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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次日落 [无期迷途]
作者：罗桉
简介：
“鲨鱼和鱼缸是不能在一起的。”
“但是安吉尔，如果我们注定分别于光与暗的两端，我愿意为你，去做那个追逐晨昏线的人。”

“我是说，我愿意为你，去看44次日落。”

*
安吉尔x局长
朋友点的梗，写点les三大谎言：同居、养猫、看海
日常向，很甜～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日常
 
主角视角你互动安吉尔


一句话简介：甜甜红豆汤

立意：笑一个吧



第1章    001

　　N.F.114年12月。
　　西区重建委员会第十七次工作会议。
　　西区重建的计划推进得并不顺利，大大小小的意外频发，像现在这样深夜开会也是寻常事。
　　结束又一场深夜的临时会议，你疲惫地走出MBCC局长办公室。
　　夜莺还等在门口，见到你便说：“局长，有禁闭者前来找您，已经在休息室等候了。”
　　担心管理局内出现额外的变故，你走路的步伐都快了些。
　　推开休息室的大门，你撞入一片黑暗里。
　　视觉恢复之前，你的手先被人握住，熟悉的体温圈住腕口。
　　“是我。”
　　紧绷的神经放松，你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小小的埋怨。
　　“你怎么专挑这么晚的时候来，安吉尔。”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你摇摇头，打开了书桌上的小灯。
　　暖橘色的光芒柔和地包裹住你们之间的距离。
　　屋内仍是寂暗，一如当年你们曾朝夕相处的那间安全屋。
　　安吉尔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长了一点，很随意地绑在身后，零落的发丝徐徐垂落至腰间。
　　一成不变的黑色紧身皮衣和长刀，带着夜色的凛然。在已至寒冬的狄斯城，这身装束无疑有些单薄了——
　　毕竟不是哪里都和你的管理局一样，有全天候无间断的室内恒温系统。
　　你拍了拍沙发，示意她说明来意。
　　安吉尔在你身旁坐下：“我在暗网深水区，看到了一些阻碍西区重建的悬赏。”
　　她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抽出几张纸，上面记载着可能的发帖人和解密后的IP地址。
　　柔软的沙发不断下陷，你听着她温沉的、略显沙哑的嗓音，不知不觉起了困意。
　　安吉尔停住了：“先睡觉吧，也不是那么着急的事。”
　　你揉了揉眼皮：“你刚刚说……有人蓄意向执委会实权部门发起袭击？”
　　“嗯……”
　　你慢半拍地指了下自己：“他们要来袭击，我？”
　　“嗯……”安吉尔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想了想又补上：“别担心，有我在这。”
　　你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
　　其实你并不害怕所谓的袭击，MBCC作为封锁禁闭者的基地，不说固若金汤，至少自保无虞。
　　何况你曾经历过那么多命悬一线的绝境……仅仅是一道刺杀的预告函，还不足以让你畏惧。
　　只是你很爱看安吉尔为你担心的样子。
　　就像现在这样，你们隔得很近，你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握紧刀柄，这是戒备的姿态。
　　“我的话很好笑？”她偏过头，很认真地问。
　　于是你更加觉得她可爱，笑意摇晃起你耳边的碎发……连带着越过你落在安吉尔身上的暖橘色光影也泛起涟漪，打破了你们许久不见的些许陌生。
　　你忽然伸出手，猛地捧住了安吉尔的脸颊，露出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安吉尔不明所以，却没有反抗你的动作。
　　“外面很冷吧？”你的掌心缓缓摩挲过她的下颌线，“你的耳垂都冻凉了。”
　　“耳垂本来就是凉的。”安吉尔说。
　　“我就是热的。”你说着，用膝盖去碰她的手。
　　安吉尔不动，仍然握着刀：“我杀过很多人，我很确定。”
　　“……”你有点恼了，偏过头不去理她。
　　安吉尔总算松开了她的长刀，站起身，安抚地轻揉你的后脑。
　　她的食指刮擦过你的耳骨，很轻，有点痒。
　　“你是对的。”
　　见她总算不再为暗处的敌人分神，你乘胜追击似的揉了揉她的脸，活像在折腾一只听话的大猫猫。
　　“就要这样——”你咧开嘴，望着她的眼睛，“笑一个嘛。别总这么凶。”
　　“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安吉尔轻轻弯了下睫毛，收起那些资料，关上灯。
　　“好。上床吧。”
　　你们很自然地躺在一起。
　　你闭上眼，感受到安吉尔的视线落在你身上。
　　你没睁眼，在被子里握住她的手：“睡吧，安心。会有警卫员守夜。”
　　她动了动身，从背后揽住你，声音闷闷的：“你睡就好，我不困，白天睡过了。”
　　她说话的时候，呼吸就扑在你后颈上。
　　你莫名回想起夜尽天明的那日，你坐在她的机车后座，过大的头盔抵住她的后背震动，距离那么近，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只是那时你还不知道，这份悸动，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
　　“拥有最强感知力的禁闭者……还需要这样吗？”你轻笑着开口，却没挣脱她的怀抱，反而找了个让彼此更舒服的姿势窝着。
　　安吉尔把你紧了紧：“那是杀意针对我的情况。”
　　她未说出口的话你当然明了——当那份力量用于「守护」，她只担忧不能及时顾及你的安危。
　　你在狭小的单人被下转身，织物摩挲出雪落般的轻响。
　　你伸出手，指尖点着她的肩膀，缓慢下移。
　　“你忘了吗……有枷锁呀。”
　　“我受伤的话，你会感觉到的。之前金乌使徒来袭，还害得大家陪我一起发烧呢。”
　　“我痛的时候，你也会痛的……”困倦的呢喃仿佛情浓的剖白，安吉尔静静地望着你，听见你说——
　　“我们之间可是上过锁，永远也分不开的关系哦。”
　　你睡着了。
　　管理局寂静的夜里，你的呼吸绵长而安恬。
　　在你身侧，安吉尔一动不动，垂眸守了你整夜。
　　晨光升起，她轻声说：“但我不想让你受伤。”
　　作者有话说：
　　安吉尔！我爱喝红豆汤的大猫猫！12.31生日快乐！

