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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对象是昨晚的omega
作者：春山香茗
文案
柏悦有个秘密：她刚被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Omega“有偿服务”了。
钞票还烫手，家里就逼她去相亲。
对方据说是个“单纯乖巧，从不去乱七八糟地方”的Omega。
柏悦对着电话嗤笑：“行啊，我就喜欢乖的。”
江曼如也有个秘密：她昨晚刚睡了个极品Alpha，没让标记，还顺手留了“酬劳”。
转头就得去见家里安排的那个“沉稳正经，不近O色”的Alpha。
江曼如对着镜子弯唇：“好呀，我就喜欢老实的。”
相亲宴上——
柏悦风度翩翩：“我理想中的伴侣，应该纯洁如白纸。”
江曼如温婉垂眸：“我希望未来的Alpha，稳重又专一。”
两人相视一笑，无比满意。
这婚，结得飞快。
婚后，她们各自披着马甲，演得滴水不漏。
柏悦掐着易感期，装成正人君子。
江曼如忍着发情热，演好无辜小白花。
直到一场酒会，两人同时被旧情人堵住。
空气安静。
她们看着对方游刃有余地周旋、脱身，手法熟稔得令人心惊。
当晚，柏悦将人抵在门后，信息素危险缠绕：“江小姐的‘乖巧’，装得不累？”
江曼如指尖划过她喉结，吐气如兰：“比不上柏总的‘正经’，演得辛苦。”
两张百元旧钞，与一枚酒吧专属徽章，同时被扔在婚床上。
所有伪装，瞬间粉碎。
◎双海王，互飙演技，为爱收心。
◎先婚后爱，掉马追妻，极限拉扯。
内容标签：婚恋 甜文 轻松 日常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主角：柏悦，江曼如
一句话简介：一夜情后我们结婚了
立意：婚姻需要用心经营。


第 1 章
　　晚上十点整。
　　“迷途”酒吧的灯光完成了一次精准的蜕变。暧昧的琥珀色取代了先前的昏黄，像一层无形的纱，笼罩在每一个角落。
　　空气里弥漫着金钱、欲望和刻意释放出来的信息素，混杂进精心调制的鸡尾酒香中。
　　柏悦倚在二楼环形走廊的金属栏杆上，修长的手指松松地圈着一个水晶威士忌杯，冰块早已融化，杯壁上挂着几滴水痕。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看起来像是散漫地掠过楼下攒动的每一道人影。
　　“迷途”的夜场，从不缺猎物。鲜嫩的、成熟的、热情似火的Omega，以及更多像她一样，在情欲猎场里游刃有余的Alpha猎手。
　　可她今晚兴致缺缺。
　　裤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沉闷却执着。
　　柏悦终于有了点动作。她慢吞吞掏出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亮她小半张脸。下颌线清晰利落，鼻梁高挺，一双眼睛在暗处呈现出沉郁的深褐色。此刻因着不耐，微微眯起。
　　信息来自“母上大人”，一如既往的简短强硬：【明晚七点，朗悦餐厅三楼，照片发你了。这次别找借口，必须去。】
　　附带的照片加载出来。一个女孩，很年轻，对着镜头露出标准却略显拘谨的微笑。黑长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眼睛很大，水汪汪的，穿着款式保守的水蓝色针织衫。背景是某处图书馆，怀里还抱着几本书。
　　标准的“乖乖女”。
　　从发型到衣着，再到眼神里透出的未经世事的清澈，无一不符合长辈们对“理想Omega”的全部想象。
　　柏悦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两秒，敲下两个字：【收到】
　　像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锁屏，手机被随意塞回裤袋。
　　她重新端起酒杯，将最后那点掺了冰水的寡淡酒液一饮而尽。
　　烦。
　　家里催婚催得越来越紧，介绍的对象也越来越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顺、乖巧、宜室宜家——她生命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类点缀。
　　她需要刺激，需要挑战，需要能让她从枯燥的报表和虚伪的应酬里短暂抽离的鲜活生动的欲望。
　　应付差事的回复刚发出去，视线就被楼下吧台边新出现的身影抓住了。
　　是个没见过的Omega。
　　对方穿着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长裤，栗色长发随意挽起，露出纤长后颈。她信息素收敛得极好，但柏悦还是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白桃香气，清甜，带着不易察觉的涩。
　　她在和酒保说话，侧脸线条优美，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酒保是个Beta男孩，被逗得脸红了。
　　柏悦放下酒杯，楼梯在她脚下变成T台。所过之处，Alpha和Omega的目光不自觉追随——有人认出了她，低声议论。
　　“柏悦又来了……”
　　“今晚不知道谁倒霉。”
　　“啧，你说反了吧，能被她看上……”
　　议论声被她抛在身后。她在距离吧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刚好进入对方余光能捕捉的范围。
　　白衣Omega没有立刻转头，而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杯中淡粉色的酒液，喉线滑动，在酒吧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诱人的弧。然后，她才侧过脸。
　　四目相对。
　　柏悦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迷离灯光下像融化的蜜糖，深处却闪着某种冷锐的光。那不是乖乖女该有的眼神。
　　有趣。
　　“一个人？”柏悦开口，声音上扬，带着Alpha天然的磁性与掌控感。
　　Omega挑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坦荡，毫不掩饰审视。那视线掠过柏悦的脸，滑过她的脖颈，落在她搭在吧台的手上，停留两秒，再抬起来。
　　“现在看起来不是了。”她回答，声音比预想中更清冽，像山涧泉水敲击卵石。
　　酒保识趣地退开。
　　柏悦在她旁边的高脚凳坐下，示意调酒师：“给她一杯‘午夜飞行’，记我账上。”然后转向Omega，“我请。”
　　“我对名字花里胡哨的酒有偏见。”对方说，指尖在杯沿轻轻划圈。
　　“你不尝试，偏见就永远是偏见。”柏悦身体微微前倾，乌木沉香混合威士忌的信息素悄然释放，不具攻击性的宣告着存在，“我是柏悦。”
　　“知道。”Omega轻笑，那笑声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柏氏资本的年轻掌舵人，财经杂志常客，迷途酒吧的……传奇。”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柏悦不否认，反而更感兴趣：“那么‘传奇’是否有幸知道你的名字？”
　　“你会记住每个omega的名字吗？”Omega举起酒杯，透过粉色液体看她，“如果是听完就忘，又何必问？”她顿了顿，琥珀色眼睛在杯沿上方闪烁，“名字意味着过去和未来……这里的人只在意当下。”
　　挑衅。
　　明确的、带着钩子的挑衅。
　　柏悦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多久没遇到这么直接又聪明的猎物了？
　　“说得对。”她举起新上的酒，“敬‘当下’。”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两人各饮一口，视线在空中交缠，像两柄无声交锋的剑。
　　“跳舞吗？”柏悦朝舞池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人影幢幢，音乐变成低沉性感的节拍。
　　Omega放下酒杯，动作优雅。她不回答，却伸出了手。
　　舞池比吧台更拥挤，空气里混杂着数十种信息素、汗水和酒精的味道。柏悦自然地伸手虚扶在对方腰间，隔着薄薄的丝质衬衫，能感受到温热肌肤和柔韧腰线。
　　对方没有拒绝，反而顺着她引导的力道靠近半步。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的程度，柏悦能清晰看见她睫毛的弧度，闻到她后颈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白桃信息素。
　　“不喜欢用抑制剂贴？”柏悦在她耳边问，气息拂过她耳廓。
　　“Alpha都像你这么直接吗？”Omega反问，手却搭上柏悦的肩膀。
　　音乐节奏加快，鼓点撞击胸腔。她们在人群中移动，像演练过无数次的默契配合——她进，她退；她转身，她跟随。肢体在不经意的碰撞中摩擦，温度攀升。
　　柏悦的手从腰间滑到后背，掌心能感受到衬衫下脊柱的凹陷。Omega微微仰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脆弱的腺体就在那里，没有任何保护。
　　“你通常都这么……”柏悦寻找措辞，“毫无防备？”
　　Omega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些，眼角弯起迷人的弧度：“只对不会构成威胁的对象。”
　　“我不会构成威胁？你确定？”
　　“不太确定。”Omega的手从柏悦肩膀移到后颈，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Alpha的皮肤，“但……值得冒险。”
　　这句话像按下某个开关。
　　柏悦收紧手臂，将对方完全拥入怀中。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浓郁起来，乌木沉香的冷冽被威士忌的灼热覆盖，充满侵略性。
　　周围的Alpha和Omega纷纷退开，给她们让出空间。
　　怀中的Omega只是轻轻“唔”了一声，白桃香气也随之变得浓郁甜腻，却依然牢牢锁在那层暗藏的屏障之后。
　　“你很有趣。”柏悦低声说，嘴唇贴到她耳畔。
　　“你也不差。”Omega回应，气息同样灼热。
　　一曲终了，灯光切换的间隙，她们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是继续在这里，”柏悦稍稍退开，但手仍留在对方腰侧，“还是换个更私密的地方？”
　　Omega歪头，像在认真思考。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琥珀色眼睛深不见底。
　　“这里太吵，换个地方。”她说，手指勾住柏悦的衬衫前襟，轻轻一拉，“不过，要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到了再说。”
　　酒吧外夜风微凉，吹散了刚才的燥热。柏悦的车就停在街角——骚包的红色跑车，流畅的线条在路灯下泛着光。她拉开副驾驶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Omega坐进去，系安全带时侧脸看了她一眼：“柏总经常这么接送‘朋友’。”
　　“偶尔。”柏悦发动引擎，引擎低吼声在寂静街道格外清晰，“我一般不亲自开车。”
　　“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没错。”
　　车滑入夜色。车厢内密闭的空间让两人的信息素更加清晰交织。白桃的甜和乌木沉香的冷形成奇妙对比，却又诡异地融合。
　　谁都没有再说话。
　　柏悦选的酒店是市中心那家她常去的顶楼套房——私密，高级，且绝对不会有任何不必要的打扰。
　　前台显然认识她，恭敬递上门卡时眼神都没多瞟她身边的Omega一眼。
　　电梯直升顶层。镜面墙壁映出两人身影：柏悦高挑挺拔，Omega站在她身侧矮了半个头，但气场丝毫不弱。
　　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荧光照亮她专注的侧脸。
　　“急事？”柏悦问。
　　“关机了。”Omega按下电源键，屏幕变黑，她将手机扔进随身的小包，“今晚不应该有‘外界’存在。”
　　电梯“叮”一声到达。走廊铺着厚厚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柏悦刷卡开门，侧身让Omega先进。
　　套房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夜景。但两人谁都没去看风景。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柏悦转身将Omega抵在门板上。动作有些急，但对方没有惊慌，反而抬起手臂环住她脖子。
　　“规矩。”柏悦提醒，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现在可以说了？”
　　Omega仰头，嘴唇离她只有毫米。
　　“规矩一：不问过去。”
　　“同意。”
　　“规矩二：不要标记。”她停顿，补充，“临时的也不行。”
　　柏悦动作顿住。这要求对于Alpha和Omega的一夜情来说，极少见。临时标记虽会短暂建立连接，但几天就会消散，通常被视为“安全”的界限。彻底禁止标记，意味着对方连最浅层的连接都拒绝。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规矩三：不问为什么。”Omega的手指插入柏悦脑后的长发，微微用力，“接受，就继续。不接受，门在那边。”
　　她语气平静，眼神却像淬火的刀。
　　柏悦盯着她看了几秒。信息素在空气中翻涌，彰显着Alpha本能中对标记权的渴望与占有欲。但最终，理性压倒本能——这个Omega太特别，特别到值得打破常规。
　　“接受。”她说，低头吻住那双一直在挑衅她的唇。
　　Omega的回应激烈得超乎想象。她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进攻。牙齿轻咬柏悦的下唇，舌尖撬开齿关，白桃信息素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甜腻得令人眩晕，却依然牢牢锁着那层最后的屏障。
　　她真的在严格执行“不标记”的规则，连信息素交融都控制在最表层。
　　这反而激起柏悦更深的征服欲。她一手扣住对方后脑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扯开那件碍事的白衬衫。纽扣崩落，在地毯上无声滚动。
　　肌肤暴露在微凉空气中，Omega轻颤一下，但下一秒就用同样急切的动作扯开柏悦的衬衫。指尖划过紧实的腹肌，留下灼热痕迹。
　　从门口到卧室的路径上，衣物散落一地。倒在宽阔床垫上时，Omega在上方，栗色长发散开，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窗外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她光裸的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你确定不要临时标记？”柏悦喘息着问，手抚过她后颈滚烫的腺体。那里正随着心跳鼓动，诱人至极。
　　Omega的回答是俯身咬住她肩膀，不重，但足够留下齿痕。“确定。”她在她耳边吐息，湿热气息灌入耳廓，“就这样。”
　　那就这样。
　　柏悦翻身将她压进柔软床垫，吻从嘴唇一路向下。白桃香气弥漫整个房间，和乌木沉香彻底纠缠。没有标记，但身体的契合度惊人。每一个触碰都像早已演练千遍，每一次喘息都引发更热烈的回应。
　　时间失去意义。直到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她们才像两艘经历狂风暴雨的船，在彼此怀中缓缓停泊。
　　柏悦从背后拥着Omega，脸埋在她后颈。腺体就在唇边，散发着诱人甜香。本能叫嚣着留下印记，哪怕只是临时。但她记得规矩。
　　“睡会儿。”她含糊地说，手臂收紧。
　　怀里的身体柔软下来，呼吸逐渐平稳绵长。柏悦也闭上眼，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大概是最近几个月，最不无聊的一夜。
　　-
　　阳光刺破窗帘缝隙时，柏悦醒了。
　　她习惯性向身旁伸手。
　　空了。
　　睁开眼，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另一侧的枕头有凹陷痕迹，床单凌乱，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桃和乌木沉香混合后的暧昧气息。
　　但人不见了。
　　柏悦坐起身，抓了抓头发，喊了一声：“喂？”
　　没有回应。
　　她下床，套上衬衣，赤脚走出卧室。客厅空荡，昨晚散落的衣物已经被收拾走，包括对方的。落地窗前小圆桌上，她的车钥匙和钱包原封不动放着。
　　走了。一声不响。
　　柏悦扯了扯嘴角。一夜情后不告而别，她也不是没干过。但通常是她先走。这感觉……有点新鲜。
　　转身回卧室准备冲澡，目光却瞥见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
　　两张百元钞票，被一只空酒杯压着。崭新的红色，在晨光下刺眼。
　　柏悦盯着那两张钞票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笑了。
　　被气笑的。
　　“有偿服务？”她拿起钞票，纸张边缘锋利，割过指腹，“我是该觉得被羞辱了，还是该佩服你的创意？”
　　手机在此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母上大人”四个字。
　　柏悦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眼睛还盯着那两张钞票。
　　“醒了没？别忘了今晚七点的相亲！”母亲的声音永远充满不合年龄的活力，“我跟你说，这次这个姑娘特别好，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文文静静的，从不出去乱玩，是个正经Omega……”
　　柏悦走到窗前，唰地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城市在脚下苏醒。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看看手里的钞票。
　　“听见没？你可别再给我搞砸了！”母亲催促。
　　“知道了。”柏悦声音有点哑，“乖乖女是吧？”
　　“对！特别乖！”
　　柏悦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行啊。”她将两张钞票随手塞进裤袋，“乖乖女好。”
　　“我最喜欢乖乖女了。”


第 2 章
　　柏悦冲完澡出来，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她又想起床头柜上的两张百元大钞，崭新，连折痕都没有。
　　不是随意从钱包掏出来的零钱，而是专门准备的——或者说，刻意羞辱的。
　　手机在掌心转了两圈，解锁，打开联系人列表。昨晚那个Omega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连酒吧的邂逅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夜幻梦。
　　她走到落地窗前，顶层视野开阔，晨风吹干身上的水珠，带来清醒的凉意。Alpha强大的自控力让她能在半小时内将外溢的信息素收敛回正常水平。
　　但，某些痕迹抹不掉。
　　比如脖子下方那处轻微的刺痛——她对着玻璃窗，在反光中看到那个清晰的齿痕。不深，但足够留下印记。
　　对方咬的时候，她正被按在枕头上，栗色长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像燃烧的蜜。汗水从对方额角滑落，滴在她锁骨上，烫得惊人。
　　柏悦抬手碰了碰那处齿痕，转身走回床边。她从散落的衣物里捡起自己的衬衫，纽扣掉了三颗，领口有被扯裂的痕迹。
　　她突然笑了。
　　不是生气，是觉得有趣。
　　“迷途”酒吧的传奇，柏氏资本最年轻的执行总裁，在情场无往不利的Alpha，今早醒来发现自己被“嫖”了。
　　她不紧不慢地穿上裤子，套上破衬衫。走到小吧台前倒了杯水，杯沿抵着下唇时，她瞥见吧台角落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一枚很小的金属徽章，指甲盖大小，银质，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表面雕刻着一只抽象化的鸟，展开单翼，线条凌厉——是“迷途”酒吧顶级会员的标识，限量五十枚。
　　柏悦捡起徽章，指腹擦过表面，冰凉的金属触感。她自己的那枚，放在公寓收藏柜里，很少佩戴。
　　……这是昨晚omega遗落的？
　　她将徽章和那两张钞票一起塞进裤袋。金属贴着大腿皮肤，冰凉坚硬。
　　手机响了。
　　是助理林薇。
　　“柏总，十一点和瑞科资本的视频会议需要推迟吗？”林薇的声音永远冷静专业，“我看您昨晚没回公寓。”
　　“不用推迟。”柏悦走向门口，最后环视一圈这个套房，“我四十分钟后到公司。”
　　“好的。另外，柏董事长刚才来电，确认您与江曼如小姐晚宴的细节。需要我把对方的资料提前发您吗？”
　　柏悦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
　　“发我邮箱。”她说。
　　“明白。”
　　电话挂断。柏悦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她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她此刻的样子：头发半湿，衬衫微敞，锁骨的红痕清晰可见。完全是一副纵欲过度的浪荡模样。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扣上领口的扣子，勉强遮住那些痕迹。
　　昨晚那个女人，有一双会骗人的眼睛。看起来像蜜糖，尝起来像毒药。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到达地下停车场，门开了。
　　她的红色跑车停在专属车位。解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皮革和乌木沉香信息素的气味包裹上来，这是她的领地。
　　车子离开停车场，滑入车流。
　　红灯时，柏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
　　她瞥了一眼，是“母上大人”。
　　接听。车载蓝牙自动连通。
　　“悦悦，你昨晚又没回家？”母亲的声音带着克制的责备，“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婚前怎么玩我不管，但这次联姻你必须认真。江小姐是个正经姑娘，你可别把人吓跑了。”
　　柏悦盯着前方路面，语气敷衍：“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江氏在东南亚的渠道是我们急需的，你妈咪已经和江董谈好了，就等你这边定下来。”
　　“所以我不是答应去相亲了吗？”
　　“你那是答应吗？你那是敷衍！”母亲提高音量，“我警告你柏悦，晚上七点，朗悦餐厅，你给我穿正经点过去。别喷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水，信息素收敛好——”
　　“妈。”柏悦打断她，“我在开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不说了。总之你给我记住：江曼如，二十二岁，Omega，信息素是茉莉花。刚从英国读完艺术管理回来，性格文静，喜欢看书和插花。”
　　茉莉花？
　　柏悦挑眉。
　　和昨晚的白桃完全是两个极端。
　　“听起来很无聊。”她说。
　　“无聊才好！你那些‘有聊’的哪个能娶回家？”母亲又激动起来，“江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很。你要是敢乱来——”
　　“妈，绿灯了。”
　　“好！我不说了。晚上七点，不许迟到！”
　　电话挂断，车内恢复安静。
　　柏悦看着前方不断延伸的高架路，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她，柏悦，二十八岁，Alpha，坐拥家族企业和自己的资本版图，却要因为“家族需要”去相亲，娶一个据说“文静乖巧喜欢插花”的茉莉花Omega。
　　车子拐进公司地下停车场。
　　专属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林薇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和咖啡。
　　“柏总。”她递上咖啡，目光在柏悦衬衫领口停留了0.1秒，若无其事地移开，“瑞科资本的会议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另外，江小姐的资料也一并附上。”
　　“嗯。”柏悦接过咖啡，走进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她在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点开那个名为“江曼如-基本信息”的PDF。
　　文件打开，一张证件照。
　　和母亲发来的那张差不多，黑长直，白衬衫，微笑拘谨。照片拍得很好，光线柔和，女孩的五官清秀端正，眼睛大而圆，是长辈会喜欢的“大家闺秀”长相。
　　往下滑，基本信息。
　　江曼如，女，Omega，22岁。信息素：茉莉花（纯净型）。英国圣马丁学院艺术管理硕士毕业，无工作经历（备注：毕业后在欧洲游学一年）。兴趣爱好：古典文学、插花、茶道、书法。无不良嗜好，无恋爱史（据江家提供信息）。
　　再往下，是几张生活照。
　　一张是在图书馆，她穿着米白色毛衣，低头看书，侧脸沉静。一张是在插花教室，她拿着花剪，面前是素雅的花器。还有一张是在茶室，她跪坐在榻榻米上，正在点茶。
　　完美得不真实。
　　柏悦盯着那张图书馆的照片，放大。女孩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和昨晚在身下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昨晚那个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用力时会绷出漂亮的线条。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按在她腰侧时，留下的红痕到现在还没消。
　　而照片里这只手，白皙，柔软。
　　柏悦关掉PDF，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高级公寓。
　　江曼如泡在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氤氲的蒸汽模糊了镜面。她闭着眼，后颈的腺体还在隐隐发烫——昨晚拒绝标记让身体承受了双倍负荷。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伸手捞过来，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曼曼，晚上和柏家千金的见面别忘了。妈妈把资料发你了，你看看。对方是个Alpha，但听说私生活有点乱……不过柏家和我们家门当户对，你先见见，不喜欢再说。】
　　江曼如没点开那份资料，而是切到另一个聊天窗口。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迷途-调酒师小K”。
　　她打字：【昨晚那位柏小姐，是常客？】
　　几秒后，回复来了：【是啊，柏悦嘛，迷途的传奇人物。怎么，昨晚有故事？】
　　江曼如唇角勾起：【她一般带人走吗？】
　　【偶尔。但你是第一个她主动请“午夜飞行”的！那酒她只请过三个人，前两个都是……咳，你懂的。】
　　江曼如笑了笑，退出聊天窗口。
　　她从浴缸里站起来，水珠顺着身体曲线滑落。走到镜子前，用毛巾擦去水雾。
　　镜子里的人，栗色长发湿漉漉贴在颈侧，琥珀色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泛红。肩颈、胸口、腰侧，到处是暧昧的红痕和指印——昨晚那个Alpha下手不轻，但她也还回去了。
　　她走出浴室，裹上丝质睡袍，来到客厅。客厅一角摆着未完成的插花作品，旁边的书架上塞满了艺术史和哲学书籍。
　　看起来确实像个“文静乖巧”的Omega该有的住处。
　　柏悦。
　　她默念这个名字。
　　从照片上看，她是那种典型的精英Alpha长相——五官深邃，眼神锐利，一看就不好惹。但昨晚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那个主动请她喝酒的女人，眼角眉梢都带着漫不经心的诱惑。乌木沉香混着威士忌，冷冽又灼热，矛盾得像她本人。
　　江曼如喝了一口冰水，喉间的灼热感稍微缓解。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父亲的电话。
　　她接起来：“爸爸。”
　　“曼曼，资料看了吗？”父亲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柏悦那孩子虽然爱玩，但能力很强。柏家和我们家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你去见见，就当交个朋友。”
　　“知道了。”江曼如的声音很轻，“我会去的。”
　　“那就好。记得提前用抑制剂，别在见面的时候出状况。”
　　“嗯。”
　　电话挂断。江曼如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从暗格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昨晚柏悦喝的那款一样。她倒了小半杯，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口。
　　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处极淡的痕迹，是多年前某个Alpha试图强行标记留下的。虽然已经不太能看出来了，但皮肤的记忆还在。
　　所以她立下规矩：不标记，临时的也不行。
　　昨晚柏悦问她为什么时，她差点就顺口说了实话，因为她早就不在意了。但最终没有。一夜情不需要真相，只需要规则。
　　江曼如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丝绒盒子，装着她收集的各种酒吧会员徽章。
　　两个常去同一家酒吧的人，却从未在酒吧里遇见过——直到昨晚。
　　江曼如盖上盒子，锁回抽屉。
　　朗悦餐厅，晚上七点。
　　她要见那个据说“私生活有点乱”的Alpha千金，柏悦。而柏悦要见的是“文静乖巧喜欢插花”的Omega，江曼如。
　　江曼如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文静乖巧”，只有种狩猎前的兴奋。
　　“茉莉花。”她轻声说，指尖划过锁骨上的红痕，“好啊。那就演一出茉莉花。”
　　她倒要看看，昨晚在床上掌控欲极强的Alpha，在相亲宴上会装出怎样一副“正经”模样。


第 3 章
　　朗悦餐厅三楼，VIP包厢。
　　柏悦提前十五分钟到。她选了一套浅灰色西装，剪裁合身，面料考究。衬衫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因为母亲的原话是“不许露出半点不正经”。
　　侍者引她入座，低声询问是否需要先上饮品。柏悦点了苏打水，加冰。
　　窗外是城市夜景，江面游轮亮着霓虹灯，缓缓驶过。
　　柏悦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敲，节奏有些不耐烦。她讨厌这种被安排的场合，尤其是明码标价的“相亲”——两个家族的资源置换，披上浪漫邂逅的外衣。
　　但她更讨厌母亲没完没了的电话。
　　所以来了。
　　六点五十八分，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柏悦抬起头。
　　来人穿着米白色连衣裙，裙摆及膝，面料柔软垂顺。黑色长发披在肩头，发尾微卷。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柔和的淡粉色。手里拿着一个浅色手包，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抱歉，我迟到了吗？”
　　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软。
　　柏悦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没有，是我来早了。”
　　江曼如将手包放在一旁，落座时裙摆整理得一丝不苟：“谢谢柏小姐。”
　　“叫我柏悦就好。”柏悦重新坐下，侍者适时地递上菜单。
　　江曼如声音轻柔：“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你随意。”
　　包厢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柏悦打量着对面的女人，和资料照片上一模一样，甚至更“乖”。茉莉花信息素很淡，确实是清纯干净的类型，闻起来像清晨带着露珠的花园。
　　无趣。
　　柏悦心里下了判断，但表面功夫要做足。
　　“听伯母说，你刚从英国回来？”她开启话题，语气是长辈喜欢的那种温和。
　　“是的，在圣马丁读了艺术管理。”江曼如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清澈见底，“上个月刚回国。”
　　“喜欢伦敦吗？”
　　“喜欢。那边的博物馆和画廊很多，周末经常去看展。”她的声音始终维持在一个音量，不会太轻，也不会太响，“柏悦经常出国吗？”
　　“工作需要，会常去。”柏悦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江小姐对艺术管理感兴趣，以后打算从事相关行业？”
　　“还没有想好。”江曼如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没有贴抑制贴，但信息素控制得很好，“家里希望我多休息一阵。”
　　典型的“富家Omega”说辞。不需要工作，只需要嫁人。
　　柏悦心里的不耐又添一分，但笑容不变：“确实，刚回国应该多放松。”
　　前菜上来了。精致的摆盘，分量少得可怜。江曼如用餐具的动作很标准，小口咀嚼，几乎不发出声音。
　　“柏悦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她问，眼睛看着盘子里的食物，没有直视柏悦。
　　“工作比较忙，偶尔会去打高尔夫，或者骑马。”柏悦随口编造——这些都是她那位alpha母亲喜欢的活动，她本人一年碰不了一次。
　　“听起来很健康。”江曼如轻声说，“我平时就看看书，学学插花。很单调的。”
　　“不会，安静的生活很好。”
　　对话像排练过的剧本，一问一答，毫无波澜。柏悦几乎能猜出她的下一句会是什么——问她的工作，然后聊天气，聊最近的展览，聊一切安全无害的话题。
　　而事实确实如此。
　　“柏氏资本主要做哪些领域的投资呢？”江曼如切着盘中的鱼，动作优雅。
　　“科技、医疗、新能源，都有涉猎。”柏悦回答得简洁，“最近在关注东南亚市场。”
　　“东南亚……”江曼如若有所思，“我父亲说那边的艺术市场很有潜力。”
　　“是吗？那江小姐以后可以考虑去那边发展。”柏悦客套地说。
　　“我可能不太适合。”江曼如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家里会担心的。”
　　暗示足够明显。她需要一个伴侣，一个能陪她、或者说“管着她”的Alpha。
　　柏悦的笑容有点僵。
　　她突然想起昨晚那个Omega，那个禁止标记、留了小费、连名字都不屑留下的女人。那个人的眼睛里有火焰，有挑衅，有不加掩饰的欲望。
　　而眼前这朵茉莉花，温顺，柔和，像精心修剪过的盆栽，每一片叶子都长在该长的位置。
　　无趣到令人窒息。
　　“江小姐对未来的伴侣有什么期待吗？”柏悦决定把话题引向终点，速战速决。
　　江曼如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柏悦，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小鹿。
　　“希望对方……稳重，专一。”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斟酌过，“能给我安全感。我不太会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所以希望对方能保护我，照顾我。”
　　完美答案。
　　每个字都戳在“适婚Alpha”的痒处。
　　柏悦几乎要鼓掌了。如果不是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演，她可能会信。
　　“那江小姐的感情经历呢？”她问，带着点故意的试探，“这么优秀，应该很多人追求吧？”
　　江曼如的脸微微泛红，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
　　“没有的。”她摇头，声音更轻了，“我不太会和Alpha相处。以前读书时也有过……示好的人，但都拒绝了。母亲说，感情要慎重。”
　　“伯母说得对。”柏悦点头，心里在冷笑。
　　主菜吃完，甜品上来。是一道精致的慕斯，江曼如只尝了一小口就说饱了。柏悦也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吃了几勺。
　　“江小姐觉得我怎么样？”她放下勺子，直接问。
　　江曼如似乎被这个问题惊到，眼睛睁大了一瞬，脸更红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细若蚊呐：“你……很好。成熟，稳重，事业成功。”
　　“那如果我说，我对江小姐也很满意，”柏悦身体前倾，做出认真的姿态，“你觉得我们有可能进一步相处吗？”
　　沉默。
　　江曼如的指尖在桌布上轻轻划着圈。灯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古典油画。
　　“如果柏悦不嫌弃我无趣的话……”她说，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愿意……试试。”
　　猎物入网。
　　柏悦靠回椅背，笑容扩大：“怎么会觉得你无趣？安静的女孩最好了。”
　　她端起酒杯，这次是红酒，为了庆祝这场交易的达成。
　　“那……我们就算确定了？”她问。
　　江曼如轻轻点头，也端起酒杯。
　　两只杯子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放下酒杯时，江曼如的指尖无意中擦过杯壁上的水珠。那个动作很自然，但柏悦的视线却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秒。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
　　和她昨晚按在床上的那只手——
　　不，不可能。
　　柏悦收回视线，暗笑自己多心。昨晚那个Omega是一团火，而眼前这个是温吞水。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只是相似的手型罢了。这世上手长得像的人多了。
　　“江小姐的手很漂亮。”她随口夸道。
　　江曼如立刻把手缩回桌下，耳尖泛红：“谢谢……”
　　看，连句夸奖都受不住。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结账时，柏悦自然地买了单。江曼如没有争抢，只是轻声说“谢谢”。两人一同走出餐厅，夜风吹来，江曼如缩了缩肩膀。
　　“冷吗？”柏悦问，出于礼貌。
　　“有一点。”
　　柏悦脱下西装外套，披在江曼如肩上。动作绅士，距离适当。茉莉花信息素混着乌木沉香的味道飘散开来，在夜风里打了个旋。
　　江曼如抓紧外套边缘，小声说：“谢谢……你人真好。”
　　柏悦笑了笑，没说话。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柏悦拉开车门，手护在车顶：“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的车就在那边。”江曼如指向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不麻烦。”柏悦看着她，“那……我明天给你电话？”
　　“好。”江曼如点头，把西装外套还给她，“晚安，柏悦。”
　　“晚安。”
　　江曼如转身走向自家车子，步伐轻盈，裙摆微微摆动。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朝柏悦挥了挥手。
　　柏悦也挥手回应。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入车流，柏悦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她坐进自己车里，解开领口的扣子，终于能正常呼吸。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柏总，回家吗？”
　　“嗯。”
　　车子启动。柏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今晚很顺利。对方是个标准的乖乖女，容易掌控，不会惹麻烦。结婚后，她可以继续过自己的生活，只需要在必要场合扮演“好妻子”就行。
　　而江家带来的资源，对柏氏至关重要。
　　双赢。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薄荷味的烟，能稍微提神。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光痕。
　　她又想起那个被遗忘在酒店的徽章。
　　还有那两张钞票。
　　昨晚的omega，现在在做什么？
　　大概也在某个地方，继续她的猎艳游戏吧。那种女人，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柏悦吐出一口烟，白色的雾气在车内弥漫。
　　也好。
　　娶一个乖巧的茉莉花，省心。而那些刺激的、危险的、让人心跳加速的邂逅，就留在夜晚的“迷途”里。
　　白天是白天的规则，夜晚是夜晚的法则。
　　她分得很清。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见面怎么样？】
　　柏悦打字回复：【很好。她很乖。】
　　几乎是秒回：【那就好！抓紧时间多相处，早点定下来！】
　　【知道了。】
　　柏悦按灭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而对于她来说，今晚已经结束了。
　　-
　　同一时间，黑色轿车内。
　　江曼如靠在后座，脸上的温软表情早已消失。她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吹散身上沾染的乌木沉香。
　　她几乎可以确定，柏悦没有认出她。不是因为她黑色的头发和茉莉花信息素，而是这位“花花小姐”压根没有记住自己的脸。
　　江曼如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手腕喷了两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柏悦夸她手漂亮时，她差点没忍住笑。
　　这只手昨晚还掐在对方的腰上，留下过指痕。而今晚，它被夸“漂亮”时，主人却要羞涩地把它藏到桌下。
　　讽刺。
　　江曼如靠回椅背，闭上眼。
　　柏悦的表演很完美。那种刻意营造的“稳重正经”，那种对“乖巧Omega”的包容迁就，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Alpha姿态。
　　如果不是她见过对方在床上的样子，她可能也会信。
　　但正因为见过，所以这场戏才更有趣。
　　江曼如的唇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稳重专一？保护她，照顾她？
　　恐怕柏悦心里想的是“省心”“好控制”“不会打扰我的夜生活”吧。
　　正好。
　　她也需要一场婚姻来应付家里。一个看起来“靠谱”的Alpha妻子，能让父母安心，也能堵住那些烦人董事的嘴。
　　至于婚后？
　　各玩各的。她继续当她的“茉莉花”，柏悦继续当她的“正经Alpha”。互不干涉，只在必要场合配合演出。
　　很公平。
　　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
　　江曼如接起，声音瞬间切换回温软模式：“妈妈，我刚结束。”
　　“怎么样？柏悦那孩子如何？”
　　“她……人挺好的。很绅士，很稳重。”
　　“那就好！你多跟人家相处，有空了就约出来吃个饭。”
　　“好，听您的。”江曼如乖巧应下。
　　电话挂断。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突然想起昨晚柏悦按着她后颈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乌木沉香混着威士忌的信息素，灼热又冷冽。
　　和今晚那个披着绅士外衣的Alpha，判若两人。
　　“那就结婚吧，柏悦。”她轻声说，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让我们看看，这场戏能演到哪一步。”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一个以谎言开始，以表演维持，结局未知的故事正在上演。但江曼如有预感，这会是她演过最有趣的一场戏。
　　因为对手，是另一个同样精湛的演员。
　　车子驶入别墅区，缓缓停下。江曼如整理好表情，推开车门。
　　夜风里，白桃信息素重新弥漫开来，像从未沾染过任何危险的气味。


第 4 章
　　一个月后。
　　柏悦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手里刚领到的结婚证，红色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照片上的两个人并肩而坐，表情都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热切，也不显得勉强。
　　“拍得不错。”江曼如轻声说，低头看着自己的那本，“比证件照好看。”
　　柏悦侧头看她。
　　江曼如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唇角的笑容温柔得无可挑剔。
　　一个月来，她们“约会”了六次。
　　两次晚餐，两次下午茶，一次美术馆，一次音乐剧。每一次，柏悦都准时出现，举止得体，谈吐得当。作陪的江曼如则安静聆听，适时回应，把“乖巧”二字演绎到极致。
　　双方父母都很满意。
　　于是今天，她们领证了。
　　“车在那边。”柏悦收起结婚证，指向路边的黑色轿车，“先送你回去？”
　　“好。”江曼如点头，跟在她身边。
　　车门打开，江曼如坐进后座，柏悦从另一侧上车。司机启动车子，平稳驶入车流。
　　车内很安静。
　　柏悦看着窗外，江曼如低头看手机，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晚上家里要一起吃饭。”柏悦开口，打破沉默，“我妈订了餐厅，说庆祝一下。”
　　“嗯，妈妈也跟我说了。”江曼如抬起头，“七点，还是那家粤菜馆？”
　　“对。”
　　又是短暂的沉默。
　　柏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月来，她和江曼如相处的时间加起来有几十个小时，但对这个人的了解，仍然停留在简历和照片的水平。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生气时会怎样，开心时会怎样，她都一无所知。
　　也不需要知道。
　　“新房那边，我让人把主卧重新布置了一下。”柏悦说，“你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去办。”
　　“主卧？”江曼如微微侧头，“我们……住一起？”
　　柏悦挑眉，语气理所当然：“结婚了不住一起？”虽然她确实可能夜不归宿，但这应该是婚后慢慢“分居”的事，不能一开始就说破。
　　“先一起住。”她圆滑地说，“如果你不习惯，也可以分开。家里房间很多。”
　　江曼如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驶入江家的别墅区，在门口停下。江曼如下车前，回头看了柏悦一眼。
　　“晚上七点，我会准时到。”她声音很轻。
　　“好。”柏悦点头。
　　江曼如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阳光落在她身上，裙子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走到门口，回头朝柏悦挥了挥手，随后消失在门后。
　　柏悦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回家。”她对司机说。
　　-
　　晚上七点，粤菜馆包厢。
　　两家人围坐一桌，气氛热烈。
　　柏悦的omega母亲拉着江曼如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曼如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说，悦悦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
　　江曼如低头浅笑：“柏悦对我很好。”
　　“那是应该的！”柏母“警告”的瞪了柏悦一眼，“她要是敢不好，我第一个不饶她。”
　　柏悦端起茶杯，掩饰嘴角的无奈。
　　江母也在旁边搭话：“曼曼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要是有什么不懂事的，悦悦多担待。”
　　“曼如很懂事。”柏悦放下茶杯，“和她相处很舒服。”
　　江曼如抬起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目光相触，又同时移开。
　　“来来来，吃饭吃饭。”柏董事长，也就是柏悦的alpha母亲，举起酒杯，“今天是好日子，祝两个孩子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柏悦应付着长辈们的祝福，余光却一直落在江曼如身上。
　　她正和母亲说话，侧脸温柔，声音轻软。母亲被她哄得开心，不停地给她夹菜。
　　真是个完美的媳妇。
　　柏悦喝了一口酒，突然想到，如果这个人不是“乖乖女”，而是那晚的白桃Omega，坐在这个位置上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把母亲吓得当场晕过去吧。
　　她差点笑出来，连忙用咳嗽掩饰。
　　“怎么了？”江曼如看过来，眼神关切。
　　“没事，呛了一下。”柏悦摆摆手。
　　江曼如递过来一杯水，动作自然。
　　柏悦接过，说了声谢谢。
　　指尖无意中相触，又迅速分开。
　　江曼如的手指是温热的，触感柔软。和那晚omega的触感不太一样。
　　柏悦收回思绪，继续应付饭局。
　　…
　　婚礼时间定在三天后。双方父母一致认为，这是个大喜的日子。
　　柏悦站在落地镜前，任由造型师摆弄她的领结。镜子里的人穿着纯白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肩线格外挺拔。发型师正在最后定型，发胶的味道混着香水，在空气中弥漫。
　　“柏总今天这身装扮，”造型师由衷赞叹，“新娘子看到肯定移不开眼。”
　　柏悦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明天就是婚礼。
　　不是领证那种低调的登记，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婚礼。柏家和江家联姻，商界盛事。五星级酒店，上千位宾客，百人策划团队，八位数预算。母亲亲自把关每一个细节，从请柬字体到鲜花品种，无一不精益求精。
　　“悦悦，你好了没？”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曼如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柏悦转头看她：“现在？明天就见到了。”
　　“你这孩子！”母亲嗔怪地瞪她一眼，“结婚前一天见面怎么了？曼如一个人在酒店，你去陪陪她。”
　　柏悦沉默了两秒，敷衍的点头：“行。”
　　她换上外套，坐上车，前往江曼如下榻的酒店。
　　说是“一个人”，其实江家包下了半个酒店。江曼如住在最大的套间里，伴娘团住隔壁，化妆师造型师随时待命，还有两个助理负责跑腿。
　　柏悦到的时候，套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孩们的笑声。
　　她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一个圆脸女孩跑过来开门，看到柏悦愣了一下，“啊，柏总！”
　　“我来看看曼如。”柏悦礼貌地说。
　　“曼如！”圆脸女孩回头喊，“你家那位来探班啦！”
　　里面的笑声更大了。
　　柏悦被让进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江曼如。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着，脸上没有妆。
　　看到柏悦进来，她微微睁大眼睛，耳尖跟着泛红。
　　“你怎么来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我妈让我来看看你。”柏悦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紧张吗？”
　　“有一点。”江曼如的手指绞在一起，“你呢？”
　　“还好。”柏悦靠在椅背上，环视四周。
　　套间很大，沙发上坐着三四个年轻女孩，都是江曼如的伴娘。茶几上摊着零食和扑克牌，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音量调得很低。
　　“柏总喝水。”伴娘殷勤地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柏悦接过，道了声谢。
　　“柏总，婚礼之后，你们要去哪里度蜜月啊？”另一个伴娘好奇地问。
　　“马尔代夫。”柏悦回答，但这是双方母亲商定的结果，“一周。”
　　“哇，好浪漫！”伴娘们发出艳羡的感叹。
　　江曼如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时不时看一眼柏悦，又迅速移开视线。
　　完美的“羞涩新娘”形象。
　　柏悦陪她坐了半小时，喝了两杯茶，应付了一轮又一轮的提问。
　　感觉差不多了，她站起身，准备告辞。
　　“我送送你。”江曼如站起来。
　　两人走出套间，来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夜景，霓虹灯勾勒出高楼的轮廓。
　　“明天……就麻烦你了。”江曼如低着头，轻声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柏悦看着她，“你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嗯。”江曼如点头，抬起眼，“柏悦。”
　　“嗯？”
　　“谢谢你今晚过来。”她说完，又垂下眼，“我没想到你会来。”
　　柏悦看着她，说：“应该的。”
　　两人象征性的对视片刻。
　　这次，柏悦先移开视线：“我走了。”
　　“路上小心。”江曼如说。
　　电梯门打开时，柏悦回头看了一眼。江曼如站在原地，像一株安静的茉莉花。
　　她不知道，这株茉莉花在电梯门完全合上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江曼如转身回房，伴娘们立刻围上来。
　　“曼如姐，柏总好帅啊！”
　　“而且好温柔，特意来看你！”
　　“你们好般配！”
　　江曼如笑着应付，等她们散去，才独自走进卧室。她从包里拿出一枚新的“迷途”徽章，在指间慢慢转动。
　　明天就是婚礼了。
　　她的新婚妻子，那个装正经的Alpha，会以怎样的表情说“我愿意”呢？
　　她已经开始期待了。
　　-
　　第二天，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座无虚席。红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两侧摆满了蓝粉色的绣球花和红玫瑰。
　　柏悦站在舞台一侧，看着红毯尽头。
　　江曼如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婚纱裙摆拖地，蕾丝刺绣精致繁复。头纱很长，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黑色长发盘起，露出纤长的后颈。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眼尾点缀着细碎的水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羞涩的弧度。
　　一位完美的“新娘”。
　　“我把曼如交给你了。”江父把江曼如的手放进柏悦的掌心，语气郑重，“好好对她。”
　　“我会的。”柏悦握住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轻轻颤了一下。
　　柏悦收紧手指，带着她走上舞台。
　　司仪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柏悦机械地回答着问题。她的注意力全在掌心里的那只手上——温热的，柔软的，像小动物的爪子。
　　“我愿意。”
　　江曼如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柏悦侧头看她，正好对上她抬起眼的视线。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水晶灯的光，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现在，请新人交换戒指。”
　　伴娘递上戒指盒。
　　柏悦拿起那枚简约的铂金戒指，托起江曼如的左手。无名指的触感柔软，她轻轻套上戒指，尺寸刚好。
　　江曼如也拿起另一枚，套进对方的无名指。动作有些笨拙，戒指滑了两下才戴进去。
　　“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柏悦顿了一秒。
　　按照彩排，她应该轻轻吻一下江曼如的额头——这是两家商量好的“得体”尺度。
　　但此刻，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她突然想做点不一样的。
　　她微微低头，嘴唇落在江曼如的唇角。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江曼如的眼睛睁大，脸瞬间红了。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柏悦退后一步，看着江曼如的表情。羞涩，惊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第 5 章
　　宴席正式开始，两位新人向来宾敬酒。
　　江曼如跟在柏悦身边，挽着她的手臂，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遇到长辈敬酒，她会轻声问好；遇到同辈调侃，她会低头害羞。
　　无懈可击。
　　柏悦敬完最后一桌，带着江曼如回到主桌。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累不累？”江曼如递过来一杯温水，轻声询问。
　　“没事。”柏悦接过，喝了一口，“你呢？”
　　“还好。”
　　两人并肩坐着。
　　“刚才那个吻，”江曼如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你怎么……”
　　柏悦侧头看她：“不喜欢？”
　　“没有。”江曼如垂着眼，“只是没想到。”
　　“想给你一个惊喜。”话虽然说的漂亮，但柏悦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江曼如沉默了一秒，轻声说：“谢谢。”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和之前那种“乖巧”不太一样。
　　但柏悦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长辈拉去合影了。
　　…
　　婚宴结束后，小两口一起回到新房。
　　江曼如的东西已经搬过来了。
　　“这些让佣人去收拾。”柏悦脱掉外套，贴心的说，“你也累了一天。”
　　“我自己来就好。”江曼如礼貌地拒绝，“你去休息，不用管我。”
　　柏悦也不坚持，点点头，准备上楼。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飘过去。
　　江曼如的东西很少，几个箱子就装完了。她打开最大的那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艺术史、画册、哲学著作，都是符合“乖乖女”人设的读物。
　　旁边的箱子装着衣物，折叠得很整齐，颜色都很“清淡”。还有一个箱子装着插花工具和几个素雅的花器。
　　柏悦收回视线，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期待”很可笑。
　　当然是这样。不然，还能是什么？
　　…
　　江曼如收拾完所有东西，天已经黑了。
　　柏悦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那张宽大的床，突然有点微妙的不适应。
　　两个人睡。
　　她和江曼如。
　　虽然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
　　“我先去洗澡。”江曼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柏悦侧身让她进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
　　水声响起。
　　柏悦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像星河坠落，铺展在脚下。她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
　　浴室门再次打开。
　　她没回头。
　　“我洗好了。”江曼如的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你去吧。”
　　柏悦掐灭烟，转过身。
　　她愣住了。
　　江曼如穿着一条真丝睡裙，奶白色，长度及膝。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滑落，洇湿了肩部的布料。皮肤白皙透亮，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茉莉花的香气，混合着沐浴露的味道，淡淡地弥漫开来。
　　“怎么了？”江曼如歪头看她，眼神无辜。
　　“没什么。”柏悦移开视线，走向浴室。
　　浴室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脸。是那种慵懒的姿态，和刚沐浴完的松弛感。
　　但那个画面里，对方是——
　　柏悦摇摇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错觉。
　　一定是错觉。
　　-
　　深夜，主卧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柏悦躺在大床的一侧，和江曼如保持着至少半米的距离。两人都平躺着，盯着天花板，谁都没说话。
　　“睡不着？”江曼如轻声问。
　　“嗯。”柏悦回答，“你呢？”
　　“有点不习惯。”
　　沉默。
　　“我平时睡相不太好。”江曼如说，“要是碰到你，别介意。”
　　柏悦侧头看她。床头灯的光线很暗，江曼如的侧脸轮廓柔和。
　　“我睡得沉，没事。”她说。
　　“那就好。”
　　又是沉默。
　　柏悦翻了个身，背对着江曼如。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江曼如似乎睡着了。
　　柏悦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凌晨三点，柏悦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
　　江曼如在翻身，动作有些不安，一条手臂突然搭在了她腰上。
　　柏悦僵住。
　　身后，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柔软的发丝蹭过她的后颈。茉莉花的香气变得浓郁，带着某种……躁动。
　　发情期？
　　柏悦瞬间清醒。她轻轻拿开江曼如的手臂，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里，江曼如的眉头微蹙，呼吸有些急促。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曼如？”柏悦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只是身体更紧地贴过来。
　　柏悦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点烫。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红，散发着比白天浓郁得多的信息素。
　　确实是发情期前兆。
　　柏悦迅速起身，从床头柜里找到江曼如提前放进去的omega抑制剂。她拆开包装，动作熟练地替她注射。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江曼如的身体微微颤抖。随着抑制剂开始生效，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
　　柏悦松了口气，把用过的抑制剂扔进垃圾桶，目光扫到包装上的“特强效”三个字。
　　她重新躺回床上，但睡意全无。
　　普通Omega不会用这种。除非经常需要压制发情期，或者在特殊场合需要使用过度的抑制剂。
　　“乖乖女”会用这种？
　　柏悦眯起眼，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新婚妻子”。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睡着的江曼如，没有了白天那种刻意的“乖巧”，反而显出几分真实。
　　真实的长相，真实的呼吸，真实的体温。
　　和她那晚压在身下的女人，有几分相似。
　　但她很快否认了这种疯狂的想法。
　　柏悦收回视线，闭上眼睛。
　　她没注意到，在她转身背对之后，江曼如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过一丝清明，然后重新闭上。
　　-
　　清晨七点，柏悦被手机闹钟叫醒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微凉，人起了有一会儿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和昨晚那股浓郁躁动的气息截然不同，此刻收敛得恰到好处，清甜、干净、无害。
　　柏悦盯着天花板。
　　昨晚那支“特强效”抑制剂还在脑子里转。
　　她起身走进浴室，洗漱出来时，江曼如正从衣帽间走出来。她已经穿戴整齐，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搭米白色开衫，长发编成松散的麻花辫垂在肩侧。脸上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不错，完全没了昨晚发情期的狼狈。
　　“醒了？”江曼如抬眼看向她，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早餐我简单做了点三明治。你看还要加什么吗？”
　　柏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没看出异常。
　　“不用。”她走向衣帽间。
　　十几分钟后，两人坐在餐桌前。
　　柏悦喝着咖啡，江曼如小口咬着三明治。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一切都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身体还好吗？”柏悦放下咖啡杯，问得随意。
　　江曼如的动作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好多了。昨晚……真的不好意思。”
　　“抑制剂够用吗？”柏悦继续问，语气像是普通的关心，“那种特强效的抑制剂，要提前准备吧。”
　　江曼如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有的。我提前准备了一些。”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以前在英国，有时周期不太稳定，医生给开的。回国后也习惯了用那种。”
　　解释得很完整。
　　柏悦点点头，没再追问。
　　江曼如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睫毛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每一寸都写着“乖巧”二字。
　　“对了。”柏悦开口，“蜜月的事，你怎么想？”
　　江曼如抬头看她。
　　“我妈订了马尔代夫的行程，七天。”柏悦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敲了敲，“如果你身体不舒服，可以改期，或者换个近点的地方。”
　　这是试探。
　　……也不全是。
　　说实话，柏悦对“蜜月”这件事没什么期待。七天，和一个不熟的“妻子”待在同一个度假村，每天大眼瞪小眼。
　　光想想就有点窒息。
　　“不用改。”江曼如的声音轻柔但肯定，“妈妈已经安排好了，如果突然取消，她会担心的。”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善解人意”的体贴，“而且……这是我们的蜜月，一辈子就一次。我不想错过。”
　　她说这话时，脸微微低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和期待。
　　柏悦看着她：“行，那就按计划出发。”
　　江曼如嘴角掠过一个极淡的弧度。
　　和“新婚妻子”度蜜月，就这么无聊吗？
　　-
　　九个小时后，马尔代夫。
　　飞机降落时，舷窗外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蓝。海水从浅蓝渐变到深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江曼如靠在座椅上，透过窗看着那片海。她的耳膜有些不适，轻微的压迫感让她微微皱眉。发情期，身体还处在脆弱期，长途飞行的疲惫比平时更明显。
　　“不舒服？”旁边传来柏悦的声音。
　　江曼如转过头，对上那双审视的眼睛。
　　“没事，就是耳朵有点闷。”她轻轻揉了揉耳垂，笑了笑，“很快就好了。”
　　柏悦的目光从她脸上收回，什么都没说。
　　下机、过关、转乘水上飞机。当她们终于抵达度假村时，已经是当地时间下午四点。
　　接待员是个热情的当地女孩，一边帮她们搬行李，一边用流利的英语介绍岛上的设施和服务。
　　柏悦应付着，江曼如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偶尔点头微笑。
　　独栋水上屋建在碧蓝的海面上，从露台可以直接下海。房间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夕阳，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海面。
　　“好美。”江曼如走到露台上，轻声赞叹。
　　柏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影。海风吹起她的发丝，茉莉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喜欢吗？”柏悦问。
　　“嗯。”江曼如回头看她，眼里映着夕阳的光，“谢谢你，柏悦。”
　　谢什么？谢我配合这场表演？
　　柏悦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晚饭在度假村的沙滩餐厅。
　　烛光、海鲜、香槟，还有当地乐队的现场演奏。一切都浪漫得像电影场景。
　　江曼如穿着一条白色的长裙，头发披散下来，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小口吃着龙虾，偶尔抬头看柏悦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标准的新婚妻子做派。
　　柏悦配合着她的表演，给她倒香槟，帮她切牛排，偶尔说几句不痛不痒的情话：“这裙子很适合你。”
　　江曼如低头笑：“你选的这条，我很喜欢。”
　　裙子确实是柏悦送的，但却是让林薇准备的，包括江曼如行李箱里那几套全新的度假装，都是符合“乖乖女”审美的款式，素雅、得体、不出错。
　　一切都很完美。
　　“跳舞吗？”乐队换了一首慢歌，柏悦问。
　　江曼如抬起眼，有些意外：“在这里？”
　　“这里怎么了？”柏悦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我们新婚，跳个舞不是很正常？”
　　江曼如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才把手放了上去。
　　柏悦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触感温热，柔软，骨架纤细。
　　沙滩上，烛光摇曳。
　　柏悦一手握着江曼如的手，一手虚揽着她的腰，两人随着音乐慢慢晃动。
　　江曼如低着头，额头几乎抵在柏悦的肩膀上，一副害羞得不行的模样。
　　“累了我们就去休息？”柏悦在她耳边问。
　　“有一点。”江曼如的声音闷闷的，“飞机坐太久了。”
　　“那早点回去？”
　　“好。”
　　一曲结束，柏悦松开手。江曼如退后一步，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羞怯的感谢：“谢谢你，柏悦。今天……我很开心。”
　　柏悦笑了笑，没说话。
　　心里想的是：我演技真好。


