了几个中二病？”
　　“……嗯？”
　　“补习班来了个初中男生，物理题完全不会做，非说自己是‘考场型选手’，现场灵感才会来。我都快给他灵感一巴掌了。”
　　阮枝低低一笑。
　　“然后还有个高一女生，讲题讲到一半，她突然掏出一本小说问我知不知道‘先婚后爱’是什么意思……你说我当时该怎么接？”
　　陈夏笑着，语气轻快：“我说：‘等你知道牛顿第二定律了，我再教你什么叫先婚后爱。’她还不服气呢，说我肯定没谈过恋爱，不懂……”
　　“……她说得也没错。”阮枝轻轻接了句，鼻音有点重。
　　“欸欸欸，我这是在跟你分享工作成果，不许打击我。”
　　陈夏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今天发工资了，我给自己买了串葡萄，超甜的那种，一边批作业一边吃。你要是在就好了，我肯定分你一半。”
　　阮枝咬着唇，泪已经止不住地滑落了。她明明努力在听，可陈夏的每一句都像悄悄压进心口，让她的酸意和委屈彻底泛滥。
　　那一头的陈夏也许是终于察觉了不对，声音慢了几拍：
　　“……枝枝，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别骗我，我听得出来……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阮枝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我就是……特别想你。”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几秒。
　　陈夏有点手忙脚乱，连语调都温柔下来：“我也想你，阮枝，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这几天每次回去都想给你打电话……可是你说你要陪外公外婆，我怕打扰你。”
　　“你没打扰我。”阮枝用手背抹眼泪，声音小得像蚊子，“你打电话……我就特别开心。”
　　陈夏叹了口气，像是在努力哄一个小孩：“好啦，别哭了，我给你讲个秘密。”
　　“嗯？”
　　“我偷偷攒钱了，等你回来，我带你去买漂亮裙子。”
　　阮枝愣住，下一秒笑了，哭腔还没褪干净，但语气轻了许多。
　　“……我又不是小女孩，你给我买什么漂亮裙子。”
　　“在我眼里，枝枝就是我的小女孩嘛。”陈夏一本正经地说。
　　电话那头夏夜的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她们之间这点安静温热的声音。
　　就像夜色里捡到的一盏灯，在世界最黑的时候，照亮阮枝一点点柔软的心。
　　电话挂断，房间里只剩下风扇呼呼转动的声音。
　　阮枝捧着小灵通，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可嘴角却扬着笑。她把小灵通轻轻放在枕边，鼻尖还有点红，却总算不再那么堵得慌。
　　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正想着要不要早点睡，门外突然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
　　“阮枝。”母亲的声音传来，冷冷的，没有情绪，“开门。”
　　阮枝心头顿了一下，直觉不妙。
　　可下一秒又觉得，也许该谈一谈了。
　　躲着也不是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母亲站在昏黄的走廊灯下，手中拿着一张泛着光的照片。
　　“这张照片怎么回事？”母亲扬了扬手，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逼人的压迫。
　　阮枝低头一看，心瞬间凉了半截。
　　那是她和陈夏今年夏天一起偷偷去海边玩时拍的合照。
　　那天阳光很大，她穿着碎花裙，笑得特别灿烂，而陈夏半搂着她，正亲昵地在她脸侧亲了一口，另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可如今这张照片，却被母亲紧紧攥在手里，皱得起了褶。
　　“这是……谁？”母亲的语气明显更冷了，“你跟她，什么关系？”
　　

第52章 牢笼
　　这两天陈夏几乎没睡好。
　　白日里她在补习班里答题、讲解、批改试卷， 下班后却没有阮枝陪伴在身侧。
　　夜里的梦就像潮水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悄悄把白天的一切冲刷得零碎而湿冷。
　　梦里有她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盛夏绿枝、被蝉声掩盖的笑语、还有那种她曾穷尽一切去追寻的、像母亲一样温柔的安稳。
　　那便是阮枝。
　　她所追寻的。
　　可那温柔总在刹那间被撕裂。
　　阮枝从楼上坠下， 血色像猛然绽放的花， 沉甸甸地灌满她的怀里，她在梦里喊着哭着， 却动弹不得。
　　这一夜她累得瘫在床上，终于沉睡。
　　梦却把她带进那间灰白的医院。走廊长而冷， 荧光灯苍白得像被水洗过。
　　她无力地坐在长廊的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
　　一墙之隔，阮枝躺在那边， 长年不醒， 胸口机械地起伏，像隔着玻璃听不到的呼吸。
　　陈夏想到她床前前，手却像被粘住， 挣不开。
　　她抱膝蜷着，绝望地睡去，做的梦却是二十岁出头的她们。
　　梦中， 她来到十五年前。
　　在这里， 她终于遇见了阮枝。
　　她们相遇再相识相爱，一切都美好的像一场梦。
　　可梦里下了雨。
　　阮枝被锁在黑暗的卫生间，那里只有冷冷的瓷砖与无情的空气。
　　有人把门反锁， 外头是接连不断的辱骂和呵斥，不给吃、不给喝，仿佛要把她缩成一个干涸的影子。
　　阮枝在暗里无声哭泣，嘴里一遍遍呢喃：“夏夏……夏夏……”那声音既柔弱又撕心，像冰水浇在皮肤上， 又烫得要把人心烫熟。
　　突然梦境转了个弯，在阮枝哭泣的同时，她正在床上深睡，眉头紧蹙，额头冒汗，做着噩梦。
　　“啊——”
　　陈夏猛地惊醒。她额头冷汗淋淋，胸口像被锤了一下，猛然惊醒。
　　刚才的一切那么真实，像阮枝的眼泪真的顺着梦里的空气落到她身上，又冰又烫，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刺痛在颈侧蔓延。
　　陈夏在黑暗里坐了好久，胸口泛着一种既愧疚又愤怒的疼，像是想把什么赶出去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最后她抓起小灵通，手指在按键上发抖，可一想到阮枝那句含着呼唤的“夏夏”，她就再也按不住。
　　电话接通后，她尽力把声音收拾得轻快起来，讲起补习班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趣事：哪个学生又把题做错成了笑话，哪个孩子问的尴尬问题她是如何机智回答。
　　她说得轻松，笑意诚恳，仿佛那些噩梦从未来过。
　　可电话那端的阮枝，声音里隐约还有哭过的沙哑。
　　陈夏听了，心一紧，立刻慌了神，“枝枝，你怎么了？是不是在哭？”她的声音里藏不住担心，像一根会颤的弦。
　　阮枝强挤出几句辩解，说没事，说只是想她了。
　　陈夏连声安慰，语气里有些发颤。
　　她努力把噩梦的影子掩下去，用笑话、用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那一刻，两个世界在电话两边紧紧靠拢：一个在夜里被恐惧惊醒，一个在被窝里掩着哭腔。
　　她们都在用最笨拙却又最诚恳的方式，互相把对方拉回真实，挤出光来。
　　＊
　　阮枝刚拧开房门，门口的母亲像早就守在那里，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照片，边角已经被捏得发白。
　　照片被举到她面前，冷冷的光映在母亲满是戒备的眼里。
　　“你跟她，什么关系？”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着一股即将爆发的风暴。
　　阮枝的喉咙紧了一瞬，眼神闪过犹豫与软弱，她垂下眼，避开那道如刀般的视线，“……朋友。”
　　母亲冷笑一声，像是抓住了把柄，“还骗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敢撒谎试试！”
　　那笑声里带着彻骨的轻蔑，像往她心上撒盐。
　　阮枝的指尖收紧，忍耐被一寸寸逼到角落。终于，她抬起头，眼中有一瞬的赤红——
　　“她是我恋人，我们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巴掌声如炸雷般落下。
　　那一记力道又狠又准，半边脸顿时火辣发麻。
　　阮枝晚饭没吃，加上刚才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本就虚弱，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跄着跌坐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可她仍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
　　胸腔里的怒火烧得她几乎发抖，那火里混着多年的压抑与怨恨，“行，明天我就从这个家滚出去！省得你一天到晚看我不顺眼！”
　　母亲闻言更像被踩到痛处，气得脸色铁青，“不要脸的东西！赔钱货！白眼狼！”
　　话未说完，她猛地冲上前，揪住阮枝的头发往后一扯，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她母亲的身形结实，手臂的力气透着中年妇女凶狠的蛮劲，每一下都像在宣泄怒火。
　　她的手掌带着硬茧，啪啪扇在阮枝的脸上，打得她眼角泛着金星。
　　“你今天给我认错！不认错你别想出去！”
　　可阮枝咬着牙，倔强的眼睛同样冒着火。母亲见状一把揪住她的长发，像拽一块破布一样将她拖向走廊。
　　冰凉的地砖在她膝盖下擦出灼痛的摩擦感，几乎要把皮磨破。
　　“你是不是疯了？！”
　　“你想让我死吗？！”
　　“跟个女人在一起，你要不要脸？！”
　　阮枝被拽进卫生间，门“砰”的一声反锁。
　　还没站稳，母亲已经抄起晾衣架，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狠狠抽下。
　　那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平日里在亲戚面前温柔得体的女人，更像是一个失去理智的狂兽。
　　第一下落在肩头，火辣辣地疼。
　　第二下砸在背脊，仿佛要把骨头打断。
　　第三下劈在小腿，麻木和疼痛同时涌上来。
　　“妈……不要……”
　　声音被压在喉咙里，带着哽咽和颤抖。
　　她试图抱住头，可长发又被一把揪起，生生拽得她整个人撞上冰冷的墙。
　　母亲的怒吼像刀子一样割进耳膜：
　　“看看你是不是还干净！”
　　“看看你有没有让她碰过！你这个变态！你这样还有哪个男人要你？！”
　　她猛地拽下她的裙摆，像是在翻检一件肮脏的赃物。
　　阮枝尖叫、挣扎，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瞬间破皮渗血。
　　“妈……求你……别这样……”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的没有……”
　　“我错了……求你放过我……”
　　狭小的卫生间里，她的声音薄弱到几乎听不见，被冰冷的瓷砖反射回来，却带着彻骨的凉意，没有一丝温度。
　　那一刻，她像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鱼，被最亲的人摆在砧板上，一寸一寸地剥皮、切割。
　　门外，她同母异父的弟弟靠着墙，嘴里嚼着苹果，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看着这一切，嘴角勾着幸灾乐祸的笑：“你活该，谁让你跟女的搞在一起？死变态！妈，你再用力点打，她要是死了，我们家就清净了！”
　　阮枝的哭声越来越嘶哑，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像个被逼疯的囚犯一样求饶。
　　可没有人应声。
　　也没有人会来救她。
　　门外，母亲的骂声隔着墙仍在穿透，“不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就在里面给我反省到天亮！”
　　阮枝靠着冰冷的瓷砖滑坐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心全是被自己指甲掐出的红痕。
　　与此同时，也传来她弟弟阴恻恻的笑声：“打得好，一个喜欢女人的变态，就该打。”语气里带着落井下石的快意。
　　阮枝的眼皮微微抬起，眼底那团火光没有熄，反而烧得更盛。
　　她的唇角渗出血色，可她一声没吭，像是要把这一刻刻在骨子里。
　　她蜷缩在冰凉的瓷砖上，背脊紧紧贴着墙，呼吸灼热而急促。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烧着，浑身发烫，却又冷得发抖。
　　那种热，不是温暖，而是被困在闷燃的牢笼里，无法逃生的窒息感。
　　阮枝几乎恍惚地回到了自己的十几岁。那时的她，也曾这样，跌坐在黑暗的角落，耳边是母亲的咒骂与怒吼，身上是打过的痕迹，心里是无边的无力和空洞。
　　原来这些年，她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地方。
　　上了大学，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
　　她离开了这栋压抑的房子，离开了这双永远挑剔的眼睛，远远走到另一个城市，去追逐自己以为的自由。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呼吸。
　　那根无形的锁链，依然套在脖子上。她仍旧是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只是笼子的形状变了。
　　黑暗里，她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到唇边，带着咸涩。
　　她想陈夏了。
　　想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盛夏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空气里是热牛奶的香味，墙角堆着两个人的鞋，沙发上是她们叠好的毯子。
　　那里是她们的家。
　　很小，却有爱，有欢笑，有安全感。
　　还有她的夏夏。
　　阮枝闭上眼，喉咙被思念堵得生疼。她想她，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好想抱住她，好想在她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让所有的委屈和怒火在那一刻都融化。
　　可现在，她只能缩在这间封闭的卫生间里，听着外面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胸口却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割开。
　　这一夜，她被反锁在卫生间里。
　　没有水，没有食物，身上每一处都在灼痛，腿间湿冷，头晕得像漂在水里。
　　直到深夜，烧得发烫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四肢冰凉，意识一阵阵飘散。
　　她想起自己的少女时代，也是这样的无力、这样的黑暗——
　　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出这间名为“家”的牢笼。
　　＊
　　陈夏第二天从一早就开始给阮枝打电话、发消息。
　　从七点到十点，拨出去的每一通电话都停在无人接听的提示音里，像一片冰冷的墙，一条条，杳无回应。
　　她越发坐立不安。
　　昨夜电话里，那压得极低、几乎藏不住的哽咽声一次次在耳边回响，像尖细的针，扎得她心里发疼。
　　那不止是小小的委屈了，而是深到骨子里的无助与压抑。
　　再加上昨夜那个梦。
　　她梦见阮枝缩在一间昏暗的卫生间里，手脚蜷着，眼泪默默滑落，却一声不吭，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画面一遍遍地逼着她呼吸急促，仿佛窒息。
　　她终于按捺不住，去找了乔舒宛。
　　乔舒宛看她，先是冷嘲热讽：“你们这种感情，能有好下场吗？”
　　陈夏没还口，只紧紧盯着她，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告诉我，她家在哪。”
　　乔舒宛翻了个白眼，似乎是被逼得没办法，还是丢出一句：“她家里的情况你不清楚吗？锁起来、打骂，这对她妈来说算是常态。”
　　她顿了顿，又说了地址，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凉薄：“你去了，也未必见得上她。”
　　可陈夏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听到那些，她心口像被冰水浇透，寒意直往骨髓里渗。
　　她知道，她必须去。
　　那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第六感——
　　她的枝枝，现在一定需要她。
　　陈夏几乎没停顿，离开后立刻拦下车，急匆匆赶往那个地址，像是生怕迟一秒，就再也见不到她一样。
　　-----------------------
　　作者有话说：快快快，小夏再快一点，枝枝在等你。
　　

第53章 愤怒
　　陈夏一路上几乎是坐立不安。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掠过， 她却什么也看不进去，耳边只剩下昨晚那一声声隐忍到几乎听不出的哽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胸口。
　　她紧紧攥着手， 掌心湿透。
　　乔舒宛的话还在耳边。
　　那种带着刺的冷笑， 和寥寥几句描述出的家里情景。每个字都像是把刀，狠狠往她心上割。
　　陈夏不敢细想。
　　一想， 就会在脑海里浮现枝枝被关在一个狭小黑暗的地方，蜷缩着， 哭得眼睛通红却不敢出声的样子。
　　那种画面让她窒息。
　　司机说到站的时候，陈夏几乎是冲下车的，像风一样沿着陌生的巷子跑过去。
　　她记得乔舒宛告诉她的那串门牌号， 心里一遍遍重复， 生怕自己走错。
　　越接近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她的心跳就越快，像是悬在喉咙口的鼓点。
　　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 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霉味和油烟味。
　　陈夏站在那扇门前，手已经抬起来， 可在门板上悬了几秒——
　　里面会是什么情况？
　　她能不能见到她？
　　她会不会……已经受伤了？
　　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从心底窜上来， 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她的脊背，但她还是咬着牙，用力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静谧的楼道里炸开， 没有人回应。
　　陈夏又敲了一遍，力道更重，几乎带着破门而入的冲动。
　　终于，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人。
　　眉眼与阮枝有几分相似，却被刻薄和冷意磨得尖锐。
　　她的目光像刀一样， 从陈夏的脸扫到她手里攥着的手机，又慢慢收回。
　　“找谁？”她的语气带着防备和不耐烦。
　　陈夏下意识站直了，声音有点紧：“阮枝。”
　　那女人的眼神微微一变，冷笑了一声：“她不在。”说着就要关门。
　　陈夏猛地伸手撑住门板，指节瞬间被卡得发白：“阿姨，我求你……让我见她一面。”
　　楼道的空气一下子僵住。
　　门内似乎有轻微的动静。很轻，像脚步，也像有人被迫止住呼吸。
　　陈夏的心脏猛地揪紧，她几乎可以肯定，阮枝就在里面。
　　她的指节死死撑着门，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下一秒就会崩断。
　　那中年女人伸手去推她，嘴里骂骂咧咧：“我说了，她不在！你——”
　　陈夏眼底的黑暗瞬间淹没了所有温度，她忽然猛地用肩膀顶开门，力道带着几乎要撕裂骨肉的狠劲，直直冲进屋。
　　“你干什么！”那女人尖叫着去拦她。
　　陈夏没理，脑海里闪过昨夜那个反复缠绕她的噩梦。逼仄的卫生间、冰冷的瓷砖、窒息的哭声。
　　她胸腔里像烧起一团火，烫得她呼吸发颤。
　　她飞快扫了一圈屋子，几乎是本能地扑向那道被反锁的门。
　　“砰！”一脚踹上去，老旧的木门被震得一颤。她再抬脚，狠狠一踹——锁崩开，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味道。
　　阮枝蜷坐在冰冷的地上，手腕上有红痕，额发湿透黏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眼神浑浊而涣散。
　　陈夏的心像被硬生生拧了一把，酸得她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蹲下去，伸手去扶她：“枝枝——”
　　“你给我放开她！”背后传来女人暴怒的吼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陈夏缓缓站起身，动作冷得像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巧的折叠刀，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瞬寒光。
　　她转身，目光死死锁住门口冲来的女人和那个幸灾乐祸的少年，声音冷到骨子里：“畜生。”
　　刀尖微微抬起，对准他们，像一头濒临爆发的困兽。只是这一次，她要咬断的不是铁笼，而是拦在她面前的血肉。
　　陈夏的声音冷得像冰刃划过夜幕，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绝望，直击那母女俩和弟弟的心脏。
　　阮枝的母亲郑芝琳怒吼着冲上前，眼睛里满是疯狂和怨恨：“你敢拿刀对着我？你这个贱人！”
　　弟弟江浩也一脸阴狠：“你他妈谁啊！有本事就敢动手啊！”
　　陈夏一步步逼近，手腕紧握刀柄，指节发白，冷冷地盯着他们：“畜生。”
　　郑芝琳怒气腾腾挥起手臂想要推开她，陈夏猛地侧身闪避，顺势反手一刀划过空气，锋利的刀尖划出一道光痕，距离母亲的脸只有咫尺。
　　郑芝琳被吓得后退几步，差点站不稳，江浩搀扶住她，显然也被陈夏浑身的戾气吓住。
　　陈夏大吼，“我是告诉你们，我不会再让你们伤害她了！”
　　空气被这份决绝撕裂，沉默在瞬间变得凝重。
　　阮枝躺在地上，眨了眨迷蒙的眼，似乎第一次感受到有人真正为她怒吼、挣扎。
　　陈夏的胸口起伏剧烈，眼中满是血泪交织的坚定，她抬头对母亲和弟弟冷笑：“你们都给我闭嘴，不然我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代价’！”
　　她的声音里，有暴风雨前的肃杀，也有那个被无数次伤害过的女孩，这一次终于破茧而出的凶猛。
　　她是怒火，是刀刃，是燃烧的力量。
　　一个青年女人的愤怒，足以燃烧一切。
　　郑芝琳愤怒地喊道：“你敢这样对我？我报警了！”
　　陈夏猛地转身，声音像雷霆一样炸响：“报！快报警！告诉警察，是你们囚禁了自己的女儿，是你们用暴力折磨她！”
　　她的眼神如同烈火燃烧，声音里全是震慑和控诉：“让我看看，谁才是那个真正的罪犯！”
　　她紧紧护着地上虚弱的阮枝，声音坚定而冰冷：“我不会让你们再伤害她一分一毫！”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郑芝琳的怒嚣被彻底压制，江浩也愣住，面色苍白。
　　郑芝琳冷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尖锐的讥讽：“变态配杀人犯，两个贱人！”她的话像冰刀般划过空气，怨毒而刺骨。
　　但陈夏完全置若罔闻，目光冷峻坚定，仿佛那恶毒的言语根本无法触及她的防线。
　　她一只手稳稳扶着奄奄一息的阮枝，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泛白，力量如钢铁般坚硬。
　　郑芝琳脸色一阵阴沉，见陈夏铁了心，怒气更盛，恶声恶气地吼道：“你以为你是谁？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这么嚣张？你不过是个外人，别妄想插手我们的家务事！”
　　她步步紧逼，想要夺过陈夏手里的刀，动作狠辣。江浩也不甘示弱，冷笑着凑上来，嘴里骂着：“还敢拿刀吓人，你敢吗”
　　陈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霜，肌肉绷紧，气场骤然爆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她将挡在身前的郑芝琳用力一推，狠狠踹向江浩的**。
　　她牢牢护住阮枝冷笑：“你们再多嘴一句，我真的会动手，反正我已经疯了。”
　　郑芝琳和弟弟脸色大变，瞪大眼睛，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门外的世界似乎都静止了，只有陈夏紧握刀柄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无比坚定，毫不退缩。
　　阮枝在她怀中微微颤抖，眼神渐渐有了光，仿佛看见了生命中的一丝希望。
　　陈夏紧紧抱着阮枝，动作小心又坚定，生怕一不留神会让她受到更多伤害。
　　她缓缓往门口走去，身后是那两人的怒吼，但此刻，那些声音都像隔着厚重的墙壁，远远的，模糊而无力。
　　“枝枝，我们走。”陈夏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温柔与坚决。
　　阮枝虚弱地点了点头，尽管身体依旧疲惫，眼神却多了些坚定。
　　她的手颤抖着紧握住陈夏的衣袖，那一刻，她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
　　＊
　　陈夏将阮枝小心翼翼地扶进屋内，屋里的灯光柔和而温暖，和外头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她脱下阮枝的衣服，手指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肌肤，动作细致却带着几分颤抖。
　　帮她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刷着疲惫和痛楚，蒸汽弥漫在狭小的浴室里，水声轻柔，仿佛能洗去一切黑暗。
　　浴后，陈夏替阮枝换上干净的睡衣，动作温柔如同呵护一只受伤的小鸟。
　　她把阮枝抱上床，床铺的柔软让阮枝终于露出一丝安稳的神色，她沉沉入睡。
　　厨房里，粥在锅里慢慢煮开，米香渐渐弥散开来，温暖着整个房间。
　　陈夏坐在床边，将热粥端到阮枝面前，轻声唤醒她。
　　阮枝迷迷糊糊地醒来，陈夏抱着她，细心地一勺一勺喂着。
　　随着身体渐渐补充了力气，阮枝的眼眶开始湿润，泪水无声滑落，落在陈夏温暖的手背上。
　　陈夏的心被紧紧揪住，眼泪也悄然滑落，她轻轻将阮枝揽入怀中，声音哽咽：“枝枝，没事了，我陪着你。”
　　这一刻，房间里的空气沉静而厚重，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泪水交织成温柔一片。
　　夜色温柔而深沉，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下一层淡淡的银辉。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阮枝紧紧攥着陈夏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手心的汗珠在她指缝间悄悄汇聚。
　　她像个受惊的小女孩，眼睛闪烁着隐隐的泪光，声音带着颤抖，轻声哽咽道：“夏夏……”
　　陈夏感受到阮枝的颤抖，心头一阵疼惜，她缓缓将手指缠绕进阮枝的掌心，手掌温暖而坚定，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安都握在掌中。
　　她低声说道：“我在这里，枝枝，我一直都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细雨，语气中饱含着无尽的耐心和爱意。
　　她轻轻抚摸着阮枝柔软的发丝，指尖传递着安抚与呵护。
　　阮枝的身躯渐渐放松，依偎得更紧，仿佛找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陈夏心里明白，这份爱已不仅是情感的牵绊，更像深沉的母性。
　　一种柔软却坚不可摧的力量。
　　她想要用尽全力，守护这个脆弱的生命，替她挡风遮雨，疗愈那些伤痕。
　　那是神圣而强悍的情感，既温柔又有力，正如当初阮枝给予她的依靠。
　　那曾经是阮枝给予她的依靠，如今反转过来，陈夏用同样的母性守护着她。
　　长夜漫漫，时间仿佛凝滞，她只觉得此刻与阮枝依偎的分秒，都无比珍贵，似乎永远也不够。
　　她将她的爱人抱在怀里，并在心底默默发誓，她会一辈子呵护与爱她。
　　银色的月光缥缈地洒进房间，像是柔软的纱幔轻轻覆盖在一切上面。
　　空气中带着夜晚特有的静谧和微凉，床边的窗帘被微风拂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夏微微动了动，轻轻睁开眼，却只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与惊惶。
　　她又被梦魇惊醒。
　　只是醒来后她却忘了那个梦。可心脏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扯着，揪心般的失落在胸口蔓延开来。
　　她转头看向身旁熟睡的阮枝，那张柔和的脸庞在月光下镀了一层银辉，呼吸平稳而安宁。
　　陈夏轻声叹息，伸手温柔地抚过阮枝的脸颊，指尖带着夜的凉意，却又透着温暖。
　　她细心地将那几缕散乱的碎发别到阮枝耳后，动作轻柔，生怕打扰到她的睡眠。
　　可就在这瞬间，她的目光凝滞，手指微微颤抖——
　　银色月光下，她看到自己的手渐渐变得透明，仿佛在一点一点消散，边缘模糊不清，如同薄雾般轻盈，却又冰冷得刺骨。
　　那一瞬间，陈夏的心猛然一紧，脑海里猛地闪现出那个害她惊醒的梦——
　　她慢慢褪色，逐渐消失，最终只剩下阮枝孤独地留在黑暗里。
　　恐惧和无力感如潮水般涌来，陈夏紧咬下唇，试图驱散那挥之不去的幻象，却发现自己无法挪开目光，只能无助地盯着那逐渐透明的指尖。
　　她轻轻吞咽，眼眶开始湿润，却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阮枝还在这里，活生生地握着她的手，而她不能就这样消失，不能让阮枝一个人面对无边的黑暗。
　　陈夏的声音几乎是呢喃，贴近阮枝的额头：“我不会走的，枝枝，我永远都不会走……”
　　月光依旧柔柔地照着，房间里静谧而温柔，只有她们的呼吸和跳动的心，像一首细腻而悠长的守护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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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一个青年女人的愤怒，足以燃烧一切！[愤怒]
　　要不是法治社会，真想让小夏把那两个人砍死得了（bushi
　　——
　　不知道宝子们还记不记得很久之前有一章，阮枝想起的那个关于乔舒宛否认救她的梦，这里已经有答案啦！没错，就是我们小夏！[求你了]
　　终于写到这了……
　　

第54章 反问
　　窗外是盛夏傍晚的闷热， 阳光并不刺眼，却像被困在空气里蒸腾，带着黏腻的热意死死贴在皮肤上。
　　风一丝也没有， 连蝉鸣都被这股沉闷压得低了下去， 整个屋子像罩在一只透明而密不透气的罐子里，让人连呼吸都变得缓慢沉重。
　　戚南裕已经守了她整整一天一夜。
　　虞江美从昏睡到清醒， 从清醒到又窝回床里，她一直都在。
　　她替她洗澡时， 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喂她吃饭时，也充满耐心。
　　甚至连虞江美闹脾气故意把枕头、衣服、毛巾丢到地上的时候， 戚南裕也只是默默弯腰， 捡起来，拍掉灰尘，去洗干净， 再烘到柔软暖和。
　　虞江美坐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那双手一刻不停，洗、晾、收、叠， 像是害怕一停下来， 所有情绪都会溢出来。
　　胸口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快淹没了。可愧疚之外，那股压抑的火又在心底乱窜。
　　这几天她像一团泥沼。
　　湿冷、黏稠、无处可逃。
　　她知道， 自己正一点点蚕食戚南裕的时间和生命，把她拖进无法回头的困境。
　　她想起前天自己离家出走。
　　其实并不是想离开她，只是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喘口气。可连这点微不足道的自由，都要用戚南裕的慌乱、焦急和通红的眼睛来换。
　　如果那天， 她没有被救下来就好了。
　　如果在那辆车冲过来的瞬间，她干脆被撞死，倒在冰凉的柏油路面上，那或许会比现在好得多。
　　没有残缺的身体，没有反复发作的疼痛，没有日复一日无法自理的尴尬和羞耻，更不会有今天这种需要被她从头到脚照顾的狼狈模样。
　　戚南裕会有新的生活。
　　她会像从前那样，穿着干净的衬衫，走在人群里，眼神清冷而锋利，所有人都会看她一眼，却谁都靠不近她。
　　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笑得更轻松，可以在下雨的夜晚不必担心有人需要抱下楼梯，可以在黎明时分不用起床替人收拾生活的狼狈琐碎。
　　而她，虞江美，也不会再是这副半死不残的样子，不会成为她生命里最沉的负担。
　　她盯着戚南裕的背影，喉咙里涌上一种说不出口的酸。
　　可就在那一刻，戚南裕转过身来，抱着刚烘好的毛巾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替她擦拭手指，语气低缓：“别总发呆，手凉了。”
　　那一瞬，她的心狠狠一抽。
　　如果没有她，戚南裕的生活真的会更好吗？
　　可她又舍不得。
　　舍不得放开这双此刻紧紧握着自己、哪怕被拖进泥沼也不松开的手。
　　虞江美靠在枕头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眼神有些空，不知怎的想到那个生了她的女人。
　　她的母亲，从来不是那种会在厨房里等她放学回家的温柔女人。
　　相反，她们之间的关系，从记事起就充满火药味。
　　母亲可以用最尖利的嗓音骂她，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按在墙角，用那些粗鄙、刻薄、甚至是恶毒的词，把她剥得只剩下羞耻。
　　她们是母女，却像两只困在同一只笼子里的野兽，彼此发泄着生活压下来的苦痛和怨愤。
　　她恨她母亲，就像她母亲恨她一样。
　　恨得真实、尖锐，没有一点温情的缓冲。
　　她曾经在无数次争吵中，用尽恶毒的词去戳她的心窝。
　　讽刺她靠出卖自己换生活，骂她下贱、肮脏、不配做人。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站在道德的高处俯视她母亲。
　　可后来呢？
　　长大以后，她也渐渐学会了同样的手段。
　　为了钱、为了穿得体面、为了能住进不漏风的房子，她也开始讨好那些让她恶心的人，笑得温顺又顺从。
　　虚荣、卑劣……
　　她变成了她曾经最厌恶的模样——
　　审判者终究沦为了被审判者，讽刺到几乎可笑。
　　可戚南裕，不一样。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她聪明、干净、冷静、理智，从来不在泥泞里挣扎，不会和他们那条巷子里的人一样，被穷困和琐碎磨成满身油腻。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种不同时，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
　　同龄的孩子们在巷口打闹，汗水和灰尘混着空气的闷热，可戚南裕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练习册，眉头轻轻皱着，笔尖稳稳划过纸面。
　　她和别人的世界，是隔开的。
　　虞江美那时就爱跟着她。
　　做她身后的影子、小尾巴、跟屁虫。
　　哪怕被她嫌弃、被她撵走，也会找借口再回来。
　　她知道戚南裕讨厌她。至少，表面是的。可那份讨厌里，总有一丝纵容。像是明知道甩不掉的麻烦，却不愿真心狠下来赶走。
　　这份复杂的感情，就像她对戚南裕一样。
　　艳羡、渴望、依赖……掺杂着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嫉妒。
　　嫉妒她的从容、嫉妒她的自由，嫉妒她能走得那么远，而自己只能在原地打转。
　　虞江美想到这里，胸口像是被什么闷闷地堵住了，连呼吸都不顺。
　　她把脸埋进膝盖，手指死死抓着裤布，指节发白。
　　那种酸、那种闷、那种无处倾诉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脑子里一片嗡鸣。
　　忽然，肩膀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
　　戚南裕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把她从那团蜷缩的阴影里抱出来。
　　“小美。”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在极力安抚。
　　虞江美怔了怔，下意识想推开。
　　可手才抬起，又像泄了气一样垂下来，整个人被她抱进怀里。
　　她的体温很稳，很踏实，像能把她身上那些沾了泥的、脏的、烫的东西都压住。
　　虞江美喉咙里有一声闷闷的呜咽，没忍住，眼泪滚落下来，打湿了戚南裕的肩膀。
　　“我……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如果我当初死了就好了。”她声音颤抖，带着破碎的笑，“省得这样拖着你……我真的是个麻烦。”
　　戚南裕听着，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暗下去。
　　她收紧了怀抱，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你不是麻烦，江美。你是我自己选的，我要你在这儿，听见了吗？”
　　虞江美咬着唇，泪水一颗颗落下，心里那口长久悬着的气息，被这句话压得松了。
　　屋子很安静，窗外的风带着晚夏的热气，却吹不散她耳边那句笃定的话。
　　她忽然很怕。怕哪天醒来，这个怀抱就不在了。
　　所以她忍不住回抱住戚南裕，像是抱住最后的依靠一样。
　　屋里静得只剩风扇的嗡嗡声。
　　门外传来的敲门声并不急促，却像在柔软的水面上投下一枚石子，荡开细小的涟漪。
　　戚南裕微微俯身，伸手将虞江美脸颊的泪水抹去，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与轻柔。
　　“我去看看。”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虞江美没说话，只顺从地点了点头，眼神仍黏在她的背影上。
　　门被拉开一条缝。
　　夏日的光线从外面倾泻进来，带着刺目的热意，可门口的陈夏却显得有些异样。
　　她的脸色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盛夏时节却戴着一双厚厚的手套，像是与这灼热的空气格格不入。
　　戚南裕的眉心轻轻蹙起，带着审视和探究：“找我做什么？”
　　陈夏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越过她肩膀，落向屋内。
　　那抹视线让虞江美下意识抬起头，想看清来人，可还没等聚焦，戚南裕就像察觉到什么般，微微一侧身，将她的目光隔开。
　　“找我有什么事吗？”
　　语气不重，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陈夏垂下眼，声音低而平稳：“我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她顿了顿，像是在权衡措辞，又道：“是很重要的事……而且，和虞小姐也有关。”
　　门口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下来，热风从走廊尽头涌来，却像被这股无形的压抑隔在门外。
　　戚南裕和陈夏单独走到小区楼下。
　　天色渐晚，凉风轻拂，街灯拉长两人的影子。
　　陈夏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疲惫。出于朋友的关心，戚南裕轻声问：“怎么了？看你神色不太对。”
　　陈夏抿了抿唇，勉强挤出一个苦笑：“没事。”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像是怕被看穿什么。
　　戚南裕眉梢微挑，带着一丝讥讽的冷笑：“没事还戴着手套？是手受伤了？”
　　陈夏的双手下意识地攥紧，手背因用力微微发白，眼神也闪过一丝躲闪，她刻意避开戚南裕的目光，语气却尽量轻描淡写：“没什么。”
　　沉默在空气里拉长了片刻，陈夏的手仍紧握着手套，指尖的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低声开口，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那个……戚南裕，你认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戚南裕看着她，眼神柔和了几分，仿佛能读懂她的不安。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前倾一步，让两人的距离缩短，语气却带着温和的关切：“是两年前。”
　　陈夏抬起头，眼底的沉郁和一丝隐隐的压抑情绪交错，让夜色都像沉默了一瞬。
　　她苦笑一声，微微偏过头，反问道：“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戚南裕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按理说，她第一次认识陈夏的时间，应该就是陈夏认识她的时候。但陈夏既然这样问，显然答案不会那么寻常。
　　见戚南裕沉默不语，陈夏望向天边，夜色映在她眼里有些迷离。
　　她轻轻长叹一声，说：“我第一次认识你，其实也算是两年前。不过，是相对于我的两年前；对于你来说，却是十五年之后。”
　　戚南裕愣住了，唇角微微抽动，却不知从何问起，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剩下细风吹过耳边的窸窣，无端让她有点浑身发冷。
　　

第55章 答案
　　陈夏垂着眼，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小时候很孤僻，也很沉默。其实是因为性格太极端了——爱和恨都很强烈，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我只能选择沉默。”
　　她轻轻笑了下， 带着点自嘲：“我不是没有朋友，也有一些家人……可无论有多少人围着我， 我总觉得孤独，心里空空的， 那种空虚，我以为会伴我一生。”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回到某个遥远的画面：“直到我爱上了我的……继母。说是继母， 其实也不准确， 那只是我爸让我用的称呼，她跟我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我从来不喊她‘妈妈’，我只喜欢叫她的名字——阮枝。”
　　“我一直知道自己性格叛逆， 对这个世界漠不关心。可她好像看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要靠近我， 给我温暖。一开始， 我是抗拒的，也是害怕的……那种害怕，是怕她填上我心里的那个洞。”
　　陈夏的手在手套里轻轻攥紧：“我害怕一旦抓住她， 就会不顾一切地去纠缠，到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更怕我的感情会伤害她。”
　　“可我还是一次次地靠近她。后来我发现，她的心很软，软到能包容我所有的龃龉和阴暗。更让我窃喜的是……我觉得她好像也明白我对她的感情， 并不寻常。”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短暂的沉默后，陈夏低声道：“可世界是荒诞的。她被带走了。”
　　“我永远忘不了……她躺在病床上，像是永远不会醒来。那一刻我愤怒、无能为力，最后只剩下心底深藏的恨。于是我想尽办法来到这里。哪怕这里只是一场梦，我也要再抓住她。”
　　“可在梦里停留得越久，我越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我知道，二十岁的阮枝和三十多岁的阮枝，是同一个人，但我还是怕——怕梦醒的那一天。”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夜色，眼神有些空茫：“最近我老是做噩梦，梦里是我原本世界的现实，可每次醒来，眼前一切又成了我原来的现实世界里正在做的梦。”
　　“我在想，如果真有一天醒了……这个世界会不会就此消失？我会不会再次失去三十多岁的她，又失去二十岁的她？哪怕这个二十岁的她只是幻梦里的角色，我也舍不得。”
　　她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可我更怕的是——梦醒之后，她还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那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戚南裕愣住了。
　　她有些搞不明白陈夏。不过，说实话，自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从没真正弄明白过这个人。
　　陈夏这一大段倾诉，像是朋友之间的推心置腹，她并不厌烦，只是微微有些困惑。
　　奇怪的是，现在的陈夏，比两年前的她更迷惘、更困惑，像个走在迷雾里的孩子，不知道前路通向何处。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陈夏的肩，试图用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替她驱散一些不安。
　　就在这时，戚南裕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阮枝。
　　是的，就是这个名字。
　　陈夏说，她的继母叫阮枝。
　　可奇怪的是，戚南裕也记得，两年前那个偶然跟在她身后的少女……好像也叫阮枝。
　　更诡异的是，这些天她也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比十七岁时更年长了一些，依旧像当初那样，跟在阮枝身后。
　　可哪里不太一样了——至于哪儿不对，她一时又说不清。
　　戚南裕能感觉到，自己已经触碰到某个问题的核心。
　　于是，她忍不住开口问：“你口中的阮枝，究竟是谁？”
　　陈夏抿了抿唇，眯起眼，像是权衡了一瞬，才给出一个完全不可能的答案——
　　“我口中的阮枝，是我十五年后的继母，也是我现在二十岁的恋人。”
　　戚南裕彻底愣住了。
　　夜色仿佛凝固，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沉甸甸的，甚至连风都静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夏。
　　“你……你在说什么？”戚南裕的声音有些颤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陈夏微微低下头，肩膀微微耸起，像在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也很难理解。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戚南裕紧皱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握紧衣角：“可是……十五年后的继母？你怎么可能……我……我根本弄不明白！”
　　陈夏抬起头，目光坚定而带着一丝脆弱：“我也不明白，一切都太不可思议。可是，我记得我十五年后的自己，也记得她给我的温暖，给我的爱。即便现在我只能在梦里再次见到她，我也不能放手。”
　　戚南裕呼吸一滞，像是被一股沉重的情绪压住，她慢慢退了一步，却仍无法移开视线：“你……你是在说，你现在的爱情，是建立在未来的自己身上？而我们现在，是在一场梦里面”
　　陈夏苦笑，眼底闪过一抹无奈：“或许是吧。我不敢保证这是不是正确，可我知道，我害怕一旦放手，我就会永远失去她，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夜风吹过，小区的路灯投下斑驳光影，两人的影子在地上微微颤动。戚南裕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陈夏……你知道吗，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颠覆我认知的一切。”
　　陈夏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她又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说道：“可我来到这里，也少不了你的帮助。”
　　戚南裕愣住了，脑中一阵空白，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
　　陈夏继续说道：“十五年后，你会是一个很厉害的教授，而我是你的学生。你在进行一项很疯狂的研究实验，并把我拉入了伙，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戚南裕愣了几秒，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你说了这么多，其实是想说你是从未来穿越到现在的人？”
　　陈夏缓缓点头：“你也可以这么认为……但我更多地认为，是你对我进行了某种催眠实验。或者说，我现在就像在盗梦空间里一样，进入了深层的梦境，而且与阮枝的意识产生了连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抹无助与坚定交织的光：“这个梦，是阮枝二十岁时的回忆。十五年后，阮枝出了意外，变成了植物人。而你出现，说你能帮她让她醒来……我答应了你，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戚南裕的神情从震惊渐渐转为复杂，眼底透出难以言说的情绪。
　　陈夏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语：“可在这个梦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我只是陪着阮枝，与她在一起。”
　　她抬起眼睛，紧紧盯着戚南裕，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可现在，我意识到梦快要醒了……我怕，我离开后，这里的阮枝会面对一个没有我的世界。我也怕……回到现实后，阮枝依旧没有醒来，而她也被困在梦境里，一日日寻找我，却永远找不到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在窗外轻轻吹动，像是在替两颗心叹息。
　　戚南裕只觉得这些话太过离奇，她难得理智地分析了一下，心里暗想：是不是陈夏已经精神失常了？
　　她快速瞥了她一眼，却发现陈夏的神情既不像作伪，也不像有精神病的样子。
　　莫名地，她竟然有一种疯狂的感觉——陈夏没有说谎，甚至是真的。只是，这些事太不可思议，让人几乎无法想象。
　　她垂下眼睫，又缓缓抬起头，问道：“十五年后，虞江美怎么样了？”
　　陈夏愣住了。这个问题让她措手不及，却也在情理之中。
　　说实话，她并不十分清楚戚南裕与虞江美之间的纠葛，只知道多年后戚南裕启动的那项疯狂研究，与虞江美有着莫大的联系，但也能猜到她们之间的结局似乎并不很美好。
　　看着戚南裕眼底幽深而执着的目光，陈夏一时不忍心多说，最后只能轻声道：“你进行的那项实验……和她有关。”
　　戚南裕似乎意识到话里的含义，攥紧手指，沉默不语，没有再多问。
　　可一股无力的愤怒在戚南裕心底蔓延。她无法想象，如果未来的虞江美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会怎么样。
　　或许会真如陈夏口中所说，进行某项疯狂实验吧。
　　她抬头看向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陈夏，无端生出一阵恼怒。
　　凭什么她可以那么平静地说，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梦？凭什么就能认定她所知道的命运？陈夏向来自我，始终如此，让人恼得牙痒痒。
　　难道她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虚假的？只是陈夏口中所谓的一场实验，一个植物人脑海里的梦境？
　　真是可笑至极。
　　戚南裕又想起今天虞江美眉眼弯弯、认真地对她保证会好好生活的模样，心里升起一阵酸楚。
　　至少对她而言，这个世界是真的，她的虞江美也是真的。
　　她盯着面色恍惚、苍白的陈夏，心中愤懑难抑，抬手出拳，打在陈夏的右脸上。力道不重，却让陈夏微微晃了下身子。
　　陈夏稳住身形，抬眼看向戚南裕，却见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说这一切都是梦。那我打你的痛，也是假的吗？
　　陈夏的眼眸闪过一丝怒意，她也情不自禁地说道：“痛！当然痛！正因为痛得太真实，我才分不清真正的现实和幻梦。”
　　戚南裕看着陈夏那固执的神情，胸口的怒火更盛，本能地想再挥出一拳。
　　可就在下一秒，一阵风卷起，夹杂着沙粒直扑眼睛，让她猝不及防地眯了下眼。
　　再睁开眼，她发现眼前已是空无一物。胸口的怒火依旧在燃烧，却奇怪地不知为何而起。
　　戚南裕眨了眨眼，低头望向自己捏得泛红的指节，心底涌上一阵莫名的空白感——
　　好像突然忘记了什么。
　　她究竟忘了什么？以及她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茫茫然，她心里忽然一阵疑惑，只是这疑惑并没有答案，且让她的心感到莫名的空洞，使她忍不住一哆嗦。
　　忽然，她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虞江美还在家里等她。
　　心头一紧，戚南裕转身快步离开。
　　

