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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后她还穿着我的衬衫
作者：镜中霓
文案
听说前女友死了，黎筱栖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她要去找她，找不到人就找到她的墓。
总之，活要见人，死要见碑。
*
在黎筱栖最贫穷、最卑微、最窝囊的19岁，那个最明艳、最嚣张、最大方的大小姐纪云实忽然闯进她的人生中，把她藏身的茧撕开一道口子。
她讨厌过、纠结过、喜欢过、深爱过……也真的恨过，还在分别的时候用尽伤人的话去刺她。
可她真没想过让她死。
她一直都爱她，爱她的天真、爱她的赤诚、爱她的锋利，是打算爱一生的那种。
*
29岁那年冬天，黎筱栖北上千里来到纪云实的城市，老天眷顾，她见到了活着的她。
纪云实变了又没变，她依然耀眼夺目，是传闻中热衷于冒险的科技新贵，而自己依然是个在泥潭中勉力挣扎的穷教书匠。
纪云实问她：当初你说我们云泥之别，忍不了与我差距太大，说我们的感情不平等，一意孤行地推开我。
你还说你时时刻刻都在盼着我家道中落，盼着我与你一起陷于困顿，这样才会觉得平等，再也不用仰望我。
那么今天呢？
依然一贫如洗的你，要凭借什么站到我身边，你终于觉得我们平等了吗？
阅读指南：
*双视角，从始至终1v1；
*插叙手法，重逢线与过去线交错推进；
*无原型，请勿带入、勿发散、勿地域对立；
内容标签：都市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HE
主角：纪云实，黎筱栖
一句话简介：听说你亲口跟人说前对象死了？
立意：爱是最纯粹的平等


第1章 圣诞飘雪
　　这是黎筱栖来的第三个墓园。
　　顶着风一排一排地看过来，走得她膝关节刺痛。她走过一座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墓前，看见碑上的相片，一个女童永远地停留在七岁，碑下放着一束尚未败落的花。
　　女童过世已有四年。
　　她从包里摸出几支花花绿绿的棒棒糖放在碑前，随后轻轻地坐下：“小妹妹，借你门口坐一坐，姐姐实在走不动了。”
　　北方的冬天实在太冷，墓园这种坐落在郊区的空阔地更甚，尤其还刮着风，有种脸皮都要被吹掀起来的感觉。
　　她偏头看看女童名字，放低声音轻轻地问，好像怕惊扰了别人：“小云悠，你在这里见过一位叫纪云实的姐姐吗？如果她也在的话，你们差不多是一个时候来的。”
　　“好巧，你们名字上都有一个云字。”
　　除了呜呜叫的北风外，没有人回答她。
　　黎筱栖揉着又痛又僵的膝盖，自顾自地说起来：“你最好是没见过她。她们都说她可能已经死了，但谁也没听闻过她的讣告。所以，我坚信她只是暂时失踪。”
　　可是好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失踪呢？
　　她脱掉手套摸出手机打开班级群，班级对话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变相的报平安接龙上。
　　起初是一个同学发布一则讣告，告知众人她们同寝的一个舍友在疫情中过世了。随后，又有另外一个同学也发布了舍友的讣告。
　　当年班上共有49个人，一下子就少两个，群里人都被炸出来，言语之间悲痛四溢。乱七八糟聊了许多，班长突然发起接龙，问同学们毕业十年后愿不愿意回母校参加同学聚会。
　　理论上毕业十年后很难聚齐，继续深造的也许才踏入职场不久，早就踏入社会的可能正在鸡飞狗跳地卷工作、供房贷、养孩子，哪有空闲去聚会？
　　可当时大家都听懂了，十年后能不能聚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报个平安。
　　接龙应当有47个人才对，可陆陆续续接了两天也只有46个人。一周后，那个接龙一直也没有增添新成员。
　　同学们都在群里问。
　　「纪云实怎么回事？」
　　「桃子怎么没接？」
　　「桃子妹妹呢？」
　　「呼叫桃子，呼叫大桃！」
　　「@施宁@杨羽绯@黎筱栖@钟琴@金靖安@张瑶@……，你们不是跟纪云实一个寝室过吗，后来没联系吗？」
　　被@的一串人有说联系少的，有说不知道的，有说联系不上的，说两句又都沉默。
　　本科期间确实也建立不起来太亲密的友谊，毕业后逐渐失联是常态。
　　隔半天后，施宁说了一个令人心沉到底的消息。
　　「疫情初爆发的时候，纪云实在武汉。后来，她全面断联了。」
　　施宁又放了几张聊天记录，大意是纪云实当时跟着导师去武汉出差，公务结束后，导师带着其他研究生回程，纪云实却请了假打算在武汉跨年。
　　施宁当时还说武汉那边情况不太好吧，纪云实说官方不都辟谣了吗，再说我年轻力壮的还会怕肺炎？以前也不是没得过。
　　施宁后来却没看到纪云实发跨年的朋友圈，她在微信上、Q上断断续续地叫了纪云实很多次，甚至还发了数封邮件，却一直都没有得到回应。
　　「再后来，她所有的社媒账号都灰了。」
　　施宁不再说话，群里一阵死寂。
　　聊天就停在这一句，自那之后，班群好像死了一样。
　　黎筱栖无数次打开这个群，希望纪云实某一天上线来接个龙，可是三年多了，那个接龙还是只有46个人。
　　她不信她死了。
　　毕业后班群里产生的对话，纪云实隔三差五也会参与，她不是那种沉默寡言的人。
　　她是那种初升太阳一般的活泼女生，才华横溢、乐观向上、闪闪发光，不是像她黎筱栖这种躲在潮湿墙角下的苔藓。
　　可连她这种苔藓都出来报平安了，纪云实为什么不报？
　　同学们都默认纪云实走失在那场疫情中，她的微博账号“一只甜桃”下至今还有人在问甜桃太太真的在疫情中罹难了吗？
　　只因有人在评论区说看到甜桃太太曾经在当年的元月三日发布过一条微博，内容只有六个字“我可能不好了”，定位在武汉，但很快又删除。
　　同时，她还删除了上一条微博，据说那条微博发了一张汉口站的照片。
　　因此她遗留下来的最后一条微博，是一张东湖的照片。
　　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是即将入夜时，一望无际的东湖呈现出一种静谧又幽深的蓝调时刻，路灯犹如萤火闪烁，配文只有一句话，“在最浓烈的浪漫时刻释怀，告别”。
　　评论区里粉丝们都在问太太是不是喜欢《爱乐之城》。
　　从此，她的微博再无动静。
　　黎筱栖不信，恨不能从词典里划去“一语成谶”这四个字。
　　北风摧人，只是这样拿着手机滑动一会儿，手就冻得又疼又木。黎筱栖把手机放回去，戴上手套撑着膝盖站起来，回身跟墓碑上的女童打招呼：“小云悠，再见。”
　　她努力仰头转转眼珠，将一点沁出眼眶的雾气逼回去，湿润的眼圈瞬间被风吹得好似要裂开般痛，她继续慢悠悠地走在墓园坚硬的石板道上，一块墓碑一块墓碑地去看那上面的照片和姓名。
　　纪云实那个骗子，说什么她老家良首市虽然是北方，但属于中原地区，所以冬天并不是很冷。
　　地上的水坑都冻成冰了，这还不冷吗？非得像大东北那样的冷才叫冷吗？
　　黎筱栖被风吹透了，冷得皮肉麻木，掐着都毫无知觉。只有腿脚痛得格外难忍，她还犯蠢，穿的单鞋，走起路仿佛骨头直接戳在地上，不知是冻的还是震的。
　　她边走边看边自言自语。
　　这个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不是……
　　虽然天冷得她想哭，但每一个“不是”都在给她积累安慰，尽管这希望就像在狂风中点燃的火柴，看上去那么微不足道，且很快就会熄灭。
　　她走得几近麻木，安慰和快乐没积攒到多少，怨恨又压抑不住地涌上来。
　　纪云实，你究竟死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如果你死了，是不是真的要我找遍整个良首市的墓园，才肯让我见到你的墓碑？
　　如果你没有死，为什么不去接龙？
　　她恨恨地在脑子里叫骂着，浑然不觉离她有两三排距离下的几个人正奇怪地看着她，一个年轻姑娘正在大声叫她：“雪梨！雪梨！黎老师！”
　　一声黎老师终于把她叫回魂，黎筱栖僵着脖子看过去，只见宋音用力朝她挥舞着胳膊：“黎老师，你还好吗？”
　　黎筱栖用力搓搓脸，只见宋音也往旁边的台阶上走，于是她也大踏步地走过去，眼睛快速扫过那一片墓碑，都没有。
　　两个人在台阶上站定，宋音一脸吃惊：“雪梨，你脸都冻青了。”说罢又狐疑地皱了皱眉，“哎，你怎么会在这儿？”
　　黎筱栖莫名尴尬，是啊，她一个才来良首市几个月的外乡人，一早就跟同事们说过她在这里无亲无故，那么她来祭奠谁呢？
　　憋了一腔的愤懑和苦楚一时间烧得她愁肠百结，眼圈竟然倏地红了，她鬼使神差地吐出一句：“我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对象，葬在这里。”
　　我就这么说了，怎么样呢？
　　纪云实如果还活着，那我说这样的话就该天打雷劈，真要天打雷劈，我也认了。
　　纪云实你不服吗？
　　不服就跳出来啊，要不然你明天就出现在我面前，如果要为了这句话打我耳光，我会捧着你的手吻上去。
　　此话一出，宋音呆若木鸡地愣了几秒钟，接着才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磕磕巴巴地安慰她：“对，对不起，那个我纯嘴快。这个生死有命，你也别太伤心。过去的人就让他过去吧，咱们应该做的是好好生活，对吧？不然他在天上能安心吗？”
　　黎筱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我这就打算走了。你忙你的吧。”
　　谁知宋音迅速抬手跟那边的几个人打了招呼：“爸、妈，你们跟舅舅、小姨先走吧。我跟同事一起走！”
　　说罢又挽住黎筱栖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拉着她下台阶：“我们家也结束啦。今天是我姥姥忌日，大家也顺带聚个餐。你呢，一会儿去哪儿？我请你喝奶茶吧，看你冻的。”
　　“不用了，我回家备课。”黎筱栖说。
　　宋音突然拍拍她的胳膊：“哎，明天你有事吗？我表妹被抓走补课，转给我两张漫展门票！咱们一起去吧？”
　　黎筱栖本能地想要推脱：“我没去过漫展——”
　　“没去过就去看看呀，只是叫你逛，没叫你cos啦。”宋音抓着她的胳膊来回摆着撒娇，“去嘛去嘛，黎老师，咱俩不是好朋友吗？”
　　咱俩勉强算朋友，但算不上好朋友吧。想到这里，她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她是不是太没礼貌，按理说应该跟宋音的长辈们打个招呼吧？
　　她也是真正到了北方才发现这边的人从小到老，大约有八成人都很外向，打招呼问好那些短语跟口头禅似的，张口就来，在外头都大大方方的。
　　从前念书的时候她还觉得北方同学对人对事有点缺乏边界感，如今才真正觉得的确有“地域性格”这种东西存在，于是她也跟着他们学，试图让自己也变成那种大大方方的人，却总也学不来。
　　黎筱栖默默地在心里纠结，宋音在旁边叽叽喳喳，她对自来熟的同事实在是招架不住，最后只能答应。
　　当天夜里下了雪，次日是圣诞节，这是黎筱栖第一次见北方的雪。
　　圣诞节漫天飘雪很浪漫，如果不出cos纯粹当观众的话，黎筱栖都替那些在外场拍雪景的coser们觉得冷。
　　很多人都在集邮，宋音也不例外，黎筱栖兴致缺缺，倒是挺喜欢那些很有设计巧思的周边，跟外甥女打着视频电话挑挑拣拣地买了一些小东西。
　　只是偌大的场地里没有休息区域，她也不懂这是不是漫展的规矩，只见有些人累得都直接坐地上，倒是不知道来看展到底是享受还是遭罪了。
　　宋音终于逛够了，问黎筱栖吃点什么补充体力，黎筱栖正在对比几个吧唧上的图案，随口答一句：“都可以，我不挑。”
　　宋音兔子一样拍拍她的肩膀跳走：“好，你继续挑着，我可自己看着买了啊。”
　　她挑定两个吧唧付账，正要问问外甥女还要不要别的东西，一道耳熟的声音忽地从背后传进她耳中。