第 6 章
　　回到水上屋，两人各自洗漱。
　　柏悦洗完澡出来时，江曼如正坐在露台的躺椅上，裹着一条薄毯，看着海面上的月光。
　　“还不睡？”柏悦走过去。
　　“睡不着。”江曼如抬头看她，“你要睡了吗？”
　　“不急，陪你坐会儿。”
　　柏悦在她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两人沉默地看着海面，月光碎成无数片银色的光点，在海浪里起伏。
　　“柏悦。”江曼如突然开口。
　　“嗯？”
　　“你……”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为什么会同意这门婚事？”
　　柏悦侧头看她。
　　月光下，江曼如的眼神清澈，表情无辜。像一个真的在好奇的新婚妻子。
　　“你呢？”柏悦反问，“你为什么同意？”
　　江曼如想了想，轻声说：“家里希望我结婚。你……看起来是个好人。”
　　好人。
　　柏悦差点笑出来。
　　“好人”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有点讽刺。
　　“我也一样。”柏悦说，“家里希望我结婚。你看起来很合适。”
　　“合适？”江曼如歪头，“哪方面合适？”
　　“各方面。”柏悦看着她的眼睛，“长相、性格、家世……都很合适。”
　　江曼如笑了。那笑容很淡，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
　　“我有点困了。”江曼如站起身。
　　“你先去睡，我等会就来。”
　　江曼如离开后，柏悦一个人坐在露台上，点了一支烟。
　　月光很好，海风很好，蜜月很好。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种感觉，像在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动作完美，表情完美，一切都完美。但你总觉得，镜子背后藏着什么。
　　是什么呢？
　　柏悦吐出一口烟，看着它被海风吹散。
　　算了，不重要。
　　本就是家族联姻，怎么可能事事如意。她要做的是演好正经Alpha，应付江曼如。只要台面上的戏不出错，台下的事，谁管谁？
　　她掐灭烟，起身回房。
　　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江曼如侧身躺着，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被子盖到肩膀，露出半截白皙的后颈。
　　柏悦的目光在那后颈上停留了一秒。
　　腺体的位置，在发情期的时候，会泛红，会发热，会散发浓郁的信息素，是Omega最脆弱也最敏感的地方。
　　正常情况下，Alpha会对这里产生本能的占有欲。
　　但柏悦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她躺到床的另一侧，和江曼如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闭上眼，听着海浪的声音，慢慢陷入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身边有动静。
　　omega的身体从后面贴了上来，柔软，温热。茉莉花的香气变得浓郁，甚至比昨晚更甚。
　　柏悦瞬间清醒。
　　发情期又来了？
　　柏悦正准备起身拿抑制剂，却突然顿住了。
　　因为她闻到了那股信息素里的异样。
　　清甜的茉莉花，但底层……有什么不对。
　　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木质调。
　　像白桃木。
　　柏悦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起那晚。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Omega，信息素是白桃——甜里带涩，涩里带冷。
　　不对。
　　不可能。
　　她转过身，想看清江曼如的脸。
　　但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江曼如的眉头微蹙，呼吸急促，身体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蹭。典型的发情期前兆，没有任何破绽。
　　柏悦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点烫，腺体那里确实泛红。
　　她又闻了闻那股信息素。
　　茉莉花。
　　纯粹的茉莉花。
　　清甜，干净，无害。
　　刚才那丝木质调，大概是错觉。
　　柏悦松开手，起身去拿抑制剂。
　　江曼如的睫毛一动不动，像睡得正沉。但她的意识，清醒得惊人。
　　刚才那一刻，她差点露馅。
　　发情期的不适是真实的，但那股信息素里的木质调，是她故意泄露的试探。
　　她想看看柏悦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柏悦只是愣了愣。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问。
　　像什么都没察觉。
　　江曼如在黑暗中弯了弯唇角。
　　有意思。
　　这个Alpha，比她想象的更迟钝。
　　-
　　蜜月才第二天，柏悦觉得自己快被茉莉花腌入味了。
　　不是不好闻。江曼如的信息素确实是资料上写的那种“纯净型”，清甜、淡雅、毫无攻击性，符合一切社会对Omega的期待。问题是，太好闻了，好闻到无处不在。
　　清晨醒来，枕边是茉莉花香。推开露台门，海风送来的是混着咸味的茉莉花香。去餐厅吃早饭，江曼如坐在对面，喝个橙汁都能让那股香气飘过来。晚上回房，那股味道更是铺天盖地——不是浓烈，是那种温柔的、渗透式的、让你无处可逃的占领。
　　柏悦快疯了。
　　不是因为被撩拨。
　　是因为……毫无反应。
　　她的身体，她的Alpha本能，她引以为傲的纵横情场多年的直觉，对着这朵茉莉花，像死了一样安静。
　　晚上，她躺在露台的躺椅上抽烟，盯着海面上的月光发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茉莉花香靠近。
　　“还不睡？”江曼如的声音轻柔，带着刚洗完澡的慵懒。
　　柏悦没回头：“抽完这根。”
　　江曼如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她穿着睡裙，披着薄毯，长发还有些湿。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得像一幅画。
　　画。
　　对，就是画。好看，但没有温度。
　　“柏悦。”江曼如轻声开口。
　　“嗯？”
　　“你……好像不太开心。”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满是“关心”。
　　“没有。”她否认，“只是有点累。”
　　“是因为我吗？”江曼如的声音更轻了，“我这两天……发情期的事，给你添麻烦了。”
　　柏悦沉默，然后说：“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谁的问题？
　　她也不知道。
　　她是Alpha，顶级Alpha。信息素是乌木沉香，在迷途酒吧所向披靡。这十年来，她睡过的Omega可以绕那个吧台三圈。只要是送上门的、有意思的、能勾起她兴趣的，她从来不拒绝。
　　可现在，她合法娶回家，躺在一张床上，每晚都散发着好闻信息素的Omega，她竟然一点想法都没有。
　　不是没机会。是没想法。
　　那晚在酒吧，她遇到那个白桃Omega时，第一眼就被勾住了。从吧台到舞池到酒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本能驱动，毫无障碍。
　　可现在对着江曼如——
　　茉莉花很好闻，脸很好看，身材也很好，穿睡裙的样子甚至可以说得上诱人。
　　但她就是……
　　没反应。
　　柏悦把烟掐灭，揉了揉眉心。
　　她想不通。感觉自己像守着“浪荡牌坊”的烈女，死活不肯“上岸”。
　　明明应该是最容易的事。合法的Omega妻子，发情期就在眼前，标记也好，圆房也好，天经地义。做了，就完成任务，皆大欢喜。
　　可她偏偏——
　　“柏悦？”江曼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柏悦回过神，发现江曼如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没事。”她站起身，“睡吧。”
　　她走进卧室，躺到床上，和江曼如保持着那个标准距离。
　　茉莉花香包围着她。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数到第三百七十二只的时候，她想的还是那晚的白桃。
　　那股甜里带涩、涩里带冷、冷里藏着火的香味。
　　她打了个寒颤。
　　完了。真的完了。
　　-
　　清晨六点，马尔代夫的天刚蒙蒙亮。海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海浪轻轻拍打着木屋的支柱，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江曼如是先醒的那个。
　　发情期的余韵让她的身体还有些疲惫，但多年的习惯让她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警觉，包括身边人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
　　柏悦还在睡，侧身向着另一边，肩膀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
　　江曼如轻轻坐起身，没有惊动她。
　　床头柜上的手机在震动。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柏悦妈妈”四个字。
　　江曼如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柏悦，犹豫了一秒，起身走出房间接了起来。
　　“妈妈。”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曼如啊！”柏母的声音热情洋溢，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没吵醒你们吧？我刚想起来有时差。”
　　“没有没有。”江曼如连忙说，下意识看了屋里的柏悦一眼，对方依旧没醒，“您这么早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柏母笑得合不拢嘴，关心道：“你跟悦悦在那边玩得开心吗？马尔代夫漂亮不漂亮？”
　　“很漂亮。”江曼如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海水很蓝，空气也很好。”
　　柏母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异样。
　　“曼如，是不是没休息好呀？”她关切地问，“我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累。”
　　江曼如愣了一下。
　　一个“有趣”的想法冒了出来。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开始实施。
　　“我……”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几分歉疚，“是我不好。这两天发情期来了，折腾到半夜。柏悦为了照顾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电话那头的柏母愣住了。
　　发情期？照顾？
　　等等。
　　“曼如啊，”柏母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是说，你发情期来了，悦悦她……照顾你？”
　　“嗯。”江曼如点头，语气无辜，“她帮我打了抑制剂，还一直陪着我。我让她去隔壁睡，她不肯，说怕我半夜不舒服没人照顾。”她叹了口气，“她肯定很累，都是我不好。”
　　柏母沉默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妈妈？”江曼如试探地唤了一声。
　　“哦哦，我在听。”柏母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古怪的僵硬，“那个……曼如啊，你是说，悦悦她……就只是帮你打了抑制剂？没干别的？”
　　江曼如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不谙世事的困惑：“别的？什么别的？”
　　“……没什么、没什么。”柏母干笑两声，“我就是问问。那什么，你好好休息，妈不打扰了。”
　　“好的，妈妈。您也注意身体。”
　　“哎，好，好。”
　　电话挂了。
　　江曼如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她可以想象，柏母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刚才那句“没干别的”，足够让那位急着抱孙子的老太太琢磨一整天了。
　　她轻手轻脚的回到房间，侧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柏悦。晨光落在那张冷峻的侧脸上，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睡吧。”江曼如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一会儿还有好戏呢。”
　　她起身，走向浴室。
　　水声响起。
　　…
　　二十分钟后，柏悦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放到耳边：“喂？”
　　“柏悦！！！”
　　母亲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听筒里冲出来，柏悦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拿远了几公分。
　　“你昨晚干什么了！！”
　　柏悦皱眉，意识还不太清醒：“什么干什么？”
　　“你还有脸问！”柏母的声音又急又气，“我打电话给曼如，她声音都是哑的！说是发情期折腾的！你一晚上就光给她打抑制剂了？啊？”
　　柏悦的瞌睡瞬间醒了。
　　她坐起身，抓了抓头发：“妈，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你——你——”柏母气得语无伦次，“新婚夜！蜜月！你媳妇发情期！你就——你就给她打了支抑制剂？？？”
　　柏悦沉默了。
　　她听懂了。
　　“妈，”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她发情期，我不打抑制剂，难道……”
　　话没说完，但她知道母亲能听懂。
　　“柏悦。”柏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危险，“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行？”
　　柏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妈！”
　　“不然呢？”柏母的逻辑无懈可击，“新婚夜，曼如发情期，你俩躺一张床上，你就只会给她打抑制剂？你当我三岁小孩？”
　　柏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你说，你是不是不喜欢Omega？”柏母的脑回路已经奔向了另一个方向，“还是说，你喜欢Alpha？Beta？以前只知道你在外面乱搞，从没怀疑过你的性取向。你跟我说实话，妈能接受——”
　　“妈！”柏悦打断她，太阳穴突突地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说！”
　　“我们——”柏悦深吸一口气，“我们才刚结婚，我想给她时间适应。她那么单纯，我怕吓着她。”
　　这个理由，她自认为无懈可击。
　　但柏母只沉默了一秒。
　　“柏悦。”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你是不是觉得你妈老糊涂了？”
　　“……”
　　“曼如单纯，这我知道。但单纯不代表她不想跟自己老婆亲近。”柏母一字一顿，“你知道她刚才跟我说话那语气吗？歉疚，自责，觉得自己拖累了你——那是Omega觉得自己不被Alpha需要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
　　柏悦愣住了。
　　“你让她怎么想？”柏母继续输出，“新婚夜，发情期，自己的alpha连碰都不碰她。她会觉得是你嫌弃她！是你对她没兴趣！”
　　“我……”
　　“柏悦，我警告你。”柏母的声音冷下来，“曼如是个好孩子，你要是敢因为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伤害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你自己好好想想！”
　　电话挂了。
　　柏悦握着手机，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雷劈过一样。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浴室的方向。
　　水声还在响。
　　江曼如还没出来。
　　她下床，走到露台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她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身后传来开门声。
　　江曼如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裙，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她看到柏悦站在露台上，脚步顿了顿。
　　“醒了？”她轻声问，走过来，“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柏悦转头看她。
　　江曼如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她看起来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柏悦收回视线，又吸了一口烟。
　　“嗯。”她说，声音平静，“也给我打了。”
　　“妈妈说什么了？”江曼如在她旁边的躺椅上坐下，唠家常似的问她。
　　柏悦看着海面，淡淡地说：“骂我不行。”
　　江曼如愣了一下。
　　她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漏了出来。
　　“对不起。”她连忙说，眼角弯弯的，“我不是故意的，就是……”
　　“很好笑？”柏悦没好气地说，“连你也觉得我可笑？”
　　江曼如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还没褪尽，立刻切换成“好好妻子”人设。
　　“柏悦。”她轻声说，“对不起啊，是我早上接电话的时候说错话了。我跟妈妈说，你照顾我一晚上没睡好，她可能……误会了。”
　　她的表情真诚，歉疚，还有一点点无措。
　　就像真的在为这件事自责。
　　“算了。”柏悦收回视线，“反正早晚都要挨骂。”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海浪的声音。
　　“柏悦。”江曼如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她顿了顿，“不想碰我？”江曼如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和算计，只有一种单纯的困惑，“是因为我不好吗？”
　　柏悦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家族联姻？因为我对你没兴趣？因为我喜欢的是酒吧里的烈焰红唇，不是你这种温室茉莉？
　　但这些话，能说吗？
　　“不是。”柏悦撒谎，“是因为尊重你。”
　　“尊重我？”
　　柏悦的声音淡淡的：“你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没经历过这些。我想给你时间适应。”
　　江曼如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海风：“我知道了。谢谢你，柏悦。”
　　柏悦没说话，只是看着海面。
　　江曼如从身后抱住她，柔软的体温贴上来，茉莉花的香气瞬间将她包围。
　　"柏悦。"
　　江曼如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她的手臂环在柏悦腰间，脸颊贴在柏悦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那温度烫得惊人。
　　"我已经准备好了。"
　　柏悦的呼吸停了一拍。
　　"准备好……做你的妻子。"江曼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你的omega。"
　　海风停了，海浪声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身后那个温热的身体，和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柏悦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第 7 章
　　从来没有omega主动示好，还不为所动的alpha。一个"正常"的Alpha，在新婚蜜月妻子主动的情况下，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除非她想让江曼如和双方父母怀疑，让这桩联姻彻底“泡汤”。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江曼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被她带着踉跄了一步，差点跌进她怀里。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脸颊泛着红，睫毛轻轻颤动。
　　那表情，羞涩、紧张、期待。
　　是柏悦最不熟悉的感觉。
　　柏悦伸手，揽住她的腰。
　　"你确定？"
　　江曼如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下头去，露出一截泛红的后颈。茉莉花的香气变得浓郁了一些，带着omega示弱时特有的甜。
　　柏悦看着她，心一横。
　　行吧。
　　她弯腰，一手托住江曼如的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江曼如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她的脖子。她抬头看着柏悦，眼里的惊讶不像演的，大概没想到这个“正经”Alpha会这么直接。
　　柏悦没看她，抱着人走进卧室。
　　阳光正盛。
　　落地窗帘没拉，大片大片的光涌进来，把整张床照得明晃晃的。
　　柏悦把江曼如放在床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明亮的光线让她无处可逃。江曼如躺在白色的床单上，长发散开，脸颊绯红，胸口微微起伏。她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像是羞于直视。
　　"柏悦……"她的声音细细的，"太亮了。"
　　柏悦没说话，伸手拉上了窗帘。
　　光线暗下来，只剩一层薄薄的白纱过滤后的柔光。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柏悦重新走到床边，俯身，双手撑在江曼如两侧。
　　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呼吸里茉莉花的甜。
　　江曼如的手还遮在眼睛上，但指缝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琥珀色的光。
　　她在偷看。
　　柏悦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开。
　　四目相对。
　　江曼如的眼神慌乱了一瞬，然后垂下眼睫，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翼。
　　"不用怕。"柏悦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哑。这三个字，不知道是在安慰江曼如，还是安慰自己。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家养的小茉莉，不是酒吧的野玫瑰。
　　要慢一点，轻一点，别吓着她。
　　她低下头，吻落在江曼如的额头上。
　　很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是眉心，鼻尖，最后是唇角。但只碰了一下就离开，像在试探。
　　江曼如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的手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柏悦伸手，去解她裙子的纽扣。
　　第一颗。
　　第二颗。
　　第三颗。
　　她的手指在发抖。
　　柏悦自己都愣住了。她看着微微颤抖的手指，一时竟有些荒谬地想笑。
　　抖什么？又不是没做过。
　　酒吧里多少omega，她什么时候手抖过？
　　但此刻，她的手指就是不受控制。像第一次上战场的兵，明知道武器怎么用，却还是紧张得握不住。
　　江曼如似乎察觉到了。她抬起眼，看向柏悦，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柏悦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失态。
　　"衣服……有点紧。"她找了个蹩脚的借口。
　　江曼如没说话，只是轻轻咬住下唇，移开视线。
　　第四颗。
　　第五颗。
　　裙子散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蕾丝。江曼如的身体微微蜷缩，像害羞，也像紧张。她的皮肤很白，在朦胧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锁骨精致，腰线纤细。
　　柏悦的呼吸重了一分。
　　她俯身，吻上那截锁骨。
　　江曼如轻轻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声音像小动物的叫声，软软的，怯怯的，听得人心尖发痒。
　　"我弄疼你了？"柏悦抬头问她。
　　江曼如摇头，脸更红了。
　　柏悦继续。吻落在锁骨上，落在肩头，落在胸口上方。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这朵娇嫩的茉莉碰坏了。
　　身下的人抖得厉害。从肩膀到腰线，从指尖到脚尖，每一寸都在轻轻发颤。柏悦分不清那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只能更慢、更轻。
　　"不舒服就告诉我。"她在江曼如耳边说。
　　江曼如没回答，只是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露出红得像要滴血的耳尖。
　　茉莉花的香气越来越浓。那是omega动情时的信号，甜而不腻，清雅中带着一丝隐秘的媚。它从江曼如的腺体、皮肤、呼吸里溢出来，渐渐填满整个房间。
　　柏悦的乌木沉香信息素也在回应。
　　两股信息素在空中相遇。
　　又各自散开。
　　…
　　江曼如闭上眼。
　　接下来的事，和她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她原本以为，以柏悦在酒吧里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此刻应该是绝对的掌控者。Alpha的信息素会铺天盖地压下来，动作会强势而精准，不容拒绝，就像那晚一样。
　　但不是。
　　此刻压在她身上的这个人，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
　　肩带被褪下时，柏悦的手指在她肩胛骨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裙摆被掀起时，她每掀一寸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在等待反对的声音。
　　江曼如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透过睫毛的缝隙看着上方的人。
　　柏悦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有点过分。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甚至有细密的汗珠，明明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她的手落在江曼如腰侧时，江曼如感觉到那双手是真的在抖。极轻微的颤抖，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到。
　　江曼如愣了一下。
　　柏悦在紧张？
　　这个在酒吧里游刃有余、一句话就能让人心甘情愿跟她走的Alpha，此刻在她身上，紧张到手抖？
　　这个认知太荒谬了，荒谬到江曼如差点笑出来。
　　但下一秒，柏悦的唇落在了她的小腹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曼如的呼吸乱了。
　　柏悦抬起头看她，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看到她没什么不适，才低头继续。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询问，每一寸触碰都在试探。她的手在江曼如身上游走，却像是走在雷区。随时准备撤离，随时等待爆炸。
　　江曼如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到底在怕什么？
　　怕她受伤？怕她不舒服？还是怕……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差点真的笑出来。
　　不会是怕自己缠上她吧？一次亲密之后，她这个"乖乖女"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甩也甩不掉。
　　江曼如垂下眼，遮住眼里的笑意。
　　那她可不能让对方如意。
　　江曼如决定再添一把火！
　　她微微侧身，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脸。这个动作足够明显：害羞，不敢看，任由对方施为。
　　果然，柏悦的动作顿了顿，变得更轻柔了。
　　但江曼如还做了另一件事。
　　她让身体颤抖起来。不是故意的，至少不完全是。发情期的余韵让她的身体格外敏感，柏悦的触碰像电流一样窜过皮肤，激起一阵阵酥麻。颤抖是真的，呼吸紊乱是真的，连后颈腺体处隐隐的渴望也是真的。
　　只是她让这些反应变得更明显。让它们变成"羞涩的Omega第一次"该有的样子。
　　柏悦的呼吸重了。
　　Alpha的信息素变得更浓郁，乌木沉香的灼热感不断升高，那是欲望升腾的标志。但她的动作依然克制，克制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如果你不想继续……"柏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沙哑。
　　江曼如的手指收紧，抓住身下的床单。她偏过头，把后颈暴露在Alpha面前。
　　那里是Omega最脆弱的地方，腺体微微发红，散发着浓郁的茉莉花信息素，但底层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也是一次隐晦的试探。
　　她会标记吗？
　　柏悦盯着那段白皙的脖颈，眼神暗了暗。
　　江曼如感觉到她的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腺体表面。她闭上眼，等待那个瞬间。
　　——呼吸移开了。
　　柏悦的唇落在她的肩膀上，避开了腺体。
　　"标记……还是留到以后吧。"柏悦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怕你身体支撑不住。"
　　江曼如慢慢睁开眼。
　　柏悦的脸近在咫尺，眉头紧锁，眼神复杂。那里面有不加掩饰的欲望，也有害怕。害怕标记之后，她这个"乖乖女"会彻底赖上她。
　　江曼如垂下眼，"我相信你。"她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软得不像话。
　　柏悦的动作顿住了。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她，复杂得像要把她看穿。
　　柏悦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之前的试探完全不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既然你要，那就给你"的认命。
　　Alpha的信息素彻底压下来，茉莉花香和乌木沉香相互交织，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江曼如的手攀上了柏悦的后背，她感觉到那具身体绷紧了，肌肉线条在掌心下起伏。
　　柏悦的吻从嘴唇移到下颌，再到锁骨，每一个落点都带着克制过后的失控。
　　"疼吗？"
　　"舒服吗？"
　　"这样呢？"
　　每一下都问，每一个角度都确认。
　　江曼如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多声音。但身体有自己的意志，颤抖、紧绷、弓起，每一个反应都被对方精准捕捉。
　　柏悦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而任务目标，是让身下这个Omega满意。
　　江曼如突然明白她想干什么了。
　　速战速决。
　　满足自己，让自己消停，然后就可以继续当那朵互不干扰的茉莉花。江曼如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啊。
　　那就让她满意。
　　她松开咬着的唇，让那些声音流泻出来。细细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她身体更软，反应更诚实，每一个细微的颤抖都传递到对方身上。
　　柏悦的呼吸越重，动作反而越轻柔。
　　江曼如突然有点好奇，如果此刻她要求标记，这个人会怎么做？
　　会拒绝？还是会硬着头皮满足她？
　　但她不会问。
　　因为她同样也不想被标记。
　　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真实的默契。
　　海浪声从窗外传来，一声一声，像是给这场无声的博弈打着节拍。
　　江曼如的手指陷入柏悦的发间，感受着那具紧绷的身体在她身上起伏。Alpha的信息素越来越浓郁，浓郁到几乎要将她淹没，但那个致命的标记始终没有发生。
　　柏悦在悬崖边刹住了车。
　　她用尽全身力气，避开了那个会让她们真正纠缠的瞬间。
　　江曼如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那片精心编织的温柔。
　　这一刻，她们各怀鬼胎。
　　这一刻，她们无比契合。


第 8 章
　　江曼如闭着眼，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但她醒着。
　　身体的余韵还没完全褪去，某处还残留着酥麻的触感。那些技巧，那些试探，那些小心翼翼的触碰……
　　江曼如在心里笑了一下。
　　柏悦的技术确实很好。如果她是一个初尝禁果的Omega，大概会感动得稀里糊涂，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女，遇到了一个温柔体贴、处处顾念自己感受的完美Alpha。
　　可惜她不是。
　　所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技巧里少了什么。
　　柏悦很卖力，但那种卖力，更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被本能驱使，无法自控。她的手指抚过每一寸肌肤，精准地找到每一处敏感点，但那些触碰里没有灼热的温度，没有失控的战栗，没有Alpha在面对Omega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她像一个优秀的演奏家，熟练地弹完了一首曲子。
　　但她的心，不在琴键上。
　　她忍不住想：如果此刻躺在这张床上的是酒吧里的“白桃”，如果柏悦知道她就是留下小费消失的omega……
　　还会是这样吗？
　　还会这样小心试探、如履薄冰吗？
　　还是说，会像那晚一样，把她的手腕按在头顶，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问“规矩是什么”。
　　江曼如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身边传来极其轻微的动静。是柏悦。她的呼吸频率变了，身体姿势变了，然后是极其小心的几乎听不见的起身声。
　　脚步声离开床，逐渐走远，最后是露台门轻轻滑动的声音。
　　走了。
　　江曼如睁开眼睛。
　　窗帘没拉严，一线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
　　身体有些酸软，但心里总觉得差点什么。
　　她披上睡袍，赤脚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泳池边的身影。
　　柏悦坐在躺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夕阳把她半边脸镀成金色，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她在看什么？
　　江曼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泳池另一边，几个穿着比基尼的Omega正在嬉水。身材火辣，笑容张扬，信息素大胆地外放，像盛开到极致的花。
　　江曼如的唇角弯了弯。
　　果然。
　　家养的小茉莉，哪有野玫瑰香？
　　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
　　泳池边，柏悦吐出一口烟。
　　夕阳把水面染成橙红色，那几个Omega的笑声隔着水波传过来，清脆，火热，带着不加掩饰的邀请。
　　其中一个黑发的女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回头对同伴说了什么，几个人笑成一团。
　　柏悦移开视线。
　　她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知道不应该看。
　　新婚蜜月期，刚把老婆“伺候”完，人还在楼上睡觉，她却坐在泳池边看别的Omega。这事要是传出去，别说两家父母，她自己都觉得不是人。
　　但眼睛管不住。
　　本能已经形成惯性。像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看到漂亮的、性感的、主动的Omega，身体会自动做出反应。
　　哪怕心里知道不能碰。
　　“Hi！”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柏悦转头，是那个黑发的Omega。她已经从泳池里出来了，裹着一条浴巾，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肩头，脸上带着自信的笑。
　　“一个人？”她的中文有点生硬，像是现学的。
　　柏悦看了她一眼：“不是。”
　　“哦？”黑发Omega挑眉，在她旁边的躺椅上坐下，“那你的同伴呢？”
　　“在睡觉。”
　　“睡觉？”Omega笑得意味深长，“这个时间睡觉？你们……玩得很累？”
　　柏悦没说话，只是吸了一口烟。
　　Omega也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我叫Coco，从洛杉矶来。你呢？”
　　“中国人。”
　　“我知道你是中国人。”Coco笑了，“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柏悦把烟按灭，站起身。
　　“抱歉，我该回去了。”
　　她没看Coco的表情，径直走向酒店大楼。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还有一句英文的低语：“Shy?”
　　柏悦脚步没停。
　　不是Shy。是不能。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夕阳和笑声。
　　电梯壁上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想吃，不能吃。
　　想碰，不能碰。
　　因为她结婚了。
　　就算有信心瞒过江曼如，她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电梯门打开。
　　她走向房间的脚步顿了顿。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的电梯。
　　不想回去。
　　不想面对那张床，那个房间，那个人。
　　至少现在不想。
　　…
　　柏悦在酒店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穿过大堂，穿过走廊，穿过一个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门。酒店很大，像一个迷宫。她走过酒吧，走过餐厅，走过纪念品商店，走过SPA中心。
　　天渐渐黑了。
　　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把夜晚的酒店点成另一个世界。穿着各色衣服的客人来来往往，笑着，闹着，成双成对。
　　柏悦一个人走着。
　　她走到酒店最深处的一栋楼。这里比主楼安静，房间不多，应该是更高端的套房区域。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她正准备转身回去，却突然停住了。
　　空气里飘着一丝熟悉的味道。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是那个味道曾经在她记忆里留下过太深的印记——
　　白桃。
　　甜里带涩，涩里带冷。
　　那晚的味道。
　　柏悦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顺着那个味道往前走。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那个味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就是这里。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牌号：520。
　　柏悦盯着那个数字，心跳突然变得很响。
　　会是她吗？
　　那晚的白桃Omega？
　　她怎么在这里？
　　是一个人，还是……和别人一起？
　　一系列问题在脑子里炸开。
　　柏悦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一样。理智告诉她：快走！这跟你没关系。你结婚了。你现在应该回去，回到你的新婚妻子身边。
　　但身体不听。
　　她的手抬起来，敲了敲门。
　　沉默。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那个声音带着警惕，还有十足的飞扬跋扈和不耐烦。隔着门板，有些失真，但那个语气——
　　柏悦几乎可以确认。
　　是她。
　　“柏悦。”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门里安静了。
　　漫长的沉默。
　　柏悦站在门口，心跳如鼓。她在等，等对方开门，或者等对方让她滚。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转动。
　　“咔哒”一声，很轻。
　　房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光透出来。
　　柏悦盯着那条缝，顿了一秒，伸手推开门。
　　门后是浓稠的黑暗。
　　窗帘应该都拉着，没有一丝光。柏悦站在门口，眼睛需要时间适应。她只能隐约看到房间的轮廓，和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人站在黑暗里，没动。
　　柏悦跨进门，身后的门自动合拢，“咔哒”一声锁上。
　　彻底黑了。
　　她闻到那股白桃香，比走廊里浓郁十倍。
　　她也……发情期？
　　柏悦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她看到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什么看不清楚，只看到一个轮廓——修长，纤细，站得很直。
　　她想要伸手开灯，发现取电器的卡槽是空的。
　　房间里没电。
　　对方不想开灯。
　　柏悦笑了。
　　不愧是她。
　　“好久不见。”柏悦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低哑。
　　对方没说话。但柏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黑暗里看着她。
　　像那晚一样。
　　像猎手打量猎物。
　　“你怎么在这里？”柏悦问。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很轻，很短，像夜风拂过。
　　“你呢？”那个声音说，“你怎么在这里？”
　　和那晚一样的声音——清冽的像山涧泉水敲击卵石。但此刻压得更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刚睡醒，或者刚做了什么别的事。
　　“度蜜月。”柏悦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实话。
　　黑暗里又是一阵沉默。
　　“我也是。”那个声音说。
　　柏悦愣住。
　　蜜月？她结婚了？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又松开。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失望，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但下一秒，那个声音又说：“骗你的。”
　　柏悦：“……”
　　对方又笑了，这次笑得长一点，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
　　“我单身。”她说，“来度假。”
　　柏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
　　“你呢？”对方反问，“真来度蜜月的？”
　　柏悦沉默了一秒。
　　“家里安排，逼不得已。”她说，语气委屈。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声音说：“真巧。咱俩情况差不多。不过我是来躲人的。”
　　“躲谁？”
　　“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那个声音说得漫不经心，“烦死了，跑出来清净几天。”
　　柏悦笑了。
　　原来如此。
　　她们都一样。被家族安排，被父母催促，被逼着走进自己不想走进的关系。只不过自己选择了“接受”，她选择了“逃跑”。
　　“真羡慕你。”柏悦感慨完，又好奇，“躲掉了吗？”
　　“目前还没被抓到。”那个声音带着笑意，“你呢？演得怎么样？”
　　“还行。”柏悦想了想，“就是有点累。”
　　“累？”
　　“要装正经，装温柔，装体贴。”柏悦靠在墙上，难得说实话，“装得很累。”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笑。
　　“我懂。”那个声音说，“我也装过。装乖，装纯，装什么都不懂。”
　　“效果怎么样？”
　　“你说呢？”
　　柏悦想起那晚。那双手，那双眼睛，那些游刃有余的挑衅。
　　“估计……装得不像。”她说。
　　对方笑了。
　　“你呢？”她反问，“你装得像吗？”
　　柏悦想了想今天下午自己的表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解扣子的手都在抖。
　　“不像。”她回答的诚实。
　　对方似乎听出了什么，笑声里多了一点玩味。
　　“听起来……有故事？”
　　柏悦没说。
　　那太丢人了！
　　黑暗中，柏悦感觉到那个身影在靠近。
　　一步。两步。
　　白桃的气息越来越近。
　　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
　　“那今晚，”她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钩子，“还要装吗？”
　　柏悦心跳如鼓。她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股白桃香正把她完全包裹。
　　和那晚一样。
　　“规矩呢？”柏悦听到自己问。
　　“我的规矩不变。”随后，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指尖划过她的后颈。
　　柏悦伸手，揽住对方的腰，拉进怀里，“告诉我，你的名字。”她的声音，有种失而复得的急迫。
　　怀里的人没有躲，反而抬起手臂环住她的脖子，笑着警告：“名字代表着‘过去’。”
　　“我不要‘过去’。”柏悦认真，“我只要一个名字。”
　　那个人沉默了一秒。凑到她耳边，轻轻说：“你的新婚妻子叫什么？”
　　柏悦一怔。
　　这时候提她干什么？
　　“你可以用她的名字叫我。”omega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这样——就不算出轨了。”
作者有话说：
前一秒：被发现了？
后一秒：虚惊一场。


第 9 章
　　黑暗中，一切回到那晚。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呼吸，熟悉的白桃香像一张网，把柏悦从头到脚裹住。她把人压进柔软的床垫，手指顺着那截细腰往上滑，掌心下的肌肤微微发烫。
　　身下的人仰头承受着她的吻，手臂缠在她脖子上，指尖插进她脑后的长发。
　　和那晚一样。
　　但又不一样。
　　那晚是陌生的试探，是猎手与猎手之间的博弈。而此刻，身体的记忆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她知道她的腰有多软，知道她的呼吸会在什么时候变乱，知道她喜欢被吻哪里。
　　柏悦的吻从嘴唇移到下颌，移到耳垂，移到颈侧。白桃的信息素越来越浓，带着动情的甜腻和那丝始终存在的冷冽。
　　身下的人轻轻喘息，手指在她背上划过：“叫我。”
　　柏悦看不清那张脸，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什么？”她问。
　　对方伸出双手慢慢捧住她的脸，连带着白桃的温热气息一块移动到她耳边。
　　“她的名字，”omega声音低低的，“你的新婚妻子。”
　　柏悦的呼吸停了一拍。
　　新婚妻子。
　　那朵茉莉花。
　　女人的软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蛊惑：“用那个名字叫我。”
　　柏悦僵住了。
　　用那朵茉莉花的名字，叫身下这团烈火？
　　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叫不出来。
　　不是不能。
　　是不想。
　　江曼如是江曼如。那个名字属于阳光下温吞的水，属于安静的插花和素雅的茶道，属于那些相亲资料里完美得不真实的照片。
　　而身下这个是白桃，是火焰，是黑暗中燃烧一切的催化剂。
　　她们不一样。
　　怎么能用同一个名字？
　　“怎么？”omega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叫不出口？”
　　柏悦沉默。
　　“因为我不像她？”那个声音追问，“还是因为……你不想把她和我混在一起？”
　　柏悦依旧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算了。”她的手臂重新缠上柏悦的脖子，突然没了兴致。
　　“……江曼如。”柏悦闭上眼，嘴唇终于动了。那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胸腔里生生剜出来的。
　　omega很开心，亲了亲她的眼睛。
　　“乖，再叫。”
　　柏悦一回生，二回熟。
　　她俯身咬住女人的耳朵，手顺着腰线往下，没脸没皮地又叫了一次：“曼如。”
　　omega的身体轻颤，忽然伸出双手把柏悦拉下来，用力吻住她的唇。
　　柏悦闭上眼，回应她。
　　她们的身体记得彼此，比任何语言都诚实。她的手指划过她的腰侧时，她轻轻颤栗；她的吻落在她锁骨时，她仰起脖子；她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时，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只有喘息，只有汗水，只有黑暗中交缠的轮廓。
　　那晚的野玫瑰，今晚依然盛开。
　　柏悦吻遍她每一寸肌肤，听她发出那些压抑不住的声音。那些声音比那晚更真实——不再是猎手之间互相试探的炫耀，而是真实的、动情的、被欲望占据的失控。
　　她也一样。
　　那些小心翼翼的正经人设，那些“好Alpha”的矜持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她不再是柏氏资本的年轻总裁，不再是那个“喜欢乖乖女”的装模作样的Alpha。
　　她只是她自己。
　　一个在黑暗里追逐本能的女人。
　　…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终于停下来。
　　柏悦翻了个身躺下，喘息未定。白桃的信息素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房间，和她的乌木沉香彻底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身侧的人面对着她。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描摹她的眉骨、鼻梁、嘴唇。
　　“柏悦。”omega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嗯？”
　　“那天晚上之后，”指尖停在她唇上，“我想过可能会再遇到你。”
　　柏悦握住她的手。
　　“然后呢？”
　　“然后……”omega轻轻笑了笑，“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柏悦沉默了一秒。
　　“我也是。”她说，“那天早上醒来，看到那两百块钱——”
　　身侧的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带着得意，带着狡黠，带着某种恶作剧得逞的快乐。
　　“很好笑？”柏悦挑眉。
　　“不是。”她还在笑，“我只是在想，你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柏悦看着她。
　　黑暗里看不清脸，但那笑声，让人想把她再按回床上。
　　“别笑了。”她说。
　　“为什么？”
　　柏悦翻身，重新把她压在身下。
　　两人的呼吸交缠。
　　“两百块可打发不了我。”柏悦低下头，唇贴着她的耳廓，“我很贵。”
　　身下的人愣了一下。
　　“钱不够，”柏悦一字一顿，“就拿别的还。”
　　她笑得更厉害了。
　　整个人都在颤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伸手推柏悦的肩膀，但手上根本没力气，推不动。
　　“你……你……”她笑得说不出话。
　　柏悦低头吻她，把那些笑声堵回去。
　　窗外，海浪声阵阵。
　　夜色还长，她们流连忘返。
　　…
　　当柏悦终于从那种餍足的倦意里稍稍清醒，夜已经很深了。
　　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怀里人的腰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截光滑的皮肤，像在把玩什么爱不释手的物件。
　　怀里的人也没动，安静地蜷在她身侧，贴着她的胸腹，呼吸平稳得像是睡着了。
　　但柏悦知道她没睡。
　　因为那只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尖正在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心跳。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能听见窗外海浪远远传来的声音，还有彼此的呼吸。
　　“喂。”omega先开口了，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嗯？”
　　“你打算在这儿过夜？”
　　柏悦的动作顿了顿。
　　“不行吗？”
　　“行啊。”omega的语气里带着玩味，“不过……你家里那位，不会找你吗？”
　　柏悦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朵茉莉花。
　　她几乎忘了。
　　现在，这个名字突然被提起。就像一根刺，轻轻扎进了刻意营造的幻梦里。
　　柏悦沉默了几秒。
　　她松开手，坐起身。
　　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自己的衣物。衬衫，裤子，内衣，内裤——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她赤脚下床，在地毯上摸了一圈，终于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捡起来。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床上的omega也坐了起来，她靠在床头，看着柏悦在黑暗里摸索。
　　“需要帮忙吗？”omega好心询问，带着笑意。
　　“不用。”
　　柏悦穿好衬衫，套上裤子。站在床边，看向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女人靠在床头，被子滑落到腰际，露出光裸的肩膀和锁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亮亮的，正看着她。
　　“那……我走了。”柏悦恋恋不舍。
　　“嗯。”
　　彼此沉默。
　　柏悦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新婚快乐啊，柏悦。”
　　柏悦的脚步顿了顿。
　　新婚快乐。
　　多讽刺。
　　新婚夜，蜜月期，她一边在那朵茉莉花身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边在这朵野玫瑰的床上放飞自我。
　　而此刻，这朵野玫瑰祝她新婚快乐。
　　“谢谢。”柏悦没回头，不情不愿地说。
　　手搭上门把手时，她停住了。心里有一股冲动，强烈得压不住。
　　她松开手，转身。
　　几步就跨回床边，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女人的位置。她俯下身，双手撑在对方身体两侧，把她圈在自己和床之间。
　　“哎——”omega被她的突然折返吓了一跳，“干什么？”
　　柏悦没说话，只是盯着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脸。
　　“怎么？”她的声音恢复了镇定，染上笑意，“舍不得？”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女人愣了愣。
　　“什么？”
　　“联系方式。”柏悦说，“手机号，微信，什么都行。”
　　沉默良久。
　　“这可不是‘迷途’传奇的风格。”她语气里带着调侃，“还是说，这是已婚alpha的通病。”
　　柏悦也觉得自己变了。
　　过去的她，一夜情就是一夜情，天亮就散，各走各路。这是她的规矩，她的原则。
　　但此刻，她想破例。
　　“你不一样。”她说。
　　这句话，她对无数人说过。
　　对每一个想多留一晚的Omega说过，对每一个试图“转正”的床伴说过，对每一个被她温柔推开的人说过。
　　说过太多次了，多到她都快忘了这句话本来应该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她觉得自己是真心的。
　　真的想再见到她。
　　真的不想就这样说再见。
　　却又因为说过太多次，连她自己都有点不确定了。
　　是真的不一样？还是今晚的氛围太好，让她产生了错觉？
　　Omega看着她，包括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全部收入眼中。
　　然后她笑了。
　　不是调侃，不是讽刺，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笑。
　　“134XXXX3908”
　　柏悦记下后，想再说点什么。
　　但女人已经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走吧。”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再不走，天要亮了。”
　　柏悦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背影。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她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一瞬，又在门后消失。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床上的人躺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不一样。”她唇角勾起，轻声重复柏悦那句话，有得意，有玩味，“是吗？”


第 10 章
　　柏悦站在走廊里。
　　头顶灯光明亮，刺得她眼睛有点不舒服。她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突然回到光下，一切都显得过于清晰。
　　清晰的走廊，清晰的房门号，清晰的地毯花纹。
　　清晰的现实。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那股白桃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无形的膜，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住。
　　任何一个Omega闻到，都知道她刚从别人的床上下来。这个样子回房间，等于直接自首。
　　她乘电梯来到大堂。凌晨三点，到处都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班的服务生在打瞌睡。
　　柏悦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服务生惊醒，立刻站直：“女士，有什么需要？”
　　“洗浴中心在哪？”
　　“地下一层，24小时开放。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用。”
　　柏悦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
　　推开洗浴中心的大门，一股温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精油香。
　　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看到有人这个时间来洗澡，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
　　“女士，这边请。”她递过一条浴巾和一把储物柜钥匙。
　　柏悦接过，头也不回地走进更衣区。
　　浴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一排排储物柜安静地立着，白炽灯光照在深色木纹上，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
　　她脱掉衣服，站在镜子前。肩膀上新鲜的牙印，腰侧的吻痕，全都是刚才那个白桃omega留下的。
　　她移开视线，拉开门走进淋浴间。
　　热水冲下来。
　　白桃的味道被水稀释，顺着身体往下流，流进排水口。她挤了一大泵沐浴露，从头抹到脚，搓得皮肤都发红。
　　淋浴间里弥漫着酒店标配的花香沐浴露的味道，浓烈得呛人。白桃的气息被彻底压下去，一丝都不剩。
　　柏悦站在水柱下，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omega仰起的脖颈，那双手缠在她腰上的力道，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喘息……
　　柏悦用力关掉水。
　　擦干身体，裹上干净的浴袍。
　　走出淋浴间时，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锁骨上的吻痕还在，但没那么显眼了。好在浴袍领口拉紧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卷成一团，走到前台。
　　“洗完送108。”
　　值班女孩接过，低头登记：“好的，女士。”
　　柏悦站在原地，没动。
　　女孩抬头看她，眼神询问。
　　“……算了。”柏悦改变主意，“明天我自己来取。”
　　谁知道送衣服的时候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万一正好被江曼如收到，要怎么解释自己凌晨出现在洗浴中心送洗衣服？
　　那就更说不清了。
　　…
　　柏悦回到她们住的那栋楼，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昏黄的壁灯照在深色的地毯上。
　　她站在房间门口。
　　深呼吸。
　　手搭上门把手的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万一里面的人醒着怎么办？
　　说失眠，去健身房跑步了？可她没带运动服。那就说去大堂坐了一会儿？谁家好alpha凌晨去大堂坐几个小时。
　　算了。
　　先进去再说。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柏悦心一紧，手停在门把手上，等了两秒。
　　确定里面没有动静，她才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柏悦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她站在玄关，听了半天，屋里只有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悬着的心落下来一半。
　　她脱掉鞋子，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向床边。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但她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两米外的大床上，江曼如侧身躺着，长发散在枕头上，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茉莉花的香气淡淡地飘过来。
　　柏悦站在床边，看着她。
　　睡得很沉。没醒。
　　柏悦慢慢吐出一口气。她轻轻掀开被子，准备躺进去。
　　就在这时——
　　床上的人动了。
　　柏悦整个人僵住，血液一股脑涌向头顶。手还保持着掀被子的动作。
　　但江曼如只是翻了个身。从背对着柏悦，变成了平躺着。脸转向这边，眼睛还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柏悦心跳如擂鼓，一点一点把自己塞进去，床垫微微凹陷。
　　江曼如无意识地往热源这边蹭了蹭，手搭过来，落在她腰上，像某种无声的质问。
　　柏悦慢慢转头，看向枕边那张脸。安静柔和，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舒展。
　　她慢慢伸手，从床头柜摸过手机。
　　按亮。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消息。
　　柏悦看着那个干净的屏幕，心里涌起一种欣喜的感觉。
　　有庆幸。庆幸江曼如没醒，没发现，没问。有得意。得意自己演得好，瞒得住，天衣无缝。
　　这个omega真是太适合她了。
　　又省心，又乖。
　　柏悦弯了弯唇角，把手机放回去。
　　她伸手，把怀里的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江曼如在睡梦里轻轻“嗯”了一声，脸埋进她肩窝里，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茉莉花的香气把她包裹住。
　　干净，清甜，无害。
　　柏悦闭上眼，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弯起唇角，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感觉——真刺激。
　　-
　　柏悦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老高，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好几道刺眼的白线。
　　她眯着眼摸过手机——11:47。
　　中午了。
　　身边的位置空着，被子掀开一角，手摸上去凉凉的，人起了很久了。
　　柏悦坐起身，揉了揉头发。
　　“曼如？”
　　没人应。
　　她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找到备注是“曼如”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了。
　　“喂？”江曼如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柔柔的，带着点笑意，“醒了？”
　　柏悦靠在床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刚醒。你去哪了？”
　　“我在楼下的餐厅。”江曼如说，“饿了吧？我马上就回去。”
　　“还是我下去找你吧。”
　　“不用，你在房间等我就好。”江曼如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娇嗔。
　　电话挂了。
　　柏悦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对方的语气很正常。没有质问，没有怀疑，没有那种“你昨晚去哪了”的试探，就是一个非常体贴的妻子。
　　柏悦把手机扔在床上，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心虚。
　　她起身，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检查锁骨上的红痕。虽然没那么明显了，但在日光下还是能看出来。
　　她刚把自己裹好，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江曼如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辆小餐车。她穿着一条浅色的长裙，头发披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快来吃饭。”
　　柏悦从浴室出来，目光落在她推进来的餐车上。
　　整个人都懵了。
　　龙虾，螃蟹，生蚝，海参，鲍鱼，还有一盘不知道是什么的贝类，个头大得像拳头。
　　满满当当一整车。
　　“……”柏悦看着那堆东西，“你这是……把人家餐厅搬空了？”
　　“没有呀。”江曼如一脸无辜，“我就每样拿了一点。”
　　“一点？”
　　柏悦指着那盘生蚝——少说也有十二只，个个肥美，摆盘精致得能上美食杂志。
　　又指了指那盘海参——葱烧的，色泽油亮，一看就是大补的硬菜。
　　再指了指那盘鲍鱼——个头大得离谱，躺在盘子里像一排沉默的嘲讽。
　　“这叫一点？”
　　江曼如歪头看了看，认真思考了两秒，点点头：“对呀，就是一点。还有很多我没拿呢。”
　　柏悦：“……”
　　行。
　　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江曼如忙前忙后。阳光落在她身上，那张脸显得愈发单纯，完全不知道自己推回来的这车东西意味着什么。
　　“对了。”江曼如的语气里带着点邀功的小得意，“那个厨师真有意思。”
　　柏悦抬头看她。
　　“她听说我们是来度蜜月的，特意推荐了这些。”江曼如指了指桌上的生蚝海参鲍鱼，“她说这些对Alpha身体特别好，尤其是蜜月期间，一定要多吃。”
　　柏悦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生蚝，又看了一眼那盘海参，再看了一眼那盘鲍鱼。最后看向江曼如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她还说什么了？”她的声音有点干。
　　“说了好多呢。”江曼如在对面坐下，开始给她剥螃蟹，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说生蚝是‘海中牛奶’，营养丰富；说海参温补，最适合……唔，她说了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很补的意思。”
　　她抬起头，对柏悦甜甜地笑了笑。
　　“你多吃点，可别辜负了厨师的好意。”
　　柏悦盯着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眼睛清澈，笑容纯真，语气自然。
　　她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得太像？应该是真不懂吧。毕竟是小茉莉，温室里长大的乖乖女。哪懂这些老司机的暗语？
　　柏悦低头看着那盘生蚝，心情复杂。
　　厨师大概以为她们是如胶似漆的新婚夫妻，蜜月期间夜夜笙歌，需要好好补补。
　　但厨师不知道的是——昨晚跟她夜夜笙歌的，并不是眼前这位。
　　“怎么了？”江曼如看她不动，“不喜欢吃生蚝吗？”
　　“……喜欢。”柏悦拿起一只，“就是……起床就吃这个，有点重口。”
　　“怎么会？”江曼如一脸认真，“你快尝尝，很新鲜的。”
　　柏悦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默默把生蚝送进嘴里。
　　“这个海参你也尝尝。”她又指了指另一盘，“这道菜是主厨的拿手菜，很多度蜜月的客人都点。她还说——”
　　“说什么？”柏悦打断她。
　　“她说……‘让你家alpha多吃点，体力跟得上，蜜月才尽兴’。”
　　柏悦差点被生蚝呛死。
　　“咳、咳咳——”她捂着嘴，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江曼如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拍她的背：“怎么了这是？噎着了？你慢点吃呀！”
　　柏悦摆摆手，说不出话。
　　体力跟得上，蜜月才尽兴。这话从一个Omega嘴里，用这么天真无辜的语气说出来——杀伤力太大了。
　　“没事。”柏悦终于缓过来，喝了口水，“就是……呛了一下。”
　　江曼如眨眨眼，还是有点担心：“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柏悦摆手，“真的没事。”
　　江曼如看着她，确认她真的没事了，才坐回去继续剥螃蟹。
　　“对了，”她一边剥一边问，“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本来想等你，结果太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柏悦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挺晚的。”她说，“海边有篝火晚会，就多待了一会儿。”
　　“篝火晚会？”江曼如眼睛亮了，“好看吗？”
　　“还行。”
　　“怎么不叫我？”她有点小委屈，“我也想去看。”
　　“手机没带。”柏悦顿了顿，张口就来，“我让服务员给你带了话，他没跟你说吗？”
　　江曼如仔细想了想，摇头。
　　“可能是我在洗澡吧。”她懊恼地说，“应该是那个时候错过了。”
　　她低下头，继续剥螃蟹。
　　柏悦看着她的头顶。
　　头发柔顺地披着，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那后颈上没有标记，干干净净。
　　她移开视线。
　　“下次我们一起去。”她说。
　　“好呀。”江曼如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温柔乖巧，毫无破绽。
　　她指了指那盘海参，催促：“快吃呀，凉了就不好吃了。那个厨师说——”
　　“别听她胡说。”柏悦打断她，语气有点无奈，“她是为了忽悠你多买才说的。”
　　江曼如愣了下，但还是乖乖点头。
　　“哦。”她顿了顿，“可是，她说，蜜月期间，这些东西每天吃效果最好。我已经跟她说好了，这几天都给我们留着。”
　　柏悦手里的生蚝停在半空中。
　　每天？
　　她看着那盘鲍鱼，又看着江曼如那张单纯无辜的脸，突然有点想笑。
　　“江曼如。”她艰难地开口，“你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吗？”
　　江曼如看她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吃的呀。”
　　“不是，我是说——”柏悦努力斟酌措辞，“你知道厨师为什么推荐这些吗？”
　　“知道呀。”江曼如点头，“对Alpha身体好嘛。”
　　柏悦看着她。
　　许久。
　　“没事了。”她咬了一口生蚝，“吃饭。”
　　补就补吧。
　　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补的这些，昨晚用在了谁身上。