第56章 惊醒
　　陈夏猛地从梦中惊醒， 呼吸急促，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猛地坐起，胸口起伏不定， 眼神还带着未散的惊惶与茫然。
　　方才， 她不是还在和戚南裕说话吗？
　　她的声音清晰得仿佛仍在耳边回荡，她甚至记得自己正想开口， 拜托她能多多照顾阮枝。
　　可现在，那究竟是在梦里， 还是现实？
　　病房内寂静如水。
　　漆黑的夜色将四周吞没，只余几台仪器孤零零地闪着微光，滴答声、心电监护仪的脉冲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窗帘被风轻轻吹拂， 带起一丝微凉的气息， 仿佛把她从梦境中生生拽了回来。
　　陈夏转头望向隔壁的病床。
　　阮枝静静躺在那里，呼吸微弱而均匀，整个人仿佛被沉重的黑暗托起， 毫无声息。
　　陈夏胸口一空，心口仿佛被人挖走了一块，只余下冰凉的空洞。
　　她慢慢掀开被子， 下床的动作小心而克制， 赤裸的脚踩在瓷砖上，寒意顺着脚踝一路爬升。
　　她走到阮枝的床边，弯腰俯下身， 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
　　此刻的阮枝，眉眼安宁，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与梦境里的模样毫无二致。
　　陈夏的神情渐渐柔和，她忍不住伸出手， 指尖轻轻描摹过阮枝的脸颊。
　　那触感细腻而真实，仿佛下一刻她就能睁开眼睛，唤她一声名字。
　　可现实残忍得让人心碎。
　　她的喉咙发紧，手指最终落在阮枝的手心，紧紧握住。
　　那一丝尚存的温度，像是这世界唯一给予她的慰藉。
　　陈夏轻轻摩挲着阮枝的手，指尖一寸一寸描过掌心的纹路，像是要将这一份温度深深刻进骨血里。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着极浅的颤意：“阮枝……我好像回到了过去，见到了二十岁的你。”
　　她的眼神逐渐柔和，眉目间溢出些许怀念，“那时候的你啊，比现在活泼、天真许多……可也更脆弱。”
　　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瞬间。
　　她将阮枝从卫生间救出来时，湿冷的空气里，阮枝的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只失了方向的小兽。
　　那种脆弱让人心口发酸，忍不住只想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告诉她不用害怕，永远不会放手。
　　陈夏的眼眶一阵发热，她俯下身，在阮枝的侧脸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起身的时候，唇畔无意擦过她的睫毛，那一瞬，有点刺，有点痒，像是细微的电流拂过心头。
　　她怔了一下，随即低低叹了口气。
　　“阮枝……”她再次开口，嗓音沉在夜里，带着些近乎呢喃的恍惚，“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了。因为在梦里，我也能感受到疼痛，也能感受到快乐。那些拥抱、那些笑声，真实得让我不忍离开。”
　　她顿了顿，眼神微暗，继续低声道：“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一直留在梦里，和你一起厮守，是不是就不会有坠楼那种事了……你也不用再经历这些。”
　　话音渐渐轻下去，病房里的滴答声似乎放大了，衬得她的声音愈发孤单。
　　“可我又怕啊。”她的手指收紧，几乎要将阮枝的手握进掌心，“怕我在梦里抛下了你，那在这张病床上的你……谁能来陪着你呢？”
　　她垂下眼帘，泪光氤氲，声音几乎碎裂，“我知道，你只有我。”
　　陈夏的手指还扣在阮枝的掌心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骤然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心口翻涌不止。
　　梦里的阮枝……如果她真的走了，会不会一直在找自己？
　　可她还没有同她说过再见，还没能郑重告诉她，她很爱她。
　　那些没来得及倾吐的一切，如今全都堵在喉咙，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股懊悔突兀地涌上来，她抬手，狠狠扶住额头，指尖抵着太阳穴，仿佛这样才能止住心里的乱。
　　可越是这样，心底的空洞就越深。
　　“还是说，现在……我还在做梦？”陈夏低低地喃喃自语，嗓音空茫。
　　可紧接着，她又摇头，强迫自己否认，“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在和戚南裕争吵的时候，忽然睡过去。”
　　荒唐感与无力感混杂着在胸腔炸开，她竟忍不住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冷意，像是从深渊里逼出来的：“这真是个极冷的笑话。”
　　陈夏低下头，指尖缓缓掐住自己的手臂，用力揪了揪。
　　随着皮肤下传来的一瞬刺痛，她倒吸了一口气。疼意如此清晰，令她嘴角却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因为她忽然想起，在阮枝的梦里，她也曾这样做过。
　　用疼痛来辨别真假，可无论梦境还是现实，那种痛楚都一模一样。
　　所以，她是真的，已经分不清，这一刻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正当陈夏心头迷茫，情绪一点点沉入低谷时，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
　　那一声“吱呀”在静夜中格外清晰，像是撕开了凝滞的空气。
　　陈夏猛地抬起头，灯光从走廊斜斜映入，模糊的影子逐渐拉长。
　　戚南裕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塑料袋，里面隐约透出面包的包装色彩，另一只手还提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她的步伐轻而稳，仿佛全然不受这病房压抑氛围的影响。
　　走到陈夏面前时，她不多言，径直将东西递过来。
　　陈夏愣愣盯着那袋面包，眼神有些恍惚，半晌才抬起眼，声音低而失神：“戚南裕……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戚南裕挑了下眉，眼底闪过一瞬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干脆利落地把东西塞进陈夏怀里，语气冷淡，却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你觉得是真的，就是真的。你觉得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陈夏怔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面包，眼神更显迷乱。她喃喃自语般吐出一句：“我……不明白。”
　　戚南裕望着她，忽而微微一笑，那笑意轻淡，却像一阵风，吹散了夜里凝固的冷寂。她缓声开口：“真真假假，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它就是。”
　　陈夏怔怔望着她，呼吸骤然一滞，心口猛地一颤。
　　她指尖收紧，面包袋窸窣作响，却仿佛并未察觉。灯光下，她的眼神忽明忽暗，仿佛在挣扎，又像在追寻。
　　“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溢散在空气里，“如果现在的一切是假的，那我过去只不过在做一场梦。”
　　戚南裕神色未变，只是把水瓶放到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夏，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眼神却冷静得近乎锋利：“那你就活在你能相信的片刻里，别去追问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空气一瞬间沉寂下来，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
　　陈夏垂着眼，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塑料瓶，像是在借着那份真实的触感让自己镇定。
　　她忽然抬眼，望着戚南裕，唇瓣颤了颤，却终究没能把话说出口。
　　心里的酸意翻涌成海，她想说我怕，想说我累，想说“我不想失去她”。
　　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沙哑的叹息。
　　戚南裕却像是看透了她，没再多问，只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那姿态松弛而笃定，却在用她的目光将陈夏审视了一圈。
　　她静静看着陈夏，目光掠过她恍惚的神情，眉眼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怜惜。
　　戚南裕抬了抬下巴，指向病房墙壁上那只滴答走动的挂钟，淡声开口：“你睡过去，已经差不多六个多小时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心里斟酌着措辞，随后补充道：“我想，你也该醒了，就顺路买了点东西，免得你饿着。”
　　陈夏怔怔抬眼，看向那只钟。指针稳稳地指在凌晨两点半的位置，冰冷的白色光芒映照着四周，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落感悄然涌上心头。
　　她这才有些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可那一刻，心口却骤然抽紧。
　　她陪着二十岁的阮枝走过那么多天，那些呼吸、心跳、痛苦与欢笑，全都像是鲜活存在过的痕迹。
　　可放在这里，在她的世界里，却只不过是短短六个多小时。
　　“老师，我不明白。果然……那只是阮枝的梦吗？”她低声喃喃，嗓音空茫。
　　然而话音刚落，戚南裕却轻笑了一下，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拨开夜色的一道锋刃：“那也并不算梦。”
　　陈夏猛地抬头，对上她冷静又笃定的眼神。
　　戚南裕把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刻意压进陈夏心底：“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另一个类似维度的现实世界。而你，的确回到了过去——只是通过阮枝这个‘介质’。”
　　陈夏呼吸骤然一乱，胸腔里像被什么生生堵住，鼓胀得发疼。
　　她下意识摇头，唇瓣张了张，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不可能……”她想否认，可那段记忆又鲜明到几乎要溢出眼眶。
　　阮枝笑着朝她伸手，哭着靠在她肩上，甚至那次在卫生间里，她狼狈而脆弱的眼神……一幕幕都无比真实。
　　她的指尖止不住颤抖，死死攥着手里的面包袋，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她不愿相信这只是幻象。
　　戚南裕却看穿了她的动摇，唇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近乎残酷的笃定：“你不是没感受过，对吧？疼痛、快乐、绝望、心动……那些东西不会骗人的。”
　　陈夏喉咙一紧，呼吸乱了几拍。她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嗓音发涩：“可……如果那真的是另一个世界……那我回来后，她会不会一直在找我？我连……再见都还没来得及说。”
　　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破碎。
　　戚南裕静静注视着她，眸光里没有半点笑意，反而透出一种令人无法逃开的冷冽：“没关系。反正——她终究会将你遗忘。”
　　陈夏愣住，眼底渐渐涌上一层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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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抱歉啊各位宝宝，最近的更新实在很不稳定。[求你了]
　　我也在非常努力地调整状态，尽量后面稳定更新。
　　但我能保证一定不会坑，而且这个故事也快接近尾声了，后面大概就是文案的后半部分了以及最后的收尾。[让我康康]
　　很感谢宝宝们都没有放弃我，一直鼓励我，让我坚持下来。[红心]其实写到现在差不多都是为爱发电了，每天赚几角一两块，但是我也很爱我笔下的人物，她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舍不得放弃。[可怜]
　　我会继续加油努力，爱你们～～[撒花][抱抱][彩虹屁]
　　

第57章 21克
　　陈夏怔愣着， 喉咙发紧，艰难地问出口：“为什么……我，会被遗忘？”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执拗， 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戚南裕垂眸凝视她， 冰冷的目光里泛起极轻微的波动，那双眼睛似是被某段无法言说的记忆触动， 又似在谨慎斟酌措辞。
　　良久，她才开口， 声音沉静低缓，却冷冽得像寒潮灌入骨缝：“因为这是宇宙的法则。”
　　陈夏屏住呼吸，眼神怔怔地望着她。
　　戚南裕顿了顿， 目光微敛， 缓缓道：“人类本该是三点一线地走下去——过去、现在、未来，彼此分明，不容错乱。而你……”
　　她的声音压低， 像是揭开了某种禁忌的真相，“你打破了这条直线，介入了不属于你的时间。”
　　陈夏心头一震， 指尖发凉， 想要开口却被莫名说不出话来。
　　戚南裕眼底的冷意愈深，语调却平稳得令人心悸：“一个违抗法则的人，势必会对周遭产生涟漪。而为了最大程度消弭这份影响——宇宙会做出‘修正’。它会抹去痕迹， 让你成为被遗忘的人。”
　　她顿了片刻，目光定定落在陈夏身上，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哪怕，是被她遗忘。”
　　陈夏低下头，沉默良久，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膝头的衣角。
　　心底忽然涌起一个让她几乎窒息的念头：这么说来，那另一个世界的阮枝……也会一点点把她遗忘吗？
　　她会先模糊掉她的声音，再模糊掉她的笑容，最后连她的存在都将彻底被抹去，像尘埃一般，在风中消散。
　　陈夏心口骤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说不清的悲哀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来，这就是结局。
　　她本以为那只是阮枝的梦，一场用来唤醒她的虚拟幻境。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知道陪在她身边，就已是满足。把自己曾经未能给予的爱与温暖，尽数倾注给她。
　　可如今她才明白，那一切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存在的另一条路径。
　　只是那样的存在，却不被宇宙所容，终究只能湮灭。消散于尘埃，了无意义。
　　她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眼神黯淡得仿佛被夜色吞没。
　　戚南裕看着她，眸光轻轻一敛，抬手在她肩头拍了一下，动作干脆利落，却意外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她指了指阮枝床边的一项显示仪器，嗓音低沉而冷静：“你也不必难过。”
　　陈夏下意识抬眼，顺着她的手势望去。那屏幕上，一条微弱的曲线正在缓慢跳动，旁边的数字清晰显示着：48%。
　　“你看，”戚南裕淡淡开口，“阮枝如今的脑活性，已经是百分之四十八了。等到那天达到百分百，她就会醒来。”
　　她顿了顿，目光笃定地落在陈夏身上，字字如锤：“这就证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
　　陈夏怔怔望着那一串跳动的数字，胸腔里像被什么无形之物重重撞击了一下。
　　喉咙酸涩，眼泪几乎要冲破眼眶，可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指尖发白，她把那袋面包抱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是唯一能让自己稳住的依托。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都还有意义。
　　哪怕那是宇宙所不容的另一条路径，她在阮枝的世界里留下的痕迹终究化作了某种力量，映照回到这里，唤她一点点走向清醒。
　　这种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丝几近绝望的喜悦，又伴随着更深的惶然。
　　“所以……”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哪怕她最后会把我忘记，我也……不是全然无用的，对吗？”
　　戚南裕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冷冽，却又深不见底。
　　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对她的疑问作了最简单的回应。
　　简短的音节，却让陈夏鼻尖一酸，差点没忍住落泪。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里的湿意逼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缓缓低下头，再次握住阮枝的手。那份温热仍在，脆弱却真实。
　　陈夏喉咙微微发紧，几乎听不见地呢喃：“那我就……继续陪着她吧。就算有一天，她真的把我忘了，我也会一直在。”
　　戚南裕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带着几分凉薄，仿佛并不属于此刻的温度。
　　“就算忘了你，又如何？”她的嗓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冷风吹过夜里荒原，不带半分情绪，却锋利得叫人心头一颤。
　　她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敛，似乎看穿了更久远的未来：“按照命运的走向，十多年后，你们会再相遇……就像现在这样。”
　　说完，她径直走向病房角落的沙发，随意坐下，抬手将长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懒散地翘起了二郎腿。
　　昏黄的灯光自头顶倾泻而下，打在她身上，却勾勒出一种无端的疏离感。
　　她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投向半空，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声音里混杂着感叹与讥诮：“时间怎会是一条直线呢？明明是个一圈又一圈，把人困死的死循环。”
　　她的笑声轻浅，听在耳中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寒的冷意，像是说破了世界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陈夏握着阮枝的手，指尖触及她掌心的温度，仿佛从冰冷的深海中捞起最后一块温暖的浮木。
　　她的目光落在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稳稳停在——48%。
　　那一点幽暗的光亮，让她心底的荒凉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随即被决绝与清醒填满。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拢心底所有软弱怯懦的情绪，仿佛在这一刻剥去了无谓的悲伤与自怜。
　　等她再次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冷静。
　　“戚教授，”她转过脸，盯着躺在沙发上懒散歪倚的戚南裕，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我也遇见你了。不过奇怪的是，那个世界的你好似认识我的样子。这很违背常理，不是吗？你说宇宙的法则是过去、现在、未来，十五年前的你——又怎会认识十五年后的我？”
　　戚南裕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眼尾冷锐，唇角勾出一抹讥讽：“蠢货。动动你的猪脑子想想，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么？”
　　陈夏被她刻薄的一句话噎住，冷峻的气势骤然一滞。
　　她怔愣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的戚南裕，并不是那个世界十五年前的青年，而是如今的疯狂科学教授，是自己当下的老师。
　　空气像是凝固了片刻。
　　陈夏思索间，唇角却缓缓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清透：“我知道了。”
　　声音平静而笃定，她轻声道：“因为以后会我穿越到更早的时空，在那个时空里，你认识了我。”
　　戚南裕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挑了挑眉，目光深邃，仿佛一潭无底的湖泊。良久，她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可陈夏的眉头却依旧紧蹙，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忽而闪动。
　　“可还有一件事……”她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既然如此，为什么您还记得我，而阮枝却不认识我了？我去到那个世界，目的必然是为了她，不可能不与她接触。可为什么她遭受法则的影响，将我彻底遗忘，而您却没有呢？”
　　昏黄的灯光下，戚南裕半倚在沙发上，唇角忽而勾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藏着几分打趣：“可能啊，因为我是天才吧。天才，总是异于常人。”
　　陈夏一时语塞，沉默地望着她。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空气像被拉紧的弦，带着一种微妙的僵硬与凝固。
　　陈夏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盯着戚南裕，那双眼睛清亮而倔强，仿佛要从她的神色里撕开一层遮蔽，窥见真相。
　　戚南裕被她看得微微不自在，轻咳两声，语气这才正经了些：“……好吧。根据我这些年的研究，宇宙的法则确实有它自己的评判标准。一个违抗时间法则的人，就像一粒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会激起涟漪。离石子掉落点越近，涟漪越深；越远，波纹就越浅淡，直至归于平静。”
　　她顿了顿，缓缓移开视线，似乎在权衡用词。
　　“阮枝，必定是受你影响最深的那个人。如果不尽快‘消除’你的存在痕迹，她的人生轨迹就会被彻底改写。相较之下，你对于戚南裕——对于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她说这话时神色淡漠，仿佛在陈述一条冷冰冰的公式。
　　“你与我的交集，不过是那层最浅的涟漪。浅到宇宙都懒得耗费太大的力气去修正，最终它会自然消散。”
　　她抬起眼看向陈夏，语调轻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不过——法则当然还是有效的。在我认识你这个学生之前，我可半点不记得曾经与你有过什么关联。”
　　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实验室屏幕上的数值，还在缓慢闪动，像心跳一样提醒着他们，法则正无声运转，不容置疑。
　　陈夏慢悠悠走到戚南裕身边，在沙发另一侧一屁股坐下，学着她的姿势半倚半躺。
　　她撕开那袋面包，抽出一片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便微微皱起。
　　“……味同嚼蜡。”她吐槽一句，偏过头看她，“老师选面包的品味真差。”
　　戚南裕闻言，嘴角勾出一抹讥诮的冷笑：“面包十二，牛奶六块，一会儿记得把十八块转给我。”
　　陈夏“啧”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如此抠门的老师。”
　　“如此刻薄、不知感恩的学生。”戚南裕摇摇头，叹气般道，语气里带着点痛心疾首的意味。
　　拌嘴声很快停歇。
　　陈夏没再接话，而是安静地靠着，闭上眼。实验室的灯光透过眼皮，红橙色的光点在视野里忽暗忽亮。
　　她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动，将过去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倒放。时光像胶片般快速闪回，直至定格在某个片段。
　　她猛地睁开眼，声音低低响起：“宇宙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它有着无比精密的运转法则。但……再完美的机器也会出错，不是吗？”
　　戚南裕侧眸看她，神色不动。
　　“我记得，有一次做实验时，实验室的时钟忽然倒退了一分钟。”陈夏的语气带着几分恍惚，“可周围的人都没发现。也许他们注意到了，但以为是错觉，或者转瞬就忘了。”
　　她转过头，定定望向戚南裕：“所以，宇宙也会犯错，就像人一样。”
　　戚南裕挑了挑眉，目光闪过一丝兴趣，唇角微勾：“你的观察倒是细致入微。”
　　她又“呵”了一声，神色有些荒诞：“很好笑对吧？宇宙这台庞然机器，也会出现漏洞——bug。”她轻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又像在下定义，“既然有bug，就必然需要被修复。所以，它也需要修理工一样的存在。”
　　话音落下，空气顿时沉了几分。
　　戚南裕眼神幽深，眼底闪过若隐若现的疯狂，笑意却愈发意味深长。
　　陈夏的心思像是被什么突兀勾住，她呼吸骤然一滞，眼神颤抖着，声音也带上了压抑的抖意：
　　“那些修理工……他们是谁？既然是法则的走狗，自然不会在世界里留下痕迹。那……那个将阮枝推下楼的黑衣人，那个在监控里毫无影像的黑衣人，会不会就是他们？”
　　她情绪愈发激烈，连语调都变得锋利。
　　戚南裕看了她一眼，语气却放缓下来，像是有意安抚：“你不必如此紧张。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她将身体陷入沙发，目光半敛，像是在翻拣记忆。
　　“小时候，我很喜欢看书，尤其是那些带着点科学幻想色彩的故事。书上有一个科幻故事说，肉身与灵魂并非密不可分。肉身只是容器，而灵魂——只有21克，不及一颗苹果的重量。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只有21克，那该多好。就能像一片叶子一样随风而去，而不是被地球的引力死死拽住，困在泥沼般的世界里。”
　　戚南裕轻轻笑了下，那笑里有点荒诞，也有点自嘲。
　　“后来某个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如愿变成了一道21克的影子……不，该说‘灵魂’。我的灵魂是淡淡的灰色，像一片影子。它随风飘起，像一只没有重量的气球，不断向上，不断往远处飘。我以为自己会像宇航员那样飞到外太空，看见那颗深蓝色的球体和无边无际的黑暗宇宙。
　　可我没有。
　　我只是飘过云层，到达了一个地方。那里全是和我一样的灵魂。可他们与我不同——他们步履匆匆，像是都有任务在身。每一个人见到我，都露出震惊的表情。”
　　陈夏屏住呼吸，心口怦怦作响。
　　“最后，其中一个灵魂忽然伸手，一掌把我推了下去。”戚南裕的眼神暗了暗，“我像是坠入深渊，从梦里惊醒。整个人在床上猛地一抖。”
　　“他们……就是‘修理工’吗？”陈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几近执拗的探问。
　　戚南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大概率是。但我也不能确定。”
　　随即，她笑了笑，那弧度若有若无：“不过我给他们起过一个名字，叫——‘21g’。”
　　“为什么？”
　　戚南裕的唇角扬起，目光深邃：
　　“因为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每个人的灵魂都只有21克，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无论是孩童，还是那些自诩为大人的人，本质上都一样。所有人，不过是21克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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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解释了前面的一些线，以及抛出了另外的线。不过在此解释一下，相关科学设定都是自设为小说服务，并非真实哈哈。[让我康康]
　　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小孩与大人都一样哦[彩虹屁]
　　不过我觉得上帝其实无性别，总之不是男的。
　　

第58章 悖论
　　陈夏回到公寓时， 整个人仿佛被掏空。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压在城市的天际，连空气都显得沉重。
　　她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打出一条条斑驳的光影， 像破碎的琴键，横亘在地板上。
　　陈夏没开灯， 径直走到沙发前，整个人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背倚着沙发边缘。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她却毫无知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 是很久没有开过窗的气味。
　　夜色深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可远处传来的车鸣声、喧闹的人声， 却让这种静谧更显荒凉。
　　头，痛得像被铁环死死箍住。
　　记忆在脑海里乱流，像一卷被水浸湿的胶片， 一帧帧影像飞速闪过， 最终停在医院那间洁白到刺目的病房。
　　戚南裕的话，像细针，一点点扎进她的神经。
　　就在回家的途中， 她猛然记起那盏冷白的手术灯，记得自己被实验后的下坠感，像失重，像坠入深渊。
　　那是她“穿越”回过去遇见阮枝前的回忆。
　　耳边是戚南裕低沉却冷静的声音：“通过药剂和催眠，让你进入深度睡眠。再借助我制作的意识传导仪器， 把你的大脑与阮枝的连接。通过意识的桥梁，进行‘灵魂飞跃’。”
　　灵魂飞跃。
　　这个词在此刻听起来，也近乎荒谬。
　　陈夏缓缓合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地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脑海再次浮现出戚南裕描述的那个概念——非线性潜意识世界。
　　“那个世界既真实，也虚幻。它存在于阮枝的潜意识深处，是她记忆与创伤的投影。”
　　这句话像回声，在脑海里一遍遍震荡。
　　陈夏抬起头，看着对面黑暗中模糊的家具，忽然觉得房间像一座空壳，仿佛她自己此刻也只是这世界的幻影。
　　她喃喃问自己：“如果……当初我没能成功穿越，那谁会救她？”
　　问题像一块冰，沉入心底，泛起无声的涟漪。
　　并非单纯的怀疑，而这明明是悖论。
　　如果她不在那个世界，那个救下阮枝的人又是谁？
　　她甚至觉得，这个问题，足以摧毁所有关于现实的认知。
　　戚南裕在她离开时曾回答过她。
　　那双戴着金边眼镜的眼睛，在冷光下闪着幽暗的光：“意识不是只能沿着一条直线向前走，它更像一个多维的迷宫。在潜意识层面，过去和未来可以交叠、同步。”
　　“你确实触碰到了她最深的伤口，救了她。但法则会抹平一切，让记忆发生置换。她会记得有人救了她，却未必记得是你。就像曼德拉效应，记忆会撒谎。”
　　陈夏缓缓闭上眼，长呼出一口气，喉咙干涩，像吞咽下了一把钝刀。
　　曼德拉效应。会撒谎的记忆。
　　戚南裕缓缓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而克制：“陈夏，你知道曼德拉效应吗？有时候记忆会撒谎，它会在缺口上拼贴幻象，让你以为看见过、经历过某件事，但那可能从未发生过。”
　　她顿了顿，指尖轻敲着桌面：“在那个世界，你确实接近了她，触碰到她最深的恐惧。但宇宙有它的修正方式。记忆会替换，她会记得有人救过她，却不一定记得是你。也许，她甚至会将那份拯救投射在别人身上，而不是你。”
　　陈夏怔怔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你以为你是她的救赎？”戚南裕微微倾身，低声道，“或许你只是那只薛定谔的猫。在盒子被打开前，没人能证明你存在，没人能证明你是否真的拯救了她。甚至，连她自己，也会把你遗忘。”
　　“而在某个你未曾到达的平行宇宙，没有你的介入，她也完成了自我拯救。她不需要任何人，包括你。”
　　屋里一片昏暗，只有落地窗外的霓虹光，隔着玻璃碎成零星的色块，斑驳地洒在地毯上。
　　陈夏缓缓睁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刚从水底被拽上来，空气却依旧稀薄。
　　她靠在沙发边，后背冰凉，掌心死死抓着毛毯的边缘，指节泛白。
　　耳边嗡嗡作响，城市的喧嚣像隔着几层水传来，模糊得失了真实感。
　　戚南裕的话，还在脑中一遍遍回荡。
　　或许就像戚南裕所说，她就像一只关在盒子里的猫，薛定谔的猫。
　　在那个名叫阮枝的盒子被打开之前，没人能证明她存在，没人能证明她是否真的拯救了阮枝。
　　又或许，在另一个宇宙，没有她的介入，阮枝也完成了自我救赎。
　　一阵凉风从微微开着的窗缝钻进来，吹动地毯边缘，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陈夏抱紧双臂，把头埋进膝间，呼吸被胸腔压得窒闷。
　　“……可是，我总想你能记得我，我能在你的生命里，多留下一点痕迹。”
　　夜色在窗外翻滚，黑得像深渊，没有底。
　　陈夏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刺痛从后颅炸开，像是有人拿锤子在她脑子里敲击。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扑，死死撑住地毯，额头冷汗涔涔。
　　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乎没犹豫，踉跄着爬起来，冲进卫生间。
　　冰冷的瓷砖在脚底散发凉气，她跪在马桶前，呕吐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胃里空空如也，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嗓子火烧般灼痛。
　　陈夏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耳边还残留着心跳砰砰的轰鸣。
　　她费力地站起身，扶着洗手台，颤抖着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淌在手心，溅上脸，带着一瞬清醒。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得像被风卷过，鬓角还沾着细碎的水痕，脸色苍白到毫无血色，眼下压着厚重的阴影。
　　她愣了片刻，嘴角扯出一点干涩的笑，笑意却冷得像碎冰。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戚南裕平静的声音：“这些天，好好把自己养好。实验不是没有副作用的。你的意识在两个维度来回穿梭，会对大脑造成一定损伤，类似头痛、眩晕、恶心……很正常。后面我会为你制作一些药剂，帮助缓解症状。”
　　她顿了顿，声音低缓，像在刻意刺探：“陈夏，你有没有后悔？”
　　从她沉默的眼神，戚南裕知道了答案。
　　陈夏低下头，手指攥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嘶哑却坚定：
　　“不后悔。”
　　镜子里，那双眼睛带着倔强的光，仿佛烧得灼烈，却压抑着无声的痛。
　　“这点代价，我付得起。”
　　为了她，她不后悔。
　　水流继续冲刷着洗手台，溅起细碎水珠，击打在陈夏的手腕上，冰凉入骨。
　　夜色深沉，窗外的霓虹一闪一灭，仿佛城市在缓缓呼吸。
　　陈夏蜷缩在被褥里，身子紧紧缩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凉的枕套。
　　头疼如潮，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一寸寸侵蚀她的神经。她浑身轻颤，呼吸急促，像是被无形的手按进深海，窒息得发不出声。
　　在意识逐渐下沉的缝隙，她心里却疯狂地呐喊——
　　她渴望再见阮枝一面。
　　哪怕只是一瞬。
　　她想再听她说话，想再靠近她，汲取她身上温柔清甜的气息，哪怕只是幻觉。
　　她果然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或者说，一只浅色的影子。
　　她失去了重量，失去了血肉，连声音都剥离，只剩下意识在虚无中游荡。
　　她在无尽的天空下漂浮，脚下是没有边际的海，天与水交织成同一种深蓝，苍茫得让人心悸。
　　她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只是被风托着，缓缓下坠，像一片无主的灵魂。
　　海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咸涩里掺杂着一抹极轻极淡的甜，像是谁在深海里低语。
　　陈夏无法分辨风声与浪声，只是顺从本能，向那股气息追去。
　　她像一颗流浪的微光，漂泊在无垠的宇宙与海洋之间。
　　脚下的海面翻卷着白色的泡沫，星河在浪花间碎裂，溅起无数光点。
　　天幕缓缓裂开，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掀开了夜色的帷幕。
　　一整条星河，自高空倾泻而下。
　　无数星点悬浮在风中，璀璨得像细碎的水晶，光芒穿过暗蓝的空气，在她周身流转，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柔光浸润。
　　她低头。
　　脚下的海面，像一面呼吸的镜子，将整片宇宙吞入怀中。
　　星河在水面上折射成更为虚幻的倒影，随着潮水起伏，星子破碎又重组，宛如无数碎银漂浮在暗潮之上。
　　一条在天，一条在海。
　　两条星河同时流转，将她悬在其中，仿佛立于时间的缝隙。
　　她无法分辨自己是在天空，还是在海底。
　　她伸手，手指穿过那些闪烁的微光，像划开了一条柔软的银河，而光点却从指缝中滑落，化作细小的涟漪。
　　宇宙在她脚下缓缓旋转，星辰仿佛无声呼吸，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一首来自远古的神秘咏叹。
　　日与月开始交替。
　　太阳的金辉透过云隙洒落，与冷色的星光交织，海面因此燃烧成绚烂的色彩。
　　下一瞬，光明骤然抽离，天空沉入深邃的夜，星辰闪烁如呼吸，而厚重的乌云在头顶翻卷，暴雨扑面而下，冷得像针。
　　她在风暴中漂流，仍被那两条星河环抱，如同一粒细小的尘埃，在浩瀚无垠的宇宙长河里无声游荡。
　　而她仍在漂流。
　　直到那一抹声音，轻轻破开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
　　在浪涛翻卷、泡沫四溅的喧嚣里，她捕捉到一段柔软的声音，轻轻地，几乎要被海风吞没。
　　“守护灵啊……守护灵……”
　　那声音稚嫩，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藏不住希冀，“明天就是我的十七岁生日了，我的愿望是……这一天，我不再孤单。”
　　那一刻，陈夏仿佛被什么击中，胸腔空洞的地方，忽然涌入一股炙热的暖流。
　　她穿过翻滚的潮水，穿过无形的风，把自己所有的重量都投向那个声音。
　　海天交接的尽头，一片微光缓缓亮起，像是夜幕中撕开的一道细缝。
　　她循声而去，心跳在这一瞬间有了实感。
　　女孩站在海边，脚踝被潮水轻轻拍打，黑发在风中飞扬。
　　她抬起头，眼睛清澈，像装下了整片海的颜色。风吹起她的裙角，海盐的味道在她身边盘旋。
　　她睁开眼，对上陈夏的目光。
　　电光火石之间，梦境和虚无仿佛都静止了。
　　陈夏的意识，轰然清醒。
　　这是……十七岁的阮枝。
　　记忆如同潮水，漫入灵魂的四肢百骸。
　　阮枝三十二岁那年的生日，陈夏陪伴在她身旁，烛光与笑语中，她弹奏着吉他曲《Waiting for you》。
　　她说，“我十七岁那年，还在一个沿海的小城念书。冬天的风很硬，吹在身上疼得像刀子。”
　　“学校不远就是海岸线，我常常一个人顺着海走，一直走到天黑。”
　　她问她，“为什么要走那么久？”
　　她回答，“因为只有走着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我常常站在海边许愿，说‘守护灵呀，你能不能来看看我？就站在我身后，哪怕我看不到你也没关系。’我知道很傻……可那时候，那些幻想，是我唯一能靠着过下去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陈夏有点想哭。
　　没有了躯壳，灵魂也会哭泣吗？
　　是否泪水掉进了风中，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她沉默又欢喜着。
　　但她却知道自己是一只21克的灵魂，一片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的影子，终于在庞大空旷又死寂的宇宙里，找到了十七岁的她。
　　某个没有方向的幽灵，跨越了时光与星河，淋遍暴雨，漂流过海，终于找到了栖息的彼岸。
　　从此，她成了她的守护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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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补充（网上搜索）：
　　曼德拉效应是指人们群体有时会对某一事件出现与事实不符的虚假记忆的现象。该术语是自称为“超能力研究者”的菲奥娜·布鲁姆（Fiona Broome）在2009年提出的。
　　她发现自己与许多人对南非反种族隔离领袖纳尔逊·曼德拉（Nelson Mandela）在20世纪80年代死于监狱的新闻报道有着生动而详细的记忆，但实际上曼德拉是在2013年才去世的，而且在他被释放后，还在1994年至1999年担任了南非总统。
　　简单来说曼德拉效应就是人们对某些事件、事实或记忆存在集体错误回忆的一种现象。它表明我们对于过去事件和事实的回忆并不总是准确的，而且大量的人可能会有相似的记忆错误。
　　我们所熟知的一个例子就是那首歌“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但是歌词却是“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支花”。尽管有人说后来是歌词改了，但还是众说纷纭。
　　2.关于这一章提到的设定，我再来给宝子来详细解释一下：
　　陈夏的意识穿回了阮枝过去的某段时间，而她要想办法改变过去，以此激发现实中的阮枝醒来。
　　这个过去可能并不是“真实的过去”，但也可能是真实的过去，但就像薛定谔的猫，它是不确定性的。
　　这里的设定是，意识穿越不一定遵守“现实时间顺序”。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精神实验、深度昏迷、大脑量子态不稳定），意识可以脱离线性时间流动，在“潜意识层”与过去或未来进行接触或同步。
　　意识不是“只能向前走”的线性链条，而更像一个多维空间。人在昏迷或深度梦境状态下，其意识可能游离现实时间，进入潜意识层，而潜意识层并不严格受“现在—过去—未来”的约束，它允许未来的人进入过去。
　　陈夏未来在实验中穿越意识层，进入了阮枝的潜意识与过去现实交接的维度，试图“唤醒”植物人状态的阮枝。她到达了阮枝内心最封闭、最恐惧的“创伤记忆”——也就是她被母亲关在卫生间那天，并救下了那个“过去的阮枝”。
　　但由于宇宙法则，阮枝的意识“接收到”了陈夏，但后续会遗忘掉她。她将“救她的人”记成了模糊的身影，强行套在另一个人乔舒宛身上。所以阮枝记错了人。
　　同样的，如果在其他平行宇宙，也就是陈夏未到达的宇宙，那么这个救她的投影是不存在的人，就会是阮枝虚构出来保护自己的一个幻想对象。
　　

第59章 暴雨
　　医院里的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又一次“灵魂飞跃”的尝试失败， 仪器嗡鸣声逐渐平息，四周恢复死一般的静。
　　陈夏摘下实验的“头盔”，呼吸紊乱， 眼下的乌青已深得像是浓墨泼染。
　　她捂着发胀的太阳穴， 指尖冰凉。
　　几次实验，她都仿佛触碰到那个熟悉的幻影——
　　阮枝。
　　海风， 浪声，她甚至能听见少女在风里轻轻呢喃， 像是在等她。
　　每次都只差一点，然而她始终没能真正靠近。
　　心焦像烈火烧灼，陈夏的喉咙干涩， 转身便对戚南裕开口：“再来一次， 我要见她，我要触到她的梦。”
　　戚南裕沉着脸，拉下操作台上的电源阀， 低沉开口：“不行。你的精神和身体已经在崩溃边缘，这样的穿梭你根本承受不了。再说——”
　　她顿了顿，冷静的眼神压得人无法呼吸， “你之前已经进入过一次。阮枝的脑神经如今已经形成了抵抗和保护。”
　　“为什么要抵抗？”陈夏急切问。
　　戚南裕冷笑：“自然是因为你的上次穿越给她带去了伤害。你不告而别， 自然是伤害和痛苦。虽然时间会抹去记忆，但疼痛的感觉不会。”
　　陈夏怔住，急急摇头解释：“可我没有想过要不告而别……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即将会离开， 我准备向那时候的你交代后事，结果没来得及——我就被强行拉回来了。那不是我的本意。”
　　然而戚南裕只是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遗憾与冷硬：“那次实验本就是奇迹般的例外。你以为可以永远停留吗？不可能。实验的极限在那里。你终究要回到自己的世界。”
　　空气里有片刻沉默。
　　心口的酸楚让陈夏低下眼，她轻轻叹气，终究没再多辩驳。
　　她知道， 老师已经尽力。
　　病房的灯光比实验室柔和许多。她走到床边，阮枝安静地躺着，睫毛在面颊投下淡淡的弧影，像沉睡的海岸。
　　陈夏蹲下，指尖小心翼翼地轻抚她的脸颊，那触感仿佛能穿透到骨肉的深处。
　　她俯身，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吻在她紧闭的眼睑上。然后，她起身，颇有些风轻云淡地说道：
　　“不行，就再多来几次。总会成功的。”
　　“你疯了吗！”背后传来戚南裕忍无可忍的声音。她气急败坏地走近，声音压得低沉：“这半个月我让你好好养身体，你却越发消瘦憔悴。精神状况已经出问题，你还当儿戏？等你真的垮了，哪怕她醒来，你觉得还有什么意义？”
　　陈夏抬起眼，嘴角却弯起，笑容带着安和与决绝：“只要她能醒，我死了也没关系。”
　　戚南裕冷笑一声，眼神锐利：“陈夏，你可真是个卑劣、自大的自私鬼。你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满足自己病态的爱。若真如此，阮枝醒来后该怎么办？”
　　被骂得体无完肤，陈夏怔了怔，指尖紧紧攥住床单，心底涌起一丝愧疚。
　　她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会注意。”
　　房间陷入短暂的静默。
　　仪器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响。
　　陈夏凝望着阮枝，眼底却慢慢浮现一抹温柔的怀念。
　　她忽然想起少年时的自己。
　　那时她孤僻、阴郁，被全世界推开，而阮枝像阳光般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耐心听她所有混乱的言语。
　　那份温暖，让她眷恋。
　　若是阮枝醒来，看到自己把身体毁成这副模样，她一定会难过吧。
　　想到这里，陈夏喉咙一紧，眼底的狠意消退几分，轻声呢喃：“好，我会撑下去的，也会注意自己的身体。”
　　＊
　　酒馆的门推开时，伴着一声轻微的风铃响。
　　陈夏随着戚南裕走进来，空气里弥散着木质老屋子特有的陈年气息，夹杂着酒精的辛烈和烤花生的香味。
　　这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酒馆，昏黄的灯泡垂在头顶，光线不算明亮，却像是带着一层雾气的柔和。
　　墙角的留声机正缓缓转动，唱着古旧的爵士乐，沙哑的嗓音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低语。
　　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灰白时髦的羊毛卷，穿着五颜六色织布缝合的围裙，颇有几分不羁又慵懒的味道。
　　她见到戚南裕时笑着扬了扬眉，眼尾的笑纹爽朗，像是看见老朋友。
　　“南裕，好久没见你了。”她擦了擦手里的玻璃杯，眼神带着几分熟稔。
　　戚南裕回以一笑，声音爽朗却带点疲惫：“最近忙着做实验，脚都快泡在实验室里了。你这老地方可还是老样子。”
　　“那当然。”老板轻哼一声，目光落到陈夏身上，“这是谁？第一次见。”
　　戚南裕偏了偏头，看向陈夏，唇角微微扬起：“我的得意学生。”
　　陈夏怔了下，随即点头，礼貌地笑笑。
　　她眼下黑眼圈明显，脸色苍白，在这种昏黄灯光下更衬得憔悴和阴郁，但又有种沉静的倔强。
　　两人挑了吧台的位置坐下。
　　高脚椅的皮面已有些磨损，木质吧台泛着岁月打磨的光泽，散落着几枚浅色的杯圈痕迹。
　　戚南裕点了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又随口给陈夏推荐了几款酒。
　　“现在你的身体状况不太能喝烈的，就点淡一点的吧？果酒也行。”
　　她语气随意，却透着一丝关切。
　　陈夏低声“嗯”了句，眼神略微下垂，像是在心不在焉地挑选。
　　最后随意点了一杯清浅色的鸡尾酒，酒面泛着晶莹的光泽，冰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巷子里吹过一阵凉风，夹带着潮湿夜气。
　　月亮高悬在屋檐外，似一枚被手心汗水濡湿的铜钱，轻飘飘地缀在夜空。
　　路灯投下的光影昏黄，透过半掩的木门在地板上铺出一片虚虚浮动的影子。
　　陈夏托着腮，静静望着酒杯里的液体，光折射出细碎的涟漪，仿佛是夜色里无声扩散的叹息。
　　她没有急着开口说话，只有吧台尽头，冰块撞击与留声机沙哑的旋律交织，缓慢而悠长。
　　戚南裕轻轻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映出一层柔光。
　　她的眼神在灯影的浮动里微微眯起，撑着下巴，半倚在吧台边，朝陈夏懒懒地笑着，语气带了几分戏谑：
　　“说说吧，在那个世界的冒险。见到年轻的爱人是什么感觉？——还有，我想你也见到你老师我了，是不是年少有为、青年才俊？”
　　酒馆里光线昏黄，老旧吊灯发出微微的嗡鸣声，吧台后的留声机正放着一首低沉沙哑的爵士，像是在夜色深处缓缓摇晃。
　　空气中带着陈年的木头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气，氤氲而莫名祥和。
　　陈夏抬眼看着眼前的戚南裕。
　　那双一向冷冽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半掩在酒意与笑意里，少了平日的理性克制，多了几分慵懒与随性。
　　她仿佛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一面。
　　她微微放松了肩膀，也抿了一口清淡的酒，唇边漾起一点笑意：“倒是遇见了老师的爱人。”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像是让那段回忆慢慢浮出水面。
　　昏黄的灯光在她眼底投下一抹柔光，她的声音平和，甚至有些轻柔：“她很漂亮。老师似乎很喜欢她。”
　　戚南裕正摇晃着酒杯，细细的光影在杯壁里流转。
　　听见这句话，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动作陡然停下。
　　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泛起细碎的波澜，仿佛夜里一池被风吹皱的湖水。
　　戚南裕“啧”了一声，抬手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杯身的折射下映出碎光。
　　她嘴角带笑，却带着点恼：“你这心眼子，真会转移话题。我让你谈你自己，你倒好，硬是把话绕回到我身上。”
　　陈夏不置可否，只是静静看着她，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沉静得像是一面镜子，耐心地等着。
　　戚南裕被她这目光看得无处可逃，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最终还是低低叹了口气。
　　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疲惫与脆弱：“时间啊，真的太快了。一秒一分，一时一天，一月月，一年年……快到手心张开，也抓不住什么。”
　　酒馆的留声机传来低沉的萨克斯声，仿佛替她的感慨添了一笔灰色的底调。
　　她眼神微微飘远，像是在望着一个被光阴隔绝的地方，继续道：“有些人，有些事，被时间压在河底。你以为它已经湮没了，淹死在泥沙里，可当河水慢下来的那一天，它还是会浮现，像一块石头，冷硬，突兀地挡在眼前。”
　　说到这里，她眼底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湿润，像是灯光在酒液中折出的虚影，转瞬即逝。
　　那一刹的软弱短得几乎不真实，令陈夏心头一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很快，戚南裕又抬起酒杯，唇角一勾，神色重新恢复一贯的锋锐与轻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夏依旧沉默着，像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安静、耐心，做着最完美的倾听者。
　　她不插话，不打断，只是目光微垂，偶尔轻轻转动手中的酒杯。
　　那一份无声的陪伴里，包含了对戚南裕无声的洞察，只是，那份洞察是出于默不作声的关心。
　　她清楚，夜色和酒精总会松动人的心弦，潜藏的痛苦与念想会被一点点拽上来，像从深井里拉出的水桶。
　　果然，戚南裕声音低低地继续，带着一点散漫的淡意：“你啊，一定见过她吧。你那么聪明，自然知道，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能再见她一面。”
　　陈夏的指尖轻轻一紧，仍旧没有出声。
　　戚南裕抬起酒杯，却没有急着喝，眼神落在晃动的酒液里，仿佛能从其中看见什么：“你知道吗？她的心脏……还泡在我的福尔马林里。每次看着它，我都觉得，她的灵魂其实还没有走远，还不舍得离开，说不定，此时此刻，她就坐在我身边，看着我俩喝酒。”
　　她说这话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笑，眼神觑着陈夏，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反应。
　　可令她有点失望的是，陈夏没什么反应，只是口渴似的多喝了几口酒。
　　她继续叹气道，“要不然，为什么她总是穿着红裙子，在实验楼的走廊里游荡呢？她一定……也是舍不得我吧。只不过苦了学校里的学生，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她吓到。”
　　酒馆里忽然响起一阵风铃轻轻碰撞的清脆声，仿佛与她的话应和。
　　“只是啊，”戚南裕终于抬手饮下一口酒，喉结滚动，眼神像被光与影切割开，低低道，“做一只鬼，终究不如做人好。鬼虽然看似自由，可以四处飘荡，却一定很冷，很冷……不像人，能喝酒。一口下去，喉咙连着胃，火一样烧起来，那才是活着的滋味。不过活着，似乎也不比死了轻松。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活着好些，还是死了更好些。”
　　杯身摇晃，酒液顺着她纤长的手指滑落，晶亮的光在她指节间一闪而逝。
　　陈夏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在课堂上冷静理性、言辞锋利的导师，竟在酒精和记忆的夹缝里，显得那样孤独，像在深夜里独自饮泣的旅人。
　　但陈夏并不觉得怜悯。
　　因为她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在世人眼中有些疯狂的天才女科学家，并不需要她的同情与悲悯。
　　那样的感情，对戚南裕而言，太过轻慢，甚至近乎自大。
　　她所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的对象。
　　一双在夜色深处，在酒精催化的微醺里，安安静静、不插话、不评判的耳朵。
　　而陈夏，恰好能做到这一点。
　　这也是她愿意给出的回报。
　　作为对方给予自己帮助的回报，她愿意以这样平静的姿态，坐在她身边，听她讲过往，讲秘密，讲那些压在心底深处的名字与影子。
　　陈夏的眼神沉静，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水，没有怜悯，也没有探究的锐利，只是让一切言语与情绪在里面轻轻落下，不会泛起涟漪。
　　戚南裕似乎感受到了这种安静，她看着陈夏，眼底是一种很少会展现出来的疲倦。
　　就像是一头终于卸下锋利獠牙的雌狮，允许自己在篝火旁，短暂地休憩靠近温度。
　　戚南裕在一场漫长的沉默后，才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轻缓，却带着酒意后的微醺，像是从胸腔深处缓慢溢出的叹息。
　　“她叫虞江美。”
　　这一句像是被压了太久，终于吐出来的名字，落在空气里，带着几分久远的重量。
　　“我们从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就认识了。从我们还是两个孩子的时候，我们就彼此相识。”
　　她说话的节奏慢了下来，每一个“很久”都像在翻一页厚重的日历，声调低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几乎从我记事起，就认识她了。”
　　戚南裕用手指轻轻摩挲酒杯，酒液在昏黄的灯下微微荡漾，像一小片困住的星河。
　　“我性格沉闷寡淡，又自负自傲。”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神却有些迷离，“而她呢，又蠢又笨，一天天地傻呵呵地笑，喜欢黏在人后面。性格呢，让人又爱又恨。”
　　她顿了顿，眼角似是压抑不住笑意，却又带着涩意。
　　“不过好在，她生得漂亮。小猫似的，干了坏事可怜巴巴看着你，倒也让人也气不起来。”
　　她说到这里，眼底忽然泛起一点光，像夜色里被风吹亮的一盏灯。
　　戚南裕轻轻摇了摇杯子，杯中的酒在昏黄的灯下荡出一圈又一圈微光，像极了水面被风吹散的月影。
　　“不过长得漂亮，但没什么脑子，就注定要受苦了。”她的语气并不重，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也因此，她干了很多错事。”
　　她抬眼看向远处，眼神淡淡的，像是透过这间酒馆、透过这座城市，去看见某段被时间深埋的旧事。
　　“不过，那些错事，却也是她因为我犯下的，我也有责任。对她，和她做下的错事，我都有责任。”
　　陈夏垂眸，忽然想起在那个世界的匆匆一面。
　　海边风声猎猎，虞江美的身影孤零零地映在潮水之间。
　　那只腿不甚利索，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一瘸一拐，背影显得可怜巴巴。可即便如此，还是带着一种执拗的倔强。
　　只是，戚南裕就在她的身后，宛如她的影子几乎寸步不离。
　　陈夏漫无目的地想着。
　　不是影子。
　　戚南裕从来都不是。
　　她更像是一棵树。
　　虞江美是那缠绕其上的菟丝子，纤细、脆弱，却牢牢攀附着。就算树木早已被虫蛀空心，风雨摇曳，却依旧不会倒下。
　　因为此刻，支撑树干不倒的，反而是菟丝子自身。
　　这莫名让她想到了她自己和阮枝。
　　不过，阮枝不会是菟丝子，而她，却是那棵被虫蛀空需要依靠她的树。
　　戚南裕细细碎碎说了许多她们之间的往事，有高兴的，也有气恼的，字里行间鲜活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
　　说到最后，陈夏几乎能感受到，那思念像酒液一样，从她的话语里溢出，缓缓晕开，苦涩中带着令人心悸的甘甜。
　　她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见她？你的实验已经很接近成功了，不是吗？”
　　戚南裕垂下眼睫，微微摇了摇头。
　　“曾经，我也这样想过。可一次次的实验终究是失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甚至催眠过自己，在梦中一遍遍回顾与她相遇的场景。梦里她还会笑，会唤我的名字。但梦醒了……心里反而更空洞。”
　　她顿了顿，低声道：“你的那场实验虽然成功，但概率极低，况且你的情况和我不同。你尚且还能靠着阮枝这个介质，实现某种不完全意义上的穿越。可我不能，因为她已经死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
　　戚南裕慢慢抬起头，眼神平静到近乎残酷：“她的躯壳早已不在。或许，她的灵魂仍在这里游荡。”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仿佛被割裂过，带着细细的裂痕，“可是我永远不能再触摸到她。永远。”
　　陈夏听着她这些话，心里终于有点难受了。
　　她沉默片刻，还是轻声问：“既然如此，如果我再穿越回过去……你需要我为你们做什么吗？”
　　戚南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半空中，似是穿过了此时此刻，直直望向某个不可触及的远方。
　　“就算你真的回去了，在那个既定命运的平行宇宙里，你也并不能做出什么大的改变。就像溪水有很多支流，可终究会流入大海。这一点，毋庸置疑。”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停顿片刻，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哑而坚定：“更何况，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局外人来瞎掺和。你若真想帮我，就替我告诉她——我其实真的，真的，很爱她。那些伤人的话，也请她不要放在心上。”
　　陈夏抿了抿唇，摇头道：“不行。这样的事，我不能替你说。这种话，你得自己跟她说。”
　　戚南裕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抬手拍了拍陈夏的肩，眼神里带着一种看破的豁然：“你啊……”
　　她顿了顿，眼角似有微光闪过，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就请你帮帮那个十多年前的我吧。她的嘴太笨，请你帮忙让她开口，把这些话，亲口对那个她在乎的人说出来。”
　　陈夏和戚南裕从酒馆出来分道扬镳时，正是夏末的暴雨。
　　雨点密密实实地砸落在屋檐和青石路上，溅起一层白雾似的水烟。
　　酒馆老板人很好，见她们都喝了酒，便体贴地从柜子里找出两把旧伞，借给她们。
　　陈夏一个人撑着伞走在漆黑的路上，雨声哗啦啦地在她耳边织成了一整张厚重的帘。
　　思念如雾如雨，如枝如树。
　　街道空旷，只有偶尔一两盏昏黄的路灯，像被风雨摇晃的孤星。
　　可奇怪的是，她倒并不觉得孤单。
　　酒气还在身体里氤氲，让她觉得浑身都被烘得发热。
　　那些从戚南裕口中听来的美好往事一一回荡在脑海里，像还未散去的回声。
　　她忽然想起过去，她和阮枝也曾共撑一把伞走在雨下。
　　阮枝总爱把伞举得高高的，自己半边肩膀被雨点打湿，也要护着她不被淋到。
　　陈夏那时不说话，只是悄悄看着，心里却酸胀着暖意。
　　此刻，她虽然清醒，却故意迷醉似的把伞倾斜半边，任雨点落在自己手臂和衣角。
　　她温柔地在心里想着，如果她的阮枝此刻也在这场雨里陪她游荡，那半边肩膀可千万不要被雨淋湿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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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下次再也不随便立flag了，每次立下flag想着努力日更巴拉巴拉，结果好了旗子倒了……呃呃呃还是暗暗努力吧……[求你了]
　　