　　“不好意思，可以提一下尾巴吗？不然我们可能会碾到。”
　　黎筱栖猛地转过身来，一眼瞧见一个华丽的coser正把自己拖在地上的大尾巴往边上拽，一边拽还一边问：“可以了吗？”
　　大尾巴对面一个散着一头金粉色长波浪卷发，身材高挑，身着黑色天鹅绒修身长裙的coser推着一辆轮椅小心翼翼地从大尾巴身边走过去，微微躬身致意：“谢谢你。”
　　轮椅上的人开心地叫：“等一下，桃子，我要集个邮！”
　　黎筱栖好似五月晴天里遭了霹雳，她亲眼看着那背对着她的金粉色长发coser绕到轮椅前方，侧着身子从轮椅姑娘腿上拿起相机……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祝读者朋友们阅读愉快！


第2章 好久不见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身材像、背影像、声音也像，肤色还如当年那般白皙如雪，挺拔的个子在人群中格外亮眼，只是侧脸轮廓跟她记忆中似乎有点点不一样。
　　世上不会有两个一样的桃子。
　　对方集邮完毕，金粉色长发coser要推着轮椅走了。
　　黎筱栖如梦方醒，慌忙抬脚，磕磕绊绊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囫囵的呼叫：“纪云实！”
　　声音似乎有点小，场馆嘈杂，对方已经走出几步，好像没听到。
　　“纪云实！”黎筱栖不可自控地扬高声量，仿佛踏出去的每一脚都踩在声带上，一张口又紧又涩。
　　“云实！云实！”她拨开人群紧追上去，呼叫一声高过一声，像胸腔里压着的一波海浪汹涌地翻腾起来，又像新生的蝶挣脱绵软的丝茧，一层层打破沉在黑暗中的胆怯。
　　对方终于听见了，扶着轮椅转身回头看她。
　　她终于正面看到coser的脸，从妆容下辨认出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五官，是桃子。
　　是她的桃子。
　　黎筱栖第一次在生理上感觉到了什么叫热血在胸中翻涌冲撞，以至于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一样钉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她再一次叫她的名字，颤抖着破了音。
　　“纪云实！”
　　“雪梨！”
　　一声欢快的呼叫跟她那声“纪云实”重叠在一起，宋音端着一盒大福，手上提着两杯热饮兴冲冲地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雪梨你看，我给你买到了最后一盒大福！”
　　她木头人一样接着那盒大福，隔着几个人的距离，看着纪云实把轮椅也转了过来，轮椅上的混血姑娘茫然地跟黎筱栖对视几秒钟后，突然一拍大腿差点从轮椅上跳起来：“哎，你不是那个小——”
　　话刚出口半截，这姑娘好似被人掐了脖子突然闭嘴，仰头翻着眼睛偷偷地瞥纪云实。
　　纪云实面色平静地望着她们，甚至还带了一点微微笑意：“好久不见，黎筱栖。”
　　黎筱栖突然间有些手无足措，但还是本能地朝着她们走过去，就在这两步路里她终于想起来这有点面熟的混血姑娘是纪云实的表妹，一时间既惊讶又有些庆幸。
　　她压着一腔惊诧，都没发现自己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好久不见，纪云实。还有你，小洋人，我记得你小名叫提子。”
　　混血姑娘眨巴着眼睛，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来回打量着黎筱栖和宋音：“真是你啊小七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纪云实似乎没听见提子的问题，只是冲着黎筱栖送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谢谢你还记得我们。不过你也看到了，提子有伤在身，我们该回去了。”
　　黎筱栖一时哽住，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该笑吗？还是厚着脸皮追上去拦住她索要电话号码？
　　她曾经设想过许多次跟纪云实重逢的情景，可每一次情景模拟都中断在她们互相望见的第一眼。因为她想象不出对视第一眼之后，纪云实会怎么对她。
　　摆脸色、叫骂、阴阳怪气的嘲讽，都不是纪云实的风格。
　　也许就该是这样疏离、淡漠而体面的，毕竟，她们已经分开七年多了。
　　十七岁时的纪云实身上就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淡定和理性，如今过去十年了，她只会比从前更加体面。
　　只有她黎筱栖一直在搞砸，这么多年了，还是很容易失态。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纪云实真的还活着。
　　纪云实已经要推着轮椅转身离开，黎筱栖果断地把大福往宋音手里一塞，不管不顾地跟上去，仿佛只是想回答完提子的问题：“我来这里工作，那位是我的同事，叫宋音。”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年轻人，搭着件长羽绒服追到纪云实身边：“云总，把羽绒服穿上，外面雪还下着呢，别看停车场不远，走过去够呛。”
　　原来已经是云总了啊。
　　纪云实没接羽绒服，只是偏头对着黎筱栖笑了笑：“你能走出来，还交了新朋友，我为你感到高兴，衷心地祝你人生顺利。”
　　提子跟个捧哏的一样，举起手来欢快地挥了挥：“小七姐姐，再见！”
　　黎筱栖愣在原地，目送着她们走到出口闸机处，心里烧得像刀在割。
　　还能再见吗？
　　要追上去吗？
　　追上去吧，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
　　可双脚就像被冰冻在地上一样，半分半毫都动弹不得。
　　黎筱栖蠕动着双唇，千言万语却统统都闷在心头，犹如一个小小的木塞把大肚药瓶堵得严严实实，那些苦药片一样的字，一个都掏不出来。
　　她就那样麻木地目送着纪云实披上羽绒服迈进漫天风雪中，场馆的亮化彩灯因着天色昏沉早早就亮起来，将纪云实那一头风中飘扬的金粉色长卷发映得十分梦幻。
　　助理推着小洋人，不知在跟纪云实讲些什么，三个人好像都笑了。
　　黎筱栖看见纪云实被人拦住，对方可能是想集邮。她看着纪云实脱了羽绒服，对方合过影后鞠躬离开。
　　可是她们好像还没走。
　　“别走啊，姐！来都来了，你看这雪景夜色多美，哪怕穿着比基尼也得再拍两张！”提子端着相机撒娇。
　　纪云实强行控制着自己不要打哆嗦，配合地拍了几张后立刻披上羽绒服连走带跑地去往停车场，车上空调已经热了许久，司机都只穿着针织衫。
　　几个人合力把提子搬上去，把轮椅塞入后备箱。
　　热烘烘的空气往身上一裹，皮肤一时间泛起一阵刺痒，纪云实的情绪瞬间也跟着躁起来，一脚踢掉高跟鞋，用力揉着脚踝，这鞋子是提子的，对她来说不太合脚，穿了这么久腿脚已经很累。
　　助理缩在副驾驶上不敢作声装鹌鹑，司机从前面递过来两个保温杯：“喝口热茶吧。”
　　纪云实接过保温杯扔给提子一个，那没心肝的妹妹还在喜滋滋地划拉手机：“姐，我今天直播间人数创新高了！”
　　车子缓缓启动，纪云实下意识转头，隔着车窗遥遥地回望一眼雪中的场馆，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扯扯脸，嘴上无情嫌弃：“给你美的，下次就是跪下求我，我也不会再来了。
　　“公司里撂着一堆事儿呢陪你来过家家！
　　“要是让境远那帮老东西知道，又要说我是扶不起来的纨绔。”
　　提子笑嘻嘻地往纪云实身上拱着撒娇：“哎呀，云老板，我的亲亲姐姐，我又不是故意摔断腿，这不是意外么，求你代班cos也是为了给粉丝们一个交代，不是你说的要言出必行吗？”
　　挨了一回旋镖的纪云实默默地在心里叹气，摁住这糟心妹妹的头顶，认真道：“仅此一次，今天要是给我冻出关节炎来，明儿我就去找大姨告状，让她把你收回去！给你能的，一回国就天天作妖。”她说得厉声厉色。
　　“不要啊，姐姐，I love you。”鬼丫头又拖长着嗓子撒娇。
　　小老外说“I love you”跟喝水似的，纪云实早就免疫了：“不管用，我只爱我自己。”
　　小老外佯装惊讶：“真的假的，你不会这么狠心吧？”
　　纪云实冷笑一声：“你再试试看呢？”
　　提子终于坐正身体，偏头看纪云实的脸：“姐，你不是气我浪费你时间。你是见到小七姐姐，心里不顺气吧？”
　　“没有的事。”纪云实即刻否认，又生硬地把话题拉回提子身上，“你别打岔。今天我顺道收集了一些展商的策划创意，也看了看谷圈风向，虽然我不做这个，但你是不是需要？回头我整理成文字版发给你。”
　　提子不高兴地嘟着嘴：“到底是谁在打岔啊？”
　　纪云实面无表情：“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太迷恋流量这种东西，一个账号要做踏实，要带产品，内容产出永远得是第一位的。”
　　这糟心妹妹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嘴上倒是乖巧得很：“好的，好的，云老板！快收了神通吧，你看看外面，雪好像又下大了呢。”
　　雪逐渐大了，团状的雪花漫天飘舞，退场的人越来越多，停车场里陆陆续续有车子驶走。
　　黎筱栖梦游一样走出展馆，站在门口隔着洋洋洒洒的雪注视着车辆出口的方向，停车场里开出去那么多车，她不知道纪云实在哪辆车上。
　　好像一场梦。
　　梦的开端是十年前，纪云实捧着热水袋坐在书桌前发出邀请：“你看你们南方冬天这个雨，又湿又冷，也没什么可观赏性。要去北方看雪吗？要是觉着光看不过瘾，我请你们去滑雪！”
　　施宁和杨羽绯闹吵吵地说好呀好呀，黎筱栖只默默地看自己的现金余额，哪能人家说请客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去呢？她觉得不行。
　　于是她没作声。
　　遗憾的是，本科四年，北方之行始终也没能成行。
　　十年后，她独自跨越千里北上来到纪云实的城市，来看这一场错过了十年的雪。
　　那时，听说她要来良首市，施宁和杨羽绯都劝她，没有必要，你一个人背井离乡地去那里做什么啊，桃子……可能都没了。
　　她们劝了她几十屏，她心意已决，执意来了。
　　幸好，她的妄念都是真的，纪云实还活着。
　　北方的雪很美，只是她的梦残忍地走到了结尾。
　　纪云实好像不想再要她了。
　　肩膀突然被人轻轻一撞，黎筱栖趔趄一下站稳身子，偏头看见宋音一脸狐疑地盯着她：“醒醒啊，雪梨！人都已经走了，你还在看什么？”
　　黎筱栖自嘲地笑一声：“有点难受，不过是我自作自受。”
　　憋了全程的宋音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有点无语又有点好奇，感觉似乎有瓜：“怎么，你俩从前有什么恩怨吗？见面也不热情，说话还那么书面。”
　　恩怨？黎筱栖想了想，恩怨么没有，倒是有情仇。
　　“没有，我们是本科校友，就是朋友散了太多年，疏远了。”她搪塞道。
　　宋音没心没肺地叹一声：“这有什么啊，只要没有恩怨，再热络热络不就好了？你们本来还是校友，千里相逢多不容易。”
　　哪有那么容易，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还记仇呢，更何况纪云实那个难搞的，黎筱栖腹诽道。
　　她此刻身上就穿着当年纪云实留给她的羊绒衫，她这个人也像这件羊绒衫一样，曾经是纪云实用心爱护过的东西。羊绒衫她保养得很好，可也旧了，就像她这个人一样，都已经是纪云实的过去式。
　　纪云实还会再要一件旧的羊绒衫吗？
　　不会。
　　所以，纪云实大约也不会再回头要她这个旧的人。


第3章 人间疾苦
　　黎筱栖有点难受，只恨纪云实出cos面上有妆，让她都没能细致地看看她的脸。