第 11 章
　　蜜月最后一天。
　　柏悦靠在露台的躺椅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那串数字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没有备注，只有冰冷的十一位数。
　　她按下拨号键。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柏悦盯着屏幕，指节微微发白。
　　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整整两天。这个号码她每次打，都是关机。
　　被耍了。
　　这个念头一直在她的脑子里转，越转越清晰。
　　柏悦闭上眼，回忆那晚的画面。
　　黑暗里，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着自己，带着笑，带着玩味，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幸灾乐祸。
　　“这可不是‘迷途’传奇的风格。”那个人当时说。
　　“你不一样。”她回答。
　　现在想想，那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可真够可笑的。
　　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对多少人说过这句话。居然认为一个纵横情场的omega，会相信alpha在床上的“真心”。
　　也许，她只是为了打发自己离开。随便给了一串乱码、空号、甚至是某个倒霉蛋的号码。
　　毕竟那晚已经结束了。
　　留个号码不过是敷衍，是客套，是让彼此都好下台的台阶。
　　柏悦把手机摔在躺椅上。
　　她起身走进房间，想去冲个凉。刚走到衣帽间门口，就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
　　江曼如裹着浴巾从里面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她看到柏悦，笑了笑：“今天想去哪儿？”
　　柏悦顿了顿：“随你。”
　　江曼如歪头想了想：“去那个网红餐厅？听说拍照特别好看。”
　　“好。”
　　江曼如满意地笑了，转身去衣帽间换衣服。
　　柏悦看着她的背影。
　　听话，乖巧，不黏人，每天都有新花样，是个理想的完美妻子。
　　自己明明娶了一个好老婆。
　　可为什么就是不爱呢？
　　她看了一眼扔在露台上的手机。
　　那个一直关机的号码，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
　　出门后，江曼如就成了柏悦的向导。
　　她们乘坐的车子，七拐八拐，来到一栋纯白色的建筑前。
　　“就是这家！”江曼如兴奋地指着前面。
　　柏悦抬头看去。
　　那栋建筑矗立在海边，造型像层层叠叠的贝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清一色的年轻女孩，穿着鲜艳的裙子，举着手机，自拍杆此起彼伏。
　　“网红餐厅？”柏悦挑眉。
　　“对呀！”江曼如眼睛亮亮的，“小X书上一万多条笔记，都说这里是马尔代夫打卡圣地，拍照绝美。”
　　柏悦看了一眼那条长队。
　　至少三十个人。
　　“要排多久？”
　　“没事，我预约了。”江曼如晃了晃手机，有点小得意，“提前三天就约了，今天中午十二点。”
　　柏悦看着她。
　　三天前，她们才刚刚在一起。
　　还是在母亲的威逼下，快速同房。
　　江曼如就已经把餐厅预约好了？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
　　“做攻略呀。”江曼如理所当然地说，“蜜月当然要好好做攻略，不然多浪费。”
　　柏悦没说话。
　　做攻略，预约餐厅，在一起后，她每天都有新安排。这个“乖乖女”，比她想象的有主意得多。
　　“我们走吧。”江曼如拉着她往里走，“时间到了。”
　　餐厅内部比外面更夸张。
　　纯白的主色调，搭配原木色的桌椅，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鲜花。落地窗外就是蔚蓝的海，阳光透过白色纱帘洒进来，光影斑驳。
　　但最夸张的是人。
　　几乎每一桌都有女孩在拍照。有的站在窗边摆姿势，有的趴在桌子上托腮看镜头，有的举着饮料对着光找角度。
　　服务员穿梭其中，见怪不怪，显然早就习惯了。
　　“这边！”江曼如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开心地坐下。
　　柏悦在她对面落座。
　　菜单递上来，厚厚一本，全是英文。
　　柏悦翻了翻，无非是些改良版的海鲜和摆盘精致的甜品。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江曼如指着菜单，对服务员说，“甜品要招牌的那个，拍照好看的。”
　　服务员记下，微笑着离开。
　　江曼如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海景，感叹：“真好看。”
　　阳光从侧面洒进来，把她半边脸镀成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一样的阴影，嘴角弯着满足的弧度。
　　这一刻，她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的、幸福的新婚妻子。
　　“柏悦。”江曼如突然转过来，“你给我拍张照吧。”
　　“现在？”
　　“对呀，趁着光线好。”她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摆好姿势，“快。”
　　柏悦无奈地掏出手机。
　　镜头里，江曼如侧身站着，一只手搭在窗框上，回头看向镜头。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镶上一圈金边。
　　快门按下。
　　“我看看。”江曼如跑过来，凑近看照片，“嗯……还行。再来一张。”
　　她又跑回去，换了个姿势。
　　“换个角度，你往那边一点。”
　　“光线有点暗，你调一下。”
　　柏悦举着手机，任劳任怨。
　　旁边的几桌女孩投来羡慕的目光。一个穿碎花裙的Omega小声对同伴说：“你看人家老婆，多耐心。”
　　她同伴看了一眼，酸溜溜地说：“人家那是度蜜月的，当然耐心。”
　　柏悦假装没听见。
　　“好了好了，最后一张。”江曼如终于满意了，跑回来坐下，“拍得真好。谢谢你！柏悦。”
　　她把手机还给柏悦，开始翻看照片，嘴角一直翘着。
　　菜陆续上来。
　　摆盘确实精致。
　　龙虾沙拉装在贝壳形状的盘子里，咖喱蟹配着金黄色的酱汁，甜品是一道叫“海洋之心”的蓝色慕斯，上面撒着可食用金粉。
　　“好好看！”每上一道菜，江曼如都要惊叹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拍照。
　　拍完还要让柏悦帮她和菜“合影”。
　　柏悦一一照办。
　　吃到一半，江曼如突然问：“你怎么不吃？”
　　柏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几乎没动。
　　“不饿。”她说。
　　江曼如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海鲜？”她问，“那天早餐你也没吃多少。”
　　她说的是那顿“大补”早餐。
　　生蚝、海参、鲍鱼……
　　“没有。”柏悦说，“早上吃多了。”
　　江曼如眨眨眼，似乎在想“早上吃什么了”。
　　柏悦转移话题：“这家店你是在哪看到的？”
　　“小X书啊。”江曼如来了兴致，放下叉子，掏出手机开始翻，“你看，这篇笔记有五千多个赞，说这里是马尔代夫最美的餐厅。还有这篇，说甜品必点，拍照绝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篇篇笔记，配图全是这家餐厅的照片。
　　柏悦随手划了两下。
　　突然，她停住了。
　　其中一张照片里，背景里有个模糊的身影——靠窗的位置，侧脸，栗色长发。
　　很像。
　　但不是。
　　照片里的那个人穿着白色裙子，而那天晚上那个人穿的是——
　　她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太暗了，她什么都没看清。
　　“怎么了？”江曼如凑过来。
　　“没什么。”柏悦把手机还给她，“看到了一个……有点像认识的人。”
　　江曼如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收起来。
　　“柏悦。”江曼如叫她，“你是不是有心事？”她看着柏悦，眼神里带着关切，“这几天你总是走神。”
　　柏悦沉默了一秒。
　　“没有。”她说，“可能是没睡好。”
　　江曼如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东西，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
　　安静，温柔，无害。
　　柏悦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海。
　　那根刺，还在心里。
　　…
　　江曼如风风火火的跑了一天，晚上回到酒店，洗完澡就躺下了。
　　“今天好累。”她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你也早点睡。”
　　柏悦点点头，在她身边躺下。
　　灯关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
　　柏悦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
　　她又等了一个小时。确定江曼如睡得很沉，不会再醒。她才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的拿起手机，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她停住了。
　　去了又能怎样？
　　号码都打不通，人应该也不会在那里等着她上门了。就算去了，也只能对着一扇紧闭的门。
　　十五分钟后。
　　柏悦站在了520的门前。
　　敲门。
　　没人应。
　　再敲。
　　还是没人应。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只有死一般的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动静，没有人。
　　柏悦站了几秒，转身走向电梯。
　　前台还是那个年轻的服务生。
　　看到柏悦走过来，她立刻站直：“女士，有什么需要？”
　　“520的客人，”柏悦说，“我想找她。”
　　服务生低头查了查电脑。
　　“520……”她抬起头，“那位客人已经退房了。”
　　柏悦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服务生说。
　　“能告诉我她的信息吗？”柏悦问，“姓名，联系方式，什么都行。”
　　服务生露出为难的表情：“女士，酒店有规定，不能泄露客户隐私。”
　　“我是她朋友。”柏悦说，“有急事。”
　　“抱歉。”服务生摇头，“这个真的不行。”
　　她露出礼貌的微笑，是标准的服务行业表情。
　　柏悦知道再问也没用。
　　她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又问：“能让我看看监控吗？”
　　服务生愣了愣。
　　“这个……也需要客人同意。”
　　“她不在。”
　　“那就不行。”服务生低下头，“真的很抱歉。”
　　柏悦攥着手机，那串数字还躺在通讯录里，没有备注，没有名字，没有脸。
　　只有一个一直关机的号码，和一个昨天就退房的房间。
　　她叹气，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第 12 章
　　七天的蜜月期顺利结束。
　　返程的路上，柏悦一言不发，江曼如坐在旁边接电话。
　　“不用了，妈妈，飞机落地都晚上了……嗯，挺好的……柏悦，在我旁边呢。”江曼如看了一眼柏悦，笑了笑，“您要跟她说两句？”
　　柏悦摆摆手，表示不想接。
　　江曼如善解人意地转回去：“她有点累，回去再说吧……好，拜拜。”
　　电话挂断。
　　“妈妈说炖了汤。”江曼如说，“晚上到家就能喝。”
　　“嗯。”
　　柏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
　　机场。
　　贵宾休息室，落地窗外，停机坪上飞机起起落落。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柏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
　　从酒店出来到现在，她看了三遍手机。每次都是那个界面，每次都是那个号码，每次都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是真的消失了。
　　像那晚一样，天亮就不见。
　　只不过这次，连两百块钱都没留下。只有一个不知真假的空号，和她一肚子的不甘心。
　　“柏悦？”江曼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要不要吃点东西？那边有热食。”
　　柏悦回过神。
　　江曼如站在自助餐台边，手里端着一个小盘子，上面放着几块点心和一小碟水果。她穿着那件浅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不用。”柏悦说，“你吃吧。”
　　江曼如点点头，端着盘子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还有半小时登机。”她看了一眼时间，“妈妈刚才发消息，让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菜？”
　　柏悦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便。”
　　江曼如也不恼，低头小口吃着点心，安静得像一只乖巧的猫。
　　柏悦看着窗外。
　　贵宾休息室里人不多，几个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在角落谈事情，一对情侣依偎在另一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混合着各种信息素。
　　没有白桃。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但柏悦感觉到了。
　　她掏出手机。
　　一条短信。
　　发件人：那个号码。
　　柏悦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点开。
　　【再见】
　　只有两个字。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解释。
　　柏悦盯着那两个字，心跳突然变得很响。
　　再见。
　　什么意思？
　　她在哪儿？
　　她怎么知道今天走？
　　她——
　　柏悦猛地站起身，看向四周。
　　贵宾休息室。落地窗。自助餐台。那几个商务人士。那对情侣。门口的服务生。
　　没有。
　　没有熟悉的身影。
　　没有白桃的味道。
　　柏悦快步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站在走廊里张望。
　　贵宾区通道，安静，空旷。偶尔有工作人员推着行李车经过，礼貌地对她点头示意。
　　柏悦攥着手机，给那个号码拨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再拨。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一声声空洞的忙音，目光在每一个角落搜寻。
　　没有人接电话。
　　没有任何熟悉的味道。
　　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
　　只有那两个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再见】
　　“柏悦？”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柏悦转身。
　　江曼如站在贵宾休息室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橙汁。她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怎么了？”她问，声音柔柔的，“你跑出来干什么？”
　　柏悦看着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江曼如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表情关切，眼神干净，像一朵真正的茉莉花。
　　“没事。”柏悦把手机收回口袋，“透透气。”
　　江曼如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是不是累了？”她轻声问，“飞机上睡一觉就好了。”
　　柏悦点点头。
　　江曼如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休息室带。
　　“走吧，快登机了。”
　　柏悦跟着她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
　　登机广播响起。
　　柏悦和江曼如起身，走向登机口。
　　廊桥很长。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她们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柏悦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部手机。
　　那两个字，从一根刺，变成了钩子。
　　如果她想断干净，为什么要发这条短信？
　　她是故意的。
　　让柏悦看着这条短信，却找不到她。
　　让她不甘心。
　　让她惦记。
　　让她——
　　柏悦脚步顿住。
　　“怎么了？”江曼如在她身后问。
　　柏悦没回答。
　　她掏出手机，盯着那两个字。
　　【再见】
　　像告别。
　　更像是——“来找我。”
　　柏悦恍然大悟，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次她是真的笑了。那笑容里，有被看穿的恼火，有被耍了的不甘，但更多的是——狩猎者被激起的兴奋。
　　有意思。
　　她以为她是猎手？她以为她可以玩这种游戏？她以为发个“再见”，就能让柏悦惦记她一辈子？
　　柏悦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移动。
　　【跑得掉吗？】
　　发送。
　　不够。
　　她盯着那行字，又打了一句。
　　【下次见面，我会让你把戏耍我这件事，连本带利还回来。】
　　发送。
　　还不够。
　　柏悦想了想，又打了第三句。
　　【还有，你欠我一个名字。】
　　发送。
　　三条消息，几乎是连着发出去的。
　　没有质问，没有示弱，只有志在必得的自信。
　　你跑吧，但我一定会找到你。
　　你欠我的，我会亲自来收。
　　你以为你在玩我？巧了，我也是。
　　柏悦看着“发送成功”的字样，把手机收回口袋。她转身，走进廊桥。
　　那个弧度，挂在嘴角，久久不散。
　　…
　　江曼如站在她身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柏悦背对着她，所以她没看到柏悦打了什么字。但她看到了全部动作——掏出手机，盯着屏幕，打字，发送。
　　那个嘴角，那个弧度。
　　江曼如眯了眯眼。
　　那是什么？
　　求而不得？气疯了？
　　不对…
　　是猎手闻到猎物气息时的表情。
　　江曼如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步跟上去，挽住柏悦的胳膊。
　　“发什么呢？”她问，语气天真单纯。
　　柏悦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没什么。”她说，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笑意，“给一个朋友发点东西。”
　　江曼如点点头，没再追问。但她挽着柏悦胳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两人一起走进机舱。
　　找到座位，坐下。
　　飞机起飞。
　　舷窗外，海岛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遮住。
　　柏悦看着窗外，嘴角还带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手机在口袋里。
　　那三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
　　但她知道——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旁边，江曼如靠在她肩上，闭着眼。她的手，轻轻搭在自己的手包上。
　　包里，手机震了三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
　　但她知道是谁发的。
　　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和柏悦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飞机穿过云层。
　　阳光洒满机舱。
　　两个人靠在一起。
　　一个在想：我一定会找到你，然后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一个在想：我就在你身边，可你还不知道，你每天晚上抱着的人是谁。
　　那三条消息，安静地躺在手机里。
　　【跑得掉吗？】
　　【下次见面，我会让你把戏耍我这件事，连本带利还回来。】
　　【还有，你欠我一个名字。】
　　发件人：Y
　　江曼如慢慢睁开眼，看了一眼柏悦的侧脸。
　　那张脸上，还挂着那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她轻轻笑了一下。
　　重新闭上眼。
　　跑得掉吗？
　　她已经在怀里了。
　　连本带利？
　　她每天都在收利息。
　　欠你一个名字？
　　江曼如。
　　你那天晚上抱着的人，就叫江曼如。
　　窗外，云海茫茫。
　　飞机飞向远方。
　　这场游戏——
　　终于开始变得有趣。


第 13 章
　　飞机落地时，正是傍晚。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从舷窗望出去，熟悉的楼群在暮色里静静铺展。
　　柏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取完行李，从出站口出来，一眼就看到人群中举着牌子的司机。
　　老周，柏家开了二十年的老司机，看到她们立刻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
　　“大小姐，少夫人，一路辛苦了！”
　　江曼如被这声“少夫人”叫得微微脸红，低下头去。
　　“周叔，我妈呢？”柏悦随口问。
　　“太太在家等着呢。”老周接过行李，边走边说。
　　走出航站楼，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温度和气息，沉闷的和柏悦此刻的心情一样。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
　　黑色的商务车，干净锃亮。老周打开车门，江曼如先坐进去，柏悦跟在后面。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江曼如靠在柏悦肩上，手轻轻搭在她手背上，闭上眼，像是累了。
　　柏悦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得像个摆设。
　　那三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
　　没有回复。
　　-
　　车子驶进柏家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柏母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抬手招呼江曼如：“回来啦！曼如，饿坏了吧？”
　　江曼如乖巧地叫了一声“妈妈”，被柏母一把拉住手，上下打量。
　　“瘦了，是不是悦悦没照顾好你？”
　　“没有，”江曼如连忙说，“柏悦对我可好了。”
　　柏母这才满意地看了柏悦一眼：“这还差不多。”
　　柏悦翻了个白眼，拎着行李进门。
　　餐厅。
　　长条餐桌，六菜一汤，摆得满满当当。
　　柏母不停地给江曼如夹菜，一边夹一边念叨：“曼如，多吃点，这个鱼是清蒸的，一点也不腥。这个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你尝尝。这个乌鸡汤，是补身体的，小姑娘家吃最好了。”
　　“谢谢妈妈。”
　　柏悦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想她的亲妈对自己都没这么殷勤。
　　不过也好。
　　有江曼如应付着，省得老妈问长问短。
　　她低头吃菜，随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那个号码。
　　她点开。
　　【这么想我？】
　　柏悦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无意间抬头，正对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疑惑。她顺着母亲的视线往下看，看到自己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那条消息，正大喇喇地躺在屏幕上。
　　柏悦心里咯噔一下。
　　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甚至没有收起手机。只是抬眼，对上母亲的目光，轻轻扯了下唇角。
　　那个笑容，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好像在说：怎么了？
　　柏母的脸色变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江曼如。她正低着头喝汤，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
　　柏母瞪了柏悦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告，有责备，还有“你给老娘收敛点”的威胁。
　　柏母很快收回目光，顺手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江曼如碗里：“曼如，多吃点这个。”
　　江曼如抬头，笑得乖巧：“谢谢妈妈。”
　　柏悦看着这一幕，笑意更深了。
　　她直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光明正大。然后端起碗，继续吃饭。
　　那个笑容，一直挂在嘴角，带着点痞气。
　　想？
　　是啊，太想了。
　　想你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想你还能躲多久。
　　想你什么时候会乖乖地走到我面前来。
　　-
　　晚饭后，柏母拉着江曼如在客厅聊天，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她们从柏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一上车，江曼如习惯性的靠在柏悦肩上。她的呼吸很轻，茉莉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车里淡淡的皮革味。
　　柏悦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直到车子开进她们的新房，柏悦才叫醒她：“到了。”
　　江曼如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懵懂。那样子，像一只刚从窝里钻出来的小猫。
　　柏悦看着，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你先回去。”她说，“公司有点事，我去处理一下。”
　　江曼如点点头，推开车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她站在车边，回头看了柏悦一眼。
　　“早点回来。”
　　江曼如的声音里带着妻子的关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让柏悦差点想收回刚才那句话。
　　但下一秒，江曼如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能包容一切。她弯下腰，在柏悦脸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柏悦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靠在座椅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大小姐，去哪儿？”
　　柏悦看着窗外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
　　“迷途。”
　　-
　　迷途酒吧。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酒精、香水、信息素——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里发酵成一种独特的氛围。音乐低沉，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柏悦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人群。
　　和每一次来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是来猎艳的。
　　她穿过人群，走到吧台边。
　　调酒师是个年轻的Beta，染着一头灰蓝色的头发，耳骨上一排银钉。他看到柏悦，眼睛亮了亮。
　　“哟，稀客啊。”他放下手里的杯子，笑得暧昧，“柏小姐蜜月回来了？新婚快乐啊。”
　　柏悦在他对面坐下。
　　“小K。”她说，“问你个事。”
　　小K挑眉：“什么事，这么正经？”
　　柏悦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吧台上。
　　一枚银色的徽章。
　　边缘有细微的磨损，表面雕刻着一只抽象化的鸟，展开单翼，线条凌厉。
　　迷途酒吧的顶级会员徽章。限量五十枚。
　　小K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愣了一下。
　　“一个月前。”柏悦说，“我从迷途带走一个Omega。她掉的。”
　　小K拿起那枚徽章，翻来覆去地看。
　　“一个月前……”他皱了皱眉，“你从迷途带走的Omega，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说的是哪个？”
　　柏悦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嘲讽，只有实事求是。
　　她确实带走过很多人。一个接一个，一夜又一夜。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谁是谁。
　　但那个晚上，她记得。
　　“白桃。”她说，“信息素是白桃。甜里带涩，涩里带冷，底层有木质调。”
　　小K想了想。
　　“白桃……”他回忆着，“这个信息素不算常见，但我每天见那么多人，真的记不清了。”
　　小K又看了一遍那枚徽章。
　　银质的，做工精致，确实是酒吧发行的顶级会员徽章。每一枚都一样，没有编号，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信息。
　　“柏小姐，”小K把徽章还给她，“这徽章都一样。就算是你自己这枚，我拿着也认不出来。”
　　柏悦接过徽章，在指尖转了一圈。
　　她当然知道。
　　她只是来碰碰运气。
　　“行。”她把徽章收回口袋，“谢了。”
　　小K看着她，欲言又止。
　　“柏小姐，”他压低声音，“你找这个人，是有什么事吗？”
　　柏悦抬眼看他。
　　“怎么？”
　　“没什么，就是……”小K斟酌了一下，“这个徽章，如果是她掉的，那她应该是常客。常客我都有印象。但这个白桃味的，我真的没印象。”
　　没印象。
　　要么是她不常来。
　　要么是她来的时间，正好和自己错开。
　　要么——
　　“我知道了。”柏悦站起身，“老样子，一杯威士忌。”
　　小K点头，转身去调酒。
　　柏悦靠在吧台上，掏出手机。
　　她打开那个对话框，开始打字。
　　【你掉了东西在我这儿。】
　　等了几秒，她又打了一句。
　　【给你送回来了，迷途吧台。】
　　她把手机放在吧台上，端起小K刚调好的酒，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熟悉的灼热感。
　　她靠在吧台上，目光懒懒地扫过人群。
　　舞池里人影晃动，吧台边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有人认出了她，目光暧昧地飘过来。
　　柏悦视若无睹。
　　手机震了一下。
　　柏悦低头看。
　　【什么东西？】
　　柏悦弯了弯唇角。
　　【能证明你身份的徽章】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回复：【我说怎么不见了。既然你喜欢，就留着吧】
　　柏悦挑眉。
　　【不要了？】
　　【送你了。就当是那两百块的利息】
　　柏悦盯着这行字，差点笑出声。
　　利息。
　　两百块的利息，是一枚限量版的酒吧会员徽章？
　　她打字：【这利息有点少】
　　【嫌少？那还我】
　　【可以】她回，【但你要亲自来拿】
　　那边又沉默了。
　　柏悦看着屏幕，耐心等着。
　　【你这钓鱼手法，太粗糙了】
　　柏悦看着这行字，笑意顿了一下。
　　粗糙？
　　她打字：【粗糙？我这是好心给你送东西】
　　【好心？】那边回，【迷途吧台，你坐那儿等着我自投罗网？你当我第一天出来玩？】
　　柏悦盯着屏幕，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她端起酒杯，小口喝着。
　　小K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找到她了？”
　　柏悦看了他一眼。
　　“谁知道呢。”
　　小K暧昧地笑了笑，没再问。
　　手机又震了。
　　【看在你那两晚表现得还不错的份上，下次易感期，我也帮你一次】
　　柏悦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她飞快地打字：【什么意思？】
　　那边回得慢条斯理。
　　【家里安排的Alpha太没用了，还好马尔代夫遇到你，就……你懂的。】
　　柏悦盯着屏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打字：【所以我是被当成工具了？】
　　那边发来一个笑脸，【别说得那么难听。你是被当成——优选方案。】
　　柏悦看着“优选方案”那四个字，一口气堵在胸口。


第 14 章
　　江曼如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被子里，嘴角还挂着笑。
　　【别说得那么难听。你是被当成——优选方案。】
　　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能想象柏悦看到时的表情——大概先是愣一下，然后弯起那个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迷途传奇。
　　情场高手。
　　现在被她玩得团团转。
　　江曼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直抖。
　　太有意思了。
　　那个在迷途叱咤风云的Alpha，那个据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的柏悦，现在追着她发消息、送徽章、坐吧台等。
　　追得笨死了。
　　但也——
　　有点可爱。
　　江曼如笑够了，翻过身，盯着天花板。
　　手机扔在一边，屏幕还亮着。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柏悦还没回。
　　她在干嘛？
　　还在迷途傻坐着？
　　还是怒气冲冲的回家了？
　　江曼如侧过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刚要切换手机主界面，手机震了一下。
　　【你说的，下次易感期帮我】
　　江曼如看着这行字，弯了弯唇角。
　　还惦记这个呢？
　　她打字：【可以啊】
　　那边几乎是秒回：【那不用等下次，就今天】
　　江曼如愣了一下。
　　今天？
　　她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了。
　　这人在说什么胡话？
　　她打字：【现在？】
　　柏悦回得很快：【有个新出的试剂，叫“烬”。听过吗？】
　　江曼如盯着那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烬。
　　她听过。
　　黑市上炒得很凶的东西，据说能让Alpha强制进入易感期，效果比自然周期猛烈三倍。
　　但风险也高——信息素紊乱、腺体损伤，严重的可能会永久影响标记能力。
　　她打字：【听过。怎么了？】
　　柏悦：【我在老地方等你】
　　江曼如看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
　　她无语的笑了下。
　　注射试剂？强制发情？
　　骗鬼呢？
　　这人为了把她钓出来，真是什么都敢说。
　　江曼如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懒得理她。
　　这种把戏，她见得多了。
　　Alpha追Omega的时候，什么狠话不敢放？什么险不敢冒？
　　但真让她们做，一个个怂得要命。
　　什么“你不来我可能会死”，什么“赌我在不在意你”……全是套路。
　　江曼如闭上眼。
　　不理。
　　让她等。
　　等她等不到人，自然就灰溜溜回家了。
　　困意又涌上来。
　　江曼如往被子里缩了缩，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半梦半醒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万一呢？万一柏悦真的……
　　不，不可能。
　　没人会这么疯。
　　她翻了个身，把那点念头压下去。
　　-
　　老地方。
　　那家酒店，那个顶楼套房。
　　柏悦刷卡进门的时候，刚好零点过五分。房间和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客厅，卧室，落地窗，还有那张床。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和那晚一模一样。
　　柏悦在沙发上坐下。
　　手里，那支试剂在灯下泛着冷光。
　　这是她托人从黑市弄来的。据说研发它的人是个疯子，效果比任何抑制剂都猛烈，用过的人有一半信息素紊乱了三个月，有两个人直接进了医院。
　　要赌吗？赌那个人舍不得她死。赌她会像马尔代夫那晚一样愿意开门。
　　如果她来了——
　　那这场游戏，就进入下一局。
　　如果她不来——
　　那支试剂，在柏悦指尖转了一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始终没有动静。
　　柏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
　　没有回复。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零点四十三分。
　　柏悦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晚的画面——黑暗里的笑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令人沉醉的白桃香。
　　【下次易感期，我也帮你一次】
　　对话框里的文字，在脑海里自动变成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嘲讽和掌控全局的笑。
　　帮。
　　这就是她的“帮”？
　　让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苦等？
　　柏悦睁开眼，看着那支试剂，她忽然有点想笑。
　　大半夜坐在这家酒店里，等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人。人家不过是利用她打发发情期而已，“下次我帮你”也不过是委婉的拒绝。
　　她根本不会来这里。
　　柏悦知道，她的戏唱不下去了。但下一秒，她的嘴角又弯起弧度。那个弧度里，有自嘲，有疯狂，还有一种——赌徒特有的兴奋。
　　不来就不来。
　　大不了就是难受几天。
　　大不了就是进医院。
　　就在这时——
　　手机突然响了，打破夜晚房间的静。
　　屏幕上跳动着“江曼如”三个字。
　　柏悦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睡觉。打电话干什么？
　　柏悦盯着屏幕，没有接。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一声。两声。三声。
　　柏悦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是烦躁。是厌烦。是“你这个时候打什么电话”的不耐烦。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柏悦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
　　还是江曼如。
　　柏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伸手，把手机调成静音。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终于停了。
　　柏悦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安静的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窗外隐隐约约的城市噪音。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那个人一直不来，她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她不想走。
　　不是因为还在等。是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输了。
　　柏悦再次拿起那支试剂，打开盖子，透明的液体在灯下泛着微光。她盯着那支试剂，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盖子盖回去，扔在茶几上。
　　不打了。
　　没意思。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人不会来了。
　　一点三十一分。
　　门铃响了。
　　柏悦猛地睁开眼。
　　以为自己听错了。
　　门铃又响了一声。
　　柏悦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门铃没有再响。但按门铃的那个人，应该还在门外。
　　柏悦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靠在门边，问了一句：“谁？”
作者有话说：
江曼如：吃瓜


第 15 章
　　门外的人一直不说话。
　　柏悦已经等不及，先开了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黑色长发，米色风衣，里面是睡裙——柏悦看清了门外的人。
　　江曼如。她的合法妻子。
　　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
　　“你……”
　　江曼如看着她，气息不稳，像是跑着来的。风衣下面，睡裙的裙摆露出来，脚上甚至穿着家居拖鞋。
　　她看到柏悦的瞬间，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
　　“你没事？”她问，声音带着喘。
　　柏悦张了张嘴。
　　她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当然没事。但江曼如怎么会找到这儿？
　　“你怎么来了？”她问。
　　江曼如掏出手机，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匿名号码，只有一句话：【柏悦在XX酒店XXX房】
　　柏悦盯着那行字，脑海里掀起巨浪。
　　谁发的？
　　白桃omega？
　　为什么？
　　江曼如的眼里满是担忧：“我看到这条消息，打你电话你不接……”她顿了顿，“我就来了。”
　　“我没事。”柏悦有点心虚，“可能是恶作剧。”
　　江曼如拍着胸口：“真是吓死我了。”说完，她直接走进房间。
　　柏悦想拦，但没来得及。
　　江曼如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四周。沙发，茶几，落地窗，卧室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她的表情放松下来，目光落在茶几上。
　　上面放着一支试剂。
　　江曼如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她歪头看向柏悦。
　　柏悦面不改色的撒谎：“抑制剂。”
　　江曼如看着她，眨了眨眼：“你的易感期到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江曼如问，“家里不是比酒店更舒服吗？”
　　“太晚了。”柏悦说，“不想吵醒你。”
　　江曼如看向她的眼神格外清澈，“你易感期不找我，自己跑来住酒店……”她低下头，“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帮你？”
　　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个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妻子。
　　“不是。”柏悦急忙解释，“我只是……时间太晚，怕回去打扰你休息。”
　　江曼如把试剂放回茶几，走回柏悦面前，“上次我发情期的时候，你帮了我。”她声音柔柔的，“这次我帮你。”
　　柏悦等了一晚上的人没来，还碰上老婆查岗。现在是一点兴致也没有。
　　“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
　　“我不回去。”江曼如打断她。
　　语气温柔，但坚定。
　　“我是你的妻子。”她说，“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肯定会在你身边的。”
　　柏悦看着那张满是认真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坐了一天的飞机，有点累。”她负隅顽抗道，“今晚想早点休息。”
　　江曼如沉默了几秒。
　　“那你去休息，我在这里陪你。”她说着，走向吧台。
　　柏悦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实在荒唐。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杯温水递到了眼前。柏悦下意识接住，说了声“谢谢”，然后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江曼如指了指隔壁的房间，贴心的说：“我睡旁边的卧室，免得信息素影响到你。”
　　柏悦知道她今晚不可能回去了，只好答应。
　　她们在客厅里互道晚安，然后，各自回了房间。
　　…
　　柏悦躺在大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手臂忽然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入血管。
　　她的意识从沉睡中浮起来，还没睁开眼，先感觉到了手腕上的束缚。
　　软的。
　　皮带？还是——她动了动手腕，发现被固定在某个位置。向上拉伸的姿势，让肩胛骨微微发酸。
　　她的手腕被绑在床头。
　　柏悦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但那点光，足够让她看清此刻正坐在床边的那个轮廓。
　　纤细，高挑。
　　此刻正微微前倾，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正在她身上游走。
　　白桃的味道扑面而来。
　　和每一晚的梦里一样。
　　“醒了？”那个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笑意。
　　但那笑意，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是冷的。
　　带着未知的危险。
　　柏悦看着她，懒洋洋地开口：“你绑人手法挺熟练啊。”
　　那个人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落在柏悦小腹上。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凉的。
　　柏悦没躲，垂下眼，看着那只手在自己身上慢慢移动。从腰侧滑到肋骨，从肋骨滑到胸口，最后停在锁骨上。
　　指尖轻轻划过那道凹陷。
　　“疼吗？”那个人问。
　　柏悦想了想。
　　“你指的是哪部分？”她说，“你扎我那下？还是你现在摸我？”
　　对方的手指顿了顿。
　　柏悦被她的反应逗笑了，愈发口无遮拦：“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给我下药。就这么想我？”
　　omega在黑暗中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你不好奇我会对你做什么？”
　　她的动作，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你把我绑在这儿，肯定不是为了杀我。”柏悦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面前的人，慢条斯理地说，“你担心我死在这儿，大半夜跑来救我，结果我什么事也没有。你生气了——想把我按在床上的那种生气。”
　　omega俯下身，距离骤然拉近。白桃的气息浓郁得几乎要将人淹没。她一只手撑在柏悦头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着。
　　“你挺自信的。”她说。
　　柏悦抬眼看她。这个距离，能看清她眼睛里的每一丝光芒。琥珀色的，在黑暗里像两颗烧着的炭。
　　“我说的不对？”柏悦弯着唇角。
　　omega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强迫柏悦抬起头，刚好让她感觉到压迫。
　　“那你知不知道，”她低声说，“你现在什么处境？”
　　“被绑着。被下了药。被一个不知道什么路数的女人按在床上。”柏悦一脸坦然的陈述事实。
　　说完，她侧过脸，嘴唇轻轻擦过那只按在她下巴上的手。
　　只是一个动作，极轻。像羽毛拂过。
　　omega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个小小的反应，取悦了柏悦，她的舌尖探出来，舔了一下那根手指的指腹。
　　湿的。热的。
　　柏悦仰起头，把脖子完全暴露出来。喉头，锁骨，要害——全部摊开在月光下。
　　“所以你打算怎么惩罚我？”
　　“你觉得呢？”omega的手从柏悦脸颊滑下来，滑过下颌，滑过脖颈，最后停在喉咙上，感受着皮肤下脉动的节奏，“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在想怎么让我求饶？”
　　“错了。”她说，“我在想——你老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柏悦的呼吸顿了一瞬。
　　江曼如。
　　那朵茉莉花。
　　此刻正在隔壁房间的床上睡着。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是你把她叫来的？”柏悦的气息，第一次有了慌乱。
　　omega的手从她喉咙上移开，滑到她脸侧，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
　　“你也会怕。”
　　“怕？”柏悦故作轻松的呼出一口气，“两家联姻，利益绑定，她不敢离婚。只是你把她叫来干什么？让她来捉奸？还是——”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还是你担心我出事，叫个人来看着？”
　　omega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被说中了的那种恼火。
　　“行，既然你什么都不怕，那我们换个玩法。”她说。
　　柏悦挑眉：“什么玩法？”
　　“不如，”她凑到柏悦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耳廓，“我们邀请她一起？”
　　omega说完，退开一点。月光下，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是危险和灼热在翻涌。
　　柏悦盯着她。一时竟猜不出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你不敢。”她赌。
　　omega好奇：“为什么？”
　　“你这么做了，就等于承认你在乎。”柏悦歪理一大堆，说话不着调地持续输出，不给对方思考的余地。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你在吃小茉莉的醋。”
　　omega似乎被气到了，叹了口气，“你都自顾不暇了，这张嘴还这么狂？”
　　“不然呢？”柏悦歪头，“哭着求你放过我？”
　　“那倒不用。”omega说，“你哭起来应该挺好看的。留着下次。”
　　柏悦很会抓重点，“下次？”
　　“今晚还有别的事要做。”
　　柏悦感觉到她的气息拂过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什么事？”
　　“教你一个道理。”omega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眼睛上，“不要随便相信一个会绑人的Omega。”
　　柏悦被逗笑了。
　　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这个人，”她说，“果然很有意思。”
　　“还有更有意思的。”omega说着，手指停在那颗还没解开的扣子上，“那支试剂，你知道打了之后会怎么样吗？”
　　柏悦唇角的笑意僵住，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Omega指尖轻轻挑开那颗扣子，继续说：“如果我在你易感期的时候，什么都不做——会怎么样？”
　　柏悦的心又紧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强制进入易感期。比自然周期猛烈三倍。没人看着的话——
　　“你只有十分钟了。”
　　那个人伸出手，指尖划过她的脸颊。
　　“你可以喊。”omega的声音轻轻的，“喊大声点。说不定她能听见。听见了就会过来。过来就能救你。”
作者有话说：
江曼如：骗你的！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你。


第 16 章
　　柏悦从不觉得自己会怕什么。
　　商场上吃人不吐骨头的对手，情场上欲擒故纵的猎手，家族里笑里藏刀的亲戚……她见过太多生死场面。
　　但此刻，她第一次尝到了怕的滋味。
　　不是怕死。
　　是怕这个人。
　　柏悦的体温飙升到三十九度，信息素失控地外溢，乌木沉香的味道浓得呛人。她的身体在颤抖，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渴望——渴望触碰，渴望拥抱，渴望Omega的信息素来安抚这场风暴。
　　而那个人，就坐在床边，冷眼旁观。
　　“很难受？”她问，声音轻轻的。
　　柏悦咬着牙，没说话。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她的手腕还被绑着，绳子勒进皮肤，留下红痕。
　　omega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温热的。
　　柏悦本能地侧过头，想去追逐那点温度。
　　但那只手缩回去了。
　　“想碰？”
　　omega的眼睛里全是笑意，但没什么温度，完全是看着猎物挣扎的笑。
　　“你……”柏悦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到底想干什么？”
　　“欺骗我的人，要接受惩罚。”
　　柏悦闭上眼。
　　惩罚。
　　就因为她没打那支试剂。
　　就因为她“骗”了她。
　　她从来没见过一个Omega的报复心这么强。强到把她绑在床上，给她注射强制发情的试剂，然后什么都不做。
　　就那么看着。看她挣扎，看她难受，看她被本能折磨得生不如死。
　　“你可以求我。”omega的声音又响起来，“求我，我或许会帮你。”
　　柏悦睁开眼。
　　看着她。
　　笑了。
　　那个笑容，在她此刻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omega一只手按在她腰侧，趴在她耳边说：“这么硬气？”
　　柏悦深呼吸，闭上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柏悦的体温越来越高。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信息素在房间里横冲直撞，像一头困兽。
　　恍惚中，她感觉到有只手覆在她额头上。
　　凉的。
　　很舒服。
　　“这么想要我？”omega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她笑着说，“你知道吗？你这个样子，挺可爱的。”
　　柏悦没理她。不是硬气，是已经没有力气和她斗嘴了。
　　omega的手没有收回去，还在她身上毫无章法的游移，像是隔靴搔痒，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安抚。
　　柏悦的呼吸更乱了。
　　“柏悦，我们来做个游戏吧！”omega似乎又想到了新的损招，连声音都开始兴奋起来。
　　柏悦忽然意识到，她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看着自己失控，看着自己挣扎，看着自己一点点崩溃。
　　“说来听听。”她别无选择。
　　omega的手指划过她的锁骨，停在那道凹陷处。
　　“第一个选择，”她说，“我走。然后叫你老婆来帮你，她就在隔壁。”
　　柏悦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omega笑了，继续说，“你老婆当然会救你。你继续当你的好Alpha，和她表演恩爱夫妻。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柏悦弯了弯唇角。
　　“第二个呢？”
　　Omega的手指从她锁骨往上滑，滑过下颌，滑过脸颊，最后停在她唇上。
　　“第二个选择，”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放开你，和我做。”
　　柏悦挑眉：“听起来不错。”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omega俯下身，近到柏悦能看清那双眼睛的轮廓，琥珀色的，此刻幽深得看不见底。
　　“今晚之后，”她一字一顿，“我们不会再见面。”
　　柏悦努力维持的意识，瞬间清醒。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是最后一次。”
　　柏悦盯着那双眼睛，里面没有玩笑。
　　“一定要这样？”
　　omega歪头：“所以呢？选哪个？”
　　柏悦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双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蜜月那晚的黑暗，那个背影，那条短信，那句“再见”。
　　“我选二。”
　　Omega整个人压下来：“想清楚了？”
　　柏悦笑了，“今晚能睡你，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脸上带着那种“我柏悦什么时候后悔过”的笃定，“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找不到你？”
　　“那就试试。”
　　omega伸出手，指尖勾住那根绑在柏悦手腕上的绳子，轻轻一拉。
　　系着的结，松开了。
　　柏悦的手腕自由了。
　　那一瞬间，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前戏，alpha像一头被放出笼子的野兽，把人扑进床垫里。
　　Omega闷哼一声，眉头皱起。膝盖挤进她双腿之间，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腰。
　　呼吸粗重。
　　眼神灼热。
　　像饿了很久终于看到猎物的狼。
　　omega仰面躺着，被压得动弹不得。她看着上方那双眼睛，幽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不稳，“轻点。”
　　柏悦低头看着她。那眼神，从上往下扫过她的脸，她的锁骨，她敞开的领口。
　　“轻点？”她笑，“你绑了我一晚上，给我注射诱导剂——现在让我轻点？”
　　“所以呢？”omega盯着她。
　　“所以，”柏悦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忍着。”
　　omega偏过头，想躲。但柏悦的手更快——扣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转回来。
　　“别躲。”她声音低低的，“你让我选，我选完了。现在——你归我。”
　　omega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害怕，是兴奋。
　　柏悦也看到了。
　　但做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你的规矩。”
　　omega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规矩一大堆。”柏悦忍着难受，提醒她，“不问过去，不要标记……还有什么？我记不住了。”
　　omega看着她，满眼的意外。
　　她以为柏悦忘了。以为她会借着今晚，借着这最后一次，破坏她的规矩。强行标记她，然后通过标记找到她。
　　毕竟，这是最后一次见面。天亮之后，她就消失了。如果柏悦想留住她，这是唯一的机会。
　　但柏悦没忘。
　　她问了。
　　omega看着那双眼睛。幽深的，灼热的，此刻正盯着她，等她的答案。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冰冷的威胁，不是危险的挑衅，不是被看穿的恼火，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老样子。”她说。
　　“好。”柏悦说，“听你的。”
　　她低下头，吻住她。动作像极了一只更原始、更本能的野兽。
　　但那只野兽，记得规矩。
　　omega闭上眼回应，抬手环住她的脖子。


第 17 章
　　天快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柏悦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和她缠绵了一夜的omega。她手臂松松地环着对方的腰，脸埋在她后颈，鼻尖抵着腺体下方那一片温热的皮肤。
　　白桃的味道还很浓郁，但已经不像夜里那么咄咄逼人，而是懒洋洋的，混着乌木沉香，在空气里弥散开来。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蹭了蹭那片皮肤，引得怀里的人动了动。
　　“我该走了。”
　　omega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餍足后的沙哑和奇异的清醒，像是早就醒着，只是在等她松手。
　　柏悦没睁眼，但手臂收紧了一点。
　　安静了几秒。
　　omega又说：“柏总反悔了？”
　　柏悦被这句“柏总”彻底叫醒，她睁开眼。光线还很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背对着她，露出半截肩膀和颈侧。那上面有新鲜的痕迹，她昨晚留下的。
　　柏悦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有点不想放手。
　　但她还是松开了。
　　手臂从那个人腰上滑落，落在床单上。
　　omega坐起来。
　　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房间里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柏悦侧躺着，看着她背对着自己，一件一件穿衣服。
　　动作很轻，很慢，像故意放慢了给她看。
　　柏悦看着那个纤细柔韧的背影，忽然开口：“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Omega的动作顿了一秒。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穿衣服。
　　柏悦没指望她回答。
　　她只是想让对方知道，这不是结束。
　　Omega穿好衣服，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那张脸还是看不清——逆着光，只有轮廓。
　　“再见。”她说。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又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柏悦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她翻了个身，脸埋进那个人躺过的枕头里。
　　白桃的味道还残留着，很浓。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
　　…
　　再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完全不同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刺眼的白线。
　　柏悦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先感觉到了门口的光线变化，好像有人进来了。
　　那人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下。接着，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温热的，柔软的，试探着温度。
　　柏悦的眼皮动了动。
　　她忽然抬起手，握住那只手。
　　“别走。”她含糊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那只手顿了一下，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我不走。”
　　柏悦的睫毛颤了颤。
　　这个声音，不是白桃。
　　是另一个熟悉的、温柔的、每天都能听到的声音。
　　柏悦睁开眼。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黑色的长发披散着，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带着关切。
　　江曼如。
　　她的妻子。
　　柏悦盯着那张脸，眼里的迷糊一点一点褪去。
　　“醒了？”江曼如轻声问，手还被她握着，“做噩梦了？”
　　柏悦看着她，松开手。
　　“……没有。”她坐起来，揉了揉头发，“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江曼如指了指床头柜，上面摆着早餐和咖啡，“先吃点东西吧。你身体不舒服，今天还要去公司吗？”
　　柏悦看了一眼手机，掀开被子，下床。
　　“要去。”她说，“有个会。”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对着镜子，拉开衣领，锁骨上全是痕迹。
　　柏悦盯着那些痕迹看了一会儿，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江曼如已经把衣服给她拿好了，“给你放在这儿了。”她说，“早餐记得吃，别空腹喝咖啡。”
　　柏悦点点头。
　　江曼如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衣领。
　　动作很轻，很自然。
　　她踮起脚，在柏悦脸上印了一个吻。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晚上想吃什么，给我打电话，我来准备。”
　　“嗯。”她说，“麻烦你了。”
　　江曼如笑了笑，没再多说。
　　-
　　柏氏资本。
　　柏悦推开办公室的门，在办公桌后坐下。
　　林薇跟在后面，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柏总，会议材料都在这里了。”
　　“有件事要你去办。”柏悦无视那堆资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对话框，把手机递给林薇。
　　“查一下这个号码的主人。”她说，“姓名，住址，职业，社会关系，越详细越好。”
　　林薇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串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浮想联翩了。
　　她跟着柏悦五年，见过无数人想方设法接近自己老板的。送花的，送礼物的，制造“偶遇”的，从来都是别人查她。
　　什么样的Omega，能让柏总主动去查？真是活久见。
　　“有什么问题？”柏悦问。
　　林薇回过神，又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信息有点少。”她说，语气平静，“我试试。”
　　柏悦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
　　下午三点，柏悦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母上大人。
　　柏悦揉了揉眉心，接起来。
　　“妈。”
　　“悦悦，今天晚上有个酒会，你得带曼如一起参加。”柏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重要的场合，必须去。”
　　柏悦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没什么耐性：“什么酒会？”
　　“李家老爷子的八十大寿。”柏母说，“李家和咱们家多年交情，你小时候还叫人家李爷爷呢。礼服我让人给你们送过去了，记得去接曼如。”
　　柏悦沉默了一秒。
　　她今天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开会，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只想一个人待着。
　　但这话不能说。
　　“知道了。”
　　“可别迟到了。”柏母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还有，你没事的时候多陪陪曼如，别总忙着工作。”
　　柏悦没说话。
　　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无精打采的盯着天花板看。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给江曼如发消息。
　　【晚上有个酒会，六点接你。】
　　江曼如几乎是秒回：【好，我准备一下。】
　　柏悦看着那条回复。
　　她总是说好。
　　从不问是什么酒会，不问有哪些人参加，她什么都不会问。
　　柏悦放下手机，继续看窗外。
　　六点整，柏悦的车准时停在家门口。
　　她靠在车门上，等着。
　　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得她衬衫领口微微飘动。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又掐灭了。
　　柏悦抬起头，正好看见江曼如出来。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的晚礼服，剪裁合身，裙摆及地。长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耳垂上戴着珍珠耳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一股香味飘过来——
　　不是茉莉。
　　是白桃。
　　柏悦愣在原地，看着江曼如走近。
　　“怎么了？”江曼如走到她面前，歪头看她，“不好看吗？”
　　“……没有。”柏悦回过神，“上车吧。”
　　她拉开车门，江曼如坐进去。
　　柏悦从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弥漫着那股白桃味。
　　浓的，近的，真实的。
　　柏悦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这个香水……”她开口。
　　江曼如侧头看她，笑了笑：“造型师帮我选的。”她的语气很自然，“说是很适合今晚的礼服。怎么，不好闻吗？”
　　柏悦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只有单纯的询问，没有别的东西。
　　“还行。”柏悦移开视线，“就是不太适合你。”
　　她发动车子，驶入暮色中的车流。
　　江曼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那你觉得我应该用什么味道？”她语气随意地问。
　　柏悦沉默了一秒。
　　“百合吧。”她说。
　　江曼如转头看她：“百合？”
　　“嗯。”柏悦盯着前方的路，“清清淡淡的，闻起来很舒服。”
　　江曼如笑了笑：“下次换百合。”
　　柏悦没说话。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白桃的味道还在车厢里弥漫。
　　挥之不去。
　　柏悦深吸一口气，专心开车。
　　-
　　酒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柏悦把车钥匙交给门童，带着江曼如走进去。
　　水晶灯，香槟塔，西装革履的宾客，珠光宝气的女眷。各种信息素混在一起，Alpha的冷冽，Omega的甜腻，Beta的中性，在空气里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柏悦一进门，就开始调整状态。
　　今晚的任务很简单：带老婆应酬，保持“好Alpha”人设，别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她微微侧身，让江曼如挽住她的手臂。
　　“别紧张。”她低声说，“跟着我就行。”
　　江曼如点点头，笑得乖巧。
　　她们刚走进大厅，就有人迎上来。
　　“柏悦！好久不见！”是个中年男人，柏氏的老客户。
　　柏悦松了口气。
　　熟人，但不是那种熟人。
　　“李总。”她笑着握手，“这是我太太，江曼如。”
　　“哎呀，柏太太真漂亮！”李总夸了几句，寒暄着走开。
　　柏悦继续往里走。
　　一路走过去，不停有人打招呼。
　　有合作伙伴，有长辈，有同龄人。
　　还有一些人。她们的目光，在柏悦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Omega，年轻的，漂亮的，信息素张扬的。
　　她们的目光从柏悦脸上滑过，落在那条挽着她的手臂上，然后又滑开。
　　带着点遗憾和暧昧。
　　“柏悦。”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柏悦转头。
　　穿着酒红色长裙的Omega走过来，手里端着香槟。她看着柏悦，嘴角带着笑。
　　“好久不见啊。”
　　柏悦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
　　她叫什么来着？
　　Linda？Lily？还是——
　　“不记得我了？”Omega走近一步，目光在她和江曼如之间转了一圈，“也是，你见过的Omega太多了，不记得也正常。”
　　柏悦干笑了一声。
　　“怎么会。”她说，“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Omega笑了笑，“听说你结婚了？这位就是……”
　　“我太太，江曼如。”柏悦说。
　　Omega上下打量了江曼如一眼。
　　“真漂亮。”她说，语气里带着点别的意味，“柏悦，你眼光不错。”
　　柏悦保持着微笑。
　　Omega又看了一眼江曼如，然后凑近柏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上次在迷途，你可不是这样的。”
　　柏悦的笑容僵了一秒。
　　Omega笑着退开，对江曼如点点头，转身走了。
　　柏悦感觉到手臂上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低头看江曼如。
　　江曼如也正看着她，眼神清澈。
　　“迷途？”她问，“是什么地方？”
　　柏悦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酒吧。”她说，“谈生意的地方。”
　　江曼如点点头，没再问。
　　柏悦松了口气。
　　她们继续往前走。
　　但没走几步，又有人拦住了她们。
　　这次是个短发Omega，穿着利落的裤装，手里拿着酒杯。她看到柏悦，眼睛一亮。
　　“柏悦！真的是你！”
　　柏悦认出来了。
　　这是三个月前的那位——
　　名字依旧想不起来。
　　“好久不见。”她礼貌地说。
　　短发Omega走近，目光落在江曼如身上。
　　“这位是……”
　　“我太太。”
　　短发Omega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恭喜啊。”她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当初你说你不想结婚，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柏悦的笑容又僵了一秒。
　　“那是以前。”她说，“现在遇到了对的人。”
　　短发Omega看了江曼如一眼，笑了笑：“那祝你们幸福。”
　　她举起酒杯，对柏悦示意，转身走开了。
　　柏悦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因为不远处，又有几个Omega在看她。
　　其中一个，正举着酒杯对她笑。
　　那笑容，分明在说——我们又见面了。
　　柏悦硬着头皮走过去。
　　“柏总。”那个Omega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太太。”
　　Omega的目光在江曼如身上来回打量。
　　“柏太太真漂亮。”她看向柏悦，“上次你说你忙，原来是忙着谈恋爱啊。”
　　柏悦：“……”
　　Omega笑着走了。
　　柏悦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但这条路，好像永远走不完。
　　每走几步，就有一个Omega冒出来。
　　“柏悦，好久不见。”
　　“柏总，最近怎么不来了？”
　　“柏悦，这位就是你太太？真羡慕啊。”
　　每一个都笑着，每一个都语气暧昧，每一个都让柏悦后背发凉。
　　因为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江曼如——你老婆，以前玩得挺花的。
　　柏悦一边应付着，一边偷偷观察江曼如的反应。
　　江曼如挽着她的手臂，笑得温柔。
　　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柏悦。”
　　又一个声音响起。
　　柏悦转头。
　　一个高挑的Omega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的长裙，气质冷艳。
　　这位让她印象深刻。
　　是纠缠了最久的一个。
　　Omega看着她，又看看江曼如：“终于安定下来了？”
　　柏悦笑得略显尴尬。
　　Omega没多说。只是走之前，凑近柏悦耳边，说了一句：“你太太挺漂亮的。就是看起来太乖了，不知道受不受得了你。”
　　柏悦站在原地，感觉到手臂上那只手，又收紧了一点。
　　“你认识的人真多。”江曼如小声说。
　　柏悦心里一紧：“都是工作上认识的。”
　　江曼如：“她们都挺漂亮的。”
　　柏悦：“……”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江曼如笑了笑，靠在她肩上。


第 18 章
　　酒会进行到一半，柏悦已经开始疲惫了。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应付了太多人、说了太多废话、笑了太多次之后的疲惫。
　　偏偏还不能走。
　　柏悦端着酒杯，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大厅。
　　江曼如在另一边，正和李家的几个omega家眷聊天。她站在几个贵妇人中间，笑得温柔得体。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那几个贵妇人都笑了起来，有人拉着她的手，一脸喜爱。
　　柏悦看着那个画面，忽然想起她们第一次相亲，江曼如的自我定位，“我不太会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
　　现在看来，她的演技比自己好。即便是不擅长的事情，也能信手拈来。
　　“柏悦。”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柏悦转头。看到一位穿着深蓝色长裙的Omega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香槟。长发披肩，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笑。
　　是刚才打招呼的其中一个。
　　“一个人？”Lisa问，走近一步。
　　柏悦下意识往江曼如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还在和那几个贵妇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在等我太太。”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我又没想干什么。”Lisa笑了，“就是好久不见，想跟你聊两句。”
　　柏悦看着她，嘴角挂着标准的社交笑容：“聊什么？”
　　Lisa歪头。“最近怎么不去迷途了？还突然宣布结婚了。”她顿了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的新婚生活怎么样？”
　　柏悦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
　　“挺好的。”她笑容不变，“不劳关心。”
　　Lisa看着她，眼神里有点受伤。
　　“柏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柏悦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姿态，明明白白地在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Lisa叹了口气：“行吧。”她举起酒杯，对柏悦示意，然后转身走了。
　　柏悦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弯了弯唇角。
　　轻松搞定。
　　她正准备转身，忽然感觉有人靠近。回头一看，Lisa又回来了。
　　“对了，”Lisa说，“我要去补个妆。”
　　她笑了笑，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柏悦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明镜似的。
　　她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放下酒杯，也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不紧不慢。像散步一样。
　　走廊里空荡荡的。
　　柏悦走到洗手间门口，果然看到Lisa靠在墙上。
　　Lisa看到她，眼睛亮了起来。
　　“就知道你会来。”
　　柏悦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抱着手臂看她。
　　“说吧，”她语气懒洋洋的，“什么事？”
　　Lisa走近一步：“没事就不能找你？”
　　“那要看干什么了。”柏悦抬起手，露出无名指上的婚戒，“如果你要我的‘使用权’，需要我太太批准才行。”
　　Lisa被噎了一下。
　　“柏悦，”她看着柏悦，眼神有些复杂，“你真的变了。”
　　柏悦挑眉：“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Lisa想了想：“变……难搞了。”
　　柏悦笑了。
　　一贯的痞里痞气，满脸写着“我什么时候不难搞”。
　　“行吧。”她说，“那我直说了。”
　　柏悦等着。
　　Lisa走近一步，距离拉近到半米。
　　“你结婚，是自愿的？”她说，“真打算从此当一个好好alpha妻子？”
　　柏悦看着她：“是。”
　　Lisa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遇到了对的人。”她弯了弯唇角，把前面那句认真的宣言变得再次不正经起来，“因为我乐意。”
　　Lisa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大厅传来的隐约人声。
　　Lisa看着她，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不甘。遗憾。
　　还有一点点苦涩。
　　“看来我是没有机会了。”
　　柏悦不为所动。为了彻底杜绝omega的纠缠，她决定再添一把火：“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她吗？”
　　Lisa没说话。
　　柏悦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意：“因为她从不问这种问题。”
　　Lisa愣住了。
　　柏悦退后一步，看着她：“她从不问我以前是什么样，从不纠结我为什么选她，更不问我还有没有别人。”
　　看到Lisa的眼神里一点一点碎掉的希望，柏悦绅士的说了句：“回去吧！外面凉。”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柏悦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刚才在酒里下的东西，我知道。”
　　Lisa的脸色变了。
　　“剂量不大，就是让人不太舒服。”她说，“下次别这样了。传出去不好听。”
　　她挥挥手。
　　哼着歌，慢慢往前走。
　　曲子是迷途经常放的，调子轻快，带着点暧昧的意味。
　　身后，Lisa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调色盘。
　　柏悦没回头。
　　但她知道，Lisa不会再追上来了。
　　柏悦正得意，脚步突然停住。
　　哼声戛然而止。
　　不远处，走廊拐角，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吓得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香槟色的晚礼服。盘起的长发，纤细的身影——江曼如。
　　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看着这个方向。
　　不知道站了多久。
　　不知道看到了多少。
　　柏悦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脸上，依旧保持镇定。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还是那么稳，嘴角还是那个弧度，只是没再哼歌了。
　　“怎么出来了？”柏悦问。
　　“出来透透气，里面太闷了。”江曼如的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柔，乖巧，人畜无害。
　　只是说完后，她不经意的侧过身体，越过柏悦看了眼她身后的人：“那位姐姐，是你朋友？”
　　柏悦心里微微一紧。
　　“也不算，”她说，“父母认识，小时候常在一起玩。”
　　“她好像挺喜欢你的。”江曼如说。
　　“有吗？”柏悦装傻，“就算她暗恋我，那也是以前的事了。”
　　江曼如笑了笑，挽住柏悦的手臂，说：“进去吧，李爷爷刚才还找你呢。”
　　柏悦被她拉着往回走。
　　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浮起来了。
　　她看到了吗？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为什么她什么都不问？
　　柏悦不知道。
　　回到大厅，李老爷子果然在找她。
　　柏悦刚应付了一会儿，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几个人正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位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女人。高挑，冷艳，气质锋利。从信息素判断是个alpha。
　　柏悦不认识她。
　　但对方的目光，在经过她们的时候，下意识看向了她身边的江曼如。
　　柏悦对同类的眼神一向敏感，顺着那道视线看过去的时候，她看到江曼如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快得几乎看不清。
　　“怎么了？”柏悦问。
　　江曼如心不在焉地摇头：“可能是刚才酒喝多了。”
　　“那去那边坐坐？”柏悦指了指角落里的休息区。
　　江曼如点点头。
　　柏悦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说：“我去给你拿杯温水。”
　　江曼如没有拒绝，她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
　　柏悦转身往餐饮区走。
　　她端着温水回来的时候，江曼如还是那个姿势。她在旁边坐下，把水递过去：“喝点水。”
　　江曼如睁开眼，接过水杯。
　　“谢谢。”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透过杯沿，往某个方向飘。
　　很轻。很快。
　　但柏悦捕捉到了。
　　那个方向——
　　是那个alpha女人站着的地方。
　　那个女人正在和几个宾客寒暄，姿态从容，气质冷冽。偶尔笑一下，很淡，像是应付，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江曼如的目光从她身上滑过，然后收回来，继续喝水。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柏悦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她心里的猜测也越来越清晰——她们认识。
　　江曼如喝完水，把杯子放下。
　　“好点了吗？”柏悦问。
　　“嗯。”江曼如笑了笑，“好多了。”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走吧，再去跟李爷爷打个招呼。”
　　柏悦注意到，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江曼如的目光又往那个方向飘了一下。
　　然后，她挽住柏悦的手臂，笑得温柔。
　　“走吧。”
　　柏悦被她拉着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衣女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人群里，找不到她的身影。
　　柏悦收回视线。
　　身边的江曼如挽着她的手臂，脚步如常。
　　她们走到主桌那边，李老爷子正在和几个老朋友聊天。看到她们过来，老人家笑得满脸褶子。
　　“悦悦，曼如，来来！”
　　江曼如松开柏悦的手臂，走过去，乖巧地站在李老爷子身边。
　　“李爷爷，今晚开心吗？”
　　“开心，开心！”李老爷子拉着她的手，“你们年轻人多玩会儿，别急着走。”
　　江曼如笑着点头。
　　柏悦站在旁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扫。
　　那个黑衣女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收回视线，看向江曼如。江曼如正和李老爷子说话，侧脸温柔，笑容得体。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柏悦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
　　不是害羞的那种红。
　　是紧张。
　　柏悦眯了眯眼。
　　有意思。
　　又应付了几波人，江曼如说想去一下洗手间。
　　“我陪你？”柏悦问。
　　“不用。”江曼如笑了笑，“你在这儿等我，马上回来。”
　　她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柏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到走廊拐角处，江曼如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拐角后面。