第60章 雨伞
　　那是一个明亮的午后， 阳光像一层薄纱般铺满房间，空气里浮动着干净的尘埃。
　　陈夏推开房门时，心境已经不再如最初那般急促。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 她的呼吸平稳， 眼神宁静，像是终于学会了与自己和解。
　　她怀里抱着一把木吉他， 指尖在木质的弧线上轻轻摩挲，走到床边， 缓缓坐下。
　　她没有立刻拨动琴弦，而是低下身，凑近床上熟睡的恋人， 声音柔和得仿佛怕惊扰梦境。
　　“枝枝， 其实我心里是有点怨你的。”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委屈，“医生说其实你能醒过来， 可你好像并不愿意。对我而言，这简直太毫无征兆了……你怎么舍得抛下我？难道我的爱，还不足够吗？”
　　话到此处， 她的眼神黯了一瞬，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可很快，她呼出一口气，语调放缓， 像是在与自己讲和：“可这段日子让我明白了，爱情并不能救赎一个完整的人，它能修补的，只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你，在那些我未曾触及的岁月里， 早就背负了痛苦与伤痕。你不肯让我看见，不肯让我分担。”
　　陈夏垂下眼，温柔地覆上阮枝的手，细细摩挲着那温凉的指节。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愧意，轻得像风：“说到底，我并不真正了解你。我是个糟糕的恋人。如果不是这场意外，我甚至不会知晓你的过往、你的伤疤。我只是一味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些什么，用来填补我自己的缺口。可我只认识了你的某一部分，却奢望这部分能为我的整个人生负责。”
　　她的唇角微微颤抖，终究还是弯起一个自嘲的笑：“老师说得没错，我是自私的。我爱你，不过是借着爱你来感受我的存在。我只顾着去爱，却从未尝试去触碰你的灵魂。对不起，枝枝。”
　　短暂的沉默里，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斑驳地洒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陈夏低头凝视，像是看见一株嫩芽从指缝间生长出来。
　　她的笑容渐渐温柔而安静：“可我已经在努力生活了。人会不断生长，就像一棵小树，每一条新枝都要朝向光亮。最终，它会长成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只是啊，少了你，生活难免显得孤单。”
　　陈夏抬起头，目光透过窗子望向明亮的天空，眼底映着层层光影：“枝枝，你不觉得宇宙很奇妙吗？我们像在一条线上，我不停倒退，而你不断前进，直到在某个节点，我们再次相遇。那一刻，我见到二十岁的你，终于触碰到你痛苦的源头。也许啊，将来我还能遇见更早的你。”
　　她低声笑了，语气像是在哄她，却又温柔得像誓言：“你记得吗？你说过你少年时总期待有个守护灵。其实，大概我就是那个守护灵吧。因为在梦里，我成了寻找你的幽灵。而你，就是我的目标。我会一次次去找你，直到牵起你的手，把你带回来。”
　　说到这里，陈夏轻轻将阮枝的手贴在自己侧脸上，静静阖眼，仿佛在借这触感抚平心底的空洞。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下，她的睫毛在光影里微颤，像被镀了一层薄金。
　　良久，她才慢慢放下手臂，抱起吉他。指尖落下，清亮的旋律流淌开来。
　　琴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回旋，和着光影的律动，温柔得仿佛能将时光也安抚。
　　音乐静静淌开，像一条清澈的溪流，在空气中轻轻荡漾。
　　陈夏闭着眼，任由指尖按下和弦，低声哼唱着未完成的旋律。
　　她唱得很轻，几乎只是气息的延展，像是在对谁倾诉，又像是在哄一个不肯醒来的孩子。
　　她唱到一半，忽然停下，耳边有那么一瞬的错觉，她似乎听见阮枝的呼吸忽然加重了一点点。
　　那声音轻微得几乎可以归咎于风动，却足够让她的心脏倏然收紧。
　　陈夏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恋人的侧脸上。
　　那双紧闭的眼眸依旧沉睡，但睫毛在阳光下颤动得更清晰，仿佛下一瞬就会掀开，露出那双她朝思暮想的眼睛。
　　陈夏的指尖不自觉地抚过琴弦，发出一声颤音。
　　她低声呢喃：“枝枝，如果你现在睁开眼，我就再也不怨你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回应她的，只有安静。
　　可在这份安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那种错觉愈发清晰，好像阮枝真的在认真听她说话，只是倔强地不愿醒来。
　　窗外的风卷着雨意涌上来，远方的天色压得低沉。阳光被云层吞没，室内骤然暗了一些。
　　陈夏抱紧吉他，靠在床边，声音低得像叹息：“可要是你真的不回来，我大概就只能一直唱下去了。直到有一天，你在梦里听见，终于肯转过身来。”
　　她又抚了一下琴弦，轻轻试探般地问：“枝枝，你是不是，其实已经在听了？”
　　午后的光线是昏昏沉沉的，透过窗纱落在陈夏的身上，暖意与慵懒一同侵袭而来。
　　她在吉他声的余韵中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她见到了阮枝。
　　那一刻，她几乎来不及思考，眼眶就酸得发涩，泪水涌了上来。
　　她冲上前去，将人紧紧抱住，把脸深深埋在她怀里，呼吸着熟悉的气息。
　　怀里的温热真实得让她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一切就要散去。
　　阮枝还是那样温柔。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陈夏的发间，像从前一样一下一下地抚着，安抚着她的颤抖。
　　那动作没有一丝犹豫，就像是早已习惯了她所有的脆弱。
　　她们相拥了很久，静默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直到陈夏慢慢抬起头来，眼角已经湿透。她看着阮枝，眼中映出的既是渴望，又是心酸。
　　人似乎只有在真正爱的人面前，才会卸下所有伪装，像个孩子一样掉眼泪。对陈夏来说，就是如此。
　　见到阮枝，她只想落泪。
　　可这泪水究竟是什么意味？是重逢的幸福，还是悲伤的无能为力？她说不清。
　　只是那泪水在眼底涌动，如同一条不肯停歇的河。
　　阮枝伸手，替她拭去眼泪。
　　那一瞬，陈夏几乎以为她真的回来了。
　　阮枝看着她哭得无措，眉眼依旧柔和，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小夏，不要这样折磨自己。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吗？”
　　她的掌心覆上陈夏的脸，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指尖一点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
　　那眼神，像是看着一个心爱又固执的孩子，明知道她倔强，却还是忍不住包容。
　　“小夏，记得啊，”阮枝望了一眼窗外，随即轻声提醒，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等会儿离开的时候，带把伞。看起来天要下雨了。”
　　陈夏却倔强地抿唇，声音带着几分赌气：“你若是不回来，我就不带伞。让雨淋死我算了。”
　　阮枝无奈地叹了口气，仍旧弯起嘴角，像纵容她任性：“傻孩子……”
　　说着，又替她拭了拭泪，掌心的温度很轻很轻。
　　然而，下一瞬，一阵凉风从梦境深处吹来，吹散了她们的呼吸。
　　阮枝的身影渐渐模糊，仿佛被风卷走，轻轻地散开。
　　陈夏心头一紧，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了一片空白。
　　她在恍惚中猛地睁眼。
　　窗外日光正浓，她迷迷蒙蒙地坐起，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像是梦境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
　　她依旧在病房的沙发上，而阮枝，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沉默里，陈夏缓缓起身，走到阮枝的床前。
　　她低下身，在她额心轻轻落下一吻，温柔而慎重，仿佛在替梦里的拥抱续一个尾声。
　　她低声呢喃：“如果下雨了，你打着伞来找我，好么？”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寂静。
　　空气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陈夏唇角弯了弯，笑意里裹着苦涩，像是在与沉默的自己和解。
　　＊
　　戚南裕撑着一把黑色长伞，伞沿挂着细密的水珠。
　　她走进医院时，空气里还带着雨水的湿凉气息。
　　推门而入，她看见陈夏正静静地坐在床边，神情平和，却藏着一种过分安静的决绝。
　　“准备好了吗？”她收起伞，低声问。
　　陈夏抬起眼，眸光沉静，声音却格外清晰：“我早已准备好了。”
　　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像是替她们的对话敲着伴奏。
　　雨势愈发汹涌，两人同时望向窗外，似乎都陷入了某种各自的沉思，雨幕之外，是一个无法企及的世界。
　　良久，戚南裕才收回视线。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金属盒，动作冷静而熟练。
　　盒盖一开，几件精致的器具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抬眼朝陈夏招手：“来吧。上次的实验还不够完善，所以你没能真正感知过程，就被迫回来了。这一次，我要让穿越更加精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比如，在你脑海里种下一颗‘时间的种子’。”
　　陈夏心口一紧，低声问：“什么意思？”
　　戚南裕将手中冷光微闪的针管放在桌面，语气却轻柔：“我会在催眠你的过程中，输入一道指令。每过三个小时，你会在脑海里听见钟声。第一次响一声，第二次两声，第三次三声。三声之后，意味着九个小时已尽，你必须从过去回来。”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淹没四周。陈夏指尖缓缓收紧，被子皱成几道细纹。
　　她抿着唇，忽然问：“如果……我不愿回来呢？如果我想继续留在过去呢？”
　　戚南裕的神情忽然冷下来，那种严肃压迫感让房间的空气都重了几分：“那样，你的灵魂会在宇宙中迷失，分不清过去、现在、未来。你的记忆会逐渐紊乱、消散，直到化作一个没有过去的幽灵。忘掉你自己，也忘掉阮枝。”
　　她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即便醒来，你也只会变成一个痴傻儿。”
　　陈夏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脊背生出一阵凉意。她屏住呼吸，嗓音发紧：“老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戚南裕静静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但很快被冷意覆盖：“你以为，这些年来，你是第一个实验者吗？”
　　她垂下眼，语气冷冽得像刀锋切过空气：“并不。在你之前，已经有人失败过。那就是他们的下场。”
　　戚南裕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一个尘封的秘密。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金属盒，金属与指腹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在静谧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冷清。
　　“曾经的某个实验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是个男人，三十岁出头，名字已经不重要了。那年冬天，他来找我，说他在现实中已经无牵无挂，想回到过去，把唯一爱过的女人留下。”
　　雨声一阵重过一阵，仿佛在为她的叙述敲着低沉的鼓点。
　　“他很坚决，比你还要执拗。我警告过他，必须按时回来。他却说，如果真的能回到过去，他宁愿不回来。”戚南裕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讽刺，“人类总是这样，觉得时间能被反复揉搓，就像一团可以随意拉长的面团。”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下来：“可你知道吗？他确实没有回来。九个小时过去，身体还在床上，心智却迟迟不归。刚开始，他只是眉心紧锁，呼吸急促。到第二天，他已经开始说胡话，眼神空洞，好像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陈夏心头一紧，呼吸微微滞住。
　　“最可怕的是第三天。”戚南裕抬起眼，眼神锋锐，“他突然开始叫自己不认识的名字，痛哭着抓住我的手，说要去找他的‘她’。可接下来的几分钟，他又呆呆地问我——‘我是谁？’”
　　窗外的雨声骤然重了几分，像是有人在天地间猛力敲打。
　　“记忆混乱，时间塌陷，他的灵魂彻底散掉了。后来，他整个人就像只空壳，偶尔会笑，偶尔会哭，却再也认不出自己。”戚南裕将手指轻轻扣在桌面，发出“嗒”的一声，“他活着，但已经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空气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陈夏不自觉地抱紧双臂，低声道：“……后来呢？”
　　戚南裕缓缓呼出一口气，仿佛将那段阴影重新锁回心底：“后来，他的家人把他接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她抬眼望向陈夏，神情冷静而凌厉：“所以记住，陈夏，你没有资格任性。时间不是情人的怀抱，它是刀口。你若执意抱紧它，便只能被割得鲜血淋漓。”
　　戚南裕又安慰她道：“听到脑海中的三声钟响之后，立刻醒过来。毕竟，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不要孤注一掷，赌上了一切结果血本无归。”
　　陈夏沉重地点了点头，睫毛因雨声而轻颤，显然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
　　她心口却像被什么压着，一呼一吸都带着钝钝的痛感。
　　窗外的雨水拍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天光。病房里的灯光冷白，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记住，陈夏，”戚南裕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要带着回来的决心去，不是带着赴死的心思。”
　　陈夏垂下眼，轻轻咬住下唇，半晌才缓缓开口：“……可要是回来了，却发现她依旧不醒，那我该怎么办？”
　　戚南裕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却没有给她答案。
　　她只是抬手，把那枚小巧的金属仪器放到她手心里，声音平静：“答案不在我这里，陈夏。你要么选择继续活下去，要么，就被自己困死在她的影子里。”
　　雨声正密，无数针尖落在玻璃窗上。
　　陈夏握紧手心里的冰冷仪器，仿佛从中攫取一丝虚假的温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陈夏坐在病床边，手心攥着那枚冰凉的金属器具，指尖被硌得微微泛白。
　　她能感到心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胸腔，像是要把自己逼得粉碎。
　　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仿佛世界都在为她的决定鼓点。
　　她忽然想起阮枝的笑，那种温和、安静的笑容，似乎只需一眼，就能让她所有的慌乱沉下来。
　　可那笑意已经成了记忆里的残影，她伸手去抓，却只能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戚南裕在一旁调试着仪器，神情专注而冷静。
　　偶尔，她会抬眼看陈夏一眼，像是要确认她是否还撑得住。
　　“别怕。”戚南裕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有种压不住的冷意，“记住三声钟响，不要贪恋，不要挣扎。”
　　陈夏抿紧嘴唇，轻声回应：“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可就在她闭上眼的瞬间，眼角却仍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她在心里默念着阮枝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像是在给自己系上一条救命的绳索。
　　“阮枝……等我。”
　　雨水拍打玻璃的声音与心跳交织在一起，陈夏缓缓躺下，任由冰冷的仪器贴上她的太阳穴。
　　戚南裕按下启动键的刹那，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还在远方绵延。
　　随着仪器贴上太阳穴，戚南裕在耳边的催眠声一寸寸铺开。
　　陈夏缓缓合上眼，世界像被一层柔黑的天鹅绒覆住，光与声都被悄然收走，只剩下心跳在胸腔里极轻的一下、一下地跳动。
　　黑暗中，她恍惚又变成了一片轻飘的影子，一缕从躯壳里抽离出来的“灵魂”。
　　她很轻，轻到不及一颗苹果的重量，轻到像一粒尘埃，被风一捧，便顺着无形的气流往前行去。
　　四周没有温度，也没有重量，只有一种辽阔的空寂，将她托举、让她滑翔。
　　很快，黑暗被稀薄的光点刺穿。
　　她看见宇宙，像一张无边无际的幕布在她眼前缓慢展开，看见星河自远古流来，银蓝的光带层层叠叠，仿佛在无声地呼吸。
　　太阳从一侧升起，金色的轮廓滚烫而清澈，月亮在另一侧缓缓悬挂，冷白如瓷。
　　四季在她脚下轮番掠过。
　　春水初涨，夏蝉长鸣，秋叶在空气里旋成一枚温柔的漩涡，冬雪把万物安置成低声的寂静。
　　时间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顺着涟漪被推向更深的地方。
　　她的边界越来越薄，薄到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身体的形状。
　　可在这般轻得近乎消散的时刻，心底却隐隐有一个声音，从极深处浮上来，一遍一遍，像潮汐拍岸——
　　到海边去，去见她。
　　到海边去，去见她。
　　到海边去，去见她……
　　那个念头像一枚微光，在浩渺宇宙间为她标注方向。
　　她便随之而行，像尘埃追随风，像潮水追随月亮，向着海的所在，无声无息地坠落。
　　潮汐声如一曲无声的乐章，在耳畔起伏。陈夏的世界由明至暗，又由暗而明，仿佛有人轻轻撩开一层薄雾，将她引回光亮。
　　身下是柔软的沙滩，细密的颗粒嵌进掌心，带着海水的咸湿。
　　脚底一下一下拍打上来的潮水冰凉刺骨，却又极其真实，把她从虚无中一点点唤回。
　　她怔怔地躺着，恍惚得像丢失了方向的漂泊者，脑中近乎一片空白，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于是只让身体僵直地贴在地面，听潮来潮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愈加阴沉，云层压得低低，细雨悄然落下。
　　雨丝轻而密，先是点在发梢，又顺着眼角滑落。
　　陈夏愣了愣，才察觉自己也在流泪。
　　泪水无声，仿佛只是顺应了这场天气，她跟着天空一同哭泣，雨和泪混在一起，分不清缘由，也找不到理由。
　　雨下得莫名，她哭得也莫名。
　　雨水不知疲倦地扑在身上，浸透衣裳，寒意一层比一层更深，几乎要钻进骨髓。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冷意完全吞没时，忽然，头顶的雨被什么挡住了。
　　她微微睁眼，视野模糊中，是一只圆形的伞。
　　伞下站着一个人，伞沿顺着雨幕垂落，像替她撑开了一方温柔的庇护。
　　那是个身形纤瘦的少女。
　　她单薄的白裙在风与雨之间轻轻扬起，仿佛随时要被这片潮湿的天地卷走。
　　雨丝打湿了她的发梢，墨色的长发紧贴在颊边，却衬得她眉目愈发清丽，像极了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从雨雾氤氲的画卷里缓缓走出。
　　伞下光影摇曳，海面被风吹皱，浪声与雨声此起彼伏。
　　天地似乎都灰蒙蒙的一片。
　　唯独她的身影清晰而明亮，像是这片寂寥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陈夏怔怔望着她，胸口忽然微微一紧。
　　明明寒意早已浸透骨髓，可此刻却有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自心底漫开。
　　她分不清那是因雨停在身上的慰藉，还是因眼前少女眼神中溢出的温柔。
　　她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可心中却有了答案。
　　原来，这场雨并非来得莫名。
　　因为你，流下的眼泪有了意义。
　　她抬眼望她，眸光深邃湿润。
　　只可惜，少女看不懂她的眸光。
　　少女只是弯下身，声音细腻如春日的风，轻轻落在她耳边：
　　“下雨了，你还好吗？”
　　-----------------------
　　作者有话说：终于又见面了，第二卷也结束了。[抱抱]
　　

第61章 绿枝
　　“我的生命是蔓延的绿枝。”
　　“时而生长， 时而枯萎。”
　　“或许我的人生寒冷如冬，但我依旧期待着一个盛夏。”
　　今夜是个暑假的夜晚，空气里带着蝉鸣余韵未散的燥热。
　　阮枝在心里斟酌许久， 删删改改， 冥思润色，终于提起笔， 小心又郑重地在日记本上写下。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影在墙上投出一片斑驳的碎影。
　　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还在放着老旧的歌， 旋律轻飘飘地浮过静谧的巷子，像是夏夜里散不尽的潮湿与怅惘。
　　阮枝支着下巴，伏在小书桌前。
　　日记本摊开在微黄的台灯下， 纸页映着灯光， 泛着温柔的浅白。
　　她手中的钢笔偶尔停顿，笔尖渗出的墨在纸上氤氲开来，像夏夜积攒过久的心事， 无声无息地溢散。
　　十六岁的少女，眉眼清秀，却仍带着青涩未退的稚气。
　　她的心事并不擅长与人诉说， 只能一行一行写在日记里， 像是在和自己低声对话。
　　“今天看了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她在字里写下。
　　“玛蒂达问人生是否永远如此痛苦？杀手说：是的。”
　　笔尖顿了顿，她轻轻叹息。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人生似乎总带着苦涩， 像夏夜里闷热的空气，无论怎么呼吸，都觉得胸口发紧。
　　“这或许是真的，并且很大概率是。”她接着写。
　　“但在电影的末尾，当玛蒂达将绿萝重新种回土壤时， 我忽然明白——人生总是要往前走的。
　　伤心是一时的，但快乐与幸福才是最终的归宿。
　　冬天来了，夏天还会远吗？再远，也不过两个季节。”
　　她写到这里时，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点，却又很快淡下去，像夏夜里短暂亮起的萤火，忽明忽灭。
　　窗外传来一阵夏夜的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纸上的心事。
　　阮枝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远处星子稀落，仿佛也在和她的日记本一样默默倾听。
　　她合上日记本，把笔轻轻搁下，手心里却还留着微凉的墨意。
　　她的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就像她自己写下的那句话。
　　即使她此刻的人生是冬天，她也仍然期待那个属于她的盛夏。
　　阮枝轻轻抚摸着日记本，手掌还残留着纸页的温度。
　　她将桌上的笔顺手搁进笔筒里，整个人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愣愣地坐了片刻。
　　窗外的蝉声渐渐低下去，夜晚终于安静下来，仿佛整个夏天都屏住了呼吸。
　　她缓缓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了些。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还有不远处小巷深处潮湿的水汽。
　　她将手肘搁在窗沿上，下巴枕着手臂，静静望着天空。
　　天幕像一块深蓝的幕布，稀稀疏疏点缀着几颗星子。
　　月亮不算圆，像一枚被小心擦亮的银钩，静静挂在那里。
　　它不甚明亮，却依旧把光洒落下来，轻轻覆在梧桐叶与她的肩头。
　　阮枝的眼神有些迷离。
　　她想起日记里写下的那些话——“伤心是一时的，但快乐与幸福是最终的归宿。”
　　写的时候不过是随心而出，可此刻却在心口生出一种细微的颤意，像被风轻轻碰了一下心弦。
　　她忽然有些想笑，唇角微微弯起，又很快收敛下去。
　　她明白，十六岁的自己还不懂未来的答案，人生是否真的会像电影里那样痛苦，也无从确认。
　　但她仍旧有着小小的期待，像窗外星子在暗夜里微弱却执拗的光。
　　“如果人生真有四季，”她在心里轻声呢喃，“那我一定要等到属于我的盛夏。”
　　说完，她悄悄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窗框上，闭上眼。
　　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像一只无形的手，替她抚平眉间未曾说出口的忧伤。
　　不知怎地，她的眼睛又有些湿润。
　　但她又急急忙忙拿手背擦去了，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似乎怕眼里那点潮意，一旦被发现，就会彻底泄露她的脆弱。
　　阮枝想起晚饭时的情景。
　　只是因为又跟弟弟拌了几句嘴，妈妈就不耐烦地训斥了她。
　　那些话像冰凉的针一样戳进心口，还未等她辩解，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扑通一声落进碗里，溅开了汤汁。
　　紧接着，是一记突如其来的巴掌，将她整个人都扇得愣住。
　　“你哭什么哭？不知好歹！眼泪那么多有用吗？我对你哪里不好了，吃饭还要在这儿哭！这是你家，要是再哭，就给我从这儿滚出去！”
　　妈妈的声音冷硬而锋利，每个字都像碎玻璃碴子，扎进她的耳朵里。
　　那一刻，她只听见耳边轰鸣，饭碗从手里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白瓷片滚落在地板上，好像映出她狼狈的神情。
　　她低垂着头，不敢再哭出声。
　　眼泪却像失控的河水，顺着面颊一滴滴落下。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摔碎的碗，细小的裂痕无人理会，整片的破碎也只换来一句冷漠的“都是你自找的”。
　　那一刻，她的自尊像瓷片一样，碎了一地，却连捡起来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刻，她是自厌自弃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爱哭，只是被训了几句，眼泪便像不受控制的泉水般涌出来。
　　阮枝并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软弱，可偏偏，眼泪总是背叛她，比言语更快一步地流下。
　　阮枝想，会不会等她长大了，就不会那么爱掉眼泪了。
　　或许，到那时，她的心会变得像大人一样坚硬，冷酷得像不再拥有泪腺。
　　因为她常常觉得，大人们似乎真的没有眼泪，他们习惯了用责备、冷漠、甚至沉默来解决一切。
　　可他们真的不懂。
　　大人们似乎不懂，为什么那个孩子有那么多眼泪要流呢？
　　也或许，是他们忘记了自己曾是个孩子的时候。
　　他们抛弃了那段时间。
　　可阮枝只知道伤心了，胸口就会有一团闷闷的痛，那些话像刀子割在心上，眼泪便成了唯一的出口。
　　那是无法抑制的悲伤，是孤独与委屈的洪流。
　　阮枝其实在心里想，或许每个爱哭的孩子，流下的每一滴眼泪，都只是在向世界呼喊——
　　“请救救我吧。”
　　可惜没有拯救者。
　　有的只是冷酷的时间，带走眼泪，抚平悲伤，然后藏着心里的伤疤，继续生活着。
　　阮枝躺在床上，薄薄的夏凉被裹着身体，怎么也驱不散心里的凉意。
　　眼皮沉重，却不愿合上。她翻来覆去，脑海里思绪万千。
　　她已经习惯在入睡前，自己编一个故事哄自己睡觉。故事里的世界，总比现实温柔些。
　　这一次，她编的，是一个关于海边的故事。
　　她想象自己走在沙滩上，潮水一遍遍涌来，冰冷的海水打湿了脚踝，像是把她心里的委屈都洗刷开来。
　　天色灰暗，细雨飘落，她觉得孤单得快要融进这片天地。
　　可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人，静静站在海岸尽头，为她撑着一把伞。
　　阮枝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只觉得那身影清瘦而安静，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温柔。
　　可她却怔住了，心口酸得发紧，却又升起一种陌生的安定。
　　她告诉自己，那是她的恋人。但她心底更清楚，那其实是她的守护灵。
　　她的守护灵看见了她的哀伤，看见了她的眼泪，所以来到她的身边。
　　它不说话，只静静为她撑开伞，挡住雨，也挡住了世间所有的苛责与冷漠。
　　阮枝缓缓走近，觉得胸口那股难以排遣的孤独，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守护灵啊守护灵，你可……一定要快点来找我啊。”
　　她在快要合上的眼皮的时候轻声喃喃，像是对虚幻的海风，又像是对自己。
　　雨声与潮声交织，像轻轻的摇篮曲，将她送入梦境。
　　她带着一点苦涩的笑睡去，仿佛真的被守护灵拥在怀里。
　　＊
　　第二天一大早，阮枝换好衣服，正要推门出去。
　　鞋子刚穿好，还没跨出门槛，背后就传来阮母冷淡的声音。
　　“你是不是又要去奶奶家？”
　　阮枝脚步一顿，没出声。沉默在这间屋子里，总是最容易招来责备。
　　果不其然，母亲火气又上来了。
　　“你亲爸都不要你了，你还老往你那个奶奶那儿跑什么？是嫌我管得不够，还是嫌这个家留不住你？！”
　　那些话像一枚枚生硬的石子，毫不留情地砸在阮枝心口。
　　阮枝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衣角，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喉咙发涩，却不敢辩解。
　　心里那股酸意涌上来，但她拼命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母亲见她低头不吭声，心里一阵烦闷，叹了口气，嘴里还嘟囔：“真是没出息。”
　　然而下一刻，她却走进屋里，翻出一把伞，硬生生塞到阮枝手里。
　　“外头快下雨了。路上小心点。”
　　伞柄冰凉，落在掌心时，却像忽然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渗了进来。
　　阮枝怔怔地站着，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溢出来。
　　她只好低下头，让母亲看不见自己的湿意，轻轻“嗯”了一声。
　　妈妈的嘴巴像刀子般锋利，可心却并不是铁石。
　　她从不会说什么温柔的话，却总会在最冷硬的责骂之后，塞来一把伞，一碗饭，或者一句小心。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的事，是她再熟练不过的。然而阮枝依旧会被安慰到，然后选择原谅。
　　走到门口时，阮枝抬眼看了看阴沉的天空，手里紧紧握着伞。
　　出了家门，天色阴沉得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布，厚厚的云层压得极低，风吹过，街角的树叶被卷得簌簌作响。
　　巷子口的水泥地已经泛着一层潮意，仿佛下一刻就会有雨珠落下。
　　远处传来卖早点小贩的吆喝声，零零碎碎，却很快被风吹散。
　　伞柄冰凉地抵在阮枝的掌心。
　　她想起奶奶，心里便多了一分安定。
　　当面对她时，奶奶总会笑着点头，眼里盛着温和的光。那是家里唯一不会让她感到压抑的地方。
　　她想，等看过奶奶，帮她揉揉腿，再陪她聊会天，就去海边走走。
　　大海藏着她最亲近的秘密，总能把她所有的委屈都接纳进去。
　　然后，她会在那里对着大海默默许个愿。哪怕只是轻声低语，浪潮也会替她带走，带到一个遥远、看不见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来见我们的枝枝啦！[撒花]
　　

第62章 怀抱
　　说实话， 阮枝讨厌下雨。
　　讨厌下雨时泥泞不堪的地面，讨厌扑在裤脚上斑驳的泥点，讨厌撑着伞时， 那些依旧斜着打进来的雨点。
　　它们总是毫不留情地拍在她身上， 让人狼狈。
　　阮枝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雨点砸在伞面上，敲出一阵阵急促的鼓点， 震得伞骨微微颤动。
　　小巷逼仄而狭长，两边墙壁潮湿斑驳， 涂抹着暗沉的灰色。
　　马路湿亮得像一条被油墨浸过的纸，车轮卷起的水花溅在人行道边，混着尘土与汽油味。
　　风裹着雨水扑在脸上， 凉得她直打寒颤。
　　可就是在这风雨交织的狼狈里， 她心底却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悄然浮动。
　　等走到奶奶家门前，那种对雨的嫌恶便慢慢化开，像被热茶冲淡的苦涩， 转而成一种细碎的、几乎难以名状的满足。
　　因为雨是浪漫的，尤其是夏天的雨。雨让人疲倦，却也让人懂得回家的意义。
　　推门的那一刻， 湿意和冷气被挡在门外， 迎面而来的昏黄灯光带着温度，将她周身的寒意一点点蒸干。
　　雨后的推门，是爱你的家人在等你。
　　“奶奶！”
　　一推开门， 阮枝再也忍不住，像只归巢的小鸟般，扑进奶奶怀里。
　　她把脸紧紧埋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上，鼻尖蹭到一股阳光混合着肥皂的味道。
　　鼻子猛地一酸，眼泪险些涌出来， 她急忙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湿意压回去，不让奶奶察觉。
　　奶奶愣了一瞬，随即笑纹从眼角慢慢舒展开来。
　　她伸手环住孙女，声音温温的，像炉火般暖：“哎呀，我的小枝枝，瘦了一圈呢。”
　　“哎呀，你这孩子，下这么大的雨还跑过来。”
　　奶奶先是把阮枝手里的伞接过来，轻轻抖了抖，再顺手倒扣在门口的瓷盆里。
　　然后，她又笑眯眯地拉着阮枝往屋里走，一边叮嘱，一边带着浓浓的宠溺：“饿不饿呀？奶奶正和着面呢，你想吃啥？是饺子，还是给你煮碗鸡蛋面？”
　　奶奶的嗓音不高，却带着温厚朴实的气息，好像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只要她的小孙女推开这扇门，就有属于阮枝的一个小小港湾。
　　她拉着阮枝去屋里坐下，又掀开炉台上的铁壶，倒了一杯冒着白气的热茶递过来。
　　“来，快喝点，别冻着了。”
　　阮枝接过杯子，手心被热气熨得暖烘烘的。
　　她双手捧着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舌尖被烫得一缩，忍不住笑起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奶奶，我想吃鸡蛋面。”
　　“好，好！”奶奶听了，眉梢眼角都弯起来，笑纹深深，“枝枝爱吃的，奶奶立马给你做。”
　　她推着孙女去沙发上坐下，又细心地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柔软的旧毯子，搭在她腿上：“把腿盖好，这几天下雨降温，别冻着感冒了。”
　　阮枝窝在沙发里，暖烘烘的茶在手里，旧毯子散发着太阳晒过的味道。
　　电视开着，屏幕里跳动着模糊的光影，客厅里显得格外安稳。
　　厨房与客厅之间没有隔开，炉火噼啪响着，锅里水声渐渐沸腾。
　　奶奶在一旁忙活着，边敲鸡蛋边絮絮叨叨：“你呀，长得这么瘦，要多吃点，学校里要是累了，就跟奶奶说，别硬撑着，还有啊，没钱就跟奶奶说，奶奶给你……”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还在落下，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柔灰色里。
　　可屋里却亮着昏黄的灯，炉火翻滚，空气里有面香渐渐弥散开来。
　　阮枝靠着沙发，心口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好像所有的漂泊、委屈与寒冷，都被这一屋子的热气与奶奶的唠叨融化了。
　　奶奶端着煮好的鸡蛋面走出来时，热气氤氲，把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慈祥。
　　面汤清亮，两个煎鸡蛋圆润饱满，面条轻轻浮沉，香气扑面而来。
　　“来，枝枝，趁热吃。”她把碗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又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到孙女旁边，看着她低头拿起筷子。
　　阮枝吸了一口面，烫得眼眶微微泛红，却忍不住咧开嘴笑：“奶奶煮的面最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奶奶笑眯眯地替她把毯子裹紧一些，语气里透着心疼，“一个女孩子，不能总瘦瘦的，还是要长点肉才好。”
　　雨声在窗外叮叮咚咚，似乎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屋檐。
　　屋里却暖意融融，伴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时间都慢下来。
　　阮枝吃到一半，忽然偷偷抬眼看奶奶。
　　老人正侧着身，安静又专注地看着她吃，眼神里满是慈爱，仿佛世间所有的风雨都隔绝在屋外。
　　她鼻子一酸，却立刻低下头，把眼里的湿意藏起来。她不想让奶奶看见自己快要落下的泪。
　　阮枝暗暗在心底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让雨一直下，一直下，让她的奶奶一直在这里……
　　阮枝吃面时，奶奶就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句句像小石子落进阮枝心里，溅起层层慌乱。
　　“你爷爷走了这些年，我这老婆子在家里也就孤单着……多亏了咱们枝枝经常来看我。”她一边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轻叹，“你爸呀，陪着他老婆孩子，也顾不上常回来。我这身子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常常想着，要是哪天我也走了，可怜见的枝枝，可咋办呢？”
　　阮枝心口猛地一紧，像被冷雨淋透，呼吸都乱了。
　　她几乎不能想象没有奶奶的日子，她的世界会变得怎样空荡。
　　“奶奶！”她急急出声，慌慌张张扑过去，双手捂住奶奶的嘴，声音发抖，“别瞎说，别说这些……奶奶会长命百岁的，会健健康康的，一直陪着枝枝。”
　　奶奶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皱纹里全是温柔。
　　她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宠溺：“哎呀，奶奶就是嘴上说说，咱枝枝别害怕。奶奶舍不得你呢。”
　　阮枝仍旧不肯放开，眼神里满是执拗和惶恐。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奶奶怀里，双臂紧紧圈着她的腰，像个受惊的小兽，又像个依赖的孩子，把自己整个儿都藏在那片温暖里。
　　她觉得此刻自己像个紧紧抱着救命稻草的孩子，只要松开，整个世界就会坍塌。
　　“奶奶，以后不准说这种话。”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撒娇似的，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奶奶怔了怔，旋即心疼得笑了出来，伸出满是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倔强的小猫。
　　“好好好，奶奶不说，奶奶听枝枝的。”她语气里全是溺爱，暖得能把心都融化开。
　　怀里的温度太真切了，阮枝不自觉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抓牢了世界上唯一不会丢下她的依靠。
　　面汤的热气还在空气里氤氲，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葱香与鸡蛋香，暖洋洋地裹着人。
　　阮枝吃得心满意足，把最后一口汤都喝完，便乖巧地端起碗筷起身要去水槽前洗。
　　“哎呀，快放下。”奶奶赶忙走过来，把碗从她手里轻轻夺走，笑着佯装生气，“哪用你洗？刚吃过饭快去外头走走，吃饱了得消食，正好外边雨不下了。”
　　阮枝被她推搡着往门口去，心里却是一阵柔软的酸意，又被溺爱得满满当当。
　　她点点头，规矩地换好鞋，正推门出去时，奶奶又在后头唤住她：“枝枝，带把伞吧，刚下过雨，说不定一会儿又来一阵。”
　　阮枝回身看她，老人家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厚，那份絮絮叨叨的关切，如同织在身上的细密棉衣，叫人心安。
　　她乖顺地笑着应声“好”，从伞架上抽出一把旧伞带在手里。
　　屋外，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的清新，天边的云缝裂开一条细长的口子，斜斜的阳光洒下来，照在被雨水洗净的梧桐叶上，碧绿欲滴。
　　巷子口的水洼里，倒映着亮晶晶的天空，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屋檐飞起，掠过她的头顶。
　　阮枝握着伞柄，心口像被柔风吹拂过一样，轻轻荡漾。
　　雨后的街道还泛着湿意，路边的小草被雨水压得东倒西歪，却又在风里轻轻抖动，重新挺起了腰身。
　　阮枝沿着巷子走出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带着夏末独有的清凉。
　　走到马路口，她顺着小径往海边去了。
　　雨后的海风夹着盐分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裙摆一角一角飘动。
　　远远望去，天与海的界限被晚霞染成温柔的橙红色，波光粼粼，像无数细碎的星星沉在水里。
　　阮枝站在一块湿润的礁石上，安静地望着潮水一层一层涌来。
　　海浪冲刷过来时，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尖，却也带来一种冰凉的踏实感。
　　“大海呀，守护灵啊……”阮枝闭上眼，在心里默默低语，眼睛专注而认真，像是在和某个不可见的存在对话，“请保佑我的奶奶一直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好不好？”
　　话音落下，风忽然大了一点，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带来一阵说不清的颤动。
　　阮枝抬手理了理发，心底却涌起一丝奇妙的悸动。
　　好像，她的愿望真的被谁听见了。
　　她轻轻弯起唇角，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心中那份不安仿佛被海浪一寸寸抚平。
　　她沿着海岸慢慢走着，脚下的沙子因为雨水而微微湿润，踩上去时会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一边走，一边抬眼望向远处。
　　左手边是鳞次栉比的城市轮廓，灯光逐渐在灰蒙的天色里亮起，映出模糊的辉光。
　　右手边则是浩渺的大海，雨后空气清澈，海浪拍打岸边，翻起一层层白沫，如同呼吸般，起伏不息。
　　整个海滩静悄悄的，只有风声与海声彼此交织，偶尔有雨点溅落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滴答”声。
　　她仿佛走在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天地之间，唯有她一人。
　　寂寥，却又让人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风拂过阮枝的裙摆，掀起一角洁白，在灰蒙蒙的天与海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她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潮水撞开一般，一种难以言说的汹涌在心底翻腾，几乎要溢出胸腔。
　　正当阮枝准备循着熟悉的小路折返奶奶家时，天色再次暗了下来。
　　细细密密的小雨重新落下，点在伞面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敲击着鼓面。
　　她抬手撑开伞，转身欲走，目光却忽然在远处一滩暗色的沙地上停住了。
　　在那片模糊的雨幕里，海滩上似乎静静躺着一个人影。
　　孤单的身姿在昏黄天色与起伏浪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
　　随着阮枝的逐渐走近，那身影逐渐清晰，是个年轻女人。
　　她仰面躺在潮湿的沙地上，及肩的黑发散开，像一层被雨水打湿的海藻，贴在脸颊与肩头。
　　细密的雨点落在她的睫毛上，顺着眼角滑落，却未能遮掩住她那双睁得笔直的眼睛。
　　她望着天，仿佛连眨眼都忘了。
　　潮水一下一下涌来，冰冷的浪头覆过她的裙摆，浸透了布料，水痕渐渐向上爬升。
　　可她始终没有动弹，像是任由大海将她吞没。那份静止，让人心口骤然发紧。
　　阮枝脚步慢慢停住，手心因紧张而攥紧了伞柄。
　　雨点在伞面上滴答作响，她却听不见，只觉得胸腔里“咚咚”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她……难道是想不开的人吗？”阮枝在心里喃喃。
　　若不是怎么会这样呢？
　　雨下得这么大，海水这么冷，正常人怎么会这样躺着，一动不动？
　　她越靠近，越感到心底涌起一股不安的颤意。
　　“为什么不回家？她不怕冷吗……还是，她根本就不想再回家了？”
　　伞沿滑下的雨水滴落在阮枝的鞋尖，她心里一阵发酸，几乎分不清，是雨打湿了她的眼眶，还是她自己忽然要哭。
　　她快步走近，撑着伞的手微微发抖。
　　那女人的脸近在眼前，被雨水打湿，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她的神情却平静得近乎冷漠，好像天地间所有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阮枝咬了咬唇，把伞往前一送，替她挡住了直落的雨水。
　　伞檐倾斜下来，雨水从边缘急急滑落，打在湿润的沙子上，溅起一圈圈浅浅的水花。
　　那一刻，女人的脸终于从雨幕中解脱出来，显得分明清晰。
　　阮枝弯下身子，声音几不可闻，却还是轻轻问出口：
　　“下雨了……你还好吗？”
　　话一落下，阮枝的心也跟着提起，像鼓点似的咚咚乱跳。
　　她甚至害怕那女人根本不会回应，只会继续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阮枝第一次察觉到，对方的气息很微弱，像海风吹过的一缕薄烟。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莽撞闯进梦境的孩子，而伞下这一幕，虚幻得不像是现实。
　　“枝枝……”
　　那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唤她。
　　阮枝听见的时候，心里骤然一空。那是她的小名，可从这位素不相识的女人口中喊出时，却仿佛带着无法言喻的深情与依恋。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风雨定格住了一样。
　　陌生女人唤出她的名字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颤抖、急切，却带着一种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的迫切。
　　来不及思索“为什么”，阮枝便已被骤然拉进一个炽烈的怀抱。
　　那拥抱带着海水和雨水的潮湿气息，却又意外的温热。女人的手臂收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一般。
　　紧接着，一滴泪落在阮枝的颈侧，滚烫的温度让她不由得打了个颤。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推开，却在听见那哽咽低语的瞬间彻底愣住——
　　“枝枝，我好想你……”
　　那声音里，有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和思念，像是跨越了漫长时空的呼唤。
　　阮枝心口猛地揪紧，她甚至忘了呼吸，只能任由耳边的雨声和这陌生而熟稔的呢喃交织，令她整个人陷入一片无法分辨真假的恍惚里。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像是被雨声裹挟着撞击胸口。
　　阮枝慌乱地伸手，抵在女人的肩膀上，想要挣开那紧紧箍着自己的怀抱。
　　可不知怎的，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推开的动作迟疑又僵硬。
　　她害怕。
　　害怕这个突如其来喊她名字的陌生女人，害怕她的眼泪和拥抱里那种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情绪。
　　可与此同时，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却又生出一瞬莫名的犹豫，仿佛这份依恋，带着某种熟悉的呼唤。
　　但终究，恐惧占了上风。
　　阮枝猛地用力，将女人推开。
　　她动作急切，手中撑着的伞也随之滑落，啪嗒一声跌在积水里，伞骨折出一个弧度，被雨点噼里啪啦打得直响。
　　雨水毫无遮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发丝和肩头。
　　她抬眼时，终于在雨幕中看清了那女人的模样。
　　眼前的女人看上去二十出头，个子比阮枝高半个头。
　　五官乍看之下并不惊艳，却很耐看，有一种冷清寡淡的凌厉感。
　　脸部线条简单，却透着一种倔强的清朗，像是未经雕琢的石块，棱角分明。
　　雨水顺着她的眉眼滑落，让那几分少年气息显得更突出。
　　可偏偏，这份冷清之下，却萦绕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郁与阴翳，像是被压抑太久的痛苦从她的骨子里往外渗透。
　　总之，是个奇怪的女人。
　　奇怪到让阮枝心底一凉，甚至本能地生出一种不安。
　　这会儿，她觉得，这个女人大概……精神不太正常。
　　阮枝心里一阵发凉，脚步下意识往后退。
　　雨水已经把她的白裙打得沉重，她弯腰慌乱地捡起掉落的伞，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她不敢再多看那女人一眼，转身就往回走。
　　可她走得越快，背后那道身影竟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而那个女人则是不紧不慢地跟随，像影子一样，始终维持着一段让人心慌的距离。
　　她的心里乱成一团，阮枝想起无数恐怖片里的情节——
　　雨夜、孤独的少女、跟踪她的陌生女人。
　　她甚至脑补出刀光、挣扎、逃无可逃的桥段。胸口被恐惧攥紧，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压迫。
　　可偏偏，身后那女人依旧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着、执拗着，步步相随。
　　那份冷清的气质此刻更像是一种压迫，让阮枝几乎窒息。
　　“你别跟着我了！”
　　阮枝忍不住了，她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在雨幕里被冲散，却依旧带着颤抖的尖锐。
　　她脚下的水花四溅，雨点顺着她的睫毛滚落，模糊了眼前的路。
　　看着那个朝她害怕地吼出来的少女，陈夏愣在原地，仿佛被什么牵绊住了，唇瓣微微嗫嚅，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看着阮枝对她露出的防备跟警惕，她心里有丝丝抽痛。
　　雨水顺着陈夏的发丝滑落，打湿了她清冷的面庞，她的目光幽深复杂，像深海一样，看得阮枝心里发慌。
　　终于，陈夏退后了两步，嗓音低沉而哽咽：“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并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枝枝。”
　　她的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颤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的，带着深切的渴望与无可奈何。
　　“我只是……”她停顿了一瞬，唇角颤了颤，仿佛连呼吸都在摇晃，“太想你了，抱歉。”
　　冷风卷着雨幕扑面而来，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有些摇晃，可她依旧抬眸凝视着阮枝，眼神固执得近乎执念。
　　“我叫陈夏，枝枝。”
　　她轻声，却像在宣告命运一般郑重，“是你未来的恋人。若是你不信，就当我在开玩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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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夏来见老婆，忍不住要抱抱。[抱抱]
　　枝枝：好像个精神病……害怕……[裂开]
　　