　　太傻了，七年过去，她明明长进许多不那么社恐了，也比从前开朗、自信、沉稳得多，可到了纪云实面前连开口要电话都不敢，落到这般田地，都是她该得的。
　　“宋音，你们北方人是不是真的心大，碰上什么事情都不慌？”黎筱栖慢吞吞地迈着步子走进雪里，没话找话说。
　　宋音无语地白她一眼：“这跟地方无关，分人。你忘了，我以前就是个窝囊废啊，遇事儿只知道哭。”
　　“……雪好像越来越大了，好美啊。”黎筱栖强行转话题，伸手去包里拿伞。
　　宋音抬手拂掉头发上的雪，把羽绒服帽子扣上，偏头看她：“你还愣什么呢，把帽子戴上。拿伞干吗，还得占只手举着，又冻手还麻烦。”
　　黎筱栖默默把伞放回包里，顺嘴吐槽一句：“你还是音乐老师呢，都没长一点浪漫细胞吗？”
　　宋音送给她一个白眼：“等着吧，我看你两小时后还能不能浪漫起来。”
　　两小时后进入用餐高峰期，人行道上的雪都被踩成了溅裤脚的雪泥，黎筱栖于十年前被纪云实种在心里的浪漫细胞，死掉了。
　　老家属区前两年做了暖气改造，新管道供热特别足，在屋子里可以穿短袖，黎筱栖感叹着自己来良首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她从前都想象不到原来北方城市居民过冬居然这么舒服。
　　难怪那么不经冻呢，当年纪云实那几个北方学生一进冬天就把加绒的保暖内衣穿上，而她们南方的同学添条秋裤就算额外保暖了，许多人甚至都是单裤过冬，问就是年轻、能忍、多去外头呆着就行了。
　　她们还偷偷嘲笑过北方人娇气。
　　不过北方暖气太干燥，燥得她直流鼻血，幸好房东阿姨好心，教她买个落地晾衣架，晚上把湿衣服晾在屋里就不干了。
　　老房子卫生间狭小，洗过澡后好半天还是热气腾腾的，镜面上都是水雾，看不清自己的脸。黎筱栖打开门，热气逐渐退散，热烘烘的身体顿觉一阵凉爽，被困于镜中的自己逐渐清晰浮现。
　　过个新年就加一岁的话，元旦过后她就三十了，更何况她的生日本来就在春天，离周岁三十也不远。
　　她仔细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灯管射出的冷白光线遮掩了面部的些许缺点，她轻轻地划过脸颊，这张脸看起来依然年轻，可摸上去才知道青春的确是悄悄地溜走了。
　　卧室里并排摆着两个柜子，她打开其中一个，扑面而来一股清甜的水蜜桃味，横杆上挂着十几件一眼看去就质地优良的衬衫，她从中挑出一件桃粉色的。
　　房子里很暖和，但她很孤独。
　　黎筱栖无酒自醉，迷蒙着脑子脱掉睡衣，后仰着跌进床铺，柔软的被褥无声地承托住她的疲倦和燥热。
　　她扬起衬衫蒙在脸上，眼前是一片温热的潮红，水蜜桃味钻进肺里，甜得她发颤，软滑的衬衫下摆盖不住腹部，潦草地铺在胸脯上，好像纪云实在轻轻地贴着她。
　　她失声、流泪、放空，感觉甜味一直环伺她，可她拥有的只是纪云实的衣服而已。
　　她的心、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好像有一处看不见的漏洞，再多快慰也都是一过性的浪潮，将她抛到顶峰后再重重撂下。
　　她想要一条大河去填满自己，让欢愉永不停歇。
　　她想，她要去找纪云实。
　　次日天还未晴，人行道侧边商家堆积的雪人还好好地穿着圣诞节的红帽子和绿围巾，这周过完就是元旦，上班的、上学的都格外浮躁。
　　周一的清晨格外拥堵，纪云实在后座上快速地阅读着一份文件，面色越来越冷，看到最后只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嘲讽。
　　前方路口是个90秒红灯，她又翻开另一份文件，扫两眼就合上塞回包里，抬眸撞上后视镜中司机的视线。
　　“早早最近怎么样？”她随口问道。
　　司机已收回视线，稳稳地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老样子，她心态挺好。昨天还跟我说做梦等到肾源了，我能怎么办，只能安慰她这是个好梦。”
　　纪云实冷峻的脸色微微开化，像是带了一点笑意：“怎么不算好梦。”
　　“好梦这个词本身就是逻辑悖论，要是容易成真的话，怎么会叫‘梦’？平常人不都说么，梦是相反的。”司机说着，又抬眉在后视镜中与纪云实对视。
　　她偏头望向车窗外，看各款各式的电动车在非机动车道上跑得像飞一样，还四处加塞。有些路段的积雪清扫并不是很及时，夜里上冻后路面很滑，人们为了不迟到，真是胆大到有些妄为了。
　　都是为了生活。
　　别看她光鲜亮丽的，其实也一样。
　　不过在十年前，她确实是有些不懂人间疾苦。
　　“岁迟，你不能总这样。”纪云实难得做一回心灵导师，“病人的感知力很敏锐的，你做姐姐的总是这么紧绷、焦虑甚至悲观，早早能感觉到的。”
　　这话实质上并不能让人减缓压力，但岁迟其实只是紧绷惯了，岁早患病这几年她已经习惯了丧丧的等待的状态，焦虑和悲观如今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已学会平和相处。
　　别人看她总是苦大仇深，那还能怎么办，她生来就长了这样一张不近人情的脸。
　　“知道了，我替早早谢谢小云总关心。”她谦恭回答。
　　“我不是关心早早，”纪云实说话一向直来直去，“我是不希望你总在我这里蹉跎时光，可惜了。”
　　岁迟神色平静，又道一声“谢谢”。
　　8点20分，车子准时到达境远医药集团园区停车场。纪云实取出一副枪灰色的半框细丝眼镜架到鼻梁上，岁迟下车绕过来打开车门，她迈出车外，随手将包递给岁迟，拢拢衣襟进楼。
　　此刻正是境远职员到岗时间，从进大厅到乘电梯，再到21层总办，一路上都有人偷偷注视她。
　　纪云实太抢眼了，尽管她的穿着也不过是常见的黑、蓝、灰色的通勤系呢大衣和套装。
　　她个高，西装长裤穿在身上像T台超模。
　　她漂亮，干净脸庞上的五官像活的建模。
　　她也不化妆，只是将及颈的短发打理一下，顺着纹理全部向后梳拢，露出干净的额头。配上一副冷色调的细丝眼镜，突然间就多了那么一种疏离感，网上那些时尚红人管这种风格叫高智感。
　　作为境远集团老总云中境的独生女，公司里关于纪云实的流言大致分两派。
　　一派不用讲，老生常谈，认为她就是个金玉其外的纨绔二代，只知道吃喝玩乐，还净玩儿赛车、滑雪、骑马、射箭、跳伞、帆船那些作死的玩意儿，之前还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剃了个离经叛道的寸头，照这势头，境远早晚得毁在她手上。
　　另一派就传得神乎其神了，说她手腕狠辣，在过去三年间协助母亲云中境对高层进行大清洗，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还说她自己创业经营的公司也做得有声有色，是个真材实料的“高智”二代，没辱没云总的血统。
　　这也是她随身带着私人助理的原因，据知情人道，那位岁助理是特战出身，除了给小云总当司机外还是她的保镖。只因当初小云总手段太过，不幸遭遇报复，险些丧命……
　　毕竟高层是真清洗过了，下头能接触到核心真相的人实在有限，纪云实究竟是个硬茬子还是菜包子，也没人敢下定论。
　　“小云总，早。”
　　“早上好，小云总。”
　　一路上都有人问早，纪云实微微颔首示意，岁迟跟在后方面无表情。
　　21层到了，纪云实如常打卡，将工牌挂到脖子上，岁迟接过她脱掉的大衣挂在臂弯，跟随她进入挂着“纪云实”铭牌的办公室。
　　纪云实在境远集团的职务是采购总监，但实际上她已代行许多总经理事务，本质上是境远的半个掌家人，清洗过后的高层对此基本无异议，虽有几个尚未解决的老顽固依然不满，也不能拿她怎样。
　　高层一些老人都知道，云总的独女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常在公司晃悠，把员工们当家教，开会的时候也不回避，就在旁边写作业，这孩子长到这么大不但没长歪还十项全能，那必然是当继承人来培养的。
　　说来云总不过耳顺之年，就早早地为女儿铺路，一面放手让她大胆干，一面牢牢地护着迟迟不让她正式登场，真真是母爱深沉。
　　周一高层例会，一开就是半天，纪云实灌了满脑子一二三，回办公室的几步路上都在心里列待办，椅子还没坐稳，助理过来传旨：“小云总，中午有个家常饭局，云总叫你同去。”
　　“知道了。”她已经开始处理工作。
　　11点半，岁迟来叫她：“要出发吗？”
　　“20分钟后。”纪云实盯着采购清单上的数据头都不抬。
　　“那会迟到的吧？”岁迟不确定地问。
　　“就是要迟到的，不然云总会告诉我准点时间。”纪云实说着又偏头看她一眼，“你不用琢磨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听我的就行。”
　　20分钟后，纪云实起身整理衬衫袖子，岁迟过来为她扣上袖扣，递来外套。
　　“我坐公司车去。”
　　“知道了。”
　　纪云实出门去，还余几分钟时间下班，助理自觉去跟岁迟同步她的本周日程。
　　“小云总能扛得住么，这一周在公司上四天班，还得兼顾境实，同时干两三份活儿；接着在她的工作室上两天班，周末还要处理美术馆、俱乐部的事情，这铁打的人也不够熬啊。”助理惊叹着。
　　“徽宁，”岁迟出声提醒，“小云总有自己的安排。”
　　徽宁立刻住嘴，聪明的姑娘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作者有话说：
传闻中的小云总爱好特别多，但最爱上班


第4章 别有用心
　　“我说，这个安排不太合适吧！”
　　宋音凑过去碰碰黎筱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自习课还有下午延时都是无主的，怎么全都被排了语文和数学，你英语也是大主科，你还是班主任，他们抢你也去抢啊！”
　　黎筱栖把课表塞抽屉里，沉默地批改着作业，在那些鬼画符似的练习册上“刷刷”打叉。
　　宋音恨铁不成钢：“你英语要是考不好，到时候拖了班级名次，吃亏的还不是你。你跟谁在这儿人淡如菊呢？”
　　黎筱栖还是在专注地批作业，宋音气得想翻白眼：“算了，我一个混日子的音乐老师，操的哪门子闲心呢，又不是我的班。”
　　“……也就期末前这一周，平时的课程安排都倾斜给英语课了，这时候我多抢两节课也没用呀。”黎筱栖合上最后一本练习册，疲惫地揉揉眉心，“好啦，知道你是为我好。”
　　办公室已经没人了，宋音还是压着嗓子：“带班成绩不行的话，你会被发配到平行班的！你不争不抢的不行啊，雪梨！”
　　黎筱栖偏头躲过宋音的碎碎念，拎起羽绒服往身上套，无奈地说：“知道啦，先去吃饭好不好，今天下午我就去抢体育课。”
　　宋音一翻白眼差点撅过去：“你认真的吗？”
　　“当然了。”
　　“……你怎么回事啊，学校有规定，不许抢占体育课，哪怕明天就要考试。”
　　“……刚才突然忘了。”
　　“不对，你就是有点心不在焉。怎么了，四大天王又闯祸了？”
　　“没有。”
　　两人聊着天结伴从楼道里走出来，黎筱栖把羽绒服帽子罩在头上，半张脸缩进领子里。雪后冷风吹得人脸痛，一张嘴，连牙都觉得冷。
　　“我——”
　　“那你是临近寒假想家了？”宋音叽叽喳喳抢了先，“坚持一下呗，不差这十天八天了。”
　　“不是，”黎筱栖一肚子话在胃里揉了一上午，撑得她一点食欲都没有，磨蹭半天终于舍得往外掏，“漫展上我那个老同学，你记得吧？”
　　“记得啊，真漂亮。”宋音眼冒贼光，“怎么，你俩破冰了？”
　　黎筱栖忍不住叹气：“破什么冰，我连她电话号码都没敢去要。”
　　“那你好棒棒啊。”宋音也是无语，“你问我是想干吗？这我可没法儿给你出主意，我长这么大还没遇上过这种情况，从来没跟走散的人重逢过。”
　　“我是想找到她。”黎筱栖一鼓作气，坦诚表达诉求，“你表妹是不是对cos圈挺熟，你能不能托她打听一下，哪怕能拿到个相关的自媒体账号也行，我可以送她个手办以作答谢。”
　　一听黎筱栖要找那个关系冷淡的老同学破冰，宋音直觉这里头有瓜，立刻来劲。
　　她直接伸手跨住黎筱栖的胳膊，大打包票：“行啊，包在我身上。不过手办就算了，那玩意儿可贵了，你别乱花钱。”
　　黎筱栖不知该怎么应答，只能连说几声谢谢，本打算替宋音付了午饭钱的，结果那姑娘手特别快，没让她如愿。