第 19 章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
　　江曼如脚步顿住，因为前面站着一个人。
　　黑色晚礼服。高挑。冷艳。
　　她靠在墙上，像是等了很久。
　　那双眼睛，正盯着江曼如。
　　在无视她，和原路返回之间，江曼如选择转身就走。
　　但没走成。
　　顾妍的动作更快。一步跨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了旁边的安全通道。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很暗，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
　　江曼如被压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顾妍的手臂横在她身前，把她困在自己和墙之间。
　　“跑什么？”顾妍的声音带着笑意，低沉的有些压迫心脏。
　　江曼如闻见了她身上的檀木香。
　　这张脸，三个月没见了。
　　还是那样。
　　眉眼锋利，唇角总是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精明的狐狸。
　　“松手。”江曼如说。
　　顾妍没动。反而低下头，靠近江曼如的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腺体上方的皮肤，鼻尖轻轻蹭过那个位置，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没有其他Alpha的味道。”顾妍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结婚了，你也要坚持不被标记的原则吗？”
　　江曼如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在大厅里那个温顺乖巧的“柏太太”完全不同。
　　没有笑，没有温柔，只有冷漠的敌意。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问。
　　“来找你啊。”顾妍抬手，帮她拢了拢鬓边的发丝。
　　“找我干什么？”
　　“你说呢？”顾妍的手撑在她头侧，整个人压得更近，“你回国就玩失踪，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的消息……”她顿了顿，“你竟然和别人结婚了。”
　　江曼如没说话。
　　顾妍看着她，声音低下来，叫她的名字：“江曼如，你是在躲我？”
　　江曼如迎上她的目光，回答：“我们已经结束了。”
　　“结束？”顾妍很轻地笑了一声，“我同意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三个月前你说要回国，说需要时间想清楚。我让你走。我等了你三个月。结果你……”
　　她的手指停在下颌。
　　“直接嫁人了。”
　　“我没让你等我。”江曼如看着她，“嫁人也是我自己的事。”
　　顾妍的眼神暗了暗。
　　“所以呢？”她问，“那个人是谁？那个Alpha——哪里比我好？”
　　江曼如没回答。
　　顾妍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危险。
　　“不说话？”她凑近，嘴唇几乎贴着江曼如的耳廓，“那我换个问题。”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你们做了吗？”
　　江曼如的睫毛颤了一下。
　　顾妍感觉到了。
　　她退开一点，看着江曼如的眼睛。
　　“做了。”江曼如笑着反问，“蜜月都度完了，不做才奇怪吧？”
　　顾妍表情一怔。但很快又笑出声：“那你为什么不让她标记呢？”
　　“不关你的事。”
　　“因为你们是联姻。”顾妍笃定地说，“是有名无实的假结婚。”
　　“我不是。”
　　顾妍看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江曼如，”她声音软下来，“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但你不能这样——随便找个人结婚，就想把我甩开。”
　　顾妍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江曼如把手缩回去。
　　“别碰我。”
　　顾妍的手停在半空。
　　“你认真的？”她问。
　　江曼如不想理她。
　　顾妍盯着她看了很久。
　　“行。”她说，“你厉害。”
　　她退后一步，给江曼如留出空间。
　　“但江曼如，”她说，“你知道我不会放弃的。”
　　“那是你的事。”江曼如转身，去推安全通道的门。
　　就在这时，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
　　一个人站在门口。
　　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那个轮廓——
　　高挑的、懒洋洋的。正靠在门框上，不紧不慢地收起手机。
　　江曼如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柏悦。
　　她在听门缝？！
　　柏悦的目光从江曼如脸上滑过，落在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两个Alpha的目光在空气里相遇。
　　柏悦唇角微微上扬。不仅没有捉奸的愤怒，还满脸写着“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正宫气度。
　　“找你半天。”她对江曼如说，“原来在这儿。”
　　她伸出手。
　　江曼如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干燥而温暖。
　　她伸手，握住了。
　　柏悦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然后她看向顾妍。
　　“这位是？”
　　顾妍也看着她。
　　那个眼神，在打量，在审视。
　　柏悦任她看。
　　甚至往江曼如身边靠了靠，手臂松松地环住她的腰。
　　那姿态，明明白白地在说：我老婆。
　　“她是我一个朋友。”江曼如先开口。
　　柏悦低头看怀里的人，很没礼貌的嘴巴一撇：“朋友？”
　　江曼如顺势往柏悦肩上一靠，脸埋在她肩窝里，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袖子，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柏悦愣了一下。
　　刚才在走廊里，她隐约听到了一些对话。虽然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知道，江曼如和她平时看到的不太一样。
　　可现在——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人。睫毛颤着，身体微微发抖，攥着她袖子的手指关节都有点发白。
　　乖乖的、软软的、人畜无害。
　　和她印象里的一模一样。
　　柏悦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浮起来了，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把江曼如揽得更紧了一点。
　　“既然是朋友，”她对顾妍说，“那改天再聊。今天太晚了，我太太累了，我们要回家了。”
　　柏悦自顾自的说完，直接揽着江曼如离开，完全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柏悦是吧？”顾妍的声音响起。
　　柏悦脚步没停。
　　“我记住了。”
　　只有四个字。但那个语气，让柏悦的后背微微发麻。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揽着怀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转过拐角。
　　“好了。”柏悦停下脚步，“安全了。”
　　江曼如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
　　“谢谢。”她说，声音小小的。
　　柏悦没有追问她和那个alpha的事情，反而生出了些别的想法。
　　她脑海里反复闪过刚才的画面——安全通道的门推开时，两个人站得太近，近得不像普通朋友。
　　还有那个Alpha看江曼如的眼神。
　　柏悦太熟悉了。
　　她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还有些窃喜。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演。
　　在江曼如面前演正经Alpha，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好妻子。
　　她早就累了。
　　但谁让她娶了个乖乖女呢？乖乖女就得配正经Alpha。这是她自己选的人设，跪着也得演完。
　　可今晚——
　　她发现江曼如也有秘密。
　　不管她和那个alpha是什么关系，这件事就是她的一个大把柄。
　　柏悦想着，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如果江曼如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过去，如果那个Alpha和她的关系不简单……这不就是她的护身符吗？
　　以后，她不用一个人演了。
　　她们可以一起演。
　　你装你的乖，我装我的正经。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谁也别管谁。
　　柏悦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她甚至轻轻哼起了歌。
　　刚哼了几句，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侧头看了一眼江曼如。她正一脸忐忑的低着头，也许在想等会儿回去怎么跟自己解释呢吧。
　　“时间不早了，回家吧。”柏悦脱掉自己的外套，贴心的披在江曼如身上。
　　江曼如回过神，表情逐渐恢复正常。她点了点头，挽住柏悦的手臂。
　　离开酒会大厅的时候，江曼如的目光下意识的往某个方向飘了一下。
　　而那个方向，站着顾妍。
　　柏悦注意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低头，看江曼如一眼。
　　江曼如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对她笑笑。那笑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乖巧。
　　柏悦也笑。
　　心里想的却是——
　　既然你也有秘密，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 20 章
　　车子刚开出去不久，柏悦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林薇的消息。
　　【柏总，那个号码的机主是个男性beta，之前是做开卡工作的。这张卡是他两年前用自己身份证帮客户办的，目前查不到真正的使用人。】
　　柏悦的眉头微微动了动，继续往下看。
　　【您的那枚徽章，经酒吧老板辨认，确实出自迷途。他说，顶级会员号称只有五十个，但如果有出手大方的新人来，为了拉客，他也会送。因徽章批次不同，做工有细微差别，您那枚是去年年初发出去的。】
　　去年年初？
　　柏悦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敲。
　　【老板说，这位客人不常来，来的时间基本上都在过年前后。我对比了那个号码的使用频率，正好也是这个时间范围。】
　　柏悦盯着这行字，推敲对方的身份。
　　出手大方的年轻Omega。
　　大概率是家境优渥的学生。
　　她年纪确实不大——那晚在酒吧，虽然没看清脸，但气质和说话方式，不像是在社会上混了很久的。
　　可为什么只有过年才出现？平时没有需求吗？还是说她比较长情？不！长情的话，她就不会主动消失了。
　　去不了，没条件，连电话也不能用……在国外读书，留学生？
　　柏悦靠在座椅上，捏了捏眉心。
　　头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那种信息太多、线索太少、越想越乱的疼。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林薇的消息。
　　【酒吧老板刚才说，他们有个纪念相册，会拍一些客人的照片。他已经把照片传过来，我发您。】
　　柏悦点开图片。
　　加载。
　　一张张照片跳出来。
　　昏暗的酒吧，模糊的人群，一个个背影。
　　她一张张翻过去，快过半的时候，柏悦的手指停住了。
　　角落里，一个背影。
　　栗色的长发披散着，穿着一条浅色的裙子。坐在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酒。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看不清脸。
　　她继续往后翻了十几张，手指又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正面。黑色裙子，高挑，冷艳。她站在吧台边，手里端着酒杯，正对着镜头笑。
　　那张脸——
　　柏悦眯了眯眼。
　　顾妍。
　　那个在安全通道里，把江曼如压在墙上的女人。
　　柏悦盯着那张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是今年二月的。
　　那个时候，顾妍也在迷途。
　　同一家酒吧，同一个时间段。
　　柏悦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继续往后翻。
　　后面没什么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
　　她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江曼如。
　　…
　　车子拐进小路，稳稳地停在门前。
　　“大小姐，到了。”司机看着前方说。
　　柏悦回神，轻轻拍了拍江曼如：“到了。”
　　江曼如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两人下车后，谁也没说话。
　　直到进了家门，江曼如换好拖鞋，忽然开口：“柏悦。”
　　柏悦转头看她。
　　江曼如站在玄关，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我想跟你解释一下。今晚那个人……”
　　柏悦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进去说。”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江曼如低着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们是在国外认识的。”她说，“那时候，我刚去英国，人生地不熟。”
　　柏悦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不懂。”江曼如的声音很轻，很慢，“她帮了我很多忙，我一直把她当姐姐。但她——可能误会了。”
　　她顿了顿。
　　“后来她的行为越来越……越界。我开始躲她，但她总是能找到我。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就提前回国了。”
　　她抬起头，看着柏悦。
　　“就这样。”
　　柏悦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坦诚。
　　解释很完美，符合乖乖女的人设。
　　只是顾妍——既然一心要追求乖乖女，跑去迷途干什么？照片上她笑的一脸开心，可不像是被拒绝后的失恋样子。
　　“知道了。”柏悦点头。
　　江曼如愣了一下：“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柏悦笑了下：“问什么？”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江曼如的头。
　　“你说的很清楚。”她说，“比起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我当然相信你。”
　　柏悦收回手。
　　“睡吧。”她说，“今天累了一天了。”
　　柏悦起身往浴室走，顺便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让她去查一下顾妍，尤其是这一年里，她的行动轨迹。
　　…
　　第二天上午，柏悦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转着那枚徽章。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银色的金属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林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柏总，查到了。”
　　柏悦抬起头。
　　林薇打开文件夹，递到柏悦面前：“顾妍，二十六岁，Alpha。家里是做进出口贸易的，生意不小。全家早在十年前就移民英国了，基本上是不回来的。”
　　柏悦的眉头动了动。
　　“基本上？”
　　“对。”林薇说，“她本人偶尔会回国，但频率很低。最近一次回来是今年二月，因为要陪朋友参加婚礼。”
　　柏悦看着她：“什么婚礼？”
　　林薇翻了一页。
　　“她一个发小，今年年初结婚。婚礼前，她还给这个发小办了个单身派对——外国人那种习俗，结婚前一晚，朋友们聚在一起狂欢。”她抬起头，“派对地点，就在迷途。”
　　柏悦心里一动。
　　“那些照片。”
　　“是酒吧老板帮她们拍的。”林薇接着说，“我已经问过酒吧老板，因为国内没有这种习俗，所以他印象很深。”
　　柏悦靠在椅背上，低头看手机上的照片。
　　一张是顾妍的正面照，一张是那个很眼熟的侧影。
　　脑海里那些碎片，又拼上了一块。
　　如果这个侧影就是她要找的omega，那她和顾妍就一定认识——她们参加了同一个单身派对。
　　她放下报告，拿起那枚徽章，在指尖转了一圈。
　　-
　　晚上回到家，江曼如在厨房里准备晚餐。
　　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夹杂着炒菜的滋滋声。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侧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柏悦站在门口，看着她。
　　江曼如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柏悦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江曼如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柏悦把下巴抵在她肩上，“就是想抱抱我老婆。”
　　江曼如笑了笑，没说话。
　　继续炒菜。
　　柏悦抱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脑海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如果……只是如果，那个白桃Omega真的是江曼如，那她的信息素，为什么会变？
　　茉莉和白桃，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柏悦摇了摇头。
　　不可能。
　　这太荒唐了！
　　信息素骗不了人，她闻过太多次了。
　　一定是想多了。
　　…
　　吃饭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今天工作累吗？”江曼如问。
　　“还行。”柏悦说，“你呢？今天在家都干什么了？”
　　“看书，睡觉。”江曼如笑了笑，“就是有点无聊。”
　　“无聊的话，可以出去走走。找朋友喝喝茶，逛逛街。”
　　江曼如摇摇头，一脸遗憾：“我一直在外面上学，这儿没什么朋友。”
　　柏悦顿了一下：“以前在英国的那些呢？同期毕业的，应该都回来了吧。”
　　江曼如的动作停了停。
　　“很多都留在那边了。”她继续夹菜，“没什么联系。”
　　柏悦没再问。
　　吃完饭，江曼如去洗碗。
　　柏悦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
　　那个侧影。栗色的长发，纤细的肩线，微微侧头的弧度。
　　她对比看了一眼厨房里的江曼如。
　　是有点像。
　　除了头发的颜色。
　　柏悦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
　　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Omega的信息素可以改变吗】
　　搜索结果跳出来，她一条条往下翻。
　　“信息素是由基因决定的，通常终身不变。”
　　“每个Omega都有独特的信息素，如同指纹。”
　　“目前医学界尚无改变信息素的方法。”
　　“市面上所谓的‘信息素香水’只能短暂覆盖，无法改变本质。”
　　柏悦盯着屏幕。
　　所以，信息素是固定的。
　　那江曼如就不可能是那个白桃。
　　因为茉莉和白桃，差得太远了，完全是两种东西。
　　那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信息素呢？
　　柏悦拿起手机，换了一个搜索关键词：【信息素伪装】
　　搜索结果跳出来。
　　这次不太一样了。
　　“信息素香水：可短暂覆盖原有信息素，持续约2-4小时。”
　　“抑制剂类产品：部分含有遮盖成分，可降低信息素浓度。”
　　“黑市流通的特殊遮盖剂：据说可以完全伪装信息素，但未经医学认证，副作用不明。”
　　柏悦盯着“黑市流通”那几个字。
　　想起那晚，被注射诱导剂。
　　那个omega知道“烬”。


第 21 章
　　一旦有了明确的怀疑对象，揭晓谜底不过是时间问题。
　　柏悦拿到那份检测报告，是两天后的下午。阳光从办公室的大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A4纸上，黑色的铅字格外刺眼。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样本检测结果：存在多种信息素残留。”
　　“主要成分：茉莉（纯度92%），白桃（纯度7%）。”
　　“信息素活性衰减分析：白桃为自然分泌，持续稳定；茉莉为非自然来源，活性呈现周期性衰减特征，符合外源性信息素制剂使用后的代谢曲线。”
　　“结论：样本来源长期使用信息素遮盖类制剂，最后一次使用时间约为3-5天前。”
　　柏悦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3-5天前。
　　正好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
　　她继续往下看。
　　“多次检测显示，茉莉信息素在样本中的浓度呈规律性波动，与白桃的稳定分泌形成鲜明对比。此模式符合长期使用信息素遮盖剂的特征，使用者需定期注射以维持伪装效果，注射后原信息素会被抑制。”
　　柏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开始过电影。
　　从酒吧那晚开始。
　　她发现一个Omega坐在吧台边。白桃味，清甜里带着涩。她走过去，请她喝酒。然后，她们去了酒店。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人已经走了。床头放着两百块。
　　接着是去相亲。
　　母亲说对方是个乖乖女，茉莉信息素的Omega。她去了，黑长直，白衬衫，笑得温柔。她说，她喜欢插花，喜欢看书，喜欢一切安静的东西。
　　柏悦睁开眼。
　　拿起报告，又看了一眼。
　　白桃。
　　3-5天前。
　　她想起刚到马尔代夫的那晚，江曼如半夜发情，当时好像闻到了白桃木的味道。
　　是因为遮盖剂快要失效了，压不住本源的味道？所以她后来在酒店僻静的区域开房，其实是害怕信息素泄露被她闻出来。
　　这就解释通了。
　　柏悦突然笑出了声。
　　没想到她一直在找的omega，白天在她面前演乖乖女，晚上就睡在她旁边。
　　她早就知道一切，就这么看着自己演戏。相亲那天，还坐在对面，垂着眼，听她吹牛，听她说“最喜欢安静的omega”。
　　柏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她应该生气的。
　　被人耍了这么久，她肯定要生气的。
　　但她发现，好像气不起来。
　　怎么办？直接摊牌？把她叫过来，把报告摔在她面前，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行！
　　被一个Omega耍了这么久，当面对质多丢人？她柏悦，迷途传奇，柏氏资本年轻总裁。被人算计到连婚都结了，愣是没发现不对。这要是传出去，她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不能直接摊牌。
　　得想个办法，让那个人自己暴露。让她自己主动承认“是我”，那才有趣。
　　柏悦把报告折起来，放进口袋。
　　站起身，走到窗前。
　　城市在脚下铺展，车流如织，阳光正好。
　　她看着窗外，嘴角那个弧度，越来越深。
　　“江曼如。”她轻声说，“你真行。”
　　-
　　晚上临时有个应酬，柏悦回家有些晚。
　　江曼如刚洗完澡，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口，那个悄无声息盯着她看的alpha。
　　柏悦看着那个背影。
　　纤细的、柔和的、熟悉的。和那晚黑暗里的轮廓一模一样。
　　柏悦突然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江曼如吓了一跳，回头看她。
　　“回来了？”
　　“嗯。”柏悦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今天都做什么了？”
　　“我能干什么呀。”江曼如笑了笑，“还不是老样子。”她顿了顿，“怎么了？”
　　柏悦没说话，只是抱着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心里想：白桃呢？藏哪儿了？
　　江曼如被她抱得有点不自在：“柏悦？”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柏悦松开手：“没什么，就是想抱抱你。”
　　江曼如看着她。眼睛里有点疑惑，但更多的是温柔。
　　“已经给你放好洗澡水了，”她说，“洗完就可以早点休息。”
　　柏悦点点头，转身去了浴室。
　　-
　　柏悦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洇湿了睡袍的肩部。
　　江曼如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洗好了？”
　　“嗯。”
　　柏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手里拿着吹风机，但没自己吹，而是转过头，看着江曼如。
　　“帮我吹头发。”
　　江曼如愣了一下。
　　结婚这么久，柏悦从来没让她帮忙吹过头发。从来都是自己吹，或者干脆不吹，等自然干。
　　今天是怎么了？
　　“好。”她放下书，接过吹风机。
　　柏悦背对着她坐好。
　　江曼如插上电源，试了试温度，开始给她吹头发。温热的风吹过发丝，手指轻轻拨动着，动作很温柔。
　　柏悦闭着眼，一边享受，一边慢慢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淡淡的乌木沉香，若有若无，像是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
　　江曼如的手顿了顿。
　　只是一瞬间。
　　“怎么了？”柏悦问，声音懒洋洋的。
　　“没什么。”江曼如思考了一秒，“你信息素有点浓。”
　　柏悦弯了弯唇角：“是吗？可能刚洗完澡。”
　　江曼如没说话，继续吹头发。但她的手指，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小心避开什么。
　　柏悦感觉到了。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一点。
　　头发吹到半干，江曼如关掉吹风机：“好了。”
　　柏悦转过身，面对着她。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味道，乌木沉香和茉莉，在空气里交缠。
　　江曼如有点疑惑：“你的易感期提前了吗？”
　　柏悦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江曼如斟酌着措辞，“你平时不喜欢和我亲近。”
　　柏悦看着她，笑了。
　　“不喜欢？”她说，“我怎么不知道？”
　　江曼如没说话。
　　柏悦伸手，把她拉近一点。
　　距离更近了。
　　近到呼吸交缠。
　　“老婆，”她声音低下来，“我们从马尔代夫回来之后，还没做过呢。”
　　江曼如的睫毛颤了颤。
　　“妈今天给我打电话，问什么时候让她抱孙女。”她笑了笑，继续说，“我也得抓紧时间了。”
　　江曼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快到几乎看不清。
　　但她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
　　“好。”她说。
　　柏悦看着她那副处变不惊的样子，心里想：真能演。
　　…
　　柏悦的手没有停。
　　从腰侧往上，滑过肋骨，滑过胸口，最后停在锁骨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截皮肤，像在把玩什么爱不释手的物件。
　　江曼如的呼吸乱了。
　　但她没动。
　　只是躺在那里，任她作为。
　　柏悦低下头，吻落在她颈侧。
　　一下。
　　两下。
　　三下。
　　舌尖轻轻舔过那一小片皮肤。
　　江曼如的身体颤了一下。
　　“柏悦……”她开口，声音有点不稳。
　　“嗯？”
　　“你——”
　　“我什么？”柏悦抬起头，看着她。
　　江曼如对上那双眼睛，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但柏悦没给她思考的时间。
　　低下头，吻住她。
　　那个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试探，不是敷衍，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带着狠劲的、有点凶的、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的吻。
　　江曼如被吻得呼吸一窒，下意识想躲。但柏悦的手扣住她的后颈，不让她动。
　　强势。霸道。
　　江曼如的心跳加快，她来不及多想，柏悦的吻已经移到了别处。
　　下巴、耳垂、锁骨、胸口。
　　每一处都停留，每一处都留下痕迹。
　　江曼如的呼吸越来越乱，身体越来越热。但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柏悦从来不这样。
　　结婚这么久，唯一一次亲密，还是她主动要求的。
　　但今晚的她，像换了一个人。
　　江曼如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知道了？
　　不，不可能。
　　信息素控制得那么好，不可能被发现。
　　那今晚是怎么回事？
　　“在想什么？”柏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曼如回过神。
　　柏悦正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没什么。”江曼如摇头。
　　柏悦唇角上扬，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但又有点不一样。
　　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好戏。
　　“那就专心。”柏悦说完，低下头，继续。
　　江曼如闭上眼。
　　不去想了。
　　不管今晚是怎么回事，她得撑过去。
　　撑到结束。
　　撑到柏悦睡着。
　　柏悦的舌尖划过她的腺体，江曼如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个位置太敏感了。
　　柏悦停在那里，嘴唇贴着那一小片皮肤，轻轻咬了一下。只是一下，但足够让江曼如的呼吸彻底乱了。
　　“柏悦……”她的声音已经有点沙哑，“别……”
　　“别什么？”柏悦抬起头。
　　江曼如对上那双眼睛，有光，像是猎人发现猎物弱点时的光。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知道了。
　　她一定知道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信息素不出问题，她就还有机会。
　　“没什么。”江曼如说。
　　柏悦笑了。
　　那笑容，让江曼如后背发凉。
　　柏悦低下头。
　　继续进攻。继续试探。继续逼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曼如的防线，在一寸一寸溃败。
　　柏悦太熟悉她的身体了。熟悉她的每一处敏感点，熟悉她什么时候会呼吸变乱，熟悉她什么时候会下意识抓住床单。
　　那今晚——是在试探？是在逼供？还是在玩她？
　　江曼如睁开眼，看着上方那个模糊的轮廓。
　　柏悦正在吻她的锁骨，动作专注，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江曼如盯着那张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冷静。
　　江曼如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的力气，去控制那正在翻涌的信息素。
　　柏悦看出她的意图，故意用牙齿慢慢磨她脆弱的腺体。
　　江曼如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战栗。那股白桃的味道，几乎要从皮肤下冲出来。


第 22 章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疼意让江曼如保持了暂时的清醒，能够继续压住那股即将喷涌而出的白桃信息素。
　　柏悦也发现了异常。她的动作忽然停住，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刚才那种志在必得的锐利不见了，玩味的笑意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曼如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不知所措。
　　“我、弄疼你了？”她声音很认真，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咬自己干嘛？咬我呀。”
　　江曼如看着她前后不一的变化，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在演。
　　明明刚才那么强势，那么步步紧逼，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完成一场精心设计的审讯。可现在，她却能在一瞬间换上这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面孔。
　　江曼如忽然想笑，但她只是摇摇头，动作很轻，像是真的被弄疼了的小动物。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带着一点点鼻音，听起来反而更无辜了，“我没事。”
　　柏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修长而温热的手指，指腹带着一点薄茧，轻轻擦过她唇上的伤口。
　　动作太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
　　江曼如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一时间，她竟然分辨不清，这个动作里到底是温柔、试探、还是真心。
　　“都咬破了。”柏悦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叹息的意味，“还说没事。”
　　她们之间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风声，能听见远处城市的夜声。
　　“老婆。”柏悦叫她，语气自然的像是妻妻间的夜间闲聊，“我可以标记你吗？上次我没准备好，这次肯定没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曼如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江曼如轻轻抬眸，迎着对方的目光，反问道：“你确定要和我终身绑定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抛出去之后，空气突然死一般的安静。如果江曼如只是乖乖女，柏悦还可以理所当然的说这是“合法义务”，因为她有信心瞒住一个不爱社交的omega。
　　但她是“白桃”，是和柏悦一样的“同类”。花花世界里的一切，不可能逃过对方的眼睛。标记意味着自我束缚，她没必要给自己套上枷锁。
　　柏悦的手还撑在江曼如的身体两侧，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在她的世界里，情人是用来玩的，用来享受的，用来在深夜里放纵的，对象可以是任何人。而妻子是用来应付家里的永久伴侣，是唯一的，不可变的。
　　可身下这个人，把两条线拧在了一起。
　　柏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她撑起身，从江曼如身上下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体面。脚踩在地板上那一瞬间，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让她清醒了一点。
　　算了，不承认就不承认吧。
　　她愿意继续演，那就继续演。
　　反正自己也没资格说什么。
　　柏悦突然感觉有点累。有种找了很久的东西，以为就在眼前了，伸手一抓，却发现什么都没有的累。
　　今晚就这样吧。
　　她打算去浴室冲个凉。
　　手刚搭上门把手，空气里突然飘来一缕熟悉的白桃香，很轻，细细弱弱的，像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丝丝缕缕的勾着她。
　　柏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那一丝白桃信息素，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气里游走。绕着她的后颈打转，钻进她的衣领，爬上她的耳廓。痒痒的，像是指尖在她皮肤上轻轻划过。
　　柏悦闭了闭眼。
　　她想起这个味道第一次出现的场景。迷途酒吧，昏暗的灯光，对方坐在吧台边，端着一杯粉色的酒。
　　那是个美好的夜晚。
　　但此时的柏悦，却不敢回头。
　　她说不清。是害怕“茉莉”味的江曼如飘出白桃香，还是害怕“白桃”omega长了一张江曼如的脸。
　　“好久不见。”江曼如开口，声音魅惑勾人，完全没有平日里乖乖女的柔弱。
　　柏悦被那声音蛊惑，慢慢转过身。她动作慢的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余地，来确认那一丝白桃味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个味道还在。
　　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张床上牵过来，系在她心上。
　　她转过身，看到床上的女人已经换了个姿势。她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腰线塌下去，胯骨又微微隆起，像一弯新月，又像一把拉满的弓。
　　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蜿蜒如流水。睡裙的肩带滑落了一半，露出圆润的肩头和一截精致的锁骨。锁骨下方，还有刚才留下的红痕。
　　那张脸没变，五官还是那个五官。
　　但她的表情不一样了。
　　没有了温柔乖巧的模样，眼角带着捉摸不透的笑意，慢慢漾开，漫过脸颊，最后停在唇角。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目光里有打量，有玩味。
　　“怎么，不认识了？”江曼如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带着一点慵懒。
　　柏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这张每天早上睁开眼就能看到的脸，每天晚上抱着入睡的脸，此刻完全变了一个人。
　　江曼如见她傻站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像是在表演。长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胸前。睡裙的领口本来就低，这么一坐，更是露出大片肌肤。
　　柏悦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下一秒，整个人像是被勾了魂，三两步走到床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她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女人，闻着她身上那股白桃的味道。没有了茉莉的遮掩，它浓郁得像是要把整个房间填满。
　　江曼如仰着头看她，嘴角带笑。然后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等什么。
　　柏悦看了那只手一眼，握住，慢慢弯下腰，膝盖压上床垫，另一只手撑在对方身侧，把她圈在自己和床之间。
　　“认识。”柏悦声音很低，“当然认识。”
　　江曼如的笑容，近在咫尺。她抬起另一只手，勾住柏悦的脖子，把她拉下来。
　　吻住。
　　和刚才不一样，现在的吻是重逢。
　　柏悦的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按进床垫里。动作带着一点狠劲，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寻找、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甘心，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江曼如回应着她，热烈且毫不保留，像是也在等这一刻。
　　吻从嘴唇移到下颌，移到耳垂，移到颈侧。柏悦的嘴唇贴着那一片皮肤，感受着下面脉动的节奏，感受着那股白桃的味道从腺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你知道吗？”她含含糊糊地说，嘴唇还贴着那截脖颈，“我找了你很久。”
　　江曼如仰着头，露出更多的皮肤给她。
　　“我知道。”她声音有点哑。
　　“你知道还躲着我？”柏悦低下头，咬住那截脖颈。不是轻轻的吻，是有点用力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咬。
　　江曼如“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柏悦，”她笑着说，“你太好骗了。”
　　柏悦抬起头，盯着她。然后她也笑了，笑容里全是“你完了”的意味。
　　她把江曼如拉过来，翻身压住。江曼如被压在下面，回头看她：“干什么？”
　　柏悦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
　　“算账。”她说。


第 23 章
　　柏悦把人压在床上，膝盖抵在她腿间，手扣着对方的手腕按在头顶，整个人笼罩下来，像一头终于逮到猎物的野兽。
　　江曼如躺在下面，仰头看着她，睡裙的领口在刚才的翻滚中彻底敞开。她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笑。
　　“算账？”江曼如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你凭什么跟我算账？”
　　柏悦挑眉：“凭什么？”
　　“你倒是说说，”江曼如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反问，“我欠你什么？”
　　柏悦俯下身，距离拉近到呼吸相闻，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几乎要扫过自己的脸。
　　“伪造信息素，装乖乖女骗我结婚。”柏悦的声音低低的，从胸腔里压出来。
　　“哦？”江曼如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点挑衅，“我怎么骗的？”
　　“你——”
　　柏悦刚开口，身下的人忽然动了。那动作快得惊人，腰身一扭，膝盖一顶，手臂一推。她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掀翻在一旁。
　　江曼如从床上跳下去，赤脚踩在地板上，退后几步。
　　睡裙的肩带滑落到臂弯，露出圆润的肩头和整片锁骨。长发披散，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颈侧。
　　她靠在墙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慢慢把滑落的肩带勾回去。
　　柏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手指，从肩膀，到锁骨，到胸口，到那条细细的带子终于回到原位。
　　江曼如抬起眼，看着柏悦，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那个姿态，不是逃窜的猎物，而是站在高处的猎人。
　　“你继续说。”她声音慢条斯理的，“我听着。”
　　柏悦撑起身，坐在床边看着她，没有动。
　　见她不说话，江曼如先发制人。
　　“从相亲那天开始，”江曼如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故事，“你就在我面前演。演正经，演稳重，演喜欢乖乖女。”
　　柏悦的眉头动了动。
　　“你坐在我对面，穿得人模人样，说你理想中的伴侣纯洁如白纸。”江曼如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柏悦没说话。
　　“我在想，”江曼如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这人真能装。”
　　她顿了顿。
　　“后来呢？结婚了，你继续演。不愿意和我亲近，每次靠近都小心翼翼。你怕什么？怕我发现你不想碰我？还是怕被发现——”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柏悦脸上滑下去，滑过她的锁骨，滑过她的胸口，滑过她撑在床边的手臂。
　　“你其实想碰的，不是我这种‘乖乖女’？”
　　柏悦看着她，眼睛像两簇火。
　　江曼如继续说下去，声音温柔而平静，却越来越清晰。
　　“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实话，承认自己是个私生活混乱的富家女，我根本不会陪你演。可你没说。还坐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跟我演‘良家’。那我怎么办？我只能陪你一起演咯。”
　　她摊了摊手。动作带着一点无辜，又带着一点狡黠。
　　“你演你的正经Alpha，我演我的乖巧Omega，多公平。”
　　她说完，看着柏悦。
　　柏悦认真听完了，她从床上跳下来，动作没有任何预警——刚才还坐在床边听她说话，下一秒已经起身扑了过去。
　　江曼如的笑容还没收住，就看到对方冲了过来。
　　她转身就跑。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两步就冲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腰被人从后面揽住。
　　柏悦的手臂扣在她腰上，收紧，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拉。
　　江曼如的后背撞上一个温热的身体。那具身体带着刚才在床上滚过的热度，和那股熟悉的乌木沉香的味道，产生让人腿软的压迫感。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翻过来压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面前是柏悦。她的胸口贴着对方的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有多快。
　　江曼如仰着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一股说不清的狠劲，带着溢满的欲望，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柏悦的手撑在她头侧，把她圈在门和自己之间。另一只手还扣在她腰上，手指收紧，隔着薄薄的睡裙，能感觉到那截腰有多细。
　　她低头看着江曼如，被压在门板上，仰起的脖颈上还有刚才留下的痕迹。胸口微微起伏，那条被勾回去的肩带又滑落下来。
　　此刻，她终于不再掩饰。
　　“跑什么？”柏悦笑着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危险。
　　江曼如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她的呼吸，有点乱了。
　　“江小姐的‘乖巧’，”柏悦的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装得不累？”
　　“比不上柏总的‘正经’。”她声音轻轻的，那双眼睛带着笑，直直地看着柏悦，每个字都像是从舌尖上滚过，“演得辛苦。”
　　柏悦盯着那张粉嫩的唇，一张一合挑衅着她，让她喉咙发紧。
　　“行。算你厉害。”她问，“那还演吗？”
　　江曼如垂眸，避开了视线。
　　这个动作让柏悦有些不安。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说话。”柏悦催促。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紧贴的身影勾勒成一幅画。
　　“以后，你想怎么样？”
　　江曼如把头侧向一边，带着一点兴致缺缺的慵懒，反问：“什么叫我想怎么样？”
　　“就是，”柏悦顿了顿，“我们。”
　　江曼如朝她伸出手，勾住柏悦的脖子，把她拉下来，嘴唇贴着耳朵，声音轻轻的，带着让人骨头都酥了的笑。
　　“先做。”
　　她轻轻咬了一下柏悦的耳垂。
　　柏悦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容从嘴角绽开，到眼角，到整张脸。
　　她低下头，咬住那截脖颈，有点用力的、带着惩罚的意味。
　　江曼如“嘶”了一声。
　　“柏悦，”她笑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你轻点……”
　　柏悦没理她，继续咬。
　　江曼如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软下去，要不是被压在门上，早就滑到地上了。
　　“还笑？”
　　话音还没落，柏悦的吻就落下来。
　　带着狠劲和欲望。
　　江曼如的后背抵着门板，无处可退。她也不想退。她抬起手，环住柏悦的脖子，回应她。
　　那个吻越来越深，越来越凶。
　　柏悦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托住她的腿弯，往上一抬。
　　江曼如整个人被抱起来，腿自动缠上柏悦的腰，后背还抵着门板，但整个人挂在柏悦身上。
　　“门板凉。”江曼如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柏悦弯了弯唇角：“那去床上？”
　　江曼如没说话，只是把她拉下来，吻住。
　　柏悦抱着她，往床边走。膝盖抵上床沿，她把江曼如放下去。
　　江曼如的后背落在柔软的床垫上，长发散开，像一朵盛开的花。
　　柏悦压下来，膝盖挤进她腿间，手扣住她的手腕，吻从嘴唇移开，滑到下颌，滑到脖颈，滑到锁骨。
　　一处都不放过。
　　江曼如仰着头，呼吸越来越乱，身体越来越热。手从柏悦的背上滑下去，指尖划过那道脊沟，留下轻微的颤抖。
　　柏悦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凶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房间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偶尔溢出唇齿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柏悦停下来，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江曼如躺在下面，头发凌乱，睡裙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怎么？”江曼如开口，“累了？”
　　柏悦轻哼：“你说呢？”
　　江曼如笑了。
　　“那我等你。”
　　柏悦盯着她，低头，咬住她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不用等。”
　　江曼如的笑声溢出来，又被吻堵回去。


第 24 章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最深沉的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换成一种灰蒙蒙的、介于夜晚和清晨之间的颜色。
　　柏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身边的人侧躺着，背对着她，露出半截光裸的肩膀和颈侧。那上面有新鲜的痕迹，是她刚才留下的。
　　柏悦看了一会儿，从床上坐起来。她赤脚下床，走到衣帽间，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两样东西，走回床边。
　　她站在那儿，看着床上的女人。
　　江曼如闭着眼，一动不动。
　　但柏悦知道，她没睡。
　　柏悦弯了弯唇角，把那两样东西扔在床上。
　　一声轻响。
　　江曼如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着眼前那两样东西——两张折起来的百元钞票，一枚银色的徽章，边缘有细微的磨损，表面雕刻着一只抽象化的鸟，展开单翼。
　　她看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拿起那两张钞票，翻来覆去地看。
　　“你还留着？”她问，声音因为刚才的激烈而有点沙哑。
　　“当然。”柏悦在床边坐下，“这是我被嫖的证据。”
　　江曼如被她逗笑了。她放下钞票，拿起那枚徽章，在指尖转了一圈。
　　“你拿两百块钱羞辱我，是真的不想再见面了？”柏悦往江曼如身边挪了挪，俯下身，靠近她问。
　　江曼如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不知道。”
　　柏悦皱眉：“不知道？”
　　“嗯。”江曼如侧过头，看着柏悦，“因为那天晚上，我就见到你了。”
　　柏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相亲。
　　“我走进包间，看到你坐在那儿。”江曼如的声音轻轻的，“穿得人模人样，坐姿端正，表情正经。看到我进来，你站起来，还帮我拉椅子。”
　　她笑了。
　　“我当时就想，这人真能装。”
　　柏悦看着她，继续追问：“所以，如果不是相亲，你本来没打算再见我？”
　　“可能吧。”她顿了顿，“但看到你坐在那儿装正经，我就知道，不用想了，命运都替我安排好了。”
　　柏悦沉默了几秒，伸手把江曼如揽进怀里。
　　“所以，”柏悦低头看着她，“我们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江曼如的脸贴着她的胸口，没说话，只是靠在她怀里，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不是不相信，是没当回事。她太清楚柏悦是什么人了。那些激情过后说出来的话，没几个字是真的。
　　-
　　那晚过后，日子比柏悦想象的要平静，或者说，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曼如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问她今天想吃什么。晚上她下班回来，饭已经摆在桌上，汤还冒着热气。
　　吃完饭，江曼如去洗碗，她去书房处理文件。十一点左右，两人一起躺到床上，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关灯。
　　有时候会做，是江曼如主动的。但不是那种热情似火的主动，而是恰到好处的、像完成某件例行公事一样的主动。
　　她会靠过来，手搭在柏悦腰上，嘴唇贴上她的脖颈。柏悦回应她，两人纠缠在一起，最后一起沉入夜色。
　　做完之后，江曼如会翻过身，背对着她，很快睡着。
　　柏悦躺在黑暗里，盯着那个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第一次察觉到不对劲，是那天提前下班回家。她推开卧室门，看到江曼如正站在衣柜前换衣服。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洇湿了吊带睡裙的肩部，丝质的香槟色睡裙在傍晚的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背对着门，正抬手去够衣柜高处的什么东西。那个动作让睡裙的下摆往上提了几分，露出膝盖后方那一小片皮肤，细腻的粉红色，还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气息。
　　柏悦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就那样看着。看着她踮起脚尖，微微侧头时，从肩头滑落一缕湿发。
　　江曼如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到柏悦，她愣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每天看到的都一样。温柔乖巧，让人想亲近。
　　“今天这么早？”她问。
　　柏悦“嗯”了一声。她走到江曼如身后，伸手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那股味道，是卸下伪装后纯粹的白桃。
　　“想你了。”柏悦说。
　　她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江曼如转过身，面对着她，抬手勾住她的脖子，很自然的吻上来。嘴唇柔软，温度刚好，连舌尖探进来的时机都恰到好处。
　　柏悦回应着。手从她腰侧滑下去，隔着那层薄薄的丝质布料，感受着那截腰线的弧度。
　　一切都很好，和平时一样。
　　但吻着吻着，柏悦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发现，江曼如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近到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迷离，没有被吻得动情时会有的水光。只有像是在看一场表演的平静，或是在数这个吻结束的时间。
　　柏悦松开她，后退半步。
　　江曼如歪着头问：“怎么了？”
　　柏悦看着她，很久才回了一句：“没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直想着那个眼神。
　　柏悦侧过头，看着那个背影。脑海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很久以前，她也用过那种眼神。
　　和没什么太大感觉的omega逢场作戏时，身下的人热情如火，她配合着表演，做出被对方征服的样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演得投入，演得逼真，演得对方以为她动了情。演完之后，翻过身，背对着那个人，等呼吸平稳下来。心想，总算交差了。
　　现在，江曼如是不是也在想这些？
　　柏悦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月光在她肩上慢慢移动。
　　而她，一夜无眠。
　　接下来几天，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柏悦开始注意那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比如，江曼如的“主动”，总是在特定的时间。
　　有一次，她加班到十二点，推开卧室的门，江曼如还没睡。床头灯亮着，她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嗯。”
　　柏悦去洗澡。
　　洗完出来，躺到床上。
　　刚闭上眼，就感觉到身边的人靠了过来，温热的身体贴上她的后背，手臂环住她的腰，嘴唇贴上她的后颈。
　　柏悦睁开眼，盯着面前的黑暗。她很想问对方：你是在等我回来，还是在等“该做了”的时间？
　　但她没有。
　　只是转过身，回应她。
　　再比如，有次她心情不好，开会时发了火，回家后脸色一直沉着。
　　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发呆。
　　江曼如洗完碗出来，在她身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靠过来，手搭在她腿上。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要不要早点睡？”
　　柏悦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关切。但她分不清，那关切是真的，还是在履行“妻子”的义务。
　　“好。”她说。
　　那天晚上，又做了。
　　有时候，尽管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普通的一天。上班，吃饭，看电视。躺到床上的时候，柏悦以为今晚就这样了，但江曼如还是靠了过来。
　　柏悦闭上眼。
　　心里想：这是第几天了？
　　她想不起来。
　　但她知道，每一天，都是江曼如主动。
　　从来没有例外。
　　…
　　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柏悦在书房处理文件。直到她起身去倒水，路过客厅，看到沙发上放着江曼如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今晚有空吗？老地方见。】
　　柏悦的脚步停住了。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老地方。
　　什么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时候，江曼如正好从楼上下来，看到柏悦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手机，她愣了一下。
　　“查我手机？”她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朋友。”她说，语气很随意，“约我喝酒。”
　　柏悦看着她：“你去吗？”
　　江曼如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抬眼，询问柏悦的意见：“你想让我去吗？”
　　柏悦没说话。
　　“开玩笑的。”江曼如笑了，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不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好像刚才那条消息，只是一条垃圾短信。
　　“随便。”柏悦说。
　　江曼如点点头，进了卧室。
　　柏悦站在原地。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如果刚才自己没看到，她会去吗？她会去见谁？那个“老地方”是哪里？


第 25 章
　　晚上，快要吃饭的时候，柏悦突然接了一通电话，说公司有事。她走得很急，甚至连外套都没拿。
　　江曼如站在餐桌前，盯着还冒热气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还有柏悦最爱喝的鲫鱼汤。她做了两个小时，每一道都是照着柏悦口味来的。
　　现在它们摆在那里，无人问津。
　　“行吧。”她轻声说。
　　江曼如脱掉围裙，转身走回客厅，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手机。
　　下午那条消息还在。
　　【今晚有空吗？老地方见。】
　　江曼如盯着手机屏，看了几秒，点开对话框，打字。
　　【好】
　　发送。
　　十分钟后，她换好衣服，是一条黑色的裙子，剪裁利落，领口微开，裙摆及膝。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放下来，用指拨了拨，让它随意地披在肩上。
　　镜子里的女人，和刚才在厨房里忙活的“柏太太”，完全是两个人。
　　江曼如对着镜子笑了笑，拿起包，出门。
　　…
　　一条处在视野盲区的小路上，柏悦坐在驾驶座，盯着唯一的出口。手机被她扔在副驾驶座上，屏幕还亮着。那通“公司有事”的电话，是她让林薇打的。
　　不出所料，她离开后不久，江曼如的车也出门了。
　　柏悦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她发动车子，跟上去。
　　车最后在迷途门口停下。
　　柏悦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江曼如走进那扇她再熟悉不过的门。
　　她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盯着那扇门。心里想：她是来见谁的？那个“老地方”，就是迷途吗？
　　过了一会儿，柏悦才推开车门，走进去。
　　迷途的灯光还是那么暗，音乐还是那么吵，人还是那么多。
　　柏悦目光扫过大厅，没有江曼如。
　　她穿过人群，走到吧台边。小K正在调酒，看到她，眼睛亮了亮。
　　“哟，柏总，今天怎么——”
　　“刚才进VIP包厢的omega，”柏悦打断他，“在几号房？”
　　小K愣了一下。
　　“这个……”
　　柏悦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江曼如还给她的那枚——放在吧台上。
　　小K看着那枚徽章，表情变了变。
　　“柏总，”他压低声音，“您这是……”
　　柏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小K犹豫了几秒。
　　“3号。”他说。
　　柏悦得到答案，转身就走。
　　3号包厢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迷途的VIP包厢隔音做得很好，柏悦站在门口，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她盯着那扇门，手抬起来，又放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像捉奸，柏悦萌生出退意。这不像是她会做的事。就算她们是合法妻妻，她也没有控制别人的癖好。
　　柏悦深吸一口气，手落在门把手上。
　　不是推开，而是放弃了。
　　下一秒，包厢的门开了。
　　服务生端着托盘从里面出来。
　　包厢里灯光昏暗，只有墙上的壁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两个人，靠得很近。一个穿着黑色裙子，一个穿着浅色休闲装。
　　柏悦下意识抬起手，抵住尚未完全关闭的门，走了进去。
　　江曼如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
　　“柏悦？”她说，“你怎么来了？”
　　柏悦没说话，看向她旁边那个人。
　　顾妍。
　　两个Alpha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相遇。
　　顾妍先笑了。
　　“柏小姐，”她说，“这么巧？”
　　柏悦没理她，目光转向江曼如。
　　“回家。”她说。
　　不知道是吓到了，还是故意的，江曼如站着没动。
　　柏悦直接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江曼如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跌进柏悦怀里。
　　“柏悦。”她皱眉，“你干什么？”
　　柏悦只是拉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顾妍的声音。
　　“柏小姐。”顾妍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有玩味，有打量，“她不是你的。”
　　柏悦脚步顿了顿，转过身。
　　灯光从顾妍身后透出来，把她整个人勾勒成一道剪影。她看着柏悦，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柏悦太熟悉了。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之间才会有的笑。
　　柏悦站在原地，没动。
　　空气瞬间凝固，降至冰点。
　　顾妍放下酒杯，起身，朝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
　　她走到柏悦面前，停下。
　　“柏悦，”顾妍开口，叫她的名字，“我们聊聊？”
　　柏悦哼笑：“聊什么？”
　　顾妍偏了偏头，看向对面的江曼如：“聊聊她。”
　　柏悦的眉头动了动。
　　“三年。”顾妍刻意强调，带着炫耀，“从她刚到英国开始，就是我带着她。租房，办卡，选课，生病去医院，难过陪喝酒——都是我。”
　　她顿了顿。
　　“你认识她多久？一个月？”
　　柏悦咬牙：“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一字一顿，“你凭什么？”
　　柏悦盯着她，气笑了。
　　“凭我是她合法妻子。”柏悦说。
　　顾妍的脸，黑了一瞬。
　　“凭我们领了证，办了婚礼，睡在一张床上。”柏悦继续说，“凭她每天给我做饭，等我回家，叫我老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凭我现在就可以带她走。”
　　“合法妻子。”顾妍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有点复杂，“你觉得这有用？她不过是因为家里催得紧，才和你结婚的。反正都是演戏，跟谁演不是演。”
　　柏悦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比你了解她。”顾妍继续说，“你一定是哪里引起了她的兴趣，她才愿意花时间陪你玩。等过一阵子，新鲜感过了，她就会一脚把你踢开。”
　　她笑了。
　　那笑容，有点刺眼。
　　“所以，你这张结婚证，在她那儿，什么都不是。”
　　“说完了？”
　　柏悦已经没什么耐心，白了她一眼，转身，带着江曼如走了。
　　江曼如没有挣扎，被她拉着。
　　身后，顾妍的声音再次传来。
　　“柏悦，你带她走也没用。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
　　柏悦没有回头，直到走出迷途的大门。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柏悦拉着江曼如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关上门。自己从另一边上车，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曼如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一道一道，明明灭灭。
　　她没有说话。
　　柏悦也没有说话，只是开着车。
　　驶过繁华的街道，驶过热闹的商圈，驶过一栋栋高楼。
　　然后往城外开。
　　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少，灯越来越暗。
　　江曼如终于开口了。
　　“去哪儿？”
　　柏悦不说话，继续开。
　　江曼如转头看她：“柏悦？”
　　还是没说话。
　　江曼如皱了皱眉。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她心里有些不安。
　　“柏悦，”她放软了声音，“你生气了？”
　　柏悦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但还是没说话。
　　江曼如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抿成一条线的嘴唇，叹了口气。她伸手，轻轻搭在柏悦手臂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是她在无数个夜晚，安抚过无数个人的那种动作。
　　“别生气了。”她说，声音软软的，“我跟她没什么。就是见个面，聊聊天。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见她就是。”
　　柏悦的睫毛颤了颤。
　　这台词，有点耳熟。
　　江曼如继续哄她：“别生气了，好不好？”
　　柏悦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但江曼如看到，那一眼，不是软化，而是更冷了。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这种安抚，她做过太多次了，对太多人说过——柏悦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江曼如的手僵在那里，没有再动。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车子在一片荒地停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远处的山影，和头顶稀疏的星光。
　　柏悦熄了火。
　　车厢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荧光，照出两个人的轮廓。
　　江曼如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柏悦，”她开口，声音有点紧，“你到底——”
　　话没说完，柏悦突然侧过身，一手扣住江曼如的后颈，把她拉过来，吻上去。
　　不是温柔的那种，是带着狠劲和怒气的。
　　江曼如被吻得喘不过气，下意识想推开她，但柏悦的手扣得太紧。
　　她挣不开。
　　座椅被放倒了。
　　江曼如的后背落在放平的座椅上，眼前是柏悦压下来的身影。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像火在燃烧。
　　“柏悦！”江曼如喊她，“你干什么！”
　　柏悦没说话，只是压下来，手去扯她的衣服。
　　江曼如慌了，她抬手推柏悦的肩膀：“柏悦！你放开我！”
　　柏悦不满她的抗拒，扯过安全带，扣住江曼如的手腕，绕了两圈。
　　江曼如挣扎了一下，挣不开。
　　“柏悦，”她声音意外的平静下来，像是破罐子破摔，“你别这样。”
　　柏悦低头看着她，有愤怒，有受伤，还有一种江曼如看不懂的东西。
　　“别哪样？”柏悦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正经地笑。
　　江曼如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柏悦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脖颈。
　　没有吻，没有舔。
　　只有疼。
　　江曼如的身体猛地一颤。
　　柏悦在咬她。不是那种调情的咬，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咬。
　　江曼如的手被绑着，动不了。
　　只能承受。
　　疼意从脖颈蔓延开来。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但柏悦没有停。
　　一下，一下。
　　每一处都留下痕迹，每一处都带着疼。
　　黑暗里，只有她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溢出唇齿的闷哼。
　　柏悦终于停下来，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江曼如躺在那里，头发散乱，眼角有泪光。
　　柏悦看了很久，才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那个动作，和刚才的狠厉完全不一样，轻得像羽毛。
　　“那种话，”柏悦问，“你对多少人说过？”
　　江曼如倒吸一口凉气。
　　她果然看出来了。
　　“我刚才忽然意识到，”柏悦说，“在你眼里，我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江曼如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柏悦没给她机会。
　　她俯下身，嘴唇贴着江曼如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像恶魔耳语：“你让我疼，我也让你疼。”
　　她的手落在江曼如腰间。
　　“看谁先受不了。”
　　江曼如闭上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作者有话说：
江曼如：醋劲好大，后悔了