第63章 隐秘
　　那一晚， 阮枝睡得并不安稳。
　　迷迷糊糊的梦里，那奇怪女人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被雨水冲刷过的剪影， 一次又一次闯进她的梦境。
　　她看见自己被抱在怀里， 看见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追随而来，甚至……还有一些亲昵得让人心口发烫的画面。
　　梦境里， 雨声很轻，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天地间。
　　阮枝看见自己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脚边是潮水，一点点淹没了她的鞋尖。
　　忽然，那双手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肩。温热的呼吸贴近耳畔， 带着雨水与泪水交织的气息， 近得让她心头一阵酥麻。
　　“枝枝。”
　　声音低低唤着，带着哽咽，却极尽温柔。那人的唇细细吻在她的脖间， 然后是耳后、脸侧。
　　阮枝想要回头，却又不敢，只能僵坐在原地， 脸颊烧得滚烫。怀抱她的力道却很紧， 仿佛怕她消失一般。
　　梦里的她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另一种更隐秘的悸动。
　　阮枝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那股陌生的热意沿着脊背一寸寸蔓延， 连手指尖都微微发抖。
　　她看见那女人低下头，泪珠滑过脸颊，落在她颈窝，带着滚烫的湿意。
　　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恍惚， 觉得自己似乎该抬手回抱，可理智又在耳边尖叫着“不可以”。
　　正是在这样的拉扯中，阮枝猛然惊醒，枕头已经被冷汗打湿。
　　她喘着气，心口鼓动不休，仿佛还有那股湿热的气息残留在耳边。
　　她死死攥着被角，将自己裹进被子里，像要把这份羞耻与慌乱都遮掩起来。
　　可偏偏，当闭上眼时，那一声声的“枝枝”，又带着温柔与渴切，缠绕上来。
　　阮枝靠着床头细细地呼吸着，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嗒嗒”作响，夜风从半掩的窗户钻进来，带着夏季雨后的潮湿气息。
　　她抱着枕头，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心口一阵急促，仿佛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接下来的几天，阮枝总是惶惶不安。
　　明明是暑假，日子该安静悠闲，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傍晚的天色却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要把整个城市都笼罩进去。
　　图书馆的灯光昏黄，投在纸页上，白纸上的字迹仿佛也被这一层光晕笼罩，带着一种虚浮不实的质感。
　　阮枝低下头，笔尖轻轻摩擦纸面，她刻意让自己专注在习题上，可心绪却像窗外的风，时不时掀动一阵，吹散她的专注。
　　她抿了抿唇，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压进心底。
　　坐在图书馆的桌前，明亮的灯光照在一排排书脊上，阮枝摊开练习册，笔尖悬在题目上，却总觉得眼前的字模糊不清，心神总被那天海边的画面拉走。
　　她一想到那个女人唇角颤抖着喊她“枝枝”的模样，心口就像被轻轻攥住，呼吸都乱了。
　　阮枝很快意识到，这种感觉极不对劲。于是心里生出一种抗拒，甚至带着厌烦。
　　要不是那个奇怪女人的闯入，她的世界本来该一如既往，安安静静地，只属于自己。
　　可偏偏现在，她在翻页时会突然停顿，在笔尖落下时心跳会莫名加快，梦里的暧昧片段甚至会在白日里不合时宜地浮现。
　　阮枝讨厌这种情形。
　　讨厌自己明明想专心写字，却要攥紧笔杆掩饰掌心的潮湿，讨厌自己抿着唇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翻腾得乱七八糟。
　　更讨厌的，是那种隐秘的心跳。
　　明明不愿意承认，却还是在不经意间被那股陌生又危险的悸动卷住。
　　于是，阮枝故意冷下脸，把慌乱藏在漠然的神情里。
　　可在心底，却忍不住一遍遍问：那个奇怪的女人，为什么要出现在她的世界，让她变得这么奇怪？
　　这份心烦意乱，终究还是连累到了她的朋友乔舒宛。
　　图书馆的灯光幽幽，窗外的蝉鸣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只剩下纸页翻动与笔尖摩挲的声音。
　　可阮枝的笔停在同一个字上半天没动，眼神空洞，心神飘忽。
　　坐在对面的乔舒宛很快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声音问：“阮枝，你最近在烦什么？”
　　阮枝被突兀的声音拉回神，抬眼看去。那双眼里有真切的关切，像是想要把她心里的秘密都剖开。
　　她心口一紧，旋即微微一笑，敛去所有慌乱，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失眠。”
　　话说得轻，却像是一堵墙，把对方隔在门外。
　　其实，自那晚后，她们之间便有了一道不可言说的缝隙。
　　那是上个月的暑假夜晚，乔舒宛拉着她偷偷尝酒，两人窝在昏暗的角落里笑得直不起腰。
　　可酒意上涌，乔舒宛的眼神渐渐发红，忽然伸手攥住她，声音颤抖却固执地说——喜欢她。
　　阮枝当时整个人僵住了，心跳得混乱又急促。
　　可那并不是因为怦然心动，而是一种深深的慌乱与恐惧。
　　她害怕“喜欢”这两个字。
　　那意味着一种沉重的期许，一份需要回应的责任。
　　她年纪还小，不懂如何去爱，更不懂如何去承担别人真切的情感。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自己对乔舒宛到底是什么感情，只是本能地退缩，觉得那份喜欢像一块过于滚烫的铁，她连碰都不敢碰。
　　她怕拒绝，会失去这个朋友。
　　可如果接受，她又会背上无法承受的重担。
　　几天后，乔舒宛又主动提起时，却一笑带过，说那晚只是醉酒的胡言乱语。
　　她神情闪烁，嘴角的笑僵硬得像在掩饰什么。阮枝心知肚明，却还是识趣地没有拆穿。
　　聪明的她给彼此都找了个台阶，笑着附和，假装相信。
　　于是两人又回到朋友的关系，只是这层关系看似亲密，却像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她知道，这份雾不会轻易散去。
　　有时，阮枝会在夜里回想起那晚，心口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因为被表白的喜悦，而是一种窒息般的负担感。
　　她厌恶自己心底的慌乱，更厌恶这种慌乱被人看穿。
　　于是她干脆选择回避，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可越是压抑，那些思绪就越像潮水般在心里翻涌，令她心乱如麻。
　　其实阮枝自己也明白，她之所以会如此恐慌，不仅仅是因为乔舒宛的那句“喜欢”。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小心翼翼，不敢去奢望，也不敢去依赖。
　　父母的忽视、家里偶尔冷淡的空气，让她早早学会了：感情并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东西。
　　被喜欢、被需要，对别人或许是天经地义，对她却像是一场随时可能破碎的幻梦。
　　所以当乔舒宛忽然把这份“喜欢”放在她手心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害怕。
　　害怕这份温热的重量最终从指缝间滑落，害怕自己一旦伸手去抓，就会失去得更快。
　　她不敢。
　　于是，她只能用笑容去遮掩，把慌乱藏进眼底最深处。哪怕心里隐隐发酸，她也选择沉默和回避。
　　就像这样，在盛夏的图书馆里，凉气扑面，纸张翻动，阳光安静地落在桌面。
　　可她的心中却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与沉重。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阮枝下意识地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点画画，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胡思乱想着，莫名就想到那个让她在梦里心跳加快的人影。
　　又想到那天，她撑着伞在雨里快步走过，伞檐下是急促的脚步和慌乱的呼吸，而那个奇怪的女人却始终淋着雨，执着地跟在她身后。
　　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她却像不觉寒冷，只是静静跟随。
　　直到她停下，那个女人才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唇间轻轻唤她：“枝枝。”
　　那一刻的神情，仿佛是为她终于停下回头看她而欢喜。
　　阮枝心里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触动，可随即又慌乱得不知所措。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用力甩开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低下头重新埋进题目里。
　　字迹在纸面上延展，她努力让自己专注，可心口微微悸动的余波却还在。
　　不行。她告诉自己。
　　现在不能胡思乱想。
　　暑假已经过去大半，马上就要升入高三了。
　　高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压力、竞争，还有一场不容退缩的搏斗。
　　她必须利用好这个暑假，必须用力追赶，否则她会被落在后面。
　　想到这里，阮枝的指尖捏紧了笔，逼自己稳住呼吸，把心头那点莫名的涟漪死死压下去。
　　于是，她继续正埋头在几何题的演算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可写着写着，不知怎么的，手下竟鬼使神差地落下两个字：陈夏。
　　阮枝愣了愣，盯着那两个字，仿佛纸面也随之变得模糊。
　　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天的场景。
　　雨幕里，那女人眼神复杂又执拗地看着她，唇角颤抖着开口：“我叫陈夏，枝枝，是你未来的恋人。”
　　那声音带着颤意，既坚定又小心翼翼。可阮枝当时的心，却瞬间绷紧成一根弦。
　　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声音生硬而疏离：“你去医院看看精神科吧。还有，别再跟着我了。”
　　话音落下，空气里像是被切断了什么。
　　那个奇怪女人明明眼里闪着光，却在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都垂落下来。
　　她的睫毛湿漉漉地贴着眼睑，雨水顺着鬓角滑下，她垂下眸子，像是连呼吸都跟着一起失落。
　　而她呢？只是拢紧了伞柄，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可偏偏记忆在这里又一紧。
　　阮枝清晰地记得，当她走到巷口时，忍不住回头。
　　远远望去，那个女人依旧站在雨幕里，一动不动，黑色的发丝被雨水紧紧贴在脸颊，神情寂静，仿佛在凝望她的背影。
　　阮枝心口骤然一窒。
　　那时的自己，是带着恐惧和警惕的。可如今再想起，却忽然觉得有些……不该。
　　她淋了那么久的雨，不知道会不会发烧？会不会病倒？
　　阮枝的手不自觉攥紧了笔，指尖泛白。
　　那一声“枝枝”，那落下的目光，那无法掩饰的失落……都像雨后的潮气般，挥之不去，令人窒息。
　　她猛地回过神来，盯着纸上的名字，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压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把“陈夏”两个字划掉，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莫名的情绪一并抹去。
　　阮枝把这段回忆悄悄塞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就像把一封不愿启开的信封锁进抽屉。
　　那场雨，那道目光，那低低的呼唤声，全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好，再不去碰触。
　　毕竟，遇见那个奇怪的女人，已经是快一周前的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作业、复习、即将升上高三的压力，都会将这些零碎的心绪一层层覆盖。
　　或许，那个女人终究会消失。
　　消失在她的生活里，也消失在她的记忆深处，像一滴雨水落进大海，无声无息，连涟漪都不再留下。
　　阮枝告诉自己，她应该这样。可心口那一瞬的空落，却仍旧让她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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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枝枝的少女心事……[绿心]
　　

第64章 新邻
　　阮枝回到家时， 暮色已经垂落，太阳早已褪去，楼道里吹过晚风习习的湿润气息。
　　她一眼瞥见对门， 那间沉寂许久的空屋竟然开了灯， 门口散乱放着几只纸箱，工人们正一趟趟抬着家具进出， 偶尔还传来木头碰撞的低沉声。
　　阮枝在原地停了几秒，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是谁搬了进来？
　　可是她并没有深究，很快便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自家门。
　　进门跟在厨房做饭的母亲打了声招呼后， 她径直回到房间。
　　四下安静下来， 雨声似乎也被关在门外。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从图书馆借来的《飘》，轻轻翻开。
　　纸页带着淡淡的旧书味，字里行间都是另一段遥远而热烈的人生。
　　当读到斯嘉丽一边哭喊着要挽回爱人的心， 一边又顽固地不肯放下自尊时，阮枝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那笑声突兀又轻快，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出的一朵小小花。
　　她翻了个身， 趴在床上， 手撑着下巴，眼睛亮亮地盯着书页，继续津津有味地看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 灯光静静笼罩着她的身影，像把她同世界隔开。
　　方才在门口那点小小的疑惑，早已被斯嘉丽的故事冲淡了。
　　阮枝其实一直很喜欢斯嘉丽。
　　喜欢她的张扬、她的勇敢、她敢爱敢恨、敢说敢做的轰轰烈烈。
　　那种仿佛燃烧着的生命力，总是让她看得又艳羡又心动。
　　可她知道，那样的性情在自己身上是没有的。
　　她小心翼翼地活着， 常常顾虑别人的眼光，敏感又隐忍，好像一株弱小的草本植物，只能在阴影里偷偷伸展。
　　哪怕心里有再多渴望，也常常在还没开口之前，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斯嘉丽可以大声说出“我不要失去”，可以为爱的人不顾一切去争取，而她呢？
　　她却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变得那样无所畏惧。
　　想到这里，阮枝忍不住抿唇微笑，看书的时候她总是感到很快乐很快乐。
　　那种平静满足的美好，没有其他一切可以取代。
　　她翻过身趴在床上，托着下巴，眼睛却还是贪恋地盯着书页，好像从字里行间能借来一点属于斯嘉丽的勇气。
　　“阮枝，出来吃饭了。”母亲在外头喊了一声。
　　阮枝应了声，合上书，从床上慢吞吞地下来。她走到饭桌前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平日里饭桌上不过是三菜一汤，今天却格外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虾仁，香气热腾腾地弥漫在空气里，连桌布都特意换了新的。
　　按理说，继父常年在外地做工，家里用餐的只有三个人——母亲、弟弟和她。可这桌子的规格，分明像是要招待客人。
　　阮枝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却没有开口。她一直是个沉默的孩子，早知道就算问了，也得不到什么答案，甚至可能惹来一句“别多嘴”的数落。
　　于是她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坐下。
　　母亲很快就替她说出了缘由。
　　“对门不是搬来人了吗？是个江大毕业的大学生，来咱这找工作。人家成绩那么好，我就请她过来吃顿饭，以后你们俩——”
　　她的目光在阮枝和弟弟身上各自停了一瞬，“学习上要是遇到什么问题，也能请人家帮帮忙。等会儿她来了，你们两个记得要礼貌点。”
　　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好像这顿饭桌不止是为了吃饭，而是另一种期盼。
　　阮枝心里却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或许是要跟一个陌生的邻居吃一顿饭，让她有点紧张。
　　母亲一边把汤勺放到桌上，一边不忘继续叮嘱：“阮枝，你可听清楚了。等会儿人来了，你一定要礼貌点。马上就升高三了，学习可不能松懈，高一高二成绩再好，高三掉链子也是白搭。别以为之前考得好，就心高气傲了。”
　　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而转向江浩时，她严厉的声音缓和下来，透着几分纵容：“还有你这个，猴崽子！明明脑子那么聪明，就是不肯认真学。要是有你姐十分之一努力的劲头，你的成绩早就比她还好啦！”
　　江浩正眯着眼偷乐，趁母亲话音落下，手已经灵巧地伸到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
　　那动作快得像一只叼食的野猫。
　　母亲眼疾手快，立刻捏住他的耳朵，假装气恼地低声骂了句：“没规矩的小馋鬼！客人没到先吃了！手不脏啊，抓肉吃！”嘴角却不自觉翘起，举止之间满是母子间的亲昵与熟稔。
　　“等会儿人来了，你们两个都要嘴甜一点，喊人家一声姐姐，听见没？”母亲补充道。
　　“好！”江浩满口答应，声音响亮，还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阮枝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像是落在桌角的灰尘，不起眼也不被在意。
　　母亲听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好像看她一眼都嫌费力。
　　桌上的热气蒸腾，饭菜香气氤氲，却在阮枝心头化不开，反而生出一种微凉的寂静。
　　白炽灯下，饭桌明亮的一侧热热闹闹。
　　母亲正絮絮叨叨地骂着江浩，边说边笑，语气里满是宠溺，偶尔还伸手替他理一理乱糟糟的刘海。
　　江浩仿佛一只小兽，活泼又肆意，在母亲的纵容中眉飞色舞，桌上的笑声像是专属于他们的暗号。
　　而在另一端，灯光投不去的阴影里，阮枝规矩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安静叠放在膝头。
　　她垂着眸子，眼睫将眸光遮得更深，看不出情绪。她只是静静等待，像是存在感稀薄的空气。
　　光线在桌上切开一道分界，喧闹与寂静被硬生生隔开。
　　那边是温热、亲昵、满桌的丰盛与笑声，而这边是沉默、冷寂，和一个几乎不被需要的孩子。
　　阮枝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阴影里，仿佛整个世界与她无关。
　　她像一株伏在阴影里的绿枝，纤细、安静，却又顽固地生着。
　　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刻，她也会小心翼翼地探出枝头，贪婪地伸向一缕阳光。只是下一刻，她又会缩回到阴影里，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门铃在晚色里响起，清脆却显得突兀，把饭桌上的明暗轻轻敲碎。
　　母亲急忙放下筷子，嘴里还不忘叮嘱一句“别乱动”，便快步去开门。
　　江浩仍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筷子灵活地伸向盘子里油亮的红烧肉，像只偷食的野猫，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满是不在意。
　　阮枝却安静地站了起来，以示接待时的礼貌。
　　她的动作并不突兀，反而像是从阴影中慢慢浮出的轮廓，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克制。
　　她低下眼睫，不去看弟弟，也不去追随母亲的背影，只是静静地垂眸等着。
　　白炽灯从头顶投下，光与影在她的眼睫间汇聚，使得那层纤长的睫毛显得更黑更浓，像一层小小的屏障，将她的目光与外界隔绝。
　　她的神情淡淡的，像是把自己封锁在一个不易被窥探的世界里。
　　门外是谁，她并不在意。
　　新邻居也好，什么“江大毕业的大学生”也罢，那都是母亲口中的热闹，与她无关。
　　她甚至懒得抬头去看，心里只生出冷淡的念头。说到底，新来的邻居，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漠不关心。
　　门口的灯光与客厅的白炽灯交织，映出两道身影。母亲在前，笑容明媚而虚浮，声音殷勤。
　　另一个身影则静静地走在她身侧，脚步稳而轻，每一步都踩进寂静，带来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一步、两步、三步。
　　六七八、九十。
　　她在越靠越近。
　　阮枝原本垂着眼，像是和这喧闹无关的背景。
　　可就在那一瞬间，不知是本能，还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直觉，她抬起了头。
　　像被电影慢镜头捕捉。
　　她的呼吸在那一秒骤然停滞。
　　光线缓慢掠过那新邻的脸庞，轮廓从模糊到清晰，像是从雨夜的迷雾里，一寸一寸走出。
　　阮枝的瞳孔微微收缩。
　　心脏猛地一跳，血液轰然冲上耳膜，耳边的喧闹像被抽离，只剩下空白的“嗡”的一声。
　　是她。
　　那个奇怪的女人。
　　那只她在海边遇见的幽灵。
　　细雨深巷，浓灯晃晃，撑伞的自己，身后有一只紧紧跟随她的鬼魂。
　　雨打斜了伞，落下的水珠里，映出喊她名字时，唇角颤抖的模样。
　　陈夏。
　　名字在脑海里炸开，像溅起的海浪，一层一层拍击心口。
　　阮枝的手下意识攥紧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眼睫剧烈颤抖，呼吸失序，仿佛全身都在抗拒又在期待。
　　世界像被割裂成了两半，一边是母亲温热殷勤的笑声，一边是她心底暗涌的、无法言说的震颤。
　　母亲的笑声在耳边显得格外热络，她伸手指了指身侧的年轻女人，语气殷勤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期待：
　　“这是新搬来的邻居，江大毕业的高材生，以后你们在学习上可要多请教人家。快，阮枝，浩浩，快喊夏姐姐。”
　　江浩无所谓地叫了声。
　　阮枝则是喉咙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掌心沁出薄汗。
　　母亲的催促声压得她无法退让，她只得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息：
　　“……夏姐姐。”
　　那一声，青涩而生硬，却又隐约带着少女心底的惶惑与抗拒。
　　对面的女人微微一怔，垂在腿侧的手猛地收紧。随即，嘴角缓缓漾开一个笑意。
　　那笑意并不热烈，只是淡淡浮在唇边，却带着几分温柔与欣慰。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润而低缓，仿佛有意拉长了尾音：
　　“嗯，我叫陈夏。你好，阮枝。”
　　她的目光正落在阮枝身上，专注而沉静。
　　那一瞬间，阮枝觉得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紧紧笼住，呼吸都失了节奏。
　　就像海边那夜，她抬眼时，她喊出她名字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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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哈哈，枝枝 你逃不掉的！等着被夏姐姐吃掉吧！[亲亲][亲亲]
　　

第65章 断电
　　阮枝这些日子总有些焦躁。
　　她说不清缘由， 只是隐约觉得有一道目光，总在她的背后，轻轻地落着， 若有若无。
　　暑假的日子原本该是慵懒的。
　　阳光迟缓， 空气里都是水汽和栀子花香，可阮枝却静不下来。
　　她习惯往外跑， 去图书馆、海边，或城市的某个安静角落。唯独不想待在家。
　　可奇怪的是， 不论她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总能遇见对门的陈夏。
　　那个女人似乎总在附近工作，或者……她并不是偶然出现。阮枝没去细想， 也刻意不去探听。
　　只是每次在楼道里撞见， 陈夏都会冲她微笑。
　　那种温柔而得体的笑，让人难以拒绝。阮枝也只能局促地回以一个微笑。
　　总之，陈夏很奇怪。
　　她的一切都笼着一层雾， 温和却让人看不真切。
　　阮枝不愿深究，却也无法忽视。
　　她觉得自己的青春，好像被那双不经意的眼睛， 轻轻染上了一层神秘的色调。
　　而她， 只能假装看不见。
　　但有时候，越是刻意忽视的东西，就越容易在不经意间闯进生活。
　　那天傍晚， 天色阴沉得像被海雾吞没。阮枝从图书馆出来时，细雨已经落下。
　　她没带伞，只好一路小跑着回家，鞋尖溅起浅浅的水花。
　　楼道灯坏了一盏，昏暗里， 她几乎是摸索着上楼的。
　　刚拐上三楼，头顶的灯闪了两下。光影一明一暗，仿佛有人轻轻呼吸。
　　阮枝抬头，就看见陈夏靠在家门口，似乎是正要拿钥匙开门。
　　她穿着一件浅灰的衬衫，袖口卷起，怀里抱着一盆绿植。
　　一见到阮枝，她笑了笑，语气很轻：“又在图书馆？”
　　“嗯。”阮枝顺口应了，心跳却有些乱。
　　“那地方挺冷的吧？”陈夏走近一步，语气柔和，“我在楼下拐角的咖啡店做兼职，有空来坐坐。”
　　她说话时，阮枝能闻到那种混着雨味的气息——
　　干净，却带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
　　原来如此，她在咖啡店兼职。
　　“好。”她点头，却没看对方的眼。
　　回到屋里，阮枝靠在门上，心口还轻轻发烫。
　　她脱了微微湿透的外套，低头发现，衣服上多了一张浅绿色的纸条。
　　上面写着两行字——
　　“雨天的声音很好听。”
　　“不过，下次别忘了带伞。”
　　字迹娟秀，却似乎用力过猛，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点细小的裂纹。
　　她……她什么时候贴的？
　　是早就写好，等着贴到她身上吗？
　　阮枝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有些发怔。
　　她记得自己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今天要去图书馆。
　　阮枝摸着那张被湿外套微微沾湿的字条，纸面有些起皱，墨迹被雨晕开，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犹豫片刻，还是把那张纸平摊在书桌上，用手指轻轻抹平，让它在风中晾干。
　　晚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带着夏夜潮湿的味道。屋内很静，只有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音。
　　她翻开日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8月15日，晴转雨。
　　笔停了停，她又慢慢写下几行字：
　　今天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
　　有人给我留了一张字条。字很漂亮，像是练过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写给我，也许只是出于礼貌。
　　阮枝放下笔，看着那张已经干透的字条。灯光下的墨迹依旧模糊，却莫名地好看。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纸条夹进日记本。合上的那一瞬间，薄纸发出极轻的“簌”声，像雨滴落在心上。
　　她在最后一行写道：
　　青春是绿色的雨，
　　和一张被雨沾湿的字条。
　　下次出门，记得带伞。
　　她又想到那次晚饭。
　　那天，母亲兴致极高地请陈夏来家中吃饭。
　　饭桌上的热气蒸腾，油花在盘中闪烁，她却觉得整颗心都像被放在火上烤。
　　阮枝始终低着头，筷子在指间转了又停，心底只有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在陈夏面前留下的第一印象，一定糟透了。
　　她那样让她走开，那么没有礼貌。
　　虽说那时她不过是被雨夜里那双目光吓得心慌失措，可事后每每想起，仍止不住地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歉意。
　　只是，在那顿饭上，她根本没有机会说话。
　　母亲的笑声与话语一浪高过一浪，虚伪而聒噪。
　　那种带着油腻亲昵的语调在狭小的餐桌里盘旋，让她的脸一阵阵发烫，又说不出缘由的厌烦。
　　可陈夏始终温和地笑着，举止得体，礼貌周全。
　　她的语气柔软，眼神安静，仿佛她与阮枝初见时的那场相遇，从未存在过。
　　一切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仿佛那晚海边的风、那场突如其来的雨、那声在黑暗中轻轻唤她“枝枝”的低语——
　　不过是阮枝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阮枝收起那些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被写得密密麻麻的数学习题册。
　　她一题一题地写着。
　　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又一道密集的演算痕迹。
　　可越写，她越烦躁。
　　那些题型她早就做过——换了数字、换了角度，可本质全一样。她一遍遍计算，还是错。
　　笔芯在纸上断了，铅屑落得满桌都是。她盯着那道题，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挫败感。
　　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笨？
　　她咬着嘴唇，呼吸有些乱。
　　马上要升高三了，她却连这种不算很难的题都解不出。
　　“真讨厌……讨厌数学，讨厌我的笨脑子……”她低声嘀咕，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灯泡忽然“滋”地闪了两下。
　　光线骤然一暗一亮，像在挣扎着呼吸。接着，整间屋子陷入了漆黑。
　　阮枝怔住。
　　家里没人。
　　母亲还在上班，弟弟去了朋友家玩，到晚上才会回来。
　　此刻的屋子静得出奇，只听得见墙上钟表“滴答”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心跳。
　　她摸索着找出小灵通，拨通母亲的号码。
　　“妈，家里灯全灭了，可能是电路……”
　　那头传来母亲不厌烦的语气：“我现在在忙，可能是跳闸。你乖乖在家等着，我回来再看。”
　　“可是——”
　　电话已经被挂断。
　　阮枝握着小灵通，屏幕的微光照亮她的脸，淡得像水。
　　外头的天也暗了下来，街灯在窗外亮起一盏又一盏，光影隔着窗帘在墙上晃动。
　　她心里有一点慌。
　　这种孤独的黑暗，总让人联想到一些无端的恐惧。
　　阮枝想，要不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再顺便去咖啡店坐会儿，等母亲回来再上楼。
　　她刚起身，正准备拿钥匙——
　　“咚、咚、咚。”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隔着黑暗，节奏温柔得几乎让人心颤。
　　阮枝的指尖僵住。
　　心脏“咚”地撞在胸腔上，她艰难地吞咽了下口水，走到门边，声音发紧：
　　“……谁？”
　　“是我，陈夏。”
　　门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颤。
　　阮枝迟疑着，还是伸手拧开了门。
　　陈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袋超市的东西，手中拿着一个小手电。
　　她的发稍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气，眉梢沾着细小的水珠，看起来刚从夜色里走回来。
　　“我刚从楼下超市买完东西，看到你家这边一片黑，想着过来看看，”她语气温柔，笑意不多，却恰到好处地让人放松，“不会打扰你吧？”
　　阮枝下意识摇头：“没……没有。”
　　“那我进去看看？”
　　她点了点头。
　　陈夏一进门，就轻轻甩了甩手里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昏暗的客厅里扫过，映出桌上的书、笔、还有半摊开的作业本。
　　阮枝有些慌乱，赶忙伸手合上。
　　陈夏没多问，只是走到电闸前，抬头检查了一会儿。
　　她手指修长，动作利落，在那束光里显得格外专注。
　　几分钟后，电闸“咔”地被重新推上，可灯依旧没有亮。
　　她转过头，声音温柔：“恐怕是线路的问题，得请电工来了才能修。”
　　阮枝轻轻“哦”了一声，心口的紧张还没散。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陈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那先别待在这儿了，黑漆漆的多吓人。要不，去我家坐会儿？反正就在对门。”
　　“不用了吧……”阮枝下意识拒绝，“我在这儿等我妈回来就好。”
　　“她不是还没下班吗？”陈夏轻声打断，声音低得像夜色里的一阵风，“走吧，就一会儿。你还没吃饭吧？我刚买了点水果。”
　　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自然。
　　阮枝还没反应过来，陈夏已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触感带着一点凉意，又稳得让人心慌。
　　“走吧，”她笑着说，“一个人在黑屋子里多孤单。”
　　于是阮枝就那样，被陈夏牵着，跨过昏暗的走廊，走进了对门的家。
　　门“咔哒”一声合上，夜色彻底被关在了外面。
　　屋内光线柔和，却比阮枝家亮得多。客厅干净得近乎挑剔，沙发上叠着整齐的毛毯，茶几上摆着两本书和一只半凉的茶杯。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木香味，混着一点雨后潮气。
　　“随便坐。”陈夏把购物袋放到厨房，打开灯，笑着回头，“我这儿有点乱，别介意。”
　　可阮枝看着那整洁的客厅，根本看不出一点“乱”。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上，眼神不太敢四处乱瞟。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灯光被柔软的灯罩罩着，氤氲出一种暧昧的气息。
　　她乖乖坐着，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生怕自己哪一寸姿势显得不自然。
　　陈夏从袋子里拿出水果，洗好后切成小块，放到玻璃碗里。
　　她把碗放在阮枝面前，语气轻柔：“吃点吧，刚买的桃子，挺甜。”
　　阮枝“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块。果汁在齿间散开，甜得有点腻。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陈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自己身上。
　　“你一个人在家，会害怕吗？”陈夏忽然问。
　　“……有一点。”
　　“那就好。”她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像有点松口气似的意味。
　　阮枝抬起头，没听懂她那句“那就好”的意思。
　　陈夏正低头擦手，看起来一切正常。那双手修长、白皙，擦拭的动作很慢，几乎带着一种细致的耐心。
　　“电工我可以帮你联系，”陈夏抬起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温柔的神情，“要是你妈忙的话，我明天白天可以带人上来修。”
　　“谢谢。”阮枝有些局促地低声说，“真的不用麻烦你。”
　　陈夏只是笑笑，没有再说话。
　　短暂的沉默在屋里铺开。窗外的雨又开始落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种声音让阮枝心里有点乱，她不知道该起身告辞，还是再坐一会儿。
　　陈夏忽然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轻轻关上。她的侧影被灯光勾出一层柔和的光晕，背影看上去安静极了。
　　“下雨了就要记得关窗，”她回过头，笑着说，“雨一来，风就冷了。”
　　阮枝“嗯”了一声，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还残留着一点陈夏的体温。
　　那温度细微，却仿佛透进皮肤，渗进血液里。
　　她的心口，莫名有些发烫。
　　阮枝又拿起一片桃子放进嘴里，桃汁顺着指尖滑落，她慌忙去擦，却被陈夏递来的纸巾轻轻拦住。
　　那一瞬间，纸巾擦过她的指腹，温度和触感都极轻极浅，却像一条电流，从指尖一路爬上心口。
　　她抿了抿唇，不敢抬头。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
　　阮枝在心里暗暗计着时间，想着是不是该回家了。可还没等她站起身，身侧的沙发微微一沉。
　　陈夏不知何时已经靠近，她的呼吸一点一点贴近阮枝的耳侧，带着淡淡的桃香和洗发水味。
　　“枝枝，”她轻声唤她，声音有些低，像藏着一层笑意，“在想什么？”
　　阮枝怔了怔，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呼吸几乎交织，她对上陈夏那双澄澈的眼睛。
　　灯光折在她的眼底，像碎金一样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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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绿心][绿心][绿心]
　　

第66章 狐狸
　　那一刻，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阮枝的心跳在胸腔里乱撞，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想要避开视线，可又被那双眼睛牢牢攫住。
　　“没、没想什么。”她小声说，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灯光吞没。
　　陈夏的嘴角弯了弯，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指尖撑在膝上轻轻点了点。那动作轻得像羽落， 却偏偏让人心跳得更响。
　　她维持着那副浅浅的、似有若无的笑，侧着头望她：“我猜——”
　　顿了一下， 声音低了半度，尾音轻轻扬起，像是在逗她， “你在想我。”
　　空气像是被什么悄悄掐断了一瞬。
　　阮枝“啊、啊……”地结巴了两声， 像被人突然点住了心口最软的一处。
　　她抬眼、对视、怔住——
　　顶多一秒。
　　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眼睛飞快移开，连耳尖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红。
　　那点粉意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 恰好落在灯光下，更显得乖巧而慌乱。
　　陈夏看着她，眼底藏着一丝狡黠。那双澄澈的眼睛明明温和， 却像熟知猎物弱点的小狐狸。
　　尾巴藏在身后， 耳朵软软垂着，可心里却坏得很，偏要逗你。
　　阮枝的心跳得乱， 她看着陈夏弯着唇角的样子，忽然想起《小王子》里的狐狸，乖觉、沉静、等待靠近。
　　但靠得越近，越是让人分不清是谁在驯服谁。
　　陈夏靠得不远不近，气息落在阮枝耳侧， 仿佛能点燃她颈边那一寸敏感的皮肤。
　　“怎么不说话了？”陈夏慢慢凑近一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却又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挑逗，“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指尖又在阮枝的膝上点一下，这次比刚才更轻，像一只狐狸用尾巴勾了勾她的心口。
　　阮枝连呼吸都乱了，手指无措地扣着沙发表面的纹路，不敢看她，却又无法真的躲开。
　　静默了几秒，她终于憋不住那份被撩得发烫的羞恼，小声反驳——
　　“我、我才没有想你。”
　　她停顿一下，更小声，“我只是在想……我的数学作业。”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像是把自己从一个尴尬跳进了另一个尴尬的深渊。但总比承认“想她”好一点。
　　陈夏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两声，那笑意软得要命，又偏偏带着点故意让人心跳加速的意味。
　　“这样啊？”
　　她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语气慢悠悠地拖着尾音，“看来数学题比我还吸引人……唉。”
　　那声轻叹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在阮枝心尖。
　　阮枝听得脸更红，忍不住飞快瞟了她一眼。心里悄悄吐槽：厚脸皮。
　　但骂归骂，她那一眼还是被陈夏捕捉得精准而轻巧。
　　陈夏微微倚着沙发靠背，侧脸在灯下柔和又漂亮。她低头抿了口水，像是随口提起，却又显得十分专注地问：
　　“那你有没有不会的题？可以来找我呀。”
　　她抬眼，笑得温柔得像在哄小孩，“我数学很好哦。”
　　阮枝一愣。
　　——对，陈夏是江大学生。
　　而且暑假应该也比较空，她找她问题……也算正常吧？至少比被她一直逗来逗去清醒得多。
　　想到这儿，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顺势点头：“有的！有的有的！”
　　语速快得像怕自己再犹豫一秒就会落入陈夏的陷阱似的。
　　她急急站起来，像逃一样往玄关走：“等我回去拿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阮枝跑回对面的家，全程心口像打鼓。
　　昏暗的客厅里满是沉静，她却因为刚才那双狡黠的眼睛而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抓起数学题，手还微微抖着。
　　明明说是来避开她的调笑，可为什么想着要请教她，却又……
　　心里暗暗又加上一句：
　　……有点紧张？
　　她抱着练习册重新站在陈夏家门口，才发现自己的耳朵还在发热。
　　深呼吸几秒，阮枝才轻轻推门进去，门本来就虚掩着，被她一推，屋内温暖的灯光便倾泻了出来。
　　陈夏背对着她站在客厅里，手机夹在耳边，语气平稳而认真：“嗯，对，是对门那户。灯全灭了，闸也试过了……麻烦你尽快来看一趟。好，我等着。”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笑，少了逗趣，却多了某种沉静的踏实感。
　　阮枝抱着习题册，乖乖在沙发边缘坐下，像只小动物一样，不敢发出太大声音，生怕打扰了她说正事。
　　陈夏结束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动作干净而利落。那一瞬，阮枝忍不住抬眼看她。
　　刚才逗趣她的陈夏，是带笑的、带着狐狸似的狡黠。
　　可现在，她认真时的侧脸却是另一幅模样，眉线柔和，却带着冷静的锋度，唇线轻抿，像是习惯掌控局面的人，整个人静下来时，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场。
　　……完全不像一个只会逗人脸红的大姐姐。
　　阮枝看得有点出神，心里莫名浮出一句话：原来她认真起来，是这样的。
　　和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她忽然有一点点好奇，这个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陈夏回头时，正好撞上阮枝静静看着她的眼睛。
　　她轻轻眨了下眼，“等久了吗？”
　　阮枝赶紧低下头，把视线藏在习题册上：“没、没有……”
　　耳尖却悄悄红了。
　　她慌慌往沙发走，却不小心被脚边的小地毯卡了一下，整个人晃了一下。陈夏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腕。
　　“慢点。”那个人的声音贴在耳侧，很近。
　　阮枝稳住，却因为被触碰而僵住了半秒。她低头看着他们相触的手腕，她的腕骨细白，被陈夏温热的掌心包着。
　　“我、我没事。”她急忙抽回来，“我只是、只是没看见……”
　　陈夏并不逼她，只是勾着唇角，像看透她全部慌张一样，把她领回沙发坐下。
　　“来，”她轻轻拍了拍沙发旁的位置，“把你的数学题给我看看。”
　　阮枝乖乖坐下，把练习册递过去。
　　刚递过去，就被陈夏顺势拉近了一点。不是很明显的靠近，却让她的肩膀刚好挨到陈夏的手臂。
　　距离近得不像“教数学”，像……靠得有点过分亲密。
　　陈夏一手拿着册子，一手自然地翻着题，侧身朝她。
　　她的气息不重，却因为距离太近，落在阮枝脸侧，让她整个人都发烫。
　　“这道题？”陈夏抬眼看她，语气轻柔，“哪里不会？”
　　阮枝紧紧捏着衣角，耳朵红得快滴血：“就……就这块公式……我总是忘记。”
　　陈夏微微靠过来，指尖在练习册上点了点，“这个啊，很简单的。”
　　说着，她的声音低下去，只为阮枝一个人讲。
　　阮枝想认真听，真的想。
　　但她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因为陈夏靠太近了。
　　——因为她的发梢偶尔会扫到自己的肩。
　　——因为那种温度、那种意义不明的靠近，让她的心都乱成了一团。
　　她甚至看不清题，只能看见陈夏偏头时微微垂下的睫毛。
　　忽然，陈夏停住，转头看她。
　　“枝枝。”
　　声音轻得像要融进她呼吸里。
　　“你现在，是在看题……还是在看我？”
　　语气带着点笑，带着点知道答案的坏。
　　阮枝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跳在那一瞬几乎失控。
　　陈夏看着她低头、紧张、窘迫的小模样，轻轻一笑，那笑意像是从心里溢出来的一样柔。
　　“原来之前枝枝都是在说谎呀。”
　　她慢悠悠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轻轻的，却带着点故意的揶揄。
　　“明明……我还是比数学题更吸引人。”
　　话尾轻轻一压，不重，却刚好压在阮枝的心口。
　　阮枝咬住嘴唇，羞恼地抬头瞪她一眼：“没、没有。”
　　声音轻，却带着点小小的倔强。
　　下一秒，她像要证明什么似的，挺直腰背，把册子抢了回来，翻到刚才那道题：“我刚刚在听题的。”
　　语气逞强，却因为耳尖红得太明显而显得毫无说服力。
　　她拿起笔，低头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轻轻的，却能听出她忐忑的节奏。可越是想专心，她越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温的，稳的，微微粘稠的。
　　专注得像能把她整个人看穿。
　　那目光像缎带一样，轻轻缠住她，让她的手指不自觉紧了一下。
　　她才写到一半，就卡住了，笔尖悬在半空，不敢再动。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
　　热度轻轻覆上她的呼吸范围。
　　陈夏的手指落在题目旁，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这里，枝枝。”
　　就是那一点，她忽略的条件。
　　她一愣，下一秒便恍然大悟，急忙继续往下算，笔尖忽然顺畅起来。
　　陈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她写，那份安静稍稍稀释了粘稠的空气。
　　直到阮枝写下最后一步，得出答案。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抬眼就正好撞进陈夏的目光里。
　　那眼神带着笑，像是看见什么闪光的东西。
　　“枝枝好聪明。”
　　陈夏低声说，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赏。
　　那一瞬间，阮枝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轻轻触碰了一下。轻到像风，却偏偏让她呼吸都有点乱。
　　陈夏的指尖还停在练习册旁，像是不急着收回那份温度。她看了阮枝一会儿，忽然问：
　　“枝枝，你什么时候开学？”
　　话音温柔得像随意，却带着一点点关心的重量。
　　阮枝被问得一怔，才轻声答：“八月二十九号报道……九月一号正式开学。”
　　说完后，她微微垂下眼睛，情绪轻轻地往下泄了一点。
　　“马上就高三了。”
　　她指尖无意识地扣了扣练习册的角，“我有点紧张……感觉压力挺大的。”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带着她难以掩饰的少年人的无措与惶惑。
　　陈夏听着，静静看着她。
　　阮枝想了想，又忍不住抬头：“那……陈夏你的高三，是怎样的？”
　　陈夏没立刻答。
　　她的目光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带着一点遥远的、像是被尘封很久的旧意。
　　她微微放空，像是隔着这个时空，看向另一个世界。
　　阮枝不知道，她此刻的沉默，是因为高三那段日子，从来不是轻松的青春，而是痛苦、煎熬、孤独与奋力挣扎的混合。
　　那一年，对陈夏来说，她的世界有阮枝。
　　只是那不是现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女。是三十岁的大人，温柔、体贴、心软但也狠心，却又是她人生中唯一的光。
　　她陪着她写作业，陪着她撑着疲倦熬夜复习。她握住她颤抖的手，让她别害怕。
　　她在客厅等她深夜放学回家，给她热一杯温牛奶，说“慢点，不用急”。
　　她用笨拙却温暖的方式，替陈夏掩住所有锋利的青春伤口。
　　也得益于她的拒绝与狠心，那一年最后的关头，让陈夏突然狠下心来，像是为了填补某种空虚，拼命往前冲。
　　那是她的高三，也是她的十七岁。
　　沉重、疼痛、带着无法言说的缺席与依赖，却也让人怀念。陈夏的回神很轻，却像是从另一端走回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的高三啊……”
　　停了半秒，她才弯起唇角，笑得温柔却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苦涩。
　　“挺累的。”她轻声说，“但……有个人陪着我。”
　　阮枝愣了下：“你妈妈？”
　　陈夏摇摇头，没继续解释，而是转过头，落在阮枝身上。
　　那一瞬，她的眼神温柔得像能包住整个夏天。
　　“不过啊，”她轻轻抬手，帮阮枝把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枝枝不会像我那样累。”
　　她的指尖落在阮枝耳边，温度暖得让人心颤。
　　“因为你比我聪明，也比我努力。”
　　她顿了顿，眉眼弯弯，低声补上一句：“而且，你不会是一个人。”
　　那句话轻轻地、悄悄地落在阮枝心底。像一滴雨落进湖里，溅起悄然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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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要逃避，要努力，要努力，要努力。对不起大家，断更了这么久。
　　

第67章 怪物
　　自从那次停电后的深夜相处， 陈夏和阮枝之间像悄悄被什么轻轻推了一把，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停电事件后，她们的关系不再是原本那种轻飘飘的礼貌与拘谨。
　　现在楼道里只要遇见， 两人都会抬头笑一下。
　　“陈夏， 你回来啦？”
　　“嗯，吃过了吗？”
　　简单， 却像某种悄然贴近的温度。
　　更出乎陈夏意料的是——
　　阮枝偶尔会敲她的门。
　　轻轻的、细细的，敲两下。
　　像只猫咪用爪子试探似的。
　　“陈夏……这个题我不会， 你能教我吗？”
　　每次陈夏打开门，看见小姑娘抱着练习册站在门口，头发软软、眼神亮亮， 她心里就像被人不经意捏了一下。
　　而她有时也会趁阮枝一个人在家时， 去她家做客。
　　“我来陪你一会儿。”
　　“你学习，我不吵你。”
　　阮枝也不拒绝，甚至越来越习惯她的存在。
　　两人坐在沙发上或书桌边， 各做各的事。陈夏看书，阮枝做题，偶尔两人讲几句话， 那房间就像注入了某种安静、微甜的和气。
　　某天午后阳光从窗边落下来， 把阮枝的发梢都照得细软透亮。
　　她咬着笔杆看题时皱眉的样子，让陈夏的心也忍不住跟着柔了下去。
　　但八月二十号之后的每一天，陈夏其实都陷入一种低声的忙碌里。
　　还有五天， 便是阮枝的生日了。
　　陈夏在市中心的街道上走着，太阳被云遮住时，她把手放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手机备忘录上那一句：
　　“17岁的心愿，是不再孤单。”
　　那是阮枝曾经在海边的心愿。
　　她记得太清楚了。
　　所以， 她一定要陪在她身边。
　　一定要让她的十七岁，比之前的每一年都要温暖。
　　为了挑礼物，陈夏逛过文具铺、珠宝店、独立小店、甚至海边的手作摊。
　　潮湿的风吹动木牌，铃声叮当，她却还没找到那个“刚好的东西”。
　　“枝枝会喜欢什么呢……”
　　陈夏轻声呢喃着。
　　就在这时，她余光里闪过一道熟悉的瘦小身影。
　　那速度快得不对劲。
　　像是被什么追着。
　　陈夏心脏倏地一紧，目光一利。
　　是阮枝。
　　她脸色显得苍白，像受了惊。像是……在逃。
　　阮枝快步钻进街尾的一条深巷，那是老街区特有的窄巷，两边的墙面陈旧，湿气重，光线被楼层挡住，显得阴暗凉薄。
　　陈夏来不及多想，立刻追上去。
　　巷子里比外面凉很多，甚至带着海风穿过老砖缝隙的湿冷味道。
　　陈夏一转弯，就看见阮枝蹲在墙角，背靠着墙，整个人缩得小小的。
　　她的肩在轻轻发抖。
　　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兽。
　　陈夏快步走过去，蹲下，声音压得极轻极稳，怕吓到她：
　　“枝枝？怎么了？”
　　听见这声轻唤，阮枝像是终于抓住救命的东西，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了，泪被忍着，没有滑下来，却像漫上了一层水雾。她咬着唇，声音颤得厉害：“陈夏……有人、有人跟着我。”
　　巷子里风吹过，带起纸屑和灰尘，氛围变得更冷。
　　陈夏的心在那一刻骤然收紧。
　　“谁？”她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明显的压迫力与冷意。
　　阮枝摇头，声音抖得不成句：“我……不知道……是一身黑，他、他一直跟着我，还戴着黑帽子黑口罩……眼神很吓人……”
　　说到“眼神”，她忍不住闭了一下眼，像是那画面让她发冷。
　　她抱紧自己，整个人在阴影里惊魂未定。
　　陈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她手心的温度稳而暖，像把她从黑暗里拉出来。
　　“没事，我在。”
　　她说得轻，却带着笃定的力量。
　　巷子的尽头传来一点风声，陈夏迅速抬眼扫过去，墙皮斑驳，影子拉长，没有脚步声。
　　但她心里非常清楚，阮枝不会凭空害怕。她深吸一口气，把阮枝轻轻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跟我回去。”她的声音里没有商量余地，“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到你。”
　　她抬手，将阮枝的手紧紧扣住，像是把她从恐惧中完整地捞起来。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海潮味与暮色的凉。而陈夏的掌心，是唯一的热。
　　陈夏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女孩，心中微凛。无论是谁敢靠近她，她都会让那个人知道，阮枝，是她来守护的。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悄然紧绷，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弦悄无声息地勒住。
　　冷风不止，带着城市里傍晚的微热与灰尘气味，也吹动阮枝鬓边几缕湿软的发丝。
　　她刚哭过，眼尾还泛着薄红，整个人都缩在陈夏怀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兽，害怕、脆弱，却又努力维持镇定。
　　“枝枝……”
　　陈夏忍不住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指腹试探着拭去残留在睫毛下的泪痕，“他有碰你哪里？有没有真的伤到你？”
　　阮枝摇头，但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抬起手，露出手腕，袖口滑落，露出一圈被掐出的红痕。指尖重得惊人，暴戾又阴沉。
　　“这里。”她声音压得极低，“他抓得很紧……像要把我拉走一样。”
　　陈夏的目光瞬间暗下去，心底的暴戾几乎要破皮而出。
　　但阮枝还在她怀里，她只能深吸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喉间，声音尽可能温柔：“疼不疼？我带你去药店，先上药，好不好？”
　　阮枝摇摇头，“不疼……就是……他看我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风吹过巷子深处的一盏昏黄路灯。灯光忽明忽暗，将这一条狭窄巷道照得像一条吞人影的深井。
　　陈夏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太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刚才那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砖墙间。
　　阮枝挣开她一些，抬眼看她：“陈夏，你……你知道吗？他的眼睛……”
　　她说到这里，声音像被谁掐住一样，颤了一下，“不像活人。冰冷得……像我以前做噩梦里看到的那种。”
　　陈夏的心猛地一跳。
　　那种形容……
　　太像了。
　　太像那个顶楼的人。
　　那个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命运里，将阮枝推向绝境的怪物。那个至今在她梦里都像一道阴影一样盘踞的存在。
　　而警方却说——从未找到那个嫌疑人的任何影像。仿佛，他从未存在。
　　陈夏握住阮枝的手腕，掌心贴上那片红痕，指尖轻轻抚着，像要抚平那段未说出口的恐惧。
　　“枝枝。”
　　她的声音低沉，克制，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在。只要我在，他伤不了你。”
　　阮枝抿着唇，点点头，可眼尾仍然微微发颤。
　　巷口突然传来远处车辆经过的轰鸣声，像某种意外的提醒。
　　陈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巷外的街道，目光警觉而锋锐。
　　那个人，会不会就在附近？
　　他是否就在看着她们？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她绝不允许阮枝再经历一次那种事。
　　陈夏收回目光，抱住阮枝，低声说：“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阮枝顺从地拉住她的衣角。
　　可就在两人准备走出巷口时，风吹过，一张黑色口罩被风卷着滚过人行道，撞在墙脚，发出轻轻一声。
　　阮枝的脚步顿住，整个人瞬间僵住。陈夏的手臂紧紧护住她，眉眼一沉。
　　“枝枝。”陈夏温声说，“别怕，有我。”
　　无论那个怪物是谁，她都会挡在阮枝身前。
　　永远。
　　＊
　　送阮枝回家后，小姑娘累得睫毛都垂下来，缩在枕边像只被惊吓过的小兽。
　　陈夏替她盖好薄被，关上灯。直到确定她呼吸安稳了，才轻轻带上门。
　　夜风潮湿，街上的灯光被拉得很长。
　　陈夏把手插入口袋里，慢慢走着。她既想着阮枝的生日礼物，又想着那个让阮枝害怕、让她哭得发抖的人。
　　她先是去了阮枝出事的那条巷子。
　　巷子深得像一张被撕开的旧口子，潮湿的墙面上长着斑驳的霉。
　　陈夏站在入口，看着那阴影深处，心脏沉沉往下坠。
　　她挨家挨户地询问附近的住户。
　　“您好，今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穿黑衣服、戴口罩的？”
　　大部分人都是摇头。
　　“没注意啊小姑娘。”
　　“我们这儿流动人多，看不过来的。”
　　她一路问下来，心里的希望如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直到她都快放弃了，一个扫地的大妈突然抬头说：
　　“哎——等等，我想起来了。”
　　陈夏脚步一顿，猛地转身。
　　“大妈您刚刚说……想起来了？”
　　“对。上午的时候，确实看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跟着一个小姑娘走。”
　　大妈比划了一下，“你说的那个小姑娘是不是长头发、挺瘦挺白的？”
　　陈夏心口猛地一紧，“是她。”
　　“大概九点多吧，那人一直尾着她。”
　　大妈皱眉回忆，“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戴着黑口罩、帽子压很低，看不清脸。走路也怪，像是在躲着别人，但眼睛……老是盯着前面的姑娘。”
　　陈夏喉咙像被冰封住般僵硬。
　　“他有…靠近她吗？”
　　“大概隔了五六米吧。”
　　大妈耸耸肩，“他行为怪怪的，但我看不见他正脸。回来再看，就不见人了。”
　　陈夏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阴冷的湿意。她指尖有些发凉。
　　那个人确实存在。不是阮枝的幻觉，也不是她的无端猜测。
　　陈夏几乎肯定，是那个人。
　　而且……他是目标明确地跟着阮枝。
　　陈夏抬头看向灰暗的天空。灯光在她眼里倒映出一道极深的寒色。
　　她不知道那人何时出现，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出现。但只要他靠近阮枝一步，她会让他知道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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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快快快，2026到来之前一定要完结啊……码字码字！[裂开]
　　