　　吃过饭后宋音回家午休，黎筱栖不愿意上门打扰，独自回到学校。家里同样是空荡荡的，她宁愿在办公室里给学生找练习题。
　　元月五号就期末考试了，寒假近在咫尺，她还没想好自己去哪里。
　　宋音问她是不是想家，那真是大错特错，她如今哪里还有家？
　　三十岁了，她怎么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归处。
　　心绪乱糟糟的，可宋音答应帮忙后，她又莫名地雀跃起来。直觉告诉自己，一定会有好结果，所以她应该准备一个谢礼的。
　　她努力回想漫展那天，宋音按照表妹的要求去依次打卡，于是她打开购物网站搜索相关手办，再三确定她找到的店铺拥有官方授权后，下单购买了一个礼物。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起自己的外甥女，摸出手机噼里啪啦聊了半天后，也给小姑娘买了她喜欢的人物。
　　买完还不忘叮嘱她：中午回家是让你休息不是让你玩手机的，你三号就要期末考试了，复习好了吗？
　　小姑娘发来一排呲牙咧嘴的表情，很不服气地顶嘴：小姨你好扫兴，我刚刚因为能得到我推的手办都要开心死了，你下一秒就提考试，真是的。
　　黎筱栖不为所动，继续劝学：中考要分流的，你再不努力就晚了。还有，明年是不是有附中的重点班来招生，你进考试名单了吗？
　　小姑娘哀嚎起来：你从哪里听的这种消息？哪有重点高中去初二挑学生哦？
　　……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操心，黎筱栖无奈地按揉着额头。
　　她犹豫半天，还是硬着头皮问外甥女：你妈妈最近还好吗？过年你们回四川，还是回老家看外公外婆？
　　小姑娘好半天才回复消息：已经跟家家说过啦，哪里都不回，妈妈讲就待在昆明。
　　黎筱栖心下了然，回复让小姑娘去休息后，心里又重新堵起来，看来大姐是真的不想搭理她。
　　她又期待起宋音的消息来，但愿能让她快点找到纪云实。
　　这厢，纪云实正在应对一场有点糟心的饭局。
　　迟到的她一进包厢见到那两张眼熟的脸，瞬间知道来者何意，脑子自发调节到对战状态，与此同时也收到了来自云总的鼓励眼神。
　　懂了，妈妈让她自由发挥。
　　唉，这别有用心的人怎么这么多，前赴后继的总也不死心，外面到底怎么传她的啊？
　　“秦总、刘总，好久不见，近来身体还好？”纪云实面带微笑，主动握手，又转头向云总发难，“妈，秦叔、刘叔来你也不早说，怎么能让长辈等我？显得我多失礼。”
　　“都是老交情了，哪来这么多礼数。”云总也笑。
　　“哎，你这孩子还跟大人客气上了。”秦总满脸堆笑，不动声色地提醒一同前来的年轻人热络点。
　　纪云实招呼两位坐下，不等对方开口，主动望着那位年轻男士问道：“这位是——”
　　秦总眼神一亮，立刻介绍道：“云实啊，这是我儿子，秦宇。今年才从美国博士毕业回来，他也是搞人工智能的。”
　　秦宇面色冷淡，颇有几分不情不愿地伸手过来：“云小姐，你好。”
　　“秦先生，你好。”纪云实蜻蜓点水地跟秦宇握了下手，一时之间没搞明白秦宇什么态度。
　　他俩之前好像没有打过交道吧，这人傲给谁看呢？
　　几个人坐定，先是谈了一会儿当前的政策形势，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上层导向，接着又展望热门行业，菜都没吃几口，七绕八绕终于拐到正题上。
　　一来，秦总十分看好当前的人工智能产业，想投资纪云实的科技公司。
　　二来，秦宇与纪云实年纪相当，他是亲自上门来给自家儿子说媒的。
　　幸好先认真吃饱了，不然听过这话谁还有胃口？纪云实悠然自得地喝着茶听他们来回掰扯。
　　云中境一副女大不由娘的姿态，一派轻松笑言道：“哎呀，老秦，这事儿你说到我这儿可不管用。”
　　云中境在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她一手经营起来的境远医药集团是良首市税收的一大来源之一，要说在良首市的地界上，她说点什么话那还是颇有分量的。
　　此话一出，秦总和刘总就变了脸色，万万没想到云中境就这么直接拒绝他们，怎么说也有挺多年交情了。
　　云总明晃晃一副踢皮球的架势：“境实科技是我们云实自己创办的，虽然公司场地在境远，但跟境远没有一点关系。”
　　秦总和刘总一副你说什么就什么的神色，假模假式地陪着笑：“年轻人就是有心劲儿。”
　　“不是她有心劲儿，那是被逼得没办法。”云总喝口茶润润嗓子，面上浮出几分无奈，“你们也知道，如今传统医药行业竞争激烈，说是白热化也不为过。
　　“云实那时候还念着书呢，小孩子嘛，年轻气盛，也比较理想化，辛辛苦苦创业攒了点钱，都拿去资助一个做脑机接口的实验室。
　　“其实她平常自己过日子都省吃俭用的，结果那显而易见的嘛，这种项目哪能是一时半刻就出成果的？”
　　秦宇突然神色认真起来：“后来呢？”
　　纪云实默默地在心里翻个白眼，大哥你来之前连功课都不做一下，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真当我是我妈捧在手心里的傻白甜？
　　云中境也不急，跟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后来，那个实验室合伙人决裂，经营不下去了。
　　“云实就建议境远接下这个团队，建立自己的脑机接口实验室，向医疗健康领域开拓新战局。
　　“不过她的设想太宏大了，甚至是冒进的。她不但要做智能医疗器械，还要做智能义肢，未来甚至要跨界做机器人。”
　　纪云实恰逢其时地插嘴：“怎么，云总到现在都还觉得我是在异想天开？”
　　云中境做无奈状，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纪云实：“看看，这孩子到现在还犟呢。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她才进公司历练就敢扔这么一个雷，那还得了？
　　“这一番天翻地覆的闹腾，把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伙计给气走一批。
　　“她自己也赌上气了，你们不是不支持我吗，我自己干！境实科技就是这么来的。”
　　秦总和刘总对视一眼，云中境就这么云淡风轻地用孩子瞎折腾把境远集团高层大清洗这事儿给遮掩过去了？


第5章 不要露怯
　　秦宇不知是受了什么触动，若有所思地瞄了纪云实一眼才应声道：“我不觉得云小姐的构想是异想天开，但我很欣赏她一腔孤勇的胆气。”
　　“别夸了，境实创立几年还是起步状态，盈利遥遥无期，我妈，还有公司的那帮前辈们，都等着看我哭着回来找妈妈的笑话呢。”纪云实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
　　“那怎么会呢。”秦总可算是找到当口，赶紧接话道：“境实虽然体量小，可眼看着起了势头啊，听说你们跟好几所军工大学，还有三附院的实验室都有合作，目前都已经能让瘫痪患者借助器械行走，还能用意念控制机械手？”
　　听起来很超前，其实也不新鲜，但也没那么乐观。
　　纪云实笑着摆摆手，一句话含混过去：“别看自媒体吹得天花乱坠，只是迈出一小步而已，从实验到临床普及恐怕还有几百步，离科幻电影里的赛博人类那更早着呢，您可千万别拿马斯克来举例。”说罢转头看着云中境。
　　云总立刻用一种冷漠的眼神反弹回去：“别看我，缺钱你自己想办法去融资。我是真天使投资人，花钱纯是为了维护咱俩岌岌可危的母女关系，那你也不能照我一个人薅吧？”
　　此话一出，秦总和刘总眼睛又亮起来：“是啊，办企业不能硬抗，那我们投资也不是随便投啊，谁家钱多烧得拿着四处撒？主要是咱们这知根知底的，云实这孩子又可靠，合作是再好不过呀。再者说，我们秦宇是技术出身，俩孩子要是成了，那这自己人里有个懂行的也是个助力嘛。”
　　谁跟你是自己人了？
　　八字没一撇的事情都开始梦起来了，这么会抬举自己，哪来的自信呢。
　　纪云实默默在心里嘲讽，面上看不出情绪。
　　云中境直言不讳道：“道理是这样，不过跟我商量真没用，云实的公司那肯定是她做主。
　　“再说了，现代社会不兴父母专制那一套，得尊重孩子，不强迫孩子，不做扫兴的父母，是不是，老秦。”
　　“啊，对对对，是这样的。父母都是为了孩子好么！”秦总和刘总陪着笑附和，眼看着额头上都要拧出青筋。
　　静音了一会儿的秦宇不知是不是看不下去父亲对云总这般谄媚恭维，突然生硬地插进话来：“听说云小姐是管理学博士出身，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在医药、科技领域里都是门外汉。境远这里有云总为你托底，那么境实科技你靠谁？你花钱招徕的团队，就一定会忠心耿耿吗？”
　　此话一出，秦总和刘总大惊失色，不顾体面当场训斥道：“秦宇，你不要乱发言，做生意跟搞研究不一样，不一定都得是技术出身！”
　　这话说的，究竟是想训谁？
　　云中境淡笑不语，瞧这意思是让纪云实自由发挥。
　　纪云实也不恼，面上谦恭之色到位，口中话语却不客气：“秦先生说得很对，技术出身最起码懂行，应该不会被人骗得团团转。所以啊，如秦先生这般英年才俊，应该去试试去创业，毕竟自己当老板不用受制于人，还能尽情施展才能，说不定还能发掘潜在的商业天赋。”
　　说罢她又极其真诚地追一句：“我愿意成为你的投资人之一。”
　　这话说的好像没毛病，但一点都不中听。
　　秦宇当众表情管理失败，眼角不自控地抽搐几下，生生把一张尚可入眼的俊脸抽成了腊月里的大白菜。
　　无奈这是云中境的地盘，他们上门做客的本也不该放肆，方才的确是他冒犯在先，于是秦宇只能强行吊着嘴角赔出一副笑脸来：“云小姐说得有理，我会考虑的。”
　　“你考虑个什么！”秦总面色微愠。
　　电话适时铃响，云中境捏着手机看一眼屏幕，打断秦总：“不好意思，我有个重要电话要接。老秦你好好跟孩子说话！”说着已经起身，离座之时还不忘拍拍纪云实的肩膀，“云实你跟长辈们好好聊聊，别犯浑！”
　　云中境接着电话拐进套间，纪云实乖巧坐着，还不忘劝秦总喝茶：“秦叔，喝口茶败败火，秦先生都要三十的人了，你还人前训他。不能这样啊，我们年轻人都很好面子的。”
　　这话从一个毛丫头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秦总气得“咕咕”两口把一杯茶都灌完了。
　　他跟老刘一把年纪，这么多年经历多少起起伏伏，受人磋磨的时候多了。云中境下他的面子他认了，可纪云实这个靠妈撑腰的小崽子凭什么？
　　凭云中境是她妈？
　　没有云中境你当别人能多看你一眼？
　　没有云中境像你这样的女人迟早都要给有钱人当情妇！
　　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都是惯的。
　　他心里痛骂纪云实，面上还得做出训斥自家儿子的模样：“秦宇啊，你们搞研究的真是太老实了，云实夸你一句你还喘上了。创业那是能随便创的吗？”
　　“怎么不能，不然老辈子留下的家业放着也是挥霍，去创业最起码给社会做贡献了。”纪云实一副人多钱傻的得意姿态，“秦叔，刘叔，人在商界啊，就是得时刻开拓思维，总这么保守可不行。你们看看我妈，我花什么钱她都支持，只要我不去祸祸公司就行。”
　　秦宇冷哼一声：“云总真是太宠云小姐了，把你宠得这么……天真。”
　　商场没有天真人，天真是愚蠢的代名词。
　　秦总也面色不善道：“云实啊，你年纪还小，如今事事都有云总保驾护航，真要到了自己拼杀的时候，可就说不出来这样的话喽。老话说得好，没有一分钱是大风刮来的！”
　　刘总也不动声色地帮腔：“老秦，别总打击年轻人。”
　　秦总不屑道：“老刘，说实在的，我没云总那么大家业去惯孩子，那也够让这傻小子当个富二代。这不都说吗，不怕富二代花天酒地，就怕富二代创业！”
　　云中境适时返回，开门就听见这句阴阳怪气的话，不过她觉得这话挺有趣，很给面子地笑了：“哎哟，那我真有福气，我们云实创业倒是没乱花。不过，她太爱玩儿了，虽说吃喝不讲究，为玩儿可没少烧钱，一般家庭还真养不起她。”