第 26 章
　　江曼如见过柏悦很多面。
　　婚礼上温柔得体的alpha，人前八面玲珑的柏家继承人，床上技术精湛的服务型伴侣。
　　但她从没见过柏悦失控的样子。
　　这个人，永远游刃有余，从容不迫，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可现在，她压在江曼如身上，呼吸又重又乱。
　　“柏悦？”江曼如试探着开口。
　　她的手腕被安全带勒得发麻，必须尽快摆脱目前不利的处境。
　　“我都没有去过。”
　　江曼如愣了一下。
　　“和你结婚以后，我没跟除你以外的任何人做过。”柏悦的手落在她脸侧，拇指擦过她嘴角，“你呢？和别人约过多少次？”
　　江曼如偏过头，躲开那只手。
　　柏悦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躲什么？”她捏住江曼如的下巴，把她的脸拧正，“看着我。”
　　江曼如被迫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刻意伪装出来的“好太太”人设逐渐剥离。
　　“没有和别人睡过？”她开口，不再是迁就一切的温柔omega，“马尔代夫520房间，注射诱导剂也要找到的‘白桃香’。那个时候，你还没怀疑过我的身份吧。”
　　柏悦瞬间沉默。
　　虽然她们是同一个人，但也没法否认自己出轨的事实。
　　“你非要这样？”
　　江曼如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只觉得可笑。她接着追问：“你不是去公司加班了？怎么会出现在迷途？你跟踪我。”
　　“对。”柏悦点头。
　　江曼如一怔，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说公司有事，其实是骗你的。”柏悦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去见那个人。”
　　柏悦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
　　“我本来不打算进去的。但看到你们亲密的坐在一起，我就没忍住。”她的声音闷在江曼如肩窝里，“江曼如，除了结婚证，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江曼如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不等她回答，柏悦轻轻笑了一声：“她说的不对。有结婚证就够了。只要你还是我的妻子，就只能和我在一起。”
　　江曼如的呼吸被夺走了。
　　她想挣扎，手被安全带绑得死死的。她想躲，头被座椅卡得动弹不得。她想骂，嘴被柏悦堵得严严实实。
　　只能承受。
　　在江曼如以为自己会死于窒息时，那个吻终于从嘴唇移开，但很快又落在身体的其他地方，每一下都很重。
　　江曼如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但柏悦偏不让她忍。
　　她的手在江曼如腰间，用力一掐。
　　江曼如没忍住，闷哼一声。
　　柏悦抬起头，看着她。
　　“出声。”
　　疼痛袭来，江曼如的身体猛地一颤。
　　“柏悦！”她喊出来，“你疯了！”
　　柏悦停下来。
　　“是。”她看着江曼如，“疯了。”
　　说完，她继续，完全不给江曼如喘息的时间。那个吻越来越重，越来越狠。疼意从身体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江曼如拼命忍着，但柏悦总能找到她最受不了的地方。
　　一下。
　　两下。
　　三下。
　　江曼如终于忍不住了。
　　“柏悦！”她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到底想干什么！”
　　柏悦撑在她上方，低头看她。
　　“我想干什么？”柏悦重复她的话，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她俯下身，嘴唇贴着江曼如的耳朵，一字一顿，“如果今晚我没去，你是不是就和她睡了？”
　　江曼如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因为她真想跟顾妍发生点什么，而是被alpha压着审问，让她很不舒服。与其服软求饶，不如干脆把对方一块逼疯，谁也别好过！
　　她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长到柏悦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江曼如。”柏悦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连骗我都不愿意？”
　　江曼如的心猛地揪紧。
　　嘴上依旧不服输。
　　“是又怎么样？既然大家都是出来玩的，你有必要这么当真？你不会爱上我了吧！年纪大，没人要，想找我接盘？我可比你年轻——”
　　柏悦没让她说完。
　　吻落下来。
　　这一次，是真的狠。
　　带着绝望的狠。
　　强大而浓烈的信息素，瞬间吞没了江曼如的理智。她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小兽，推拒和反抗都显得毫无威胁，身体的本能出卖了她，欲拒还迎的想要靠近对方。
　　柏悦太知道她的身体了，知道哪里最敏感，知道哪里最受不了。
　　“柏悦……”
　　江曼如的声音开始发颤。
　　柏悦没停。
　　江曼如的呼吸越来越急，身体也不受控制。她恨自己这样，恨身体这么诚实。恨柏悦明明在惩罚她，她居然有反应。
　　“柏悦。”她的眼泪滑落，声音委屈极了，“你停下……”
　　“让我停？”柏悦的手落下来，放在她心口，按着那处突突跳的地方，“那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江曼如的呼吸一窒。
　　“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柏悦戳穿她，手往下滑。
　　“这里。”
　　再往下。
　　“这里。”
　　江曼如的身体，随着她的手指滑过，轻轻颤抖。
　　“都告诉我了。”柏悦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含着笑，“你嘴上说停，身体却在要我。”
　　柏悦吻掉她眼角那滴泪。
　　“哭什么？”她的手抚过江曼如脸颊，“你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对吗？从第一次见面，你愿意跟我走，还留下挑衅的小费。到相亲发现我没有认出你，既不戳穿，还愿意配合我演戏。你之所以和我结婚，其实是在报复我，睡完就把你忘了。”
　　江曼如的心猛地下坠，沉沉的凉意从胸口散开。
　　柏悦低下头，额头抵着江曼如的额头，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就算我猜错了，你也不要告诉我。只要你的身体不讨厌我，愿意迎合我的索求——”
　　她把头埋进江曼如颈窝，嘴唇贴上她的腺体。
　　“有人打破过你的规则吗？”
　　意识到柏悦想要做什么，江曼如警铃大作，她侧过头想要躲开，还是慢了半拍。
　　柏悦突然咬住她的腺体，注入属于她的信息素，迅速完成标记。
　　“你是我的。”柏悦说，“你可以恨我，但不能当我什么都不是。”
　　疼意袭来。
　　江曼如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属于柏悦的alpha信息素在身体里流动，奇妙的填补着她内心长久以来的空白。
　　她已经被信息素控制了吗？会因为标记而爱上眼前这个alpha吗？江曼如有些不甘。
　　柏悦的嘴唇重新贴上那些痕迹。这次不是咬，是吻。很轻很轻的吻，一下一下，落在那些她刚才咬过的地方。
　　像在道歉。
　　像在弥补。
　　江曼如的呼吸又乱了。有了标记的加持，她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敏感。
　　手腕还被绑着，动不了。只能躺在那儿，承受那些轻得像羽毛的吻。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肩膀，每一处都不落下。被咬过的地方不疼了，但比疼更难熬。
　　“柏悦。”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你放开我。”
　　柏悦抬起头，看着江曼如的眼睛。
　　“放开你，然后呢？你会跑吗？”她问，“跑回顾妍那儿？”
　　江曼如有些无奈，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提顾妍。
　　但柏悦显然误会了她的意思。
　　“她说，等你新鲜感过了，就会把我一脚踢开。”柏悦伸手，摸着江曼如红肿的腺体，有些恶劣的按了按，“真的吗？”
　　又疼又痒的感觉，让江曼如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柏悦，突然开始怀疑，这个alpha的脑子是不是被气坏了？
　　等她回过神来，柏悦已经解开绑着她的安全带。手腕上被勒出几道红痕，火辣辣地疼。江曼如顾不上揉，只是看着柏悦。
　　柏悦没有看她。
　　一声不吭的发动车子，调转车头，往回去的路上开。
　　车子开回家门口。
　　柏悦淡淡地说了句：“下车吧。”
　　江曼如没动。
　　柏悦等了几秒。
　　“江曼如，你不是想各玩各的吗？那你以后就带着我的标记去找其他alpha吧。”
　　江曼如被气得头皮发麻，脑子嗡的一下，感觉血压都升高了。
　　柏悦打开车门，夜风一下子吹进来，有点凉。她逆着路灯的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空空的。
　　“下车。”柏悦说。
　　江曼如瞥了一眼方向盘，长腿一迈，从副驾驶移动到驾驶座上。
　　车子发动机发出轰鸣。
　　柏悦反应过来，想要阻拦，她的车以一个极其风骚的走位绕开她。在看到车窗外竖起的中指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 27 章
　　江曼如跑了。
　　走之前还朝她竖起中指。
　　柏悦站在原地，有点想笑。她点开手机上的车载定位系统，看着屏幕上的小点正在移动。方向明确，一路向东，最后停在了一个她熟悉的地方。
　　江家。
　　虽然她很想安慰自己，只要没出去鬼混就好。但结婚不到一个月，omega就半夜跑回娘家，也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
　　柏悦翻出江曼如的手机号码，连着打了三个电话，从一开始的无人接听，到后面的关机提示音。
　　最后，她只能给江曼如发短信：“明天下班后，我去接你。”
　　-
　　第二天中午。
　　柏悦刚散会，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让她脚步顿了顿。
　　她有点心虚的接起来：“妈。”
　　“柏悦。”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紧不慢的，“曼如怎么跑回娘家了？”
　　柏悦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她站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很刺眼。
　　“闹了点别扭。”她让语气尽量放轻，“没什么大事，我晚上去接她。”
　　“晚上？”母亲的声音带了点不满，“现在就去。”
　　柏悦沉默了一秒。
　　“妈，我下午还有个会……”
　　“我问过林薇了。”母亲打断她，“她说，你最近没什么要紧行程。今天下午的会，给我往后推。”
　　柏悦没说话。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缓了缓，但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柏悦，你已经结婚了，该收敛的要收敛。我不管你们是因为什么吵架，现在、马上，放下手头的一切，去江家给我把人接回来。”
　　柏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出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她一边给林薇打电话，取消下午的会议，一边转身往电梯走。
　　-
　　江家。
　　柏悦把车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下车。
　　按门铃。
　　开门的是江妈妈。
　　看到柏悦，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先是松了口气，又带点担忧。
　　“悦悦来了。”她说，让开身，“进来吧。”
　　柏悦进门，换鞋。
　　一抬头，见江妈妈正看着她：“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曼曼一个人跑回来，半夜三更的，把我吓坏了。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都不说，就闷着头进屋，还把门锁了。今天早上也没出来吃饭。”
　　她拉着柏悦的手。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柏悦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妈，是我不好。”
　　江妈妈愣了一下。
　　“我……”柏悦顿了顿，低下头，“我昨天碰见她和一个Alpha在酒吧喝酒，一时没忍住，多问了几句。”
　　她抬起眼睛，看着江妈妈。
　　“她就生气了。开着我的车跑了，电话也不接。”
　　语气里带点委屈。
　　江妈妈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从担忧，变得有点尴尬。
　　“和一个Alpha喝酒？”她重复。
　　柏悦点点头。
　　“是她以前的朋友，好像姓顾。您认识这个人吗？”
　　江妈妈的眉头皱了皱，叹了口气。
　　“这孩子……”她摇摇头，“从国外回来，对朋友聚会的尺度一直把握不好。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结了婚不一样，得注意点。她就是不听。”
　　她拍拍柏悦的手。
　　“悦悦，你别跟她计较。她就是那个性子，嘴硬，吃软不吃硬。你多哄哄就好了。”
　　“我不会跟她计较的。”柏悦保证，声音轻轻的，“就是担心她生气。妈，我能去看看她吗？”
　　江妈妈笑了。
　　“去吧。”她朝楼上努努嘴，“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她的房间。”
　　柏悦点点头，抬脚往楼上走。
　　楼梯有点陡，木质的台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响声。柏悦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二楼左手边，第三间。
　　门关着。
　　柏悦站在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江曼如。”她声音很轻，“开门。”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柏悦低下头，看着门把手。黄铜色的，擦得很亮，能照出模糊的轮廓。她伸手，握住，往下压，纹丝不动。
　　她能感觉到门那边有人。江曼如可能就在几米之外，隔着这道门，站着或者坐着，看着她投在门缝下的那道影子。
　　“我知道你在里面。”柏悦说，“我们谈谈。”
　　沉默。
　　柏悦看着面前纹丝不动的门，掏出手机，按下拨通键。铃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很近，就在门那边。响了三四声，断了。
　　柏悦看着屏幕上“对方已挂断”几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两秒，又按下去。
　　这一次，响了一声。然后就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柏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江妈妈听见脚步声，回头问：“曼曼开门了没有？”
　　“没有。”她声音尽量放平。
　　江妈妈看了看空荡荡的楼梯，又看了看柏悦的表情，叹了口气。
　　“这孩子。悦悦你别急，她就这样。气性大，消得也快。你坐着等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妈。”柏悦说，“我自己来。”
　　她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了个杯子，倒上水。动作很自然，好像这不是第一次来。事实上，这是她婚后第一次正式登门。婚礼那天不算，那天人太多，连跟岳父岳母说句话都要排队。
　　江妈妈坐在沙发上看她，眼神里有打量，有质疑，但没有追问。她先安抚柏悦：“你别急，坐着等会儿，我上去看看。”
　　“妈，我跟您一起。”
　　“不用。”江妈妈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决，“你先坐着。”
　　柏悦只好站在楼梯口，看着江妈妈上楼，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上，江妈妈敲了敲门。
　　“曼曼，是妈妈。”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只够露出江曼如的半张脸，她头发散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妈。”她的声音哑哑的。
　　江妈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揪了一下：“让妈妈进去。”
　　江曼如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
　　江妈妈扫了一眼房间，窗帘拉着，被子揉成一团，玩偶全都扔在地上。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拉住女儿的手：“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半夜一个人跑回来，把妈妈吓坏了。”
　　江曼如靠在床头，抱着一个枕头，不说话。手指揪着枕头角，一下一下的。
　　江妈妈在床边坐下：“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柏悦欺负你了？”
　　江曼如不知道柏悦有没有把昨晚的事告诉妈妈，试探性地随口问了句：“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江妈妈顿了顿，“碰见你和一个Alpha在酒吧喝酒，多问了几句，你就生气了，开着她的车跑了。”
　　江曼如的手指停住了。
　　“就这些？”
　　跟踪她，把她带到郊外，在车里强行标记，这些她都没说。现在还敢跑过来告状，说她跟Alpha喝酒？
　　江曼如冷哼一声，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果断按下拨通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曼如？”柏母的声音有点意外，“你怎么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
　　江曼如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软软糯糯，带着一点刚哭过、还没缓过来的那种鼻音，委屈的叫了声“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怎么了？慢慢说。”
　　“柏悦她……”江曼如抽泣了一下，“她最近突然变得好凶。而且总是加班，每次回来，身上都是酒味，还有……一股别的omega的味道。”
　　她吸了一下鼻子。
　　“她现在来我家，说要接我回去，我怕她一不高兴……又那样对我。”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江曼如几乎能想象柏母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心里在盘算什么。
　　“曼如，”柏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你说的事，妈会去调查的，肯定不能让你受委屈。”
　　江曼如没有马上应答。那个沉默的长度，刚好够让柏母脑补出最坏的情况。
　　“没什么。”她声音低低的，“就是……她以前不是那样对我的。我有点害怕。”
　　“曼如，你别怕。妈帮你跟她说。”
　　“别。”江曼如赶紧说，“妈，您别骂她。我就是……想在家住几天，冷静冷静。等她没那么生气了，我再回去。”
　　她说得体贴极了，一副受委屈了还替对方考虑的模样。
　　电话那头，柏母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软下来，“行，你就在家住着。柏悦那边，妈来解决。”
　　“谢谢妈。那……能不能让柏悦住在我家？我怕她跑来跑去的，太累了。”
　　柏母愣了一下，直接乐开花：“好啊，妈妈特别支持！妈妈还以为你只想把她赶走呢。行，就让她住在那儿，好好跟你赔礼道歉。”
　　“嗯。我就是……需要一点时间。不是不想见她。”
　　柏母笑了：“好，妈跟她说。”
　　挂了电话，江曼如把手机扔在床上。她靠回床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弯起来。
　　柏悦不是爱告状吗？
　　那就比比看，谁更会告状。


第 28 章
　　楼下，柏悦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母上大人。这个时间来电，让她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已经先说话了。
　　“刚才曼如给我打电话，说想在家里住几天。”柏母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你留下陪她。”
　　柏悦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收紧：“陪她？”
　　“你今晚就住那边。”柏母打断她，“最近先不用去公司了，等曼如愿意跟你回家了再说。”
　　“妈，我明天还有个合同要签。”
　　“公司那边我会安排好的。”柏母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需要做的，是把曼如哄好。”
　　柏悦愣了一下：“您安排好什么了？”
　　“陈副总会暂时接替你处理公司的事。”柏母说，“你就安心在江家住着，好好学习一下怎么当人家的alpha。”
　　柏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声音压低了：“妈，这怎么能行？我那几个项目都在关键期，陈副总根本接不住。”
　　“这个不用你操心。”柏母的声音忽然重了一分，“柏悦，你现在该关心的不是项目，是你媳妇。”
　　柏悦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曼如在电话里没明说，但我听得出来，她是在给你机会。”柏母继续说，“想想两家的合作，想想你为什么结婚，孰重孰轻，你给我分清楚了。”
　　“那也不是非得住在江家——”
　　“你也知道寄人篱下不舒服。”柏母一句话把她堵了回去，“那曼如嫁进我们家，你怎么就欺负人家？从现在开始，陪着她，哄着她，等她消气。不然，你这个总裁，我就换人来当。”
　　柏悦攥着手机，脑袋突突直跳。她很清楚，这是母亲对她进行的经济制裁，如果她不照做，下一步可能连银行卡都要被冻结。
　　“她到底跟您说了什么？”柏悦捏着眉心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她说你借应酬在外面沾花惹草。”柏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还说，怕回去你又那样对她。”
　　柏悦闭上眼睛，果然是恶人先告状。不过江曼如还是有分寸的，起码她没说自己强行标记她。
　　“妈，我知道了，我会处理好的。”柏悦认命的答应了。
　　电话挂断后，柏悦站在窗边，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脑子里嗡嗡的。她翻到林薇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柏总。”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利落。
　　“公司怎么回事？”柏悦开门见山，“我妈说把我的项目都交给陈副总了？”
　　“是的，柏总。董事长亲自下的指令。”林薇顿了顿，“您手上的三个项目，全部移交给陈副总。您的行程清空，没有截止时间。”
　　柏悦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她凭什么——”
　　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凭什么？凭那是她妈，凭那是柏氏集团的董事长，凭她手上的股份比自己多一倍。
　　“陈副总那边怎么说？”她换了个问题。
　　“陈副总说……让您放心，他会竭尽所能处理好公司事务的。”
　　柏悦听出了林薇语气里那点微妙的犹豫。陈副总说这话的时候，大概用的是那种“终于轮到我大展身手”的语气。她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老陈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翘着腿，接过她那些做到一半的项目，脸上是努力压制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柏悦轻笑一声，声音干巴巴的，“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手机在真皮沙发面上弹了一下，滑到坐垫缝里卡住了，她没去捡。
　　她站在窗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晾衣绳上那两件衣服还在晃，风大了一点，其中一件被吹得飘起来，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她想起自己上周还在会议室里拍桌子，跟陈副总争一个项目的决策权。她是柏氏最年轻的总裁，手上握着几十个亿的预算，底下管着上千号人。现在她被“清空行程”，被“移交项目”，被安排到岳父母家“陪老婆”，还说是她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荒谬。
　　但更荒谬的是，在母亲的强权压迫下，她竟然毫无反抗的能力。
　　她就这样被困在这里了。
　　不是被锁住，不是被绑住，是被一种她无法反抗的、合法合规的、打着“为你好”旗号的命令，困在了岳母家的客厅里。
　　柏悦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余光瞥到楼梯口，她看见了江曼如。
　　江曼如靠在楼梯扶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脸色还有点白。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抱着一个水杯，整个人斜斜地靠着，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但她脸上的表情是得意的，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她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闪着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我赢了”的气息。
　　她大概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了，也许从柏悦接起电话的时候就下来了，她是特意下楼来看热闹的。
　　柏悦看着她，她也看着柏悦。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江曼如先动了。
　　她从楼梯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家居服的裤腿有点长，拖在地板上，她也不在意。走到沙发旁边，她弯腰捡起柏悦扔在那儿的手机，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到茶几上。
　　她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把水杯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还是不说话。
　　柏悦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这个女人在享受这一刻。
　　“你都听见了？”柏悦问。
　　江曼如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家打电话声音挺大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
　　柏悦盯着她：“你跟我妈说了什么？”
　　江曼如微微偏头，表情无辜得恰到好处：“我说，想在家住几天。”
　　“就这些？”
　　“嗯哼。”江曼如喝了口水，杯子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杯子边缘上方弯了弯，像是在笑，“你觉得我还说了什么？”
　　柏悦没回答。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和江曼如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沙发垫在她落座的时候陷下去一块，茶几上那杯水晃了一下，波纹在杯壁上来回荡了几圈。
　　两个人并肩坐着，都不看对方。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你知道我妈让我住这儿？”柏悦问。
　　“猜到了。”江曼如说。
　　“你知道她把我公司的事停了？”
　　“这个倒是没想到。”江曼如转过头看她，表情里多了一点真诚的意外，“她还挺狠的。”
　　柏悦看着她那张脸。有意外，有得意，还有一种“虽然没想到但完全不介意”的从容。
　　她忽然意识到，江曼如在告状的时候，大概只用了三成力。她没说在车里绑她和强行标记的事，只说了一句“想在家住几天”，她妈就停了她的职，把她扔到了这里。
　　柏悦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吊灯，是那种老式的水晶灯，挂了很多年，有几颗水晶珠子颜色发黄了。她盯着那些发黄的珠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江曼如问。
　　“没什么。”柏悦说，“就是觉得，我好像小看你了。”
　　江曼如捧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杯壁上凝出一圈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她指尖洇开一小片湿痕。
　　“你以为我只会哭？”江曼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柏悦转过头看她。家居服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有昨晚留下的痕迹。她故意没遮，大概就是想让别人看见。她的目光在那截锁骨上停了一秒，移开。
　　“我没那么想过。”她说。
　　江曼如嗤了一声，那个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你当然没那么想过。你想都没想过。”
　　柏悦没接话。
　　江曼如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柏悦：“客房在走廊尽头，你自便吧。”
　　上楼的脚步声比下来的时候快一些，咚咚咚的，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柏悦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很坚决。
　　客厅里又安静了。
　　柏悦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水杯。杯壁上还有江曼如手指留下的湿痕，一圈一圈的，像某种指纹。杯底剩了一点水，映着吊灯发黄的灯光，晃晃悠悠的。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屏幕上是林薇发来的一条消息，她没点开。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玻璃面板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想不通，明明江曼如什么都没做，只是打了个电话回家，说想住几天。然后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推一张，最后把她推到这张沙发上，推到这个她连客房都没住过的家里，推到一个“陪老婆”是唯一工作的境地。
　　柏悦忽然觉得，江曼如如果是个Alpha，大概能在商场上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江曼如剩的那杯——把杯底那点水一口喝了。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
　　-
　　晚上，柏悦抱着被子站在江曼如卧室门口，抬起脚踢了两下门。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这床被子，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门开了。
　　江曼如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散着的，家居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她看见柏悦，愣了一下，目光从柏悦脸上移到她怀里的被子上，又从被子移回她脸上。
　　“你——”江曼如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柏悦身后就探出一个人来。
　　江妈妈从柏悦侧后方露出半张脸，笑容温温和和的，手上还端着一杯热牛奶：“曼曼，悦悦说要睡客房，我想着你们小两口分什么房啊，就让她上来了。”
　　江曼如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下。先是意外，然后是了然，最后定格在一种“妈你能不能别管闲事”的无奈上。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她收起来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柏悦一眼，又看了看江妈妈手里的牛奶。
　　“这是给我的？”
　　“给你俩的。”江妈妈把牛奶塞到柏悦手里，热牛奶的温度刚好透过玻璃杯壁传到她指尖，“悦悦也喝点，助眠的。你们聊，我回房间了。”
　　“谢谢妈。”柏悦装模作样地说。
　　“不客气，早点睡啊。”江妈妈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柏悦和江曼如面对面站着。柏悦左手抱着被子，右手端着一杯热牛奶，姿势别扭得像一个人形衣架。
　　江曼如转身进屋了，但门没关。
　　柏悦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这算是默许，还是懒得管？她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门锁咔嗒一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响得格外清楚。
　　江曼如已经窝回床上了。
　　她的床靠窗放着，铺着浅灰色的床单，床头堆着四五个枕头，大大小小的，形状各异。
　　江曼如靠在最大的那个枕头上，膝盖曲起来，被子拉到腰际，整个人陷在一堆软绵绵的织物里，像一只把自己安顿好了的猫。
　　她看着柏悦走进来，怀里抱着被子站在房间中央，左手的枕头滑了一下差点掉地上又被膝盖顶住。她没有帮忙的意思，就是看着。
　　柏悦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把被子和枕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她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摆着几排书，中间夹着几个相框，看不清照片里的人。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盖，旁边散着几根充电线和一瓶没盖盖子的护手霜。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剪影，在夜风里轻轻晃。
　　能睡觉的地方，除了那张床，只有窗边的一把躺椅能凑和。但躺椅太短，不像能躺一晚上的样子。
　　柏悦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床上。
　　江曼如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光——不是生气，不是得意，就是纯粹的、看戏的光。她大概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她显然很期待。
　　柏悦决定不让她如愿。
　　“我睡地上。”她语气平静地说。
　　江曼如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动作很小，如果不是柏悦正看着她，根本注意不到。
　　“地板上凉。”江曼如说。
　　“有被子。”
　　“那是单人被，铺开不够。”
　　柏悦看着她：“你是在关心我？”
　　江曼如唇角翘起很浅的笑容，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那点戏谑的光全涌上来了。
　　“你想多了。我是怕你半夜冻感冒了，我妈怪我没照顾好你。”
　　柏悦没接话，在床边走了两步，踩了踩地板。实木的，没有地毯，这个季节夜里温度大概在五度左右，一床薄被垫一半盖一半，勉强能扛，但明天早上起来腰肯定不舒服。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江曼如。
　　“打个商量。”
　　“不打。”江曼如说，速度之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我还没说商量什么。”
　　“不管商量什么都不行。”江曼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姿态放松得像在度假，“这张床是我的。你想睡这儿，自己想办法。”
　　柏悦走到床边，弯腰，双手撑在床沿上，和江曼如平视。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甜丝丝的。
　　“那你告诉我，”柏悦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睡哪儿？”
　　江曼如没躲。她就那样靠在枕头上，和柏悦对视，眼睛都没眨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一个拳头，呼吸几乎要缠在一起。空气在这个距离里变得有点稠，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
　　“打地铺。”江曼如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柏悦直起身来，把椅子上的被子拿起来，抖开，铺在地板上。被子不够宽，她折了一下，折成一条窄窄的垫子，大概只有六十公分宽。她又把枕头放在一头，然后坐下来。
　　地板确实凉。即使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底下的凉意从尾椎骨一路往上爬。
　　她仰面躺下去，后脑勺枕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江曼如卧室的天花板比客厅的干净，只有一盏吸顶灯。
　　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中间隔着一张床沿的高度。
　　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柏悦先开口了：“你打算这样多久？”
　　江曼如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床铺的柔软感：“什么多久？”
　　“这样。”柏悦重复了一遍，“我睡地上，你睡床上。你不理我，我不碰你。冷战。”
　　江曼如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柏悦侧过头，看见江曼如趴在床边，一只手垂下来，手指几乎要碰到地板。她的头发从枕头上散落下来，几缕垂在半空，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那要看我心情。”她说。
　　柏悦看着那几缕垂在半空的头发，笑了一声，很轻，像从胸腔里震出来似的。
　　“你笑什么？”江曼如问。
　　“笑我自己。”柏悦说，“我以为接你回家是最难的部分。现在看来，最难的部分还没开始。”
　　江曼如的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两下，指甲磕在木纹上，发出细小的哒哒声。
　　“你现在才知道？”
　　柏悦翻了个身，面对着床的方向侧躺着。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江曼如垂下来的头发和半截手臂。
　　江曼如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她们的婚戒。
　　柏悦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一秒。
　　“总不会要一直闹下去吧？”她说。
　　“那要看你的表现。”江曼如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这件事完全由我掌控”的从容。
　　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柏悦，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姿态松弛。她笃定柏悦不会怎么样，无家可归的Alpha只会乖乖躺在她脚边，等她心情好了再施舍一个眼神。
　　柏悦看着她翻过去的背影，手突然穿过被子，扣住她的腰，猛地一拽。江曼如整个人从枕头上滑下来，后背撞进柏悦怀里，被子在两个人之间拧成一团。
　　“柏悦！”江曼如的声音炸开来，又惊又怒。
　　柏悦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她的手臂收紧，把江曼如箍在胸前，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整个人半压下来。
　　两个人的距离骤降到零，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江曼如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还有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意外，嘴唇微张，胸口起伏得很急。
　　“你说看我的表现。”柏悦声音低低的，每个字都带着震动，从她的嘴唇传到江曼如的皮肤上，“那我总得表现表现。”


第 29 章
　　江曼如是被腰和腿上的酸疼叫醒的。意识从睡眠里浮上来的那一瞬间，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不是声音，而是身体深处那种钝钝的、绵长的酸胀感。像被折叠起来塞进狭小的后备箱里塞了一整夜，又像被人按在地上反复拉伸了三百次。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白晃晃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脑子里慢慢灌进来一些东西。昨晚的事，一件一件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清清楚楚。
　　她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腰像被人拧过的毛巾，又酸又僵，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腿也好不到哪里去，大腿内侧有一种奇怪的灼热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她知道是什么东西，太知道了。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该摆的位置，床单上甚至没有压痕。要不是被子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乌木沉香味，她几乎要以为昨晚柏悦根本没有睡在这里。
　　江曼如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吸顶灯关着，白色的灯罩上落了一只小飞虫，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灰尘。她盯着那只飞虫看了大概有十秒钟，才慢慢坐起来。
　　腰又疼了一下。她咬着嘴唇，把那个“嘶”字咽回喉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居服还在，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是昨天晚上躺下之前的样子。
　　她还学会“善后”了。
　　江曼如哼笑一声，余光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小碟切好的苹果，摆了五六片，每一片都去了皮，码得整整齐齐。碟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漂亮：“醒了就下来吃饭，早餐在微波炉里。”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这笔字。那是在民政局填写结婚申请书的时候，她当时看到柏悦写的字，心里想的是“字写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江曼如把便签纸翻过去，背面朝上，扣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味道。她把杯子放回去，目光又扫到那张被翻过去的便签纸。白色的纸片，毛毛糙糙，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可怜巴巴的。
　　她把苹果也吃了。一片一片，嚼得很慢。苹果很脆，甜度刚好，还没氧化，可能切完用凉水泡过。妈妈没有这个习惯，每次切完就直接放盘子里，等端上来的时候边缘已经泛黄了。
　　江曼如把最后一片苹果塞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了一边。她面无表情地咽下去，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间，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头柜，稳住自己，在心里把柏悦骂了几百遍。
　　她换了衣服，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齿痕还在，颜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她翻出抑制贴，撕了一片，按在腺体上。指尖压下去的时候，那块皮肤下面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像某种被触碰的记忆。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大腿前侧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抖，像两根用过了头的弹簧。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挪，心里把柏悦又骂了几十遍。
　　刚到一楼，她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这个点妈妈应该在院子里浇花，所以只能是柏悦。
　　柏悦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低低的，在和谁说话：“……姜要多放一点，她怕腥。”
　　顿了顿。
　　“嗯，红烧的。她点名要的。”
　　又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点笑：“我知道。所以她点红烧就是在考我。”
　　江曼如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瞬。她在和谁说话？妈妈？她侧耳听了一下，没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
　　她故意踩重了一步。
　　厨房里的对话声停了。柏悦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她贴着抑制贴的脖子，到她扶着楼梯扶手的手，再到她站得不太稳的腿。
　　柏悦的表情基本没有变化。她只是侧身让开厨房的门，朝微波炉的方向偏了偏头。
　　“早餐在里边。妈出门之前特意交代，让你起床以后一定要吃。”
　　她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比平时看着年轻一些。没有衬衫，没有西装裤，没有职场精英的武装，就是一个在家里待着的普通人。袖子推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渍，大概刚洗过什么东西。
　　江曼如看着她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的火苗窜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端出“特意”给她留的早餐，走到餐桌前坐下。
　　柏悦没有跟过来，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别的动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重，被姜片的辛辣压着，从厨房门口飘出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米粒已经熬化了，入口即化，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她喝了三口，放下勺子，目光落在桌面上，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柏悦在楼上给她留了水和苹果，还把她的早餐热好，等她下楼。现在又在厨房里给她做鱼，还知道她怕腥，要多放姜。
　　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说——你看，我多体贴，我多细心，我多在意你。
　　但昨晚的事，一个字都没提。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连一个心虚的眼神都没有。
　　江曼如越想越生气，眼神很凶的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昨晚她就应该把柏悦赶出去。可她不仅没这么做，还让她进了屋，上了床，让她的手扣在自己腰上，用那种声音在耳边说话……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柏悦这个人，不能跟她硬来。她有信息素，有体力，有那种“我就是不讲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不要脸作派。昨晚就是最好的证明：她明明知道自己在生气，她还是做了。
　　所以得换个方式。
　　柏悦的身影在厨房门口晃了一下，大概是转身去拿什么东西。T恤的下摆扎在裤腰里，露出一截腰线，窄窄的，收得很紧。
　　没多久，厨房里又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刺啦一声，鱼下锅了。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把油烟和腥味一起抽走。空气变得干燥而温暖，带着酱油和糖的焦香。
　　江曼如收回目光，喝掉最后一口粥。她把碗碟收好，端起来往厨房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目不斜视，步伐稳定，完全看不出来腰酸腿软。
　　她把碗碟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哗哗的，盖住了身后的脚步声，但盖不住柏悦的声音。
　　“苹果吃了吗？”
　　柏悦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不高不低，混在油烟的嗡嗡声里。她背对着江曼如，正在给鱼翻面，锅铲的动作很熟练，鱼皮在热油里煎得金黄，边缘微微翘起来。
　　“吃了。”江曼如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份工作餐。
　　柏悦点了点头，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身去拿案板上的姜片。她的手臂从江曼如面前经过，袖口擦过她的衣角，带起一小阵风，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江曼如往旁边让了半步，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鱼？”
　　柏悦把姜片扔进锅里，盖上锅盖，才回答：“昨天。”
　　江曼如愣了一下：“昨天？”
　　“嗯。”柏悦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江曼如，“昨晚你睡着以后，我搜了一下教程。”
　　她没说是“今天凌晨”，也没说是“搜了几个教程”。但江曼如从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灰色看出来了，她没睡好。不是没睡够的那种疲惫，是睡了但没睡沉的那种，眼睛底下的皮肤薄得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江曼如的目光在她眼底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别把厨房炸了。”说完，她转身走出厨房。
　　柏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不低：“炸了赔你个新的。”
　　江曼如没回头。她上了楼，每一步都很稳，很慢，很从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扶着扶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柏悦没跟出来，厨房里又响起了锅铲的声音，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像这个家里本来就有的背景音。
　　她收回目光，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腰还是酸的，腿还是抖的，但她的脑子清醒得不得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被她坐得陷下去一块。她低头看了一眼枕头，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一个她的，一个柏悦的。柏悦的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脑袋压出来的形状。她盯着那个凹痕看了一会儿，伸手锤了两下，凹陷的地方更深了。


第 30 章
　　鱼端上桌的时候，江妈妈刚好从外面回来。
　　她在玄关换鞋，闻到空气里红烧鱼的酱香味，鼻子动了一下。她走到餐桌前，弯腰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鱼。鱼身完整，汤汁收得油亮，上面撒着香菜和红椒丝，摆盘像模像样的。
　　“不错嘛，”江妈妈看了柏悦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意外，“你做的？”
　　柏悦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端着另一盘清炒时蔬，闻言点了点头：“第一次做，火候可能掌握得不太好。”
　　江妈妈没说话，又看了那鱼一眼。她转身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曼曼！吃饭了！”
　　楼上没动静。
　　柏悦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说：“我上去叫她。”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江曼如正坐在床边，一条腿曲起来搭在凳子上，弯着腰在系鞋带。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白色的短袖，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贴着抑制贴的后颈。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如果不是系鞋带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柏悦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就那样看着她。江曼如的手指在鞋带上绕来绕去，系了一个结又拆开。柏悦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
　　“要不要我帮你系？”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
　　江曼如的手指顿了一下，头也没抬：“你系鞋带的技术未必比我好。”
　　“那可不一定。”柏悦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江曼如还没来得及反应，柏悦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那只手很稳，拇指恰好压在踝骨内侧薄薄的皮肤上，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有点烫。
　　“你干什么——”江曼如的声音紧了半拍。
　　“帮你系鞋带啊。”柏悦的语气理所当然，低头把系了一半的鞋带散开。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穿鞋带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像在故意拖延时间。穿好一边，她的拇指在江曼如脚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动作很轻，轻到可以解释为不小心，但那个位置，是江曼如的敏感点之一。
　　江曼如的脚趾在鞋里蜷缩了一下。
　　柏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嘴角忍不住上翘，又很快收住，低头去穿另一只鞋的鞋带。这一次她的手指在脚踝上多停留了一秒，拇指沿着踝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像是在描摹什么。
　　“柏悦。”江曼如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警告的意味。
　　“嗯？”柏悦抬起头，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做。她的目光从江曼如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她贴着抑制贴的后颈上，又移回她的眼睛，“系好了。”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江曼如。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嘴唇微微抿着，耳根那里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粉色在蔓延。
　　“走吧。”柏悦朝她伸出手。
　　江曼如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接。她自己站起来，从柏悦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柏悦的手臂，带起一阵淡淡的风。那个接触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柏悦的手臂在那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
　　下楼的时候，江曼如走在前面，柏悦跟在后面。江曼如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台阶中间，脊背挺直，姿态从容。但柏悦注意到她扶着扶手的那只手，指节握得有点紧，还有她的耳根，那片粉色还没退。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加快了一步，让自己离江曼如近一点。近到能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信息素，是洗发水，甜甜的柑橘味。
　　到餐桌前坐下的时候，江妈妈已经把米饭盛好了。江曼如坐在靠窗的那边，背对着窗户。柏悦坐在她对面，江妈妈坐在中间的位置，方便夹菜也方便说话。
　　“尝尝。”江妈妈把鱼转到江曼如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催促。
　　江曼如拿起筷子，伸向鱼腹。那是鱼身上最嫩、刺最少的部分。她夹了一小块，放在米饭上，低头吃了一口。
　　咀嚼。吞咽。
　　柏悦看着她，江妈妈也看着她。
　　江曼如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又夹了一口，这次是鱼背，带着一点汤汁。吃完，她把筷子搁在碗边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咸了。”她说。
　　柏悦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江妈妈也夹了一块尝了尝，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不是因为咸，是因为不咸。她看了江曼如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无奈纵容”的意思，她没拆穿，只是放下筷子，语气平和地说：“毕竟是第一次做嘛。”
　　柏悦没急着反驳。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但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站起来，伸长手臂，放到了江曼如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试试这块，”她说。
　　江曼如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鱼肚子，没有刺，是整条鱼最好的部分。
　　她夹起来吃了。
　　“没区别，还是咸。”她说，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柏悦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我下次少放点酱油。”
　　她态度好的不像话，江曼如一时没刺可挑，但是看到柏悦在笑，忽然又开口：“你笑什么？”
　　“没笑。”
　　“嘴角都翘上天了。”
　　柏悦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表情认真地想了想：“大概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
　　江妈妈闻言呛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嘴角压着笑，站起来说：“我去厨房看看汤。”
　　餐桌前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江曼如盯着柏悦，柏悦也盯着江曼如。桌面上那盘鱼还在冒着热气，酱汁在盘底咕嘟咕嘟地响。
　　“你少来这套。”江曼如说。
　　“哪套？”
　　“这套。”江曼如的筷子点了点柏悦的方向，“油嘴滑舌的。”
　　柏悦歪了一下头，表情无辜：“我说你吃东西可爱也算油嘴滑舌？”
　　“算。”
　　“那我说你生气的时候也可爱呢？”
　　江曼如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柏悦，对方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但不浓，像水里化开的糖，若有若无的。
　　“更油了。”江曼如说，把筷子伸向鱼，又夹了一块。
　　“那你别吃了。”柏悦说。
　　“凭什么？你做出来不就是给我吃的？”
　　“你说咸了。”
　　“咸我也吃。”江曼如把那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倒掉浪费。”
　　柏悦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笑意从眼睛里漾出来。她伸手，拇指擦过江曼如的嘴角，那里沾了一点酱汁。
　　江曼如整个人僵住了。
　　柏悦的拇指在她嘴角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来，放到自己嘴里抿了一下。
　　“是有点咸。”她表情认真地评价道。
　　江曼如的脸从耳根开始，一路红到了脖子。她盯着柏悦的手指——那根擦过她嘴角、又被柏悦抿了一下的手指——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断了。
　　“柏悦！”她的声音又惊又怒。
　　“怎么了？”柏悦明知故问，好像真不知道刚才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江曼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妈妈正好端着汤从厨房出来了。她看见两个人的表情——一个脸红到脖子根，一个面不改色的装傻——脚步顿了一下，把汤放在桌上，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这汤不错，我刚才尝过了，咸淡适中。”
　　她给每人盛了一碗。轮到江曼如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女儿红彤彤的脸，又看了一眼柏悦，嘴角压着笑，什么都没说。
　　江曼如低头看着碗里的汤，不和任何人目光接触。汤很烫，她用筷子戳碗里的藕块。藕炖得太烂了，一戳就碎。
　　柏悦把自己的勺子递过去：“用这个。”
　　江曼如看了那勺子一眼，拒绝：“不用。”
　　柏悦没收回手，就那样举着勺子，等在那儿。江曼如见她不收，一把抢过来，低头喝汤。她喝了两口，把勺子放回去。放的位置不是自己碗边，是柏悦碗里。
　　柏悦看着那个被放回来的勺子，笑着拿起来，舀了一口汤，喝的时候目光越过碗沿，看着江曼如。江曼如在看窗外，但她的耳根还是红的。
　　“腻。”江曼如再次开口，目光还看着窗外。
　　“什么腻？”柏悦问。
　　“鱼，还有汤，全是油。”
　　江妈妈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完之后看着江曼如，终于没忍住：“哪里腻了？我吃着刚好。”
　　“您口味重。”江曼如说。
　　江妈妈看了柏悦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听听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柏悦接收到那个眼神，笑了一下，说：“妈，下次我煎鱼之前，把油温调高一点再下锅，皮就不容易吸油了。”
　　江妈妈满意地点点头：“没想到你还挺懂做菜的。”
　　江曼如在旁边听着，筷子戳着碗里的藕块。她抬起头，看着柏悦，阴阳怪气：“你倒是会讨好人。”
　　柏悦看着她，目光很坦然：“我没有讨好妈，我说的是真的。我搜教程的时候看到这一步了，今天忘了做。”
　　江曼如看她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哄你”的表演。她把筷子搁在碗边上，两手放在桌面上，微微前倾：“除了油腻，我还不吃香菜。”
　　“好，我记住了。”
　　“姜切片，不要切丝，丝太细了容易吃到。”
　　“嗯，下次改正。”
　　柏悦一个一个地应着，每应一个就点一下头，像在记笔记。江曼如说了三四条，忽然停住了。她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alpha，认认真真地听她挑刺，不反驳，不解释，倒有些不习惯了。
　　“还有呢？”柏悦问。
　　江曼如收回目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暂时没了。”
　　“真的没了？”
　　“你烦不烦？”江曼如把汤碗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但她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而是被看穿了什么之后、恼羞成怒的微妙窘迫。
　　柏悦没再追问。她拿起筷子，给江曼如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那明天做糖醋排骨，”她说，“你再帮我挑挑毛病。”
　　江曼如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故意挑刺：“谁答应你明天做了？”
　　“你不答应我也做。”柏悦说，“做出来你总得吃。”
　　“我可不吃。”
　　“你不吃我喂你。”
　　江妈妈在旁边咳了一声，站起来说：“我吃饱了，你俩慢慢吃。”这次她走得比上次更快，餐桌前又剩下她们两个人。
　　桌面上那盘鱼已经凉了，酱汁凝在盘底，变成一层深褐色的冻。空气里还残留着红烧鱼的香味，和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氛围。
　　“你敢。”江曼如说。
　　柏悦没说话，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慢慢喝了。喝完之后，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和刚才擦江曼如嘴角的动作一模一样。
　　江曼如看着那个动作，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把碗里那块排骨吃了，嚼得很用力，像在嚼什么仇人。
　　“几点出门？”柏悦忽然问。
　　江曼如抬起头：“什么？”
　　“你穿成这样，不是要出门？”柏悦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
　　江曼如确实要出门，还打算让柏悦给她当司机，但没想到她自己提出来了。她面不改色地说：“两点。”
　　“好。”柏悦站起来，开始收碗碟。她把盘子摞在一起，筷子收拢，碗叠好，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很多次。
　　江曼如坐在那儿，看着她在餐桌和厨房之间来回走。低低的马尾，时不时露出后颈一小截皮肤。在她弯腰放碗的时候，那截皮肤被拉成一条绷紧的弧线，能看到脊柱浅浅的痕迹。
　　江曼如收回目光，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两点。”她对着厨房的方向说，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知道了。”柏悦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混在水龙头的水声里。
　　江曼如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柏悦正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餐桌上的汤渍。她的动作很仔细，沿着桌面的纹路一下一下地擦，把每一处污渍都清理干净。
　　她擦完桌子，抬起头，正好看见楼梯拐角处的江曼如。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柏悦脑袋一歪，唇角微微弯起，冲她笑了笑。
　　江曼如立刻转头，快步上了楼。她的耳根又红了，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爬楼梯太急。


第 31 章
　　两点差五分，柏悦已经站在玄关了。
　　她靠在鞋柜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两点十分，楼上还是没有动静。柏悦也不催促，她把车钥匙收进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目光又重新落回楼梯口。
　　江妈妈经过客厅时，看到柏悦一个人站在那儿，停下来问了一句：“曼曼还没下来？”
　　“还没。”柏悦说。
　　江妈妈看了一眼挂钟，又看了一眼楼梯，摇了摇头：“这孩子，出门从来不守时。你去沙发上坐着等。”
　　“不用了，妈。她说，快下来了。”
　　江妈妈也没勉强，转身上楼了。柏悦继续靠在鞋柜上等。她看着楼梯的那面墙，上面挂着一张全家福——江曼如大概十六七岁的时候拍的，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和现在这个动不动就翻白眼的江曼如判若两人。柏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木台阶上，啪嗒，啪嗒。柏悦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看向楼梯口。
　　江曼如出现在楼梯拐角处。
　　她换了一条浅杏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腰线收得很高，裙摆随着下楼的节奏轻轻晃动。耳朵上戴了一副很小的珍珠耳钉，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过，睫毛夹翘了，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唇釉，在走廊的光线里泛着水润的光泽。
　　整体效果是那种“我没怎么打扮但就是很好看”的漫不经心。但柏悦看得出来，这套“漫不经心”至少花了半个小时。
　　江曼如下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目光从柏悦身上扫了一遍——从黑色T恤到深色休闲裤到白色板鞋，从头到脚，像在检查一件物品的成色。
　　她收回目光，走到门口，拉开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她白色的帆布鞋鞋尖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她回头看了柏悦一眼：“走啊。”
　　柏悦笑了下，抬脚跟上。
　　车就停在门口。江曼如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包放在膝盖上，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
　　柏悦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江曼如。她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然后“啵”地一声张开，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扣上了遮阳板。
　　“走吧。”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发号施令的轻快。
　　柏悦发动车子，刚开出去没多远，身边的人又开始说话了。
　　“把空调调低一点，热。”
　　柏悦伸手把温度调低了两度。
　　“冷风对着我吹了。”
　　柏悦把出风口拨向自己这边。
　　“音乐关了，吵。”
　　柏悦关了音乐。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引擎的低鸣。江曼如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嘴角翘起一点点弧度，有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满足感。
　　出门前，她就想好了。
　　今天要把柏悦当狗遛。
　　这个念头从昨晚就开始在她脑子里转了。柏悦不是体力好吗？那就看看，拎着购物袋、在商场里上上下下跑几个小时之后，她还能不能撑得住。她要让柏悦腿软，让她求饶，让她跟在自己后面气喘吁吁地说“歇一会儿吧”。
　　一想到那个画面，她的心情就特别好。
　　工作日的商场人也不少。江曼如下了车，站在大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冷气的凉意、咖啡豆的香气、还有新衣服的味道。
　　她回头看了柏悦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商场。步子迈得很大，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她没有刻意走快，但步伐带着一种“跟上”的节奏。柏悦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不急不慢。
　　第一站是鞋区。
　　江曼如进去之后没有闲逛，直奔主题。她的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遍，伸手拿下一双浅口高跟鞋，裸色的，尖头，鞋跟很细。她坐到试鞋凳上，把帆布鞋踢掉，穿上高跟鞋站起来走了两步。
　　“这双要了。”她对服务员说。
　　随后又拿了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鞋面有一排小金属扣。她试了一下，脚在鞋里动了动：“这双也要。”
　　一抬眼，她瞥到一双深蓝色的穆勒鞋，方跟，鞋面上有一个蝴蝶结。
　　“这双。”她直接递过去。
　　江曼如站起来，穿上自己的帆布鞋，走出鞋店。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结账的柏悦，没打算等她，直接往三楼走。
　　三楼的服装区是她的主战场。她进了一家店，从衣架上抽出一条连衣裙，看了一眼尺码，递给服务员。
　　江曼如又拿了一条西装裤，浅灰色的，面料垂坠感很好。一件白衬衫，基础款，但领口的设计很别致。一件针织开衫，雾蓝色的，摸起来很软。
　　等柏悦过来的时候，服务员的手臂上已经挂了四五件衣服了。江曼如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进了试衣间。
　　她在试衣间里待了几分钟。每试一件就打开门，站在镜子前看一眼。连衣裙，“要了。”浅灰色西装裤，“要了。”白衬衫，“要了。”针织开衫，“要了。”
　　她像一台没有感情的购物机器，看中就买，不问价格，不打折，不犹豫。
　　柏悦拎着一大堆购物袋，紧跟上来，一秒都没落下。她的呼吸还是那么稳，步伐还是那么从容。
　　江曼如转身进了下一家店。这家风格不一样，偏休闲。她拿了一条牛仔裤，修身款的，水洗蓝。一件飞行员夹克，军绿色的，袖口有拉链。一套运动服，上衣和裤子分开拿的。
　　结完账，柏悦的手上挂的更满了。
　　江曼如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转身出了店门。
　　接下来是饰品区。江曼如在一家店里拿了两副耳环，一条项链，一只手镯。
　　她把这些都堆到柏悦手里的时候，柏悦的手指明显不够用了。
　　江曼如看着她来回尝试怎么拎更合适的样子，嘴角终于翘了一下。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在化妆品专柜前停下。目光在那些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上扫过，手指点了点玻璃柜台。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柜员把四支口红、一盘眼影、一盒腮红、一瓶粉底液码好，装进精致的纸袋里。江曼如接过纸袋，转身递给柏悦。
　　柏悦看了看自己。左手拎着沉甸甸的鞋，右手拎着几个装衣服的纸袋，胳膊上还挂着四个饰品盒。她沉默了一秒，把那个精致的化妆品纸袋用下巴夹住了。
　　黑色T恤的领口被纸袋的提手拉得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下巴底下夹着一个纸袋，姿势别扭得像在演杂技。她看着这幅画面，心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这才对。
　　不是凭借alpha先天优势、从容不迫的上位者，而是她的跟班，她的搬运工，她说什么就做什么的“听话小狗”。
　　柏悦把下巴底下的纸袋拿下来，用牙咬住提手，腾出一只手把化妆品纸袋挂到手指上。做完这些，她跟上去，两步的距离，一秒都没落下。
　　江曼如在负一层的超市里逛了一圈，买了草莓、蓝莓、车厘子、进口巧克力。每拿一样，就往后递一下，柏悦就立马接住。到最后，柏悦的手指上已经挂了七八个塑料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不一样的东西，像一棵挂满了果实的树。
　　江曼如终于停下来。她站在超市出口，回头看着柏悦。柏悦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身上挂满了购物袋——左手、右手、手腕、手指，能挂的地方都挂了。
　　她的呼吸还是那么稳，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果实压弯了枝头的树，但没有一片叶子在抖。
　　柏悦就站在那里让她看，没有抱怨，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换一下手——因为所有的手指都占满了，没有手可以换了。
　　“走吧。”江曼如说，转身往商场大门走。
　　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她的腿已经开始酸了——从鞋店到服装店，从服装店到饰品区，从饰品区到化妆品专柜，从化妆品专柜到超市，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小腿肚在微微发抖，脚后跟被帆布鞋磨得有点疼。但她撑着，步子迈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
　　走出商场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商场的灯光在她们身后亮成一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停车场在商场的另一边，要走过一整条步行街。
　　江曼如站在门口，看着那条步行街，深吸了一口气。她咬咬牙，迈步往前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抖。小腿的肌肉在痉挛，脚后跟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砂纸上。她一声不吭，步子迈得比刚才还大。
　　又走了五十米。她的膝盖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不过她立刻稳住了。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加快，两步变成了一步，一步变成了并肩。
　　柏悦走到她旁边，身上还挂着所有的购物袋。她低头看了一眼江曼如的脚，鞋后跟那里，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正在洇开，在白色的鞋边上格外明显。
　　“你脚磨破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曼如没有低头看，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二十米。她的步子越来越碎，越来越慢，脚后跟像踩在火上，每一步都在烧。她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到左脚，怎么走都疼。
　　她的速度从快走变成了正常走，从正常走变成了慢走，从慢走变成了挪。她看到路边的长椅，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张，但她不能坐。坐了就是认输。她咬着牙，继续挪。
　　挪到第三张长椅旁边的时候，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旁边倒。她没有倒在地上，因为柏悦的手已经等在那儿了。那只手从一堆购物袋里伸出来，准确地扣住了她的胳膊肘。力道不重，但很稳，把她整个人撑住了。
　　江曼如把胳膊从柏悦手里抽出来，她迈了一步，膝盖又弯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倒，但身体晃得很明显，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我抱你过去。”柏悦说。
　　江曼如的脚步顿了一下：“我没事。”
　　“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
　　柏悦站在原地，身上挂着十几个购物袋，看着江曼如。
　　江曼如又迈了一步，脚后跟踩在地上的瞬间，她的身体明显地疼得缩了一下。
　　柏悦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小腿，把身上的购物袋一个一个地放下来。她走到江曼如面前，弯腰，一只手伸到江曼如膝弯，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江曼如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住。
　　“我说了没事。”
　　柏悦没说话，抱着江曼如，转身，迈步。步伐很稳，和她跟在江曼如后面走了两个小时的那种稳一模一样。
　　“你放我下来。”
　　“不放。”
　　“柏悦！”
　　“苦肉计？”柏悦的声音不高不低，贴着江曼如的脸颊说，“又想跟我妈告状啊。”
　　江曼如一愣：“……”
　　“老婆，我已经知道错了。求你行行好，别再作妖了，好不好？”
　　江曼如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这么怕你妈？”
　　柏悦像是没招了，叹了口气：“我怕你。”
　　“……”
　　江曼如白了她一眼，不想说话。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江曼如忽然想起来：“东西。”
　　“嗯？”
　　“我买的东西，你扔在路上了。”
　　“没扔。”柏悦说，“我一会儿去拿。”
　　柏悦拉开副驾驶的门，把江曼如放在座椅上。尽管动作已经很轻，但江曼如还是痛的嘶了一声。
　　柏悦蹲下来，伸手握住江曼如的左脚踝，手指扣在踝骨上方的位置，不紧不松，刚好固定住。
　　“你干什么？”江曼如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柏悦没抬头，她把江曼如的左脚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解开鞋带，拉住鞋舌，慢慢地把鞋从她脚上褪下来。
　　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帆布和袜子摩擦的细碎声响。袜子后跟的位置洇着一小片暗红色，边缘已经开始发干了，变成一种更深的褐色。袜子很薄，血迹渗过了两层棉布，粘在皮肤上。
　　柏悦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把脱下来的鞋放在旁边，手指捏住袜口，一点点往下卷。棉布和伤口粘连了，江曼如的脚趾猛地蜷缩起来，小腿绷紧。
　　“疼？”柏悦声音很低。
　　江曼如轻轻摇头。她感觉喉咙发紧，生怕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怕疼的事实。
　　柏悦的动作更轻了。她把袜子从伤口周围一点一点地剥开，每次都等江曼如的脚趾松开，再继续。袜子完全脱下来的时候，后跟那块皮肤露了出来。水泡破了，嫩红色的肉露在外面，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血痕，周围的白皮翘起来，皱皱的，像被水泡过的纸。
　　柏悦盯着那块伤口看了大概三秒。她的拇指在江曼如的脚踝内侧蹭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然后她把江曼如的左脚轻轻放下来，换右脚。
　　同样的动作。解开鞋带，褪下鞋子，卷下袜子。右脚比左脚严重一些，血迹的面积更大，袜子粘得更紧。
　　袜子完全脱下来的时候，柏悦的手指在江曼如的脚心上托了一下，正好是足弓最凹的地方。她的掌心贴着那块薄薄的皮肤，拇指在脚掌外侧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
　　“只能先这样了，回家给你上药。”柏悦抬起头。
　　江曼如看着她蹲在地上，仰着头，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心。姿势像极了臣服者跪在脚下，仰望她的王。