第2章    002

　　次日清早，你按照原定计划，换上其貌不扬的黑色斗篷，前往辛迪加旧区进行卧底调查。
　　矿阱失事后，这片区域愈发荒凉。
　　狂厄与匪帮将所剩无几的资源瓜分殆尽，留下衰败的旧城邦。锈蚀的钢筋伸向灰天，像是枯槁的手。
　　安吉尔一直悄悄跟在你身后，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夜色里敏捷的大猫，跳跃在砖墙瓦砾之间。
　　不多时，你们到达了接头的地点。
　　对过暗号，你顺利进入了伪装成酒吧的匪帮军火库。
　　狂厄的气息很浓郁，地下一定藏有狂厄武器。
　　不能轻举妄动。
　　你轻叩两下耳侧，对讲机里传来夜莺的声音：“MBCC收到局长指示，FAC第三先遣队已到达指定作战地点，狙击手已就位。”
　　你佯装成新城商人，故意用挑衅的语气道：“就这么点货，也好意思让我亲自跑一趟？当我们新城人好糊弄吗！”
　　对面的小喽啰被唬住了，忙说：“老板好眼力！只是这货……老大说了不能——”
　　你打断他的话，将随身的保险箱重重摔上桌面。
　　满箱狄斯币在你面前敞开，钞票在红绿的霓虹灯下旋转飞舞，对面的小喽啰当即看傻了眼。
　　你傲慢地扬起下巴：“让你们老大亲自来见我。这只是定金。”
　　很快，吧台后的里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隔着暗红色的门扉，一步、又一步地靠近。
　　是个很胖的人吗？不……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你在心里缓缓勾勒着嫌疑人的画像，掌心的枷锁感受到更加强烈的狂厄波动，升起灼烫的温度。
　　紧张感在攀升，你似乎忽略了什么。
　　到底是什么？接头人的身份没有暴露，难道是你的伪装被识破了？
　　保险箱锁扣里藏着特制定位器，夜莺及FAC先遣队已经成功锁定位置，只要匪帮头目拿到保险箱，狙击手就能将其一击毙命。
　　会议室里，重建委员会的政客不满地嘟囔：“直接将酒吧夷平不是更好，FAC就是优柔寡断。”
　　“定位确认，狙击准备！倒计时十、九、八——”
　　不对！
　　里间门开的刹那，强烈的不安瞬间激发了枷锁的力量。
　　爆炸先于声响，滚烫的气浪掀翻地面，惊恐的喽啰来不及尖叫，就已被蒸汽炙烤成人彘。
　　千钧一发时刻，你听见从未在通讯频道里说过话的，安吉尔的声音。
　　“闭眼！”
　　你难以分辨她的声音究竟来自对讲机还是你们紧贴的身体。
　　毕竟你们之间的距离无限趋于零，她将你扛在肩上，手臂紧紧地禁锢着你，金属扣仿佛要将你的皮肤熔化。
　　炽热的火光灼痛你的全身，安吉尔把你的头摁在她胸前，你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任由一切失控，抱紧身下的人，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MBCC内警铃大作，会议室里一片混乱，自酒吧爆发的大火几乎席卷整个街区。
　　烈火中，安吉尔单手护住你，另一只手执长刀，利刃沾满黏稠鲜血。死役源源不断地从地下爬出，它们竟都毫不畏惧火焰！
　　电光石火间，你明白了一切。
　　这间酒吧早已被帕尔马侵入，匪帮头目携带狂厄武器自爆，地底势力则趁机发起突袭。
　　烈火和狂厄波动会干扰一切观测和搜救，他们的目标是你！
　　这是一场以你为目标的袭击！
　　你嗅到浓烈的血腥味，血液滴落在你脸颊的瞬间就被高温烘干。
　　枷锁感受到安吉尔体内急速飙升的M值，你知道她的状态已经力渐不支。
　　黑色的雨滴仿佛拥有意识的怪物，顺着安吉尔的小腿攀附，缠绕，死死将你们拖拽在原地。
　　不详的气息自深渊而上，漆黑的伞尖在烈火中缓缓打开，是地底人！
　　没有时间犹豫了，安吉尔似是下了决心，用力挥刀，刀刃绽出炫目光芒。
　　这一瞬间，她放弃抵抗，硬生生任死役将她的锁骨洞穿，刀身下劈，竟是把自己腿上的皮肉和黑色雨滴一齐斩断！
　　剧痛没有让她的表情转变分毫，她跃出火海，跳上熊熊燃烧的房顶，眨眼间便消失在废墟中。
　　……
　　不知过了多久，你在一片黑暗中苏醒。昏迷前的记忆乍然复苏，爆炸、火灾、狂厄、安吉尔……
　　太阳穴宛若针扎刺痛，你顾不上头痛，急切地翻身从床上跌落，大喊：“安吉尔！”
　　话音响起，你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干哑得可怕。
　　一双手轻轻搭上来，指尖冰凉，气声奄奄一息：“局长……”
　　安吉尔浑身是血，裸露的皮肤几乎全被火焰灼伤，更可怖的是她腿上淋漓的创口，为了摆脱黏液的束缚，她直接削下了皮肉，焦糊的伤口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你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你别说话，我给你治疗！”
　　你的枷锁能够操控狂厄的力量，自然也能够加速恢复。
　　只是和安吉尔体内飞速流失的生命力相比，你的能力是那样微不足道、杯水车薪。
　　像是命运偏爱开玩笑，你说要守护所有人，却总被你爱的人守护。而你看着她们离去，什么也做不了。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枷锁红光更甚，你的眼眶猩红，安吉尔的瞳孔中倒映着你的面容，烧焦的头发、满脸污泥，狼狈又不堪。
　　“能保护你离开，就很好了。”她很慢、很慢地说，眼神近乎失焦，探出的手摸索着向上，仿佛是在找寻你脸颊的位置。
　　你的眼泪落在她掌心，手背上是深可见骨的伤。
　　她仿佛循着这滴眼泪找到了你的位置，轻轻碰了碰你的下巴。
　　“我曾经，给自己下过一个委托。”
　　“要保护你，以我的一生为期。”
　　她露出一个浅淡的，松快的笑。
　　你记得你前一天还说她笑起来很好看。
　　而你现在泪雨滂沱，根本说不出任何话。
　　“委托……完成了。”
　　是高温，她的瞳孔早已看不见你，却一直强撑着，望着你的方向。
　　现在，那双剔透的，琉璃似的眼瞳，在你面前，轻轻地合上了。