　　秦总只当没听懂，硬着头皮继续说：“听说云实还有个搞文创的公司做得不错，跟市文旅局、省文旅厅，还有央视都有合作项目，那真是没给云总丢脸。不过那小打小闹的终归成不了事儿，最后不还是得接下境远的担子么？”
　　“秦叔，这话说早了啊，我还没玩儿够，再说我妈也还在当打之年呢。至于境实么，能做做，做不了就卖掉，我也不是特别执着的，人类科技进步还缺我一个螺丝钉使劲儿么？钱败完了就靠我妈养着呗。”她神色坦然地认了纨绔的名头。
　　秦宇脸又开始抽了。
　　“至于投资么，说来也是我没能耐，公司的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纪云实语气轻飘飘的，抛出去一个万能句式，“你容我回去商量商量。”
　　她都不说开个会讨论一下，她说商量商量，就好像几个人合计一下要不要去买菜吃饭一样！
　　这小崽子明晃晃地敷衍他，太嚣张了！
　　此行已然不会有结果，说媒就更没影儿了，秦总再也热络不下去，也敷衍着笑笑：“行，那叔叔也不啰嗦了。哎，你看今天本来是吃顿便饭跟云总叙叙旧的，这七说八说都扯哪儿了，耽搁吃饭的兴致。”
　　几个人这回才是真闲聊开来，有说有笑地又坐了会儿才散。
　　这种场合纪云实虽然游刃有余，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如今的处境堪称群狼环伺，后半生要想走上平坦大道，必须全力厮杀。
　　纪云实来的时候把车子打发走了，蹭云中境的车回公司，关好车门坐定才瘫着腰靠在母亲肩头拱了几下，拉长着嗓子撒娇：“妈妈，怎么总有人打咱们的主意啊，一个个的自家事业也挺好，都有那么多钱了还不满足，一天天地光惦记着别人家的天鹅。”
　　云中境抬手把她脑袋推过去：“最近又长脑子了？头这么沉。”
　　司机笑出声音来，纪云实瘪着嘴探着身子把头伸到驾驶席旁边质问：“傅姨，我不是你最喜欢的桃子了吗？怎么连你也笑我。”
　　老傅是家里的司机，这么多年接送纪云实的次数比接云中境两口子还多，她生育得晚，45岁年纪了孩子才5岁，在那之前的岁月里，都把纪云实当自己孩子待的。
　　“哪笑你啦，云总不是在夸你么。”老傅很不走心地敷衍她。
　　“哼，你们这帮大人就爱敷衍我！夸我跟损我我还区分不出来吗？”
　　云中境笑着把她拽回来：“好好坐着着吧你，一天天工作连轴转，还不赶紧歇会儿。”
　　纪云实又跟没骨头一样靠到母亲肩头：“工作不累，演戏倒是要精分了。我这么谦逊的好孩子天天演草包二代，人家都以为你教女无方。”
　　“别人爱怎么想怎么想，草包不打紧，够混不吝就行。”云中境伸手捏起她一缕垂到眼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去，“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不用讲礼貌，可以嚣张、可以厌烦、可以混账，唯独不要露怯，别让他们觉得你好惹。”


第6章 无处不在
　　万事当前，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好惹！
　　这道理纪云实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但也是近几年才深有体会。
　　她嗯嗯嗯地点头：“那敢情好呀，下次我再着力发挥！”
　　云中境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随便，我知道我的孩子不是草包，你只要心里有数就行，万事有我给你兜底。”
　　“感谢妈妈，我真是太会投胎了。”纪云实笑嘻嘻地揽住云总的胳膊，“反正临近春节大家心都有点散，这段时间我会旷几天班。”
　　她掰着手指头在那儿说缘由：“纨绔嘛，天天往死里上班不符合人设。我别的事儿也攒了一堆呢，要去拿飞行执照，要去俱乐部那边晃一晃，也该去香港一趟看看Louisa，老太太说很想我。”
　　云中境偏头捏捏她的脸颊：“老样子，带岁迟一起去，出门记得通知家里。”
　　说罢又掩不住心疼地追一句：“撑不住了跟家里说，我跟你爸其实挺盼着你回家撒娇求援的。最近你爸的研究生又闯祸了，气得他一进实验室就头疼，半夜睡不着，都不想续返聘，说带这窝猴崽子都不如给我闺女当保姆。”
　　母女两个乐呵呵地笑了一阵儿，纪云实一派轻松道：“快了，就这半年吧，文创公司、俱乐部、美术馆包括香港的画廊，我就不再参与管理了，抽空去巡视一下就行。
　　“我自己觉得啊，这几年带出来的人都很靠谱，外聘的职业经理人也挺好用。
　　“这样一来呢，我以后就能专注于境远和境实，还能抽空去玩儿。”
　　“也别大撒手。”云中境提醒她，“你看境远那帮老人，跟着我几十年风风雨雨过来的，走到现在还不是离心离德？他们敢动你，那所有的情谊就一文不值了，我是真忍到不能忍才动手的。”
　　“日子久了，利益面前，人是很容易变的。”云总颇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我陪不了你一辈子，你得自己学会制衡。不过，妈妈对你有信心，你可以的。”
　　“云总你别乱说啊，我跟老纪听不得这种话。”纪云实从口袋里摸出震动的手机，眉头一挑，“哟，提子说海贼王回来过年。这下精彩了，我要看姥爷黄飞鸿大战加勒比海盗。”
　　云中境头疼地扶住额心：“姥姥姥爷都90的人了，你别拱火。真是愁人，三个外孙都是神经病，我爸妈造了什么孽啊。”
　　紧锣密鼓地工作了6天，中间抽空把直升机飞行执照拿到手，纪云实终于在元旦当天得空休息，次日抵港，满满当当的脑子一闲下来，圣诞节那天的情形突然见缝插针地在脑子里闪现个不停，像电击的细流掠过头颅，使人无法忽略那股刺痛的存在感。
　　她那个分别已经七年多的前女友黎筱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人群中叫住了她。
　　她一回首，恍然间好似回到19岁的一个风雨夜，黎筱栖就那样紧张地看着她，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承认了自己的心迹，一字一句地说：“对，纪云实，我是喜欢你。”
　　喜欢很容易，但长久的喜欢很艰难，也许等不及变成爱就被各种阻碍缠裹得透不过气。一颗真心外头密布着染血的绷带，看似修补好了，其实越来越虚弱，似沉疴已久的病体，久而久之就很难再感受到那种鲜活的怦然心动。
　　年纪小的时候缺乏抗压力，当难题落在头上，会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时候，人是很容易被击垮的。
　　是的，所以我退缩了。
　　黎筱栖忽地从梦中醒来，“退缩”两个字还清清楚楚地环绕在她脑海里，枕边的手机正在响，是宋音来电。
　　电话一接通，果然是好消息。
　　“雪梨，给你发微信消息怎么没反应啊！我妹一个日理万机的高中生都抽空把你的事儿给办了！”
　　宋音在电话里兴奋地叽叽喳喳：“你那同学出的蕾拉，当天有挺多人集邮的，但是我妹从好多个分享照片的账户里硬是给你找到了正主！”
　　黎筱栖的心扑通扑通猛跳起来，迫不及待地追问：“是纪——是蕾拉coser的自媒体账号吗？”
　　“那倒不是！”宋音噼里啪啦一番倒豆子，“那个账户叫‘一串酸提子’，是个洋妞，当天直播里说出蕾拉的是她姐姐，但关于姐姐的话题嘴特别严，一字不肯透露。
　　“情况就是这样，我把‘一串酸提子’的账号链接发你微信上啦！
　　“别人打听人家不给信儿，那你是蕾拉的同学啊，自报身份后应该会理你的吧。”
　　黎筱栖连声感谢，挂了电话后立刻点开微信。
　　不愧是姐妹俩，纪云实小名桃子，当年的微博账号叫“一只甜桃”，小洋人小名提子，叫“一串酸提子”还真是应景。
　　提子的账号以二次元文化为主，也夹杂着一些文创产品的广告推广，黎筱栖逐条点过去，头昏眼胀地看了无数条评论，终于从里面发现了疑似纪云实的踪迹。
　　她先是在橱窗里发现了当年纪云实设计过的饰品，又从评论里发现一些买家频繁提到一个名叫“云腾文创”的官方店铺，问橱窗里的商品是仿制云腾文创的还是有授权的，作者即提子亲口回复过有授权。
　　黎筱栖几乎可以断定纪云实跟云腾文创一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她找到云腾文创的官方店铺，又顺着找出云腾的官网以及各个平台的官号，最终找到了云腾文创的公司地址，在一个创业园里。
　　只是有些遗憾，查到的云腾文创法人信息并不是纪云实，而是一个叫许鸣游的年轻女性。
　　但是她查看过创业园的企业名录后，发现云腾文创与一个名叫“枝繁摄影”的工作室共用一栋小楼，她忽然间想起纪云实有个亲如姐妹的闺蜜就叫枝枝。
　　错不了，只要她去云腾文创，一定能找到纪云实！
　　想到这里她立即起床穿衣，虽然知道元旦人家公司要放假，可她一分钟都不能再等。
　　也许什么都见不到，可她就是想去看看，没有理由。
　　假期的创业园很安静，黎筱栖找到那栋形似天鹅的小楼，犹豫几番后上了楼，不出意外，云腾文创的确是放假了，可隔壁的枝繁摄影好像挺忙。
　　她待在云腾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一直在沸腾冒泡的脑子逐渐冷下来，心也跟着静了。
　　倘若今天纪云实在这里的话，她们见面后，她应该说什么？
　　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也许，她应该先道歉，为自己当年的胆怯、自卑、自私和明知是错但偏偏要口不择言伤害纪云实的行为道歉。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垂眉沉思的雕塑，把自己冻得手脚发麻，直到枝繁那边有人出来，还很好心地提醒她对面放假了，她只能抬起头来局促地跟人道谢，然后继续坐着。
　　隔壁又有人提醒过她三次，最后一次的时候，她连头都不好意思抬，好像给别人添了麻烦一样。考虑到再这么坐着，别人要么以为她精神有问题，要么该以为云腾欠债了，于是她起身下楼。
　　不过她没离开，又在楼下的咖啡店棚下坐着，咖啡是什么味道也没喝出来，满脑子都在想象着纪云实每天在这里来来去去上班的样子。
　　她如今怎么穿戴打扮？
　　还是不护肤不化妆吗？
　　还是个运动小健将吗？
　　性格还是奔放甜美吗？
　　接下家里的公司了吗？
　　还是自己创业成功了？
　　身边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什么都不知道，当初互相喜欢的时候刻意回避着纪云实的家庭情况，钻在套子里自欺欺人，如今，这把回旋镖又扎回自己身上。
　　她那么喜欢的人啊，她竟然对她一无所知。
　　她在那里坐到暮色沉沉才回家，一个人做饭吃饭洗漱，早早地坐在桌前打开电脑。脑海中忽然闪过些什么，她打开国内最大的文献检索平台，搜到了纪云实的多篇论文，包括她的硕士和博士学位论文，有多篇论文的发表时间都在她的疑似死亡时间之后。
　　黎筱栖真是要被自己蠢死了，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无头苍蝇一样乱找，嘴上说着不肯相信纪云实死了，内心里却下意识地接受了那个结论，她才最该死！
　　键盘迟迟不肯发出声响，屏幕上的文档一片空白，光标在一处闪烁许久，她推开鼠标后仰到椅子里，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七年前走错的路，现在才想起来修正，太晚了吧，都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她的人生早在听闻纪云实可能已经死掉的那一刻就彻底乱了，在那之后，她像个行尸走肉一样过一天算一天，这几年里，表面上每天都在努力过好自己的日子，其实里子早已冷透。
　　可从圣诞节那天见到活生生的纪云实起，她又蠢蠢欲动地热了起来，她活过来了，可她的魂一直都在头顶上飘着，至今无法落地。