第68章 生日 “To the one
　　陈夏在回家的路上， 夜色像沉进水里一样深。风声划过耳畔，她的思绪却比风更乱。
　　她再次想到那个黑衣人。
　　她忍不住逼迫自己，把那些不愿面对的画面重新翻了出来——
　　阮枝倒在楼下的那一幕。
　　身体以一个不自然的姿态蜷着， 像断掉的白色纸偶。
　　鲜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下。
　　最清晰的， 是那个黑衣人曾站在顶层的阴影里，那双诡异毫无温度的眼睛。
　　陈夏停住脚步， 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仿佛吸进了刺痛的寒意。
　　她一次又一次回忆那张脸——
　　眼睛的形状、眉骨的弧线、隐约露出的皮肤颜色……
　　越努力， 记忆反而越像被水浸湿的纸，模糊、变形，难以捉住。
　　陈夏的指尖在掌心掐出微白的痕。
　　不能再继续下去。
　　她告诉自己， 再这样， 她只会自己把情绪逼到失控。最后她咬着牙，先把这件事压进心底最深处。
　　陈夏转入那条昏黄灯光的小街。
　　旧书店的灯光温柔得不像这座城市的一部分。橱窗里，一本深绿色封皮的日记本静静摆着。
　　纸页已经有点泛黄， 却干净、柔软，像一颗沉默的心，等着属于它的那个人。
　　那封面上烫着一行很淡的字：
　　“To the one who grows.”——献给正在长大的人。
　　陈夏心里微微一动。
　　阮枝就在长大的路上。
　　孤单、倔强、柔软而敏感。
　　她推门进去， 买下了那本日记。
　　老板问她需不需要包装， 她摇摇头，抱在怀里走了出来。
　　夜风吹过，陈夏却忽然想起阮枝抱着习题册皱着眉、算错题时气鼓鼓的小表情。
　　嘴角不由得轻轻弯了弯。可这柔软的一抹笑， 很快又被不安取代。
　　陈夏从巷子出来的时候，隐约觉得尾后有人。脚步轻，距离远，却让她警觉。
　　但她一回头，街口空荡荡的， 只有一辆公车正缓缓驶过。
　　回家后直到半夜，陈夏从窗口望见对面阮枝家的灯亮了，她心头的浮躁才慢慢平息。
　　＊
　　生日这天的早晨，天空竟然格外晴。但屋子里一点都不晴朗。
　　阮枝刚醒，就听到厨房传来母亲冷冷的声音：“今天我很忙，中午你自己解决，别指望我给你做什么。”
　　她愣了下，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她的生日，在这个家里不重要，甚至不值得被提起。
　　弟弟早早出门玩，母亲上班，爸更不会回来。整个屋子冷得像个空掉的壳。
　　阮枝坐在书桌前，翻着笔记，心却飘荡得厉害。
　　她告诉自己不该难过，可心底还是有一道淡淡的痛像小刀一样轻轻刮过。
　　就在这时——
　　门铃响了。
　　阮枝愣住，下意识去开门。
　　门外。
　　一个浅绿色的袋子，静静放着。
　　袋子上夹着一张卡片：
　　“生日快乐，枝枝。
　　今天，你不需要一个人过。”
　　字迹清秀而温柔。
　　阮枝的心像被风轻轻拨动了一下，整个人怔住了。
　　那是陈夏的字。
　　她急忙把袋子抱进屋里，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叠礼物，被整齐地包着。
　　最上面，是一本深绿色封皮的日记本。摸起来柔软，边角细致，像是被认真挑过的。
　　阮枝的喉咙微微发紧。
　　她轻轻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小纸条：
　　“愿你所有的一切，都被温柔对待。愿你的每一天，阳光灿烂。
　　下午一点半，我等你。
　　—— 陈夏”
　　阮枝愣愣地看着纸条，心里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满满填起来。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外面阳光照进来，将她的世界照亮了一角。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生日，也可以被这么温柔地记住。
　　＊
　　下午一点半的阳光轻轻落在街道上。
　　阮枝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抱着陈夏送的那本绿色日记本，最后恋恋不舍地放进包里。
　　她抬起头时，陈夏正从街角走来。
　　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干净清爽。
　　“生日快乐，小寿星。”
　　陈夏笑着，像温柔的风。
　　阮枝耳尖红了红，低低说：“……谢谢。”
　　阮枝特意穿了一条她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垮垮地扎起，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小姑娘。被阳光照到时，她的睫毛像振动的蝶翼。
　　陈夏侧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轻声说：“枝枝真好看。”
　　阮枝怔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那、那谢谢你。”
　　陈夏像没听见她的羞涩一样，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书本和小袋子，顺势帮她拎着。
　　“走吧，我带你逛逛。”
　　两人先去了河边的新开商场。
　　陈夏带阮枝吃了她最喜欢的那家海盐冰淇淋，又带她去看蜡烛店、独立书店、小玩具铺子。
　　每次阮枝对什么稍微停留两秒，陈夏就轻轻问一句：
　　“喜欢吗？”
　　阮枝慌慌张张摇头：“不、不用，我只是看看——”
　　可等反应过来时，小袋子已经多了：
　　一支香气清淡的木质香薰。
　　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
　　一包做成小兔子形状的贴纸。
　　……
　　阮枝被弄得像被宠坏的小孩子，想拒绝，又舍不得那份温柔。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陈夏……我今天不是来让你破费的。”
　　陈夏侧过脸看她，眼中藏着细碎的笑意。
　　“嗯，我知道。”
　　“但我今天就是想要让你高兴。”
　　阮枝被这句温柔的话击中心脏，心跳得乱七八糟。
　　夜色逐渐落下，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吃完饭，两人沿着海边散步。
　　海风湿湿凉凉的，吹得阮枝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抬手去别头发，陈夏直接替她把一缕落下来又落下的发丝轻轻捞起，指尖从她的耳后扫过。
　　动作轻得像一朵云落在皮肤上。
　　阮枝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轻了。
　　“这样舒服点吗？”陈夏问。
　　“…嗯。”
　　她不敢看陈夏，却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某种深沉的情绪。
　　她们继续走着。
　　陈夏忽然停下。
　　“枝枝。”
　　阮枝抬头：“嗯？”
　　陈夏看着她，眼里像藏了光。
　　“你喜欢今天吗？”
　　那一瞬，阮枝终于忍不住认真回答：
　　“喜欢……非常喜欢。”
　　陈夏轻轻弯了弯嘴角，然后不经意般地伸手替她拨开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指尖掠过耳侧时，阮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跳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那一下暧昧得像一滴落进水里的糖，悄无声息却迅速融开。
　　陈夏却只是说：“那就好。”
　　声音轻得像哄小孩。
　　“我们去看电影好吗？”
　　“好。”
　　看电影前，她们买了爆米花。
　　阮枝抱着一大桶，觉得甜得过分。
　　但更甜的是，陈夏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侧脸上，温柔得快要将人融化。
　　电影厅里光线暗下去的时候，阮枝忽然感到自己的手被碰了一下。
　　那是陈夏的指尖。
　　轻轻的，像试探。
　　阮枝没有缩开。
　　甚至掌心微微紧了一下，那是十七岁少女本能的依恋与依靠。
　　陈夏像是松了一口气般，把手与她的十指慢慢扣在一起。
　　黑暗里，阮枝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忽然发现，原来被人牵着走、被人放在心上，是这么的温暖。
　　电影开场约二十分钟。
　　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光照着阮枝的侧脸。陈夏忽然皱了一下眉。
　　她的感官一向敏锐，察觉到影厅外的走廊，有一道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太长了。
　　陈夏轻轻凑到阮枝耳边，说：“枝枝，我出去一下。你乖乖坐着，我马上回来。”
　　耳语贴得太近，阮枝的耳朵热得发烫。她点了点头：“嗯……”
　　陈夏走出影厅那瞬间，影院外的空气带着冷意扑面而来。
　　她脸上的温柔像被落下的门框切成两半，落在外面的是锋利的另一面。
　　那道目光躲进人群了。
　　她立刻追了上去。
　　陈夏刚走几步，就看到那道黑影一闪而过，像条黑蛇滑进人群的缝隙里。
　　她心口猛地一沉。
　　是他。
　　几乎没有停顿，她立刻加快脚步追了过去。
　　商场的灯光明亮，人多得像一片流动的海。那身黑衣在其中时隐时现，像一条阴影迅速穿梭。
　　陈夏紧紧盯着，不敢让他消失半秒。对方似乎察觉被盯上，不断转方向、换楼层，甚至混进人群中故意低头。
　　走廊的灯光在陈夏的奔跑中不断拉长、压缩，如同快速切换的光帧。
　　周围的声音被她屏掉，只剩下脚步声在地面上清脆回响。
　　黑衣人走得不快，却精准地避开每一个视线盲区。
　　陈夏穿过扶梯口时，看见他在二楼平台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被口罩遮去表情，但空洞、冷漠、不含任何人味。
　　她的心被冰刀狠狠扎了一下。
　　下一秒，陈夏快步冲上电梯，人群在她肩旁擦过。
　　“喂，小姑娘，小心点——”
　　她听不见，只盯着前方黑色的背影。
　　可就在她抵达平台的一瞬，那道人影突然不见了。
　　像蒸发在空气里。
　　陈夏站在长廊中央，目光迅速扫描每个角落，瞳孔微缩，像捕猎者一样敏锐。左边服装店，右边家居区，前面是卫生间。
　　她几乎在一秒内判断，那种身形，不会往人少的地方走。
　　陈夏转身奔向右侧的家居区。
　　家居区的灯光暖黄而昏暗，一排排摆设让视野被切割得狭窄又复杂。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板上被无限放大。
　　哒——哒——哒。
　　陈夏听见另一道脚步声。
　　节奏诡异、轻得不成比例，却带着一种令人汗毛竖起的拖曳感。
　　她沿着声音追过去，经过曲折的摆件区、靠垫区，每一个转角都像可能藏着一只野兽。
　　突然——
　　一个黑影从镜面反射里掠过。
　　陈夏猛地转身。
　　黑衣人站在前方二十米外，背对着她，正静静地看着一家落地玻璃橱窗。
　　仿佛不是在逃，而是在等她。
　　陈夏心跳骤停半拍，随即攥紧拳头冲过去。她几乎没犹豫，冲上前，一把抓住对方手臂。
　　“喂！你——”
　　她猛地用力，把他从橱窗前扯过来，狠狠让他转身。
　　眼前的脸暴露在灯光下——
　　那一瞬间，她整颗心冷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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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
　　

第69章 钟声
　　灯光从上方落下， 像一把冷白的刀刃，劈开黑影，照亮了那张脸。
　　陈夏整个人在那一瞬间， 呼吸像被什么扼住。
　　她瞳孔骤缩， 血液几乎停止流动：
　　“……戚、南裕？！”
　　那声音是强烈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可面前的人，被抓着手臂， 眉头微微皱起，一双生冷的眼抬过来， 看她的表情像看个莫名其妙的麻烦。
　　少年气还未褪尽，比她上上次见过面的她更年轻、也更充满戾气。
　　被陌生人这样粗暴抓着，她脸上飞快掠过一丝肉眼可见的厌恶。声音冷淡得像冰面：“……你有什么事？”
　　语调平平， 却满是不耐烦与疏离。
　　她甩了下手臂但没挣开， 明显嫌陈夏碰过的地方“脏”了一样。
　　可戚南裕心里也在疑惑。
　　这人是谁？为什么一上来就叫她的名字？看她的表情又像熟识的样子。
　　她的警惕悄悄收紧，目光审视地看着陈夏。而陈夏愣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怎么可能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飞速闪过一堆阴谋论。
　　但冷静下来， 陈夏才注意到明明那天在天台袭击阮枝的黑衣人……和眼前的戚南裕，气息并不相像。
　　最多是那削瘦阴郁的背影让她错认了人。
　　陈夏慢慢松开手，退半步， 盯着她从头看到脚：黑色帽衫， 黑色长裤，黑色帆布鞋。就差没把“可疑”两个字写在身上。
　　陈夏心底忍不住疯狂吐槽：你干嘛穿一身黑？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像变态？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说不出口，只能保持沉默。
　　戚南裕被盯得眉头皱得更深了， 冷声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一瞬间，空气紧绷得仿佛连呼吸都被抽空。
　　陈夏深吸一口气，把心底那阵骤然翻腾的惊悸强行压回去。
　　她调匀了呼吸，收起情绪，不冷不热地说道：“……抱歉。认错人了。”
　　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湖水， 没有一丝裂缝。
　　可戚南裕的眼神却冷得很，不轻易放过任何异常。
　　“认错人？”
　　她盯着她，声音低沉而锋利，“那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空气重新绷紧起来。
　　陈夏心里默默算了下，现在的戚南裕，二十一岁，和她同龄。江大大三。也就是说，她完全可以用“同校”来搪塞过去。
　　于是她抬起眼，心口纹丝不乱，脸不红心不跳：
　　“我是江大跟你同届的学生，”她淡淡说道，“自然认识你。”
　　戚南裕的眉头依旧紧锁。
　　她显然不信。
　　大学三年，她对这张脸一点印象都没有，而她一开口就知道她的名字。
　　可她又是极其骄傲冷淡的人，不喜欢在陌生人身上浪费时间。
　　沉默几秒后，她只是重新看了陈夏一眼，那眼神像在判断和审视着什么，然后又转头朝橱窗里瞥了一眼。
　　随后，她迈步离开。
　　步伐干净、冷淡、毫不留恋。
　　直到戚南裕彻底被人群吞没，陈夏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再次望向那个橱窗，然后一愣。
　　那里摆着的是一个纤细的假体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礼裙。
　　布料垂坠如流水，腰线精致得恰到好处，裙摆波光流转。灯光落在裙身上，像给它镀了一层柔软的梦。
　　昂贵、奢侈、又极具少女心。
　　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
　　戚南裕为什么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塑，盯着那无脸的模特，微微仰头的姿态，仿若虔诚的信徒。
　　在她那样的注视里，那张冰冷空白的脸，被赋予了温柔的具象。
　　＊
　　电影散场的灯光亮起时，走廊重新被照得明晃晃的。
　　空气里仍留着加热过的黄油香味，情侣们三三两两从影厅里出来，彼此依偎着离开。
　　人声渐远，脚步声消散，整个长廊像一条被潮水退空的海岸，只剩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阮枝站在灯影下，肩线被白光勾得纤细。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脚尖，又像只是把自己藏在自己的沉默里。
　　那种沉默是安静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陈夏在看到她的那一瞬，心口狠狠一撞，像被现实抽了一鞭。
　　她竟然，把她丢下了。
　　陈夏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脚步急到带着点声音。走到阮枝面前时，呼吸微微发乱，连语气都来不及整理就脱口而出：
　　“阮枝，对不起。”
　　阮枝轻轻抬起头。
　　她的眼睫被影子压得很长，她的表情却是淡淡的：“没关系。”
　　一句“没关系”轻得像羽毛，落在陈夏耳里却像针。
　　不对。
　　这不是完全的“不在意”。这明明是是温柔得过分的小心翼翼。
　　陈夏喉间像被什么堵住，手指不自觉攥紧，声音按得极低：“我刚才走得太急……的确有事，但我不该一句话不说就离开。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等这么久……”
　　她说到这儿，眉心微皱，语气里那股自责几乎是裸露的。
　　“对不起，真的。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会再把你留在原地。”
　　走廊尽头的灯光落在陈夏眼里，把她急切懊悔又愧疚的情绪照得一览无遗。
　　阮枝愣了愣，似乎连呼吸都顿住了一拍。随即，她唇角慢慢弯起。
　　“……陈夏，”她轻轻歪着头，眼尾的弧度温柔又揶揄，“我刚刚只是逗逗你。”
　　阮枝抬手，被灯光照亮的指尖轻轻点上陈夏的胸口，正好是她心跳最快的地方。
　　“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陈夏怔在那里，像某个被深埋许久的开关忽然被轻轻触到，“咚”——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失了准。
　　而阮枝只是静静站在光里，白影镀着一层柔亮的金边。
　　她的眼底弯着笑，温软、轻盈，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探问，像是把一根极细的丝线悄悄放进陈夏的心里，等着看那丝线会不会被拉紧。
　　那一瞬间，陈夏几乎能感觉到，她被她看穿了。
　　少女的笑意柔得惊人，却偏偏像在确认一个答案——
　　陈夏，是不是……真的很在意她？
　　陈夏看着阮枝几乎移不开眼。
　　灯影在阮枝的睫毛下落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像柔软的羽翼轻轻颤着。
　　周围的人群在散场声里逐渐远去，脚步声、窃笑声、纸袋摩擦声都被拉得遥远，仿佛整个走廊只剩下她们两个。
　　陈夏喉咙微紧，像被什么温热的情绪堵住。
　　“……逗我，也不能这样。”
　　她声音低低的，透着一点真正的慌张，“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阮枝垂下视线，轻轻踢了踢地上的影子，声音软得像一团绒：“我没有生气呀。只是……你突然不见了，还是会担心。”
　　说这句话时，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摆的一角，又很快松开，好像怕被陈夏注意到似的。
　　陈夏却看见了。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柔软处。
　　那点细微的紧张，那点被丢下后的孤单感，全都藏在那一瞬间的动作里。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阮枝的头，动作轻得像怕惊到什么珍贵的东西。
　　“对不起。”陈夏低声说，“以后不会这样了。”
　　阮枝抬眼，怔了一秒，耳尖慢慢红了。
　　光从影院顶灯落下来，落在她微仰的脸上，落在那一点悄悄染开的粉色上，像一朵被晨光亲吻过的小花，悄悄绽开。
　　“那……”阮枝轻轻呼出口气，像是给自己一点勇气，“我们现在……继续过生日吗？”
　　陈夏心口一软。
　　“当然。”
　　她弯下身，与阮枝对视，语气认真得像在许愿，“今天是你的生日，我陪你到最后一刻。”
　　阮枝的眼睛亮了。
　　像夜空里的星，终于被点亮。
　　夜色沿着海岸线缓缓落下，潮声一波一波拍上来，将城市的喧哗都压得遥远。吹来的海风带着湿润的凉意，把路灯下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温柔。
　　陈夏陪阮枝一路走到堤坝尽头。
　　海面正散着碎银般的月光，像有人将光轻轻撒进深蓝之中，波纹被风推起，闪着湿润的冷光。
　　阮枝站在边缘，风一吹，她那点浅浅的碎发便被轻轻撩起，贴在脸侧。
　　“我许个愿。”她突然说，话音很轻，被风卷得温温的。
　　说完，阮枝乖乖闭上眼。
　　陈夏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
　　风吹在阮枝身上，也吹在她心上。
　　那种柔软几乎让她不敢呼吸，仿佛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惊动此刻的静美。
　　海浪一波接一波铺上来，隐约覆住她胸腔里的心跳声。
　　等阮枝再睁开眼，眼底倒映着月亮在海面碎裂的光，亮得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温度。
　　“许完啦。”她轻声道。
　　陈夏忍不住问：“许了什么愿？”
　　阮枝眨眨眼，嘴角悄悄压着笑意：“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你可以猜。”
　　风吹过来，把她声音末尾那点甜意都吹散开。
　　陈夏停下脚步，看着她。
　　月光在阮枝安静的面容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银光。
　　风从海上吹来，撩动她裙摆的弧度，也撩动陈夏心底那一片柔软得不像话的地方。
　　海风吹过她们的发间，带来淡淡的盐味。
　　陈夏认真思考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像面对一场几分紧张又几分郑重的考题。
　　“学业？希望成绩更好？”
　　阮枝摇头。
　　“梦想？想考上你喜欢的大学？”
　　又摇头。
　　“和家庭有关？”
　　依旧摇头。
　　陈夏被摇得忍不住苦笑：“那我真猜不到了……”
　　阮枝“噗嗤”一下笑出来，笑声轻脆，被海风吹得越发甜。
　　她歪着头看陈夏，眼底有一点亮晶晶的顽皮，也有一点藏不住的认真：
　　“心愿呀……是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陈夏愣住。
　　阮枝抬手，比了个小小的“比心”，像在给一句大胆的陈白加一个可爱的句号。
　　“不止十七岁，”阮枝说，“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三十岁都希望你能陪伴着我。”
　　风吹过，她的发丝轻轻碰到陈夏的手背。
　　那一瞬间，海浪似乎都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夏被一句话柔得没了防备、没了呼吸、没了所有心墙，只剩下满心满眼都是阮枝。
　　风欲静而心不止。
　　海愈缓而心愈响。
　　海风轻轻卷来，带着潮湿而微凉的气息。天边的蓝被夜色慢慢浸染，像一块被潮水洗得发亮的天鹅绒。
　　陈夏没忍住，将阮枝紧紧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她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被命运追赶许久的灵魂，拥得用力，几乎有些颤。
　　阮枝被她抱得突然，先是愣住，下一秒却乖顺地贴进她胸口。
　　可就在贴近的那一刻，她莫名察觉到陈夏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深藏得极好的……压抑与悲伤。
　　像浪潮之下的暗潮，静默而深重。
　　她正想抬头看清陈夏的表情，却被陈夏温柔却坚定地摁住头，按回怀里，掌心覆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
　　陈夏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海风掠过耳畔，带着叹息，也带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心酸与宠溺：
　　“……傻瓜，怎么就把心愿说出来了？”
　　阮枝怔了怔，心口像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酸酸涨涨的，却又甜得几乎要发光。
　　她正要回话，却在贴着陈夏胸口时，突然听见——那里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被风卷起的潮水，一下一下涌向她。
　　“陈夏……”
　　她轻轻叫她的名字。
　　可陈夏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她。像害怕稍一松手，一切就会再次从她掌心滑落。
　　就在这样的拥抱里，陈夏却听见自遥远海面传来的悠长钟声。
　　像从深海深处浮现的回音，穿过风，穿过海，穿过无数时间的褶皱，只独独撞进她的耳朵。
　　陈夏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一刻，她仿佛又站回某个失落的雨夜。胸腔里的心跳突然更乱了一瞬。
　　阮枝察觉到她的异样，轻轻抓住她的衣角。
　　海风呼啸，却吹不散此刻的紧贴。
　　而陈夏，只能闭上眼，将那些破碎得无法言说的心事，深深埋入怀中少女的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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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钟声响起，提醒小夏她不能永远留在这儿，这里枝枝说出来的愿望也将落空了……[可怜]
　　对了，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宝贝们有不用的月石，想请求宝宝们可以送我一点点月石吗？我想用来开通小说封面的坑位（有坑位才能存小说封面图，否则的话图床不稳封面经常抽风掉了），500个月石才能开通一个，开通一个我要看晋江的广告三天呜呜呜呜……[爆哭]
　　

第70章 接听
　　戚南裕抱着礼盒走在夜色里。
　　盒子不大， 却被她抱得很紧，像是稍一松手，里面的东西就会碎掉。
　　红色的包装在路灯下显得张扬， 她下意识用外套遮了遮， 仿佛那抹颜色太亮，会将她的心思一并暴露。
　　那条裙子， 她记得很清楚。
　　前些天，她们一起逛街时， 虞江美在橱窗前站了很久。
　　那是一条剪裁极好的礼裙，红颜色，线条利落又大胆， 像是天生就该被灯光簇拥。
　　虞江美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 眼睛亮了亮，却很快移开视线，拉着她笑道：“走啦， 太贵了，不值。”
　　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不在意。
　　可戚南裕记得，她拉她走时， 脚步慢了半拍。
　　大学三年， 一直如此。
　　虞江美早早进入社会，赚钱、周旋、应付各种关系。
　　她总把钱推到戚南裕面前，说：“阿裕， 你好好读书就行，别去兼职，把自己累坏了，我好心疼的。”
　　戚南裕起初不肯。
　　她不愿意花虞江美的钱，不论对方说得多么理所当然。
　　可虞江美看着她， 只说一句：“阿裕，求你听我的话好不好？求求你。”
　　后来，她还是收下了。
　　不是心安，而是她在心里暗暗起誓——以后，她会十倍、百倍地还给她。
　　虞江美曾在某个微醺的夜晚抱着她，说：“阿裕，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是朋友，也是家人。我真的好喜欢你，也不能没有你。我喜欢把我的一切都献给你的感觉，你不知道无所顾忌地喜欢一个人……有多快乐。”
　　那段话，她默默记了很久。
　　所以她瞒着虞江美去兼职。白天上课，晚上打工，一点一点攒钱。累是真累，可每当想到那条裙子穿在虞江美身上的样子，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戚南裕想象过很多次。
　　虞江美站在灯光下，抬起头，像真正的公主。
　　可那天，她们的约会，她等了很久。
　　她们原本约好一起吃饭。戚南裕抱着刚买下的礼盒，站在商场外，给虞江美发消息。
　　没有回复。
　　夜色渐深，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她看见了不远处的街角——
　　虞江美。
　　她站在一个男人身旁，男人穿着考究，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侧。
　　虞江美微微低头笑着，神情熟稔而娇媚，那是戚南裕从未见过、陌生的神情。
　　她们的视线，终究还是对上了。
　　虞江美先看见她，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瞬间碎裂。她下意识抽回腰间的手，神色慌乱了一瞬，又勉强稳住。
　　“阿裕……”
　　她的声音低了一拍。
　　戚南裕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越过虞江美，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男人也注意到了她，视线在她怀里的礼盒上停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毫不掩饰那种轻慢的审视。
　　“朋友？”
　　他偏头看向虞江美，语气带着玩味，“你这朋友，没你漂亮啊。”
　　虞江美呼吸一滞，几乎是立刻开口：“她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那四个字落下时，像一枚钝钉，缓慢却彻底地钉进戚南裕的耳膜。
　　男人笑得更随意了些，手指重新搭回虞江美的腰，语调懒散又轻佻：“普通朋友啊？那你还不如多讨好讨好我，看她有什么用……”
　　话没说完，却暧昧得令人作呕。
　　那一刻，戚南裕胸腔里的怒意几乎失控。
　　不是因为那句“普通朋友”，而是因为那个男人看虞江美的眼神。
　　那是一种只把她当成玩物的目光。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冷的画面：实验课上，她握着手术刀，沿着青蛙的胸膛利落下刀，刀锋干净、精准。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如果此刻将刀尖插进这个男人的太阳穴，会是怎样的触感。
　　冷静、克制、毫不犹豫。
　　她所珍视的，正在被人肆意轻辱、把玩。
　　怒意翻涌，却在下一秒被硬生生压下——因为她看见了虞江美的眼神。
　　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
　　无声地说着：别说。别揭穿。别让事情失控，求你。
　　戚南裕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看着虞江美，看着这个曾说她是“家人”的人，看着她在别人的臂弯里低头、沉默、妥协。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戚南裕只是慢慢收紧手臂，将礼盒抱得更紧，像是在护住最后一点尚未被玷污的心意。
　　然后，她转身离开。
　　夜色吞没了那抹红色。只留下风在城市之间穿行，冷而漫长。
　　＊
　　夜更深了。
　　酒店的走廊灯光冷白，像一条过分干净的线，把人衬得毫无退路。
　　虞江美站在房门口，男人已经被她灌得意识不清，瘫坐在沙发上，领带歪斜，眼神浑浊。
　　酒气、香水味，还有令人作呕的热意混在一起。
　　当他又一次靠过来，嘴里吐出不堪入耳的词句时，虞江美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闭嘴。”
　　下一秒，她抬手——
　　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接连响起。
　　一下、两下、三下。
　　她用尽力气，毫不留情，像是要把所有被压抑的厌恶、愤怒与自我厌弃都甩在那张脸上。
　　“贱人。”
　　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在微微发颤。
　　男人被打得懵了，但仍旧醉醺醺地闭着眼，尚未反应过来，虞江美已经俯身，从他敞开的西装里利落地抽出钱包，手指极快地翻开，抓走一沓钱，塞进自己的包里。
　　动作干净，没有一丝犹豫。
　　下一秒，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却像踩在她自己空荡荡的心上。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包带。
　　冷冷的夜扑面而来。
　　她站在街边，灯光把影子拉得支离破碎，忽然失去了方向。
　　虞江美掏出手机，拨通那个号码。
　　嘟——
　　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次、第四次……
　　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暗下。
　　冷风钻进衣领，虞江美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一种迟来的、无法遏制的冲动涌了上来——她想哭。
　　不是因为那个男人。
　　也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某个她一直以为稳稳抓在手里的东西，好像在她不知不觉间，被她亲手弄丢了。
　　她是不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戚南裕在哪儿？
　　她还在生她的气吗？
　　会不会以后，都不会再理她了？
　　夜色沉沉，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冷得刺骨。
　　虞江美站在路灯下，很久没有动。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在脚边，短而孤零。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映出她自己有些失神的脸。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失去一个人。
　　钱没了可以再赚，关系断了可以再搭，她一直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这个世界讲究交换，她只是比别人更早明白规则，也更早学会利用规则活下去。
　　可戚南裕不一样。
　　阿裕不是她算计里的一环。
　　不是退路，不是筹码。
　　是她在无数个疲惫夜晚，唯一能卸下防备的人。
　　虞江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一下一下地发紧，疼得不太讲道理。
　　她又拨了一次电话。
　　还是无人接听。
　　这一次，她终于没忍住，眼眶迅速红了。
　　眼泪并没有掉下来，却在眼底打转，像一层随时会破的水膜。
　　“……你接一下啊。”
　　她低声喃喃，声音被夜风一吹，几乎散得听不见。
　　她忽然很想回到几个小时前。
　　回到商场灯光明亮、人声嘈杂的地方。回到戚南裕站在那里、抱着礼盒、看着她的那一刻。
　　如果那时候，她能多说一句。
　　如果她没有说出“普通朋友”那四个字。如果她能勇敢一点，把手从那个男人身上抽得更彻底一点。
　　可世界从来不给如果。
　　虞江美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高跟鞋穿得人脚很痛，她干脆脱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冷意顺着脚心一路往上窜。
　　她却觉得清醒。
　　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戚南裕。不让她知道那些肮脏的来路，不让她看见自己周旋在男人之间的模样。
　　可事实上，她还是把她推得越来越远了。
　　夜色无声。
　　远处有车灯掠过，像短暂的流星，却没有一颗为她停留。
　　虞江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把眼睛，整个手背湿湿的。
　　不管怎么样，她都得找到她。
　　哪怕被骂、被拒绝、被彻底推开 她也要亲口向她解释。
　　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她。
　　她不要失去她。
　　一路行尸走肉地回到家。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一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虞江美甚至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后背就被一股力道按住——不重，却冷静而精准，像早就预料到她会站在这里。
　　她的脊背贴上冰凉的墙面。
　　下一秒，有人逼近。
　　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侧，极近，近得几乎没有退路。
　　淡淡的酒气混着熟悉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圈在狭窄的阴影里。
　　虞江美僵住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骤然攥紧的心跳。
　　“虞江美……”
　　低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擦过，带着一点哑意，又冷又沉，“你是不是……找死？”
　　那一刻，她几乎不用确认。
　　这个语气，这个距离，这种压抑到极致的克制——只有戚南裕。
　　虞江美喉咙发紧，指尖下意识蜷起，贴在墙面上。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戚南裕的存在，近到连她微微起伏的呼吸都被对方捕捉。
　　她的手撑在虞江美肩侧，形成一个几乎封闭的空间。
　　黑暗中，她的目光像是落在虞江美脸上，又像只是盯着她身后的虚空，情绪被压得极低，却锋利得吓人。
　　“电话不接。”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人不回。跟外面的野男人混在一起。”
　　“虞江美，”她低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温度，“你觉得我会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一点笑声，像刀背擦过皮肤。
　　虞江美终于找回了呼吸。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躲，只是慢慢偏过头，额角几乎要碰到戚南裕的下颌。
　　“……阿裕。”
　　她喊了一声，声音低得不像平时的自己。
　　这一声叫出口，空气明显一滞。
　　戚南裕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虞江美的发顶，语气压得更低，像是在逼问，又像是在忍。
　　“别这么叫我。”
　　她说，“你今天没资格。”
　　黑暗里，两个人靠得太近了。
　　近到每一寸沉默，都暧昧得好像失控，近到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越过界线。
　　而戚南裕只是停在那里，没有再进一步，却仿佛是比任何触碰都更危险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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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既然到了这个时间线，副cp的爱恨可以交代啦！怎么这组好像比小夏枝枝组有性张力咧，我们小夏枝枝好像应该可能应该偏纯爱？？[可怜]
　　

第71章 撕裂
　　黑暗被“啪”地一声拉断。
　　灯亮起的瞬间， 狭小的出租屋无所遁形——凌乱的桌面、堆在角落的空酒瓶、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高跟鞋，像一场被匆忙掩盖却失败了的生活现场。
　　虞江美下意识眯了下眼。
　　再睁开时，戚南裕已经松开了她， 退开半步， 站在灯影与阴影的交界处，神色冷得不像刚刚那个贴在她耳边说话的人。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秒。
　　然后， 撕裂。
　　“你跟他去哪了？”
　　戚南裕率先开口，语气很平， 却像是把锋利的东西压进了水里，“酒店？”
　　虞江美的背脊一僵，随即像被点燃似的抬起头。
　　“是。”
　　她笑了一下， 笑意却薄而锋利， “不然呢？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戚南裕的目光骤然沉下去。
　　“你承认得倒是干脆。”她低声道，“那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些算什么？”
　　虞江美的情绪像被这句话彻底挑断。
　　“算什么？”她冷笑一声，猛地抬手把桌上的玻璃杯扫到地上——
　　哐当！
　　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算我自作多情！”
　　她的声音拔高， 带着失控的尖锐，“算我傻，算我天真， 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戚南裕的瞳孔狠狠一缩。
　　“所以你就去让那种男人碰你？”
　　她终于压不住怒意， 声音冷得发颤，“虞江美，你恶不恶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 直直捅进心口。
　　虞江美怔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了，眼眶却红得不像话。
　　“恶心？”
　　她一步步逼近，指着自己，“你以为我愿意？”
　　“戚南裕， 你站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她声音发抖，却咬得极狠，“这三年你吃的喝的、你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的每一天，钱是哪来的，你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
　　戚南裕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让你这么做了吗？”
　　她几乎是低吼出来，“我说过多少次，我不要！”
　　“你不要？”
　　虞江美猛地抓起桌上的摆件狠狠砸向墙壁，又是一声闷响，“可你穷！你就是穷！”
　　“你以为我看着你半夜啃泡面不心疼吗？你以为我真想当什么好人吗？”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终于把积压已久的东西一股脑儿扔出来。
　　“我只是——不想你那么累。”
　　这一句话出来，戚南裕彻底僵住。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后，戚南裕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冷得彻底。
　　“所以你就骗我。”她说，“你一边跟我说我是你最亲近的人，一边在别人怀里赚钱。”
　　她抬眼看向虞江美，目光像冰。
　　“你把我当什么？”
　　虞江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灯光下的空气彻底失控。
　　戚南裕猛地转回身，眼底那点尚存的克制被彻底碾碎。
　　“你也别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废话。”她冷笑了一声，声音低，却毒，“你现在这样，跟你妈有什么区别？”
　　话音落下的瞬间，虞江美整个人僵住。
　　戚南裕却像是被压到极限，终于失手，把最狠的那把刀递了出去——
　　“一样不要脸。”
　　她一字一句地说，“一样靠男人活。”
　　世界仿佛静了一秒。
　　下一瞬，虞江美的眼睛彻底红了。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发颤，却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戚南裕胸口剧烈起伏，理智早已被怒火吞没。
　　“我说错了吗？”她逼近一步，目光锋利得几乎要割人，“你明明知道那种钱是怎么来的，还拿得心安理得——”
　　“够了！”
　　虞江美猛地尖声打断。
　　她像是被这一句话彻底击碎，又在碎裂里重新站起来，脸色苍白却带着近乎疯狂的冷笑。
　　“戚南裕，你装什么干净？”
　　她抬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却带着恨。
　　“你爸你妈收破烂收了一辈子，供得起你上大学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吃的、住的、交的学费，哪一分钱是他们给的？”
　　戚南裕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虞江美却没有停。
　　“没有！”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分都没有！”
　　“你现在站在这儿骂我、骂我妈——”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可你花的，不还是你嘴里那个‘婊子’的钱吗？！”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狠狠砸下来。
　　戚南裕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敢说你没用？”虞江美一步步逼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脸，“你敢吗？”
　　戚南裕的指尖在发抖，喉咙发紧，眼底却迅速泛起一种危险的红。
　　“我宁愿不读这个大学。”她哑声道，“也不想用这种钱。”
　　“可你已经用了！”虞江美厉声打断，“用了三年！”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撕裂的呼吸声。
　　下一秒，虞江美抓起桌上的东西狠狠砸向地面——
　　碎片四散，声响刺耳。
　　“你要是嫌脏，现在就还给我啊！”她几乎失控地喊，“把你这三年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戚南裕死死盯着她。
　　那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最珍惜的人，正用最熟悉的方式，往她心口捅刀。
　　“你真让我恶心。”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恶心到我以前竟然觉得你是家人。”
　　虞江美的身体猛地一晃。
　　那句话，比任何辱骂都狠。
　　下一秒，戚南裕转身，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
　　她没有再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虞江美终于站不住，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楼道里，戚南裕点燃了一根烟。
　　火光映亮她发红的眼睛。
　　她狠狠吸了一口，像是要把刚才那一切，连同那个人，一并烧掉。
　　烟火在黑暗里明灭。
　　戚南裕靠在楼道冰冷的墙上，指尖夹着那支烟，却并没有熟练的姿态。
　　她其实并不爱抽烟——更谈不上习惯。对她而言，这东西既奢侈，又无用，拮据的生活从不允许她把钱花在这种短暂的消耗品上。
　　这烟，还是朋友塞给她的。
　　前几天，那人失恋，喝得烂醉，抱着她哭得一塌糊涂，把整包烟往她怀里一塞，语无伦次地说：“留着吧，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当时没当回事。
　　直到现在。
　　戚南裕低头，吸了一口。烟雾呛进喉咙，辣得发疼，胸腔像被什么粗暴地刮了一下。
　　那味道并不好受，甚至让人反胃，可她没有立刻掐灭。
　　她只是需要一点什么。
　　一点能暂时堵住心口裂缝的东西。
　　烟雾在肺里散开，带来短暂而迟钝的麻木感，像是给那股翻涌的愤怒、委屈与失落蒙上一层薄薄的纱。
　　空虚被填了一瞬，又很快塌陷下去。
　　她忽然觉得可笑。
　　戚南裕抬头，缓缓吐出一口烟。白雾在昏暗的楼道里散开，又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像她此刻的心绪。
　　她盯着那点火星，眼神沉得发冷。
　　原来，这就是被背叛的感觉。
　　没有歇斯底里，也不是立刻爆发。像是心被撕裂一样，发现自己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她又低头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刺得喉咙发疼。
　　可这点疼，远不及心口那一处。
　　脑海里却偏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虞江美拉着她的手，在商场橱窗前站了很久。
　　那条红色的裙子在灯光下像一团柔软又张扬的火焰。
　　她笑着说“算啦，太贵了”，转身时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很久。
　　戚南裕闭了闭眼，指节用力到发白。
　　礼盒。那个她一路小心翼翼抱着、舍不得磕碰一下的礼盒，此刻还安静地躺在屋里。
　　像个迟到的笑话。
　　烟灰落到裤脚，她却没有察觉。
　　戚南裕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愤怒的，从来不是虞江美骗钱，也不是那个男人轻佻的目光，而是——虞江美那么地轻贱她自己。
　　她不知道，她其实有多好，有多珍贵。
　　烟烧到了尽头，烫意贴上指腹。她这才回过神，用力将烟摁灭。
　　指尖微微发红，她却像没察觉到疼一样，只是转身，把那点狼狈留在空荡的楼道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戚南裕没有立刻去看。
　　她盯着对面斑驳的墙皮，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又震了一下。
　　再一下。
　　戚南裕终于伸手，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是虞江美的名字。
　　一连串未接来电。戚南裕盯着那三个字，目光冷得近乎残忍。
　　她没有回拨。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的门却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像是被人迟疑着推开。
　　戚南裕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虚浮而疲惫。
　　虞江美站在几步之外，没敢靠近，声音低得几乎要碎掉：“……阿裕。”
　　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戚南裕的肩线绷得笔直。
　　“你不是挺会骗人的吗？”她开口，语气冷硬，“还追出来做什么。”
　　虞江美的呼吸乱了一拍。
　　“我不是想骗你。”她哑声说，“我只是……不想你知道，然后对我……失望。”
　　戚南裕终于转过身。
　　楼道昏黄的灯光下，虞江美的妆早就花了，眼尾泛红，狼狈得不像她。
　　那一刻，戚南裕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疲惫。
　　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你不想我知道什么？”她低声问，“知道你靠男人活？还是知道，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被你养着的、心安理得花钱的废物？”
　　虞江美猛地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的……”
　　她上前一步，却又停住，像是怕被拒绝，“你是我唯一不想骗的人。”
　　戚南裕盯着她，眼神复杂得可怕。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可你还是骗了。”
　　空气沉下来。
　　虞江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良久。戚南裕移开视线，声音低哑：“回去吧。”
　　“阿裕——”
　　“我现在不想再听你说话。”
　　她打断她，语气克制到近乎残忍，“再多一句，我怕我会真的做出什么，连自己都收不回的事。”
　　虞江美怔在那里。
　　戚南裕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空旷又冷。
　　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像一道迟来的、无处安放的影子。
　　屋子里一片静。
　　门关上的那刻，外头的风声都被隔绝了，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
　　虞江美靠在门边，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力气。脚步虚浮地往里走，直到目光落在茶几上。
　　精致的礼盒正静静放着，丝带松了一点，像是被人犹豫地摸过。
　　她怔了一下，蹲下身，颤着手去解那道蝴蝶结。盒盖掀开的瞬间，她呼吸一窒。
　　红色的礼裙静静躺在绒布底上，光泽温柔又明艳。
　　那是她几个月前在商场橱窗前驻足良久的那条——价格高得离谱，她笑着说太贵了，拉着戚南裕转身走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戚南裕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而现在，那条裙子，完完整整地躺在她手心。
　　虞江美愣了很久，眼泪就那样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裙摆上，渗开细小的痕。她捂着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终于被击溃。
　　那一瞬间，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虞江美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几乎要窒息。
　　她忽然慌了。
　　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裙子，鞋都没穿好，推门冲了出去。
　　走廊的灯昏黄，她踩在楼梯口差点滑倒，仍旧没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她泪眼模糊。
　　“戚南裕——！”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没人应答。
　　虞江美一路跑下楼，穿过那条老旧的巷子，夜色深得像一口井。
　　街角的灯光拉长她的影子，她抱着那条裙子，整个人都在发抖。
　　“阿裕……你在哪儿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条裙子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红色的布料被泪水打湿，湿透的地方贴在她的皮肤上，像是一团灼人的火。
　　她终于停在街口，气喘如丝。
　　灯光从路边的便利店里洒出来，映在她的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里带着一点茫然。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世界静得可怕。只有怀里的裙子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那是阿裕的温度。
　　她咬紧唇，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哽咽着一句：“阿裕……我错了，别不要我……”
　　风吹乱了她的发，她孤零零地立在路灯下，怀里那抹明艳的红色，在寒夜里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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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吵架，真的是互相用话把刀子往对方心里戳，但其实双方都很痛很痛……宝子们对自己爱的人一定一定要口下留情……小时候我也被家人骂过，那些恶毒的话我记了十几年，现在想起来还是心好疼。那时候真的太恨太恨，想着长大了为自己报仇雪恨，可是真的到长大了，却仿佛已经失去了复仇的力气。[蓝心][蓝心][蓝心]
　　