第3章    003

　　“局长！！”
　　“医疗队准备，地塞米松100mg，静推！”
　　“小文，屏蔽信号站！尤金，监视周边环境！”
　　“收到，夜莺副官！”
　　“安吉尔，听得见我说话吗？安吉尔！”
　　狭小的房间一下子被涌入的人群挤满，芜杂的声响鼓噪在你充血的耳膜。
　　你看见MBCC所属的成员们紧张有序地各司其职，赫卡蒂跪坐在你身边，海拉在安吉尔身侧躺下，伸出手臂偏过头，等待护士采集她的血浆。
　　她的血液拥有比一般药物强数百倍的愈合力，只是同样被狂厄影响，难以用于普通人的治疗。
　　但安吉尔是禁闭者，形势危急，只能在此一搏。
　　艾恩和安已经做好了手术准备，助手支起简易的手术台：“原则上来说，知情同意书还是要签一下的……鉴于禁闭者S-047没有亲属，就由局长代劳吧。”
　　“似乎不行喔。”安微笑着将你也摁倒在沙发上，“输血的时候，安吉尔体内的狂厄一定会被激化，局长或许也会受到影响。”
　　“万一两人都失去意识了，呵呵……”
　　“不会的！”赫卡蒂眼眶都红了，“我、我也可以给局长分担压力！”
　　“好了，快动手吧。”艾恩干脆利落地打了一针麻醉，你偏过头，看见粗大的针管将冰冷的药物推进她的身体。
　　安吉尔闭着眼，肌松剂让她的神容都变得平静，仿佛沉睡在血海繁花中的天使。
　　你不忍心再去看她，这会让你无法控制地去想一些你不愿去想的可能。
　　如果，只是如果，你无法挽回安吉尔的生命……她的生命将终结在这里。
　　暗网的金牌杀手、被无数人悬赏的刀、你最勇敢最纯粹也最炽热的友人，你……你唯一爱过的人。
　　她将终结于辛迪加旧区破落的小巷，淹没进无尽的漆黑的浪潮，鱼群沉没于她的阴影，而鲨鱼将身躯融进海洋。
　　从今往后你再也见不到她了，不会再有一个人笨拙地跟在你身后，和你一起洗沾满红豆沙的汤碗，在你睡觉时偷偷嗅闻你的颈项。
　　分明她的睡袍也是你洗的，用的是同款的香氛。
　　血氧机急促的警报声从未停止，艾恩的神色越发凝重。
　　你不敢掉泪，任凭那把钝刀一块、一块地剜去你心上的血肉。
　　你是米诺斯危机管理局的局长，是对抗黑环的希望。
　　希望是不能倒下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必须振作，必须重整旗鼓，必须在跌倒后爬起来，举起火炬和希望。
　　“但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太阳，只跟我们一样……同是渡海的人罢了。”
　　可说这句话的人浑身插满管子，安静地躺在你身旁，已不再有一丝生机和气息。
　　眼前缓缓蒸腾起耀眼的白光，渐渐将你的视野铺满，时间被无限放慢，倒带回爆炸的那一瞬间。
　　她将你拦腰抱起，护住你的心口和后脑，拔剑，斩碎所有妄图接近你的敌人。
　　那时她让你闭眼，你很听话地照做了。
　　而此刻，你漂浮在天堂般的云雾间，睁开眼，看见她回眸看向你。
　　那双眼睛澄澈清明，盛满了真挚的爱意，没有遗憾，也没有哀伤。
　　你仿佛听见她说——
　　“我曾经许下诺言，倘若有谁再想拖你下水，我定要斩断它的触须。”
　　“我做到了。能守护你这一程，我很高兴。”
　　“现在，你该回到属于你的地方了。”
　　沉静的海洋霎时涌起巨浪，无数回忆化作洪流，翻卷着将你拍打到岸上。
　　视野回归昏暗，血腥味钻进鼻腔，枷锁红光大亮，你惊惧不定地睁开眼，赫卡蒂和梦魇用力压着你的肩膀。
　　“S-098血液具有治愈效果，已观测到内脏自行修复，但血液循环无法实现！”
　　“排异反应严重！狂厄影响深化！即将突破信号屏蔽限制！”
　　“局长醒来了！局长，局长，保持清醒，使用枷锁，压制你和安吉尔身上的狂厄，就有机会控制住排异反应！”
　　你在嘈杂的对白中抓住了一丝希冀，释放枷锁的动作近乎本能。安吉尔体内的狂厄接近暴走，汹涌的力量一时间全部冲撞进你的身体，你喉头一热，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地痉挛起来。
　　“枷锁有效！局长，再坚持一下！”
　　梦魇用尽全力压制住你的身体，赫卡蒂紧紧握着你和海拉的手。
　　海拉的脸色苍白，却挣扎着起身：“我还可以……继续抽我的血吧！”
　　“不可以，海拉，已经到达安全血量的上限了！”赫卡蒂说。
　　“那你难道让我看着笨蛋局长一个人受罪吗！”她生气地拽住一个彼岸护士：“我【文明狄斯】说了给我抽血啊！”
　　“海拉。”你轻声地喊她，莫名的，你的心平静下来。
　　手术台前的警报还未停止，你却好像从枷锁中获得了新的力量。
　　灵魂在共振，你听见遥远的笑声，回响在久远的过去和未来里。
　　像是一种预见，你相信自己，更相信安吉尔。
　　“你将我救出火海，又唤醒了我濒临疯狂的意识。”
　　“我相信你还在。”
　　你在心底一遍遍呼唤安吉尔的名字。
　　“不要放弃。这一次，我带你回来。”
　　你在脑海中放开一切防备，接纳着来自安吉尔的、全部的狂厄力量。
　　很痛，像是被倒吊上十字架，浑身都被滚烫的火焰灼烧。
　　但你咬着牙，不让一点狂厄回到安吉尔体内伤害她。
　　隐约间，你听见医疗队欣喜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你缓缓地闭上眼，在心底想，安吉尔分明一点都不坦率。
　　“如果你还不醒来，就再也喝不到我做的红豆汤了。”
　　意识的深渊里，你只对她说了这句话。
　　——香甜软糯的红豆汤，加很多很多的白砂糖，要用搪瓷锅煮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
　　你们住在一起的时候试验了无数次，才找到的，最完美的配方。
　　你才不相信安吉尔会没有遗憾和留恋。
　　护士扶着虚弱的你坐起，身旁安吉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被艾恩不由分说先扣上了一个氧气面罩。
　　紧闭的窗帘被尤金拉开了，小文很高兴地站在门口说：“警报解除！确认没有追兵没有埋伏啦！”
　　金色的阳光轻缓地落下来，光影里飘动着细碎的尘埃。
　　安吉尔的嘴唇动了动，你读出她的那句话。
　　——我回来了。
　　什么时候，能再喝到你的红豆汤？