　　她落不了地，她怎么都做不到心安理得，她再一次站到了人生的岔路口，却不敢断言这次的选择是对是错。
　　黎筱栖无法自控地摸过手机打开提子的账号，提子的最新转发就那么明晃晃地撞进她眼中。
　　那条转发源于一个男装品牌的官号，他们官宣了新创立的子品牌，因为出镜的设计师和模特格外吸睛而爆了热搜。
　　黎筱栖点进去看那组照片，冷白色的光幕下，设计师和模特随意地靠在一张灰白色的长桌上静静地望着镜头。
　　设计师很有种青年知识分子的韵味，与一般印象里的潮人风格截然不同，沉稳儒雅，比男明星多了许多稳重。
　　模特出人意料是个女生，身高腿长，乌黑的短发精心地打理过，面容美得极富有冲击力，一脸桀骜不驯的模样，虽然神色冷淡却莫名有种肃杀的凌厉感，让人联想到天空中盘旋翱翔的鹰、草原上蓄势待发的豹、夜色中目光幽幽的狼。
　　黎筱栖撑着手指放大照片，仔仔细细打量着这张熟悉的脸。
　　纪云实啊纪云实，怎么我找你的时候一点消息都找不到，如今已经遇到了，你的消息就这样跳出来，无处不在。
　　Baby-fat是什么时候褪去的？
　　你现在这张脸轮廓优越，雌雄莫辨，宛若美神，无数个网友冲进来说你浑身都是性张力，嚎叫着要给你当老婆。
　　那我呢，我这么平凡，普通，一文不名，你还能看到我吗？


第7章 乱了心跳（P）
　　黎筱栖盯着屏幕里的照片，仿佛一眼看到了十年前，19岁的她拉着坏了一个滚轮的廉价行李箱推开203室的宿舍门，见到了一颗太阳。
　　她待在阴湿的角落太久，竟被那耀眼的光芒灼伤了眼睛。
　　干净的四人寝宿舍、崭新的上床下桌、正在收拾东西的另外两个舍友，她统统没有注意到。
　　她只看到那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正操着一口流利的港式粤语靠在梯子上神采飞扬地讲电话，见她进来后，笑着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一时恍惚，疑心自己穿越到了20世纪90年代的港剧片场，被那光彩夺目的女港星晃了眼睛。
　　女孩顶着一头乌黑蓬松的露耳短发，一双酒窝轻盈地漾起，双瞳剪水，幽黑如墨。她半边人沐浴在阳光中，飒爽明艳，那样美丽动人的脸庞弯着眼睛向她微笑，像一簇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对着她乍然盛开，尽管她并没见过牡丹。
　　她被这陌生的亲昵撞了个措手不及，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什么人呢，我们认识吗，你就冲我笑？
　　好讨厌自来熟的人，太没分寸感了吧。
　　她当然知道那是一种简化过了的打招呼方式，但她们还不认识呀，于是她愣了一下后，一不小心错过了应有的礼貌回应，只能局促地把自己那沾了油渍的行李箱迅速拉进来塞到唯一空着的铺位桌下。
　　这张铺位与女孩的铺位相邻，另外两个舍友在她们对面。
　　奇怪的是，另外两个舍友似乎没有家长来送行，都在默不作声地自己铺床。
　　黎筱栖再次偷偷瞥眼看那个讲电话的女孩，乌黑浓密的短发蓬松得很有型，裸露着光洁的额头，当女孩随手往后拢头发时，她能看到那波浪湾一样的发际线中间还有个美人尖。
　　女孩左手腕上晃着两条亮瞎眼的金镯子，一条圆环，一条扁的，依稀能看出边缘锻造成了猫头的样子。
　　女孩穿着简单的棉质灰色短袖，配水洗棉的蓝色牛仔长裤，踩一双白色板鞋，像长了一副欧美超模身材比例的手绘人物，既有长腿也有腰，胯短而臀围饱满，胸部轮廓圆润流畅，皮肤干净白皙。
　　她从女孩的通话里捕捉到一个重要信息，某件东西成交价25万美元，接着女孩笑着在电话里跟友人告别，约定春节抵港，到时候再与对方讲大学体验。
　　下一秒，这女孩的举止突然就让人很不顺眼了。
　　女孩打完电话就自顾自地在手机上敲字，既不管正在床上铺床的爸爸，也没有帮正在给她整理衣柜的妈妈。与此同时，又有两个男生拎着两大袋子生活用品满头大汗地进了宿舍，直冲女孩而去，后面还跟着一个拎了几杯茶饮的女生。
　　他们没有穿志愿者马甲，想必是女孩的亲属或朋友。
　　呵，这么大个人了，什么都要父母做，还有一帮众星捧月的朋友，你是下凡来体验民间疾苦的千金大小姐吗？
　　三人放下东西后，热切地跟女孩父母打招呼：“云姨、纪叔，校内超市买生活用品很方便，采购这些够用一阵子了。”
　　女孩终于敲完字，手机往桌上一放，满面笑靥地跟那三人说谢谢，接着两手抓了三杯茶饮，一阵风一样往每个舍友的桌子上放了一杯：“收拾半天东西好热，喝杯茶缓一会儿吧，我是纪云实，从中州良首市来，你们呢？”
　　原来是北方人啊。这清脆的普通话，自然的儿化音，像电视剧里的北方演员讲台词，带着一种不好形容的散漫调调。
　　居然还有人姓几？
　　对面两个舍友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也有些愣怔，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一边说谢谢，一边讲了自己的名字。
　　个子瘦高，低垂的马尾长至腰处的女生叫施宁，诸暨人。
　　纪云实立刻捧场道：“原来你从西施故里来啊，难怪长得这么好看。”
　　施宁好像被这直接的夸赞搞得有点害羞，很内敛地笑了。
　　个子娇小，梳着丸子头的女生叫杨羽绯，本市人，对人好像爱搭不理的，挂着张欠债五百万的脸对纪云实的示好很冷淡地回了个谢谢。
　　纪云实像是没看出来对方的不耐，还大大咧咧地表达羡慕：“本市人就是方便，难怪可以一个人轻轻松松来报到。”
　　轮到黎筱栖了，她想努力摆出一种礼貌大方的姿态来，可努力失败。她依然用那种半抬着头、不敢直视别人眼睛的紧缩着身体的姿态，低声回复：“我叫黎筱栖，从永江市来。”
　　纪云实很认真地偏过头来看着她，眼神又亮又真诚：“哇，筱栖，你的眼睛真好看。”
　　黎筱栖直接木了，怎么会有人是这样夸人的啊，直接得有点唐突，尴尬得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能扯出一丝很勉强的微笑。
　　纪云实的父母差不多忙活完了，突然把注意力转向她们三个：“同学，需要我们帮忙的话直接说一声就行，以后你们四个要朝夕相处四年呢，都别见外啊。”
　　施宁、杨羽绯和黎筱栖又集体愣一下，杨羽绯依然冷冷地说不用，黎筱栖小声说暂时不需要。
　　只有施宁试探着发出请求：“叔叔阿姨，我的手臂之前扭伤了，现在抬高的话有点痛，可以帮我把蚊帐挂挂好吗？”
　　还不待纪云实父母回应，那个拎来茶饮的女生立刻应声，手脚利索地爬上施宁的床，很快就把蚊帐四角的带子系成圈扣，挂在房顶预留的膨胀螺栓挂钩上。
　　“学妹，今天晚上你们辅导员和班助应该就会在班群里说了，军训期间要检查内务，所以在军训结束前，宿舍务必要保持原样，使用统一发放的被褥，不要换厚床垫，不要挂帘子，不要换椅子，电脑也不要摆在桌子上。”
　　施宁、杨羽绯和黎筱栖三人诧异地看向那女生：“你……原来是本校学姐啊？”
　　那女生从施宁床上下来，笑着指指另外两个男生：“不止我，还有这两个学哥也是本校的。不过我们不负责迎新，是以朋友身份专程来接云实的。以后你们有事的话，也可以找我们，我叫肖瀚，化工系大三。”
　　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做了个简单的介绍。
　　“章学弢，经管系大三。”
　　“严挺，计算机大四。”
　　杨羽绯脸上浮现出一种明显的看不惯的神情：“朋友？”
　　“对啊，我从小跟他们屁股后面长大的。”纪云实接过话头，不知是太迟钝，还是心胸太宽广，竟然还很热心地发出邀请：“一会儿我们一起吃饭吧，羽绯你知道学校附近哪里的餐厅好吃吗？”
　　杨羽绯很生硬地说：“不晓得，我家在市中心。”
　　施宁紧张地看了杨羽绯一眼，黎筱栖默默地观察着纪云实的表情，还是学姐开口缓和气氛：“这事交给我啦，有云姨埋单，大家只用人去就行。”
　　话音刚落，又有人进门来，黎筱栖换了方言低声问：“大姐，小葵已经哄好了吗？”
　　纪云实勉强能听个大概。
　　来人正是送黎筱栖报到的大姐黎佳妮，年纪三十有余的样子，一手牵着个可爱的小朋友，一手拎着一个满当当的购物袋。
　　小葵小朋友因为跟着妈妈和小姨办手续走得很无聊，撒娇甩赖，黎佳妮干脆带着孩子去超市给妹妹采购生活用品了。
　　纪云实的父母也不见外，当即友善招呼道：“来得正好，马上到午饭时间了，咱们家长一起带孩子们去吃饭吧，都是年轻姑娘，吃顿饭就成好姐妹了嘛。”
　　黎筱栖偷偷在背后扯黎佳妮的衣摆，示意大姐拒绝，谁知黎佳妮倒是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要得要得，这很好呀。”
　　黎筱栖猜测纪云实家境可能真的不错，她虽然没去过什么高档餐厅，但到了那种场合自然就感觉到了。
　　纪云实和三个学长都一脸平常，杨羽绯也不太在意的样子，施宁略显拘束，黎佳妮和纪云实的父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瞧着好像也没冷场。
　　黎筱栖牵着小葵，倒是找着了慢吞吞跟在后面的理由，只觉得“高”人一等的纪云实一家好像三根美貌的电线杆。
　　途经一处光可鉴人的水晶装饰壁时，她偷偷地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发现自己探头缩脑走路的样子有些畏缩，于是立刻挺直肩背，试图做出一副良好的仪态。
　　进包间后，那种似乎被隐隐打量的感觉终于消失，黎筱栖看大姐被纪云实妈妈拉着坐在一起，学长们也自然落座，她犹豫一下后跟施宁坐到一处。
　　纪云实立刻叫服务员送来宝宝椅，把小葵稳稳当当地安置在黎筱栖身边，接着一屁股坐到小葵另一侧，笑眯眯地抓着热毛巾给小葵擦手：“小葵乖，阿姨给你擦手手，烫不烫？”
　　小葵瞪着一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纪云实看，说话很乖：“不烫。”
　　黎筱栖脑子里犹犹豫豫，给小葵擦手应该是她这个小姨来做吧，估计是纪云实看她愣着不知道做什么才过来帮忙。
　　那她是不是该说声谢谢，然后再说不用麻烦你看着小葵？
　　可是不是有些晚了？她起码应该在小葵回答之前就开口。
　　正在她犹豫时，纪云实突然隔着小葵探头过来看她，一双乌黑的眼珠子看得人心里发沉，她注意到纪云实眉心正中居然有一枚小痣，像个墨点一样，倒是挺别致。
　　她紧张地抿了抿唇，甚至想要捏着热毛巾把脸擦一擦：“怎么，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作者有话说：
标题标记有P的章节为过去线，实在不爱看大段past的读者宝宝们可以跳过去，祝阅读愉快！


第8章 常绿乔木（P）
　　纪云实突然笑了，轻轻拍拍施宁的手臂：“施宁，你转过头来好好看看筱栖和小葵，她们俩长得一点都不像哎。”
　　施宁应声，还真认真地看了一下，赞同地点点头：“筱栖长了一张古典脸，小葵嘛，就很洋气。”
　　黎筱栖觉得耳朵有点烫烫的，除了干巴巴地说一句“哪有”，也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话题，好在坐在纪云实另一边的肖瀚学姐也加入聊天，开始跟她们讲学校的一些趣事。
　　菜品陆续上桌，纪云实的父母没什么架子，跟大家都很能聊，说什么话题都很友善，也不探究别人的隐私，连建议她们认真上学、尊师重道、不要水课这种话都说得春风化雨，明显是那种面容保养得好、心态也很年轻的、有钱但不傲慢的知识分子。
　　黎筱栖注意到他们北方人居然都用吐骨碟吃菜，有心提醒一下却又不敢开口，只得悻悻作罢。
　　纪云实一直很细心地给小葵布菜，还顺带着叫黎筱栖一起吃，说你已经很瘦了，不要再跟风减肥。
　　学长们谈笑自然地来回串话题，烘托氛围，尽量让施宁、杨羽绯和黎筱栖感到宾至如归。
　　黎筱栖虽然没有被冷落，但真要说宾至如归那也没有。
　　不可能的，她跟那群人根本上就不一样的，怎么可能真正融入。