第72章 礼物
　　夜色更深了一些。
　　阮枝合上门的那一刻， 屋子里的安静几乎是迎面扑来的。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照亮沙发的一角。
　　母亲的房门紧闭着， 门缝下没有光， 弟弟的房间里传来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一切都沉入了睡眠。
　　她站在玄关， 背贴着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幸好他们都睡了。
　　如果母亲还醒着， 看见她这么晚回来，哪怕今天是她的生日，也免不了要被数落一通。
　　其实阮枝并不是真的害怕被骂， 只是今晚的好心情， 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她低头换好鞋，踮着脚穿过客厅，像一只小心翼翼归巢的猫。
　　房门关上的声音极轻， 几乎与夜融在了一起。
　　这是她的世界。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书桌和床沿上，柔软而安静。
　　窗外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光影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又迅速隐没。
　　阮枝坐到床边，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晚上海风的气息似乎还留在她身上，带着一点潮湿的咸味， 也带着隐约的甜。
　　她低头看向脚边那个被她一路小心提回来的袋子，心口忽然泛起一阵细小而真实的欢喜。
　　那是陈夏送她的礼物。
　　她把袋子放到书桌上，拉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份不能重来的时刻。
　　一件， 又一件。
　　小小的饰物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包装精致的物件被她轻轻摆好。
　　她指尖掠过每一样东西，指腹的触感清晰而温暖。
　　阮枝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落在夜里，带着甜意。
　　她把东西一件件收进抽屉，收得很整齐，像是在给它们安排一个妥帖的位置。可当她伸手触到袋子最底下时，动作却停住了。
　　那本日记本。
　　墨绿色的封皮在灯下显得很安静，边角的纹路细致而复古，像是旧书店里被时间耐心保存的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双手托着，生怕弄皱。
　　纸页翻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干净、厚实，没有一丝杂音。
　　阮枝的指尖停在封面上，轻轻抚过那行低调的纹饰，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仿佛这本日记，本来就该在这里等待。
　　等她长到十七岁，等她遇见陈夏，等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事是值得被珍藏的。
　　她把日记本抱进怀里，靠在床头，背后是柔软的靠垫。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影子轻轻颤动。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夜风里的海，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还有陈夏站在她身旁时，那种克制而温柔的陪伴。
　　她想起陈夏看着她笑的样子，语气低低的，说：“生日快乐，枝枝。”
　　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
　　阮枝低头，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最顺手的位置，又把其他礼物一一整理好，收进柜子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格外认真，像是在为某种珍贵的情绪留一个安稳的角落。
　　最后，她关掉台灯，躺回床上。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却又并不孤单。
　　她抱着那本绿色的日记本，闭上眼睛，嘴角仍旧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这一晚，她竟然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十七岁，正在温柔地开始。
　　夜色在梦里悄然变质。
　　起初，只是风。
　　高处才有的、毫无遮挡的风，裹着寒意，从四面八方灌过来。
　　阮枝站在梦里，却没有脚踩实地的感觉，仿佛悬浮在半空，意识清醒，却无法控制身体。
　　她慢慢意识到，自己身处一座天台。
　　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灯火密密麻麻，却冷得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星群。夜色沉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然后，她看见了陈夏。
　　陈夏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缘，身形修长，却透着一种陌生的锋利。那好似不是她熟悉的陈夏。
　　她的肩背绷紧，像一根拉满的弦。而她身侧，站着一个女人。
　　夜色在梦里变得更加浓稠。
　　阮枝这才发现，天台上并不只有她刚刚看到的两人。
　　在陈夏与那个女人之间，还站着第三道身影。
　　那是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存在。
　　浑身都是黑的，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轮廓，像是被夜晚剪下来的一块影子，安静地立在天台边缘。风掀动衣角，却看不清任何细节。
　　那张脸被阴影完全吞没，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仿佛本就不该被看见。
　　可偏偏，阮枝能感觉到他的“注视”。
　　那种黏稠、令人不适的存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缓慢地、阴冷地爬行。她从心底生出寒意。
　　阮枝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
　　那黑影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着，却仿佛操纵着整个场面。
　　陈夏的情绪失控、女人的退让与慌乱，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然后，那一刻来临了。
　　争执并非一开始就爆发，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失控。
　　他们的声音在风里断裂、重叠，句子被吹得支离破碎，阮枝听不清内容，却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想靠近。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脚步都被钉在原地，只能像一个旁观者，被迫看着一切发生。
　　突然，那个女人被黑衣人推了下。
　　她的身影在夜色里晃了一下，重心失衡，手指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把，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坠落。
　　风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呼啸着穿过阮枝的耳膜。
　　她的心狠狠一沉，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连呼吸都被截断。
　　她看见陈夏僵住了一瞬。
　　仅仅一瞬。
　　下一秒，陈夏像是被什么撕裂了理智，猛地转身，疯了一样冲向楼梯。
　　她的脚步凌乱、急促，几乎是跌下去的，整个人被一种失控的力量拖着往下奔。
　　阮枝想追，却发现自己被困在原地。画面开始跳跃。
　　下一幕，她已经站在楼下。
　　陈夏跪在地上，将那个坠落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抱得那样用力。
　　她的手臂死死收紧，仿佛要把对方从死亡里抢回来。
　　陈夏低着头，额头抵着那人的肩，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崩塌。
　　那样的悲伤，像是彻底失去支点后的绝望。
　　阮枝的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是被什么细小而冰冷的东西慢慢割开。
　　那疼来得毫无道理，却真实得让她几乎站不住。
　　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女人，对陈夏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哪怕只是失去的瞬间，都足以让她发疯。
　　阮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她拼命想知道，那究竟是谁。
　　画面却开始变得模糊，夜色像是被水浸透，灯光晕开，世界开始缓慢旋转。就在那张脸即将清晰的刹那——
　　一切骤然断裂。
　　阮枝猛地睁开眼。
　　她坐起身，大口喘息，心跳在耳边轰鸣。夜色真实而安静，房间里只有台灯残留的微弱光影。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后背一片湿冷。
　　她抬手按住胸口，却发现那股疼仍旧残留着，隐隐作祟，像是从梦里被带了出来。
　　是梦。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种不安和恐惧却迟迟没有散去。
　　那种恐惧，在她醒来之后仍旧残留在身体里，像一层冰冷的阴影，贴在她的梦与现实之间，迟迟不肯散去。
　　阮枝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去卫生间洗把脸，把梦里那种诡异的感觉冲掉。
　　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那本绿色的复古日记本，安静地放在那里。
　　阮枝的脚步倏地停住。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清楚地记得，睡前，她是抱着那本日记本入睡的。她甚至记得自己把脸埋在封皮上，闻到纸张淡淡的味道。
　　她慢慢转过头。
　　床上。另一本文样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正躺在她的枕边。
　　封皮的色泽、边角的纹路、甚至光影下的细微折痕，都毫无差别。
　　像是被人复制出来的。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阮枝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胸腔里的心跳却越来越快。
　　夜色无声。
　　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一本在书桌上，一本在床边，安静得近乎诡异。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它们的封皮泛着同样的色泽，纹路重合得毫无偏差，像是镜中与镜外的倒影。
　　阮枝的后背慢慢沁出冷汗。
　　一种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汗毛几乎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阮枝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却仍旧止不住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
　　房间太安静了。
　　安静得仿佛连空气都在屏住呼吸。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却真实的感觉——似乎在这片黑暗与静默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她。
　　她的心跳开始失控。
　　噗通、噗通、噗通。
　　每一下，都重重敲在耳膜上，响得几乎盖过了夜里所有的声音。
　　就在这时——
　　窗户“啪、啪”地响了两下。
　　声音清脆，却突兀。
　　阮枝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床沿，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窗。
　　又轻，又慢，带着试探的意味。
　　恐惧瞬间涌上来，她的指尖发凉，掌心却全是汗。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梦里那道黑色的影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与窗外的黑暗重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逼着自己动起来。
　　阮枝咽了咽喉咙，脚步虚浮地朝窗边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贴在窗框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窗户拉开。
　　夜风瞬间涌进来。
　　凉意扑面而来，带着树叶的气息，也带着夏夜特有的湿润。
　　窗外的树枝在风中晃动，枝叶被吹得贴在玻璃上，又被弹开，发出刚才那样的声响。
　　啪。
　　啪。
　　啪。
　　阮枝怔了一下。
　　她站在窗前，看着树影在路灯下摇晃，心口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原来只是风。只是夜里的风，把树枝吹到了窗上。
　　阮枝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可即便如此，那股不安仍旧没有完全散去。
　　仿佛，某种无法言说、无法理解的东西，似乎正悄然在她的世界里，掀开一道细小却致命的裂缝。
　　然后，黑暗的流质一点一点地，渗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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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枝枝的第六感很准的哦……这种惊悚的仿佛被窥视的感觉……
　　

第73章 敲门
　　夜色像一层被酒精浸透的幕布， 低低压在酒吧上空。
　　灯光暧昧又疲惫，红蓝色的光在杯沿与人影之间游走，音乐鼓点沉闷， 像心脏被人反复敲击。
　　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与失眠的味道。
　　陈夏是在吧台边看见戚南裕的。
　　她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一身黑衣几乎要融进暗影里，背脊却绷得很直。
　　酒杯一次次被端起， 又一次次被放下，冰块撞击杯壁， 发出清脆却冷的声响。
　　她喝得太急了，像是生怕慢一点，情绪就会追上来。
　　陈夏站在不远处， 看着她一杯又一杯地灌， 喉咙发紧。
　　再看下去，那个人似乎就要喝酒喝溺毙了。
　　陈夏走过去，在戚南裕再次举杯时， 伸手夺过了她的酒。
　　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点粗鲁。
　　“别喝了。”她低声道。
　　戚南裕一怔，抬起头。
　　灯光掠过她的眉眼， 她眯了眯眼， 像是在辨认什么，随即冷淡地笑了一声：“……是你？”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被打扰的不耐。
　　“把酒还我。”她伸出手， 语气不容置喙。
　　陈夏摇了摇头，把酒杯放远了些：“不还。”
　　戚南裕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底浮起明显的不悦：“你这人，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我知道你不想被管。”陈夏轻声说，“但你这样喝， 会把自己身体喝坏的。”
　　戚南裕嗤笑：“坏了又怎样？”
　　她的声音低，却锋利，像是已经不在乎任何后果。
　　陈夏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她忽然说：“虞江美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会不忍心的。”
　　那一瞬间，戚南裕整个人僵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猝不及防地戳中。
　　“你认识她？”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猛地收回，眼神冷了下来：“管你认不认识……你少提她。”
　　“你明明最怕她看见你这样。”陈夏没有退让，“你怕她觉得你软弱，怕她心疼，也怕她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
　　戚南裕的呼吸乱了。
　　她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刻薄：“你懂什么。”
　　陈夏看着她，眼底却是一片复杂的温和。
　　她想起很多年以后的那个时空。
　　想起那个站在讲台上的戚教授，白发初生，眼神冷静却空洞。想起她在深夜里喝着酒的低声絮语：
　　“……不过，那些错事，却也是她因为我犯下的，我也有责任。对她，和她做下的错事，我都有责任。”
　　那时候，虞江美已经不在了。
　　可她已经失去了和她道歉的机会。
　　陈夏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压下某种沉重的情绪。
　　“我懂的。”她轻声说，“你爱她，不要等到失去，才后悔。”
　　戚南裕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动摇。
　　陈夏握紧了手中的酒瓶，却没有再递回去。
　　“所以，”她看着她，语气低而坚定，“别喝了，好吗？”
　　酒吧的音乐还在响，灯光仍旧晃眼。可在这一刻，戚南裕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点翻涌的痛，被人轻轻按住了。
　　戚南裕沉默了片刻。
　　酒吧里灯光一闪一灭，像被人反复按下的开关，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落在陈夏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
　　“你到底是谁？”她问得很轻，语气却冷，带着戒备与审视。
　　陈夏被那目光看着，却没有躲开。
　　她反而轻轻弯了下唇角，那笑意很浅，不张扬，却让人莫名放松：“我叫陈夏。”
　　她停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如认识一下？做个朋友，如何？”
　　戚南裕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到酒吧的音乐像是被拉远了，长到杯中冰块融化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随即，她转过脸去，冷冷地哼了一声。
　　“少来这一套。”她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江大这一届，没有你这个人。”
　　陈夏微微一怔，却很快恢复如常。
　　“我看过学校的名册。”戚南裕继续道，像是在陈述一条事实，“对你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静地指出破绽，仿佛已经习惯了拆穿谎言。
　　陈夏却笑了。
　　那笑意并不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坦然的从容。
　　“来自哪里，很重要吗？”她轻声反问。
　　戚南裕偏头看了她一眼。
　　陈夏与她对视，目光清澈，却深得让人看不透：“至少现在，我对你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语气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件很私密的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甚至是同一类人。”
　　戚南裕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哪一类？”她冷声问。
　　陈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掠过吧台，掠过晃动的酒影与人影，最后落回戚南裕身上，声音轻，却很笃定——
　　“跟命运做对抗的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戚南裕的指尖微微蜷紧。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否认。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是被人无意间揭开了一角盔甲，冷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良久，她才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
　　“你这个人，”她说，“倒有点意思。”
　　*
　　深夜的房间很安静。
　　台灯被调到最低档，暖黄的光只照亮书桌一角。
　　陈夏坐在那里，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一行一行地写着，字迹克制而清晰，像是在为纷乱的思绪搭建秩序。
　　她把时间、人物、可能的交叉点一一列出，又反复在某些名字旁画圈、划掉，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偶有风声掠过，远处的城市像是已经睡熟了。
　　就在她准备合上笔记时——
　　笃、笃。
　　很轻的两声敲门，几乎要被夜色吞没。
　　陈夏的笔尖一顿。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什么。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走廊昏暗的灯光倾泻进来。
　　阮枝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柔软的浅色睡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细白的锁骨。怀里抱着一只枕头，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去。
　　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睫湿润，像是刚从梦里被人拉出来，还没完全醒透。
　　“陈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阮枝抬头看着她，眼睛像被夜色洗过，干净却藏着不安：“我、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她顿了顿，像是在为自己的请求找一个足够合理的理由。
　　“陈夏，我又做噩梦了，有点害怕。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话说到最后，声音几乎低得要消失。
　　陈夏站在门口，呼吸却在那一刻停滞了半拍。
　　夜色、走廊、阮枝湿润的眼睛，全都在同一瞬间变得过于清晰。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失了原本的节奏。
　　她下意识想要拒绝。
　　理智在提醒她，这太近了，也太危险了。可身体却先一步作出了选择。
　　陈夏侧过身，让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温和得不像话：“……进来吧。”
　　她关上门，夜色被隔绝在外。
　　阮枝像是松了一口气，抱着枕头小步跟着她走进房间，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她站在房间中央，有些局促，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盏台灯、摊开的笔记、还有那张并不算大的床。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她转过身，看见阮枝站在那里，像是终于卸下了强撑的勇气，肩膀微微塌下来。
　　“你先进被子里来，夜里冷。”陈夏低声说。
　　阮枝乖乖地爬上床，陈夏替阮枝拉好被子，又将灯光调得更暗一些。整个过程克制而小心，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
　　而阮枝坐在床边，抱着枕头，偷偷抬眼看她。
　　夜色静谧，陈夏的笔尖在纸上忽然停住了。
　　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轻轻转过脸，对上床上那道安静又专注的目光，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枝枝，还不睡吗？已经很晚了。”
　　被当场抓住偷看的阮枝明显一愣，耳根一下子红了。
　　她抱着被子，支支吾吾地找理由：“你、你亮着灯……我睡不着。”
　　陈夏看着她那副明显心虚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没有拆穿。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起身，关掉台灯。暖黄的光熄灭，房间一下子陷进柔软的黑暗里。
　　“那我出去。”她低声说，“你睡。”
　　话音刚落，她才走出一步，衣角却被人轻轻拽住。
　　那力道很小，却执拗。
　　“你去哪？”阮枝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去沙发上睡。”陈夏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阮枝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努力消化着这句话，随即抬起头，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委屈地问：“……是嫌弃我吗？”
　　那一瞬间，陈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伸手揉了揉阮枝柔软的发顶，声音低缓而耐心：“不是。是想让你睡得安心一点。”
　　阮枝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她往床里挪了挪，给陈夏空出位置，语气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那你陪我一起睡嘛。沙发上多不舒服啊。”
　　她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一个人还是会怕。”
　　她求得并不张扬，却一声一声，正好落在陈夏最无力抵抗的地方。
　　陈夏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般地笑了一下：“……好吧。”
　　床垫轻轻下陷。
　　两个人并肩躺着，之间隔着一小段若有若无的距离。黑暗像一层温柔的幕布，把所有表情都遮住了，却放大了呼吸与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陈夏很快察觉到，身旁那道呼吸并不平稳。
　　她侧过一点身，轻声问：“还没睡？”
　　阮枝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她看不见，才小声“嗯”了一声。
　　“之前，你做了什么噩梦？”陈夏问。
　　阮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低的，像是还没完全从梦里出来：“我梦见……我死了。”
　　陈夏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我躺在棺材里，”阮枝继续说，语速很慢，“地下好冷，好黑，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动不了也喊不出声。”
　　陈夏没有打断她，只是转过身，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她的动作很克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抚意味。掌心在阮枝背上轻轻拍着，像哄一个受惊的小孩。
　　“那都是梦。”她低声哄道，“不是真的。”
　　阮枝在她怀里蹭了蹭，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声音却还在继续：“后来……我还梦见了你。”
　　陈夏的动作一顿。
　　“梦里有一个女人，”阮枝说，“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你冲过去抱住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
　　陈夏的手停在半空中，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一下。
　　她几乎是错愕的。
　　那些画面，明明还没有发生。
　　

第74章 坍缩
　　“我不知道为什么， ”阮枝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我就是觉得，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这句话落下时， 阮枝心口莫名一紧， 仿佛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黑暗里，陈夏的喉咙发紧。
　　她原本平稳的呼吸， 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轻微的停顿。那种停顿几乎察觉不到，却真实存在着。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像是被人点中了某个不愿被提及的角落。
　　而阮枝并没有停下。
　　“还有……”她的声音更低了些，“我还梦见了一双眼睛。”
　　“黑色的，很可怕， 像怪物一样。它一直在看着我， 躲在暗处，偷偷地看着我。”
　　她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陈夏的衣襟，呼吸乱得不像话：“它好像……一直在窥视我。”
　　陈夏猛地回过神。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 把阮枝整个抱进怀里，动作迅速而坚定，像是在护住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她的下巴抵在阮枝的发顶， 身体微微前倾， 形成一个近乎庇护的姿态。
　　“别怕。”她的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没有一丝犹疑。“有我在。那些东西， 碰不到你。”
　　黑暗深处，阮枝听见了她沉稳而清晰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像是替她挡住了所有未知的黑暗。
　　阮枝在陈夏怀里轻轻动了动，像是被那句“有我在”安抚住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开口， 语气变得柔软而认真：“对了……前两天你送我的那些生日礼物，我真的很喜欢。”
　　陈夏的手还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生日。”阮枝小声说，“有人记得、有人陪着，还为我准备这么多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很开心，也很感激你。”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却不像是在客套，更像是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把心意递出来。
　　陈夏的心口微微发热，正要说什么，却听见阮枝又接着道：“尤其是那个绿色的日记本……我真的特别喜欢。”
　　说到这里，阮枝的语调却慢慢低了下来，带上了一点迟疑。
　　“只是……我有点困惑。为什么你要送我两个一模一样的日记本呢？”
　　阮枝抬起头，在黑暗里努力看向她，“连封面、纸张、颜色都一样。”
　　陈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而且……”她的声音更轻了，“就连扉页上写的祝福语，都是一样的。”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
　　陈夏的动作，清晰而突兀地停住。她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极远处的风声，还有两个人贴得很近的呼吸。短短几秒，被拉长的沉默像一段失重的时间。
　　终于，陈夏低声开口，语气刻意放得平稳：“枝枝。”
　　“你是不是记错了？”
　　阮枝一愣。
　　“我只送了你一本日记本。”陈夏说得很慢，也很清楚，“不是两本。”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阮枝只觉得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喉咙发紧：“可、可是——”
　　她想说，她很确定。
　　她想说，那两本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一个放在桌上，一个被她抱着入睡。
　　她甚至记得自己翻过两次，看见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祝福。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卡住了。
　　因为陈夏的语气太笃定了。
　　阮枝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点细小的气音。
　　黑暗里，陈夏重新抬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不动声色地安抚着。
　　“别想太多。”她低声说，语调温柔，“可能是你这两天太累了，做噩梦，又记混了。”
　　她的声音贴在阮枝耳边，带着一贯的沉静：“先睡吧。”
　　阮枝被她抱着，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梦里那座天台，那道看不清面孔的黑影，还有那双在黑暗中，始终注视着她的眼睛。
　　阮枝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闭上眼。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陈夏睁着眼，望向天花板的黑暗深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沉静的黑。
　　戚南裕刚走进来，熟悉又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点滞涩的闷。
　　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却在下一秒被人按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她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出声，一道温热的呼吸已经贴近了她的脸侧。
　　黑暗里，有人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分辨出那耳后的香水气味。
　　下一秒，一个黏腻腻的吻落了下来。
　　有点急切，却刻意放慢的贴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唇贴着唇，停留了好一会儿，虞江美才轻轻加深了这个吻，带着一点熟稔的坏心思。
　　戚南裕没有反抗。
　　她甚至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个人贴着自己，任由那点甜味一点点蔓延开来。
　　几天来的疲惫、压抑、克制，在这一刻忽然被什么轻轻戳破了。
　　虞江美终于离开她的唇，却没有退开，只是贴在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又甜又软：
　　“我新买的草莓味唇膏……味道甜吗？”
　　那一瞬间，戚南裕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闻见那股草莓的甜，混着虞江美身上特有的香气，像是刻意为她准备的陷阱。
　　黑暗里，她看不清虞江美的表情，却能想象她微微弯起的眼睛，还有那种明知故犯的得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抬手扣住了虞江美的手腕，指尖微凉，却稳得出奇。
　　“……你就这么确定，”戚南裕低声说，嗓音有些哑，“我会告诉你答案？”
　　虞江美轻笑了一声，气息贴得更近了些。
　　“当然，因为你从来都不会真的推开我。”
　　黑暗像一层温柔的幕布，把所有未说出口的情绪都包裹进去。
　　暧昧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发酵，甜得危险，也真实得让人无法后退。
　　灯被按亮的那一瞬间，昏黄的光倾泻下来。
　　戚南裕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虞江美站在客厅中央，身上穿着那条红色的裙子。
　　布料贴合得恰到好处，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与柔软的曲线，颜色在灯下并不张扬，却艳得惊心。
　　她的头发随意披着，肩颈线条白得晃眼，像是被这条裙子小心托举着的礼物。
　　不是炫耀，也不是展示。
　　而是一种近乎安静的、刻意的等待。
　　戚南裕忽然明白过来，她不是在穿一条裙子。她是在把自己作为礼物，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你……”戚南裕开口，却发现嗓子有些发紧。
　　虞江美走近一步，裙摆在腿边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头看她，眼神里少了往日的轻佻，多了一点罕见的认真，还有一丝不安。
　　“我想过了好几天。”她低声说，“那天我说的话，很伤人。”
　　她伸手，轻轻拽住戚南裕的衣角，像是怕她转身就走。
　　“阿裕，我不是不懂你为什么生气。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好好道歉。”
　　戚南裕的目光落在那条裙子上，又慢慢移回虞江美的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攒钱时的夜班，想起礼盒里那层薄薄的包装纸，想起在橱窗前站了很久很久的自己。
　　那些愤怒、委屈、失控的念头，在这一刻，像是被人轻轻按进水里。
　　她伸手，扣住虞江美的手腕，却没有用力。
　　“你总是这样干一些蠢事。”她低声说，“可我偏偏……对你毫无办法。”
　　虞江美的眼眶微微红了，却还是笑了一下：“阿裕，原谅我，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伤心，我只会永远陪伴你一个人。我……永远是你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距离忽然被拉近。
　　戚南裕低头，轻轻吻住了她。
　　这个吻没有侵略性，只是贴合，像是把几天的冷战、失眠、思念都压进这一秒里。
　　虞江美的手慢慢攀上她的肩，指尖微微发抖，却抱得很紧。
　　灯光下，红色的裙子像一簇安静燃烧的火，而戚南裕伸手，将虞江美轻轻拥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
　　“虞江美。”她低声说，“人可以犯错，但不能犯第二次。否则就算是我，也不会原谅。”
　　虞江美闭上眼，轻轻应了一声。
　　光落在地板上，像一片安静的水。
　　红色的裙摆在光影里轻轻晃动，映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近得几乎分不清界线。
　　空气里有草莓唇膏的甜，有香水的气味，还有彼此熟悉到骨子里的温度。
　　世界很大，大到一句话说出口，要绕过无数犹豫与顾虑。一句迟疑，会被风吹成冷淡，一次沉默，会被理解成疏离。大到爱意必须跋涉很远，才能穿过恐惧、记忆与不安，抵达另一个人怀里。
　　那些未被看见的努力、未被听懂的温柔，曾在这辽阔里显得微不足道，甚至差一点，就被世界吞没。
　　世界也很小，小到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委屈，终于坍缩为一个拥抱、一道呼吸、一次心跳时，那份靠近，才显得弥足珍贵。
　　那一刻，世界忽然被收拢了。
　　像是有人轻轻合上了喧嚣的门，把所有纷乱、误解、愤怒与不安都隔绝在外。
　　时间变得缓慢而柔软，连呼吸都被拉长，只剩下这间狭小却温暖的屋子，这盏不算明亮却足够安定的灯。
　　戚南裕的下巴抵在虞江美的发顶，感受到她真实而平稳的心跳。虞江美闭着眼，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没有被抛下。
　　灯静静亮着，一如昨日。
　　

第75章 秘密
　　开学后的校园，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拨正了秩序。
　　人群按部就班地涌动，铃声准点响起又落下，教学楼前的梧桐叶被晒得微微卷起， 风一吹， 便落下一地细碎的影子。
　　阮枝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路上，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滞涩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假期结束的那一刻， 被悄然留在了原地。
　　她在走廊尽头看见了乔舒宛。
　　那一瞬间，阮枝的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
　　她们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像是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又同时意识到什么不该被继续触碰的东西。
　　“……早。”乔舒宛先开了口， 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早。”阮枝点了点头。
　　只这一句。
　　随后，乔舒宛移开视线，低头翻着手里的书， 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空气里短暂地留下一点空白，又很快被来往的同学填满。
　　阮枝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却什么也没说。
　　有些关系， 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推远了。哪怕靠近一点，都会显得多余。
　　放学铃响起时， 天色已经开始向傍晚倾斜。
　　阮枝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陈夏的消息：
　　【我一会儿来接你，一起回去。】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心里那点从开学起就隐约盘踞的空落， 像是被轻轻托住了。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乖乖在校门口等。
　　人群渐渐散去，夕阳的光线被校门口的铁栏切割成一格一格的。
　　阮枝站在那儿，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
　　是陈夏。
　　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随手扎过又松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眼下的黑眼圈比往常深了些，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带着一种没睡好的疲惫。她的神情很静，甚至有些沉郁。
　　可当她抬眼，看见阮枝的那一刻，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很轻，像是只为她存在。
　　“等久了吗？”她问。
　　声音还是陈夏的声音，低而温和。
　　阮枝却莫名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摇摇头：“没有。”
　　她跟着陈夏往回走，肩并着肩，却隐约觉得今天的空气比平时要冷一些。
　　陈夏走得很稳，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节奏。
　　她偶尔会侧过头，看阮枝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问。
　　“还好。”阮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刚开学，有点不适应。”
　　陈夏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楼上亮着的灯，像是在思考什么。
　　“枝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模糊，“你喜欢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阮枝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喜欢的。”
　　她想起那个绿色的日记本，指尖仿佛还能触到纸张微凉的触感。那份喜欢是真的，没有任何迟疑。
　　陈夏看着她，眼神深了一瞬，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那就好。”她说。
　　她又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阮枝听着，心里的困惑一点点堆积，却又抓不住具体的形状。
　　“我先走了。”陈夏最后说。
　　她转身下楼，没有再回头。
　　阮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她上楼，进门，换鞋。
　　房间里很安静。
　　就在她放下书包的那一刻，手机再次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陈夏的名字。
　　——【我在校门口。】
　　——【枝枝，你去哪了？】
　　那一瞬间，阮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尚未完全合拢的黑暗。窗外的风吹动树影，轻轻拍在玻璃上。
　　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清晰得几乎刺耳。
　　*
　　陈夏收到阮枝那条消息的瞬间，心口猛地一沉。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那短短一句话却像是骤然落下的一块冰——
　　【你不是刚刚送我回家了吗？】
　　她站在校门口，晚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吹得路边的灯影摇晃。
　　人声、车声、笑闹声混杂在一起，可她却仿佛被隔在了一层无形的玻璃后面，什么都听不真切。
　　心慌只持续了几秒。
　　下一刻，陈夏几乎是本能地收起手机，抬脚就往马路对面走。
　　她走得很快，步伐却乱，肩膀被迎面而来的行人撞了一下，她低声道歉，却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街灯在她眼前一盏一盏掠过，影子被拉长，又迅速缩短。
　　就在快到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毫无预兆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拽了她一下。
　　陈夏站在原地，呼吸微微发紧。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来往的行人，越过亮着灯的便利店，望向刚刚走来的方向。
　　人群川流不息。
　　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停下。
　　可那一瞬间，她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人“看过来”了。
　　某种更阴冷、更隐秘的存在感，像是贴着脊背爬上来，让人头皮发麻。
　　她迟疑了几秒。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猛地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追了过去。
　　只是还没跑出两步，刺目的红灯骤然亮起。
　　尖锐的鸣笛声在耳边炸开。
　　“找死啊——！”
　　刺目的车灯照亮她苍白的侧脸。陈夏被迫停下脚步，站在斑马线前，胸口起伏得厉害，指尖却在不自觉地发冷。
　　等绿灯亮起，她已经看不见任何“异常”的痕迹了。
　　只有夜色，和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
　　陈夏几乎是一路跑回去的。
　　楼道里感应灯亮起又熄灭，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得很大。
　　等她站在阮枝门前，抬手敲门的时候，指节甚至有些发抖。
　　门很快被打开。
　　阮枝站在门后，脸色还有些白，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强撑着镇定。
　　“……你刚刚是在开玩笑，对不对？”她先开了口，声音轻，却带着明显的不安，“真的很吓人，陈夏。”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扎进了陈夏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屋子里灯光温暖，和走廊里的冷白形成鲜明对比。那样明亮而安全的光，让她一瞬间产生了退缩的冲动。
　　她不想让阮枝害怕。
　　可有些事情，一旦发生过，就无法去忽视。
　　陈夏沉默了很久。
　　久到阮枝的指尖慢慢攥紧了衣角，久到空气里的紧张几乎要凝固。
　　终于，她低声开口：“枝枝。”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很认真。
　　“那个人……不是我。”
　　阮枝怔住了。
　　“你看到的，送你回家的那个陈夏，不是我。”陈夏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确认这个事实，“我一直在校门口等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出口。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她的目光落在阮枝脸上，深而复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微微向前一步，语气放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以后，如果你再遇到‘我’，而我说的话、做的事，让你感到不对劲——”
　　“不要完全相信。”
　　阮枝的呼吸不自觉地乱了。
　　她想说这听起来太荒谬了，太不真实了。可回忆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那个人略显阴郁的神情，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还有她离开时，没有回头的背影。
　　“那……她是谁？”阮枝轻声问。
　　陈夏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坦诚地说。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带来一点凉意。陈夏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影子落在脚边，被拉得很长。
　　“枝枝。”她忽然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低，“这段时间，你要小心一点。”
　　阮枝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那你呢？”
　　陈夏看着她，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柔软。
　　“我会在的。”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
　　阮枝这几天的上下学路，走得格外慢。
　　并非脚步迟疑，而是她的心总在不自觉地绕远路。
　　人群、街道、熟悉的店铺在她眼前一一掠过，她却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看这个世界，既真实，又不太真实。
　　她开始明白，那两本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并不是记忆出了错。
　　另一个“陈夏”，也送给了她。
　　夜晚，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时，会忍不住想，是不是自从她遇见陈夏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就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她的世界果然在遇见陈夏之后，就变得奇异起来。
　　像一场并不张扬的梦，梦里的一切看似合理，却总有某个细节轻轻错位。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甚至隐约有种被命运本该如此的感觉。
　　当然，陈夏本身就是个奇异的人。
　　更别提她们的第一次相遇。那样突兀、荒谬，却又像是早已写在某个地方，等着她按部就班地走过去。
　　有时候，阮枝也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这个世界本身也是虚假的？
　　可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没那么重要了。
　　虚假也好，真实也罢，只要此刻她心里的感受是真的，那就够了。
　　夏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白日里依旧明亮，到了晚上却已经开始泛凉。风从衣领灌进来，让人不由自主地缩一缩肩膀。
　　就在这样一个傍晚，天空忽然落下了第一场秋雨。
　　雨来得并不大，却很密。
　　阮枝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线在灯光里细细密密地织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又忘了带伞。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抬眼的那一瞬，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夏撑着一把伞，站在门口。
　　伞是深色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她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雨水打在她的侧脸上，显得安静又清晰。
　　阮枝的心猛地亮了一下。
　　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她就从小雨里跑了过去。
　　雨点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肩头，可她毫不在意，只觉得脚步轻快得不像话。
　　“你怎么来了？”她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陈夏微微一笑，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来接你。”
　　那句话说得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她们并肩走在伞下。
　　雨声落在伞面上，发出轻轻的、连绵不断的声响，把外界的喧闹隔得很远。街灯一盏盏亮着，地面映出模糊的光影。
　　她们随意地聊着。
　　聊课堂上的小事，聊天气忽然变凉，聊街角那家换了招牌的店。
　　陈夏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句，语气温和。
　　可渐渐地，阮枝察觉到了不对。
　　她发现，有些话，陈夏接不上。阮枝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伞下的空间明明很小，她却忽然觉得空气变得稀薄。她的手心开始冒汗，指尖发凉。
　　雨声变得很大。
　　她们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巷子，路灯昏暗，雨水顺着墙角流下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里，阮枝忽然停住了脚步。
　　陈夏也随之停下，回头看她，神情依旧温和：“怎么了？”
　　那一瞬间，阮枝胸口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颤：“你到底是谁？”
　　雨声仿佛在那一刻变得遥远。
　　陈夏看着她，眼神没有闪躲。
　　然后，她笑了。
　　“我是陈夏。”
　　那样平静、笃定。
　　阮枝的心却猛地一沉。
　　“够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恼怒，“别再用这个名字骗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下定了决心：“我不想再陪你玩这种游戏。”
　　说完，她转身就要冲进雨里。
　　可下一秒，手腕被人一把攥住。力道不算粗暴，却极其用力。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里。
　　雨伞倾斜，雨水打在她们的肩头，而陈夏已经低下头，将她紧紧抱住。
　　她的脸埋进阮枝的颈窝。
　　呼吸温热，带着雨水和一点淡淡的气息。
　　“阮枝。”她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低而缓，“你知道吗？”
　　“其实，我好恨你的。”
　　这句话轻得不像控诉，更像是压抑了很久的坦白。
　　阮枝的身体僵住了。
　　“你把我当坏人。”陈夏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委屈，“我真的……很伤心。”
　　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害怕她再一次挣脱。
　　“可即便这样，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微微停顿，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你以为，那个陈夏，又是抱着什么心思接近你的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阮枝只觉得心口停滞了。
　　雨还在下，巷子很长，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被雨挤压到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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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枝枝呀枝枝，小夏呀小夏……[绿心]
　　

第76章 谎言
　　阮枝在她怀里微微颤栗。
　　她感到羞怒、抗拒， 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你是不是——”她的声音发紧，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你就是之前一直跟踪我的那个人？”
　　这句话像是终于戳破了某层薄膜。
　　陈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贴着她的耳骨震开， 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轻佻，甚至称得上愉悦。
　　“是啊。”她毫不避讳， 语调自然得像是在承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你困扰了， 抱歉。”
　　那一刻，阮枝的怒意几乎冲上头顶。
　　“变态！”她失控地骂出声，用力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
　　可陈夏的手臂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并不疼，却完全不给她逃开的余地，像一圈冷静而耐心的牢笼。
　　“枝枝。”她贴在她耳边， 声音低下来，语气却出奇地温和，“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你不信任我， 也没关系。”她像是在安抚， 又像是在陈述某种事实，“如果我比那个陈夏来得早一点，你未必会这么防备我。”
　　阮枝呼吸一滞。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 陈夏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那个陈夏，并不是为你而来的。”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石子，落进阮枝心里， 激起一圈失序的涟漪。
　　“你既然已经把我和她当作两个人看。”陈夏低声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
　　“这个世界上，也存在另一个阮枝？”
　　阮枝的身体僵住了。
　　“而那个阮枝，”陈夏的声音贴着她的颈侧，像一条缓慢游走的线，“也并不完全等同于你。”
　　雨声在伞外密密地敲着，巷子里昏黄的灯光摇晃了一下。
　　“我和她不是同一个人。”陈夏轻声说，“就像你和她，也不是。”
　　“而陈夏——”她刻意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观察阮枝的反应，“是为了那个阮枝，才靠近你的。”
　　“不是！”阮枝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用力挣扎，指尖发白，情绪彻底失控：“你胡说！总之——你不是她！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夏！”
　　“而我就是我！”
　　“我也不是另一个阮枝！”
　　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拼命为自己划定边界。
　　陈夏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带嘲讽，反而耐心得近乎纵容。
　　她抬起一只手，缓慢而克制地替阮枝把被雨打湿、贴在颈侧的发丝拨开，动作温柔得与她话里的内容形成了极其危险的反差。
　　“嗯。”她应了一声，“你当然是你。”
　　“至少现在是。”
　　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
　　阮枝的心脏猛地一沉。
　　“既然你不相信我说的话。”陈夏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是换了一个话题，“那不如——”
　　她微微低下头，与阮枝额头相距不过几厘米，视线在昏暗中交汇。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如何？”
　　雨声骤然变得清晰。
　　阮枝被她困在怀里，几乎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平稳而有节奏的心跳。
　　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安静、专注，阴郁，像是在等待她踏入某个早已准备好的圈套。
　　*
　　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夜里显得过分明亮。
　　白色的冷光透过玻璃照出来，把雨丝照得细碎而凌乱。
　　阮枝就站在门口的檐下，校服的肩线已经被雨水洇湿，布料颜色微微深了一圈，发尾贴在颈侧，凉意顺着皮肤慢慢往里渗。
　　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等。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雨停。
　　陈夏找到她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副画面。
　　她撑着伞，从雨幕里走近，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目光落在阮枝身上时，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阮枝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如同一种被雨水泡软了的、近乎失落的沉默。
　　阮枝的眼睛微微红着，眼尾泛着不自然的潮意。
　　陈夏停在她面前，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摸摸她的脸颊。
　　指尖还没碰到，阮枝便偏过了头。动作不大，却很明确。
　　陈夏的手僵在半空，怔了怔，才缓缓收回去。
　　“枝枝。”她低声叫她的名字，语气比雨还轻，“你怎么了？”
　　她看着阮枝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是不是……哭过了？”
　　阮枝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很复杂，像是有话，又像是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便利店的玻璃上映出她们并肩的影子，被雨水切割得模糊不清。
　　“没有。”她很快开口，声音有些干，“刚才风大，沙子吹进眼睛里了，揉了一下。”
　　这解释很明显是谎话了。
　　陈夏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挪：“走吧，别站在这里了。”
　　她们并肩走进雨里。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湿漉漉的地面反射出昏黄的光，像被揉碎的星子。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把世界隔绝成一个狭小而封闭的空间。
　　走了没几步，陈夏忽然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阮枝的手。
　　指尖触到的那一刻，她明显感觉到阮枝的身体僵了一下。
　　阮枝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那股冲动来得很快，可她很快就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不要显得太刻意，不要让这份疏离看起来像是一种指控。
　　毕竟——
　　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这个陈夏什么都没有做错。
　　错的是那个突然出现、说着奇怪话语的“陈夏”，是她用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在她心里投下了阴影。
　　她不该把那份不安，转嫁到眼前的陈夏身上。
　　她也根本不想和那个人，玩什么所谓的“游戏”。
　　阮枝慢慢松开了力道，没有再挣脱，只是任由陈夏牵着。
　　可那只手，却始终有些僵硬。
　　陈夏察觉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握得更轻了一点，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边界。
　　可她心底那股不安，却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像雨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她侧过脸，看了阮枝一眼。
　　少女的侧脸在伞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低垂，唇线抿得很紧。
　　这种平静，让陈夏隐隐心慌。
　　她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们之间悄然偏移。
　　雨还在下。
　　伞下的世界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她们继续走着。
　　不知何时，雨势小了下来，只剩下细细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夜色里反复敲着同一根弦。
　　走到半路，陈夏忽然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立刻停下，却低声开口，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枝枝，你是不是……又碰见那个人了？”
　　阮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下一秒，她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快：“没有。”
　　声音也很稳，稳得有些过分。
　　陈夏侧过脸看她，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两秒，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指尖在阮枝的脸颊上捏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点熟稔的亲昵。
　　“枝枝，”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你在说谎哦。”
　　阮枝下意识地抬眼，却又很快避开。
　　“每次你说谎，”陈夏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无数次的事实，“眼睫毛都会颤两下，目光会低下去，不敢看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会微微咬牙，脸绷得很紧。”
　　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清晰。
　　阮枝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陈夏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得近乎耐心：“她……和你说了什么？”
　　伞下的空气像是忽然被压缩了。
　　阮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反射出模糊而摇晃的光影。那些光像是浮在水面上的碎片，怎么也拼不完整。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久到陈夏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可下一秒，阮枝却忽然抬起头来，看向她。那一眼很认真，认真得让陈夏心头猛地一跳。
　　“陈夏。”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轻，却没有颤，“你终有一天会离开我，对吧？”为了另一个阮枝。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阮枝的喉咙微微发紧。她没有把后半句问出来。
　　她把那句话死死压在心底，像只要不说出口，就还能假装它不存在。
　　陈夏却愣住了。
　　她显然没料到阮枝会这样问。眉心迅速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是压不住的凝重。
　　“阮枝，”她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比方才急促了些，“你不要相信那个人的话。”
　　她停下脚步，正视着她，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
　　“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陈夏的声音低而沉，“更何况——”
　　“抱歉。”
　　阮枝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那声“抱歉”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话头。
　　她垂下眼，语调恢复了平日里的克制和疏离：“我想回去写作业了。”
　　“我有点累。”
　　说完，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动作不急不慢，却没有给人任何挽留的余地。
　　雨水重新落在她裸露的指尖上，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阮枝没有再看陈夏一眼，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单薄，却孤单。
　　陈夏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伞还握在手里，雨声却像是忽然远了。
　　她看着阮枝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的拐角，眼底的温度慢慢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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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嘶……那个陈夏究竟是坏人呢还是想干嘛呢？她会是那个凶手吗？一个人该怎么定义呢？过去的你和现在的你、未来的你是同一个人吗？爱着未来的你，是否等同于爱着现在的你？其实枝枝是个敏感又较真的人。
　　

第77章 坠落
　　傍晚总是慢慢暗下来的。
　　实验楼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 叶影落在水泥地上，像被时间揉碎的光。
　　天还没完全黑，路灯却已经一盏一盏亮起， 学生三三两两地从楼里出来， 讨论着报告、作业，或者今晚去哪儿吃饭。
　　戚南裕合上实验记录本的时候， 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这组数据总算对上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不然我今晚要在实验室通宵。”
　　陈夏站在她旁边， 闻言眨了眨眼，语气轻快：“还好吧？我觉得挺顺的。”
　　戚南裕侧头看她。
　　这话说得太轻松了。
　　从建模到变量控制，再到最后的数据校正， 两个人几乎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却偏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她抬个眼，陈夏已经把下一步要用的试剂递过来。她刚皱眉，陈夏便已经低头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
　　那种感觉很奇妙。
　　像是她们早就合作过无数次。
　　“你之前是不是做过类似的实验？”戚南裕忍不住问。
　　陈夏笑了一下， 没正面回答，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算是吧。”
　　——算是。
　　毕竟，那些方法、思路、容易出错的地方， 确实也是“日后”戚南裕亲自教给她的。
　　只不过现在， 她还不能说。
　　两人并肩从实验楼出来，沿着校园主路慢慢走。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人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戚南裕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喂，小美。”她接起电话。
　　陈夏不用听内容，也能猜到是谁。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很轻，她听见戚南裕“嗯”了一声， 又低声笑了笑：“知道了，晚点回去。”
　　“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她停下脚步，在路灯下认真想了想：“番茄炒蛋？行，那就这个。”
　　陈夏偏头看着她。
　　那种神情很陌生。
　　不像平时略带防备的克制，反而有一种……极其自然的温软。
　　电话挂断前，戚南裕低声说了一句：“我在家里等你。”
　　那语气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陈夏正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跟对象关系真好呢。”陈夏笑着打趣。
　　戚南裕瞪她一眼：“怎么，你没有？”
　　陈夏耸了耸肩：“本来有。”
　　她顿了顿，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但是现在好像没有。”
　　戚南裕脚步一顿，侧头看她：“分了？”
　　“没有。”陈夏想了想，“算是……暂时不能在一起吧。”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还是泄出了一点说不清的苦恼。
　　“现在对象还小。”她一本正经地补充，“不可以早恋哒。”
　　戚南裕：“……”
　　她反应了两秒，随即猛地睁大眼：“你——！”
　　“老牛吃嫩草？！”
　　陈夏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反驳：“我很老吗？我也才二十一好不好！”
　　“二十一拐未成年，你说呢？”戚南裕毫不留情。
　　陈夏噎了一下，随即泄气似的叹了口气。
　　她们继续往前走，校园里的笑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说真的。”陈夏忽然开口，语气低了些，“如果跟小女孩闹别扭了，要怎么哄？”
　　戚南裕脚步慢下来。
　　她想了想，语气随意：“我跟小美啊，一般就是冷战一会儿。”
　　“谁先绷不住，就去买点吃的，或者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久了，自然就好了。”
　　她说得轻松，像是在描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陈夏却沉默了几秒。
　　“……完全没有任何借鉴意义。”她诚恳地评价。
　　戚南裕忍不住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夏抬头看向远处的灯光，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只是随口一说：“不知道。”
　　她跟阮枝的情况毕竟还是太复杂了。现在甚至还牵扯到另一个不知道情况的情敌陈夏。
　　那一瞬间，她的语气罕见地露出了一点无奈。
　　戚南裕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游刃有余的人，其实也会在某些地方，小心翼翼又无措。
　　走到岔路口时，两人停下。
　　“我先回去了。”戚南裕扬了扬手机，“有人在等。”
　　陈夏笑着挥手：“路上小心。”
　　她站在原地，看着戚南裕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
　　夜色渐深。
　　陈夏却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
　　*
　　玉兰街的秋天似乎总是慢半拍。
　　太阳落下去很久，热气却仍旧贴在地面上，像一层化不开的旧胶。
　　街口的路灯坏了一盏，灯罩里积着飞虫的尸体，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
　　虞江美拎着一袋水果走进这条街时，心情却是近些日子里少有的平静。
　　她刚从戚南裕学校那边回来，和她在电话里约好了晚饭，语气里全是轻松的琐碎——明天吃什么、房租什么时候交、她想学做一道新菜。
　　那种踏踏实实往前走的感觉，让她觉得，或许人生真的可以不用再那么用力地挣扎。
　　至少这一刻，她愿意相信。
　　玉兰街尽头那家发廊还亮着灯。
　　招牌早已褪色，红色的“美发”两个字像是被烟熏过，发黄发旧。
　　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女声，唱着老掉牙的情歌。
　　虞江美推门进去。
　　空气里一股刺鼻的廉价香水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像一块陈年的抹布。
　　她妈躺在洗头床上，眼睛闭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却懒得去弹。
　　“回来了？”她妈眼也不睁，声音沙哑。
　　“嗯。”虞江美把水果放在柜台上，走过去给她倒了杯水，“别抽这么多烟。”
　　她妈嗤了一声：“活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怕死得早？”
　　虞江美没接话。
　　她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看着镜子里那一排旧得发黄的椅子。
　　白天几乎不会有人来，夜里偶尔会有几个熟客，但也越来越少。
　　她妈年纪大了，身材走样，脸上妆画得再浓，也遮不住松垂的皮肤。
　　很多时候，她甚至会庆幸，至少现在，已经没有男人来敲这扇门了。
　　“你跟那姓戚的孩子，最近还行吧？”她妈忽然问。
　　虞江美点头：“挺好的。”
　　“好有什么用。”她妈睁开眼，吐出一口烟，“她爸妈不是捡破烂的吗？”
　　虞江美的指尖一紧。
　　“呵，”她妈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见血，“一辈子收破烂，把孩子供上好大学，又怎么样？到现在享过半点福没有？”
　　她哼笑了一声：“钱没攒下，身体倒先垮了。老了老了，还是穷命。”
　　虞江美低声道：“他们至少……很爱阿裕。”
　　“爱能当饭吃？”她妈斜睨她一眼，“小美，你别傻了。”
　　她翻了个身，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熟稔的算计：“要我说，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找个有钱的，傍个大款，日子不就好过了？你妈我，也能少受点罪。”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
　　不深，却准，扎在虞江美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的喉咙忽然发紧。
　　“你就这么希望……”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希望你女儿也变成那样吗？”
　　她妈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哪样？”
　　“卖掉自己的身体。”虞江美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觉得，我就这么贱，是吗？”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一滴，像积攒了很久，终于找不到出口。
　　“我做过那些事。”她的声音颤得厉害，“我知道。我做过。”
　　“可是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每天洗澡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脏透了。”
　　她用力捂住胸口，像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好恶心。我觉得我自己好恶心。”
　　“我觉得我都不算一个人了。”
　　“就是一块烂掉的肉。”
　　她几乎是哭喊出来的：“那些男人……就像苍蝇，叮在我身上的脓水上。”
　　发廊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你真的是我妈妈吗？”虞江美哽咽着，“我倒宁愿，我妈是个收破烂的——但至少，她爱我。”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她被打得偏过脸去，耳朵嗡嗡作响。
　　“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她妈站起来，脸色阴沉，“敢这么跟你老娘说话？”
　　“嫌脏？”她冷笑，“那你别用你妈的脏钱啊。”
　　“从小到大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
　　“还钱！”
　　最后两个字，像是狠狠砸下来。
　　虞江美站在那里，脸颊火辣辣地疼，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
　　有些地方，从来就不是家。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夜风扑面而来，玉兰街的灯光在眼前拉成一条模糊的线。她走得很慢，脑子却一片空白。
　　世界像是被人掏空了。
　　就在她拐进街口的那一瞬间，远处的车灯忽然亮起。
　　刺目的白光。
　　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见引擎猛地轰鸣——
　　“砰——！”
　　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撞飞出去。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
　　她摔在地上，骨头断裂的痛迟了一拍才涌上来，尖锐、撕裂，几乎要把她的意识生生撕开。
　　她躺在地上，看见模糊的车影停在不远处，又迅速倒车、离开。
　　没有人下来。
　　夜色重新合拢。
　　她想动，却发现左腿完全没有知觉。血慢慢从身下蔓延开来，冰凉。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她忽然想起戚南裕。
　　想起她小心翼翼把那条给她穿上裙子的样子。想起她带笑的眼睛——
　　要一起，好好生活。
　　黑暗降临。
　　泪水从眼角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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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冬至快乐宝宝们！[绿心][蓝心]今天大家有没有吃饺子吃汤圆呀？[让我康康]
　　