第4章    004

　　安吉尔在管理局内休养了一周，FAC接管了事故调查，你也得到了难得的假期。
　　海拉的基因片段在她的体内适应得很好，加上有你的亲自投喂，安吉尔甚至比刚回管理局时还胖了些。
　　午餐时间，你不知道第多少次接过她递回的瓷碗：“还要吗？”
　　这些天里，管理局内的大家都渐渐习惯了这位胃口大得离奇的禁闭者同僚。
　　做饭阿姨起先还害怕她过于冷淡凌厉的眉眼，却也在一天天的相处中打消戒心，时不时瞒着局长给她塞自家烘烤的巧克力饼干。
　　安吉尔点点头，你握住她的手，直直望着她的眼睛：“今天摄入的糖分超标了喔。”
　　“不要紧的，我可以去锻炼。”
　　你的管理局很大，有专业的健身器材和运动场……但你知道，安吉尔的「锻炼」必不可能是这些——
　　“不准接单。”你冷着脸下了禁令，“最后一碗，睡前要好好刷牙。”
　　安吉尔很听话地点了头，于是你又给她盛了一小碗红豆汤。
　　汤匙刮过罐底，舀出的甜汤黏稠诱人。
　　她动作优雅、速度极快地一扫而空，站起身说：“我去洗碗。”
　　日子仿佛回到了你们曾蜗居在安全屋的时光。
　　数不清的危险任务在待办清单里排队，但现下的你什么也不用做，身边只有她。
　　虽然你不知道这样的安宁祥和能维持多久，或许到FAC调查出现进展的时候、委员会召开第十八次会议的时候，还有锈河防线、辛迪加的匪帮、新城本月的蓝雨计划……
　　安吉尔跟着你回到休息室。这段时间，她一直和你住在一起。
　　你关上门，转身抱住了她。
　　安吉尔有些惊讶，你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
　　但她没挣开，只是有些僵硬地任由你抱着。
　　你感受到她轻拍了拍你的背，问：“怎么了？”
　　你的头埋在她肩窝，声音有些闷：“只是在想，这样的生活还能过多久。”
　　她声音软下来：“你平常都没有假期吗？”
　　是也不是。
　　虽然你的确少有休假，即便是假期也总被卷进大大小小的事件中去。
　　但和她重聚的这段时光，怎么能简单地用假期来度量。
　　你抬头望向安吉尔，心念一动：“是啊。”
　　“麻烦出现的时候，总得有人来为它负责，就像是暗网上的委托，总要有人来接下它。”
　　“有时候陷入危机，只是逃命就要使出浑身解数了，哪里还顾得上吃饭睡觉。”
　　如你所愿的，安吉尔的眉毛拧了起来。
　　“你不该这样的。”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不出「把工作推给其他人」之类的话。
　　你们都很清楚彼此是同一类人，就像当初她会只身一人接下委托保护你。
　　有些事只有你们才能做到，无法坐视不理，也不能假手于人。
　　“我们之前约定过。在见不到面的时候，要照顾好自己，不让对方担心。”
　　你从她的话中听出了责备和一点点委屈。
　　“可是大家都太忙了。”你故意说，“海拉要去砂海冒险，赫卡蒂对辛迪加旧区并不熟悉。唐带着锈火的众人去重修矿阱，就连玛蒂尔达都要回新城筹备大选。”
　　你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真诚而无辜：“我身边没人可用了。但我责无旁贷。”
　　她沉默了片刻，抓住了关键词：“辛迪加旧区？”
　　“对。西区重建计划，很大一部分争议都集中在旧区。这里是之前的匪帮根据地，势力盘根错节，还可能藏着帕尔马的爪牙……”
　　“我熟悉。”安吉尔打断了你的介绍，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我熟悉辛迪加旧区，我可以和你一起。”
　　哪怕引导她说出这句话本就是你的目的……
　　但你压下了翘起的唇角，略带犹豫地说：“但你也有你的任务和生活，不是吗？”
　　“管理局的工作有太多条条框框，我自己尚且疲于应付，又怎么好把你拉下水。”
　　“何况你在暗网上谋生，跟着我工作，势必会影响你的委托。万一你的坐标被人发现，还可能给你带来麻烦。”
　　“你会给我发工资的，对吗局长？”她很笃定地说，“接单只是我糊口的手段。找猫、杀人、或是协助MBCC的局长大人工作，对我来说都一样。”
　　“都一样？”
　　见你挑起了眉，她眼中化开星星点点的笑意：“不一样。”
　　“能和你在一起，还会令我感到幸福。”
　　你轻哼了声，又低声问：“会有危险吗？需不需要我对管理局保密？”
　　“没关系。杀手的行踪本就是一个可供交易的秘密。如果它能被用来保护更重要的东西，那么卖掉它就是划算的。”
　　你知道这件事并不像她说的那么容易，但你也会竭尽全力保护好她。
　　浴室里的暖水器已经准备好，你松开环住她的手，又轻轻在她脸颊碰了碰。
　　你没有再说其他话，你们之间，早已不再需要用言语表达感激。
　　她也学着你的样子，用嘴唇小心翼翼地贴上你脸颊。
　　她吻你的时间，比你那蜻蜓点水的一碰要漫长得多。
　　直到你的脸颊都有些痒，她的长发落在你肩上，呼吸扑着你的耳朵。
　　安吉尔终于放开你。
　　你的脸泛起很漂亮的绯红，像是她平时很少见到的朝霞。
　　“你明白这个动作的含义吗，安吉尔？”
　　“嗯……”她点头，轻声说：“这会让我的心脏跳得很快，比遇见危险时还要快。”
　　“这是一种……比危险还要强烈的、无法被预感的、非常非常巨大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平行线相交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每章的内容提要都是《宵色夜曲》专辑的歌名哦
　　给姐姐换了夜尽天明烙印，开心！来更一下