　　说实在的，这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明知道是别人好心释放善意，但她还是很难用平常心去看待纪云实，这众星捧月的姑娘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公主啊，她跟这种人能相处好吗？
　　纪云实父母的核心思想倒是很简单，说纪云实年纪小，性子骄纵，希望她们几个略微包容她些，但也不必太纵着她。如果在日常生活中遇到分歧，直接把问题摆出来说就好，她虽然娇惯了些，但是个很乐于主动沟通的人，总之就是提前祝贺大家顺利度过磨合期。
　　人家父母把这样的话说到桌面上，她们三人最起码口头上应该附和一下的，于是黎筱栖也跟着施宁有样学样：“叔叔阿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相处。”
　　杨羽绯明显是个直性子，声音很亮地说：“我从来不主动欺负人。”
　　黎佳妮看看在座的人，感触良多地跟纪云实妈妈聊起来：“感觉她们四个女孩子一人一个性格，我们家小七很内向，你们云实跟她相反，外向开朗。
　　“施宁看起来很稳重，脾气也好。
　　“羽绯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很直爽。
　　“都是可爱的年轻女孩子，像花一样，各有各的漂亮。”
　　她乡音有点重，说“漂亮”的时候话尾上扬，听起来很有趣。
　　纪云实妈妈笑着点头：“女孩儿不仅仅是花呀。花有花期，总是容易凋落，我觉得咱们女人是常绿乔木。
　　“像小葵还是棵树苗，筱栖她们是小乔，你是中乔，我可以算作大乔，希望我们最终都能生长成伟乔，当然这只是个比方。
　　“树种有它的高度极限，小乔再长也变不成中乔。但人生是持续发展变化的，未来一切可期。”
　　纪云实的爸爸率先鼓掌，其他人也好像颇有感触，掌声很快跟上来。
　　黎筱栖很喜欢纪云实妈妈的观点，她觉得自己虽然是一棵野草，但在品格层面上和树还是有相似之处的，风吹雨打都不折。倒是纪云实那个小公主哪里像树？她分明就是一株精心供养的富贵花啊。
　　一顿饭说说笑笑吃完，众人正要结伴打车回学校，黎筱栖想着接下来该不会是陪着纪云实的父母逛校园吧？
　　结果纪云实父母直接打算回程。
　　黎佳妮都有些吃惊：“孩子第一次千里迢迢来上学，你们不再多陪她半天吗？”
　　纪云实父母爽朗一笑：“孩子总要放出去才能长大啊。”说罢，在上出租车之前，一脸坦然地跟纪云实告了别。
　　“桃子，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哦。”
　　“桃儿，有空了想着给爸爸妈妈打电话。”
　　纪云实一左一右搂着父母的肩膀，一人一边“mua”地亲了一下，爽快地把两个人推进车里：“好啦，知道啦，我会抽空想你们的。”
　　原来小名叫桃子，难怪嘴这么甜。
　　黎筱栖有些吃惊，看施宁和杨羽绯的表情也有几分意外，大约是想象不到纪云实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跟父母亲亲抱抱说告别，甚至还能脱口而出“想你们”这样的话来。
　　这人是不是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
　　纪云实父母坐上车后，学长们也打声招呼走掉了，说是把时间留给她们自己探索校园。
　　去吃饭的时候热热闹闹，回学校的时候只剩下她们四个和带着小葵的大姐，杨羽绯没再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主动提出可以带着大姐一起逛校园。
　　校园很大，沿湖步道旁边就是一座名为庭阳湖的大湖，自古以来称为“八百里云江”，流经湘南省的多个市县，烟波浩渺，一望无际。
　　学校所在的庭东市也是一座水运发达的城市，校内湖畔就有码头，游人可乘坐小轮出行。
　　小葵毕竟年纪小，跟着大人奔波半天已经很累，于是大家走了一阵子后，换乘校内观光车将两个校区逛了一遍，将不同教学楼、场馆的位置大致记了一下。
　　走走停停，拍照看景，还去码头登船来了一趟观湖游，至傍晚时分，这趟校园游终于到达尾声。
　　黎佳妮要带着小葵走了，黎筱栖很明显一脸不舍，闷闷地低着头不说话。
　　小葵已经累得睡着了，黎佳妮同样满脸疲态，纪云实忍不住劝道：“大姐，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呆一天吧。明天学校还是报到日，家长还可以进宿舍楼的。你看小葵也很累了。”施宁和杨羽绯也附和道。
　　黎佳妮把逐渐向下滑落的小葵往上托托，温和地笑了，连眼角细纹都显得很温柔：“不了，谢谢你们，不过我们来的时候就买过返程票了，有座位的。
　　“永江离这里不远，火车两个小时就到咯。
　　“小七她有点孤僻，麻烦你们以后做什么事都拉着她点咯，大姐谢谢你们啦。”
　　黎筱栖眼睛湿了，紧紧地抿着嘴一言不发，施宁脸色也不太好，神情忧郁。
　　纪云实叹了口气：“那行，大姐我送你们去车站吧，多个人轮换着抱小葵也好让你歇一下。”
　　杨羽绯突然冷不丁地拽她一把，小小的人力气还挺大，把她拽得一趔趄：“人家送姐姐去车站，你凑么子热闹嘞？”
　　纪云实差点要冒火，这个杨羽绯从进屋的时候就一直看她不顺眼，冷脸冷眼冷语的，这会儿还直接训上她了，她谁啊，凭什么呢？
　　要不是还当着黎家大姐的面，她高低要跟这个杨羽绯理论一下到底在发什么疯！
　　施宁也悄悄捏着她的手腕拉了她一下：“云实，咱们还是先回宿舍吧。也许大姐要跟筱栖说点家里的事呢。”
　　纪云实没再说什么，跟黎家姐妹告别后径自去往食堂，施宁和杨羽绯也同样跟去打算简单地解决一下晚餐。
　　食堂里有北方餐区，但里头厨师操着一口很明显的本地口音，纪云实吃得不太开心，但还是勉强把那份辣得冒汗的炒饼丝给吃完了。
　　施宁也吃不了辣，打了八宝粥和素炒小菜，吃的时候也被辣得不断倒吸冷气：“真是要命哦，我觉得食堂的锅搞不好都是辣的。”
　　杨羽绯面不改色地吃了一份辣椒炒蛋，吃完还要来一句：“食堂的菜不太行，这辣椒都不够辣。我们中午吃的餐厅是改良湘菜，那个都是给外地人吃的。”
　　纪云实被辣得脑子发懵，眼睛冒火，暂时顾不上搭理杨羽绯。
　　回到宿舍，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施宁夹在中间没话找话，试图缓和关系：“班助在群里说话了，明天下午两点开班会领军训服，你俩防晒霜准备好了吗？”
　　杨羽绯：“嗯。”
　　纪云实坐在椅子前打开保温杯慢吞吞地喝茶：“我不防晒。”
　　施宁大为意外：“啊？你们北方人不要小看南方的太阳好吧，这里真的好乐，不防晒你受不了的。”
　　“好乐？”纪云实一时没听清楚，“乐什么？”
　　施宁擦擦额头上的汗：“是热！好热！九月了，也还是会晒伤的。”
　　纪云实嘿嘿笑：“我天生丽质，不防晒。”
　　杨羽绯发出一声意义鲜明的冷笑。
　　黎筱栖回到宿舍的时候才七点钟，天还大亮着。进门发现屋里安静得很，杨羽绯和施宁在扣手机，纪云实撑着个平板在画画。
　　见她进门，纪云实先是偏头过来问她有没有吃饭，她说自己吃过了。
　　纪云实立刻放下平板，“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到杨羽绯身边，抱着胳膊一脸挑衅地叫道：“杨羽绯，现在宿舍人都在，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为什么看我不顺眼？
　　“你是个直性子，我也是，有事儿别过夜，拿到桌面上说，别给我搞猜来猜去那一套！
　　“我可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杨羽绯“啪”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同样挑衅地回盯着纪云实：“你看，你现在有话直说的凶样就可爱多了，你晓得啵？”
　　纪云实皱起两条眉峰料峭的长眉：“你还说不说？”
　　黎筱栖吃惊地看着她们，施宁企图劝两句，还没张嘴呢就被纪云实摆手示意不用。
　　杨羽绯把椅子转个向，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开口就毫不留情面：“纪云实，你不晓得你哪里讨厌人吗？”


第9章 心跳怦怦（P）
　　杨羽绯一脸蔑视地看着纪云实：“跟你讲咯，我家开茶楼的，形形色色的人见多了，我最烦你这种自以为中心的人，一群人里面就你最特殊、最显眼、最爱出风头。
　　“我们三个都是自己收拾东西，一个家长都没有。你跟个女明星一样前呼后拥的，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啊哟，端着个保温杯跟个五六十岁的高级干部一样，八面玲珑，见人就笑，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也能张口就夸，你虚不虚伪啊？
　　“你家长没教过你吗，莫名其妙凑上来跟你说说笑笑，想拉近关系的人，十有八九都居心不良？你干吗要这样子啊？搞得别人很尴尬的，晓得啵？
　　“还有你这两个大金镯子，发宝器啊，大家都是学生，你炫什么富呢？
　　“还要在宿舍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粤语讲电话，就你时尚，别个都是乡里别进城哦。”
　　施宁不动声色地挪动两步，可能是想在纪云实暴起的时候拦着她些，黎筱栖也紧张地揪着心，小心翼翼地劝杨羽绯：“杨羽绯，你别这样讲她吧，她年纪还小呢。”
　　杨羽绯撇着下巴冷笑一声：“怕么子，你看她这个样子，还能受我们欺负？”
　　纪云实听得很生气，但表情还是很镇定，甚至还很冷静：“说完了？”
　　“你要想听我还能讲，但也就是这些东西，我就事论事，不搞无中生有。以后大家要一起住，你最好收收这些臭毛病。”杨羽绯不甘示弱。
　　“行吧。”纪云实靠在杨羽绯的柜门上，突然“噗嗤”笑出声来，“我还当你能说出什么义正辞严的理由呢，原来纯是发泄情绪啊？”
　　杨羽绯似乎想炸，被黎筱栖眼疾手快摁住。
　　纪云实慢悠悠道：“你说我以自己为中心，来了一帮家长朋友，对比你们三个冷冷清清的，应该自省是不是太过分。
　　“我说学校允许家长朋友来送学生报到，也没限制人数啊。你没家长来，你该去质问你家长为什么不来让你心里难受，而不是指责别人家长来了。
　　“我爸妈也很热心地想要帮助你们啊，学长们就站在那里，人家施宁不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了吗？怎么，你的嘴是被糨糊粘住了？”
　　杨羽绯气得眼角都在抽搐：“你讲话就讲话，搞什么人身攻击，我哪里难受了？我才不稀得谁来帮我呢，要你来做好事！讨嫌！”
　　纪云实立刻接上：“哎哟，你还知道人身攻击呢？你说我跟你们套近乎是虚伪，这是不是人身攻击？
　　“我虚伪吗？咱们寝室哪个姑娘不好看，我还不能夸了？第一次见面说真话就是居心不良？真是好笑！
　　“你尴尬什么啊？哪怕现在咱们两个吵着架，也不耽误我觉得你就是很好看啊，瓜子小脸，眉眼深邃，唇红齿白，多漂亮！”
　　这回杨羽绯不仅眼角抽搐，连嘴角都抽了两下，似乎被噎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是什么路子？吵架还能这样的吗？
　　纪云实乘胜追击：“还说我戴金镯子炫富，我问你，国法家规哪一条说带金镯子有罪？大学校规里哪一条说带金镯子违纪？
　　“笑话，金镯子就算炫富了？那炫富的门槛还真低呢！
　　“还说我讲粤语装时尚，那要是两广人讲粤语你会这样觉得吗？你看不惯的是我一个北方人讲粤语。北方人讲粤语怎么了，那我要是打电话的时候说英语，你是不是还要觉得我装假洋鬼子？
　　“都是接受过十来年素质教育的人，不要这么主观地先入为主好吧？
　　“哦，对了。还有今天请你们喝茶饮，但是我自己没喝，喝的是保温杯里的热茶，这不是我要装干部，是因为我从小身体不好，不能喝冷的。我长到这么大，一直都是喝热水的。”