第 32 章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曼如才回过神来。
　　她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侧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柏悦的背影慢慢变小，黑色T恤，低马尾，步伐大而稳的踩在步行街的石板路上。模糊的轮廓被暖黄色的灯光裹着，在人群里时隐时现。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牵着手的情侣，有追着跑的小孩，有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夫妻。
　　等了十几分钟，柏悦还没回来。
　　江曼如拿起手机，打开和柏悦的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几秒，又放下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步行街的方向。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迷路了？还是遇到什么人了？
　　又等了几分钟，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除了毫不意外的被购物袋挂满外，柏悦手里明显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仔细看，腰上还挂着一双拖鞋，鞋面上竖着耳朵的兔子，随着她走路的步伐一晃一晃。
　　江曼如的目光从那双拖鞋移动到白色袋子上，认出了药店的标识。
　　柏悦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购物袋被放进去，发出纸袋的摩擦声，塑料袋的哗啦声，还有鞋盒碰撞的闷响。她把东西重新码整齐，关上后备箱盖子，脚步声从车后绕到驾驶座那一侧。
　　车门开了。
　　柏悦坐进来，带进一股夜风，凉凉的，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仪表盘的微光里亮晶晶的。
　　她把拖鞋放在脚边，白色药袋子放在膝盖上，从袋子里拿出碘伏棉签、无菌纱布、还有一管药膏，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摆在仪表盘上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江曼如看着那些东西，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柏悦正在撕碘伏棉签的包装，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买药。”
　　“家里有药箱。”
　　“路过的时候正好看见，就买了。”
　　江曼如知道，她说谎了。步行街根本没有药店，她肯定又回商场里了，八成是不熟悉路，才耽搁了这么久。
　　柏悦一手拿着碘伏棉签，另一只手伸到江曼如的膝盖下方，轻轻抬了一下。
　　“脚给我。”她说。
　　江曼如随着她的动作，把脚伸过去，还有点不太习惯。
　　“去这么久，就为了买碘伏？”江曼如问。
　　柏悦低着头，检查伤口，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你的脚破了。”
　　江曼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柏悦没等她发表意见，伸手握住了她的左脚踝，把她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下次破了要早点告诉我。”柏悦的手指捏住她脚后跟，“不要等我发现。”
　　江曼如看着她低下去的头。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低马尾的皮筋、还有耳后那一小片皮肤。
　　“谁要告诉你了。”江曼如说。
　　柏悦没接话，动作很轻的用碘伏棉签擦拭伤口。凉意从江曼如脚后跟窜上来，混着一种细细的刺痛。
　　“疼就出声。”柏悦说。
　　“不疼。”
　　话虽这么说，但江曼如的脚趾却蜷紧了。
　　柏悦的手握住了她的前脚掌，拇指按在脚心，轻轻压了一下。力道不大，很稳，像在告诉她：放松，没事，我会处理好。
　　碘伏的味道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混着柏悦身上微微出汗之后的乌木沉香气息。她擦得很仔细，从伤口中心到边缘，从边缘到周围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把血迹和污渍清理干净。
　　她又挤了一点药膏在棉签上，没有直接抹上去，而是先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轻轻碰了一下。见江曼如没什么太大反应，她才开始打圈。
　　药膏是凉的，柏悦的指腹是热的。凉和热在伤口周围交替，像某种很慢的对话。每转一圈，她的拇指就会在脚踝外侧蹭一下——那里没受伤，皮肤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江曼如看着那个动作，心跳快了一拍。
　　纱布贴好，胶带固定。柏悦的手指还搭在江曼如的脚踝上，没有收回去，而是握着那只包好的左脚，拇指在脚踝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你的脚真小。”她说。
　　江曼如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三十七，正常尺码。”
　　柏悦把江曼如的脚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的食指从脚跟开始，沿着脚掌外侧慢慢往前量。一下，两下，量到脚趾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三十七，”她的手指停在某个点，然后又往前移了一点，“这个位置是三十八。”
　　江曼如的脚趾又蜷了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柏悦的手指在她的脚上量尺寸这个动作，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那种亲昵不是刻意的调情，而是自然而然的在量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这只手，量过很多人？”
　　柏悦的手指停在江曼如的脚踝上，不动了。车厢里安静了一瞬，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撞在一起。
　　“记不起来了。”柏悦故意说。
　　江曼如的睫毛颤了一下，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
　　柏悦看着她的反应，忽然笑了：“你会记得吃过几次饭吗？”
　　说完，她继续若无其事的处理右脚。碘伏棉签碰到伤口，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她的声音从低着头的方向传过来：“你很在意？”
　　江曼如的喉咙动了一下：“谁会在意你摸过几个omega的脚？”
　　她想把脚抽回去，但柏悦看出了她的意图，先一步抓住江曼如的脚踝。棉签在伤口周围打圈，一圈又一圈，直到她完全老实下来。
　　柏悦的手指在胶带上轻轻按了按，把每个边角都压实了，才拿起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套在江曼如脚上。
　　拖鞋很软，鞋口很大，不会碰到脚后跟的伤口。鞋面上那只兔子竖着耳朵，两颗门牙露在外面，笑得傻乎乎的。
　　“还挺合适。”穿好之后，柏悦的手指又在脚背上按了一下，顺着脚背的弧度慢慢滑下来，有些舍不得松手。
　　“看一眼就知道我穿三十七码。”江曼如说，“你很有经验。”
　　柏悦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心虚了？”江曼如问。
　　柏悦嘴巴一抿，靠在椅背上说：“你要是承认吃醋了，我就告诉你。”
　　江曼如没有思考，只想要她的答案，承认的毫无感情：“嗯，我吃醋了，你说吧。”
　　“其实是，刚才我帮你拿鞋的时候，盒子外面写的。三十七码。”
　　江曼如眼皮一跳，皱眉。
　　“你有毛病啊。”
　　柏悦得逞的翘起嘴角。她没有反驳，低下头把碘伏棉签、用过的纱布包装收拾好，塞进白色的药袋子里，打了个结放在一旁。
　　江曼如低头看脚上的拖鞋。脚趾在鞋里动了一下，兔子的耳朵跟着晃了起来。
　　“丑死了。”她说。
　　柏悦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在车厢里回荡，车灯亮起来，照亮前方的一小片地面。
　　她的右手没有回到方向盘上，而是放在中控台旁边，手指微微曲着，像在等什么。
　　江曼如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小拇指上有一道红印，是购物袋的提手勒出来的。那道红印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格外清晰，像一道小小的伤口。虎口的位置有一块茧，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
　　这双手今天做了很多事情。拎了十几个购物袋，走了几万步，在药店买了碘伏，在超市挑了拖鞋，蹲在车门口给她擦药、包扎、量脚的尺码。
　　但这双手量过多少人，她记不起来了。
　　“我们今晚不回去了，好不好？”江曼如把手伸过去，手指搭在柏悦的手上。
　　柏悦的手指立刻收拢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听你的。”两个人的手在中控台旁边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第 33 章
　　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江曼如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包放下，后背就撞上了门板。一声闷响，包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连声音都被吞掉了。
　　柏悦的手撑在她头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门板和自己的身体之间。她身上那股乌木沉香味，比在车里浓了很多，像被体温蒸出来的，从衣领、袖口、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里往外渗。
　　江曼如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应该推开柏悦，笑着说“急什么”，然后把对方拉入自己的节奏。但她的手刚抬起来，就被柏悦握住了手腕，按在门板上。
　　“柏悦……”江曼如的声音刚出口，柏悦的嘴唇就压了上来，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狠劲、像要把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江曼如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她的手指在柏悦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想抽出来，但没抽动。她的头偏向一边，想躲开那个吻，柏悦的嘴唇就追过来，精准地重新覆上她的。
　　“你……”
　　声音又被吞掉了。
　　江曼如的腰在门板上扭了一下，身体本能地想要躲开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但柏悦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腰侧，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她腰线最细的地方，把她固定在那里，带着一种不许她动的笃定。
　　江曼如被她亲的有些腿软。从膝盖往上，一路软到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全靠柏悦的手和身后的门板撑着。
　　柏悦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嘴唇从她嘴角移开，吻上耳垂，轻轻咬了一下：“这就不行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气音，震在江曼如的耳膜上。
　　“谁不行了……？”江曼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话的时候，柏悦的嘴唇正从她的耳垂往下，经过颈侧，一路吻到锁骨。每一下都带着力度，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痕迹。
　　“今天这么急？连家都等不及回。”柏悦的声音闷在她锁骨上。
　　江曼如想反驳，但柏悦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指腹擦过她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数过去，动作慢到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停留的位置。呼吸在对方的节奏里变得又浅又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抓住柏悦的手腕，想把它拉开，但柏悦的手纹丝不动。她的手指扣在柏悦的手腕上，指甲陷进她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
　　“手拿开。”江曼如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软得多，软到像在撒娇，而不是命令。
　　“不要。”柏悦不仅没听，手指还变得更不安分，拇指按在一小块柔软凸起的地方，轻轻压了压。江曼如的身体在那个按压下弹了一下，像被按到了某个开关。
　　“柏悦！”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恼怒里裹着一层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俏。
　　柏悦抬起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江曼如的脸红透了，从耳根到脖子，从颧骨到鼻尖，整张脸都在发烫。她的嘴唇有点肿，眼睛很亮，里面有羞、有怒、有窘迫，还有种被她压在最底下的死都不会承认的期待。
　　“你的脸好红。”柏悦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嘴角弯得不多，但笑得很坏。
　　“房间太热。”
　　“我开了冷风。”
　　“……那就是太冷。”
　　“冷你脸红什么？”
　　江曼如瞪着她，伸手推柏悦的肩膀。这一次她用了力，柏悦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但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柏悦就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重新拉回来。江曼如的身体在惯性里撞进了柏悦的怀里，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心跳叠着心跳。
　　“跑什么？”柏悦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谁跑了？我没有！”
　　“那你推我。”
　　“你……离太近了。”
　　“你不想回家，还嫌我离得近？那我们待在车里不就行了。”
　　江曼如噎住了。她的脸埋在柏悦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锁骨，不说话。她的手指攥着柏悦T恤的布料，攥得很紧。
　　柏悦的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十指扣进她的指缝，把她的手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了一下，让她脚尖离地。
　　江曼如的腿本能地缠上了柏悦的腰。等她的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柏悦身上了。
　　“你放我下来。”她的声音闷在柏悦的颈窝里，心不甘情不愿。
　　“不放。”
　　“柏悦。”
　　“叫名字没用，你可以试试叫‘老婆’。”
　　江曼如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瞪着她。柏悦的嘴角弯着，一脸“我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欠揍样。江曼如伸手去推她的脸，手掌按在她脸颊上，把她的脸推开。柏悦的脸被她推得偏向一边，但唇角的笑意未减半分。
　　“你笑什么笑。”江曼如说。
　　“笑你推人的力气，”柏悦的脸被她手掌按着，声音有点含糊不清，“跟猫一样。”
　　江曼如干脆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拧正，面对着自己。她的拇指按在柏悦的唇上，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皮肤。
　　柏悦直勾勾看着江曼如，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你确定要这样玩？
　　江曼如也不甘示弱，她松开柏悦的下巴，手指从她嘴唇上移开，搭在她肩膀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放我下去。”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柏悦没放，抱着江曼如从门边走开，来到床边。江曼如后背落在床垫上的时候，弹簧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柏悦并不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她整个人压下来，膝盖抵在江曼如两腿之间，双手撑在她头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床头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柏悦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一半脸亮着，一半脸暗着，亮的那边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暗的那边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温柔的表象下带着侵略性，像野兽盯着猎物时安静又充满危险。
　　江曼如的手抵在她胸口，掌心贴着她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
　　“心跳好快。”江曼如终于有机会说这句话了，“就这么想要我？”
　　柏悦听到她近乎调情的话，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我其实更想看你这副勾人的样子，能撑多久。”
　　江曼如的双手从胸口一点点上移，搭着她的肩膀，勾住柏悦的脖子，下巴微微抬起，一副审判者的慵懒姿态：“这种不要脸的话，柏小姐跟多少人说过？”
　　柏悦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江曼如今晚好像一直在吃飞醋。她低下头，嘴唇贴上对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是眉心，鼻尖，嘴角。每一下都很轻，和刚才在门口那个不由分说的吻判若两人。
　　江曼如闭上眼睛，感觉柏悦的唇在她脸上移动的轨迹，身体在那个轨迹里慢慢放松下来。柏悦的唇移到了她的颈侧，贴着抑制剂贴的边缘。
　　信息素在这时忽然压了下来。不是铺天盖地要把人淹没的浓度，而是克制的一丝一丝地往外慢慢渗透的释放。乌木沉香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混着江曼如自己不受控制溢出来的白桃香。两种味道在空气中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交缠。
　　江曼如的后颈开始发烫。腺体在抑制贴下面突突地跳，像一颗外置的小心脏。身体在信息素的作用下发软，像被泡在温水里的纸，一层一层地软化、坍塌。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攥住柏悦T恤的领口。柏悦看着她的眼睛，情难自抑地说：“你信息素好甜。”
　　江曼如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因为身体已经在柏悦的信息素里一点一点地缴械投降，如同一座坚守了很久的城池，城墙突然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
　　柏悦的手指从她锁骨开始，慢慢往下，经过胸口，停在肚脐的位置。她的指尖在肚脐周围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继续往下。江曼如的身体在那个动作里弓了起来，她抓住柏悦的手腕，想把它拉开。
　　“别……”
　　江曼如的嘴唇动了一下，话没说出口，又闭上了。她的手指还扣在柏悦的手腕上，脸很红，眼睛里面有窘迫，有“我想让你继续但我说不出口”的别扭。
　　柏悦看着她的表情，没有继续往下，而是把手从江曼如的肚脐移上来，回到她的腰侧。她的手指捏住裙子的拉链，慢慢往下拉。拉链滑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像蛇穿过草丛。
　　江曼如的身体绷了一下。手从柏悦的手腕上移开，改为抓住柏悦的肩膀，指甲陷进T恤的布料里。她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就那样抓着，像在找一个支撑点。
　　柏悦把裙子从她肩上褪下来。布料滑过她的肩膀，滑过她的手臂，堆在腰际。她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凉凉的，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柏悦的手指从她腰侧移到她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脊柱，从下往上，一节一节地摸过去。
　　“你身上好烫。”柏悦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呼吸变得不太均匀了。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抑制贴的边缘，慢慢地撕下来。
　　江曼如能感觉到胶布和皮肤分离的每一个瞬间。先是边缘翘起，然后是中间的胶体被一点一点地拉开，最后是整片抑制贴脱离皮肤。白桃信息素在那一瞬间炸开来，甜得发腻，像整棵桃树的花在密闭的空间里迅速绽放。
　　柏悦咬住那块裸露的腺体，唇瓣轻轻擦过跳动发烫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
　　江曼如的手指在柏悦后颈上收紧了一点。
　　“柏悦。”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你……”她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犹豫。最后她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快点……”
　　“我没有这样吻过她们的腺体。”柏悦突然在她耳边轻声坦白。
　　江曼如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做过鱼。没有买过兔子拖鞋。”柏悦的手指从江曼如的脊柱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侧，拇指按着髋骨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没有给她们擦过药，也没有量过她们的脚。”
　　江曼如看着柏悦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撒谎的痕迹，但那双不正经的桃花眼，此时却坦坦荡荡、不需要任何附加表演。
　　“谁要听你说这些。”
　　“不记得是因为不在意。”柏悦没停，“但我在意你。”
　　她伸手捂住柏悦的嘴：“我让你别说了。”
　　柏悦的嘴唇被她捂着，但眼睛还亮亮的闪着光。江曼如的手掌贴着她的嘴唇，能感觉到灼热的体温，她把手收回来，手指从柏悦的嘴唇上滑过，指腹擦过那层薄薄的皮肤，擦过唇峰，擦过唇角。
　　柏悦的嘴唇追过来，吻住她的手指。从指尖到指腹，从指腹到指根，动作温柔缱绻，带着几分虔诚。
　　她的手从江曼如的脸上移下来，落在她腰侧，手指捏住她裙子的边缘，把堆在腰际的布料一点一点地往下褪，动作像是在拆一件包装复杂的礼物。
　　裙子被褪到了脚踝。柏悦的手指捏住裙摆，把它从江曼如的脚上脱下来。
　　江曼如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身上只剩内衣。她的皮肤在床头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
　　柏悦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往下移，那道目光带着温度，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皮肤上慢慢游走。
　　江曼如的呼吸在那个目光里变得又浅又急。她伸手捂住柏悦的眼睛：“别看。”
　　柏悦的睫毛在她掌心里刷了一下：“为什么？”
　　“就是不许看。”
　　柏悦拉开她的手，唇贴上江曼如的手腕，吻了一下。然后从手腕移到小臂，从小臂移到肘弯，从肘弯移到上臂。经过锁骨，脖子，下巴，最后停在江曼如的嘴角。她没有吻上去，就那样贴着，呼吸喷在江曼如的嘴唇上。
　　“你今天很不对劲。”她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江曼如把脸转向一边：“没有。”
　　“那你为什么开房？”
　　“脚疼。”
　　“脚疼要开房？”
　　“走不动了。”
　　“我们开了车，我可以抱你回家。”
　　江曼如咬着嘴唇，脸更红了，红到耳朵尖都在发烫。
　　柏悦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嘴唇贴上江曼如的耳垂：“不说算了。”她声音很轻，“反正我知道。”
　　江曼如转过头，瞪着她。
　　“你知道什么？”
　　柏悦笑了下，说：“知道你嘴硬。”
　　江曼如伸手推她的肩膀：“你…唔…”
　　柏悦没让她说完。嘴唇压上来，把剩下的半句话吞掉了。江曼如的手还推在她肩膀上，但那个推的力度在柏悦吻下来的一瞬间就散了，从“推开”变成了“搭着”，从“搭着”变成了“环住”。
　　柏悦的手从她脸侧滑下来，落在她腰侧，拇指向下轻轻画着圈。那个圈很小，很慢，每转一圈，她的手指就往旁边移一点，像在画一个不断扩大的螺纹。
　　江曼如的身体在那个螺纹里一点一点地打开，像一朵被阳光晒开的花。她的腿从并拢变成了微微分开，手从推变成了拉，她的呼吸从又浅又急变成了又深又慢。
　　柏悦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移到她耳朵上：“你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气音，震在江曼如的耳膜上。
　　江曼如想反驳，但她的身体早已缴械。她的嘴在说“别”，她的身体在说“继续”。她本应该游刃有余的笑着推开柏悦，说“就这”，然后翻身上去，掌握主动权。但她做不到。柏悦的嘴唇在她身上留下的每一个痕迹，都在覆盖那些她不想承认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任由身体沉沦。冰与火同时浇在同一个地方，她不知道哪个会赢。她只知道柏悦的手很热，柏悦的嘴唇很软，柏悦的心跳和她一样快。
　　她伸手，把柏悦拉向自己。


第 34 章
　　第二天早上，江曼如先醒过来。
　　她睁开眼，听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窗帘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就在她耳边。
　　柏悦的脸近在咫尺。睡着的时候，她锋利的线条都柔和了——眉骨的棱角，下颌的弧度，连嘴角那道习惯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都消失了，变成一条平直柔软的线。
　　江曼如发现自己枕着柏悦的右臂，腿缠在她两腿之间，手指搭着对方的脖子。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门板上柏悦压下来的吻，被按在床垫上时床单的触感，柏悦的手指在她脊柱上一节一节地摸过去，还有那些不知真假的浑话。
　　江曼如闭了一下眼睛。
　　她试着把腿从柏悦腿间抽出来，刚抽出来一半，柏悦的腿动了一下，重新把她夹住了。她又抽，柏悦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江曼如干脆不动了。
　　她躺在柏悦怀里，睁着眼睛，看柏悦锁骨上那块被她咬出来的齿痕。她的目光从那块齿痕移到柏悦的下巴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她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甚至没有注意到柏悦已经醒了。
　　刚睁开眼的时候，柏悦的眼睛还带着一丝迷茫，瞳孔没有对焦，像隔着一层雾。直到那层雾慢慢散去，瞳孔收缩了一下，才对上江曼如的目光。
　　江曼如看见柏悦的瞳孔里有自己的倒影——头发散着，脸很红，嘴唇有点肿，眼神是那种“被抓了个正着”的慌乱。
　　柏悦的嘴角从平直变成微微上翘，那笑容里不仅仅是餍足，更是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所以没经过大脑的本能的笑。
　　江曼如立刻把脸转开，从柏悦的臂弯里挣出来，翻过身，背对着她。由于动作太快，柏悦的手臂被她带得弹了一下，落在床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早。”柏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江曼如没回答。她背对着柏悦，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光很亮，白晃晃的，已经是上午了。
　　她不该醒这么晚的。
　　柏悦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手指搭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浴衣——等一下，她什么时候穿的浴衣？记忆在某个节点断掉了，像一卷被剪断的胶片，前面是柏悦的嘴唇和手指，后面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给我穿的衣服？”江曼如哑着声音问。
　　“你睡着以后。”柏悦的声音很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后颈，“怕你冷。”柏悦的手指从她腰侧慢慢往上移，经过肋骨，经过胸口——江曼如的手按住了她。
　　柏悦的手停下，没动，也没说话，就那样把手放在江曼如的身上，手指微微曲着，像在等什么。
　　江曼如松开她的手，从床上坐起来。她低头找自己的裙子——在床尾，浅杏色的一团，旁边是她的内衣，还有柏悦的——两件内衣叠在一起，像两朵被揉皱的花。
　　她穿上自己的衣服下床，脚踩在地毯上，脚后跟碰到地面的瞬间，伤口的钝痛从脚底传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上还贴着纱布，十字交叉的胶带贴得很整齐。昨晚洗澡的时候竟然没弄湿，她不知道柏悦是怎么做到的。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对着镜子看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嘴唇肿着，脖子上一片一片的红痕，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抑制贴不见了，腺体上有一个浅浅的齿痕，颜色已经淡了，变成一种暧昧的粉紫色。
　　她把头发扎起来，打开花洒，水从头顶浇下来。蒸汽慢慢升起，她闭着眼睛站在水下，让热水浇了很久。
　　敲门声响了两下。
　　“洗完了吗？”柏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水声，有点模糊。
　　江曼如没回答。
　　门从外面慢慢打开一条缝，柏悦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钻进来：“要不要帮忙。”
　　“不需要。”
　　柏悦的头探进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出去。”江曼如说。
　　柏悦没出去，把门推开一点，侧身走进来。她穿着江曼如换下来的浴衣，头发散着，没扎。江曼如的目光在她胸前停住，被撑大的领口里藏着一个齿痕，和她脖子上的一样。
　　那是她咬的。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背对着柏悦，把花洒的水开大了一点。水打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有几滴落在柏悦的浴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看够了就出去。”江曼如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水声里有点闷。
　　柏悦靠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抱臂，姿态很放松：“你昨晚不是这样的。”
　　江曼如的手指在水龙头上画着圈：“昨晚是昨晚。”
　　“有什么不一样？”
　　江曼如转过身，看着柏悦。她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想起昨晚伸手把柏悦拉向自己的那个动作，却从来没有想过对方会在第二天当面质问。
　　这让她浑身不舒服，像穿了一件尺码不对的衣服，哪儿哪儿都别扭。
　　她关掉花洒。水声停了，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她身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柏悦从洗手台边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从挂钩上拿下浴巾，抖开，披在江曼如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她的手指在江曼如的肩膀上停了一下，隔着浴巾，轻轻按了按。
　　“我给你换药。”柏悦把江曼如被水打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指腹擦过她的颧骨，擦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江曼如看着她深情款款的样子，有点想笑。她以为柏悦会追问，为什么一觉醒来就不理她了？也许在她的幻想里，她应该邀请她一起洗澡。
　　“你昨晚说了一句话。”柏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江曼如回过神，下意识问：“什么。”
　　柏悦俯下身，嘴唇贴上她的耳朵：“你说，‘以后只准对我这样’。”
　　江曼如的心漏跳了一拍。她记得这句话。她说的时候把脸埋在柏悦的颈窝里，以为柏悦没听见。她以为那层皮肤和肌肉会把这个声音吞掉，变成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独白。
　　但柏悦听见了。
　　“我没说。”她否认。
　　“你说了。”柏悦的嘴唇从她耳朵上移开，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浴室灯光的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月光落在湖面上的安静柔软的光。
　　“你还说，”柏悦嘴角弯着，“不许我离开你。”
　　“我没有！”
　　“你有。”柏悦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落在她颈侧，拇指按着她腺体的位置，轻轻压了一下，“你说‘你要是敢对别人这样，我就——’你没说完，直接咬了我一口。”
　　江曼如咬着嘴唇，脸烫得像发烧，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突然凶道：“我是发情了，不是失忆了——”
　　柏悦低下头，嘴唇贴上江曼如的唇，不让她再说下去。
　　江曼如恼羞成怒，想咬她，每次都被柏悦躲开。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柏悦终于放过她。
　　“不闹了，出去换药。”她把江曼如的头发拢到后面，用毛巾包住。
　　江曼如站在那里，任她摆弄，像一个不会动的洋娃娃。她的眼睛看着柏悦的锁骨，那块被她咬过的皮肤，齿痕还在，青紫色的，在浴室暖黄色的灯光里格外清晰。
　　她伸出指尖，碰了碰那块齿痕。
　　柏悦的手停了一下。
　　“疼不疼？”江曼如问。
　　“不疼。”柏悦说。
　　江曼如的指尖沿着齿痕的边缘慢慢滑过去，从左边到右边，从上边到下边。然后用力掐了一下——
　　“嘶！”柏悦痛的身体弯下去。
　　“真的不疼？”江曼如眨巴着眼睛问，“那你为什么缩起来了？”
　　看着柏悦疼的说不出话，江曼如的嘴角翘起来。她从柏悦的臂弯里钻出来，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擦头发。浴巾在她头上揉来揉去，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
　　柏悦弓着身体回头看她，只能看见她的半张脸——一只眼睛，半边嘴唇，还有一小片被水蒸气蒸得粉红的颧骨。
　　那只眼睛在浴巾的边缘看着柏悦。里面有得意，有开心，全是宣告胜利的姿态。
　　“柏小姐可以出去了吗？”江曼如的声音从浴巾后面传出来，带着笑，“我要换衣服。”
　　柏悦撑在洗手台边上，不肯走。
　　“你换。”
　　“你在这儿我怎么换？”
　　“又不是没看过。”
　　江曼如把浴巾从头上扯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三秒。江曼如抬手，一脸坦然的扯掉身上的浴巾。然后，她踩着地上的浴巾，走到柏悦面前，推了她一下。
　　柏悦后退一步，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上。另一只手本能地揽住江曼如的腰，把她固定在怀里。
　　江曼如的手指攥着她的领口，踮起脚尖，毫无预兆的吻了上去。又急又乱，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和她平时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
　　柏悦没有回应她的急切。她的手从江曼如的腰侧移上来，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把她的脸固定在一个角度。然后才吻了回去，一下一下，像潮水拍打沙滩，不急不躁。
　　江曼如的呼吸从急变慢，从慢变长。她的手指从柏悦的领口上松开，改为搭在她肩膀上，指尖陷进浴衣的布料里。她的身体在柏悦的吻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被太阳晒化的黄油。
　　柏悦的嘴唇从她嘴角移开，移到她耳垂上：“你生气的样子很美。”声音低得像梦话。
　　江曼如的耳朵烫了一下。她伸手推开柏悦的脸，力道不重，但很坚决：“满意了就出去。”
　　柏悦被她推得脸偏向一边，但她的嘴角没有落下来。她握住江曼如的手腕，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我在外面等你。”柏悦说。
　　她松开江曼如的手，转身走出浴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江曼如站在洗手台前，脸红扑扑的，嘴唇有点肿。
　　柏悦笑了一下，带上了门。
　　江曼如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红，嘴唇肿，脖子上全是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脖子上那块最深的红痕，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换衣服。


第 35 章
　　从酒店回来的路上，柏悦的心情一直很好。
　　她的手指时不时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等红灯的时候跟着电台哼了两句走调的歌，拐进小区的时候打了太早的转向灯，又默默关掉。
　　江曼如坐在副驾驶，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地收进眼里。她侧头看着窗外，道路两旁的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叶子被风吹得翻起银白色的背面。
　　“中午回家吃饭吧。”柏悦忽然开口，语气尽量放轻，像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
　　江曼如转过头看着她。
　　柏悦的眼睛还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平静，但她的手指不敲了，有些拘谨的停在方向盘上。
　　“我妈昨天打电话了，”柏悦说，“说好久没见你，想你了，让咱们过去吃饭。”
　　江曼如从柏悦的侧脸上看到一种刻意放松，但没完全放松的紧绷。
　　“昨天？”她的声音不轻不重。
　　“嗯。”柏悦顿了顿，“昨天在你逛街的时候打的，忘了跟你说了。”前面是红灯，柏悦把车停下来，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质的包裹层上慢慢摩挲。
　　江曼如把目光从柏悦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虽然早就知道柏悦这两天殷勤照顾她是为了什么，但她急不可耐的样子还是挺破坏当下气氛的。
　　柏悦太需要这场“和好如初”的戏码了，她必须让柏母相信她们已经没事了，这样她才可以回公司上班，结束“住江家、哄老婆”的强制休假。
　　“我要先回家换衣服。”江曼如说。
　　柏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笑着说：“时间还早，你慢慢换，来得及。”
　　绿灯亮了，柏悦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方向盘了，这次节奏轻快了很多。
　　“妈妈平时喜欢什么？”江曼如目光看着窗外，“回去总不能空着手。”
　　“什么都不用带。”柏悦回头看她，“她喜欢你。”
　　江曼如提前声明道：“这是你说的。她要是觉得我没礼貌，是你的事。”
　　“嗯，我的事。”柏悦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
　　回到江家，江曼如上楼换衣服，柏悦在客厅等着。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柏母昨天确实打电话了，但“回家吃饭”这件事是柏悦自己加的。柏母说的是：“曼如气消了没？好好哄哄人家，别急着回来。”
　　回家吃饭是在车上临时决定的，她对自己昨晚的表现非常满意，忽然就觉得不能再等了——如果现在不说，可能还要在江家住一阵子。
　　所以她说了，用“尽量随意”的语气。她怕江曼如拒绝，怕她说“你就是为了交差”，怕她看穿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小心思。
　　但江曼如答应了。
　　一切出奇的顺利。
　　柏悦把车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她没松手。
　　楼上传来脚步声。
　　江曼如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度到小腿，领口有一圈细小的蕾丝边。耳朵上戴了一副很小的钻石耳钉，是昨天逛街的时候买的。
　　柏悦站起来，手里的车钥匙差点掉地上。
　　“走吧。”江曼如走到玄关，弯腰换鞋。
　　柏悦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双米白色的平底鞋，觉得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这双鞋挺适合你的”，或者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曼如穿好鞋，站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柏悦能闻见她头发上的香味。
　　“看什么？”江曼如问。
　　“没看什么。”柏悦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江曼如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推开门走了出去。柏悦跟在后面，两步的距离。阳光很好，风很轻。她看着江曼如的背影——白色连衣裙在风里微微飘动，马尾扎得很高，露出一截贴着抑制贴的后颈。抑制贴的边角微微翘起，下面是她咬过的齿痕。
　　柏悦加快了一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
　　柏家的房子比江家大，一栋三层的独栋，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
　　柏悦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江曼如自然地扶着她手下车，正要走，柏悦从后面拉住她，然后伸出胳膊，示意她挽住。
　　江曼如看了她一眼，浅笑。然后抬起手臂，挽住柏悦的胳膊。
　　门开了。柏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钉。她看到江曼如，眼睛亮了一下，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
　　“曼如来啦！”她伸手拉住江曼如的手，把她拉进屋里，“快进来，外面热。”
　　“妈妈。”江曼如的声音软软的，和平时那个动不动就翻白眼的omega判若两人。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这是给您的，一点心意。”
　　柏母接过袋子，说：“哎呀，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快坐快坐，柏悦你给曼如倒水，站着干什么？”
　　江曼如被柏母拉着在沙发上坐下。客厅的装修低调奢华，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具，果盘里的水果切得很精致，摆成好看的形状。
　　“脚好点了吗？”柏母的目光落在江曼如脚上，一脸关心地问。
　　“好多了，妈妈。就是磨破了一点皮，柏悦给我买了药，已经快好了。”
　　柏母点了点头，目光停在江曼如脸上：“柏悦从小就不会照顾人，难得她知道给你买药。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喊她去做，不要客气！”
　　“柏悦挺好的，”江曼如说，“很会照顾人。”
　　柏母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就应该这样。让她多表现表现，反正她最近也没什么事。她要是敢欺负你，一定要跟妈说，我收拾她。”
　　江曼如抬起头，对上柏母的目光。那双眼睛和柏悦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颜色，同样在认真看人的时候会有种让人无处可躲的专注。
　　“谢谢妈妈。”江曼如说。
　　柏母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压着笑，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你们坐，我去看看汤好了没有。”
　　柏母走后，客厅里只剩下柏悦和江曼如两个人。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柔和的光晕。
　　柏悦把刚泡好的茶递给江曼如：“有点烫。”
　　江曼如接过茶杯，喝了一小口。她的侧脸在吊灯的光里更加温柔，白色连衣裙在红木沙发上格外显眼，像一朵开在深色木头上的白玉兰。
　　“你是怎么做到的。”柏悦嘴角弯着，“让我妈这么喜欢你。她可从来不对我这样。”
　　江曼如转动着手里的杯子，垂眸说：“大概是因为我会生下跟你姓的继承人。”
　　柏悦被这句毫无意义的大实话噎了一下。
　　江曼如看着她，足足两秒，然后伸手，把柏悦衬衫领口上的一根线头揪掉。动作很自然，像最亲密无间的恋人。柏悦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领口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你领口有线头。”江曼如说。
　　“嗯？”
　　“穿衣服之前不检查吗？”
　　“没注意。”
　　江曼如把线头放在茶几上，收回手。柏悦的目光追着那只手，从茶几到沙发扶手，从沙发扶手到江曼如的膝盖。
　　“你紧张什么？”江曼如忽然问。
　　柏悦愣了一下：“没紧张。”
　　“你一直在看我的手。”
　　柏悦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的果盘。草莓切得很整齐，摆成花的形状，但有一颗草莓上的叶子没摘干净，垂在盘子边缘。
　　“这跟紧张有什么关系。”柏悦转移话题，“你进门的时候叫‘妈’叫得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江曼如盯着柏悦，抿了一口茶：“不叫‘妈’，叫什么？叫——”她往柏悦身边挪了一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妈咪？”
　　柏悦的身体突然一僵。她本不该胡思乱想，但江曼如的嘴唇几乎贴住她的耳朵，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
　　“别乱叫。”她的声音有点紧，紧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不可以叫妈咪啊。”江曼如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我去厨房帮忙。”
　　柏悦刚站起来，衣角就被拉住了。
　　“别走嘛。”江曼如语气像在撒娇，手指在她的衬衫下摆上轻轻拽了一下。
　　柏悦看着那只不安分的手在她的膝盖上慢慢移动，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柏悦按住了她的手。
　　“江曼如。”柏悦的声音低得像警告，但她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
　　江曼如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手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江曼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柏悦按在大腿上，动弹不得。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你按着我的手，我怎么干别的？”
　　客厅里很安静，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厨房里偶尔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
　　“你耳朵好红。”江曼如说。
　　柏悦没说话。
　　江曼如的手指在她大腿外侧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像在敲门。
　　“你怕妈妈听到？”江曼如的声音低下去，“还是怕你自己——”
　　“柏悦！”柏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汤好了，来帮我端一下！”
　　江曼如的手从柏悦腿上拿开了。动作很快，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餐厅的圆桌上摆了七八个菜。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红烧肉，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还有两碟凉菜。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精致，摆盘讲究，连葱花的撒法都像是经过设计的。
　　“曼如，坐这儿。”柏母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江曼如走过去坐下，柏悦坐在她对面。圆桌很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桌子的菜。
　　柏母给江曼如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尝尝味道怎么样。”
　　江曼如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轻轻一抿就下来了，酱汁是甜咸口的，裹在肉上，不腻。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柏母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蒜蓉西兰花，“你太瘦了。柏悦，你怎么照顾你老婆的？瘦成这样。”
　　柏悦正在喝汤，闻言放下碗。
　　“她吃不胖。”
　　“吃不胖也得吃。”柏母看着江曼如，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别听她的”的纵容，“女孩子太瘦了不好。”
　　“妈妈，我不瘦。”江曼如说，“是柏悦太高了，显得我瘦。”
　　柏母看了柏悦一眼。
　　柏悦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柏母的目光在那截小臂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江曼如纤细的手腕。
　　江曼如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吹了一下，又吹了一下。柏母在旁边看着她吹汤的样子，笑了。然后给柏悦夹了一块红烧肉，故意提高嗓门：“你也吃，别光看。”
　　“我没看。”柏悦说。
　　“你眼珠子都快掉到人家碗里了。”
　　江曼如被汤呛了一下，用手背捂着嘴咳了两声。柏母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嘴。
　　柏悦低头吃饭，不看她。她把米饭拨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拨了一口。
　　餐桌下，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小腿。
　　她低头一看——江曼如的脚，她没穿拖鞋，脚尖正抵在她的小腿骨上。不是踢，是抵，轻轻地，像在确认她的位置。
　　柏悦把腿往回收了一点。江曼如的脚追过来，重新抵上。柏悦又收，江曼如又追。两个人的腿在餐桌下进行了一场无声的追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低头看，桌面上一切正常。
　　柏母给江曼如夹菜，说：“这个排骨炖了一个小时，肉很烂。”
　　江曼如点头，脚在餐桌下踩住了柏悦的脚。整只脚踩在柏悦的脚背上，能感觉到温度。
　　柏悦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江曼如。江曼如没有看她，正在认真地听柏母讲红烧肉的秘诀，表情专注得像在听一堂很重要的课。但她的脚在柏悦的脚背上慢慢地蹭。
　　柏悦把脚抽出来。动作有点大，膝盖碰到了桌底，发出一声闷响。
　　柏母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柏母问。
　　“没怎么。”柏悦说，“腿麻了。”
　　柏母看了她一眼，继续和江曼如说话。江曼如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杯沿上方弯了一下，她在笑。
　　柏悦把目光移开，落在面前的盘子上。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精致，但她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她的注意力全在餐桌下面。江曼如的脚又回来了，这次没有踩，是用脚尖勾住了她的小腿，一下一下的，像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我去一下洗手间。”柏悦放下筷子，站起来，声音尽量正常。
　　江曼如抬起头看着她，表情乖巧：“去吧，我们等你。”
　　柏悦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逃。她走进一楼的洗手间，关上门，撑着洗手台，嘴唇有点干。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又用湿了的手指捏了捏耳垂。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
　　敲门声响了两下。
　　“你还好吗？”江曼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柏悦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江曼如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很放松。她的嘴角弯着，笑得很坏。
　　“你跑什么？”她声音不大。
　　“没跑。”
　　“明明走得比兔子还快。”
　　柏悦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走廊里很安静，餐厅里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你脚不疼了？”柏悦问。
　　“不疼了。”
　　“所以你刚才在餐桌下面——”
　　“在餐桌下面怎么了？”江曼如歪了一下头，表情无辜。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柏悦伸手握住江曼如的手腕，把她拉进洗手间，关上了门。动作很快，快到江曼如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抵上了冰凉的瓷砖。柏悦的手撑在她头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洗手间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每一个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干什么？”江曼如的声音不大。
　　“你刚才在外面叫我什么？”柏悦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江曼如的嘴角上挑：“妈咪。”
　　柏悦的喉结动了一下：“再叫。”
　　“妈～咪。”江曼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的耳朵好红。”
　　柏悦低下头，嘴唇贴上江曼如的耳朵：“你故意的。”
　　“嗯。”江曼如说，“我故意的。”
　　江曼如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搭在柏悦的腰侧，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手慢慢往上移，经过胸口，锁骨，最后停在柏悦的脖子上。她的手指按着柏悦的喉咙，能感觉到她在咽口水。
　　“你这里好紧。”江曼如说，“是不是太干了？回去多喝点水。”
　　柏悦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按在瓷砖上。江曼如的手被她按着，动不了。
　　“妈妈还在外面呢。”江曼如提醒她。
　　“所以呢？”柏悦俯下身，和她平视。
　　江曼如的表情无辜：“是你把我拉进来的。”
　　两个人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柏悦忽然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她打开洗手间的门，侧身让开。
　　“走吧。”她声音还有点哑，“汤要凉了。”
　　江曼如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头，嘴唇凑近柏悦的耳朵。
　　“姐姐，你真可爱。”


第 36 章
　　吃完饭，柏母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柏悦，你带曼如在家里转转。结婚的时候太匆忙，都没好好看看。”
　　柏悦看了江曼如一眼：“行。”
　　江曼如站起来，跟在柏悦身后走出餐厅。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和柏悦小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她五六岁的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个雪球，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江曼如停下来，看了好一阵。
　　“你小时候长这样？”她问。
　　柏悦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表情有点不自在：“我妈非要挂的。”
　　“挺乖的。”江曼如的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道菜，“后来怎么长歪了。”
　　柏悦看着她：“哪儿歪了？”
　　江曼如的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落在柏悦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扫完之后，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哪儿都歪了。”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柏悦看着江曼如的背影，一脸无奈地皱眉，然后快步跟上去。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
　　柏悦推开第一扇门，侧身让开。
　　“书房。”
　　江曼如走进去，目光在书架上扫了一圈。书架很高，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法律书籍，经济类著作，几本小说，还有一些看不懂的英文原著。书桌上很干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几支笔。桌面是深色的实木，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你每天在这儿办公？”江曼如问。
　　“以前是。”柏悦靠在门框上，“现在，用不着了。”
　　江曼如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擦过光滑的桌面，没有灰尘。
　　她们从书房出来，柏悦又带她看了二楼的小客厅、茶室、露台。每推开一扇门，江曼如都走进去转一圈，像在逛博物馆的游客，好奇但不兴奋。
　　“最后一间。”柏悦走到走廊尽头，手搭在门把手上，故意等了一下。
　　江曼如看着她：“怎么了？”
　　“欢迎光临我的私人领地。”柏悦推开门。
　　这是一间卧室。大床靠窗放着，深蓝色的床单被套，并排摆着两个枕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露出一截流苏。衣柜是白色的，四开门。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快拖到地板了。
　　江曼如走进去，目光从床移到衣柜，从衣柜移到窗台，从窗台移到书桌。书桌在房间的另一头，靠墙放着，上面有一个相框。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相框里是一张合照。柏悦穿着学士服，站在一排人中间，笑得露出牙齿。她的头发比现在长，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阳光很好，她的脸被晒得有点红。
　　“大学毕业？”江曼如问。
　　“嗯。”柏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曼如把相框放下，目光落在旁边的东西上。一摞书，一个笔筒，一盏台灯，还有一个盒子。木头的，深褐色，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像是个首饰盒。
　　她伸手打开。里面不是首饰，是一叠照片，还有几封信。信封是很老的款式，米白色的，上面用钢笔写着“柏悦收”。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刻意写得很好看。
　　江曼如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折了三折。她没打开，只是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写着日期，还有一个小小的手绘爱心。
　　她把信封放回去，盖上盒子。
　　“你初恋们写的？”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柏悦从门口走进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高中的。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翻出来的，早就不记得了。”
　　“不记得人，还是不记得信？”
　　“都不记得了。”柏悦无所谓的态度。
　　江曼如转身，继续看别的东西。书桌的抽屉她没打开，但她看到了书桌旁边墙上贴着的一张照片。是一张拍立得，边角有点发黄。
　　照片里是几个女生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金色。柏悦站在最边上，校服敞着，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瓶水，正要喝，快门就定格在那个瞬间。她的表情有点懵，嘴唇微张，眼睛睁得很大。
　　“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很多人追你？”江曼如目光还落在那张照片上，没有看柏悦。
　　“还好。”柏悦笑了，像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
　　“还好是多少？”
　　“记不清了。”
　　江曼如转过身，看着她。
　　柏悦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
　　“你高中的时候，”江曼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谈过几个？”
　　柏悦的喉结动了一下：“两个。”
　　“大学呢？”
　　“三个吧。”
　　“工作以后？”
　　“记不清了。”
　　江曼如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不是生气的笑，不是吃醋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的笑。
　　柏悦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白色的连衣裙在午后的光线里很亮。她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说话的时候，呼吸能吹动江曼如后颈的碎发。
　　“那你呢？有多少情史。”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江曼如的后背绷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张拍立得上。十七八岁的柏悦，还没有学会收敛自己的光芒。校服敞着，笑容张扬，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
　　“你很关心？”江曼如反问，声音很轻。
　　柏悦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一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打探一个omega的过去。
　　“没有你多。”江曼如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柏悦的胸口。
　　柏悦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伸出手，握住江曼如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江曼如没有挣扎，顺着那个力道转过身，后背抵着书桌的边缘，仰头看着柏悦。
　　“听你的口气，还挺遗憾。”柏悦笑得有些牵强。
　　江曼如推开她的手，面无表情地说：“本来没有，现在有那么一点。毕竟，你可是度蜜月也会想办法出轨的人。”
　　“……”柏悦语塞，“是你先耍我的。”
　　“恶人先告状。”江曼如被气笑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是你闻着味来的。”
　　“你再说一遍。”
　　柏悦想要示威，又绷不住理亏的想笑。她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侧。手指收紧，扣住她的腰，往上一抬。
　　江曼如的身体从桌边被托起来，落在书桌上。屁股底下压着几本书和一摞纸，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腿被分开，柏悦的膝盖抵在中间，整个人站在她两腿之间，把她固定在桌沿上。
　　柏悦的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掌心按着桌面，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柏悦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信息素从身上漫出来，浓得像液体，把江曼如整个人裹在里面。
　　“我们这辈子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不可能分开。”柏悦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过去的事就让它翻篇，好不好？”
　　江曼如看着她。柏悦的眼睛里没有笑，没有得意，没有平时游刃有余的从容。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笃定，有一种“我在说一个事实、不是在跟你商量”的霸道。
　　这时的柏悦，大概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带着多少她都没察觉的占有欲和笃定。她仍然习惯性的以为，她在说一个商业联姻的事实。
　　虽然江曼如早就对alpha的情话麻木了，但她的喉咙却动了一下。信息素在空气里弥漫，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她的后颈开始发烫，呼吸开始变急，身体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她的手抬起来，搭在柏悦的肩膀上，慢慢往上移，经过脖子，经过下颌，最后停在柏悦的脸颊上。她的掌心贴着柏悦的颧骨，拇指擦过她的颧弓，动作很轻的抚摸着。
　　柏悦的呼吸在她的触摸下变得更急。她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瞳孔的颜色变了，从浅棕变成了深棕，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江曼如的手指从她脸颊滑到她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发根，指尖抵着她的头皮。她把柏悦的头拉向自己，嘴唇贴上柏悦的嘴唇。
　　柏悦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捧住江曼如的脸，吻了回去。她的舌尖撬开江曼如的嘴唇，探进去，缠住她的舌头。吻得又深又重，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江曼如的手指在她发根处收紧，指甲陷进她的头皮，把她拉得更近。
　　柏悦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颈侧，她的拇指在腺体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抑制贴的边缘翘起来，胶布和皮肤分离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张很薄的纸。白桃的味道从缝隙里溢出来，和乌木沉香缠在一起，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像某种看不见的会呼吸的织物。
　　江曼如的身体软成一摊水。她的手从柏悦的后颈滑下来，抓住她的衬衫领口，手指攥着布料，指节泛白。
　　柏悦的吻从她嘴唇移开，经过下巴，经过下颌角，经过颈侧，最后停在那块裸露的腺体上。她的嘴唇贴在那里，没有咬，只是贴着，感受那块皮肤在她嘴唇下跳动。
　　江曼如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腿缠上了柏悦的腰，把她拉得更近。
　　柏悦直起身，看着江曼如。江曼如坐在书桌上，裙摆皱成一团，头发散了几缕，嘴唇有点肿。她的脸红扑扑的，从耳根到脖子，从颧骨到鼻尖，整张脸都在发烫。
　　柏悦的手从她颈侧滑下来，落在她腰侧，手指捏住裙子的拉链，慢慢往下拉。
　　江曼如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门。”江曼如说，声音有点哑。
　　柏悦回头看了一眼。门开着，走廊里的光线从门口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她松开江曼如的拉链，走过去，把门关上。锁舌落进门框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柏悦把江曼如从书桌上抱起来。
　　江曼如的腿缠着她的腰，手臂环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柏悦走了几步，把她放在床上。江曼如的后背落在柔软的床垫上，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泼了一地的墨。
　　柏悦撑在她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的手指从她的锁骨开始，慢慢往下，停在裙子的拉链上。拉链滑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光带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地毯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床单上，从床单上移到两个人交缠的影子上。
　　后来，江曼如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睫毛不再颤抖，手指从柏悦的身上滑下来，落在枕边，五指微微曲着。她的脸侧向一边，嘴唇微张，头发散在枕头上，白色的连衣裙皱成一团堆在床尾。
　　柏悦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轻轻从她身边移开，下了床。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细碎的声音。
　　柏悦洗完澡出来，床上的江曼如还在睡。她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花园不大，种着几棵月季和一棵枇杷树。柏母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个茶杯，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妈。”柏悦走过去。
　　柏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又从头发移到她赤着的脚上。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旁边的藤椅努了努嘴。
　　“坐。”
　　柏悦坐下。藤椅有点凉，她的后背靠上去，竹编的椅面硌着肩胛骨。她把手放在扶手上，姿态很放松。
　　“曼如呢？”柏母问。
　　柏悦的目光落在花园的栅栏上，表情尽量平淡：“在休息。”
　　柏母的蒲扇停了一下。她看了柏悦一眼，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成了家就应该这样。”她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柏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她把目光从栅栏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壶上。茶壶是紫砂的，壶盖上有一个小小的气孔，蒸汽从那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妈，”她开口，语气尽量随意，“我跟曼如已经没事了。”
　　柏母看着她：“那就好。”
　　“那公司的事——”柏悦顿了顿，“您之前说，等我把曼如哄好了，就让我回去。”
　　柏母的蒲扇又扇了一下，扇得很慢，风很小，只够吹动她鬓角的一缕白发。
　　“既然没事了，明天就回公司吧。”她说。
　　柏悦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这次是轻快的。
　　“谢谢妈。”
　　“别谢我。”柏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你把曼如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柏悦的嘴角翘起：“我会的。”
　　柏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锁骨上。衬衫领口没系好，露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落在花园的月季上。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花瓣上还沾着中午浇水的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还有一件事。”柏母的声音永远不紧不慢，但这次多了一点什么。
　　柏悦看着她。
　　“孩子的事。”柏母说，“你们也该考虑了。”
　　柏悦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年轻，想多过二人世界。”柏母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但两家联姻，孩子是纽带。有了孩子，两家的关系才能更稳固。这个道理你懂。”
　　“这还用您操心。”柏悦嘴角弯着，带着alpha天然的得意，“我们最近都没有做防护措施，应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
　　柏悦靠在藤椅上，看着花园里的月季。风从枇杷树的叶子间穿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花的香味。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一切都很好。
　　她不知道的是，二楼主卧的窗户开着。
　　江曼如站在窗前，头发散着，身上穿着柏悦上学时期的T恤，领口大得垮到肩膀下面。她醒了有一阵了。柏悦出去的时候，她就起来了，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正好看到柏悦走进花园。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风景。没想到会听到母女两个人说话，她们声音不大，从二楼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
　　但后来柏母的声音大了一点。关于“孩子的事”，江曼如听清了。
　　她靠在窗框上，手指攥着窗帘的边缘，听着。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她散着的头发，吹动T恤的下摆。T恤很大，穿在她身上像一条短裙，下摆在大腿中间晃来晃去。
　　她听到柏母说“孩子是纽带，有了孩子两家的关系才能更稳固”。她看到柏悦脸上的得意，听到她说“我们最近都没有做防护措施。”
　　江曼如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花园里的柏悦，整个人靠在藤椅上，嘴角弯着，表情得意，像一个刚刚完成了KPI、正在向上级汇报业绩的优秀员工。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她看起来很高兴，很轻松，很有把握。
　　江曼如松开窗帘，退后一步。她站在窗边，背靠着墙壁，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她盯着那些彩虹看了很久。
　　她们最近确实没有做防护措施。从第一次在车里开始，就没有。她以为柏悦忘了，或者不在乎。现在她知道了——柏悦是故意的。
　　江曼如从窗边走开，走回床边，坐下。床单还是皱的，枕头还是歪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信息素纠缠的味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这只手刚才还插在柏悦的头发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楼下花园里，柏母的声音又飘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柏悦的笑声传上来，很轻，很短，像一阵风。


第 37 章
　　从柏家回来的那天晚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江曼如洗完澡出来，路过书房的时候，柏悦正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白色的，把她的侧脸照得很冷。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眉头微微皱着。
　　“我洗完了。”江曼如说。
　　“嗯。”柏悦没抬头，“你先睡，我处理几封邮件。”
　　江曼如在书房门口靠了一会儿，擦着头发，看着柏悦的侧脸。柏悦的注意力全在屏幕上，连余光都没分给她一点。江曼如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床另一边已经空了。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该摆的位置，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白开和一张便签纸：“公司开会，晚上回。早餐在冰箱里。”
　　江曼如看了一眼那张便签纸，没动。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九点，她出门了。
　　不是去超市，也不是去散步。她去了国贸，直奔三楼的一家买手店。导购认识她，看到她进来立刻迎上来：“江小姐，上周到了一批新款，要不要看看？”
　　“都拿来。”江曼如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导购推了一架子的衣服过来。江曼如看都没看，随手抽了一件，在身上比了比。
　　“这件。”
　　“这件不要。”
　　“这件，这件，这件。”
　　不到二十分钟，她刷了六万八。江曼如留了个地址，让店里直接送到家。她走出买手店，又去了旁边的日料店。一个人坐在吧台，点了一瓶十四代和一份 omakase。
　　主厨认识她，边切鱼生边跟她聊天：“江小姐好久没来了。”
　　“最近忙。”江曼如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很凉，从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米香。她把酒杯放下，夹了一片金枪鱼腹，蘸了酱油，放进嘴里。鱼生的脂肪在舌尖化开，又鲜又甜。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只是不想太快吃完。
　　吃到第三贯的时候，手机震了。
　　柏悦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江曼如看了一眼，没回。
　　手机又震了：“我下班去买。”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吧台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旁边的座位来了一个单身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性感的吊带裙，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她坐下的时候看了江曼如一眼，江曼如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江曼如低头吃鱼，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从日料店出来，江曼如被刺眼的阳光照的眯了一下眼睛，她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手机又震了，还是柏悦：“我买了鱼，晚上清蒸。”
　　江曼如打了两个字：“随便。”
　　她到家的时候，柏悦还没回来。江曼如把买手店送来的袋子全部拆开，站在全身镜前，换了一件又一件。
　　黑色的吊带裙，太短，她转了转身，裙摆在大腿中间飘起来。她歪头看了看，脱了。另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裙，长袖，深V，领口开到胸口。她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后颈和抑制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即便结了婚，但“我还是很好看”。她把裙子脱了，换上家居服，把新衣服挂进衣柜。
　　衣柜里，柏悦的衣服挂在另一边，白衬衫、黑西装、深色系的，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江曼如把自己的新衣服挂在它们对面，彩色的，丝质的，亮闪闪的，像一群花枝招展的蝴蝶。
　　她关上衣柜，下楼。
　　柏悦七点多回来的，手里提着菜。进门的时候看到江曼如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穿着家居服，脚搁在茶几上，姿态很放松。
　　“今天出去玩了？”她把菜拎进厨房，一边撸袖子一边问。
　　“嗯。”
　　“买了什么？”
　　“几件衣服。”
　　江曼如没有看她，一直盯着电视上正在播出的综艺节目，几个明星笑声很大。
　　柏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没看出什么异常，转身进厨房洗手做饭。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坐着。柏悦给江曼如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江曼如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重回公司，感觉怎么样？”江曼如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柏悦笑了下，“一切如旧。”
　　“那位鸠占鹊巢的陈副总，没为难你？”
　　“他敢。”
　　江曼如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她夹了一块排骨，低头吃着。柏悦看着她，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但又无迹可寻。
　　-
　　接下来几天，江曼如恢复了一种新的正常。
　　每天在柏悦上班后，江曼如才不紧不慢的起床，化个妆，换上新买的衣服，出门。有时候去逛街，有时候去做脸，有时候去喝下午茶。她约了以前的朋友，去了以前常去的酒吧，见了以前见过的人。
　　不是报复，不是赌气，是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结婚。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柏悦和她可以各玩各的，这本来就是她们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之前差点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柏悦每天晚上回来，看到江曼如在家。有时候在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在书房看书，有时候在卧室刷手机。她会问柏悦“今天怎么样”，会在吃饭的时候给柏悦夹菜，会在柏悦加班的时候给她倒一杯水放在书桌上。
　　她不知道的是，江曼如每次出门，穿的是新买的吊带裙，手机里多了新加的联系人，一起喝的下午茶的“以前的朋友”里，有一个是顾妍。
　　因为她在忙。忙着谈项目、谈合作，各种应酬应接不暇。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有时候更晚。她回来的时候，江曼如已经在家了。她以为江曼如一天都没出门，以为她在家里等她。
　　周五晚上，柏悦回来得比平时早。她进门的时候，江曼如正在玄关换鞋。她穿了一条很短的黑色短裙，露出一截大腿和膝盖。脚上是一双细跟的高跟鞋，把小腿的线条拉得很长。头发自然散落下来，化了精致的妆，嘴唇是耀眼的红，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亮。她正在戴一副流苏款的金色耳环，是她前几天新买的。
　　柏悦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看着她。
　　“你要出去？”柏悦问。
　　江曼如对着玄关的镜子调整了一下耳环，目光在镜子里和柏悦的碰了一下。
　　“嗯。”
　　“去哪儿？”
　　“约了朋友吃饭。”
　　“哪个朋友？”
　　江曼如转过身，看着柏悦。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柏悦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是一种新的味道，更浓更成熟，像烈焰玫瑰一样。她的妆很精致，眼尾微微上挑，嘴唇上的红色在玄关的灯光里很亮。她看起来不像去吃饭，倒像是去约会。
　　“一个老朋友。”江曼如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柏悦没有说话，但她的下颌是绷着的，咬肌微微鼓起——她在忍。
　　江曼如看到了，但她并不在意。她弯腰拿起鞋凳上的小包，从柏悦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的手臂擦过柏悦的手臂，带起一阵有刺的风。
　　“晚上不用等我。”她说。
　　门关上了。柏悦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公文包。她听到江曼如的高跟鞋踩在门廊的石板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柏悦把包放在地上，换了鞋，走进厨房。冰箱里放着洗好的菜，她本来打算今晚做清蒸鲈鱼。她站在冰箱前，看着那条鱼，看了很久。鱼的眼睛是灰色的，半透明的，在冰箱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她关掉冰箱，走到餐桌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不是江曼如，是林薇：“柏总，周一和万兴的会议改到下午两点。”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知了在窗外叫个不停，声音很大，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的。她听着那个声音，坐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江曼如还没回来。柏悦洗完澡，躺在床上，没有睡。空调开着，二十二度，薄被盖到胸口。她睁着眼睛，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是黑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她放回去。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她把手机关了静音，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窗帘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听着窗外的知了声。
　　十一点四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车门关上，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节奏有点不稳。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上楼，比平时重，踩在木台阶上，咚咚咚的。然后浴室的水声开了，冲了很久。
　　水声停了，卧室的门被推开。
　　江曼如走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她没有开灯，借着床头灯光摸到床边，掀开薄被躺了进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带着外面的热气，和空调的冷气撞在一起。江曼如面朝上躺着，闭着眼睛，呼吸不太均匀。
　　柏悦没有动。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薄被只有一床，中间的缝隙会漏冷气，空调的风从那里钻进来，把两个人的后背吹得冰凉。
　　“玩的开心吗？”柏悦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江曼如闭着眼回答：“还行。”
　　“吃的什么？”
　　“很多，记不清了。”
　　“和谁？”
　　“朋友。”
　　沉默。
　　空调的风呼呼地吹，知了在窗外叫。
　　“你喝了酒，怎么回来的？”
　　“代驾。”
　　柏悦的手指在薄被下面收紧了一点。
　　“还有什么要问的？”江曼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酒意的沙哑。
　　柏悦沉默了几秒：“没有。”
　　江曼如翻了个身，面朝柏悦的后背。两个人的距离从一个人的距离变成了半个。她能看见柏悦后颈的线条，从发际线到肩膀，在月光下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呼吸喷在柏悦的后颈上，带着酒精的味道。
　　“那睡吧。”江曼如说。她翻回去，面朝天花板。两个人又回到了背对背的距离。
　　柏悦闭上眼睛。她听到江曼如的呼吸从不太均匀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睡着了。她睁开眼，看着自己这一侧的墙壁。墙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踢脚线往上，大概延伸了半米。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第二天早上，柏悦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该摆的位置，床单上没有压痕。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桃的味道，和酒气混在一起，像某种不该出现在清晨的、暧昧到让人不安的气息。
　　柏悦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压着一张新的便签纸：“今天约了人做脸，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字迹很漂亮，写得很随意，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在写的时候已经心不在焉了。