第5章    005

　　穿过倒塌的奇兰广场，越过流民寨的断壁和矮墙。
　　你们渐渐接近了此行的目的地，辛迪加旧区，里湾沿岸。
　　灰白色的建筑物屹立在残垣与死役的尸骸之上，仿若无名之人的坟冢。连绵无尽，延伸至幽暗的海平线尽头。
　　“这里曾是辛迪加最繁华的地方。异方晶从地底源源不断地被开采出来，港口边建满了工业厂房，所有机器都运转到最大功率。”
　　“往返新城和异邦的车船在口岸排成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荒滩上只有你们二人。安吉尔俯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细砂。
　　灰色的混凝土和黑红的砖砾自她紧握的手掌中簌簌落下，海风呼啸，听不清石子落地的声响。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戛然而止，只留下眼前的废墟。
　　曾经的繁华与熙攘、理想与阴谋，全都如这掌间沙，无论如何紧握，也轻而易举地溜走了。
　　你上前一步，轻轻抓住安吉尔的手。
　　“不是这样的。这里还有很多人，彼岸、军团，锈火的建筑师，卧虎藏龙的流民寨，重见天日的BR002矿阱。”
　　“辛迪加并非一无所有。这里有希望，有未来，还有你。”
　　安吉尔抿唇：“没事的，局长。不必安慰我。”
　　“时间过去太久，我早就记不清这里长什么样了。只是故地重游，有些感慨而已。”
　　你看不见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眼瞳像是被灰天遮蔽的太阳，沉在寂寥的阴影里。
　　你知道这里曾经的景象。
　　夜莺给你的地图上写得很清楚，这条路名叫旭日大道，从前是辛迪加最繁华的街区。东面有图书馆、研究所和学校；
　　西面是加油站、超市和游乐场。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熟悉每一个街角、每一家商铺，和每一颗行道树问好。
　　直到所有平凡的日子坍缩成一场灾难，只留下一个被死亡拒之门外的她。
　　“安吉尔。”
　　你拥住她，海风猎猎吹起你的衣角。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失去了很多记忆。”
　　她抬起头看向你，目光渐渐凝重。
　　你轻轻笑了一下：“我是在培养皿里醒来的。一睁眼就是刺杀，我从没见过的副官告诉我，所有禁闭者都出逃了，而我是局长，要把大家都抓回来。”
　　“那时我想，这都是一场梦吧？只要闭上眼，重新沉入水里，这场噩梦就结束了。”
　　“只是很可惜，这一切都不是梦。”
　　“你做得很好。”安吉尔说。
　　“我也没想到，我竟然坚持了那么久。”你说，“很多次，我以为我会死。”
　　“我恐惧、害怕。疼痛有时来自身体，有时来自我的心。我憎恶自己的懦弱和无能，有时候甚至怨恨自己，为什么我还没有死掉。”
　　你感受到安吉尔用力到有些蛮横的拥抱。
　　她的呼吸变重了，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糟。但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个人。”
　　“你总是在救人。无关立场、身份、地位。你像是旧文明里的救世主，东洲神话里那个用身体去填补天空的人。”
　　“哪怕是活在暗网中的我，都知道你的功勋，得到过你的恩泽。”
　　“如果我们之中只有一个人能活着，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安吉尔说。
　　“……”你叹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失去了力气，你任由自己倚在她怀里。
　　“怎么变成你来安慰我了。”你有些苦恼。
　　“有什么不对吗？”安吉尔说。
　　“不。”
　　你干脆在海礁边坐下，遥远的海平线漫出一点橙黄的亮光。
　　安吉尔紧贴着你坐下。你脱下制服，盖在两人身上，又被她送回来一大半。
　　你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心跳，于是你探出指尖，轻点在她胸口上。
　　“我是想告诉你……”你慢慢地说，“我们是一样的，安吉尔。”
　　她笑了：“我哪里能和MBCC的局长大人相比。”
　　你再度握住她的手，潮汐引动海浪，风声愈发喧嚣。
　　你的额头抵住她的，心跳加速，趋于同一频率。
　　“这个世界上，几乎所有东西都被标价，放到天平上称量。”
　　“商品、狂厄武器、异方晶。在那些大人物们眼里，战争、灾难、辛迪加……同样是可以取舍的利益。”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无法衡量，难以比较的。”
　　“比如痛苦、比如生命。”
　　你望着安吉尔略显怔忪的眼睛：“我们所经历的痛苦，和我们所做的一切，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我失去了过去——你也是。”
　　“我想要活下来——你也一样。”
　　“我还想保护我身边的人——而你救了我。”
　　安吉尔看着你，咸腥的海风在你们之间呼啸而过，奔腾的海浪翻涌起漆黑的怒涛。
　　一点金光自遥远的黑云中乍然喷涌，转瞬间击穿沉浊的空气，炫目的色彩在苍白大地上肆意挥洒。
　　是日出！
　　晨光轻盈地洒进安吉尔的眼瞳，你看见她的眼睛里倒映出你狡黠的模样。
　　你笑着说：“论证完毕。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不是吗？”
　　“硬要说的话，我好像比你还要惨一点？我可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说不定我根本就没有父母，真实身份是上庭科学家制造出来的人形武器——坏掉就会被报废的那种。”
　　“不会的！”她的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戾气，止住了你漫无边际发散的构想。
　　过了一会儿，安吉尔别过头，有些不自然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你。”
　　“我已经拥有了足以自保和保护别人的能力。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是当年弱小的自己。”
　　“我也可以……开创自己的未来。”
　　你欣慰地舒出一口气。
　　“没错。我眼里的安吉尔，始终是强大、冷静、可靠的代名词。”
　　“无论身处怎样的绝境，只要想到你在我身边，我都不会害怕。”
　　你扣住她的手，十指交缠，轻声说：“我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也只是个会害怕、想逃避的普通人。除了枷锁，我甚至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力量。”