第78章 家人
　　放学铃声落下时，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九月的傍晚不再像夏天那样张扬，风里带着一点薄凉，路边的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阮枝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母亲。
　　她接起电话， 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匆忙与不耐：“晚上我带你弟去医院看一下，他说身体不舒服。你自己回家， 泡点泡面吃，别乱跑。”
　　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嗯， 好。”阮枝应了一声。
　　电话很快被挂断，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没有。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脚步却不自觉地轻快了一点。
　　今晚， 家里会很安静。
　　不用小心翼翼地听母亲的情绪， 不用忍受弟弟的吵闹，也不用在饭桌上被忽视得彻底。
　　她可以一个人回家，关上门， 泡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听水烧开的声音在厨房里咕嘟作响。
　　那是一种短暂却真实的平静。
　　想到这里，阮枝的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可这点轻微的快乐， 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陈夏。
　　这个名字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随即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与恼意。
　　最近几天，她一直在躲她。
　　不是因为讨厌，也不是因为不在意， 而是因为太乱了。
　　她需要时间。
　　需要把那些诡异的事情理清，需要确认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在怀疑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马上就要进入真正紧绷的高三状态了，她不能让自己分心。
　　她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可越是这样想， 心里那点不安就越是顽固。
　　阮枝低着头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街道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就在她拐过一个路口时，余光里忽然掠过几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脚步一顿。
　　那几个人走在不远处，背影并不陌生。女人的发型、男人的肩背轮廓，还有中间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阮枝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不敢走得太近，也不敢走得太快，只是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那一家人说说笑笑地往前。
　　弟弟似乎在讲什么趣事，母亲侧头听着，脸上带着阮枝很少见到的轻松笑意，继父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
　　那画面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他们本就该这样。
　　她看着他们走进一家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倾泻出来。
　　那是一家不算高档、却干净温馨的小餐馆，玻璃透明得近乎残忍。
　　阮枝站在街对面，隔着车流与夜色，望了过去。
　　透过玻璃，她看见他们落座。
　　母亲把菜单递给继父，继父低头翻着，弟弟趴在桌子上兴奋地指着图片说要这个、要那个。
　　母亲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语气里是她从未得到过的纵容。
　　一家三口。
　　完整得没有她的位置。
　　那一瞬间，阮枝只觉得心脏某个地方骤然冷了下去。
　　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又被冰水灌满。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灯光在眼底晕开，餐厅里的笑声仿佛被隔在一层厚厚的玻璃后，遥远而失真。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母亲所谓的“去医院”，不过是一句顺口的托词。
　　不是不小心忘了她。
　　是根本没有打算带上她。
　　阮枝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傍晚，她一个人坐在家里等饭，等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发现他们早就吃过了。
　　那时候她安慰自己，他们只是忘了。可现在，她忽然有点不想再骗自己了。
　　眼眶发热，酸胀得厉害，她用力眨了下眼，却没能把那股湿意逼回去。世界像是被水浸过，边缘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贴近她的耳侧。很轻，很低，却清晰得不像幻觉。
　　“枝枝。”
　　她猛地一震。
　　那声音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亲昵，像是贴着她的呼吸落下的。
　　“难道你还对他们抱有想象吗？”
　　阮枝的指尖一凉。
　　她僵在原地，心跳骤然加快，却没有立刻回头。
　　那声音继续说着，语调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似是而非的怜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们，本来就不是你的家人啊。”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她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
　　街灯亮着，车流穿梭，餐厅里的笑声还在继续。而她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像被世界轻轻推开了。
　　阮枝缓慢地转过头。
　　果然是她。
　　陈夏站在路灯的阴影里，肩线被夜色描得柔软又模糊。
　　她离得很近，近到呼吸几乎贴着阮枝的侧脸，像一阵带着潮湿气息的风。
　　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怜惜。
　　“嘘——”陈夏轻轻出声，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抬手，指腹极轻地拂过阮枝的眼角，把那点几乎要坠下来的湿意抹掉。
　　动作温柔得过分，仿佛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别哭。”她低声说，“他们不值得你为他们难过。”
　　阮枝浑身僵住，喉咙发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慢慢地往里渗：“枝枝，你看，他们现在多开心啊。没有你，也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又残忍。
　　“不，应该说——没有你，反而更完整。”
　　阮枝的指尖猛地一颤。
　　“你心里其实很清楚，对不对？”陈夏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他们根本不能算你的家人。顶多，只是有一点血缘关系罢了。”
　　“血缘这种东西，说穿了也没什么意义。”她轻笑了一声，“不是所有有血缘的人，都会爱你。”
　　夜风拂过，阮枝只觉得那股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母亲至少……至少也曾经抱过她。
　　可那些零碎的记忆在此刻显得那么单薄，甚至经不起推敲。
　　陈夏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语气愈发温和：“你一直在等他们回头，对吗？等他们发现你不该被丢在一旁，等他们终于记起你也是家里的一部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替她心疼。
　　“可枝枝，你已经等了这么久了。”
　　“还不够吗？”
　　陈夏伸出手，轻轻覆在阮枝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只有我。”她低声说，“只有我，才是真正站在你这边的人。”
　　“我会包容你，陪着你，不管你是开心、难过、迷茫，还是一无所有。”她的声音低得像是誓言，“不需要你乖，不需要你懂事，更不需要你被谁选中。”
　　那一刻，阮枝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明明察觉到了危险，察觉到这份温柔里裹着某种过于浓稠的东西，可偏偏在这个瞬间，她的世界空得可怕。
　　而陈夏，正站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微笑着看她。
　　“枝枝，”她最后轻声哄道，“把他们放下吧。你真正的家人，从一开始，就只有我。”
　　空气带着一股湿冷的味道，路灯下的光被水汽晕开，像一层不真实的薄纱。
　　陈夏站得很近。
　　近到阮枝能闻到她身上那点淡淡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她的声音贴着阮枝的耳侧落下，低低的，缓慢的，像是在一点点拆解她心里最后的防线。
　　“枝枝，”她轻声说，“你看，他们多轻易就能把你放下。”
　　“可我不会。”
　　她抬起手，指尖先是犹豫了一瞬，随后顺着阮枝的发梢落下，动作极轻，像是在试探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小兽。
　　“你不用再回头看他们。”陈夏的语调温柔得近乎蛊惑，“你有我，就够了。”
　　她往前一步，低下头，额前的影子几乎覆住阮枝的视线，手臂缓慢收拢，像是要把她圈进怀里。
　　那是一种带着占有意味的靠近。
　　就在那一瞬间，阮枝猛地回过神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手，用力推在陈夏的胸口。动作甚至有些狼狈，却异常坚决。
　　“别碰我！”
　　陈夏猝不及防，脚步微微一晃，手臂停在半空中。
　　阮枝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急促。
　　她的手还悬在身前，指尖发凉，掌心却带着一层细密的汗。她推开她的那一下并不算用力，却像是把什么东西狠狠掀翻了。
　　雨后的夜色静了一瞬，路灯下的水洼微微晃动，映出两个人被拉长的影子，彼此错开，再也没有重叠。
　　她抬起头，倔强地迎上陈夏的视线。
　　“就算他们不是我的家人又如何？”阮枝的声音发着抖，却咬得很紧，“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谁可以做我的家人？”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再掉一滴泪，像是把所有的脆弱都死死按回身体里。
　　“我不知道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但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很讨厌你。”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变冷。
　　陈夏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只是慢慢地、极细微地凝住了。
　　她的眼眸暗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
　　戾气并不明显，却像一层无形的阴影，从她身上缓慢地铺展开来。
　　“讨厌我啊。”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语调却出奇地平静。
　　下一秒，她又笑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无辜，只是眼底再没有方才的怜惜，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静的执拗。
　　“枝枝，”她缓缓开口，声音低而稳，“你现在这样说，是不是还在期待——那个陈夏，会在你最难过的时候，赶到你身边？”
　　阮枝的指尖猛地蜷紧。
　　陈夏像是捕捉到了这个细小的反应，轻轻歪了歪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不可能的。”
　　“她不像我。”
　　“她的世界里，还有很多事要去做。”陈夏慢慢地说，“学业、实验、未来、她要承担的责任，还有……另一个阮枝。”
　　她刻意放轻了那几个字，却像钉子一样，一下下敲进阮枝心里。
　　“即使她接近你、亲近你，也不过是顺路。”陈夏低笑了一声，“甚至可以说——是为了那个人。”
　　“而不是你。”
　　夜风掠过，吹起阮枝的发梢，她却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陈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在克制什么。
　　“可我不一样。”她低声说。
　　“我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选项。”她抬眼看着阮枝，目光专注得近乎偏执，“没有学业，没有未来，也没有别人。”
　　“只剩下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沉得可怕。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陈夏的语气变得柔软，像是在描绘一个温存的梦，“我们的世界，都只有彼此。”
　　“没有被忽视，没有被抛下，没有谁是顺便的、次要的。”
　　她轻轻张开手臂，声音低低地诱哄着：“永不分离。”
　　那一刻，阮枝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拉扯。
　　那是一种危险而熟悉的感觉。被需要、被选择、被放在唯一的位置上。
　　她明明知道这份靠近不对劲，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无法回头的代价，可心脏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紧。
　　“这不好吗，枝枝？”陈夏轻声问。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那双眼照得异常清晰。
　　那里面没有世界。
　　真的，什么都没有。
　　只剩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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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听a妹的永恒阳光，真的神之专辑，听永恒阳光专辑一定要专辑34连着听！土星回归后面接着永恒阳光感觉灵魂都被洗礼了，这个衔接简直天才！尤其副歌部分歌词——
　　Won't break， can't shake，
　　无法破除 无法摆脱，
　　This fate， rewrite，
　　这个命运 将其改写，
　　Deep breaths， tight chest，
　　深深呼吸 胸口紧闭，
　　Life， death， rewind，
　　生存死亡 倒带往复。
　　真的边听边写小说很有感觉，也很符合夏枝的故事意境……对了，宝宝们有用网易云的吗？我创建了一个「夏枝」的BGM歌单，我一般边听这个歌单边码字，感兴趣的宝子也可以听听哦，跟我一起感受相似的心情～
　　

第79章 眼泪
　　陈夏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极深， 像是坠入一口无底的井。
　　她忽然向前一步，几乎是失控般低下头，唇覆上来。
　　没有任何预兆， 也没有留给阮枝反应的余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强行留下些什么。
　　阮枝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清醒。
　　她用力推开她， 掌心落在对方肩上，下一秒， 清脆的一声响在夜色里炸开。
　　——啪。
　　那一巴掌不算重，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抗拒。
　　陈夏偏过头去，脸侧微微发热， 却没有抬手去挡。她站在原地， 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阮枝的手在发抖，掌心一阵发麻，心脏跳得又急又乱， 羞愤、恐惧、以及恶心感一起翻涌上来。
　　而就在她以为这个陈夏会暴怒、会失控，甚至会反过来伤害她的时候，陈夏却慢慢转回了脸。
　　她笑了。
　　那笑意很浅， 却诡异地柔和下来。她伸出手， 竟然轻轻牵住了阮枝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指腹落在她泛红的掌心上，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抚。
　　“枝枝。”她低声说， “你要是生气，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用力。”
　　她甚至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语气温柔得几乎不像话：“你手都红了。”
　　“要不然，下次我自己打。”
　　“省得你手疼。”
　　阮枝猛地抽回手， 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的脸涨得通红，羞恼与愤怒几乎要冲破理智，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有病？！”
　　“变态！”
　　那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夏却忽然笑出了声。带着明显愉悦的、毫不掩饰的笑意，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枝枝。”她笑着看她，“其实你也喜欢我的。”
　　阮枝的心猛地一沉。
　　“因为另一个陈夏。”她继续道，语气轻快，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喜欢她，所以你才会这么生气。”
　　“这一点我不介意，真的。”
　　她歪了歪头，目光却变得异常专注，像是要把阮枝脸上的每一点情绪都拆解干净。
　　“但我知道，你在意的是什么。”
　　“你在意的是——她到底喜不喜欢你。”
　　阮枝的呼吸微微一滞。
　　陈夏的笑意渐渐收敛，语调也慢了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生、却仍旧让人心口发紧的故事。
　　“很多年后。”她说，“你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
　　“那时候的陈夏，为了让你醒过来，来到这里。”
　　“她想唤醒你，也想唤醒她自己。”
　　阮枝怔怔地看着她。
　　“而那个唤醒的契机，”陈夏轻声道，“就是‘爱’。”
　　“你越是爱上她，她离开你的时刻，就越近。”
　　她顿了顿，像是故意给这句话留下回响的空间，随后轻轻一笑：“听起来是不是很残忍？有点痛苦，对不对？”
　　她摊了摊手，语气又变得随意起来：“不过没关系。”
　　“你很快就会忘记她。”
　　“就像命运早就安排好的一样。”
　　“直到很久以后——”
　　“你和她，也可以说，和我，再次相遇。”
　　“命运是不是很会开玩笑？”
　　阮枝死死地瞪着她。
　　她想反驳，想否认，想说这一切都是疯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陈夏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像是觉得索然无味一般。
　　她的眼神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痛苦从那道缝里泄露出来，快得几乎让人来不及看清。
　　“枝枝。”她低声说，“你不知道。为了见你，我花了多少力气。”
　　她抬起头，看向夜色深处，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无法更改的事实。
　　“这真的很痛苦。可我已经深陷其中了，因为你。”
　　她的声音轻得不像是在对阮枝说，更像是在对自己。
　　“很痛苦。也很快乐。”
　　她重新看向阮枝，唇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里却不再有先前的偏执，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
　　“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就在阮枝抬头望向她的那一刻，她仿佛看见了那双始终游刃有余、带着戏谑与疯狂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极快的湿意。
　　她心口猛地一缩。
　　还没等她开口，陈夏已经转过身去。夜色吞没了她的背影。
　　那背影显得异常孤寂，又疲倦得不像话，像是一个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真正抵达终点的人。
　　阮枝站在原地，胸口发紧。
　　她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远去，心脏忽然狠狠抽了一下，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无论那个陈夏是谁，无论她说的话是真还是假，她的确已经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了。
　　*
　　路灯下的光在夜色下，显得格外白，也格外冷。
　　陈夏赶到的时候，阮枝正坐在那里。她抱着膝盖，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地面上，像一块无法拼回原处的玻璃碎片。
　　听见脚步声，阮枝慢慢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像是站得太久，又像是刚刚才从某种失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她抬头看向陈夏。
　　她的眼睛是湿的，红得厉害，像是被风吹过，又像是刚哭过一场却倔强地不肯承认。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温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逼问的清醒。
　　“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却发紧。
　　那一刻，陈夏的心猛地塌了一下。
　　不是恐惧，也不是慌乱，而是一种很清晰的心疼。
　　像是看见一个人站在真相的边缘，既不愿意相信，又已经无法再假装无知。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陈夏走近一步，却没有立刻碰她。
　　她知道阮枝现在不需要安抚，她需要答案。
　　“枝枝……”
　　陈夏轻轻唤了一声，随即却停住了。
　　只要涉及“你是谁”这个问题，便总是绕不开另外两个——
　　你从哪里来？
　　你要到哪里去？
　　陈夏在阮枝的眼睛里，看见了这三个问题叠在一起的重量。
　　她终于明白了。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动作迟疑了一瞬，才慢慢落在阮枝的眼角，用指腹替她擦去将落未落的泪。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这种感觉来得很莫名。她明明早已习惯了离别、习惯了失去、习惯了与时间对抗，可在阮枝面前，她却总是轻易失守。
　　陈夏尽量撑起一个温和的笑。
　　“枝枝，我就是陈夏。”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我……”她停顿了一下，“来自很多年后。是为你而来的。”
　　阮枝没有打断她，只是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每一个字的真假。
　　“很多年后，因为某种宇宙规则。”陈夏继续道，“你已经忘记我了。”
　　“忘记现在的我们。”
　　“而我们……又重新相爱了一遍。”
　　空气在她们之间沉默下来。
　　阮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那里找出一点裂痕。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那很多年后的我……和我现在一样吗？”
　　陈夏怔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像，又不像。”
　　“人总会变。”
　　“可你依然是你，不是吗？”
　　阮枝却摇了摇头。
　　她摇得很慢，却很坚定。
　　“不。”她说，“不一样。”
　　“既然人会变，那多年后的我，也不算现在的我。”
　　她看着陈夏，眼眶又红了一圈，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因为多年后的她而喜欢现在的我。有没有想过，对我很不公平？”
　　“陈夏，你是一个骗子。”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陈夏的意识里。
　　阮枝继续说下去，声音有些颤，却异常清晰。
　　“你和她的相知、相遇，那些回忆里，并没有我的存在。”
　　“对我而言——”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住某种翻涌的情绪。
　　“我初遇你的那一刻，你就已经爱上我了。”
　　“而我，却没有与你真正互通心意的记忆与时刻。”
　　“你为她而来。”
　　“以后，也会为她而离开。”
　　那一刻，陈夏的思绪几乎彻底乱了。
　　怎么会不是一个人？
　　十几岁的阮枝，三十几岁的阮枝，那些记忆、情绪、选择与悔恨，全都在同一条生命里延续。
　　阮枝……明明就是阮枝啊。
　　过去的她包含在未来的她里，记忆或许会模糊、会断裂，但灵魂从未分开。她甚至是循着阮枝的记忆，才来到这里。
　　可阮枝的眼泪，让所有的理论和逻辑变得毫无意义。她双眼泛红的样子，让人心疼。
　　陈夏只能伸手，将阮枝拉进怀里，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着点无措。
　　“对不起。”
　　“枝枝，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说。
　　像是道歉，又像是恳求。
　　阮枝在她怀里挣了一下，随后轻轻踮起脚尖，闭上了眼。
　　那个吻来得很轻。
　　轻到几乎不像是亲吻，陈夏只觉得唇瓣一凉，随即尝到了一点淡淡的咸涩。
　　是眼泪。
　　阮枝的眼泪。
　　唇与唇分开，阮枝贴在陈夏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却很悲伤。
　　“你爱她……”
　　“可你，只是喜欢我。”
　　陈夏的心猛地一震。
　　就在这一瞬间——
　　她听见了脑海里的第二声钟声。沉重、悠远，像是从时间深处敲响。
　　她闭上眼。
　　那是另一个时空的戚南裕在提醒她，不久之后，她即将离开。
　　如同命运的钟声，达摩克里斯之剑，悬于顶上。
　　或许，阮枝在某种程度上，说得没错。
　　她是一个骗子。
　　她以未来的爱，覆盖了现在的相遇，以终点的执念，介入了起点的心动。
　　可陈夏怎么还是想不通。
　　阮枝为什么会纠结于她是否就是她的言论。
　　十几岁的她，包含在三十几岁的她里。那些记忆、那些疼痛、那些爱与失去，都是同一条灵魂走过的路。
　　难道记忆的多少，真的可以把一个人分割成两个人吗？
　　如果是这样，那她究竟爱的是谁？
　　还是如阮枝所说，她爱着未来的阮枝，对此刻的她只是喜欢？
　　钟声在脑海里余音未散。
　　夜风吹过路灯，光影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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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看得有点晕？好吧，我写的都有点晕了。[让我康康]
　　

第80章 选择
　　陈夏失魂落魄地走着。
　　夜色像一层潮湿的薄膜， 覆在城市上空。路灯的光被拉成细长的影子，她的脚步却没有方向，只是凭着身体的惯性， 一步一步向前。
　　等她回过神来时， 脚下的地面已经变得熟悉——江大。
　　校门口的路灯，主干道旁的银杏树， 深夜仍亮着零星灯光的实验楼。
　　她站在原地怔了几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转身，顺着那条她无数次走过的小路，一直向上。
　　风渐渐大了。
　　她爬上天台时， 夜风迎面而来， 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的海在夜色中翻涌，黑得没有边界，偶尔有白色的浪头一闪而过， 像某种无声的召唤。
　　陈夏站在护栏前，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
　　风灌进她的衣领，吹散了她额前的发， 却吹不散她脑子里混乱的回声。
　　阮枝的眼泪、钟声、那句“你是个骗子”。
　　陈夏的胸口发紧， 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掏空。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却清晰。
　　陈夏没有回头， 她已经知道是谁了。
　　“看起来，你很苦恼呢。”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温和。
　　陈夏慢慢转过身。
　　果然。
　　天台另一侧，另一个陈夏站在那里。
　　她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风吹起她的发， 露出那张与陈夏一模一样的脸，却因为眼神而显得陌生。
　　偏执、幽暗、像深井里的水，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那双眼睛，让陈夏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就是她。
　　那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
　　将阮枝推下楼，跟踪阮枝，跟踪自己，在阴影里窥视一切的存在。
　　“你有什么目的？”
　　陈夏的声音冷了下来。
　　面对一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她只觉得生理性的排斥，以及一种似乎被窥视、被复制被替代的恐惧。
　　任谁在世界上看到另一个“自己”，都不可能心平气和。
　　另一个陈夏却笑了。
　　“你的感受，我很理解。”她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也觉得很膈应。”
　　“不过——”她向前走了一步，“陈夏，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陈夏立刻否认：“我不是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定。“至少，我不会伤害阮枝。”
　　另一个陈夏轻轻摇头。
　　“我也不想伤害她。”她叹息似的说道，“真的。起初，我只是想取代你而已。”
　　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我错了。”她抬起眼，直直看向陈夏，“我低估了阮枝对你的爱。”
　　“她宁愿为你去死。”
　　风声骤然变得尖锐。
　　陈夏的指尖微微一颤。
　　“而你呢？”她的语气开始带上锋芒，“你比她自私。”
　　“你只是想让她一直陪着你、爱着你，填补你内心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而已。”
　　“够了！”
　　陈夏厉声打断。
　　“不够。”她的笑意淡了，眼神却亮得可怕，“远远不够。”
　　“我就是你。”她一步步逼近，“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
　　“我们都一样。”
　　“自私、阴暗、可怜。”
　　夜风在两人之间呼啸。
　　她忽然低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带着怜悯。
　　“你知道吗？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怪物。”
　　“只要稍不留神，它就会被放出来，伤人，也伤己。”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让我想想——这个怪物，是从什么时候在你心里长大的？”
　　她的笑容忽然变得尖锐。
　　“啊，对了。”
　　“是你母亲跳楼自杀的时候。”
　　陈夏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些被她反复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被毫不留情地撕开。
　　“你骗了自己。”
　　另一个陈夏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骗自己说，她临死前对你还留有温柔。”
　　“可事实上呢？”
　　“那时候的她，早就精神失常了。”
　　“她想拉着你一起死。”
　　“她骂你、打你、拽着你。”
　　“可你不想死。”
　　陈夏盯着陈夏，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拿起绿萝，砸破了她的头。”
　　“她这才放过你，跳了下去。”
　　风声忽然静了一瞬。
　　“她临走前，那双满是怨恨的眼睛——”
　　“你忘得掉吗？”
　　陈夏的指节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也恨她。”
　　她继续道，“可你无能为力。”
　　“你的父亲呢？”
　　她轻笑了一声，“对你不闻不问。”
　　“他在那段婚姻里被互相伤害，精神被拖垮，身体也被拖垮。”
　　“他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功能。”
　　“于是，这份恨，就转嫁到了你身上。真奇怪，为人父母，其实在心底总是暗暗恨他们的孩子。就像做子女的，也恨着他们的父母。”
　　她看着她，语气几乎温柔。
　　“真无辜啊，也真可怜。”
　　风再次卷起。
　　陈夏却在她逐渐激动的语气中，慢慢平静了下来。
　　那种平静，像冰封的湖面。
　　她看着另一个陈夏，仿佛看着另一个自己，忽然问：
　　“所以，你想杀了我？”
　　“取代我。”
　　“占有阮枝。”
　　陈夏微笑。
　　“对。”
　　没有犹豫，没有否认。
　　夜风在天台上骤然加重，吹得两人衣角翻飞，仿佛连空气都在屏息。
　　陈夏却在这一刻，反而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像是终于拼凑齐了某个被反复拆解的真相。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明白了。”
　　她抬眼看向对方，那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动摇。
　　“但有一点，你说错了。”
　　另一个陈夏眯起眼，像是在审视着她。
　　陈夏继续说道：“你是我，没错。”
　　“你拥有我的记忆、我的恐惧、我的欲望，甚至那些我不愿直视的阴影。”
　　“可我——不是你。”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拔高音量，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晰。
　　“你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你做出了和我不同的选择。”
　　“正是那些选择，让我们分化成两个人。”
　　风声呼啸而过，天台的灯光在她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你放任了心底的怪物。”
　　“你没有再关上那扇门。”
　　陈夏的目光冷静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于是，你变成了那个怪物。”
　　她顿了顿，语气却并没有半分轻蔑。
　　“可我依旧站在这里。”
　　“我仍然选择不成为你。”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陈夏的表情，在那一刻终于出现了裂痕。
　　那不是悲伤，而是被戳穿后的恼怒，是被否认存在意义后的暴戾。
　　“你以为你在说什么？”
　　她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攥住陈夏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
　　“你和我——又有什么不同？！”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失控的颤意。
　　“你以为你的爱很高尚吗？”
　　“你以为你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就显得比我更干净？”
　　她冷笑出声，眼眶却微微发红。
　　“别自欺欺人了。”
　　“我们都是一样的自私。”
　　“一样想要被选择，一样害怕被抛下。”
　　“我经历的，远比你多得、多得多！”
　　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是我——”
　　“如果你真的走过我走过的路，看过我的结局——”
　　她逼近一步，声音低哑而狠厉：
　　“你未必，会比我现在更像个人。”
　　风声骤然炸开。
　　陈夏被她攥住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发麻。而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刻，她们之间，已经不再只是对峙。
　　就在这一刻——
　　那个人猛地出手。
　　陈夏只来得及看见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夜色中骤然放大。下一秒，身体失去平衡，护栏从她掌下滑脱。
　　天台的边缘掠过视野。
　　风声在耳边炸开。
　　坠落的那一瞬间，剧痛如同撕裂一切的白光。
　　……
　　世界在下坠中被拉长、溶解。
　　像一整片海忽然翻涌而来，深蓝色的水压住她的胸腔，耳边是空旷而遥远的回声。
　　她仿佛又站在夏日的尽头，潮湿的风裹着咸味，天光白得刺眼。
　　有绿色在视野里晃动。
　　窗台上的绿萝，叶片被水浸得发亮，水珠沿着叶脉滚落，砸在地面，发出细小却清晰的声响。
　　青苔在阴影里疯长。
　　潮湿、滑腻、无声无息。
　　她想起那个夏天。
　　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空气里全是雨前的闷重。
　　有一具温热的身体贴近她的怀抱，呼吸轻浅而真实，脊背起伏，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兽。
　　她低头时，视线被泪水模糊，只能看见发顶、肩线，还有颤抖的影子。
　　世界忽然安静得可怕。
　　雨落下来。
　　不是从天空，而是从身体内部。
　　那种痛像是被什么穿透了心脏。
　　不是尖锐的，而是绵长的、持续的，带着无法回避的失重感。
　　她想开口，却发现声音被吞没，只剩下无意义的回荡。
　　怀里的重量一点点变得空白。
　　她拼命收紧手臂，却感觉有什么正在从指缝里滑走，像光，像时间，像她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命运。
　　阮枝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安静得近乎死亡。
　　她想喊她的名字。
　　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
　　……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
　　心脏狂跳。
　　天花板映入眼帘。
　　熟悉的白色，熟悉的吊灯。
　　陈夏怔住了。
　　她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呼吸急促地环顾四周——书架、窗帘、桌角摆放的位置，全都无比熟悉。
　　这是……她和阮枝的家。
　　2019年的她所在的时空，她和阮枝一起住过的那间房子。
　　她回来了？
　　陈夏的脑子一片混乱。
　　头很疼，像是被强行塞进了太多不属于同一时间线的东西。
　　陈夏抬手按住太阳穴，心跳还没从坠落的恐惧中缓过来。
　　她怎么会突然回来？
　　明明钟声只响过第二遍。
　　难道是戚南裕……强制唤醒了她？
　　那阮枝呢？她醒了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翻涌，她甚至来不及整理。
　　就在这时——
　　电话铃声响起。
　　陈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起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林瑜。
　　她接通。
　　“小夏。”林瑜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轻的安抚，“今天就别太难过了。”
　　“都过去这么久了，别一个人闷着。出来走走吧？我陪你逛逛。”
　　陈夏完全没听明白。但许久没听见林瑜的声音，她竟有几分想念。
　　但她这个好友似乎又东拉西扯地不知道在说什么。陈夏只能含糊地应着，随意找了个理由敷衍着挂断了电话。
　　手机放回床头的瞬间，她的目光忽然一凝。
　　就在屏幕即将熄灭的刹那——
　　她猛地将手机按亮。
　　时间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
　　.9.18。
　　陈夏的呼吸，骤然停住。她坐在床上，指尖发凉。
　　房间安静得可怕。
　　-----------------------
　　作者有话说：人一生要面临无数选择，你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意味着你走向不同的宇宙。说不定在不同的宇宙，此时此刻的我已经把这本小说写完了。。。幽我一默呵呵。[捂脸笑哭]
　　但也快了，还有几天就能完结了，虽说拖了很久但还是有点舍不得，等这本完结了，将会是我人生第一本长篇小说咧。然后我要好好存稿开下一本！
　　对了，没想到这周还能排上榜，以为会一直轮空到完结呢，毕竟中途断更追更人也少还掉收，涨幅更是几乎没有（没榜就没曝光），虽然是PC榜，但感谢编编！[求你了]
　　很感谢一直追更投雷灌营养液的宝宝们！让我不是一人孤单码字[抱抱]
　　

第81章 六年
　　陈夏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坐在床上， 背脊绷得笔直，指尖却一点点失去温度，像被人从血液里抽走了热意。
　　房间安静得可怕， 连时针跳动的细响都被无限放大， 仿佛在提醒她——
　　这里不是梦境，也不是天台坠落前的幻觉。
　　她愣住了。
　　不是一年， 不是几个月，而是整整六年之后。
　　陈夏低头， 又一次摁亮手机。
　　屏幕冷白，日期清晰、残忍，没有任何余地。
　　她反复确认， 手指甚至有些发抖， 解锁、锁屏、再解锁，时间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像一枚钉子， 把她牢牢钉在这个未来。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记得自己被推下天台。
　　记得风声撕裂耳膜的瞬间。
　　记得身体失重、意识被强行扯开的痛。
　　她应该……死过一次，或者被强制唤醒，回到那个她和阮枝的时空节点。
　　而不是六年后。
　　陈夏的脑海一片混乱， 像被人粗暴地翻搅过。
　　记忆断裂得厉害。
　　她找不到这六年的任何痕迹， 仿佛时间在她身上被人整段掐掉，只留下前后的空白。
　　她顾不上思考原因。
　　一个名字在心口反复撞击。
　　阮枝。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翻开联系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瞬， 随即拨通了戚南裕的电话。
　　嘟声在耳边响起，一声，又一声，漫长得让人心慌。
　　无人接听。
　　她不死心，又打了一次。
　　还是打不通。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绝在外， 所有通向“过去”的线路都被切断了。
　　陈夏慢慢放下手机，喉咙发紧。
　　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的瞬间，微微一怔。
　　一整柜的衣服，几乎清一色的黑。
　　黑色衬衫，黑色风衣，黑色长裤，剪裁利落却冷硬，没有一点多余的色彩。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生活里所有亮度，只留下最沉默的底色。
　　她随手抽出一套换上，布料贴上皮肤时冰凉而陌生。
　　镜子里的女人神情冷淡，轮廓锋利，眼底却藏着深重的疲惫——那是一种长期压抑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陈夏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她需要一个锚点。
　　一个还能确认现实的存在。
　　她只能再次拨通了林瑜的电话。
　　这一次，对方很快接起，语气熟稔而温和，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们约在附近一家咖啡馆见面，时间很快，近得让陈夏几乎来不及整理思绪。
　　出门时，阳光正好。
　　街道比她记忆里更繁华，高楼拔地而起，行人来去匆匆，世界运转得井然有序，却与她格格不入。
　　她像是一个误入现实的幽灵，被抛进不属于自己的时间层。
　　咖啡馆里放着轻缓的音乐。
　　林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时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挥了挥手。
　　“这里。”
　　陈夏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寒暄都显得多余，而真正想问的，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林瑜仔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看起来你气色似乎好多了。让我想起你以前的时候。”
　　以前？
　　陈夏的指尖轻轻收紧。
　　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
　　她甚至不知道林瑜口中的“以前”，究竟多久之前。对她而言，那些“过去六年”根本不存在。
　　她沉默着，咖啡被端上来，热气升腾，却没能让她心口的寒意散去半分。
　　最终，她抬起头，直视林瑜。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林瑜，你知道……阮枝的情况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林瑜的表情明显一滞。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却逃不过陈夏的眼睛。
　　她的笑容停在脸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裂，目光下意识地避开，手指不自觉地搅动着勺柄。
　　空气忽然变得黏稠。
　　林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露出一个近乎小心翼翼的表情，语气被刻意放缓。
　　“小夏……”
　　“你还没放下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陈夏的心脏。
　　她的背脊一点点僵住。
　　林瑜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怜悯。
　　“阮枝她……”
　　“六年前就走了啊。”
　　那一刻，陈夏什么也听不见了。
　　世界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随即又在下一秒炸开。
　　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咖啡馆的音乐、人声、杯碟碰撞的轻响。
　　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走了”这两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却无法拼凑出具体的含义。
　　走到哪里去？
　　为什么走？
　　怎么可能……走？
　　她的呼吸变得困难，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
　　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空，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一下一下敲击。
　　不可能。
　　阮枝不可能就这样消失。
　　她明明还在路灯下看着她。
　　明明她还在她怀里哭过。
　　明明那个沉睡着的她……还在等她。
　　陈夏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一片失控的轰鸣。
　　她的指尖死死扣住咖啡杯的边缘，热度顺着瓷壁灼烧皮肤，她却毫无所觉。
　　“走了……”
　　陈夏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词义，又像是在试图拆解这两个字的重量，“什么意思？”
　　林瑜看着她，眼神里那点轻松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担忧。
　　她伸手，似乎想碰一碰陈夏的手腕，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小夏，”她放柔了声音，“你别这样看着我。我都以为你已经……慢慢接受了。”
　　接受？
　　陈夏的嘴角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这个时间里，她是“失去阮枝六年的人”。她的沉默、她的一身黑、她的孤独与疏离，在旁人眼中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六年对她而言根本不存在。
　　“你说的‘走了’，是……”她的喉咙发紧，后半句话几乎要碎在唇齿间，“是死了吗？”
　　咖啡馆里安静得过分。
　　窗外的阳光明亮得刺眼，落在桌面上，却照不进陈夏的眼底。
　　林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最终点了点头。
　　“嗯。”
　　很轻的一声，却像一记闷雷。
　　陈夏的视线忽然失了焦，世界在她眼前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想起天台的风，想起下坠时的白光，想起那片意识里翻涌的海水与雨声。
　　“不对。”陈夏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而急促，“不对……她不该是那个时间。”
　　林瑜怔住了：“小夏？”
　　陈夏猛地抬头，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
　　“她是怎么走的？”
　　她逼问般地看着林瑜，“什么时候？在哪？因为什么？”
　　林瑜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皱眉：“你别这样……你当时不是都知道的吗？”
　　当时。
　　陈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时间线里的“自己”，是知情者，是旁观者，是在阮枝离开后继续活着的人。
　　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缓和了一点：“我……最近状态不太好，有些事记得不清楚了。你跟我说一说，好吗？”
　　林瑜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眼盯着她的神情，压低声音开口：“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陈夏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
　　那目光太专注了，像是攥着一根即将断裂的线，逼着对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林瑜终究还是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
　　“是意外。”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六年前，九月。连着下了好几天雨，阮枝被人推下楼，当时送到医院已经太晚了，抢救无效。”
　　雨。九月。
　　陈夏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她的时空阮枝被推下天台的时间。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阮枝似乎死得更蹊跷。
　　“警方后来调查过。”林瑜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无力，“但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最后只能定性为……意外坠亡。”
　　林瑜停了一下，像是不忍心再说下去：“那段时间，你状态很差。我们都以为你会撑不下去，但好在你还是撑过来了，作为朋友，我真的很担心你。”
　　陈夏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忽然站起身，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林瑜愣了愣，只能点头：“好，你去吧。”
　　洗手间的门关上的瞬间，所有声音被隔绝在外。
　　陈夏撑着洗手台，低头大口呼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却没有一滴眼泪。那种痛已经超过了崩溃的阈值，只剩下空洞的钝感。
　　她缓缓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洗手间的灯白得刺眼。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被隔绝在外，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夏撑着洗手台，低头喘了几口气。
　　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影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张脸，她感到熟悉而陌生。
　　线条、轮廓、眉眼，可那双眼睛，却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暗沉。疲惫。压抑。
　　偏执得近乎冷硬。
　　里面藏着长期的失眠、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以及一种……已经接受失去的冷漠。
　　陈夏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回到了六年后。
　　而是——
　　她根本不在属于自己的时空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镜面。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
　　“原来如此。”
　　她低声说。
　　这是另一个陈夏的世界。
　　是那个陈夏所处的宇宙分支。
　　一个阮枝已经被推下楼、已经死亡、已经成为“过去”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里的陈夏，已经活了六年，带着那场死亡继续向前。
　　所以衣柜里全是黑色。
　　所以这双眼睛让她如此熟悉。
　　陈夏忽然觉得一阵发冷。
　　如果这是另一个陈夏的时空，那么她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是误入？是置换？还是……某种残忍的平衡？
　　她想起天台上最后的画面。
　　另一个自己近乎疯狂的眼神。
　　推搡的力道。失重的瞬间。
　　那一刻，坠落的并不是她。
　　是时间本身，把她抛进了一个已经写好结局的世界。
　　“阮枝……”
　　这个名字从她唇间溢出，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胸腔里却猛地泛起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粗暴地剜走了。
　　陈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一点点变得清醒。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她必须重新确认三件事。
　　这个世界的规则。
　　那个陈夏究竟做过什么。
　　以及，是否还存在一个，她能够回去的、阮枝尚未死去的时间点。
　　镜子里的女人，缓缓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笑。
　　那笑意冷静而危险。
　　“如果这是你的世界……”她低声说，“那我就要弄清楚，你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灯光无声地亮着。
　　而在这个已经失去阮枝的宇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逆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陈夏低头，看见来电显示的名字时，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戚南裕。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戚南裕的声音，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在梦里呆了那么多年，不知道感觉如何？”
　　陈夏站在洗手间的镜前，没有立刻回答。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下一下砸进洗手池里，清脆而空洞。
　　梦里。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还好。”陈夏默了一会儿，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得知一个世界已经死去一个人。
　　戚南裕在那头笑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那就好。”她说，“没变成精神病人那真是皆大欢喜。”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现在在外面？”
　　“嗯。”
　　“那正好。”戚南裕道，“来一趟研究所吧。”
　　陈夏的眉心微微一动。
　　“现在？”
　　“对，现在。”
　　戚南裕的声音低了些，却比刚才更清晰，“我已经把那套数据重新跑了一遍，也修正了你上次留下的偏差。”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们再重新谈谈那个方法吧。”
　　陈夏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什么方法？”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随后，戚南裕的语调变得格外平稳，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
　　“那个能让人安全回来的方法。”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陈夏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拍。
　　安全。
　　这个词太陌生了。
　　在她的记忆里，所有跨越时间的行为，从来都和“安全”无关。
　　那是赌命，是强行撕裂规则，是以自我生命为代价的逆行。
　　所以戚南裕在她脑中种下三声钟响的规则，让她不会迷失在记忆与时空的的缝隙里。
　　“……方法是什么？”
　　陈夏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时，戚南裕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多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我们见面再谈。”她说，“有些东西，不适合在电话里说。”
　　陈夏闭了闭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阮枝的脸。十几岁的、带着雨水和不安的阮枝。以及她的世界里，已经被定格在六年前的、仿佛永远不会再醒来的阮枝。
　　“好。”她终于开口，“我过去。”
　　“我等你。”戚南裕说。
　　电话被挂断。
　　洗手间重新陷入寂静。
　　陈夏盯着已经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走出洗手间，跟林瑜匆匆分别。
　　咖啡馆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城市的光影扑面而来。
　　她拦下一辆车，报出手机里研究所的地址。
　　车窗外，街景迅速倒退。
　　