第 38 章
　　柏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谈不上有多生气，但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以前在酒吧里，她相中的omega被人抢先一步时，就是这个感觉。只是那时候，她会拿起酒杯喝一口，然后转头看别的地方，或者直接走掉。几秒钟，那个感觉就过去了。
　　它不会留下来，不会过夜，不会在她脑子里转很久。因为她不在乎那些人，跟她们吃饭、喝酒、上床，最后各自离开，谁都不欠谁的。那种关系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所以那个“闷”也很轻，轻到一杯酒就能压下去。
　　但现在她不在酒吧，也没有酒。她穿着跟性感毫不搭边的家居服，头发乱着，没洗脸，没刷牙。她一扭头，看见相框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头发翘了一边。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笑。
　　江曼如出门的时候穿的是刚买的新裙子，化了妆，喷了香水，像一朵开在阳光下的花。而她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手里捏着一张“晚上不用等我吃饭”的便签纸，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
　　她把便签纸折了两折，塞进裤袋里，走进浴室。
　　水声开了，哗哗的。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水浇了很久。她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清空，“她跟谁做脸”、“做完脸会不会去别的地方”、“顾妍会不会也在”，把这些全部冲掉。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着，贴在脸上，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流。她看了几秒，拿起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用梳子带着风，吹出形状。她的头发很黑，很亮，吹干之后垂在肩膀上，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
　　整理完头发，她来到衣帽间，打开衣柜。左边是她的衣服，白衬衫、黑西装、深色系的，整整齐齐。右边是江曼如最近新买的衣服，彩色的，丝质的，亮闪闪的。
　　她的目光从右边扫过去，落回左边，越过那些白衬衫和黑西装，看到最里面那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这件衣服买了很久，一次都没穿过。她当时试的时候觉得太红了，不是她的风格，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退，就挂在衣柜最深处，被那些黑白灰遮住了。
　　她把衬衫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一下。酒红色，深V，领口开到胸口，袖口有细细的褶边。她把衬衫放在凳子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条黑色的高腰阔腿裤，和那双很少穿的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很高，鞋面是哑光的皮，尖头。
　　挑选好衣服，柏悦来到梳妆台前，坐下。
　　梳妆台上的东西大部分是江曼如的——粉底、眼影、口红、刷子，摆了一整排。柏悦的护肤品只有一小块角落，除了对自己天生丽质的自信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现在结婚了。
　　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化妆包。她对着镜子，开始化妆。粉底薄薄地打一层，遮住眼底的青色。眉笔顺着眉形，随便补上两笔。睫毛夹翘了，刷了一层睫毛膏。她从化妆包里拿出几支口红，挑了个豆沙色，对着镜子涂完，轻轻抿了一下。
　　柏悦上次这样费心打扮，还是为了追一个高冷的omega。她有多久没捯饬过自己了？好像从结婚以后，她就突然习惯了在会议室里的样子——衬衫搭配西装、头发扎起来、面无表情。
　　她对着镜子欣赏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换上挑选好的衣服。衬衣面料很软，贴着皮肤，领口开得很低，锁骨的线条全部露出来，下摆塞进裤腰里，把腰线收得很细。她穿上高跟鞋，比平时高了半个头，衬衣的酒红色把她的皮肤衬得很白。
　　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上，耳垂空空的。她想了想，从江曼如的首饰架上拿了一副很小的银色耳钉，戴上。耳钉在头发里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仔细看的时候，会发现那一点银色刚好把整张脸点亮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弯起自信从容的弧度。江曼如和其他omega不一样，她不需要所谓的婚姻安全感，更不需要老实听话的alpha。她要的是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如同开了刃的刀一样的柏悦。那个柏悦已经很久没出现了。今天她回来了。
　　她下楼，来到酒柜前，在那排酒前站了一会儿，手指从瓶身上滑过去，最后停在一瓶波尔多上。她又拿了两个高脚杯，一只手捏住两个杯子的杯颈，连同红酒一起摆在茶几上。
　　她把唱片机打开。黑胶唱片是她上大学时候买的，很久没听了，落了一层灰。她用手擦掉灰尘，把唱针放上去。唱片开始转动，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音乐响了起来——爵士，钢琴，低音提琴，鼓刷在镲片上轻轻扫过，像深夜的雨落在窗台上。她把音量调低，低到像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层薄纱铺在空气里。
　　她看了看时间。不知道江曼如什么时候回来。便签上只说了“晚上”，没说几点。她从来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以前都是别人等她。等她回消息，等她下班，等她从会议室里出来，等她想起今天还有个约会。
　　她从来不需要等。
　　现在她站在客厅里，精心打扮，只为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这个感觉很奇怪，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但走起来才发现，原来这个尺码也可以。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闭着眼睛，听着黑胶唱片里的音乐，慢慢放松下来。
　　时间过得很慢。她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又看了一眼，五点四十。又看了一眼，五点四十五。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不看了。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橘红色。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拉得很长，酒红色的衬衫在夕阳里几乎变成了黑色，只有领口那一片皮肤是亮的，被光照得像一块玉。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把杯子放回架子上。她走到唱片机旁边，把唱针抬起来，换了一面。唱片在转，沙沙的底噪，音乐又响了起来——这一面比上一面更慢，只有一架钢琴，在弹一首她不知道名字的曲子，旋律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月光下走路。
　　她靠在唱片机的柜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听着那个旋律。她在想一件事——她从来没有这样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礼物，等一个人来拆封。
　　以前都是别人把自己包装好，送到她面前。她拆开，看一眼，有兴趣就留下，没兴趣就放一边。她不需要等，她只需要选。现在她在等。她不知道江曼如会不会喜欢这个礼物，会不会在拆开的时候露出她期待的那种表情。
　　这种不确定感让她觉得刺激。
　　七点。七点半。八点。
　　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色。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唱片机上一盏很小的指示灯，橘红色的，像一只萤火虫停在黑暗中。
　　柏悦坐在沙发上，被窗外路灯的光照着，隐隐约约的。她面前的茶几上，红酒和高脚杯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两次——林薇发的消息，她没有回。她现在不想看手机，不想回消息，不想做任何和“等江曼如回家”无关的事。
　　八点十五分。
　　门锁转动的声音。
　　柏悦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门开了，灯光从门口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江曼如走进来，把包扔在鞋凳上，弯腰换鞋。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光往楼上走。
　　她没有看到柏悦，还以为她不在家。她走到楼梯口，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在解耳朵上的耳环。她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放松了下来——肩膀往下沉了半寸，下巴不再微微扬起，嘴唇不再抿着，整个人从“在外面”切换到了“在家”的模式。
　　柏悦在黑暗中，看着她把耳环摘下来，捏在手心里，抬起脚准备上第一级台阶。然后她伸手，把唱片机的音量调大了一格。音乐从若有若无变得清晰——钢琴，低音提琴，鼓刷扫过镲片的声音，像深夜的雨落在窗台上。
　　江曼如的手停在了扶手上。她的身体没有动，但她的耳朵在听。她在辨认这个声音——黑胶唱片，不是她放的，她没有这些唱片。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客厅的方向。客厅是黑的，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眼睛在适应黑暗，瞳孔在放大，在那些模糊的、灰色的、深浅不一的色块中，她看到了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靠在角落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拎着什么东西。
　　那个人影在黑暗中慢慢变得清晰——酒红色的衬衫，散着的头发，领口那一片被路灯照亮的、白得发光的皮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柏悦从黑暗中走入窗外漏进来的那一片光里。酒红色的丝绒在光里亮了一下，像被点燃了。她的头发垂在肩膀上，耳垂上那一点银色在光里闪了一下。她的手里拎着两个高脚杯，杯壁薄如蝉翼，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瓶红酒，瓶身上还贴着酒标，特殊的年份印在那里，黑色的数字，小小的。
　　她走到江曼如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江曼如仰头看着她，嘴唇微张，眼睛里带着意外、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愣住的光。
　　柏悦看着她，嘴角从平直变成微微上翘。她把手里的高脚杯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杯壁在光里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彩虹。
　　“喝一杯？”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漫不经心，却有种“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从容。
　　江曼如看着她，喉咙动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她的目光从柏悦的脸上移到她的锁骨上，从锁骨移到衬衫的领口，从领口移到她拎着高脚杯的手指上。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柏悦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那只手在光里很好看。
　　江曼如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柏悦的脸上。
　　“等多久了？”她问。
　　柏悦看着她：“不记得了。”
　　“骗人。”
　　“非要说的话，”柏悦说，“差不多八个小时。”
　　江曼如松开扶手，从楼梯口走回来，走到柏悦面前。她伸手，从柏悦手里拿过那瓶红酒，看了一眼酒标。她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柏悦。
　　“特意挑的？”她问。
　　“家里只有这瓶了。”
　　江曼如知道她在撒谎，却不想揭穿。她把酒瓶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酒标上那行黑色的数字。然后她把酒瓶放下，从柏悦手里拿过高脚杯，一起放在地上。
　　她转过身，面对着柏悦。手指搭在柏悦衬衫的领口上，指尖碰着那层酒红色的丝绒。她攥住衬衫的布料，把柏悦拉向自己。
　　“你今天是特意打扮了等我的？”她问。
　　柏悦低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江曼如踮起脚尖，嘴唇贴上柏悦的嘴角，蜻蜓点水的碰了一下。柏悦直接抬起手，捧住江曼如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把她固定在那个位置。她没有加深这个吻，就那样贴着，感受江曼如嘴唇的温度和柔软。
　　江曼如的手从柏悦的腰侧移上来，落在她后颈上，嘴唇从柏悦的嘴角移开，移到她的耳垂上。
　　“这个香水很好闻。”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柏悦的呼吸停了一瞬。
　　“新买的？”
　　“嗯。”
　　“为了等我？”
　　“嗯。”
　　柏悦感觉到了江曼如唇角的弧度，通过耳垂的皮肤，完整地传递到了她的神经末梢，像一道电流，从耳朵一路窜到脊椎。
　　“那你等了八个小时，”江曼如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不差这一会儿。”
　　她松开柏悦，退后一步，弯腰拿起地上的红酒和高脚杯，递给柏悦：“去开酒。”
　　柏悦接过酒瓶和杯子，江曼如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的嘴角弯着：“我在卧室等你。”
　　江曼如说完这句话，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
　　柏悦拿着红酒和高脚杯，看着楼梯拐角笑了下，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拿出开瓶器。红酒倒进醒酒器里，深红色的液体沿着玻璃壁慢慢流下去，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她把醒酒器和高脚杯放在托盘上，端着托盘上楼。
　　卧室的门开着。主灯没开，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圆。
　　江曼如不在房间里。
　　浴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透出灯光，水声哗哗的——她在洗澡。
　　柏悦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把醒酒器里的红酒倒进高脚杯。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体微微倾斜，她把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隔着门，闷闷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了一会儿，水声还在继续。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涩味在舌根漫开来。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小区的小路照得很亮。没有人，没有车，只有知了在叫。她把窗帘合上，走回床边坐下。
　　又等了一会儿，水声还在。
　　她看了一眼手机。从她上楼到现在，过去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泡澡的话不算久，但她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明知道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隔着一扇门，你听得到水声，听得到她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但你看不到她。
　　这种感觉让她坐不住。她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
　　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和热水的蒸汽。浴室里的灯很亮，照得每一块瓷砖都清清楚楚。浴缸在靠窗的位置，按摩功能开着，水在微微翻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江曼如躺在浴缸里，头靠在浴缸边缘的充气枕上，头发用浴帽包着，露出一截后颈和贴着抑制贴的皮肤。
　　水没到她的胸口，水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遮住了水下的身体。她的手臂搭在浴缸两侧的边沿上，手指垂在外面，指尖滴着水。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慢，很均匀。她看起来很放松，很舒服，很……不想被打扰。
　　柏悦靠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杯红酒。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江曼如。衬衫在水汽里变得有点潮湿，贴在皮肤上。
　　江曼如没有睁眼，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知道柏悦进来了，又像是只是换了一个呼吸的节奏。
　　“你等不及了？”江曼如的声音不大，带着水汽的湿润，像被热水泡软了的丝绸。
　　柏悦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声音很轻，但在浴室的回音里很清晰。
　　她走到浴缸旁边，在边缘上坐下。一只手撑在身后的瓷砖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衬衫垂下来，袖口沾了一点水，颜色变深了。
　　江曼如睁开眼，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柏悦的脸在浴室的灯光里很白，鼻梁的线条很直，她的衬衫领口敞着，能看到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她坐在浴缸边缘的姿态很放松，但她的眼睛却不放松，欲望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带着炙热的光。
　　柏悦把酒杯递过去：“尝尝。”
　　江曼如看着她手里的杯子。酒液在杯底晃了一下，挂出一道暗红色的酒痕。她伸出手，从柏悦手里接过酒杯。手指碰到柏悦的手指，凉凉的。
　　江曼如把酒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停留了两秒，然后咽下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什么东西涩了一下。
　　“醒的时间不够。”她说。
　　柏悦看着她，点头。
　　“你急着喝。”
　　“嗯。”
　　江曼如无视她的暗语，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酒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她把酒杯举到眼前，看着杯中的酒液在灯光里晃荡，深红色的，像宝石。
　　“从你上楼到现在，过去了二十分钟。”柏悦挑眉，“你需要洗很久？还是故意钓着我。”
　　江曼如把酒杯放在浴缸旁边的架子上，重新靠回浴缸边缘，闭着眼睛。水还在翻涌，泡沫在水面上慢慢移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那你进来干什么？”她顾左右而言他。睫毛在水汽里微微颤着，鼻尖上有一颗很小的水珠，嘴唇边沾着一点红酒的颜色。
　　“看看你。”柏悦说。
　　“看完了？”
　　“没有。”
　　“那你继续看。”江曼如嘴角弯着，把手从浴缸边沿放下来，放回水里。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泡沫向两边散开，又慢慢合拢。
　　浴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柔和的白色光晕。水汽在空气中慢慢飘动，像一层很薄很薄的纱，把两个人的轮廓变得模糊。
　　柏悦伸出手，手指碰到江曼如脸上那颗水珠。指尖轻轻一蹭，水珠被擦掉了，江曼如的皮肤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江曼如没有睁眼。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柏悦的手指从她颧骨上滑下来，沿着下颌的弧线，慢慢往下。水从她的指尖滴下来，落在江曼如的锁骨上，沿着那道骨沟往下流，流进水里，消失在泡沫下面。
　　“你穿这么多不热吗？”江曼如的声音不大。
　　柏悦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
　　“热。”她说。
　　“那脱了。”江曼如没有睁眼，嘴角弯得很坏。
　　柏悦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解开衬衫的扣子。酒红色的丝绒从肩上滑下来，落在浴缸边缘，皮肤暴露在浴室的灯光里，很白。
　　江曼如睁开眼，目光直接落在那只搭在浴缸边缘的手上，柏悦的手指微微曲着，离她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到。
　　“过来。”江曼如伸出手，手指搭在柏悦的手腕上，把她拉向自己。
　　柏悦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顺着那个力道，一只手撑在浴缸边缘，整个人横在浴缸上方，像一座架在水面上的桥。她的头发垂下来，发梢擦过江曼如的脸颊，痒痒的。她的呼吸喷在江曼如的嘴唇上，带着红酒的味道。
　　江曼如仰头，手从柏悦的手腕滑到后颈，嘴唇贴上嘴唇。酒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传递，像某种古老的不需要语言的仪式。
　　柏悦的手从浴缸边缘滑下来，落在水里。水是热的，比她的体温高很多。她的手指碰到江曼如的腰，湿滑的、被热水泡得发烫的皮肤。
　　江曼如的身体在她手指下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轻得像在说妻妻情话：“你在酒里放了什么，喝了之后浑身都在发烫。”
　　柏悦没有回答。
　　她只是侧过头，看了江曼如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心虚，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安静的尽在掌握的光。
　　她站起身，离开浴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醒酒器。醒酒器里的红酒还剩大半瓶，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映出她手指的轮廓。她的目光落在江曼如脸上，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她倾斜醒酒器。
　　深红色的酒液从瓶口流出来，落在浴缸的水面上。哗——声音很轻，像雨落在池塘里。深红色在白色的泡沫间散开，像一朵花在绽放，从中心向外蔓延，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红色慢慢变淡，从深红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一种暧昧的颜色。
　　红酒的香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混着沐浴露的甜香和热水的蒸汽，在浴室里弥漫开来。
　　柏悦没有停。
　　她把醒酒器倾斜得更低，让酒液流得更慢、更细，像一条红线从瓶口垂下来，落在水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她的动作很优雅，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郑重的事。
　　江曼如靠在浴缸边缘，看着那抹红色在水面上慢慢扩散。她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睛。但她的呼吸变了——从平稳变得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柏悦倒酒的样子。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醒酒器的时候，手背上的筋脉微微凸起，在灯光下像一幅很细很细的地图。她的手腕转动的弧度很小，但每一度都精准，像是在倒一杯需要精确到毫升的药剂。
　　她是在自证清白。酒里什么都没有，否则她不会把它倒进浴缸。但她的动作太慢了，慢到不像是在倒酒，像是在用酒在江曼如的身体周围画一个圈，好把她困在里面。
　　浴缸里的水从无色变成粉红，从粉红变成玫瑰色。泡沫被染成了浅粉色，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草莓味的奶油。
　　水面在晃动，浅粉色的泡沫聚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座很小的粉色的岛。红酒的香气越来越浓，甜丝丝的，带着丹宁的涩味和橡木桶的烟熏感，在热水的蒸汽里被放大，被扩散，被送进每一次呼吸里。
　　柏悦终于把醒酒器里的酒倒完了。她把醒酒器放在浴缸边缘，伸手，从水里捞起一把被染成粉色的泡沫。泡沫在她掌心里慢慢消散，变成几滴浅红色的水，从指缝间流下去，滴在江曼如的肩膀上。水滴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流，一道浅红色的痕迹，像用很细的笔在皮肤上画了一条线。水流过肩头，流过胸口，流进水里，消失在浅粉色的泡沫下面。
　　柏悦的手指跟着那道水痕，从江曼如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下。指尖擦过锁骨，擦过胸口，没有停留，只是跟着水走的路线，描一幅已经画好的画。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江曼如的皮肤在她指尖经过的地方微微收紧，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柏悦的手指停在江曼如的心口。那个位置，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快得很。她抬起头，看着江曼如的眼睛。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说——你的心跳这么快，是因为酒，还是因为我？她的指尖在心口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松开。像在弹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节拍就是心跳的频率。
　　江曼如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柏悦的手指从她心口移上来，按在她嘴唇上。指腹贴着她的下唇，轻轻压了一下，又移开了。不是“不要说”，是“不用说了”。
　　柏悦低下头，嘴唇贴上江曼如的肩膀。皮肤擦过那层被红酒染成浅粉色的皮肤，能尝到一点点酒的涩味和沐浴露的甜。她的嘴唇从肩膀慢慢往上移，经过颈侧，经过下颌角，停在耳朵旁边。
　　“既然你的身体喜欢这酒，”她的声音很低，震在江曼如的耳膜上，“就多喝一点。”
作者有话说：
江曼如：差点没把持住 还是太喜欢这副身体了


第 39 章
　　江曼如的话被堵了回去，她的手从浴缸边缘抬起来，落在柏悦的手腕上：“不想在这里。”
　　柏悦的嘴唇停在她颈侧，没有离开：“为什么？”
　　“不想就是不想。”江曼如说。
　　两个人之间的水面上漂着几朵浅粉色的泡沫，慢慢移动。柏悦松开江曼如的腰，坐直身体。水从她身上流下来，哗的一声，像某种妥协的声音。
　　“好。”她说。
　　江曼如松开柏悦的手腕，从水里站起来。她拿起浴巾裹住自己，眼中的欲望消失的干干净净，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浴室。
　　柏悦靠在浴缸边缘，低头看着水里飘浮的粉色泡沫。红酒的香气停留在空气中，但不再浓烈，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尾调，像盛宴之后留在空中的余韵。
　　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不对。
　　她以为只要她把礼物包装得够漂亮，江曼如就会拆开。
　　但江曼如没有拆。
　　她把礼物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放下了。
　　柏悦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她把湿衣服脱掉，扔进脏衣篓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湿漉漉的声响。她拿起浴巾擦干身体，用另一条干浴巾把自己裹住。
　　卧室的灯很暗。
　　江曼如躺在床上，面朝窗户，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截后颈。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
　　柏悦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她。江曼如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夜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柏悦伸出手，手指碰到江曼如的肩膀，轻轻推了一下。
　　“老婆。”
　　没有动。
　　“江曼如。”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动。
　　她真的睡着了。在柏悦一个人坐在浴缸里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的时候，她睡着了。
　　柏悦把手收回来，站在那里，看着江曼如的睡脸。她叹了口气，有种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漏下去的失落感。
　　她转身走出卧室，没有回头。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江曼如的睫毛动了一下。
　　厨房里很暗，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点，像一只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
　　她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白光照亮她的脸。她看到冰箱里的东西——草莓、蓝莓、车厘子，装在玻璃碗里，用保鲜膜封好，是她下午洗的。旁边是那盒进口巧克力，江曼如上次说想吃的那种。再旁边是酸奶，江曼如爱喝的那个牌子。
　　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几秒，伸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冰，从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她又喝了一口，把水瓶放在灶台上，撑着洗手台，低着头。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不锈钢的水槽里，发出很轻很轻的嘀嗒声。她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把最近几天的事情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检查。回家吃饭那天，江曼如还很正常，她当着母亲的面在餐桌底下和她调情，她们还在房间里做了。回来以后，她好像也没什么异常。最近只是买了些新的裙子，香水，首饰。
　　那她是什么时候变的？
　　她不知道。
　　柏悦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箱的蓝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冷冷的蓝色的边。她的眼睛下面有青色，嘴唇有点干，看起来像一个没有睡好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知道对方在生气的人。
　　她关掉水龙头，走出厨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她陷进去，后背靠着扶手，腿蜷起来，手搭在膝盖上。
　　她没有开灯，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黑胶唱片机静静地立在角落里，唱针还搭在唱片上，唱片已经转完了，唱针在空白的内圈里沙沙地走着，发出细微的、像下雨一样的声音。
　　她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去关。让它沙沙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制造一点白噪音，盖住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像苍蝇一样嗡嗡叫的念头。
　　如果不是她的问题，那江曼如是不是有了别的人。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不是没有可能。
　　江曼如本就和她是一类人。以前是，现在也是。结婚没有改变她。她穿新裙子，喷新香水，做新指甲，做脸，晚归。这都符合一个人出轨的征兆。
　　柏悦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着发根，攥得很紧。如果江曼如真的有了别的人，她怎么办？离婚是不可能离婚的，难道要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忍受其他alpha夹在她们之间。
　　这个念头甚至比江曼如出轨更可怕。
　　她抬起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黑黢黢的，连一道裂缝都看不见。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楼梯口。
　　要不要上去叫醒江曼如，问她“你到底怎么了”，问她“我哪里做错了”，问她“你是不是有了别的人”。她的脚踩在第一级台阶上，手扶着扶手，站了很久。
　　她最终还是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坐回沙发上。她不敢。不是怕江曼如，是怕答案。如果江曼如一下子就承认了，那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万一江曼如向她提出“各玩各的”，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想不出来。她真的想不出来。她对自己很生气。她是柏悦，她什么都能搞定。开会能搞定，项目能搞定，陈副总想抢她的权她也能搞定。但江曼如不高兴了，她搞不定。她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搞。
　　窗外的路灯灭了。
　　客厅里从黑暗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冷冷的灰蓝色。
　　柏悦躺在沙发上，看着那扇落地窗。窗帘没拉，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模糊的，苍白的，不知所措的。
　　她竟然在客厅里待了一整夜。


第 40 章
　　柏悦到公司的时候，眼底的青色还没消。林薇在电梯口等她，手里拿着咖啡和文件夹，看到柏悦从电梯间出来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就算是通宵开会，赶早班机，她也没见过柏总这种样子——妆化得很完整，头发也扎得很整齐，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芯，壳子在，里面的东西不在了。
　　“柏总，策划部九点半提案，关于新项目的品牌推广方案。”林薇把咖啡递过去，跟在柏悦身后往办公室走。
　　“什么新项目？”柏悦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林薇平时不会放这么多糖。她没有说，端着杯子继续走。
　　“智慧社区。上周董事会批了，营销费用三千万，主要投向年轻群体。策划部做了两版方案，今天汇报。”
　　柏悦推开办公室的门，随手把咖啡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很好，但她把百叶窗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
　　“九点半再叫我。”
　　九点二十五，会议室坐满了。策划部总监姓周，四十出头，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年，提案的时候不花哨，但每一页片子都扎在痛点上。她站到投影幕前，翻到第一页，标题是“智慧社区品牌推广方案”。
　　“传统的地产广告打法，在年轻群体里已经失效。楼书、路牌、电视广告，他们不看。朋友圈刷屏，他们直接划走。”周总监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是一组数据图表，曲线从左边往右边走，到某个节点之后陡然下降。
　　柏悦看着那条曲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能打动他们的，是人。具体来说，是和他们一样年轻、一样有话题、一样能让他们产生代入感的人。”周总监又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是柏悦和江曼如的合照。婚礼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花亭下，江曼如的头纱被风吹起来，落在柏悦的肩膀上，像一片很轻很白的云。
　　柏悦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了一下。她记得这张照片。那天风很大，化妆师追着头纱跑，摄影师喊了三次“再看一遍镜头”，江曼如的表情从耐心变成不耐烦，最后笑了一下——就是按下快门的那一下。
　　“两位年轻继承人，商业联姻，婚后恩爱有加，共同打理家族事业。”周总监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铺开，“这个人设，比任何广告语都有说服力。年轻群体不信任广告，但他们信任‘真实的故事’。如果两位愿意配合，以新婚妻妻形象参与推广，我们测算至少能省下两千万的明星代言费，而且效果更好——因为明星可以换，柏氏和江氏的联姻是长久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东西，有人侧头看了一眼柏悦的表情。
　　柏悦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皮面。她在看屏幕上那张照片。头纱落在她肩膀上的那片白色，在投影仪的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第二版方案呢？”柏悦问。
　　周总监又按了一下翻页笔。画面切换到下一页，是一个综艺节目的介绍页——《我们在一起》，目前最火的明星夫妻真人秀，每期邀请四对夫妻，到不同的城市录制两天一夜。屏幕上贴了一堆数据：收视率、市场份额、热搜次数、豆瓣评分。曲线都是往上走的，像一座很陡的山。
　　“我们不需要冠名。柏氏作为场地赞助方，提供智慧社区的实景样板间作为一期录制场地。节目组在拍摄过程中会自然露出社区环境和配套，比硬广植入更软，也更容易被接受。”周总监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两位可以作为‘特邀嘉宾’参与录制——以‘场地主人’的身份接待四对明星夫妻。出场时间大概占整期节目的三分之一，分量足够，又不用全程跟拍。”
　　她看了柏悦一眼。
　　“而且，这个方案有一个广告拍不到的东西。真人秀的观众是逐帧分析的高手。她们会从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小动作里找糖。如果两位在节目里的互动足够自然，效果会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广告都好——因为观众会觉得，‘这不是演的，这是真的’。”
　　周总监说“这不是演的”的时候，柏悦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一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戴着婚戒，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圈光晕。她盯着那圈光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方案留下，我看看。”她说。
　　散会之后，柏悦没有立刻离开会议室。她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策划书，翻到第二版方案的那一页。节目介绍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季拟邀嘉宾”。都是当红的明星夫妻，名字她大部分不认识。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下面的一句话上：“节目核心看点——真实的夫妻互动。”
　　她在心里默念了这几个字。
　　她和江曼如之间有真实的东西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之间有一道墙，而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墙那边有声音了。她不知道江曼如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每天出门去了哪里，不知道她抱着自己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开心。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个认知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江曼如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问江曼如想吃什么，江曼如回的“随便。”她盯着“随便”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拿着策划书走出会议室。经过林薇的工位时，她停了一下：“帮我约一下董事长，说我要跟她汇报新项目的推广方案。”
　　“好的柏总。”
　　下午两点。董事长的办公室比柏悦的大一倍。落地窗对着江景，阳光照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像蜂蜜一样的光。
　　柏董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从镜片上方看了柏悦一眼。
　　“来了？坐。”
　　柏悦在她对面坐下，把策划书放在桌上，翻到第二版方案。柏董事长低头看了几行，又翻了一页。她看东西不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看。
　　“你们要录节目？”柏董事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场地赞助，不需要冠名。节目组进智慧社区拍一期，样板间和生活配套都会自然露出。”柏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另外，他们希望我和曼如作为特邀嘉宾参与录制。”
　　柏董事长看着她：“已经敲定了？”
　　“还没有。想先听听您的意见。”
　　柏董事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她的手指和柏悦的很像——长，骨节分明，敲东西的时候节奏很稳。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船笛声。
　　“这个方案很好。如果成了，不光是房子卖得好，外面的人也会看到柏氏和江氏的联姻是稳固的，两家是在一起做实事的。”柏董事长看着柏悦，“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柏悦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营销方案，这是两家联姻的信任背书。地产项目只是一个壳，壳里面装的是两个家族的捆绑。项目成功了，合作就是成功的，联姻就是成功的，所有人的信心都会跟着起来。项目失败了——她没想下去。
　　“我明白。”柏悦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就让公关部跟节目组对接，把合作框架定下来。曼如这边，我来沟通。”
　　柏董事长看着她，目光从柏悦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柏悦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柏董事长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曼如最近怎么样？”她的语气不轻不重，像在唠家常。
　　柏悦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挺好的。”
　　柏董事长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你跟她沟通的时候，注意方式。别又把人气跑了。”
　　柏悦站起来，拿起策划书：“不会。”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柏悦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点。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墙上是柏氏集团历年大项目的照片——第一个楼盘，第一个商业综合体，第一个跨省项目。柏悦从这些照片前面走过去，没有看。她在想一件事：怎么跟江曼如说，怎么说才能让她答应。
　　她突然意识到，她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她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江曼如还在睡。她晚上回来的时候，江曼如好像也没怎么搭理过她。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落地窗前。百叶窗关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带，像一把很薄很薄的刀，把房间切成两半。她站在暗的那一半，看着光带上的灰尘慢慢飘动。
　　柏悦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江曼如的对话框。那行“随便”还躺在那里，像一个句号，结束了她们之间所有的对话可能。她的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打了一行：“晚上有事跟你说，我早点回去。”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
　　江曼如的回复：“嗯。”
　　柏悦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
　　-
　　柏悦到家的时候，家里很安静。客厅的灯没开，只有餐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圆。
　　江曼如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贴在脸上和脖子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短袖。
　　她听到柏悦进门的声音没有抬头，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放下。
　　柏悦换了鞋，走到餐桌前坐下。她把手里的提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取出里面的东西，推到江曼如面前：“回来的路上给你买了草莓。”
　　江曼如看了一眼，没有动。
　　“什么事？”她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要确认一下的问题。
　　柏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公司有个新项目，智慧社区。策划部提了一个推广方案，需要我们俩配合。”
　　江曼如看着她。柏悦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她的手指不敲了，停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什么方案？”江曼如问。
　　“明星夫妻真人秀。我们不做常驻嘉宾，是特邀，录一期。”柏悦顿了一下，“大概三分之一的分量。”
　　江曼如的睫毛颤了一下。很短，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柏悦不知道那个颤动是什么意思——是意外，是不情愿，还是别的什么。
　　“你答应了？”江曼如问。声音和刚才一样平，但她的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拿起来。
　　“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想听听你的意思。”
　　江曼如看着她，然后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粥在她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光，她用纸巾擦了一下。
　　“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妈妈的意思？”她问。
　　“策划部提了两个方案，我觉得这个更好。妈那边，没意见。”
　　江曼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柏悦。这个姿势是防御性的，柏悦知道。她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了——对面的谈判对手做出这个姿势的时候，意味着他们不信任你。
　　“你觉得这个方案好在哪里？”江曼如问。
　　柏悦的手指在桌面上的那道裂缝上慢慢蹭了一下：“效果比传统广告好，费用比传统广告低。”
　　餐桌上的小菜已经凉了，边缘干了一点，微微卷起来。粥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很细，很淡，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下就散了。
　　“你不想去的话，我跟策划部说。”柏悦的声音有点紧，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江曼如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粥碗，把最后两口粥喝了，粥碗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站起来，拿起那盒草莓，从柏悦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的手臂擦过柏悦的肩膀，带起一阵风，有沐浴露的甜香和她自己的淡淡的白桃香。
　　“什么时间录？”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
　　柏悦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下周五。节目组提前三天来家里踩点，录一天，第二天录正片。”
　　江曼如把草莓从盒子里拿出来，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绿叶子在水流里翻了一下，被冲得贴在白色的瓷面上。
　　“知道了。”她说。
　　水声太大了，柏悦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那三个字里没有一点不耐烦，就是“知道了”，像回复一条工作消息。
　　柏悦坐在餐桌前，看着江曼如在水槽前洗草莓。她把草莓的绿叶子一个一个地摘掉，扔进垃圾桶，红色的果实在她手指间转动，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但不那么喜欢的事情。
　　柏悦站起来，把粥碗和菜碟收进厨房。经过江曼如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水声还在哗哗地响，江曼如的手指在水流里翻动着几颗草莓，没有抬头，没有看她。
　　柏悦看着她的侧脸。她想说“谢谢”，说“你要是不想去真的可以不去”，说“我不是故意把你拉进这件事里”。但她什么都没说，把碗碟放进水池，转身走了。
　　上楼的时候，她的脚步很慢。她一级一级地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曼如还站在水槽前，草莓已经洗好了，装在玻璃碗里。她没有端走，就站在那儿，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水龙头已经关了，厨房里很安静。柏悦看着那个低着头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上楼。
　　她走进衣帽间，打开衣柜，拿出明天要穿的衣服。旁边是江曼如的衣服，不知何时又多了几件新的。
　　柏悦的手指从那些彩色上滑过去，碰到了一条黑色的吊带裙。就是那天晚上江曼如穿着出门的那条。面料很滑，很薄，从她手指间滑过去，像一匹很小很小的绸缎。她的目光在那条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衣柜门关上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江曼如上来了。柏悦从衣帽间出来，在走廊里和她迎面碰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江曼如手里端着那碗草莓，草莓在玻璃碗里堆成一个小小的红色山丘，绿叶子摘得很干净，每一颗都完整。她看了柏悦一眼，把那碗草莓递过来。
　　“洗多了，吃不完。”她说。
　　柏悦低头看着那碗草莓。草莓很红，很新鲜，水珠在表面凝着，在走廊的灯光里亮晶晶的。她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了江曼如的手指，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水渍。
　　“谢谢。”柏悦说。
　　江曼如没有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锁舌落进门框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柏悦端着那碗草莓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果实。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甜的，带一点点酸。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起一颗。
　　楼下很安静，楼上也很安静。柏悦站在走廊里，把那碗草莓一颗一颗地吃完了。


第 41 章
　　节目组来踩点的那天，下了点小雨。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别墅门口，车门滑开，下来一群人——导演、编剧、摄像指导、制片，还有几个扛着设备的年轻人。他们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门牌号，然后浩浩荡荡地往大门走。
　　门铃响的时候，江曼如正在厨房弄果盘，柏悦起身去开门。陈导站在门口，短发，黑框眼镜，亚麻衬衫，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柏总你好，我是节目组导演陈斓。这两天要打扰您了！”
　　柏悦侧身让开，笑着说“没有，快请进”，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她伸手接过陈导手里的伞，放在门边的伞桶里，动作自然。
　　陈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大概是在打量这个房子的主人——藏青色的衬衫，头发低低的扎了个马尾，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很舒服。
　　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果盘和玻璃杯轻轻碰撞的声音。江曼如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切好的水果和几杯刚泡的茶。
　　她也笑着，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打底，头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温暖的午后走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气息。
　　“陈导，喝杯茶暖暖。”江曼如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端起一杯递过去，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很淡很淡的裸粉色。
　　陈导接过茶，笑着说：“江老师客气了。”
　　柏悦站在旁边，看着江曼如招呼客人。她给制片人递水果，跟摄像指导说“辛苦了”，和编剧聊了两句天气。她对每一个人都笑得很自然，不是简单的社交场合的礼貌，而是一种“这是我的家，欢迎你们来”的松弛。
　　柏悦看着她笑，自己也在笑。这不是笑给节目组看的，是真心觉得江曼如好看。尤其是她穿这件米白色开衫的时候，最好看。
　　陈导端着茶环顾客厅，目光在落地窗停了一下：“这光线真好，下午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吧？”
　　江曼如点点头：“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采光最好，整个客厅都很亮堂。”
　　陈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又问：“你们平时在家喜欢待在哪里？”
　　柏悦看了一眼江曼如，江曼如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柏悦在里面读出了一句话——你来答。
　　她把手插进裤袋里，歪了下头：“她喜欢窝在沙发上看书，我一般在书房。”柏悦朝那个角落努了努嘴，“就是那个灰色的单人沙发，靠垫被她压出坑了。”
　　江曼如唇角弯了一下，带着点“你又说我”的无奈的笑。陈导看到了那个笑，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踩点主要是走位置。陈导带着摄像指导在房子里转，看哪里的光线好、哪个角度能拍到好看的画面。柏悦和江曼如跟在后面，偶尔被问几个问题——“这里是做什么用的”“你们平时在这里干什么”。
　　两个人回答得都很自然，轮流接话，谁想到了谁就说，不需要眼神暗示，不需要打配合。像两个一起住了很久的人，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不需要刻意协调。
　　经过主卧的时候，陈导往里看了一眼，问能不能进去看看。江曼如推开门，侧身让开：“可以啊。”
　　陈导走进去，目光落在床上。两个枕头，灰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靠窗的一侧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签露出一截流苏。另一侧的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台灯。
　　“这侧是你的？”陈导看了一眼江曼如。
　　江曼如点点头：“我喜欢靠窗睡。”
　　陈导又看了一眼柏悦：“柏总睡这边？”
　　柏悦点头：“我睡靠门这边。”她的嘴角动了动，补了一句，“她夜里会踢被子，我睡这边方便起来帮她盖。”
　　江曼如飞快看了她一眼，短到只有柏悦看到了。那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你编得还挺像。
　　但柏悦没编。江曼如夜里会踢被子，开了空调也会踢。她翻个身，被子就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一整片后背。柏悦睡在她旁边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有时候一夜要盖好几次。江曼如从来不知道。
　　陈导笑了，在“夫妻相处细节”那一栏又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踩点很顺利。她们在厨房拍了几张测试照，在客厅试了光。柏悦给江曼如递水果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江曼如的手背，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陈导差不多看完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问：“你们在家一般谁做饭？”
　　“她做的比较多。”柏悦说。
　　陈导：“你呢？”
　　“我负责吃。但她不爱洗碗，经常把碗放在水池里就忘了，最后还是我洗。”柏悦看了江曼如一眼，满脸都是“我说得对吧”的得意。
　　江曼如看着她，抬起手作势要打她，柏悦往后躲了一下，嘴角弯得特别大。
　　陈导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一对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也许还可以多挖一些别的生活细节做节目素材。
　　走了一圈，她们回到客厅坐下。陈导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戴上，看着柏悦和江曼如：“我们聊聊婚姻生活的小事吧。当然，这还不是正式采访，就是先互相了解一下。你们的想法、状态，以及想在节目里展现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似乎对婚姻充满了恐惧。希望我们的真实生活，能给他们一点信心吧。”柏悦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放松，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陈导注意到了。这是紧张的人才会在放松的姿态里露出这样的小动作。
　　“这也是我们参加节目的初衷。”江曼如跟着打配合。她的坐姿比柏悦端正一些，膝盖并拢，脚尖朝着陈导的方向。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她坐得很稳，但没有看柏悦，一次都没有。
　　陈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着说话。她做真人秀十年了，接触过上百对夫妻。恩爱的她见过，吵翻的她见过，为了上节目硬演的她也见过。柏悦和江曼如是哪一种，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平时在家呢？你们喜欢做什么？”
　　“看电影。”柏悦说。
　　“什么类型的？”
　　“什么都看。最近在看一个纪录片，讲深海的。”
　　江曼如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陈导立刻就注意到了——她应该不知道柏悦最近在看纪录片。
　　“你们会一起看吗？”陈导问。
　　短暂的沉默。
　　“会。”柏悦说。
　　“最近比较忙，看得少。”江曼如说。
　　两个人差不多同时开口，说出来的话却不一样。陈导笑了：“好，那聊聊你们想让观众看到什么？”
　　柏悦想了想：“真实的我们。”
　　江曼如也想了想：“和普通人一样的婚姻生活。”
　　陈导看着她们：“那你们平时相处是什么样？”
　　“我们是新婚，当然比较黏对方了。”柏悦心虚的看了江曼如一眼。江曼如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江曼如先移开视线，欲盖弥彰的补了一句：“不太吵架。”
　　陈导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目光从柏悦移到江曼如，又从江曼如移回柏悦。她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停住了。
　　“吵过吗？”
　　“吵过。”江曼如说。
　　柏悦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大概是她没想到江曼如会这么说。
　　陈导等着，等她们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沉默持续了几秒。
　　“比如空调温度。她怕热，我怕冷。刚住在一起那几天，为了四度僵了一整晚。”江曼如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
　　陈导笑了：“那最后怎么解决的？”
　　“一人退一步。二十二度，我盖薄被，她盖被单。”
　　柏悦听着江曼如说这些，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要是她们之间真的只是空调温度这种小事就好了。
　　陈导还在问问题——“怎么认识的”“谁追的谁”“求婚的时候说了什么”。柏悦和江曼如对答如流，像背过很多遍的台词。
　　事实上她们确实背过——公关团队提前准备了话术。但那些话术只是一些关键词、几个方向，具体的句子是她们自己现场编的。
　　柏悦说“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酒会上，我从门口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她了”。她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有那种回忆美好事物时特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
　　这是编的。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迷途”酒吧，一夜情过后柏悦还忘记了这张脸。后来她被江曼如的乖乖女人设耍的团团转。
　　江曼如从柏悦精湛的演技中回过神，接着说：“她追了我很久，我一开始没答应。”
　　这当然也是编的。她们从认识到结婚不到一个月，中间压根没有“追”的过程。但她说“一开始没答应”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和嗔怪，像在抱怨但又让人觉得她在炫耀的甜。
　　陈导笑了，摄像指导也笑了，旁边扛设备的小姑娘捂着嘴笑。所有人都觉得这将会是这期节目很甜的一对。
　　天放晴了，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江曼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细又长。柏悦看着江曼如坐在沙发上，姿态端正，笑容恰到好处，回答每一个问题都滴水不漏。她看起来那么完美，那么像一个“深爱妻子的omega”，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知道江曼如在演，也知道她演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信了。但她没有信。因为她见过她不演的样子。不演的时候，她不会这么对自己笑。
　　陈导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半步。她回头看了柏悦和江曼如一眼——两个人并排站着送她，柏悦的右手垂在身侧，江曼如的左手也垂在身侧，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厘米。没有碰到。
　　陈导的目光在两只手之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她笑了笑，说：“录制的时候见。”
　　门关上了，玄关安静下来。柏悦站在门口，手还垂在身侧。江曼如把手收回去，转身往楼上走。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节奏不快不慢。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回头，居高临下地问柏悦：“你什么时候帮我盖过被子？”
　　柏悦看着她站在楼梯上，米白色的开衫，挽着簪子的头发，露出一截后颈。抑制贴贴在那里，被碎发遮住了一点。
　　“经常。”柏悦走上前，“下次我——”
　　江曼如没等她说完，继续往上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说：“以后不用盖了。我肯定不会踢了。”
　　柏悦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客厅里还有节目组留下的痕迹——茶几上摆着用过的一次性杯子，沙发上的靠垫被坐变了形，地上有几道被鞋底带进来的水痕。她走过去，把一次性杯子收进垃圾桶，把靠垫拍松，去阳台拿了拖把，把水痕擦干净。
　　拖到客厅中央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江曼如发来的：“明天几点？”
　　柏悦看着那两个字，打了几个字：“八点。他们八点到。”想了想，又删了，改成“八点，有点早。要吃早餐吗？”删掉。最后只留了三个字：“八点到。”
　　发送。
　　楼上没有再回复。
　　柏悦把拖把放回阳台，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沙发垫还是温的，是江曼如刚才坐过的地方。她把手指放在那片温热的痕迹上，停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上楼，敲了敲主卧的门。
　　“进来。”
　　柏悦推开门，江曼如正坐在床边，把头发从簪子里放下来。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泛着栗色的光泽。
　　柏悦靠在门框上，问：“明天穿什么想好了吗？”
　　江曼如看了她一眼：“还没。”
　　“我帮你选？”
　　“随你。”
　　柏悦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去，走到江曼如身后。许久，才问：“晚上……要一起看电影吗？”
　　江曼如抬眸，没有说话。
　　柏悦怕被拒绝，赶紧替自己找理由，说：“录节目的时候可能会用到。”
　　“行。”江曼如一口答应。


第 42 章
　　客厅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沙发、茶几和地毯的一角，其他地方都沉在暗色里。
　　江曼如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柏悦正蹲在电视柜前面，手里拿着一摞光盘盒，翻来翻去。她的手指在一张光盘盒上停了一下，拿起来看一眼封面，又放下；拿起另一张，又放下。动作不太干脆，像是不知道该选什么，又像是怕选错了。
　　江曼如从她身边经过时，低头看了她一眼。柏悦手里拿着光盘盒，转过身仰头看她。两个人一高一低，目光在电视柜上方碰了一下。
　　“想看哪一部？”柏悦问。
　　江曼如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那张光盘上——《帝企鹅日记》。封面是南极的冰原，一只企鹅站在风雪中，肚皮底下露出一颗蛋的边缘。
　　她的目光在那颗蛋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柏悦手里把光盘盒抽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简介。她没说什么，把光盘盒递回给柏悦，绕过电视柜，走到沙发前坐下。
　　柏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光盘盒，不知道这是“行”还是“不行”。她犹豫了一下，把光盘放进了播放器。屏幕亮了，蓝光闪过，菜单弹出来。她按了播放，走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
　　片头音乐响起来，很轻，弦乐加风声。画面是白茫茫的南极冰原，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
　　柏悦的余光一直落在江曼如身上。
　　江曼如把腿蜷在沙发上，光脚踩在坐垫边缘，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屏幕。她没有拿手机，目光稳稳地落在屏幕上，看得很认真。
　　柏悦把手从扶手上挪开，搭在膝盖上。她想了想，努力寻找话题：“这个片子的摄影师好像在南极待了一年。”她的语气尽量放轻，像在试探水温。
　　“嗯。”
　　“听说企鹅每年要走很远的路去繁殖，有的要走几百公里。”
　　“哦。”
　　柏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她不再说话，把目光转回屏幕上。
　　企鹅们从海里跳出来，摇摇摆摆地走在冰面上。它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摇，但方向很确定，所有的企鹅都朝着同一个地方走，没有一只掉队。解说员的法语很平，像一条没有起伏的河流。
　　柏悦看着那些企鹅，脑子里转的却是刚才那两声应答。她怕两个人之间太安静，一直试着找话题。但江曼如显然不想交流。
　　屏幕里，企鹅们走到了繁殖地，开始求偶。公企鹅仰起脖子叫，母企鹅也仰起脖子叫，两只企鹅对着叫了很久。
　　“它们一旦找到伴侣，就会终生相守。”解说员的声音很平。两支企鹅头挨着头，站在一起，羽毛被风吹得翻起来。
　　柏悦看了江曼如一眼。
　　她换了一个姿势，把腿从蜷着变成了盘着，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她看得很认真。
　　忽然，江曼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什么难题一下子被她想通了。她靠在沙发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终生相守，”她说，“像不像我们？”
　　江曼如的语气很平静，柏悦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调侃还是在说别的什么。柏悦张了一下嘴，但因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又闭上了。
　　画面转到了企鹅产蛋。母企鹅产下一颗蛋，小心翼翼地用脚掌把蛋推到公企鹅面前。公企鹅把蛋接过去，放在自己的脚掌上，用肚皮盖住。解说员说，母企鹅产蛋后体力耗尽，要回海里捕食。公企鹅留下来孵蛋，不吃不喝，在极夜中站立四个月。
　　江曼如的声音从暗色里再次传过来，不急不慢，语气和聊天气差不多：“按照企鹅的分工，我负责生，那孵蛋的工作就是你的了。”
　　柏悦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接。按照企鹅的分工——她们什么时候有过分工？她们连早饭谁做都是看心情。
　　画面里，母企鹅转身走了，走向大海。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雪里。公企鹅低下头，看着自己脚掌上那颗蛋，用嘴拱了拱，把它摆正。
　　柏悦看着那只公企鹅，开了口：“我可能不太会当妈妈。”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柏悦盯着屏幕，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句话说出来。大概是看到公企鹅站在那里、脚掌上踩着一颗蛋、在暴风雪中一步都不能挪的样子，莫名就联想到自己好像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给孩子换尿布、怎么哄孩子睡觉、还有孩子哭的时候是该抱起来还是该让她自己停。
　　她妈没教过她这些，她妈教她的是怎么看报表、怎么谈判、怎么在董事会上站稳。如何当一个母亲，她不会。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个本能。
　　柏悦没说这些。她只说了一句“我可能不太会当妈妈”，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江曼如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屏幕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柏悦在花园里对她母亲说的话，“我们最近都没有做防护措施，应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她的语气是轻松的，笃定的，带着邀功的意味。现在她却说，“我可能不太会当妈妈”。
　　江曼如把这两段话放在一起，像把两块拼图强行按进同一个凹槽里。它们不匹配的原因，只有一种解释——柏悦要完成任务。至于任务完成之后的事情，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江曼如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摁了下去，像把棋子摁进棋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甚至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自然。
　　“你不会当妈妈。”她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不是反问，就是重复。
　　“嗯。”柏悦说，“这种事离我太远了。”
　　电视里，暴风雪更大了。公企鹅还站在那里，羽毛上结满了冰，但它没有动。脚掌上那颗蛋还完好地藏在肚皮底下。
　　柏悦看着那只企鹅，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当妈妈需要一种……天生的东西，耐心，温柔，不管孩子做什么都觉得她很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没有那种东西。”
　　柏悦并不知道她说这些的时候，江曼如此刻脑子里转的是“你不会当妈妈”和“应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之间那道缝，怎么都对不齐。
　　江曼如把手指松开，又收紧了。
　　“omega是天生的妈妈。”她的语气很轻，像是在开玩笑，“alpha只负责……”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提供一半基因。”
　　柏悦皱了一下眉。“提供一半基因”，像在说一株植物，或者一头牲畜。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她看了江曼如一眼，江曼如没有看她。
　　屏幕上，另一只企鹅正低头看着自己脚掌上那颗冻裂的蛋。
　　“其实，”柏悦开口，说了一句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的话，“我觉得企鹅比人类好。”
　　“好在哪里？”
　　“它们不用想那么多。”柏悦说，“该孵蛋就孵蛋，该捕食就捕食。不用想‘我够不够好’、‘我适不适合’。它们就是做。”她顿了一下，“人类要想。想她的另一半是不是开心，想做错了事情该怎么办。企鹅不想这些。”
　　江曼如看着她。
　　“你也可以不想。”江曼如话里有话，“只需要当好一个生物学母亲。”
　　柏悦回头，正好对上江曼如的视线。江曼如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柏悦确定那不是笑，她想了想，觉得江曼如可能是在调侃她。
　　江曼如的嘴角还弯着，但那个弧度已经僵了，有种绷得太紧之后收不回来的僵硬。她的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拇指压着手背，压出一道白印。
　　“我困了。”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
　　“还没看完。”柏悦说。
　　“你已经知道结局了。”江曼如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小企鹅长大了，又变成大企鹅，又去生蛋、孵蛋、喂小企鹅。一代一代，永远一样。”
　　她说完就上楼了。拖鞋踩在台阶上，脚步声稳稳的，一点不像困了的人。
　　柏悦坐在沙发上，看着楼梯口。落地灯的光还亮着，暖黄色的，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圆。电视屏幕还在放，企鹅们在冰面上排着队，走向大海。她拿着遥控器，关掉了。
　　客厅安静下来。
　　她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她的脑子里转着江曼如最后那句话。她不知道江曼如为什么用那种语气说那句话，像是在说企鹅，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第 43 章
　　第二天早上，江曼如下楼的时候，客厅已经变了样。
　　沙发往前移了半米，茶几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原木色的矮桌。窗帘的角度被调整过，光线从侧面打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柔和的扇形光斑。
　　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机位，有人蹲在角落举着收音话筒，有人在厨房里贴那种很小的隐蔽式麦克风。客厅里多了一盏巨大的柔光灯，白色的光布从灯架上垂下来，像一朵倒扣的云。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新的器材特有的塑料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柏悦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煎蛋。她简单画了个妆，穿得也很随意，奶白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陈导站在摄像师后面，双手抱胸，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没有出声。
　　江曼如在楼梯口站了片刻，来到餐桌前，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上。
　　“早。”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被收音。
　　柏悦回头看她，嘴角很轻的弯了一下，说：“起来了。”
　　“嗯。”江曼如的目光落在餐桌上。两副摆好的碗筷，筷子并排放在骨瓷筷托上，一左一右，间距刚好。
　　陈导在监视器后面坐直了一点，但没说话。
　　这一段的脚本大概是“早上起床，自然的互动，展现日常的默契”。没有具体的台词，没有走位，就是“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陈导做了很多年真人秀，见过太多夫妻在镜头前变成另外一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突然开始夸对方；平时各过各的，突然黏得像连体婴。观众不傻，看得出来。所以她不设计，只是把空间清出来，机位架好，然后等小两口自己走进来。
　　柏悦把煎蛋盛进白瓷盘里，端出热好的牛奶，放在江曼如面前。牛奶杯是江曼如最喜欢的那只——深蓝色，厚实的陶瓷，握着不烫手。
　　“我今天做了粥。”柏悦坐下来，顺手把小菜往江曼如那边推了推，“还有你爱吃的酱瓜。”
　　“谢谢。”
　　“煎蛋是溏心的。”
　　“好。”
　　柏悦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瓜放在江曼如的碟子里，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
　　摄像师的镜头推近了一点，拍柏悦筷子的特写，拍江曼如碟子里那块酱瓜。
　　江曼如低头吃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了，入口即化，带着米本身的甜味。她咽下去，又夹了那块酱瓜，咬了一口。脆的，咸甜口，配粥正好。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柏悦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
　　“不好吃？”
　　“不是。”
　　江曼如低着头，继续喝粥，但那一碗粥她喝了很长时间，碗里的米粒从满到半满，再不动了。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粥，像是在数。
　　“吃饱了？”柏悦的语气很平，但她的手已经从桌子上抬起来了。
　　江曼如点头，把碗往前面推了一点。
　　柏悦的目光从那小半碗粥上扫过去，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收了碗。经过江曼如身边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擦过，离江曼如的手背很近，空气里荡起一道看不见的涟漪。
　　江曼如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上午的拍摄在客厅和书房进行。陈导安排的是一些“日常互动”——柏悦工作的时候，江曼如给她倒水；江曼如看书的时候，柏悦给她披毯子；两个人一起在厨房准备午餐。
　　这些都是她们平时会做的事，只是平时做的时候，她们不一定会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在镜头前，她们被安排在了同一个空间里。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柏悦在书房的电脑前处理邮件，江曼如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走进来，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杯子上，然后江曼如转身要走。
　　“等一下。”柏悦说。
　　江曼如停下来。
　　柏悦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伸手，把江曼如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镜头。她的手指擦过江曼如的耳廓，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
　　江曼如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柏悦做完这些，她才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但很稳。
　　柏悦回到电脑前，继续看邮件。她的手在鼠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移动。
　　上午的拍摄结束的时候，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换镜头、调整灯光。有人在吃盒饭，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走廊里小声聊天。客厅里忽然变得嘈杂，像一池被搅浑的水。
　　江曼如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旁边是一盏柔光灯，白色的光布把她的脸照得发白。她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她的嘴唇上几乎没有颜色，早上涂的那层唇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她的脸很白，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曲着。她的呼吸比平时浅，比平时快，像在忍。
　　柏悦走过去，蹲下来，视线和江曼如平齐：“怎么了？”
　　江曼如睁开眼，摇头：“有点累。”
　　“你脸色不好。”柏悦把手背贴在江曼如的额头上，有一点烫，“哪里不舒服？”柏悦的手从她额头上移开，但没有收回去，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要不要去医院？”
　　江曼如拒绝：“不用。”
　　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端着咖啡从旁边经过，看到她们蹲在沙发的姿势，停下来，关心地问了一句：“江老师没事吧？是不是有好消息了？我怀孕的时候也是这样，胃口不好、恶心、头疼。”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很日常的事情，说完就端着咖啡走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
　　“怀孕”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一池水，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扩散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所有人的心都停跳了一拍。
　　江曼如的身体僵住了。她和柏悦对视一眼，一秒钟的时间里交换了很多东西——意外、疑惑、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隐秘的惊慌。
　　柏悦的手从江曼如肩膀上收回来。她站起来，动作很快，快到江曼如的目光追了她一下。
　　“可能吃坏肚子了。”柏悦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你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制片人，制片人正看着她们，表情有点复杂。
　　“今天先到这儿，我要带曼如去医院看一下，确认没事再继续拍。”柏悦说。
　　制片人赶紧说：“身体要紧，你们先去医院，这边不急”。
　　柏悦转身去拿包和车钥匙。江曼如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路很快，但不乱。她忽然意识到，柏悦这么笃定她吃坏了肚子，应该是不想让节目组的人添油加醋胡乱爆料。
　　车门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柏悦发动车子，驶出院子，汇入主路。她没有开音乐，车里很安静。江曼如坐在副驾驶，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带上。
　　从家到医院，开车二十多分钟。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江曼如做了另一件事，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柏悦。
　　柏悦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表情很平静。江曼如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怀孕初期症状。
　　她一条一条地比对着自己最近的身体状况。恶心、食欲不振、疲劳、头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继续往下看。她没有注意到柏悦的余光一直在看她，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医院。
　　柏悦停车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她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江曼如已经推开门自己下来了，她站在车门旁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柏悦看着她，想说“别担心”“没事的”“你就是太累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感觉江曼如的表情有些奇怪。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照得发亮。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凉丝丝的，刺鼻的。
　　江曼如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柏悦坐在她旁边，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曲着。
　　江曼如看着对面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脑子里开始回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的心跳开始加快，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的，像恐惧又像期待。
　　医生给江曼如做了检查，问了一些问题。比如吃什么了，喝什么了，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有没有发烧，有没有腹泻。
　　江曼如一一回答。
　　医生摘下听诊器，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说：“胃本身没什么毛病，但压力会影响消化功能，导致食欲不振、恶心、头疼。我给你开点药，回去按时吃，多休息，少操心。”
　　江曼如接过药单，没有站起来。她的手在药单上摩挲了一下，纸的边缘很薄，很锋利。
　　“医生。”她开口，声音不大。医生看着她。江曼如的手指在药单上停了一下，“没有怀孕的可能吗？吃药的话，会不会影响……”
　　医生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江曼如，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柏悦。“如果你们在备孕的话，”医生斟酌着词句，“不排除这个可能。稳妥起见，你们可以去妇产科检查一下。”她顿了顿，“先确定是不是怀孕，再考虑用药。”
　　出来以后，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花香。江曼如看着手里的药单，上面是医生开的那些药。益生菌、健胃消食片、还有一个名字很长的不认识的药。她看着柏悦，柏悦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可能是怀孕。”柏悦先开口，她的声音非常笃定。
　　江曼如看着她：“我们没有做过措施。”
　　“我做了。”柏悦一脸坦诚，“每次都有。”
　　江曼如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如同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走廊里的一切——白色的墙，消毒水的味道，远处护士站的电话铃声——都变得很远很模糊。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弯，每一个弯都把她带向同一个地方——柏悦在吃避孕药。
　　从什么时候开始？为什么？她不是想要孩子吗？她在花园里跟她妈说“没有做防护措施”的时候，表情那么得意。她在骗她妈？
　　“你说什么？”江曼如问。
　　“你没说过想要孩子。”柏悦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想起昨晚看纪录片时江曼如的表现，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你想当妈妈了？”
　　江曼如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攥着药单，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再问，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哒，哒，哒，节奏很稳。
　　柏悦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赶紧追上去。
　　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江曼如把手里的药单递给柏悦：“这个，你帮我收着。”
　　柏悦接过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回头看江曼如，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靠近了半寸。江曼如感觉到了，这次她没有躲开。