　　“是你给了我不退缩的勇气和坚强。”
　　安吉尔默然片刻，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仿若释然，又带着无奈。
　　“你啊。”
　　她忽而缓缓倾身，面孔在你眼前放大，明亮的霞光跳跃在她的发梢上。
　　你看见她浅色的唇一开一合。
　　——“局长，我可以亲你吗？”
　　你本能地合上眼，安吉尔的唇瓣轻轻叩上你的唇缝。
　　你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意识却仿佛隔着潮湿的海雾和延绵的灰白色群山，仅能遥遥窥见幻月的轮廓。
　　她的唇有些凉，你们碾磨在一起，就像是纷扬落下的花瓣，在潮湿的露水中紧密地贴合，深入彼此的脉络。
　　一个漫长的吻结束，你体力耗竭，不亚于清扫完一整片灰烬使徒。
　　你的制服被压在了身下，你却不觉得寒冷。
　　你向后仰头，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天光灿烂，是个难得的晴天。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安吉尔指着一个方向，“我家在这里——学校在那个方向。”
　　“每天早上我起床，我妈会给我们准备早餐……如果她太忙，我就会在十字路口的早餐店买两个豆沙包。”
　　“这条路上有很多骑摩托的人。引擎的声音很响，摩托车的尾灯很亮。”
　　“冬天日出晚，有时候我出门上学，天刚蒙蒙亮。”
　　“摩托车从很远的地方，加速冲过来。我能听见油门被拧动、气缸全速运转的轰响。”
　　“一眨眼，它就从我身侧冲过去了。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看见车尾的红光。”
　　安吉尔望向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愣了一下，摇摇头。
　　“因为，那不是灯光，而是初升的太阳。”
　　“那时我就想，以后，我也要有一辆属于我的摩托。”
　　海雾渐渐散去，明亮的日光揭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倒塌的建筑、破碎的道路、风干的残躯和扭曲的死役，惨然而了无生机的一切呈现在你面前，占满你的全部视野。这是你们所见的辛迪加。
　　你抬起下巴，轻轻送上一个吻。
　　温热的触感像雨点，自上而下，细细密密地抚过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道伤痕。就像是隔着时光，给曾溺于深海的人一个拥抱。
　　“我们一起重建这里吧，安吉尔。”
　　你阖着眼，准确地吻住了她的唇，也堵住了她尚未出口的拒绝。
　　“我知道这条路叫旭日大道。远处相交的那条是日落大街。”
　　安吉尔的吻停顿了一瞬。她轻声唤你的名字，但你没停下。
　　“和你分开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总在看日落。”
　　“光线昏暗，晚霞是橙色的。MBCC里全是炽白的冷色灯，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显出一点柔和。”
　　“有一天我在办公桌上睡着了，醒来恰好是黄昏。阳光照在我的眼皮上，我睁开眼，恍惚间以为，我还在你身边。”
　　安吉尔没说话，你主动扶上她的身体。
　　“我很想你，安吉尔。”
　　“我把办公桌上的台灯换成了暖橘色。这样，我扛不住想要休息的时候，就可以假装你还在我旁边。这会让我很安心……”
　　“安吉尔，我比我以为的还要想你。”
　　安吉尔看着你，目光里是坦率和难舍的眷恋。
　　“我也一样，局长。”
　　“那时我拒绝跟你走，是因为我还在害怕。”
　　“我早已落入深渊，深渊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我离不开它，也甩不掉它。”
　　“我害怕那些深渊中的眼睛，伸出利爪，伤害你、利用你、禁锢你。”
　　“我只是幸运地活成了一只鲨鱼，才能免于鱼群的啃噬。”
　　“但你本该是高悬天空的太阳、翱翔天空的鹰……你不该沦陷于黑夜。”
　　她露出一个有些感伤的笑容：“我努力过了。可是，抱歉啊，局长。”
　　“鲨鱼和鱼缸是不能在一起的。”
　　“不。”你抬起头，紧盯着她的眼眸。
　　“光与暗，从来就不是彼此的对立面。”
　　“就像日出和日落时分，再黑暗的夜幕也能拥抱阳光。”
　　你笑着看向她：“安吉尔，你不必为难自己来我的世界——得知你也像我想你一样想念我，已经足够让我高兴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童话？传说有位小王子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星球，只要挪动凳子，就能追赶太阳。”
　　“某一天，他很孤单，于是一直追着太阳，跑啊跑。”
　　“那天，他一共看了44次日落。”
　　“安吉尔。”你迎着日光，“如果我们注定分别于光与暗的两端，我愿意为你，去做那个追逐晨昏线的人。”
　　“我是说，我愿意为你，去看44次日落。”
　　沉默良久，安吉尔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抬起头。
　　“既然局长都说了这样的话，我也没有理由再逃避了。”
　　你牵起她的手，把她拽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
　　“别害怕。既然你把我比作光，那再深的海底，也无法阻碍我前行。”
　　“何况黑暗中有你，我相信你会保护好我，不是吗？”
　　——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
　　安吉尔轻轻笑着，笑意浅淡舒展：“嗯……”
　　“只有跑起来，才知道太阳究竟离咱们有多远！”
　　“或许这片你以为无边的黑暗，也只是挪挪椅子就能追赶的小小星球呢？”
　　你动作夸张地比划起来，连带着她也被你逗笑了。
　　恍然间像是听见了那首她最爱的歌：“Grey, these walls are grey and theres no sky.”
　　（无尽的灰色从墙蔓延至天）
　　“Be no shy, dont flee from the light.”
　　（但请不要羞怯，别从光中逃开）
　　“Don’t seek for embrace in the arms of the night.”
　　（别再从黑夜的臂膀里找寻其襟怀）
　　“……”海风渐歇，无数耀眼光斑镶嵌在海浪的潮头，像是昔日里湾工业区数不尽的灯塔。
　　安吉尔忽然说：“旧区重建之后，我们给这条路改个名字吧。”
　　你盯着她的脸，慢半拍地说：“好啊。安吉尔想到了什么名字？”
　　“就叫——”
　　她俯身，贴近你的耳朵，念出了一个名字。
　　“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第6章    006