第82章 淹没
　　研究所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夜已经很深了， 整栋楼却仍旧亮着，像一块被剥离出时间的切片，安静、理性、毫无情绪。
　　走廊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回声被拉得很长。
　　这栋研究所， 建在城郊临海的高处。远离市区，远离人群， 像是被刻意安放在世界的边缘。
　　整片山体被削平，只留下陡峭而孤绝的崖线， 下面便是无垠的海。
　　白天时，从玻璃幕墙望出去，海面看似温顺， 潮汐有序， 浪线一层层推来，仿佛只是自然的呼吸。
　　可夜晚不一样。
　　夜色将海彻底吞没，只剩下微弱的反光在黑暗里起伏。
　　那不是海的颜色， 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影子，像一只睁开的巨大瞳孔，静静注视着这座孤立的建筑。
　　陈夏在转弯处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走廊一侧是一整面落地玻璃。
　　风声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 被削弱成低沉的嗡鸣， 却仍旧带着海特有的湿冷。
　　远处的浪声并不清晰，却始终存在，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低语， 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
　　陈夏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
　　戚南裕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深海，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起， 露出清瘦而有力的手腕。
　　她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在梦里流浪了将近一百年，”她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感慨，“你竟然还没疯。”
　　陈夏来到她身侧止步。
　　她站在玻璃前，看见了那片海。
　　那海没有颜色，只是暗，浓稠的暗，仿佛所有光都在接近它之前就被吞噬。
　　浪并不翻涌，却在缓慢地起伏，节奏沉稳而冷静，像一具巨大的、尚未醒来的生命体。
　　那种幽深，让人无端地心生寒意。
　　仿佛只要坠入其中，就会被无声地拖向更深、更远的地方，再也浮不上来。
　　戚南裕的那句话落在她耳边，却像是从极远处传来。一百年。
　　这个数字在她脑中并没有真实的重量，仿佛只是一个被随口说出的单位。
　　“但至少，”陈夏缓缓开口，“我回来了。”
　　戚南裕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她。
　　目光很深，很静。
　　陈夏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脸上维持着这个时空里“陈夏”惯有的平静与克制，像是在认真消化戚南裕的话。
　　可她的思绪，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飞快地运转起来。
　　原来如此。
　　看来，这个世界的陈夏，和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也是穿越了时空。也是把意识投进了记忆构筑的宇宙里。
　　只是，她们所承受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
　　在她原本的时空里，那场实验的九个小时，被分成三次钟声。
　　对她而言，那个夜晚，她听到了两次钟声，不过短短一个月左右。
　　可在这个六年后的时空里，这项实验显然已经被推进到了另一个阶段。
　　更精进，也更冷酷。
　　这里的一夜，等同于梦里的一百年。
　　意识被拉长、碾碎、反复拉扯，直到记忆与自我开始混淆。
　　怪不得。
　　怪不得那个陈夏，会变成那样。
　　怪不得她的眼神里，已经分不清执念与疯狂。
　　陈夏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现在，她得“伪装”成这个时空原本的陈夏。
　　她需要时间。
　　需要更多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弄清楚一件事，那个陈夏，究竟有什么目的。
　　仅仅是为了杀死她，取代她，陪伴在那个阮枝身侧吗？
　　陈夏抬眼，目光锐利了一瞬。
　　“戚教授，”她刻意换了称呼，“你所说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戚南裕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陈夏几乎以为她要避开这个问题。
　　“最开始，”戚南裕慢慢开口，“我们需要介质。”
　　“需要你想要的那个人作为介质。通过她的记忆，把你的意识投射回那个她所在的宇宙。”
　　“后来，”戚南裕继续说，“介质变了。”
　　“变成了我们自己。”
　　“我们可以进入我们自身记忆构成的宇宙。回到某个时间点，反复进入、反复相遇。”
　　“只要记忆存在，宇宙就存在。”
　　陈夏的呼吸逐渐变浅。
　　“听起来很美好。”她低声道。
　　“是。”戚南裕点头，“但也很危险。”
　　她转身走向操作台，调出一组复杂的脑部扫描图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本就冷淡的面容显得更无机质。
　　“意识在多重记忆宇宙中穿梭，会逐渐失去稳定锚点。”
　　“情感越强烈，精神也会崩溃地越快，也越难醒来。一开始，需要外界的刺激，但后来外界也无法唤醒，只能通过自身。”
　　陈夏忽然笑了一下，她知道了。
　　“所以，醒来的方式，是自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戚南裕看向她，眼神里终于浮现出一点复杂的情绪。
　　“是的。通过在梦中结束自己的生命，强制切断连接，回到现实。”
　　“可问题是——”她停了一下，“你已经进行过太多次实验了。”
　　空气陡然凝滞。
　　“痛觉会被削弱。”
　　“死亡会被适应。”
　　“到最后——”
　　戚南裕的声音低了下去。
　　“连自杀，都不能让你醒来。毕竟，上一次实验，你说你在梦中自杀了自己三次，最后一次才成功醒过来不是吗？”
　　陈夏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戚南裕口中流浪的真正含义。不是一次次穿越，而是再也回不来。
　　“意识会在梦中继续流浪。”戚南裕道，“不断进入新的记忆宇宙，不知道醒来后会在哪里。”
　　“精神会逐渐失序。”
　　“你会忘记自己的来处，你的归处，直至疯癫，你的**却陷入沉睡，如同植物人。”
　　陈夏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想起那个陈夏的眼神。那种偏执、撕裂、又极度笃定的疯狂。
　　或许她经历了一次次地自杀，早已精神失常，发现自己已经醒不过来了。
　　“所以，”陈夏的声音有些哑，“唯一的办法是？”
　　戚南裕没有立刻回答。
　　她关闭了屏幕，实验室重新暗下来，只剩下顶灯低低的嗡鸣。
　　“毁掉那个世界。”
　　她终于说。
　　“切断你记忆的核心。”
　　陈夏的心脏狠狠一缩。
　　“也就是——”戚南裕抬眼，直视着她，“杀掉你所爱之人。”
　　“或许，这种痛苦比自杀更深。”
　　那一瞬间，陈夏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血液逆流，四肢发冷。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她会执拗地想取代自己。为什么那双眼睛中流淌着痛苦与愧疚。
　　为什么那个陈夏，会在天台上推她下去，让她脱离那个时空。
　　不是为了阮枝。
　　而是为了结束这场永无止境的流浪——她，想杀了阮枝。
　　陈夏浑身一阵发冷。
　　冷意像是从脊椎深处爬出来的，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衬衫紧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凉。
　　她的脸色一定很差。
　　差到连戚南裕都察觉到了。
　　“你怎么了？”戚南裕皱起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不自觉放轻，“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这次实验伤到脑子了？”
　　“我都不敢细想，”她低声道，“你这一次，在梦里自杀了多少次，经历了多少痛苦，才勉强醒过来。”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陈夏的耳膜。
　　几乎下一瞬，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在研究室里炸开——
　　“我要再次实验。”
　　声音带着一种几乎失控的迫切。
　　陈夏顾不上了。
　　她必须立刻、马上回到那个时空。
　　“现在。”陈夏盯着戚南裕，一字一句，像是在强行压住喉咙里的颤抖，“我要马上进行实验。”
　　否则，否则那个时空里的阮枝，会被杀死。
　　而一旦那一层记忆宇宙的“阮枝”死亡，作为锚点的意识核心崩塌，她所在原本时空里的阮枝，也会迎来同样的结局。
　　脑死亡。
　　戚南裕的脸色骤变。
　　“你疯了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你现在这个状态，还想继续实验？”
　　她向前一步，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警告：“下次你很可能根本醒不过来。陈夏，这不是赌运气，这是把你自己往彻底崩溃里送！”
　　陈夏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忽然。
　　当、当、当——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在了她的神经上。
　　清脆、冷硬，带着金属特有的回响。
　　第三声钟声。
　　陈夏猛地抬起头。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研究室的灯光没有变化，戚南裕还站在她面前，嘴唇微动，像是还在说着什么。
　　可那些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的心脏却疯狂地跳了起来。
　　不对。她不在“现实”。
　　或者说，她不在那个陈夏所在的现实。
　　她还在梦里。
　　不，是在阮枝所在的记忆宇宙里。
　　只是在这一层梦的下一层。
　　一瞬间，所有线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串联起来。
　　她终于明白了。
　　那个陈夏，并不是一次穿越失败。她是被困住了。
　　困在一层又一层叠加的记忆里，她一次次自杀，试图醒来，却发现自己只是在坠入更深的一层梦境。
　　意识不断下沉，现实不断后退。
　　千层饼一样的记忆宇宙。
　　而她被那个陈夏推下去的那一刻，并不是“回到现实”，而是被强行送进了她记忆宇宙的下一层。
　　所以，她才会听见钟声。
　　那是来自上一层宇宙的回响。
　　来自她的记忆宇宙，她脑海中被种下的“时间种子”。
　　陈夏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却异常清醒。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那个陈夏已经在千层宇宙中反复自杀，意识被严重磨损，已经无法再靠“醒来”回到最外层现实，那么她最后能做的，只剩下一种选择。
　　毁掉整个记忆结构的核心。
　　杀了阮枝。
　　只要锚点消失，这座由爱与执念构筑的宇宙，就会整体坍塌。
　　陈夏的指尖开始发冷，却慢慢攥紧。
　　她知道了。
　　她只需要——再死一次。
　　只要在这一层梦境里，亲手杀死自己，用足够强烈、足够纯粹的痛苦，作为“唤醒指令”，她就能回到上一层。
　　第二次钟声的余韵还在她的耳边回荡。像是在倒计时。
　　陈夏慢慢抬起头，看向戚南裕。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钟声与浪声在她耳边交叠，节奏诡异地重合。仿佛时间本身正在坍塌，一层一层地剥落。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研究所会选在这里。
　　因为这里足够高，足够安静，仿佛能吞噬一切。
　　海在夜里，是最完美的容器。
　　它接纳一切坠落，却从不留下痕迹。
　　浪声像心跳一样，缓慢而恒定，敲在她的耳膜上。
　　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节律，古老、冷漠、永恒。
　　陈夏的目光停留在那片深海之上，心底却升起一种近乎冷静的预感。
　　也许，回到上一层宇宙的入口，就在那里。在那片幽暗、沉默、吞噬一切的海里。
　　她转过身，看向戚南裕。
　　实验室的灯光打在她的镜片上，反射出冷白的光。六年后，这位教授的乌发中也掺杂了几缕银丝。
　　戚南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向前一步。
　　陈夏却先开口了。
　　“教授。”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
　　钟声在她脑海里敲响，又一声。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你。你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也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戚南裕一愣，心底骤然升起不安：“陈夏，你——”
　　“可梦得醒了。”
　　她轻声打断他，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片夜海。
　　“这里，亦不是我的归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已经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逃避。
　　而是决绝。
　　她猛地冲向落地玻璃。
　　“陈夏——！”
　　戚南裕的喊声被巨响淹没。
　　玻璃在撞击下爆裂开来，碎裂的声响在夜色里刺耳地炸开，无数晶亮的碎片如同逆流的雨，向室内飞溅。
　　冷风与海腥味骤然灌入，世界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序。
　　陈夏的身体越过破碎的边缘。
　　失重。
　　风声在耳边轰然放大，钟声却变得无比清晰。
　　第三声钟响。
　　坠落的过程被无限拉长。
　　夜空、玻璃碎片、研究所冷白的灯光，在她视网膜上交错成一片模糊的残影。
　　身体急速下坠，内脏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向上翻涌。
　　然后，海水吞没了她。
　　冰冷。刺骨。
　　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从四面八方刺入皮肤。
　　巨大的冲击让她瞬间失去方向，身体被猛地拽入更深处。
　　耳边所有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水流压迫鼓膜的闷响，像世界在她头骨里塌陷。
　　她下意识张口。
　　海水涌入喉咙。
　　窒息感几乎是瞬间袭来，胸腔剧烈收缩，肺部像被火灼烧，又像被灌满铅水，沉重到无法承受。
　　她本能地挣扎，四肢却被水流死死缠住，动作变得迟缓而徒劳。
　　意识开始碎裂。
　　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回。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像一只缓慢而耐心的手，覆住她的眼睛、口鼻、胸腔。
　　它不急着杀死她，只是一点一点地侵蚀。
　　侵蚀她的呼吸。
　　侵蚀她的体温。
　　侵蚀她的记忆。
　　强烈的求生意志与坠落的决心在体内彼此撕扯，仿佛两股相反的潮汐，在她的血管里对撞。
　　她想要上浮，却又清楚地知道，只有继续下沉，才能抵达真正的出口。
　　意识在缺氧中迅速松动、剥落。
　　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被人慢慢拧紧的镜头。光线一寸寸退潮，世界褪成深蓝，继而是彻底的黑。
　　浪声渐渐远去。
　　海水变得愈发深沉，压迫着她的耳膜，压迫着她的心脏。
　　每一次心跳都变得笨重而艰难，像是在陌生的节奏里挣扎。肺部灼痛，仿佛被灌入冰冷的铁水，又在下一秒彻底空掉。
　　她开始分不清上下。
　　身体失去重量，意识却异常沉重。
　　记忆在这一刻被海水淹没。
　　那些属于她的——
　　童年。
　　夏日。
　　绿萝。
　　青苔。
　　痛苦。
　　愤怒。
　　爱与恨。
　　一切的一切，都被这片深海收走。
　　海水仿佛在吞噬她的生命，也吞噬她的记忆，她的悲欢喜乐，她曾以为无法割舍的全部。
　　它冷漠、幽暗、无边无际，像一座为灵魂准备的坟墓。
　　冰冷、黑暗、窒息。
　　直至意识即将彻底断裂的前一瞬——那冰冷的黑暗忽然松动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海最深处缓缓浮起。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人类呼吸的温度。
　　那片冰冷忽然变得可承受了，黑暗像是被一双手轻轻掀开。
　　她听见了声音，不再是浪声，也不是钟声。
　　是贴近耳廓的低语。
　　轻得像怕惊醒她——
　　“我爱你。”
　　……
　　-----------------------
　　作者有话说：[蓝心][蓝心][蓝心]
　　

第83章 失序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像一条安静的线，轻轻落在书桌边缘。
　　阮枝醒得很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城市尚未苏醒，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鸣， 又很快归于寂静。
　　她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书桌前。
　　桌上并排放着两本一模一样的绿色日记本。
　　颜色是那种略显沉静的绿， 不明亮，也不阴郁，像初夏里刚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封面没有任何装饰， 连名字都没有， 简洁得近乎克制。
　　阮枝伸出手，指尖在两本日记本之间来回游移。
　　它们看起来如此相似，像是同一件事物被时间复制了两次， 又被分别送到她的手中。
　　她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昨夜没睡醒，才会把同一本日记看成了两本。
　　她先拿起左边那一本。
　　翻开时， 纸张发出轻微而干脆的声响。
　　纸页偏新， 边缘锋利，带着书店里才会有的气味。干净、陌生、尚未被任何人占有。
　　她又放下它，拿起右边那一本。
　　同样的封面， 同样的厚度，可当她翻页时，指腹却捕捉到了一点几不可察的不同。
　　纸页更软，边角略微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阮枝的动作顿住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 越往后，那种细微的陈旧感就越明显。
　　没有被时间粗暴地摧毁过的痕迹，反而是被温柔使用过、被认真对待过的痕迹。
　　直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曾被人犹豫地停留过很久。
　　页面中央，只有一句话。
　　——“时间逝去，因为你，我得以永恒。”
　　阮枝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并不是陈夏的字迹。
　　不是她所熟悉的、干净而克制的书写方式，而是——她自己的字。
　　那个在句尾略微上扬的笔锋，那个习惯性收紧的最后一横，都是她无数次在草稿纸、试卷角落、旧笔记本上留下过的痕迹。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
　　这本日记，来自另一个世界。
　　来自那个被另一个陈夏所深爱、所陪伴、所经历过漫长岁月的“她”。
　　而另一边，那本完全空白的日记本，才是真正的陈夏交到她手里的。
　　阮枝把那本写着句子的日记合上，轻轻放到一旁。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告别的旧物。
　　然后，她将那本空白的绿色日记本拉到自己面前。
　　翻开第一页。
　　白纸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尚未被踩过的雪地，又像一片无风的水面。它什么都没有，却仿佛什么都在等待。
　　阮枝拿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迟疑过后的笃定。
　　她终于落笔。
　　「我始终不明白，时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说，时间是一条河流，裹挟着一切向前奔涌，无法回头；也有人说，时间是一个圆，从某个中心出发，一圈一圈向外扩散，重复、叠加，永不停歇。
　　可陈夏，你曾经告诉我，时间其实并不存在。它只是被我们用来命名的一种错觉——真正存在的，只有记忆。
　　你说，一个人一旦拥有了记忆，便成为了她自己。
　　可如果是这样，如果“我”是由记忆构成的。那么，当你说你是为了多年后的我而来到我身边时，
　　我忽然不知道，你是在爱谁。
　　我不曾拥有那些与你相遇、相知、相爱的记忆。那些岁月里没有我，可你却因她，而在此刻爱上了我。
　　于是我开始害怕。
　　我是谁？
　　你所爱的那个人，又是谁？
　　是躺在你记忆深处、与你走过无数岁月的她，还是此刻站在你面前、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经历的我？
　　你知道答案吗？
　　可为什么，当我看着你的眼睛时，
　　我却发现，你好像也不知道。
　　你的目光那样温柔，却又那样迟疑，仿佛你伸出手想要拥抱的，并不是完整的我，而是某个与你共同拥有过未来的人影。
　　我不知道，也不明白。
　　你的眼睛好像在说你爱我。
　　可我并不知道，这爱的答案。」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晨光铺满房间，落在那两本并排的绿色日记本上。一本承载着已经走完的时间，一本安静地等待着被书写。
　　阮枝合上笔，轻轻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点发紧的情绪，像被人慢慢按住，终于不再翻涌。
　　她将那本刚写好的绿色日记本合起，抚平封面，放回书桌抽屉的最里侧，像是把一段尚未想明白的心事暂时安置好。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另一册。
　　那本看起来更旧一些的绿色日记本。纸页的边角略微发软，翻动时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旧书特有的呼吸。
　　阮枝一页一页地翻着，指腹划过空白的纸面，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除了最后一页那句话，其余的地方，的确什么都没有。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指尖忽然一顿。
　　有什么东西，从书页间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书桌上。
　　啪嗒。
　　一声极轻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却显得格外清晰。
　　阮枝低下头。
　　那是一张很窄、很小的字条，被折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微微发黄，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将它拾起，指腹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展开。
　　上面的字迹，锋利、克制，却似乎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偏执。
　　那是陈夏的笔迹。
　　不，更准确地说，那是另一个陈夏的字。
　　阮枝盯着那行字，呼吸一点点放轻，瞳孔微微收缩。
　　她皱着眉将纸条顺手放进口袋，随即起身回到床边。
　　明明是周末。
　　窗外的天色亮得很慢，阳光像被水稀释过一样，落在地板上没有温度。
　　屋子里安静得过分，连钟表的指针声都显得突兀。
　　自从昨晚她和陈夏“闹掰”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像被人硬生生切断了一条线。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
　　连一丁点试探的靠近都没有。
　　阮枝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了很久的呆。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被那些混乱的解释、真假难辨的目光裹挟。可真正安静下来时，心口却空得发疼。
　　她开始后悔。
　　如果昨晚她没有说那些话，如果她没有那么冷硬地推开她……
　　陈夏，会不会已经离开这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忍不住发慌。
　　可紧接着，另一股情绪又翻涌上来。
　　她凭什么要走？
　　她凭什么一句解释都不给，就把一切丢给她？
　　恼怒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像一根绷紧的线。阮枝低下头，指尖用力扣着手机边缘，视线渐渐模糊。
　　她感觉眼泪挡住了视线。
　　就在她盯着屏幕发呆、几乎要把手机捏出热度的时候，屏幕忽然亮起。
　　一条新消息。
　　短短一行字，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她的心口。
　　“上午八点，在海边灯塔见面，好吗？”
　　阮枝的呼吸瞬间乱了。
　　心跳快得不像话，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立刻回复，想问她是不是还在。想问她昨晚的话。
　　可她还是忍住了。
　　五分钟。
　　她刻意把手机倒扣在床上，强迫自己不去看时间，却又忍不住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
　　一百次犹豫。
　　一百次心软。
　　终于，五分钟过去。
　　阮枝重新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消息依旧停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指尖落下——
　　“好。”
　　*
　　陈夏是从海边醒来的。
　　潮湿、冰冷、带着咸味的风扑在脸上，她的意识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硬生生拽出来，断裂、眩晕，迟迟无法拼合。
　　耳边是浪声，一下一下，缓慢而固执，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她趴在礁石旁，手指深深抠进湿冷的沙里，指节发白。
　　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呼吸。
　　胸腔剧烈起伏，肺像是被撕扯过一样疼。她咳嗽起来，喉咙里满是海水残留的腥涩，连带着眼眶也一阵发热。
　　世界终于慢慢有了轮廓。
　　灰白的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的清晨，远处的灯塔在薄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海面安静得出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夏怔怔地坐在那里。
　　下一秒，记忆猛地回笼。
　　推下天台的失重感。
　　研究所冷白的灯光。
　　第三声钟响。
　　以及——
　　“……阮枝。”
　　这个名字几乎是从陈夏喉咙里跌出来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她猛地撑起身体，踉跄着站起来，头重脚轻，视野一阵发黑。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不是梦里的六年后，不是那个阮枝已经死亡的时空，而是——这个宇宙。
　　可正是因为这样，她的心脏反而更用力地收紧。
　　另一个陈夏。
　　那个已经在无数次实验里迷失、精神崩塌、为了“回到她身边”而不惜毁掉一切的自己。
　　她要杀阮枝。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在陈夏的意识里来回割着。
　　她不敢再停留一秒。
　　陈夏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沿着海岸跑起来。鞋底被湿沙拖拽，每一步都踉跄得不像样，可她不敢慢下来。
　　她的脑子很乱，时间感彻底失效，只剩下一个清晰到近乎刺目的目标。
　　回家，找到阮枝，在她受伤之前。
　　陈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金色的晨光刚刚铺开，但街道似乎还没完全醒来。阮枝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家。
　　她转身，朝着熟悉的方向跑去。
　　风迎面扑来，吹乱陈夏的头发，衣角被海水打湿，沉重地贴在身上。
　　她跑得很快，几乎是凭着本能，脚步落在地上，急促而凌乱。
　　前方的十字路口，行人稀稀落落。
　　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从路口缓缓驶过。
　　陈夏的视线被汗水与尚未散去的眩晕一层层覆盖，世界像是被水浸过，边缘模糊。
　　耳边，只剩下自己失序的呼吸声。
　　她没有抬头。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公交车缓缓驶过路口。
　　靠窗的位置上，阮枝安静地坐着。
　　她抱着包，指节微微收紧，背脊挺得笔直，像是在维持某种脆弱的平衡。
　　晨光从车窗外倾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眼底尚未干涸的湿意。那一点情绪，被她小心翼翼地收着。
　　手机屏幕暗着。
　　可那条消息，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心，一路向前。
　　阮枝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窗外。
　　人行道上，有一道身影匆匆跑过。
　　头发微乱，衣服湿着，步伐急促，像是被什么追赶着。那身影与晨光短暂交错，又迅速被街景吞没。
　　她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细看，也来不及细想。
　　公交车继续向前。
　　陈夏已经跑过了路口。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条街、一道玻璃、和一个谁都没有停下的瞬间。
　　没有呼唤，没有回头。
　　没有意识到彼此的存在。
　　时间在这一刻，冷静而残忍地完成了一次错位。
　　陈夏仍在向前奔跑，胸腔里的不安却愈发沉重，像是有什么被她永远地落在了身后，却无从察觉。
　　而阮枝坐在车里，望着前方逐渐明亮起来的街道，心跳一点一点加快。
　　楼道里的清晨的阳光还未完全亮起，声控灯在陈夏急促的脚步声中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迅速熄灭。
　　她站在阮枝家门前，连呼吸都来不及平复，便抬手，用力敲了下去。
　　几乎带着失序和焦躁的、几乎称得上砸门的力道。
　　门很快被拉开。
　　阮枝的母亲站在门内，头发凌乱，脸色阴沉，显然刚被吵醒。
　　她扫了陈夏一眼，眉头立刻拧起，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有病啊？大早上敲这么急想干什么？”
　　陈夏没有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女人的肩膀，直接落进屋内。客厅安静，窗帘半拉着，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的沉闷。
　　她侧身便往里闯。
　　“你——”阮枝母亲被陈夏撞得踉跄了一下，正要发火。
　　她已经径直走向那间熟悉的房间。
　　门是虚掩的，陈夏一把推开。
　　床铺整齐，被子叠得过分规矩，桌面干净，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吹动窗帘，却吹不出一点人的气息。
　　陈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转身冲回客厅，声音冷得发硬，几乎是压着喉咙问出来的——
　　“阮枝呢？”
　　阮枝的母亲站在原地，抱着手臂，嗤笑了一声。
　　“我哪知道她哪去了？一大早就不着家，谁知道死外边没有。”
　　那句话落下的一瞬间，空气像是骤然结冰。
　　陈夏猛地抬眼。
　　她的眼睛因为缺眠与极度紧绷而泛着血丝，瞳孔暗沉，像是压着某种即将失控的东西。
　　那目光几乎是狠狠钉在女人脸上，冷得毫无温度。
　　阮枝的母亲被那一眼看得心里一悸。
　　她张了张嘴，本能地还想再骂点什么，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卡在里面，没能发出来。
　　下一秒，陈夏已经转身。
　　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匆匆回到家，脑子却像是被无数念头撕扯着。
　　不在家，不在房间。
　　那她去哪了？
　　陈夏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腔。恐惧沿着脊背一寸寸爬上来。
　　会不会已经来不及了？会不会，她已经……
　　不。不能这么想。
　　陈夏忽然想起手机。
　　阮枝会不会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给她发过消息？打过电话？哪怕一个未接来电。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陈夏几乎是被它牵着，猛地转过身。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掩，晨光斜斜落在书桌上。
　　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便定住了。
　　手机，就放在桌上。
　　不是被随手丢下的样子，而是端正地放在那里，屏幕微微亮着，像是在等她。
　　陈夏几步走过去，手指还没碰到屏幕，心跳已经快得失了节拍。
　　她解锁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抽空了。
　　最新一条消息。
　　来自阮枝。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轻轻落在她心口上的一记重锤。
　　时间显示在消息下方。
　　正是十几分钟前。
　　陈夏的指尖一凉，她迅速往上翻。
　　上一条。
　　「八点，在海边灯塔见面，好吗？」
　　那条消息，像一枚冷冰冰的钉子，牢牢钉在屏幕上。
　　不是她发的，她几乎可以在一瞬间确定。
　　只有一个答案。
　　另一个陈夏，冒充了她。
　　在她不在的时间里，用她的身份，与阮枝约好了见面。
　　冷汗几乎是瞬间从陈夏的背脊渗出来的。
　　她竟与她生生错过。
　　陈夏猛地意识到这一点，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呼吸一滞。她甚至来不及多想，也不敢再多想。
　　时间已经被浪费得够多了。
　　陈夏抓起手机，转身就冲出门。
　　楼道里的风从她身侧掠过，她几乎是跌下楼梯的，脚步凌乱却不敢停。
　　冲出单元门的那一刻，世界已经渐渐喧嚣起来，而她的耳边仿佛死寂。
　　陈夏站在路边，胸腔剧烈起伏，抬手便拦下了一辆刚好经过的出租车。
　　车停下。她几乎是压着声音说出的那句话——
　　“去海边灯塔。”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座椅上，指尖死死攥紧。
　　

第84章 灯塔
　　阮枝攀上灯塔的台阶， 风从海面上卷起咸湿的味道，吹得她的发丝乱舞。
　　晨光被雾气稀释，像一层薄薄的纱罩在海面上， 泛着银灰色的光。
　　每一步踏在铁制台阶上都带着微微的回响， 回声沿着塔身往上爬，像心跳般延展在清冷的空气里。
　　她的手紧紧握着包， 心脏仿佛在胸口被轻轻搅动。
　　刚才一路奔来，沿途的街道、风声、海声都像被抽离， 只剩下脑中一个名字，陈夏。
　　当阮枝终于站到塔顶时，目光便落在了一个背影上。
　　白色的衬衫在晨光下泛着柔亮的光泽， 衣摆随风微微摆动。
　　那人背对着她， 静静望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海面。
　　海面深沉，幽暗而沉稳，波光在晨雾中像碎裂的镜子折射着微弱光线。
　　阮枝几乎屏住呼吸， 心底涌起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忐忑，还有无法言说的酸涩。
　　她想走近，却像被风定住了脚步， 又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个背影。
　　陈夏静静站着， 仿佛已经融入晨光与海风，背影里带着熟悉而遥远的气息，让阮枝感到心口一紧。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包， 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空气中，海浪拍打礁石的低沉声，风卷起的咸味，还有塔顶微凉的金属气息，都像是被拉长了时间， 让这一刻，异常清晰。
　　阮枝轻轻呼吸，仿佛怕打破这一份静谧，却又忍不住颤抖。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起了她心底那一点积攒已久的情绪。
　　她缓缓迈出脚步，每一步都带着些许小心，却又带着无法抑制的冲动，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向前。
　　陈夏站在灯塔边缘，海风将她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
　　察觉人来，她缓缓转身，唇角扬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枝枝。”
　　那一声呼唤轻得像旧日残留的回声，却在阮枝耳边炸开。
　　阮枝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看着眼前的人。那张脸、那副眉眼，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可偏偏正是因为这份熟悉，让她的后背在一瞬间泛起寒意。
　　她的喉咙发紧，声音却异常冷静。
　　“你不是陈夏。”
　　那人怔了一瞬，随即笑意加深，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玩笑。
　　她向前一步，伸手去碰阮枝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几乎带着宠溺。
　　“枝枝，再纠正你一遍。”
　　“我也是陈夏哦。”
　　指尖尚未真正落下，便被阮枝用力甩开。
　　“别碰我。”
　　阮枝冷冷看她，“你有什么目的？把我骗到这儿来？”
　　陈夏并不恼，只是轻轻地笑了笑，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
　　“我的目的？”
　　她歪了歪头，“你知道的。否则，我为什么要约你来这儿？”
　　阮枝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垂下眼睑，没有立刻反驳。
　　灯塔下的海翻涌着，浪声一下一下撞在礁石上，像某种缓慢而不可逆的倒计时。
　　沉默里，那个陈夏忽然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极轻，却像是压了太久。
　　“枝枝，我流浪了太久太久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失去了方才的轻快，变得疲惫而空洞。
　　“看着你在我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死去，我仿佛也跟着死了无数次。”
　　她的目光越过阮枝，落向远处翻滚的海面，像是在看什么只有她才能看见的东西。
　　“对我来说，现实和虚幻已经分不清了。我甚至已经忘记，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是什么样子。”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这可真让人难过。”
　　风掀起她的发丝，她的身影在灯塔投下的阴影中显得有些单薄。
　　“我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了。”
　　“所以，枝枝——”
　　她重新看向阮枝，眼底浮起某种近乎乞求的湿意。
　　“你来帮我了结这一切，好吗？”
　　阮枝的心脏狠狠一缩。
　　理智在告诉她该立刻后退、转身、逃离，可当她抬起眼，对上那双泛红的眼睛时，所有准备好的拒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湿润的眼。
　　并不像表演出来的，反倒透出一种被时间碾碎后的、真实的崩坏。
　　“你……”阮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个陈夏笑了。
　　那笑容在一瞬间变得有些怪异，她一步步走向阮枝，影子在地面上拉长。
　　“我只是想——”
　　“结束这一切。”
　　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骤然从侧方冲出。
　　“——枝枝！”
　　熟悉到几乎刻进骨血里的声音。
　　阮枝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拉开。
　　下一秒，冰冷的金属光芒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低沉而残忍。
　　陈夏——快、准、狠地将刀刺入那个陈夏的胸口，毫不犹豫。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人推开，随即反身，将阮枝死死地抱进怀里。动作近乎本能，像是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别看，枝枝，别看。”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稳稳地挡在阮枝身前。
　　阮枝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序。
　　血的气味、海的咸味、风声、心跳声，全都混在一起。她的手指死死抓住陈夏的衣角，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夏……”
　　“你……你……”
　　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只是吓坏了。而陈夏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声音低哑而急促。
　　“我在，枝枝，我在。”
　　阮枝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被陈夏牢牢护在怀里，鼻端却仍旧嗅得到血腥味，温热、真实，让人无法否认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的指尖死死攥着陈夏的衣襟，像抓着唯一的浮木，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你……你为什么要杀她？她也是你啊……”
　　陈夏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低下头，看着阮枝那双被惊惧浸透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阮枝，落在不远处踉跄着后退的那个人身上。
　　“因为她要杀了你。”陈夏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一丝犹豫。
　　灯塔的风卷起血腥味，另一个陈夏捂着胸口，血从她指缝里不断涌出，顺着白衬衫往下淌。
　　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来，却仍旧在笑。“你回来的……比我预测的还早啊。”
　　那笑容带着一点自嘲，又像是早就预料到结局的释然。
　　陈夏松开阮枝，朝她走去。
　　脚步很稳，像是在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对峙。
　　她在另一个自己面前蹲下，与她平视，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伤害她一丝一毫。”
　　另一个陈夏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陈夏，我真的不明白。我们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命运却会截然不同？”
　　那声音里有不甘，有怨恨，也有某种深埋已久的疲惫。
　　陈夏静静看着她。
　　“因为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不是我。”
　　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陈夏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凌乱。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血流得太多了。
　　她的身体慢慢失去支撑，眼神一点一点涣散，最终，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彻底阖上。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陈夏站起身，转过头，看向阮枝。
　　那一刻，她眼中的冷意终于碎裂。她几步走回阮枝身边，将她用力抱进怀里，像是确认她还真实存在。
　　“我真的……好担心你。枝枝，幸好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呼吸失序。
　　“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阮枝的肩上。她低头吻住阮枝的唇，带着颤抖和绝望后的庆幸。
　　阮枝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伸手回抱住陈夏，声音破碎却坚定。“对不起……之前我不该那样对你。”
　　就在这一刻——背对着她们的那具“尸体”，忽然动了。
　　几乎是毫无预兆。
　　那个陈夏猛地睁开眼，眼底是近乎疯狂的光。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暴起，手狠狠抽出还嵌在胸口的刀，鲜血飞溅，刀锋直直朝陈夏刺去。
　　“陈夏——！”
　　阮枝的瞳孔骤然收紧。
　　来不及思考。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推开陈夏，像是爆发出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力量，一把抓住那只持刀的手，狠狠将刀夺了过来。
　　刀落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阮枝反手将人推向灯塔边缘。
　　“够了——！”
　　风声骤然变大。
　　另一个陈夏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她的目光在最后一刻掠过阮枝，那眼神里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释然。
　　随后——坠落。
　　阮枝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胸口剧烈起伏。她慢慢走到边缘，向下看去。
　　海水被鲜血染开，一片刺目的红，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而那具坠落的身影，在金色的晨光中，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仿佛被时间和海一起吞噬，最终彻底消散。
　　像是从未存在过。
　　阮枝的手一松，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踉跄。
　　下一秒，陈夏已经冲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她的怀抱很用力，很紧，像是要把所有余悸与恐惧都挡在外面。
　　阮枝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着。而陈夏抱着她，低声一遍一遍地说：
　　“没事了，枝枝，没事了。”
　　陈夏紧紧抱住阮枝。
　　那一刻，她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失而复得的重量，都压进这个怀抱里。
　　阮枝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心跳，急促、紊乱，却真实存在着。
　　风从灯塔外掠过，卷起衣角与发丝，金色的阳光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仿佛在替这一刻镀上一层不该属于悲剧的温柔。
　　陈夏闭了闭眼，终于松开她。
　　“枝枝。”
　　她的声音低哑，像是走过了太长太长的一段路。她看着阮枝，眼神温柔得近乎残忍，
　　“如果有一天，我的结局也会和她一样，彻底迷失——”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这句话是否该说出口。
　　“那在那之前，我愿意再多陪你一会儿。如果你想我留下来，那我便一直陪着你。对我而言，你就是你，是我永远割舍不下的人。”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映出细碎的光影。那一瞬间，阮枝几乎要动摇。
　　可她还是摇了头。
　　“不。”她看着陈夏的脸，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既然你来自未来，那你一定要回去。”
　　陈夏怔住了。
　　阮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因为那个世界的我，”她一字一句地说，“还在等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夏的表情愣了瞬。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点轻松，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我知道。”她轻声说。
　　“可如果我想醒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阮枝，看向灯塔外翻涌的海面，“就只能经历一次足够大的疼痛。”
　　风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浪涛撞击礁石的声音像是某种无形的倒计时。
　　“我不想再跳下灯塔了。”陈夏低声道。“那样的结局，我已经走过一次了。”
　　于是，她弯下身，把那把刀从地上捡了起来。
　　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映出她平静得近乎温柔的眼睛。
　　陈夏把刀柄递到阮枝手里，没有强迫，只是轻轻覆上去，像从前无数次牵她的手那样自然。
　　“别害怕。”她低声说。
　　阮枝的指尖在发抖，几乎握不住那点重量，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模糊了视线。
　　“死亡，并不可怕。”
　　陈夏看着她，语气很轻，却异常笃定。“从前我一直以为，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我的母亲……还有你。”
　　她停了一下，像是让那些名字在心里落地。
　　“可这段时间我才明白，死亡带不走你。它只能带走身体，却带不走记忆。”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灯塔下的浪声一阵一阵，深沉而辽阔。
　　陈夏的目光变得温柔又坚定，像是终于抵达了某个答案。
　　“你已经在我心里，成为永恒。”
　　“如果有一天，我因为你的死亡而迷失，变成那样的存在——”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却没有一丝轻松，“那我宁愿在此刻，你我共同结束这一切。”
　　她带着阮枝的手，贴近自己的胸口。心跳隔着布料传来，一下，又一下，清晰得令人心碎。
　　“不用看。”陈夏低声说，“跟着我就好。”
　　阮枝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摇着头，却被那只温热而坚定的手牵引着。
　　刀锋缓缓下移，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下一秒。刺入。
　　阮枝的世界猛地一空。
　　陈夏闷哼了一声，却没有松手。
　　血色很快在白衬衫上晕开，像一朵迟到的花。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呼吸变得轻而浅，却依旧站得笔直。
　　“别哭。”她抬起手，替阮枝擦去眼泪，指尖却已经凉了。
　　“你这样，我会舍不得走。”
　　阮枝哭着抱住她，像是要把她留在这个世界上。
　　陈夏却轻轻低下头，在她的额间落下一个几乎没有重量的吻。
　　那是一个告别，也是一个承诺。
　　“阮枝。”
　　她微笑着，声音轻得像风。
　　“我对你，不止是喜欢。”
　　“你会忘记我。”她顿了顿，又温柔地补上一句，“但没关系。”
　　“时间会带走我，却会把我送回你身边。我们会再重逢，一千遍，一万遍。”
　　金色阳光彻底铺满灯塔的顶端。
　　陈夏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到肩膀，再到那双始终温柔注视着阮枝的眼睛。
　　她像被海风一点点带走，像童话里走向结局的海的女儿，身体化作细碎的光。最后，只剩下一抹笑意。
　　泡沫升起，又消散。
　　风吹过灯塔，海浪低声回响。
　　-----------------------
　　作者有话说：[青心][绿心][蓝心][粉心][黄心][橙心][红心][彩虹屁]
　　

第85章 END
　　意识先是像沉在极深的水底。
　　没有方向， 没有重量，没有时间。
　　只有一片灰白而翻涌的混沌，在她的感知里缓慢流动。像雾， 像浪， 像被撕碎又重新拼合的梦境残片。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
　　一开始很轻，像风从记忆缝隙里穿过——
　　“陈夏……”
　　声音断断续续， 被什么隔开，又执拗地一次次靠近。
　　“陈夏——”
　　那声音带着颤抖， 带着哭意，带着几乎要碎裂的执念，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
　　她皱起眉。意识像被强行拽动， 疼得发紧。她本能地抗拒。不想醒， 不想回到任何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世界。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可那声音不肯停。
　　像是贴着她的意识，一声一声，把她往上拉。
　　“陈夏……你醒醒……”
　　“你看看我……”
　　“求你了……”
　　陈夏终于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
　　刺目的阳光猛地灌进来， 像一把刀直直扎进视野。
　　她本能地眯起眼，睫毛颤动，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溢出。
　　世界先是白的。
　　随后慢慢有了轮廓。
　　逆光里是一张模糊的脸， 发丝被光勾出柔软的边缘。陈夏还没看清， 对方已经猛地把她抱进怀里。
　　温热的。
　　真实的。
　　带着急促的呼吸和失而复得的颤抖。
　　脸颊贴上来的那一瞬，湿热的泪水顺着她的皮肤滑下去，划过颈侧， 激起一阵细小的鸡皮疙瘩。
　　那触感太鲜明，太活着。
　　陈夏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别再吓我了……”那人哽咽着，声音贴在她耳边发抖，“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
　　陈夏的大脑还在迟钝运转，像刚从深海浮出水面， 耳鸣尚未散去。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推开一点距离，看清是谁。
　　可那怀抱抱得更紧了。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再次消失。陈夏终于在刺目的光线里，慢慢看清那张脸——
　　睫毛湿着，眼眶通红，唇在发抖。
　　是阮枝。
　　阮枝抱得很紧。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她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拽回来，又死死扣在怀里，不许她再往下坠。
　　陈夏的鼻尖抵在她肩窝，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洗发水的清甜，阳光晒过棉布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泪水的咸。
　　真实得近乎残忍。
　　她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枝枝？”
　　只两个字，阮枝整个人猛地一颤。
　　她像被这声呼唤击中了什么开关，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溃堤。
　　她松开一点点，又立刻捧住陈夏的脸，反复确认似的看她的眼睛、额头、呼吸。
　　“是我。”阮枝声音发抖，“你看看我，是我。”阳光落进她瞳孔里，像碎开的金色水纹。
　　陈夏望着她，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哪一层宇宙？哪一重记忆？哪一场尚未醒来的梦。
　　陈夏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阮枝的睫毛。湿湿的，温温的，会颤。
　　不是幻觉。
　　她的手指又落到她颈侧脉搏处，能摸到跳动。一下，一下，清晰有力。
　　陈夏的呼吸忽然乱了。
　　“我……”她想说话，却发现胸腔里像被什么堵住，只剩下一点破碎气音，“我回来了吗？”
　　阮枝听不懂这句话的全部，却听懂了那份不安。她低头贴住她额头，声音轻得像哄一个高烧后的病人：
　　“醒来后，我一直在这里，从来都没有走。”
　　陈夏眼眶瞬间红了。
　　记忆开始回涌。
　　灯塔的风，刀锋的冷，血的温度，透明化的指尖，消散前最后一个吻。
　　她记得自己在阮枝怀里一点点变轻。像泡沫。像光。
　　可现在，她低头，看见自己完整的手，真实的掌纹，微微发抖的指节。
　　她还在，回到了她本来的时空。
　　“我睡了多久？”她轻声问。
　　阮枝咬了咬唇，像是想忍住情绪，却还是溢出来：“两天。”
　　“我醒来后，你一直没醒。”
　　“医生说——”她声音顿住，喉咙收紧，“医生说你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疼痛像迟到的回声，从神经深处慢慢扩散开来。陈夏这才察觉到全身的酸痛与疲惫，像灵魂被拆解后重新装回身体。
　　“你一直在？”她问。
　　阮枝点头。
　　“我不敢走。”她低声说，“我怕我一走，你醒来就看不到我。”
　　陈夏笑了一下，却笑得很轻，很软，像风吹过水面。
　　“傻。”她轻声说。
　　阮枝眼圈更红：“我看你才是傻瓜。”她忽然低头，把脸埋进陈夏颈侧，声音闷闷的：
　　“陈夏，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你一次一次离开我。”
　　“每一次，我都追不上你。”
　　陈夏抬手抱住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世界。窗外阳光正盛，风吹动窗帘，白色布料起伏如浪。
　　她在光里闭上眼，低声说：
　　“这一次——”
　　“我不跑了。”
　　＊
　　阮枝后来常常会有一种错觉。
　　她的世界，好像不是按时间往前走的，而是像一场反复退潮的梦。
　　浪一层层退去，把曾经浸湿她脚踝、拍打她心口的那些人和事，一点一点带走，只留下干燥的沙痕。
　　尤其是——十七岁那一年。
　　那一年像被水泡过的纸页，边缘卷起，颜色变浅，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阮枝总觉得，自己在那一年里，曾被一个人用力地爱过。
　　那个人来得很突然。
　　像从另一条时间支流里逆行而来，带着不合时序的温度与执念，看她的时候，总像已经看过她一生。
　　可那个人又消失得太干净。
　　轻轻地一声告别，便像泡沫一样，在光里散开。就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有时阮枝会坐在窗前发呆，忽然在心里问自己：那个女人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那只是她在青春里臆想出的投影？是孤独与渴望共同制造的幻觉？
　　否则，要怎么解释，为什么一个人能那样闯进你的生命，改写你的呼吸与生活，又在下一秒，被时间抹除得像没来过。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最初只是模糊一点轮廓。后来，是五官变得不稳定。
　　再后来，连声音也想不起。只记得那声音总是低低的，贴得很近，说话时会让人心口发热。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声线？
　　是偏冷，还是偏哑？
　　是带着笑，还是略微伤感？
　　阮枝想不起来。
　　阮枝试着回忆她们的初遇。
　　地点、天气、光线、气味。
　　大脑却像一块被擦写过太多次的黑板，只剩灰白粉痕。
　　按理说，阮枝的记性并不差。
　　她能记得多年前课本某一页的插图，能记得邻居猫第一次来蹭她裤脚的日子，能记得哪年冬天第一场雪落在窗沿的形状。
　　可关于那个人，一切都在褪色。
　　像被某种更高权限的力量，正在缓慢删除。
　　恐慌是在一个傍晚真正降临的。
　　那天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想不起那个人叫她时用的称呼。
　　是全名？是叠字？还是某个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小名？
　　那天夜里，阮枝把那本绿色的日记本重新翻出来。
　　封皮有一点旧了，边角磨出浅白。她把它放在桌上，像放一件证物。
　　如果记忆会背叛她，那文字不会。
　　她开始把所有还记得的片段往里写。
　　她写她的眼神。写那种不合年龄的疲惫与温柔并存的目光。
　　写她抱住自己时那种几乎要把人嵌进身体里的力度。
　　写她说“别怕”时那种近乎悲伤的耐心。
　　可写着写着，她常常停住。
　　笔尖悬在半空。
　　下一句该写什么？
　　阮枝明明知道还有很多事，可那一整块记忆像被雾封住，怎么也凿不开。
　　有时候她甚至会对着纸发呆十几分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口那点说不出的酸。
　　她只能一遍一遍回看第一页的字。
　　反复看。
　　像盯着一张快要褪色的照片，试图从像素里把人重新拼出来。
　　阮枝努力回想当时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那时她一定是颤抖的。
　　一定是困惑又认真。
　　一定……正在被爱着。
　　可连这种被爱着的感觉，后来也开始遗忘。
　　直到有一天清晨。
　　光落在纸页上，阮枝像往常一样翻开那一页，却忽然生出一种陌生感——
　　这些字，是她写的吗？
　　她认得自己的笔迹。却不再认得心情。
　　就像有人替她活过一段人生，而现在把壳还给了她。
　　阮枝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有人说笑，楼下有车驶过，世界照常运转。
　　可她心里空了一块。像一整座城，被悄悄搬走，只剩地基。
　　阮枝忽然想起百年孤独的故事。
　　那座因为集体遗忘而逐渐崩解的马孔多，人们给每样东西贴标签，提醒自己那是什么、该怎么用、曾经意味着什么。
　　可如果，现在她连“爱过谁”都需要贴标签呢？那还是爱吗？
　　她低下头。
　　没有大哭，也没有崩溃，只是胸口落下一阵很轻、很细的雨。
　　阮枝在日记本最后的扉页上，慢慢写下一句话：
　　“我的心，好像在下雨。”
　　墨水微微晕开。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安静的暴雨。
　　＊
　　阮枝二十岁那年，春天来得很慢。
　　树一直在发芽，却迟迟不肯完全变绿。空气里总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湿意，像雨还在路上。
　　她在那年，喜欢上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女孩。
　　她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开端，一切却水到渠成。
　　在她们专属的小小出租屋里，阳光从百叶窗缝隙落下来，一格一格打在她肩上。
　　她抬头时，对阮枝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却莫名让人心口一震。像在哪里见过，又像早就认识。
　　阮枝当时怔了两秒。对方歪了歪头：“枝枝，我在你面前，你还发呆？”
　　声音干净，带一点点沙。她心里忽然掠过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阮枝后来想过很多次。
　　也许人会对气味、语调、眼神的停顿方式产生记忆，而不自知。
　　就像身体先认出来了，理智却还没跟上。但是关于她，她不知道这莫名熟悉自何而来。
　　她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路，一起在晚课后去买便利店的热牛奶。
　　对方不太爱说长句子，却很会听人讲话，看人时很专注。
　　那种专注让阮枝偶尔会恍神。仿佛曾有人，用更深、更执拗的目光这样看过她。可她想不起来是谁。
　　那天周末，阮枝回家整理旧物。
　　柜子最上层堆着几个储物箱，落了一层细灰。她踩着凳子把箱子搬下来，指尖被纸边蹭出一道浅白的痕。
　　箱子里大多是旧书、试卷、早已不用的发卡和胸牌。
　　还有一本绿色的日记本。
　　阮枝愣了一下。
　　那绿色有点旧了，却仍然很醒目。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颜色。
　　她坐在地板上，把本子翻开。
　　里面写满了字。
　　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页。字迹有时工整，有时凌乱，有几页甚至被水渍晕开过。
　　全是她的字。是她十几岁时的笔锋。字里行间都是伤感与困惑——
　　关于时间。
　　关于爱。
　　关于我是谁。
　　关于“她到底爱的是不是现在的我。”
　　阮枝一页页看下去，却越来越陌生。
　　她知道这些字是自己写的，却已经完全想不起当时的心境。那些句子像来自另一个人格、另一段人生。
　　有几段甚至让她觉得过分沉重，而不像一个普通少女会写下的话。
　　她皱了皱眉，轻声自语：“我以前……这么多愁善感吗。”
　　屋子很安静。
　　阳光落在纸页上，没有回答。
　　阮枝没有再往下深想，只是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过去有时候像一口井，盯太久，会被拉进去。
　　她把绿色日记重新放回箱子里，压在最底下。像把一个再也读不懂的旧梦，重新封存。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阮枝几乎是立刻就听出了那个人专属的来电提示音。她什么时候给她单独设的铃声，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唇角先一步弯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阮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窗边接起电话。
　　“喂？”
　　那边的人轻轻笑了一声：“在干嘛？”
　　阳光正好落进来。
　　她靠着窗，眼睛微微眯起。
　　“在收拾过去，”她说，“然后——准备去见你。”
　　＊
　　阮枝后来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那个孩子的。
　　也许是从她第一次认真听完她一句毫无重点的抱怨开始，也许是她在人群里总能一眼找到她的位置。
　　也许是她看她时，那种近乎安静执拗的专注。
　　可理智上，她始终觉得不合常理。
　　“她还是个孩子。”阮枝曾对自己这样说过。
　　明明比她小那么多，明明人生才刚刚展开，明明应该去喜欢更热烈、更轻盈、更与她同龄的世界——
　　为什么偏偏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阮枝不明白。
　　就像她也不明白，这么多年，心里那一块始终无法被填满的空白，到底从何而来。
　　她的生活并不算糟。事业和生活都在轨道上。
　　可在心里更深的地方，始终像缺了一块。像有一扇门，被人从里面带走了钥匙。而那个女孩出现之后——
　　那扇门，开始隐隐震动。
　　她心底最深处，一直对她怀着某种近乎本能的期待。可阮枝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熟悉到让人心惊的感觉。
　　仿佛灵魂深处有个极轻的声音，一直在提醒她——
　　这一次，不能再放她离开。
　　她们后来确实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意外、误会、靠近、推开、再次靠近，像两条被时间拉开又反复折回的线。
　　直到那一次，真正贴近死亡的那一次。
　　坠落、失血、意识远去的瞬间，她没有后悔。甚至没有恐惧。
　　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她和陈夏之间只能活一个人。
　　那她希望活下来的，是她。这个念头出现时，她甚至没有犹豫。
　　也正是在那一刻，阮枝忽然明白，原来这就是爱。
　　无需解释，无需证明。超过时间，超过记忆。超过所有能被语言描述的边界。
　　她坠入黑暗。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黑。
　　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像沉入深海最底层，连恐惧都被水压抹平。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孤单。
　　她能感觉到她。
　　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阮枝听见有人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
　　很急，很哑，很执拗。
　　陈夏。
　　她在叫她。
　　然后，她感觉到另一股温热的生命力，像光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流入她的身体。
　　那是记忆。
　　那些她曾遗失的、被时间剥落的、被痛苦封存的画面，一点一点回流，流进她的身体。
　　灯塔的风。
　　海上的金色晨光。
　　绿色日记本。
　　有人在她额头落下的轻吻。
　　有人对她说——我们会重逢一千遍、一万遍。
　　心脏在黑暗中猛地一跳。
　　像被重新点燃。
　　阮枝在光里睁开眼。
　　现实的光刺得她落泪。
　　而她就在她身侧。
　　阮枝眼眶通红，指尖发抖，像找寻了她很久很久，久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一滴眼泪落在她的爱人脸上。她望着她，喉咙发紧，却忽然笑了。
　　她想起了一切。
　　有关她和她的一切。
　　＊
　　后来，那本绿色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上了关于第一页的答案。
　　「或许，我们不能定义时间。
　　或许它存在，也或许不存在。
　　它创造记忆，也擦除记忆。
　　但，它会告诉你答案。
　　爱的答案，命运的答案，你的答案，我的答案，她的答案。
　　时间不能创造完整的记忆，就像记忆不能成就一个完整的人。
　　终有一天，时间会解开记忆的锁，就像雨过天晴。
　　现在，我终于明白，也终于释然。
　　答案便是，她爱我。
　　而我也爱她。
　　简单，又仅此而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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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番外看情况更……
　　我真受不了我自己了，总感觉自己有那个大病一样，回避型写文人格，一不小心断更就不敢去看，不敢看就更不爱去码字，恶性循环。而且快过年了，根本不想动弹，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马到成功！（好俗，想到哪写哪）但总归这本完结了，如果有番外应该是甜甜日常了。本人的精力真的有限，写这本也算是为爱发电了，根本赚不了多少钱，就为满足一个小小的梦吧。
　　后续也会开新文，但是这次我一定要存多多的稿再开！目前的计划是一本仙侠言情《沉璧》，穿书炮灰修仙题材，在我的专栏，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去收藏一波。不看言情的宝宝也不要紧，另一本是现代校园百合《薄荷之吻》也在专栏，傲娇笨蛋大小姐×清冷腹黑自卑学霸，这本是小甜文哦，感兴趣的宝宝也可以去收藏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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