第 44 章
　　五个验孕棒，五个不同的牌子，并排摆在浴室的洗手台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色的光打在那些小小的显示屏上，每一个都显示着同样的结果：一道杠。
　　没有怀孕。
　　江曼如靠在洗手台边，手指搭在台面上，指尖有点凉。她低头看着那五道杠，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她终于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她身体里泄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从离开医院到回家一直在憋着。
　　柏悦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但进药店的时候是她先进去的，验孕棒也是她挑的。她说，怕一个不准，多拿几个。江曼如当时没说话，现在觉得她是对的。
　　“我说了不可能。”柏悦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那么一点“我早就知道”的意思。她的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一直盯着江曼如。
　　江曼如把验孕棒一个一个地拿起来，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塑料壳碰到垃圾桶底，发出很轻的声响。她用冷水冲了很久的手，然后关掉水龙头，撑着洗手台，低着头，水滴从她的手指上滴下来，落在白色的陶瓷上，啪嗒，啪嗒。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跟我生气了。”柏悦的手指在裤袋里动了一下，指甲刮过手机的金属边框。
　　江曼如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上没有颜色。她看起来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人。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柏悦，正站在她身后，穿着早上那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她的下颌绷着，咬肌微微鼓起。
　　“你听到我跟我妈说话了。”柏悦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曼如在镜子里看着她。
　　“那天在花园里。”柏悦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那个下午，阳光很好，她妈坐在藤椅上。她说“问题不大”，“应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的”。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的得意。她以为没人听到。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江曼如，“我说没有做防护措施。你就是因为这个跟我闹别扭？”
　　江曼如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双手撑着台面，仰头看着柏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江曼如。”柏悦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觉得我把你当工具，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交差。”
　　她又走了一步，膝盖碰到了江曼如的膝盖。
　　“你随便偷听了几句话，然后自己编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人生气，一个人冷战。你不问我，不跟我吵，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那你解释。”江曼如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质问，不是撒娇，是陈述。
　　柏悦看着江曼如，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浴室灯光的光，是在等一个答案的光。
　　“我要回公司，必须先骗过我妈。”柏悦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要不是你跟我妈告状，让她免了我的职务，我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江曼如歪了一下头，说：“所以你说的‘应该很快会有好消息’，是在敷衍你妈。”
　　“对。为了尽快回公司。”
　　江曼如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她从鼻子里发出一点轻哼，满脸都是“我服了”的无奈。
　　“下次这种事，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柏悦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藏着掖着了。”
　　江曼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听到那些话之后，就直接把柏悦判了刑，完全没有给她申辩的机会，然后一个人闷声不响地执行了惩罚。要是以前有人让她不高兴，她要么直接说，要么直接走，从来不会一个人生闷气。但是这次，她没有说，也没有走。她选了一种最不像她的方式——冷战。
　　因为她说不出口。一旦她开始质问柏悦“你是不是在利用我生孩子”，就意味着她在乎。所以她不敢问，怕答案是“是”。她只能冷战，她折磨柏悦，也折磨自己。
　　“算了。”江曼如从洗手台上直起身，伸手捏住柏悦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商品，“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你妈那边怎么办？”
　　“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柏悦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的事。”
　　江曼如松开她的下巴，手指从她下巴滑下来，落在她锁骨上，停了一下。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一个人做决定？”柏悦看着她，“更不要一个人生气？”
　　江曼如的手指在她锁骨上轻轻敲了一下：“成交。”
　　柏悦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锁骨上拿下来，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她的手很热，江曼如的手有一点凉。柏悦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搓热。
　　“你那几天都跟谁吃饭，吃了什么？”柏悦问。
　　江曼如看着她：“你确定要现在问？”
　　“嗯。”
　　“几个朋友，吃的日料。”
　　“好吃吗？”
　　“还行。”江曼如下巴抬了抬，“但没你做的好吃。”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柏悦先低下头，额头抵着江曼如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的呼吸喷在江曼如的嘴唇上，像在撒娇：“以后不许不理我。”
　　“看你表现。”江曼如的声音带着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柏悦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手从江曼如的手背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侧，手指收紧。江曼如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按着她颈侧的脉搏。
　　咚咚咚，快得很。
　　“你心跳好快。”江曼如说。
　　“被你吓的。”
　　“我吓你什么了？”
　　柏悦没回答。她低下头，嘴唇贴上江曼如的颈侧，一直吻到抑制贴的边缘。她没有咬，只是贴着，感受那块皮肤下面的腺体在跳。
　　江曼如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抵着她的头皮。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浴室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柏悦抬起头，看着江曼如。
　　“饿不饿？”她问。
　　“有点。”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柏悦笑了下，松开江曼如的腰，拉着她往浴室外走。
　　江曼如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柏悦。”
　　柏悦没有回头，“嗯”了一声做回应。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药的？”
　　“从知道你就是那个‘白桃’。”
　　江曼如不再说话，任由柏悦拉着她。
　　厨房里，柏悦撸起袖子准备做饭，江曼如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她的袖子推到肘弯，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鸡蛋壳敲在碗沿上，啪的一声，裂成两半，蛋液滑进碗里。她用筷子打蛋，手腕转得很快，碗里的蛋液从透明变成淡黄色，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沫。
　　江曼如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柏悦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柏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蛋。江曼如能感觉到她手臂转动的节奏慢了一点。
　　柏悦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江曼如的手指修长，指甲上涂着裸粉色的甲油。那双手扣在她腹部，不紧不松。柏悦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手指覆上江曼如的手背，指尖碰着她的指节，刚好能把她的手整个盖住。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蓝色的小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更多的泡，从锅底升起来，一串一串的，像某种在水里开的花。
　　“水开了。”江曼如的声音从她肩后传来，闷闷的，嘴唇贴着她的毛衣领口，说话的时候嘴唇擦过那层羊绒。
　　柏悦没动。她的手还覆在江曼如的手背上，指尖从指节滑到指缝，一根一根地嵌进去。她转过身，动作很快，快到江曼如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她握住了手腕。
　　江曼如的后背快要贴到灶台了，锅里的水在沸腾，蒸汽从锅里升起来，白茫茫的，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你不饿了？”江曼如的嘴角弯着，表情有些坏。她的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姿态很放松，像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对方会怎么反应的人。
　　柏悦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在江曼如抱住她腰的那个瞬间彻底弹开，弦音嗡嗡，震得她胸口发疼。
　　“可以吗？”柏悦问。
　　江曼如看着她，眼睛里有意外，有柔软，还有一种“你居然还会问”的嘲弄。
　　“我要说不可以呢？”
　　柏悦的手指在台面上收紧了一点。
　　“那我就等。”
　　江曼如低下头，鼻尖蹭着柏悦的毛衣领口，从锁骨的位置慢慢往上，经过颈侧，经过下颌角，停在耳朵旁边。
　　“那如果我的信息素说可以呢？”
　　柏悦还没反应过来，空气中的白桃味开始变浓。一丝一丝、像藤蔓爬上墙一样，从江曼如的后颈蔓延过来的。如同刚切开的桃子，汁水从刀刃上流下来，沾了满手。
　　柏悦的额头抵着江曼如的肩窝。她把脸埋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白桃的甜味灌进她的鼻腔，顺着她的喉咙往下，灌进她的肺里，灌进她的血管里，灌进她每一个细胞里。
　　她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落在江曼如的腰侧，手指收紧，隔着衣服的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侧那层柔软的、温热的皮肤。
　　“你故意的。”柏悦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什么故意的？”
　　“故意拒绝我，然后放信息素。”
　　江曼如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手指搭上柏悦的肩膀：“你闻到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特别是在说这种话的时候，低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omega天然的魅惑。
　　柏悦的嘴唇贴上江曼如的颈侧，用牙齿咬住抑制贴的一角，慢慢地撕下来。白桃的信息素从缝隙里溢出来，浓得像液体，顺着她的鼻腔往下，她整个人都被泡在那个味道里了。
　　江曼如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收紧，指甲陷进她的皮肤。
　　“柏悦。”她叫她的名字。
　　“嗯。”
　　柏悦的嘴唇贴着她裸露的腺体。手从她腰侧往下滑，托住她的臀，把她抱起来。
　　江曼如的身体在她怀里很轻，比上次抱她的时候还要轻。她的腿自然地缠上柏悦的腰，手环着她的脖子。
　　柏悦把她放在操作台上。台面是冷的，传到江曼如的皮肤上，激得她微微颤了一下。
　　柏悦低下头，准备吻她。
　　锅里的水突然沸腾起来，噗嗤噗嗤。几滴水溅出来，打在火苗上。柏悦的动作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灶台。她伸手把灶台的旋钮拧了一下。锅在灶台上发出最后的、不甘心的声响。


第 45 章
　　整个拍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两天一夜的素材，剪辑出来不到九十分钟。柏悦和江曼如在镜头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亲密，做到了之前想要的效果——“真实”。
　　陈导看完粗剪，只说了一句：“这对能火。”
　　先行片在周五晚上八点上线。柏悦是在书房看到推送通知的，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你参与的《我们在一起》第四季先行片已上线。”她看了一眼，没有点开，继续看邮件。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不断的震动。几百条的微博消息，转发、评论、点赞，数字在屏幕上跳，根本停不下来。
　　柏悦点开热搜。第三位，#我们在一起第四季#；第五位，#柏悦江曼如#；第七位，#最养眼素人妻妻#。
　　截图里是她们在厨房的画面，柏悦穿着奶白色毛衣，围着深蓝色围裙，正在煎蛋。江曼如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陶瓷杯，杯口有热气在飘。她的头发散着，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很柔很柔的金边。
　　有人在评论里喊“好配”，有人说“颜值也太高了”，有人说“不是明星但比明星还好看”。
　　柏悦滑了好几页评论，才把手机放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找到江曼如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条：“看到了吗？热搜。”
　　江曼如很快回了个“嗯”。接着又一条：“你那张照片拍得不错。”
　　柏悦看着屏幕，嘴角上翘。
　　“哪张？”
　　“厨房那张。”
　　“你也好看。”
　　江曼如回了一个句号。
　　柏悦盯着那个句号，感觉今晚的工作差不多可以结束了。
　　先行片播出的第二天，她们的个人账号粉丝从几百涨到几万。柏悦的账号头像是随便拍的一张照片，书桌上的台灯，暖黄色，拍得很糊。江曼如的头像是一张自拍，只露了半张脸，眼睛在镜头里弯着，像在笑又像没在笑。
　　柏悦发现评论区的粉丝喜欢喊老婆，于是截图给江曼如：“你粉丝挺多。”
　　江曼如：“吃醋？”
　　柏悦回了一个句号。
　　江曼如也回了一个句号。
　　热度在第三天达到了顶峰。节目组的官微放出了一组花絮照，其中一张是柏悦蹲在地上帮江曼如系鞋带，仰头看着她。
　　这张照片转发超过十万，评论里不少人说“磕到了”，有人说“这才是真的爱情”，有人说“豪门妻妻太甜了”。
　　还有人把柏悦之前在公司年会上的照片翻出来，西装革履，表情冷淡，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话。照片下面是柏悦蹲着系鞋带的截图，两张放在一起，配文：“这是同一个人？”转发过万。
　　第四天，柏悦照例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变了，不是节目相关，是另一个词条，#江曼如酒吧#。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点进去。
　　照片是晚上拍的，光线很暗，像素不高，但江曼如的脸很清楚。她穿着一条墨绿色的吊带裙，手里拿着一个酒杯，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的人被打了马赛克，看不清是谁。
　　照片不止一张，还有几张是在酒吧门口拍的，她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没有旁人。发布者配文：“某豪门妻妻刚火就翻车？江曼如深夜出入酒吧，私生活成谜。”
　　柏悦往下滑，手指越来越快。又一条热搜，#江曼如怀孕#。点进去，是她在片场闭眼靠在沙发上的照片。脸色发白，嘴唇没有颜色，看起来很不舒服。旁边有人蹲着，是她自己，穿着奶白色毛衣，手背贴在江曼如额头上。
　　照片依旧拍得很糊，但能看出她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很紧张的样子。配文是：“江曼如录制期间身体不适，疑似怀孕。”
　　两条热搜并排在一起。一个在暗示私生活混乱，一个在暗示怀孕。不需要特别明说，读者会自己完成推理——柏氏未来继承人血统混乱。
　　柏悦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桂花开了，米白色的小花瓣藏在叶子中间，香味淡淡的，被风送进来。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棵桂花树，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林薇。”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网上那些照片看到了吗？”
　　“看到了，柏总。公关部已经在处理了。”
　　“他们打算怎么处理？”
　　“先发声明，说纯属恶意揣测。给造谣的博主发律师函，让他们下架不实内容。节目组那边也会和我们一起发文澄清。”
　　“不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柏总的意思是？”
　　柏悦没有回答。她挂了电话，翻开通讯录找到陈导的名字，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我是柏悦。”
　　“柏总，我刚看到热搜，正想给你打电话。”
　　“节目组那边有没有拍到江曼如身体不适的完整过程？”
　　“有的。那天她不舒服，你蹲下来问她，后来暂停录制带她去医院。这些都有素材。”陈导停了一下，“你想用？”
　　柏悦沉默，算是另一种回答。陈导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说：“素材我可以给你。但你想好了，这个放出去，节目还没播就先炒了一波话题，舆论的风向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我知道。”
　　“那行。我让后期把素材整理出来，今天发给你。”
　　“谢谢。”
　　柏悦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边，手里还握着手机。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她站在那些条纹里，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又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快挂断的时候才接。
　　“妈，网上那些照片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柏母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这件事明显是冲着柏家来的。我肯定会揪出幕后主使，但在这之前，我要先解决给江曼如泼脏水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柏母笑了，很短，很轻：“行。你处理。”
　　柏悦换了一件黑色的西装。比平时穿的更正式，面料更挺括。头发已经扎起来，耳朵上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像一个要上谈判桌的人。
　　公关部的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林薇在，法务也在。她坐下来，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话。一小时后，律师函发出去了——针对最先发布酒吧照片的几个账号，以“诽谤”“侵犯名誉权”为由，要求立即删除并公开道歉。措辞很硬，没有商量余地。
　　然后是陈导发来的那段素材。画面里柏悦蹲在江曼如面前，手背贴在她额头上，问她“怎么了”。江曼如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摇了摇头。“你脸色不好，”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很低，很轻，“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旁边有人说了句什么，被收声收了进去，“会不会是怀孕了？”
　　镜头没有剪掉这句话。画面里的柏悦很明显愣了一下，她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站起来，把手从江曼如额头上收回来。“可能吃坏肚子了。”她的声音很确定，“你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
　　画面在这里切了。后期加了一行字幕：“录制当天，江老师身体不适。柏总坚持暂停拍摄，陪同就医。”没有煽情，没有配乐，干干净净的。
　　柏悦把视频发给了林薇：“官微发。”
　　林薇说：“现在？”
　　柏悦说：“现在。”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评论区第一条是：“她蹲下去的时候，手背贴额头之前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温度。”这条评论被顶上热评。有人看出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
　　柏悦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甚至不记得自己做没做过这个动作。但她的身体知道该怎么照顾好自己的伴侣，这些不需要剧本。
　　晚上七点，柏悦在个人账号上发了第一条原创内容。照片里是那只深蓝色的陶瓷杯，旁边放着一本书，书签露出一截流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杯子和书上，影子拉得很长。配文只有三个字：“她挑的。”
　　没有主语，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评论区炸了。有人怀疑是在澄清，有人说先磕再说，有人把那句“她挑的”和酒吧照片放在一起说“她说她挑的杯子，你非说她私生活混乱，信她还是信你”。有人说这是官宣，有人说这是护妻，有人说这是第一次在风口浪尖上看到豪门继承人亲自下场。
　　不是发律师函，不是发声明，是一张照片，三个字。
　　她挑的。
　　江曼如坐在卧室的床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上是那张照片。阳光落在书和杯子上，影子拉得很长。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跟柏悦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只是把她那条转发到了自己的账号上，配了一个句号。
　　意思是：收到了。
　　第二天上午，网上的风向已经不一样了。律师函、视频、柏悦发的那张照片——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没有人再提私生活混乱的事。但怀孕的传闻还在，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在医院妇产科看到了她们。
　　柏悦打电话给那天就诊医院的院长。院长答应调取当天监控，确认她们只去了肠胃科，从未进入妇产科楼层。下午，监控截图和就诊记录以医院官方声明形式发布，同时确认江曼如当天诊断为“压力引起的肠胃功能紊乱”，与怀孕无关。
　　至此，两条传闻都得到了回应。
　　柏悦把所有事情处理完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微博、微信、邮件、新闻页面。她一个一个关掉，关到最后，是江曼如的对话框。
　　依旧没有新消息。
　　柏悦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开车回去的路上她的脑子里很乱，不是事情乱，是心乱。她想起今天出门的时候江曼如还在睡觉，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截后颈。她们心照不宣的都没有提热搜的事。
　　但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
　　柏悦踩下油门。
　　到家的时候，江曼如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正在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油烟的香气。
　　柏悦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江曼如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洗手，吃饭。”
　　柏悦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乌木沉香和白桃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缠，柏悦的手臂环着江曼如的腰，江曼如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锅里的菜在炒，油烟机嗡嗡地转。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都没动。过了很久，江曼如用锅铲推了推锅里的菜：“糊了。”


第 46 章
　　热搜事件刚过去三天，调查就有结果了。
　　林薇来找柏悦的时候，她正在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林薇把门关上，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被她捏出了褶皱。她走到办公桌前，直接把信封放在柏悦面前。
　　“陈副总。”林薇说。
　　只有三个字，但柏悦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分量。她没有立刻打开信封，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薇。
　　“先说。”柏悦说。
　　“酒吧那些照片，是他买的账号发的。怀孕的话题也是他找人推的，最早的那几个营销号都跟他有联系，转账记录我已经拿到了。他的助理亲口承认，是他让她联系的水军公司。”林薇顿了一下，“这只是最表面的。他拉了至少三个小股东，用海外账户走了一笔账，金额大概有三千万。”
　　柏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早就猜到这位陈副总野心不小。
　　综艺播出、人气暴涨、柏氏集团的股价也跟着上涨。一向不善交际的陈副总，居然借着汇报工作的由头跑来恭喜她。柏悦打开信封，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邮件往来，还有一份陈副总的亲笔签名。
　　“他现在在哪儿？”柏悦问。
　　“在公司。下午还有个会。”
　　柏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等他开完会，让他来见我。”柏悦说。
　　林薇犹豫了一下：“柏总，我感觉他已经知道您在查他。三千万的窟窿，加上买营销号、造谣，这些都是实锤。万一他狗急跳墙……要不还是直接报警吧？”
　　柏悦转过身看着她：“在你进来之前，他刚给我打过电话，约我在新楼盘的地下车库见面。他说有我想要的东西。”
　　“您不能去。”
　　“他手里可能还有其他对我不利的证据。”柏悦宽慰林薇说，“他再厉害，也只是个老头子了，没什么可怕的。”
　　打发走林薇，柏悦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她犹豫了大概三秒，还是打开江曼如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晚上回家吃饭。”
　　片刻后，江曼如回了：“想吃什么？”
　　柏悦想了一会儿，发了个“红烧肉”。
　　江曼如：“你确定？”
　　柏悦：“想吃了”。
　　江曼如：“好吧”。
　　柏悦看着那个“好吧”，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下午五点多，柏悦来到约定的地方，陈副总的车已经停在地下车库了。黑色的轿车，很旧，和他平时开的那辆不一样。
　　柏悦把车停在他对面，熄了火，但是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对方也看着她。
　　地下车库的灯光是惨白色的，日光灯管一排一排地铺在天花板上，有些还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正在衰竭的心脏。空气里有潮湿发霉的味道，混着汽油和橡胶的气味，让人不适。
　　柏悦推开车门走下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她走到陈副总的车前，停下。
　　陈副总也下了车，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个要去参加董事会的体面人。但他的眼睛并不体面，血丝、疲惫，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动物才会有的既恐惧又凶狠的光。
　　“东西呢？”柏悦问。
　　陈副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很小的，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他把U盘举在手里。
　　“都在里面。你三年前经手的那个项目，你签过字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数字，都在里面。”
　　柏悦看着那个U盘：“那些文件我都有。”
　　“你有的是原件，我这里的是另一个版本。你签字之前，有人替你改过的版本。你不知道，但账面上留了痕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一把刀闪过一道光。
　　柏悦看着他，问：“你想要什么？”
　　“我会辞职，你放过我。那三千万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不追究我所有的责任。”
　　柏悦没说话。
　　陈副总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你别以为我是在求你。你要是不答应，明天你老婆就会收到一份大礼。”他把手机掏出来，点亮屏幕，“你婚前那些事，花天酒地，夜不归宿，跟多少人好过，我都有记录。你当然可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江曼如呢？要是搞黄了柏江两家的联姻，你妈还能让你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
　　柏悦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虽然我并不想招惹江家，但只要你肯放过我，我可以额外再送你一份赠品。有了这个，江曼如就会对你言听计从，哪怕你想收购江氏，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柏悦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
　　陈副总一眼看出她的表情变化，笑着说：“江氏集团的独生女，你的少夫人，其实跟你是一路人。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虽然没你多，但作为omega就太出格了。”
　　柏悦没说话。她想到了顾妍，那个和江曼如关系不同寻常的alpha。难道说，除了姓顾的，江曼如还有其他alpha？
　　她在想这些事的时候，没注意到一个细节——陈副总身后多了一辆黑色轿车。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陈副总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谈条件的语气。
　　话音刚落，陈副总身后突然亮起远光灯，白光持续、刺目，像要把人眼睛灼伤，整个地下车库照得如同白昼。
　　柏悦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
　　下一秒，引擎轰鸣。
　　轮胎在水泥地面上尖叫。声音很大，大到柏悦的耳膜震了一下。黑色轿车从静止到全速，不到一秒。陈副总的表情从“生气”变成“愣住”，从“愣住”变成“恐惧”。光束照着他，把他身后的影子投在墙上，越来越大。
　　金属撞击□□的声音很闷，不像电影里那么清脆，像有人用拳头砸在沙袋上。陈副总的手机从他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屏幕朝下。他的身体被撞出去几米远，在水泥地上翻滚了两下，不动了。他手里的那个U盘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滑出去一段距离，停在一根柱子下面。
　　柏悦站在原地，没有动。
　　灯还亮着，刺目的白光里，她看到那辆车的引擎盖上有一道凹痕。然后她看到了车牌号。她认识那个车牌号，是她家的车。
　　车门开了。
　　江曼如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穿着一双白色板鞋。她的表情很平静，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眼睛里透出一丝淡漠的情绪，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带着冰渣。
　　她走到柏悦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柏悦看着她，她也看着柏悦。
　　“你撞他干嘛。”柏悦问。
　　“他说手里有我的黑料。”
　　“他还没说放在哪，你太着急了。”
　　“是你自己想看吧！”
　　柏悦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副总，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当然是跟着你来的。”
　　“……”
　　江曼如直接无视柏悦满脸的问号，绕过车头走到还躺在地上的陈副总面前。她笑了一下，像大人看到小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陈先生，休息好了吗？”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轻，像在跟朋友喝下午茶，“你刚才说，要把我婚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翻出来。我想听你说说，我婚前什么事乱七八糟？”
　　陈副总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睛，从江曼如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她的手垂在身侧，什么都没有拿，姿态很放松。但那双手刚才握着方向盘，精准地把他撞飞了。
　　她还算好了距离、算好了刹车点、算好了他站的位置，让他失去反抗能力的同时，还没有立刻去见太奶。这个女人，比柏悦还恐怖！
　　“你也就吓唬吓唬柏大小姐。”江曼如偏了一下头，方便更清楚的看到陈副总的脸，“你儿子今年大三，你女儿刚考上大学。你老婆身体不好，去年住了两次院。你父母在老家。我都知道。”
　　陈副总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不敢得罪江家。”江曼如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如果我真的想查一个人，能查到他小学三年级考试作弊的记录。”
　　陈副总的手指在发抖。
　　“我不是柏悦。她跟你讲道理，讲证据，讲法律。”江曼如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我不一样。我不讲道理，不讲证据，不讲法律。我只讲结果。你让我不开心，我让你全家不得安宁。你不信的话，可以试试。”
　　陈副总的脸白得像墙。他的嘴唇在发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很细的、像被掐住的声音。
　　脚步声从车库入口传来。是救护车到了，红蓝色的光在地面上转圈。陈副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拉走了。
　　江曼如退后一步，把自己从那个“不讲道理”的位置退回到柏悦身边。她偏头看着柏悦，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在陈副总面前的那种笑，而是只有柏悦能看到的带着点轻松甚至有点撒娇的笑。
　　“你受伤了吗？”她问。
　　柏悦看着她：“没有。”
　　“那就好。”江曼如捡起留在地上的手机，输入密码，开始查看跟自己有关的东西。柏悦看着她一系列操作，直接愣在原地，她不明白江曼如是怎么做到的。
　　“你叫的救护车？”柏悦试探地问。
　　“嗯。”江曼如专注于手机，无暇搭理她。
　　柏悦盯着江曼如的侧脸：“救护车会去医院的吧？”
　　“当然了，还是高级病房。”江曼如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你什么意思？现在可是法制社会。”
　　柏悦眼睛一转，看向手机，问：“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没有。”江曼如放弃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改天直接问你的陈副总吧。”
　　“对了，你为什么会跟着我？”
　　“因为某人做贼心虚，欲盖弥彰的通知我她有行动了。”江曼如看她没理解自己的意思，继续解释，“你什么时候喜欢吃红烧肉了？”
　　“就因为这个？”柏悦不理解江曼如的脑回路，更不理解她的暴力行为，“那你也用不着撞他呀？万一把人撞死了怎么办？”
　　“接下来这段时间，陈副总会一直待在医院养伤，不会影响新楼盘开业。”江曼如抬眸，似笑非笑的看着柏悦，“你好像对他开出的条件很感兴趣？”
　　柏悦：“什么？”
　　“那个能让我言听计从，哪怕是收购江氏也不成问题的赠品。”江曼如淡淡一笑，“再晚一点，我可能就要看到你们狼狈为奸的交易了。”


第 47 章
　　柏悦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很放松。而站在她面前的江曼如，正仰着头，表情平静，但眼睛里全是审视和试探。
　　“我对江氏没兴趣。”柏悦说。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柏悦伸手，手指勾住江曼如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慢慢别到她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很慢。
　　“你。”
　　江曼如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看着柏悦，柏悦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很好奇，”柏悦的手指从她耳廓滑下来，落在她颈侧，指尖按着她跳动的脉搏，“除了顾妍，你还有多少alpha？”
　　江曼如的嘴角上翘：“怎么？吃醋了？”
　　“嗯。”
　　江曼如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柏悦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都不在意你的那些破事，你还管我。”江曼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尖锐，“这么快就忘记你跟我结婚的初衷了？”
　　柏悦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她眼睛里那道不肯退让的光。
　　“我在意。”柏悦说，“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我都要。”
　　江曼如的呼吸停了一瞬。
　　柏悦伸手握住江曼如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江曼如的身体撞进她怀里，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叠在一起。柏悦转过身，把江曼如抵在车门上。金属的车门冰凉，贴着江曼如的后背，激得她微微颤了一下。柏悦的手撑在她头两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干什么？”江曼如问。她声音丝毫不慌，连嘴角都是弯的。
　　“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
　　柏悦低下头，额头抵着江曼如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白桃和乌木沉香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缠，甜和冷，软和硬，两种完全不同的味道搅在一起，像一杯调了很久终于找到平衡的鸡尾酒。
　　“柏太太，你已经结婚了。你的未来只能有我。”柏悦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不是商量的语气，是“我在告诉你一个事实”的语气。
　　江曼如看着她，伸手，手指搭在柏悦的肩膀上，慢慢往上，经过脖子，再到下颌，停在柏悦的嘴唇上。指尖点着她的下唇，轻轻压了一下。
　　“你是在跟我许愿？”江曼如问。
　　“我在跟你讲道理。”
　　江曼如突然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柏悦，你是不是想从良？”她问。
　　“别说得那么难听。”柏悦有些委屈，最后还是妥协了，“如果我说是呢？”
　　江曼如歪了一下头，笑着说：“那、恭喜你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祝你成功。”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推开柏悦，转身往车那边走。
　　柏悦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提高声音说：“你不用现在就信我。”
　　江曼如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嘴唇移到她的颈侧，从颈侧移回她的眼睛。那个目光不是审视，是在确认。
　　但她看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答案。因为柏悦以前骗过太多人，她的脸上已经长出了一张“我在说真话”的面具。戴得太久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面具和脸之间的界限在哪里。
　　江曼如也分不清。
　　“你让我拿什么信你？”江曼如问。
　　不是质问，不是争吵，是一个她想了很久、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柏悦快几步走到她面前。
　　“拿这个。”柏悦握住江曼如的手，把她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那个位置，能感觉到心跳，“我控制不了它。它对别人从不这样。”
　　江曼如看着自己贴在柏悦胸口的手，感觉到掌心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她的手指微微曲了一下，指尖陷进柏悦衣服的布料里。
　　“这话你不止对一个人说过吧。”江曼如轻笑道。
　　柏悦看着她，表情认真：“那你也像刚才那样救过其他alpha吗？”
　　江曼如疑惑。救？柏悦是把她惩罚造谣者这件事，当作是“为了她”吗？真荒谬。
　　“别的omega不会跟踪我。”柏悦说。
　　江曼如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们也不会在我面前展示暴力。”
　　江曼如的手指在她胸口收紧了。
　　“我是你‘犯下罪行’的目击证人。”
　　江曼如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车库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电流声。她把手从柏悦胸口收回来：“你这个人，还挺讨厌的。”她的语气很平，嘴角却挂着笑。
　　“我知道。”柏悦揽住江曼如的腰，把她拉向自己。
　　她的手从江曼如的腰侧滑下来，手指摸到车门把手。咔嗒一声，门开了。她扶着江曼如的腰，把她往车里送。
　　江曼如顺着那个力道往后仰，后背落在真皮座椅上。柏悦跟着倾身，一只手撑在座椅上，另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
　　车门没关，车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江曼如躺在座椅上，头发散在椅背上，白T恤的领口歪了，露出半边肩膀。
　　“你能不能别这么猴急？”江曼如有些不满。
　　柏悦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垂：“不能。每次跟你待在一起就忍不住。”她的声音带着气音，震在江曼如的耳膜上。
　　江曼如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整片都在发烫。
　　“鬼话连篇。”江曼如说。
　　柏悦从她耳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有。”
　　“我不信。”
　　“那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柏悦的手从她腰侧移上来，手指按在她心口。那个位置，能感觉到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江曼如伸手推她的肩膀：“你闭嘴！唔……”
　　柏悦没让她说完，嘴唇压上去，把剩下的字吞掉了。江曼如的手还推在她肩膀上，但那个推的力度在柏悦吻下来的一瞬间就散了，从“推开”变成了“搭着”，从“搭着”变成了“攥着”。她的手指攥着柏悦上衣的布料，攥得很紧。
　　柏悦的吻从她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颈侧，从颈侧移到锁骨。每一下都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曼如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后背上，指甲陷进她的皮肤。她的头往后仰，露出整段脖子，像一只被抚摸的猫，舒服又不安。
　　“你刚才说，你在意我的过去。”江曼如的声音有点喘。
　　“嗯。”
　　“那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是在覆盖它？”
　　柏悦从她锁骨上抬起头。车顶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柏悦的脸离她很近，近到江曼如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不是覆盖。”柏悦说，“是标记。”
　　车门终于关上了——不知道是谁用脚勾的。车顶灯灭了，车厢里陷入黑暗。只有远处车库的灯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很暗，很暧昧。
　　两个人的呼吸，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江曼如在黑暗中说。
　　“哪样？”
　　“不讲道理，直接动手。”
　　柏悦的嘴唇贴上她的颈侧：“你又不信我说的，我只能身体力行去证明。”
　　江曼如的身体在柏悦嘴唇碰到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柏悦按着她的手，像是害怕她逃走一样。
　　“你放松一点。”柏悦说。
　　“我为什么要放松？”
　　“因为你身体很僵。”
　　“还不是因为你压着我。”
　　柏悦笑出了声。她的指腹擦过江曼如腰身的一小截裸露的皮肤，江曼如在那个触碰下又颤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你说‘不要’，我们就回家。”柏悦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江曼如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因为话的内容，是因为柏悦说这话的语气，那种笃定的、从容的、像在说“我知道你不会说不”的语气，让她火大。她偏过头，看到柏悦的眼睛，里面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踩中了陷阱但不急着收网的从容。
　　江曼如被那个眼神刺了一下，心里立刻升起一种“我凭什么要让你这么得意”的不甘心。
　　她深吸一口气。
　　“我要回家。”她说。
　　柏悦的手停住了。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江曼如的腰侧轻轻敲了一下。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你确定？
　　江曼如看着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又过了几秒，柏悦很坏的笑了下。她把手从江曼如的腰侧收回来，撑在座椅上，整个人从江曼如身上撑起来，退到车门边。
　　“好。”她说，“回家。”
　　柏悦拉开车门，外面的凉风灌进来。她一条腿跨出去。
　　江曼如躺在座椅上没动。她说停，柏悦就真的停了。她把选择权交给了她，而她选了“停”。这个选择是她自己做的，她应该高兴。她掌握了主动权，她没有让柏悦得逞，她证明了自己不是那么容易搞定的女人。但她不高兴，很不高兴。因为柏悦下车的时候那个表情，让她觉得输的不是柏悦，是她。
　　“你站住。”江曼如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柏悦已经下了车，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微弱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怎么了？”柏悦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垂在脸侧，领口被她自己扯歪了，锁骨露在外面。
　　江曼如从座椅上坐起来，理了理被她扯皱的T恤，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你是不是觉得，”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扬，“全世界就你一个alpha？”
　　柏悦搭在车门上的手收紧了一点。那种从容笃定的光暗了一下，像有人往火堆里泼了一杯水，火苗瞬间矮了半截。
　　“我问你话呢。”江曼如抬起脚，踩在柏悦的小腹上。
　　柏悦抓住她的脚踝，不让她乱动。
　　“不是。”她说。
　　江曼如垂眸，看着捏住自己脚踝的那只手，反问：“什么不是？”
　　“不是全世界就我一个alpha。但能让你这样的，”柏悦的声音低下去，“只有我。”
　　“你哪来的自信？”江曼如试图踹她，但是偷袭失败了。
　　柏悦顺理成章的再次压下来。
　　“你给的。”


第 48 章
　　陈副总被送进高级病房的那天晚上，江曼如在医院走廊里打了一个电话。
　　“他需要静养，这段时间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他家里那边，安排人照看一下，别让人担心。”她的语气很淡，像在交代一件行政事务。
　　挂了电话，江曼如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线，像一串被拉长的珍珠。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转身进了电梯。
　　柏悦在车里等她。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吹得左右摇摆。她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侧头看着江曼如走过来。白T恤已经换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腰线收得很高，头发散着，耳朵上戴着一副银色的小耳钉。看起来像一个刚参加完董事会的年轻总裁，而不是一个刚才把人撞进医院的女人。
　　江曼如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走吧。”
　　“去哪儿？”
　　“回家。”
　　柏悦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滑进来，一道一道的，在江曼如脸上切出不断变化的光影。她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
　　柏悦看了她一眼：“你把我的副总送进高级病房了。”
　　“嗯。”
　　“还派人看着他。”
　　江曼如转过头，看着她：“怎么？柏总有更合适的安排？”
　　“没有。”柏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只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一位‘柏太太’了。”
　　江曼如没有回应她的调侃，把目光转回窗外。柏悦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落在江曼如的膝盖上。江曼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推开。
　　“你今天撞他的时候，在想什么？”柏悦问。
　　江曼如想了想：“不能撞死他。”
　　“然后呢？”
　　“万一失手了，就嫁祸给你。”
　　柏悦的嘴角弯了一下：“你算好了？”
　　“当然。”
　　柏悦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很短，像是气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江曼如看着她：“你怕了？”
　　“不好说，要看今天晚上你能不能把我哄好了。”
　　江曼如没接话，把手覆在柏悦的手背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
　　开盘仪式定在周五。
　　柏悦早上六点就醒了。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一会儿，回头，发现江曼如不在旁边。
　　她起床站在衣柜前，打开柜门。左边是她的衣服，白衬衫、黑西装、深色系的，整整齐齐。右边是江曼如的衣服，彩色的、丝质的、亮闪闪的。
　　她的目光从右边扫过去，落回左边，越过那些白衬衫和黑西装，拿出那件酒红色的丝绒衬衫。她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挂了回去。她选了另一件——黑色的，丝绸的，领口不深但很贴身，能把肩膀和锁骨的线条勾勒出来。
　　下身是一条同色系的高腰阔腿裤，腰线很高，把腿拉得很长。她化了淡妆，口红选了豆沙色，不深不浅。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稍微带了一下，垂在肩膀上，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
　　下楼的时候，江曼如正在准备早餐。她穿了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长度到小腿，面料是那种很挺括的有质感的缎面。领口是不对称的设计，左边是正常的领子，右边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很细的银色发簪固定在脑后，露出整段脖子和后颈。抑制贴贴在那里，边角被碎发遮住了。
　　柏悦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她。
　　“怎么不多睡会？我们可以出去吃。”柏悦说。
　　江曼如把牛奶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着她：“就是考虑到你可能会多睡一会儿，我才给你做早餐的。”
　　“我老婆真贴心。”柏悦从楼梯上下来，走到江曼如面前，伸手把她耳垂上的流苏理了理，“还长得这么好看。”
　　江曼如打了一下她的手：“少贫嘴。”
　　柏悦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吃完早饭，她们直接去了会场。会场选在楼盘中心区域的景观广场。天气很好，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广场镀上一层金色。白色的帐篷搭在草坪上，香槟塔摆在中央，四周是花艺和媒体的长枪短炮。
　　到场的不只是媒体，还有两家的合作伙伴、股东和不少从网上得知消息专程赶来的粉丝。《我们在一起》播出后，柏悦和江曼如的个人账号粉丝都涨到了六位数，她们已经不只是“豪门继承人”，而是有真实流量的公众人物。
　　柏悦下车的时候，闪光灯亮了一片。她伸手扶了一下车门，等着江曼如从车里出来。一只裸色的高跟鞋先踏出来，裙摆跟着垂下来，江曼如的手搭在柏悦的手上，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了一下，几缕碎发飘起来。柏悦伸手帮她把那几缕头发拢了拢。
　　“柏总，网上有传闻说您和太太之前闹过不愉快，甚至分居了一段时间。请问这是真的吗？”
　　话筒递过来的时候，柏悦看了江曼如一眼。江曼如没有看她，对着记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得体，不冷也不热，像在说“这个问题我来回答”。
　　“我们结婚三个多月了。”江曼如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新婚总会有磨合期。吵架是有过的，分居是没有的。偶尔回娘家，她也会跟着我一块回去的。”
　　记者追问：“那现在磨合期过了吗？”
　　江曼如偏过头，看着柏悦：“过了吗？”
　　话筒递到柏悦面前。
　　柏悦的嘴角上扬。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是那种“你让我回答我就回答”、还带着点无奈但底子是甜的弧度。
　　“我对你没有磨合期。”她说。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哇哦”的声音。江曼如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弯起了明显的弧度。
　　“之前网上传您怀孕，去医院检查，后来医院发了声明说是肠胃不适。但大家还是很关心，您和柏总什么时候会有好消息？”
　　江曼如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一下：“有好消息会告诉大家的。”
　　不是“会有的”，也不是“在计划中”，是“会告诉大家的”，把“有没有”的问题变成了“什么时候说”的问题，把节奏从“回答”变成了“告知”。
　　记者还想追问，柏悦补了一句：“她年纪还小，不急。”
　　那个“不急”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清楚：这个问题可以结束了。
　　“网上有人把你们和上一季那对已经离婚的嘉宾做对比。有人说你们也是在演戏，等节目热度过了就会各过各的。你们怎么回应？”
　　柏悦顿了一下。
　　“各过各的？”她重复了这四个字，“我们住一起，吃一起，今天早上她还在家给我做了早餐，说怕我起不来。这叫各过各的？”
　　江曼如看着镜头，笑了一下。
　　记者追问：“那你们怎么解释之前的不和传闻？”
　　江曼如偏了一下头，看着那个记者：“你结婚了吗？”
　　记者：“结了。”
　　“你跟你的伴侣吵过架吗？”
　　记者犹豫了一下：“吵过。”
　　江曼如笑了：“那你们也感情不和吗？”
　　记者没再说话。
　　柏悦看了江曼如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笑意，有一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的惊喜。
　　最后一个问题留给了一家娱乐媒体。记者是个年轻omega，看起来比前面几个都紧张：“请问二位私下怎么称呼对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先说。”江曼如说。
　　柏悦看着江曼如：“先说有奖励吗？”
　　江曼如想了想：“有。”
　　柏悦歪了一下头：“老婆。”
　　台下有人笑了。
　　江曼如摇头：“我没听到。”
　　柏悦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整片都在发烫。她靠近话筒，对着江曼如，叫了一声：“老婆。”
　　江曼如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笑，闪光灯亮成一片。直播平台的弹幕在这几秒里刷了上百条：“这对包真的”“就算是演我也认了”“她们好配”。
　　会场内。香槟塔被倒满的时候，柏悦站在江曼如旁边，她的手还搭在江曼如腰侧。有人过来敬酒，柏悦自然地挡在前面，江曼如站在她身后低头喝果汁。
　　走了一圈，两个人终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柏悦把酒杯放在桌上，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江曼如坐在她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果汁，喝了一小口。
　　“你刚才说的奖励是什么。”柏悦问。
　　“奖励你先说啊。”
　　“？”
　　“还让你说了两遍。”江曼如看着她。
　　柏悦：“.........”
　　江曼如被她的样子逗乐了，一直捂着嘴笑。
　　柏悦往她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晚上就让你叫回来。二十遍，不对，两百遍。”
　　酒会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晕。江曼如伸手把柏悦嘴角边多余的口红蹭掉，指腹擦过她的嘴角，动作很轻。
　　“我们今晚会上头条吧。”江曼如的侧脸在酒会的灯光里很柔和，耳垂上那对流苏在光里微微晃着。
　　“嫌慢的话，”柏悦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我可以花钱。”
　　“败家。”
　　“养你肯定是够用的。”
　　江曼如的眉毛动了一下。她伸手，手指搭在柏悦衬衫的领口上，指尖碰着那层黑色的丝绸，慢慢往下滑。
　　“你打算怎么养？”她问。
　　柏悦低头看着那只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都给？”
　　“说说看。”柏悦伸手握住她放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不是在开玩笑”的认真。
　　江曼如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温柔又危险的光。
　　“你认真的？”
　　“嗯。”
　　江曼如笑了，笑意从眼睛里漾出来。她把柏悦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腰侧，掌心贴着那层香槟色的缎面。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叠在一起。
　　“那你可要努力了。”江曼如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很贵的。”
　　柏悦低下头，额头抵着江曼如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我知道。”柏悦说，“所以没打算省。”


第 49 章
　　判决下来的那天，下了点小雨。
　　柏悦到法院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记者。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耳朵上什么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来旁听陌生人庭审的普通市民。她没有走正门，从侧门进去，找到了旁听席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
　　江曼如已经在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化妆。看到柏悦过来，她把旁边椅子上的包拿起来放到地上。柏悦坐下来，两个人在昏暗的旁听席最后一排并肩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庭审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陈副总被带上来的时候，柏悦注意到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大半，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落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恨，没有不甘，什么都没有。像一个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的人。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六年。陈副总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上诉。
　　宣判结束后，法警把他带走了。旁听席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柏悦坐在那里没有动，江曼如也没有动。
　　“六年。”柏悦说。
　　“嗯。”
　　“出来的时候，他五十一了。”
　　江曼如侧头看着她：“你同情他？”
　　柏悦想了想：“不是同情，是觉得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江曼如没说话。她伸手，勾住柏悦的小指，晃了晃：“走吧。”
　　两个人从侧门出来，雨已经小了，细细的，像雾。柏悦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做饭的油烟味。
　　“晚上庆祝一下？”柏悦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江曼如抬头看她：“庆祝什么？”
　　“庆祝事情结束了。”
　　“好。”江曼如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后颈，“去哪儿？”
　　柏悦跟在她身后，嘴角弯起弧度，反问：“你想去哪儿？”
　　“你定。”江曼如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柏悦透过车窗看着江曼如系安全带。她的侧脸在水雾里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很薄的纱。
　　柏悦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出法院。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江曼如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两个人都没说话。
　　下午，柏悦在公司开了个会。新楼盘的销售数据出来了，比预期好很多。林薇汇报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说“网上热度还在持续，周末看房预约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散会之后，她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江曼如的对话框还停留在上午的那条“到了吗”。
　　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在干什么？”想了想，又删掉了。她打了一行新的：“想好晚上去哪吃了吗？”又删掉了。
　　她退出对话框，打开通讯录，找到江曼如的名字，拨了过去。
　　提示音响了好几声，没有人接。她挂了电话，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江曼如发的消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枚金属徽章。
　　柏悦看着那张照片，突然笑出了声。迷途，她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靠在车门上，把那照片放大，看着徽章上那只抽象化的鸟。
　　她没有回复江曼如，直接上车，发动引擎，踩下油门。
　　柏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空气里有潮湿的混着烟酒的气味。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门，噪音从门缝里涌出来——音乐声、碰杯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卡座，扫过舞池边缘，最后落在吧台上，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酒，轻轻晃着。
　　柏悦走到那个女人身旁，整个人靠在吧台上。
　　“一个人？”她问。
　　江曼如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柏悦，眼睛里带着笑意，仿佛在说“你来了”。
　　下一秒，她忽然抬起手，把手指伸到柏悦面前。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钻石婚戒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是一个人。不过，我结婚了。”她嘴角弯着。
　　柏悦看着她那只手，还有那枚由她亲手套上的戒指，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结婚了还来酒吧？”柏悦把手臂搭在吧台上，侧过身面对着江曼如，“你家alpha不管你吗？”
　　江曼如歪了一下头，把酒杯举到唇边，没喝，只是碰了一下嘴唇：“也许她忙着搭讪其他omega，没时间管我。”
　　柏悦看着她眼睛里快溢出来的笑意。那是一种在昏暗灯光下、在嘈杂音乐里，“我们正在演一对陌生人”的游戏中所特有的暧昧到让人心跳加速的笑意。
　　“那我们真是一对苦命鸳鸯。”柏悦伸出手，把江曼如手里的酒杯拿过来，放在吧台上，“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江曼如看着被她拿走的酒杯，又抬起头看着柏悦的眼睛。
　　“你要请我喝什么？”
　　柏悦想了想，转过身，对吧台里的调酒师说：“一杯玛格丽特。”
　　调酒师点了点头，开始拿酒。
　　“我以为会是‘午夜飞行’。”江曼如说。
　　“你不是说，对名字花里胡哨的酒有偏见？”柏悦拿起江曼如刚才喝过的酒，尝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喜欢？”江曼如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看着那杯被放下的酒问。
　　“还行。”
　　“那杯酒我没喝，是专门给你点的。”
　　柏悦先是愣了下，再次拿起酒杯，举到眼前认真看了看，然后一口气全喝了：“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酒。”
　　调酒师把玛格丽特放在江曼如面前，盐边在杯沿上整齐地围了一圈，像雪。
　　江曼如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柏悦的杯子。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轻，叮。她喝了一口，舌尖先碰到盐，然后是龙舌兰的辛辣，最后是柠檬的酸。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杯沿上被咬掉一小块的盐边。
　　“你第一次喝这个的时候，觉得咸吗？”柏悦有些好奇地问。
　　江曼如轻轻抿了下唇，像是在回味：“有一点。”
　　柏悦的瞳孔微微晃动了下。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直，嘴唇上沾着一点酒，亮晶晶的。
　　“那天，”江曼如忽然开口，“为什么是我呢？”
　　柏悦回过神：“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江曼如的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你看起来像刚从会议室逃出来的。”
　　柏悦笑了下，说：“虽然不是从‘会议室’，但确实是在‘逃’。看见你的上一秒，我妈刚把你的照片发过来，逼着我去相亲。”
　　“原来你看过我的照片。”江曼如很平静的陈述道，“那你为什么没认出我？”
　　“照片里的omega那么乖，我怎么会联想到是你？而且穿衣风格，发色，信息素都不对。”柏悦正在解释，突然反问，“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江曼如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故意什么？”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音乐还在响，人声还在嘈杂，吧台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吧台上。
　　“没什么。”柏悦先移开眼神。
　　江曼如歪着头凑近她：“你是想说，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相亲对象是这里的常客，那天是故意来试探你的？”
　　柏悦盯着她问：“所以，你是吗？”
　　江曼如觉得有些不好解释，拖着尾音“嗯”了半天，反而让柏悦误会。
　　“原来我才是你的猎物？”柏悦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高了不少。
　　“那是个巧合。”江曼如把她的手拉下来，解释道，“可能我当时喝多了酒，你来搭讪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把你和相亲资料上的那个‘柏悦’当成一个人。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做了。”
　　柏悦愣愣的看着江曼如，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那枚钻戒在光里闪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们回家吧。”柏悦的声音有点哑。
　　江曼如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拿起手包，站起来。柏悦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迷途。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将谢未谢的花香。江曼如的大衣没扣，被风吹得往后飘，柏悦伸手拉住她的衣角，轻轻拽了一下。
　　“冷吗？”
　　“不冷。”
　　柏悦松开她的衣角，手垂下来的时候碰到了江曼如的手。江曼如的手指勾住了她的小指，不是牵，是勾，轻轻一下，像某种不需要语言的确认。
　　两个人就这样勾着小指走到路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斜的画。柏悦拉开一辆出租车后座的门，让江曼如先坐进去，自己从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和花香。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江曼如的手从座位中间伸过来，落在柏悦的膝盖上。柏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什么都没说，右手覆上去，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滑进来，一道一道的，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切出不断变化的光影。江曼如的拇指在柏悦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又一圈，慢到像是在数时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把目光收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柏悦刚把门关上，江曼如就从身后抱住了她。脸埋在柏悦的后背上，手环着她的腰，手指在她腹部微微曲着。
　　柏悦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她能感觉到江曼如的呼吸透过大衣的布料渗进来，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很慢很慢的心跳。
　　她转过身，江曼如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玄关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灯光从拐角处漏过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片昏黄的、暧昧的光晕。
　　柏悦伸手捧住江曼如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动作很轻。江曼如的睫毛颤了一下，闭上眼睛。
　　柏悦低下头吻住了她。嘴唇贴上嘴唇的瞬间，江曼如的手抬起来攥住柏悦大衣的领口，把她拉向自己。
　　柏悦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腰侧，手指收紧，把她抵在门上。
　　江曼如的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两个人都没有管。柏悦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颈侧，撕开抑制贴，感受那块皮肤下面的脉搏在跳。
　　江曼如的手从她领口滑上来，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抵着她的头皮，把她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柏悦。”她的声音很轻。
　　柏悦的嘴唇贴着她的腺体，“嗯”了一声回应她。
　　“别停。”
　　柏悦的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托住她的臀把她抱起来。
　　江曼如的腿缠上她的腰，手环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柏悦抱着她穿过走廊，上楼，进卧室。没有开灯，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柏悦把她放在床上，床垫陷下去，弹簧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她撑在江曼如上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垫上，另一只手的手指从她的锁骨开始慢慢往下，经过心口，经过肋骨，经过肚脐。
　　江曼如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后背上，指甲陷进她的皮肤。
　　柏悦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这次醒来你不会又逃走吧？”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的忐忑。
　　江曼如的手指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柏悦的眼睛。路灯光正好落在柏悦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会议室里的杀伐决断，也没有镜头前的从容得体，只有一个在问“你不会走吧”的没有安全感的alpha。
　　江曼如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颧骨。
　　“我能逃去哪？我们已经结婚了。”她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点“你是傻子吗”的无奈。
　　“那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柏悦只是追问。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不安，“你会永远爱我吗？”
　　江曼如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手指从柏悦的颧骨滑下来，停在她嘴唇上，指尖点着她的下唇。
　　“如果你只爱我，”江曼如的回答同样认真，“我就爱你。”
　　柏悦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握住江曼如的手，把她的手指从自己嘴唇上拿下来，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我只爱你。”柏悦说，“只爱江曼如一个。”
　　江曼如看着她。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但又不得不分出三分理智，拼命压着不让它烧得太快。
　　“如果你违背誓言，”江曼如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我会让你追悔莫及。”
　　“不会有那一天的。”柏悦低下头，吻住了江曼如。
　　这一次是承诺。
　　江曼如的手从她脸侧滑下来，落在她后背上，手指攥着她大衣的布料，攥得很紧。
　　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缠的身影上。窗外的桂花树沙沙地响，花瓣落了一地，米白色的，小小的，在月光下像碎掉的星星。
　　那天晚上，柏悦问了不止一遍。后来，在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又急又烫，江曼如的手指攥着床单，把头埋在柏悦颈窝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的时候，柏悦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又问了一遍：“你明天还会在吗？”
　　江曼如睁开眼。两个人的睫毛几乎碰到一起，能看到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烦不烦？”江曼如的声音有点喘。
　　“你回答我。”
　　江曼如看着她，伸手把柏悦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在。”她说。
　　柏悦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腺体，那块皮肤在跳，和她自己的心跳一样快。
　　“柏悦。”
　　“嗯。”
　　“我也只爱你一个。”江曼如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柏悦听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江曼如整个人拢在怀里。
　　窗外，桂花树还在沙沙地响。雨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散落的衣服上。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就写完了
不要说我太快
终于解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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