　　在辛迪加旧区进行考察的这些天里，你一直和安吉尔住在一起。
　　房间照例拥挤、昏暗，最大的不同是——
　　你们要睡同一张床。
　　里湾沿岸的地下建筑规模堪称恢弘，许多设施竟然至今仍能使用。
　　如果不是有她带路，西区重建委员会的人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找到这里。
　　因此，管理局也同意了你入住安吉尔的秘密基地，亲身探查这座地下堡垒的计划。
　　房间狭窄，不多的杂物就足以占领半数空间。
　　安吉尔想把唯一的床留给你，理由是：刺客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安然入睡。
　　你拧着眉：“我见过你睡觉踢被子还讲梦话的样子，这种借口，还是别说出来逗我笑了吧。”
　　安吉尔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我说什么了？”
　　你已经在收拾水台，没听清她的话，关上水龙头，问：“你刚和我说话了吗，安吉尔？”
　　“嗯……”她蹲在你后面擦门板，难以分辨擦过和没擦过的领域。
　　安吉尔抬头看你，面无表情的脸和略显扭捏的语气：“你之前说我睡觉讲梦话。我……当时说了什么？”
　　你的目光飘向一边：“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拽了下你的风衣：“你这么说，我会更好奇。”
　　“好吧。”你放下手中的碗，脱下手套，叠起手掌放在耳边。
　　你用软绵绵的语气模仿：“妈妈，妈妈不要去上班，安吉尔要喝红豆汤……”
　　“……”漫长的沉默。
　　安吉尔斩钉截铁：“我不会这样说话。我从来不这样。”
　　你转过身去继续洗碗：“谁知道呢。”
　　“或许有个暗网金牌杀手从小就爱撒娇，还偏不巧被我撞见了吧。”
　　安吉尔站起身，从后面抱住你的腰。
　　你憋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
　　“别弄那里，痒。”
　　她不收手，推搡间你撞到水龙头，激烈溅射的水花弄湿了你们一身。
　　你回头，叹气，看着浑身湿透的安吉尔依旧倔强地盯着你。
　　你无可奈何地拨开她额前滴答落水的头发。
　　“你是猫吗？弄乱东西的本领天赋异禀。”
　　你们费尽心思地清理了一个下午。地下室不见光，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了。
　　安吉尔的肚子叫了一声，你听见了，而她旁若无人地继续擦门。
　　“好了好了别擦了。”
　　你把那句「擦过和没擦过的地方根本没区别」咽回去，说：“先去吃点东西吧。”
　　燃气还用不了，你翻箱倒柜地找到了一袋应该还没有变质的燕麦：“我们煮粥吧。”
　　安吉尔点头，你把燕麦淘洗干净，筛掉干瘪的麦粒。
　　——应该和红豆汤差不多吧？放进电饭煲里煮一个小时，总不会还夹生。
　　“这附近好像有菜市场。”安吉尔说。
　　“地下？”你有点惊讶，辛迪加旧区的社会结构属实超出了你的认知。
　　她伸出手，递来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宣传单。
　　花里胡哨、字体劲爆的广告写着：童叟无欺！！狄斯第一！！菜狗生鲜！！味蕾暴击！！
　　你眼皮跳了一下，耳边仿佛传来了白逸小喇叭里刺耳的广告声。
　　你们辛迪加人都这样吗？
　　宣传单上的地址确实离你们所住的区域不远……
　　只是这张被水浸过又晾干还积满灰尘与不明生物排泄物的纸张实在难以断代。
　　你扬起下巴，冲安吉尔道：“我需要看着锅。你能自己一个人出门去看看吗？”
　　“可以。”安吉尔没有异议，转身就往外走。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背影，你总觉得你像是出门加班把自家养的猫送去猫咖卖身的坏铲屎官。
　　“诶等等！”
　　安吉尔回头。
　　“钱带了吗？”
　　安吉尔从紧身皮衣的缝隙里摸出几张打折券。
　　“……”你叹了口气，从你的公文包里拿出工资卡，又掏出几张崭新的狄斯币塞给她。
　　安吉尔抓在手里就往外走，你看着看着又拧起眉：“等等！”
　　她又回过头。
　　安吉尔没什么表情，目光跟着你，看你绕着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打量了一圈，最后深深地长叹一口气。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无辜：“怎么了，局长？”
　　你幽怨地看向她：“你全身就没有一处口袋？”
　　“抓着这么一票狄斯币在外面走，是想告诉全辛迪加，你是只待宰的小肥羊？”
　　你遍寻无果，只好拿出自己在MBCC的工作证，把工资卡和钱放进夹层里，再把印着管理局标志的一面倒扣着戴在她身上。
　　这下顺眼多了。
　　安吉尔任由你折腾。你给她戴工牌，她就很顺从地在你面前低下头。
　　你看着她的发顶，碎发软茸茸的，感觉很好摸。
　　于是你伸手揉了一下，又忍不住挼了几把，确实很好摸。
　　“外套穿上，晚上冷。”
　　她听话地在黑色皮衣外面穿上你的白色长风衣，盖住肚脐眼。
　　你满意地说：“好了，去吧，早点回家。”
　　安吉尔点点头，拎着刀出门了。
　　你在门边看着她走远。
　　这身装束似乎有点不和谐……算了，买个菜而已，过几天去给她挑几件新衣服吧。
　　你的风衣穿在她身上还是有些拘束。她比你高一些，胸部也更饱满。
　　身材高挑丰满的人很适合穿裙子吧？
　　之前见她出任务时穿过旗袍，感觉很不错，可以再买几条。
　　晚礼服应该也很合身。亚麻比较透气，丝绸更显端庄……犹豫什么呢，都买不就好了。
　　你一边搅着粥，一边畅想着奇迹安吉尔环游辛迪加。不多时，门铃传来声响。
　　“是我，我回来了。”安吉尔的声音。
　　房门没有猫眼，你十分谨慎：“密码。”
　　安吉尔思索片刻：“Angell-1231？”
　　这是安吉尔在暗网的账号，也是她的生日。注册过暗网的人，不可能没见过她的名字。
　　你冷酷地摇头：“密码错误，你还有两次机会。”
　　安吉尔想了想又说：“红豆汤？”
　　这是安吉尔最喜欢的食物，也是你们相熟的契机。
　　但这件事也称不上秘密，MBCC食堂的任何一个做饭阿姨都知道。
　　有心之人若想打听，绝不算难事。
　　这么想着，你提高了声调：“密码错误，你只剩一次机会了！”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你以为来人已经离开，差点想悄悄打开门缝看一眼时，安吉尔开口了。
　　“我爱你，局长。”
　　“！！”你触电般松开门把手，脑海中一瞬间炸开了烟花。
　　太不按常理出牌了，这个人……
　　总是用这种平平淡淡的语气，说出对你来说杀伤力无限的话。
　　“再不开门的话，我就直接进来了。”
　　“我不能让你置身于任何危险之中。”
　　“来了来了来了！”
　　你怕她真的一刀把门劈开，你百分之百相信她有这个本领。
　　于是你赶紧扭开锁扣，这门是非常古早的纯机械式，扳动的时候还很花了点儿力气——
　　门总算开了。
　　安吉尔左手拎着一条杀好的鱼，右手提着一大袋蔬菜，刀背在身后。
　　紧身皮衣外搭工作服，钉刺长靴和揣着一把零钱的MBCC工作证……显然，印着局长职务的那一面露在外边。
　　她身后还跟着一只猫。纯黑，哦不对，尾巴尖儿上有一撮白毛，是奶牛猫。
　　眼瞳是金色的，细长，带着副「我很拽谁也别来爱」的傲娇。
　　安吉尔进屋了，那猫也非常迅捷地贴了上来。
　　“这是谁家的？”你问安吉尔。
　　“不知道。一回头就发现它跟着。可能是鱼太香了。”
　　你看了一眼安吉尔，又看了一眼猫：“都进来吧。”
　　鱼已经去鳞，你简单改了刀，喊安吉尔过来：“把鱼片一下，切成尽量薄的鱼片，会吗？”
　　安吉尔唰拉拔刀。
　　“哎哎哎，用这个，这个。”你赶紧递上刚洗好的菜刀，“你那个没洗过。”
　　“我的刀更快，血都不会留在上面。”她这么说着，还是用你递来的菜刀，三下五除二，刀法利落精湛地把鱼片成了薄片。
　　你把她带回来的其他贝类处理干净，食材刚好够做一份海鲜粥。
　　你一边往咕嘟冒泡的粥里下菜，一边感慨：“安吉尔，你的刀法真是太棒了，薄得简直能透光。”
　　安吉尔抱着自己的刀站在旁边，笑了一下。
　　你把最后一片鱼肉喂给跟进来的那只猫。
　　猫嗅了嗅，就着你的手，动作迅捷却不失优雅地吃了。
　　越看越像。
　　猫吃完晃了晃尾巴，眯着眼睛走了。不叫也不蹭人，很自来熟地跳到橱柜顶上，趴下就睡了。
　　简直就是安吉尔变的！
　　你冷着脸喊它：“安吉尔。”
　　安吉尔很茫然。猫没理你。
　　你转过头，本尊站在你身后，对视的时候歪了下脑袋。
　　你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安吉尔不明所以，随你把她的脸揉扁又搓圆，还蹭了蹭你的手。
　　你问：“你真的是我的安吉尔吗？如果是的话，为什么那只猫那么像你呢？”
　　安吉尔说：“我是真的。”
　　饭锅里冒出海鲜粥的鲜香，热腾腾的水汽在室内缭绕。
　　你佯装生气：“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下一秒，安吉尔将你的身体带倒，摁在沙发上。
　　“……”好像玩过火了。
　　这个角度，你能清晰地看见她的身体。
　　劲瘦的肩膀，下颌、锁骨，挺翘的胸部。
　　她的头发缠住你侧颈，你抬起头干笑两声：“哎，还没吃饭呢。”
　　安吉尔单手撑在你耳边，膝盖压上来。
　　室内唯一的光源在她身后。你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有压迫感愈发强横的阴影，将你逼入死角。
　　“局长不是要我证明吗？”她向你耳语，“好啊，怎么证明？”
　　电饭煲恰到好处地响起提示音。
　　你赶忙推开安吉尔：“好好好这事晚上再说，先吃饭，吃饭！”
　　你慌张地站起身，夺路而逃，却被地上的杂物绊了一跤。
　　你向前栽倒，安吉尔眼疾手快地把你抱住了。但你面前的架子就没这么好运了，上面搁着的宣传单广告纸三流杂志暗网金牌刺客的逮捕令，所有擦干净的没擦干净的东西在一瞬间轰然坍塌。
　　“咳咳咳……”
　　“局长，不要紧吧？”
　　书架上的猫轻巧地跳去另一处窝成团休息，安吉尔关切地扶着你，同样安然无恙。
　　只有你被烟尘呛得咳嗽，眼眶都红起来：“还……好。锅，快看看锅！”
　　万幸，海鲜燕麦粥做得很成功。鲜香四溢，令人食欲大开。
　　你们又像从前一样，在小方桌上相对而坐。
　　安吉尔没买到汽水，你用薄荷叶和柠檬汁调了冰饮。
　　“干杯！”你举起手。
　　她和你碰了碰。暖色的光晕下，她的眉眼都变温柔。
　　可能是饿过了头，你比平时吃得更多。
　　饱食后你躺在一团乱麻的沙发边，看着收拾了一半的屋子，眼皮开始打架。
　　——要不今天就先休息吧。还有明天呢。
　　这周要去调研一下旧区的工业产能……考察工人居住情况……还要记得补充家里的食材，主食、蔬菜和蛋白质都要安排上。
　　哦，对了，还有神似安吉尔的那只猫，需要给它准备点猫粮。
　　你艰难地抬起眼皮，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安吉尔，也没看见猫。
　　“黑猫就是难找。”
　　猫科动物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吗？
　　你嘟囔了一声闭上眼，什么都不想管了，今天你就是要睡觉。
　　你顺手摸了件安吉尔的外套当枕头，换了个舒服的睡姿。半梦半醒之间有人抱起你，把你搬到了唯一的床上。
　　你抓住她的手：“不准走……睡床。”
　　安吉尔在你床边蹲下：“局长？”
　　你挣扎着用含混不清的语气叮嘱：“这里冷，不准睡地上。躺被子里来。”
　　安吉尔眨了下眼，包着你的手心很温暖：“但我没洗澡。”
　　“我不也没洗？”你懒洋洋地翻了身，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快睡。”
　　安吉尔松开你。你听见她解衣扣，卸下武器的声音。
　　你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你睡饱醒来。
　　卷土重来的饥饿让你意识到，你睡了一个漫长且安恬的懒觉。
　　你侧头望过去，安吉尔正在看你，眼神清明。
　　她睡在床的外侧，大半被子卷在你腰间。
　　你的目光向下：嗯，没露肚子，那应该不会感冒。
　　你撑坐起来，准备下床。
　　安吉尔却说：“局长不是要我证明自己吗？”
　　你愣了一下，安吉尔居然还记着这事啊。
　　前一晚的画面再度涌上你脑海，视觉神经带动心跳加速和紧张。
　　某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幻想在心底疯狂生长。
　　加油局长，你可是伟大的米诺斯危机管理局负责人，黑环的天敌，锈火的领袖，你怎么会害怕禁闭者的小花招！
　　安吉尔哗啦一声将衣服脱光，抬起下巴俯视着你，仿佛刺杀前的审判：“我已经洗干净了。”
　　你瞳孔瞪圆，不对，这么快吗？
　　“我，我还没——”
　　“我帮你洗好了。”
　　什么？你一片混乱地看向自己，是真的，你身上穿着她的睡衣，干净温暖，有令人安心的味道。
　　她笑了一下：“是你自己说的。”
　　你被她半推半就地圈进怀里，迟钝开机的大脑难以应对某人直率迅猛的进攻。
　　这就是诡秘特化的禁闭者吗，找到你的弱点就跟击碎怪物核心一样容易。
　　你吸了口气，忍不住发出一些羞于承认的声音。
　　她还是那副镇定自若平静泰然的样子，只有发胀的、滑腻的指尖微微暴露了难抑的欲念。
　　她低声在你耳旁道：“局长，开开门啊。”
　　你无力地推了推她，推不开。因为你压着她的头发，带着潮湿和一点寒凉。她动不了，你也动不了。
　　你泄气地哼了一声。这种事由不得你控制吧？
　　安吉尔仿佛在思考：“难道说，需要密码？”
　　她笑了，凑到你脸颊，轻轻亲了一下。
　　“我爱你。”
　　她转到另一边，又说：“我爱你。”
　　她吻你的额头和鼻尖：“我爱你。”
　　一路向下，直到你的窄门。
　　……
　　你终于向她全身心地袒露自己。
　　你抬头，同样生涩地回吻她。
　　“我爱你。”你轻声说。
　　不是我也爱你，因为我对你的爱，并非出于你爱我。
　　但一切都刚刚好。
　　陨星落入了命定的轨道，黑夜迎来了属于她的曙光。
　　我会陪你看无数次日落。
　　就像现在一样。
　　END.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主题歌是《I Really Want to Stay at Your House》Rosa Walton/Hallie Coggins
　　-
　　完结啦！
　　安吉尔，我爱喝红豆汤的大猫猫，你要一直幸福啊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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