　　黎筱栖暗自咋舌，妈耶，身体不好？
　　谁，你吗？
　　身体不好都能长到一米八，身体好的话那是要长成两米的金刚芭比？
　　像我这种穿鞋垫脚才能够到一米六的人，岂不是残疾人？之前还总觉得自己个子不矮呢。
　　杨羽绯一向耿直，尤其进入青春期后就养成了说话横冲直撞的性子，迄今为止还没被人这么连珠炮似地呛过，这回还真被制住了，一时半刻反驳不上来。
　　纪云实见好就收，顶着一张笑嘻嘻的脸主动打圆场：“好了，羽绯，我知道你的想法，不就怕我是个不好相处的骄纵性子吗，你放心，我以后会注意的。”
　　说着还上前亲昵地搂搂杨羽绯的肩膀：“有话直说就很好呀，省得咱们互相误会，你这性子我就很喜欢。今天说开了，大家就都是好姐妹啦。”
　　杨羽绯脸快要憋成河豚，别别扭扭地甩开纪云实的手：“你别动手动脚的。”
　　纪云实笑嘻嘻地走回自己桌前把平板收进抽屉里，打开衣柜取出一套速干面料的运动套装来：“我去操场跑步，你们去吗？”
　　施宁大吃一惊：“今天都走两万多步啦，你还能跑？”
　　纪云实突然毫无预兆地扬手脱掉短袖，摘掉bra，套上运动内衣，“呲啦”一声拉好拉链，一串动作堪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施宁、杨羽绯同时尖叫起来：“纪云实你干什么！”
　　纪云实被她们叫得一脸迷茫，但手上动作不停，套上速干短袖后，脱下长裤，穿上运动短裤：“我换衣服啊，普通内衣跑步不行，颠得胸疼。而且你们这里这么热，穿短裤也好透气啊。”
　　杨羽绯一脸崩溃：“这是宿舍。”
　　“……宿舍里不能换衣服？”蹲着穿运动鞋的纪云实更迷茫了，眼神甚至顿了一下。
　　杨羽绯深呼吸道：“我们三个都还在呢，阳台也没拉窗帘，你就这么脱光了换衣服？你应该进卫生间去换！”
　　纪云实穿好鞋，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这有什么啊，大家都是女生，再说我也没有脱光啊，不是还穿着内裤吗？至于阳台，咱们这栋楼前面没有建筑物啦，谁看呢。”
　　不过临出门时她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人都出去一半了又探个头进来：“那个，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外头换衣服对你们构成骚扰了？”
　　施宁也有些崩溃：“不是这个，是你——唉，算了，你爱怎样怎样吧。”
　　纪云实嘿嘿一笑：“明白啦，以后我进卫生间换。”说完人也跟着缩出去，门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施宁哭笑不得地感叹：“太奔放了，她那么一脱，我有点晕。”
　　杨羽绯疑惑地看着她：“晕什么？”
　　施宁一时忍俊不禁：“太会长了。白、饱满、圆润，心口还有一枚朱砂痣，美死我了，我突然有点怀疑我的性取向。”
　　杨羽绯无语地垮了脸：“网上说他们北方人洗大澡堂，冒得，没有隔间也没有浴帘，这下我真信了。当众脱衣服脱得毫无心理负担，倒让我们尴尬死了，我眼睛都不晓得往哪里放。”
　　说完又气呼呼地追一句：“我还是觉得她装死了！刚开学都还没跟同学们见面呢，立什么锻炼达人的人设？还有辣个说话的样子，她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以为自己是酒会上的交际名媛啊？”
　　“好啦好啦，我们先洗漱吧，”施宁扭脸叫黎筱栖，“谁先？”
　　一直没说话的黎筱栖好似突然回过神来，摆摆手推让：“你们先吧，我先坐一下，今天走太多路了，腿好酸。”
　　她坐在椅子上捏着腿，听着施宁和杨羽绯走来走去的动静，脑子里还有些昏昏然。刚才纪云实突然脱衣服那一下，着实让人震惊。
　　不夸张地说，她好像被冲到了，看到一览无余的纪云实时，脑子里竟然跳出小游戏看广告复活时推广的那些擦边爽文，直到此刻都还在心跳怦怦。
　　有些写手似乎格外热衷于直白地描述女角色的身体，总是用那种充满凝视的笔触去表达，她每次不小心扫到几行字都会觉得恶心，下流。
　　可刚才，她居然无耻地领悟到了那种视角。
　　那样纯洁、那样美丽、那样干净的纪云实，却让她生出了肮脏的联想。
　　她怎么会是这种人？
　　黎筱栖狠狠地掐手心，不由自主地微微弓起肩背，尽量忽略那隐秘滋生的羞耻。
　　一个小时后，纪云实满头大汗地回来，进门就站在桌前捧着杯子“咕咕咕”灌了一顿水，施宁和杨羽绯已经在床上玩儿手机了，黎筱栖坐在桌边整理一些零碎东西。
　　纪云实这回果真没在屋里脱衣服，拿着换洗内衣进了卫生间，一顿洗涮出来的时候只穿着小背心和内裤就去阳台上晾衣服，接着就这样大大咧咧地爬上床。
　　施宁、杨羽绯和黎筱栖又用那种看奇葩的眼神看她，她注意到别人都穿了睡衣，整整齐齐的，但她没当回事。
　　“你不穿睡衣吗？套个睡裙也行啊，万一屋里进人呢？”杨羽绯又看不惯了。
　　“那多热啊，屋里连空调都没有，睡裙那种东西还总往腰上卷，穿着都是累赘！”纪云实随口一答，好像突然想起来自己没吹头发，又爬下床去，结果下床动作又吓人一跳——她正脸朝外，直接坐在床沿上跳下去，虽然落地轻盈，但看起来很吓人。
　　“一般我穿成这样就是要睡觉了，平常不到睡觉的时候就不换衣服，也不上床。所以你们大可以放心，我不会在宿舍里骚扰大家的眼睛啦。”纪云实的吹风机不知道什么牌子，噪音很小，说话几乎不受影响。
　　杨羽绯翻了个白眼，不再出声。
　　纪云实吹完头发，见黎筱栖也准备上床，随口问道：“筱栖，咱俩怎么睡？头顶头还是脚对脚？”


第10章 七朵金花（P）
　　什么头顶头，脚对脚？
　　黎筱栖站在梯子下，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纪云实的意思，对面施宁插话进来：“人都是头朝墙睡觉，当然是脚对脚啦，这还用问？”
　　纪云实踩着一条横杠，只一步便跨上床，坐在床头看黎筱栖一级一级踩着爬上来：“那不一定，我们高中是老公办学校，住宿条件不好，一寝室十来个人，床都连着不顶墙，所以都得商量好怎么睡。”
　　杨羽绯又阴阳怪气地飞来一句：“公主还读公办高中集体住宿呢？还以为你们上的都是那种贵族学校嘞。”
　　纪云实反唇相讥：“新中国成立没通知你吗？私立学校就叫私立学校，不叫贵族学校。你要是觉得应该叫贵族学校，那我觉得你该去参加劳动改造了。”
　　施宁偷偷笑出声来，黎筱栖也尽量控制自己，眼神不动声色地从纪云实垂着的两条长腿上划过，认真开口道：“头顶头吧，我小时候煤气中毒过，不喜欢在墙角睡。”
　　她们暂时没熄灯，黎筱栖和纪云实隔着一道床栏各自躺下，她们学校这种上床下桌用的还是焊在床栏杆上的梯子，不是那种两套桌柜之间夹个上床台阶的格局，因此两个相邻床头之间没有间距。
　　两个人是货真价实地头顶着头睡，不但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洗漱用品香味，甚至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黎筱栖闻见纪云实身上飘过来的皂香味，清新中带着点草药的清苦气。
　　她想起去阳台上拿脸盆时，看见纪云实的水桶上叠了至少四五个盆，里头放着的护肤品不过是一支她在广告里见过的洁面乳，一瓶没有标签的黑乎乎的洗发水，和一枚用起泡网套着的方皂，一支护肤品都没有。
　　好奇怪，有钱人家的女儿，不是都早早开始护肤保养吗？而且她生活自理能力好像也蛮好的。
　　她在那里胡思乱想着，还没过两分钟，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怎么了？”她立刻翻身趴起来，贴着蚊帐往对面看，只见纪云实捂着脸，支支吾吾地哼唧起来：“手机没拿稳掉脸上了。”
　　这声音……听起来好像是哭了。
　　对面施宁和杨羽绯很不厚道地笑出声音来，还趁机开起玩笑：“纪云实你玩手机还需要举起来吗，放胸上不就好啦？”
　　纪云实揉着鼻子擦去被砸得沁出眼角的泪花，嘴倒是硬得很：“我乐意！”说完却立刻翻身过来，趴在床上拿起手机。
　　黎筱栖闪避不及，一眼又将纪云实看了个遍。
　　隔着两层蚊帐，像凭空蒙上一层美颜滤镜，使得对面床铺上那具饱满丰润的身体徒增一种朦胧美感，从肩到背、从腰到臀、从臀到腿，曲线流畅自然，好似蚌壳孕育出的华美珍珠。
　　纪云实干干净净地随性趴在那里，无知无觉地散发着诱人的青春气息，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虽然还长着一副娇憨的少女面容，可柔美的身躯已然枝枝蔓蔓地生出了初熟的女人味。
　　这样的女孩子，一看就是从小就打下了扎实的营养基础，也可能学习了一些健身舞蹈方面的特长，因而体型、体态、皮肤、头发、牙齿……几乎完美无缺。
　　哪像黎筱栖这样，吃饭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瘦弱得像风一吹就会跑的塑料袋。
　　“我把灯熄了吧。”她问。
　　其余人“嗯”一声算是回应，只有纪云实抬起脸冲她一笑，甜甜地说：“谢谢。”
　　黎筱栖立刻下床关灯，然后默默爬上来躺好，拿出手机跟大姐发消息，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天哪，太奇怪了。
　　不能这样，她觉得偷窥的自己像背阴角落里的阴湿苔藓，见不得光。
　　明明跑了一天很累了，但大家好像都有点兴奋，躺在那里玩了一会儿手机后反而又想聊天，还是施宁率先开口：“太乐，太热了，睡不着，我们聊聊吧？”
　　纪云实立刻接话：“我跑步回来的时候问过宿管阿姨，咱们这个新建的寝室楼得排队到明年才能装空调。今年不允许学生自己装，但寝室里可以装洗衣机和冰箱，我要装。”
　　“那不太好吧，洗衣机和冰箱都是大件，每个人要A好多钱！”杨羽绯立刻反对。
　　“你急什么，听我说完！”纪云实出口惊人，“洗衣机、冰箱我出钱，你们免费用。咱们的水电额度是每个人每月100度电、4吨水，超出部分也是我承担。”
　　三人突然沉默，施宁幽幽道：“那你图什么？”
　　“因为大一大二不让出去租房住，所以我只能尽量让自己过得舒坦点。”纪云实说得理直气壮，“不过我也有条件。第一，洗衣机里不许洗内裤、袜子、鞋子、鞋垫，虽然理论上洗衣机洗这些东西比人手洗干净得多了，但我个人不接受。”
　　另外三人表示同意：“赞同。”
　　“第二，冰箱里不许放异味重的东西，榴莲、螺蛳粉统统走开。偶尔放剩饭的话，必须用密封盒。”
　　“第三，洗衣机、冰箱不外借，给钱也不行。你们必须学会说不！”
　　这一点有点难搞，只有施宁给了回应：“可以的吧，我觉得能做到。”说完又觉得气氛有点尴尬，立刻转移新话题，“我们每个人都聊聊自己吧，说一下日常生活习惯，特别是一些不喜欢的事情，免得以后生摩擦。”
　　“好啊。”一说这个杨羽绯倒是很积极，“我没有什么要求，就是大家有事说事，有问题摆出来，别搞背刺那一套。
　　“还有就是尊重个人隐私，除非主动分享，不然不要扒别人社媒账号！
　　“再一个，我家开茶楼的，有空请你们去喝茶。到时候见了我弟弟，不要给他好脸看，尤其是你，纪云实！
　　“我弟弟烦死了，我爸妈、爷爷奶奶全都偏心他，你们必须站到我这边！”
　　难怪是个喜欢口出狂言的辣妹子呢，摊上这种父母和弟弟，换谁能顺心顺意？
　　纪云实当场作出保证：“没问题，我站你。”
　　看杨羽绯没什么要说的了，施宁很自觉地接上：“我也还好啦，你们试试看就知道了，我很好相处的。
　　“我家有一个珍珠养殖场，下学期给你们带珍珠项链来，不过只能给你们带点成色一般的，到时候不要嫌弃就好。
　　“我喜欢汉服，明天打算去看一看那个汉服社团，你们有谁是同好吗？”
　　很可惜，剩下三人都不是。
　　“施宁你家也够远了，怎么自己来报到啊？”杨羽绯到底是直肠子，想必这问题憋一天了。
　　“还好吧，我从小就什么事都自己做。我六岁的时候，妈妈生病去世了，后来继母又生了弟弟妹妹，他们应该是没空管我。”施宁说得坦然，但嗓音还是略微发颤。
　　纪云实出声道：“那你好好地长到今天，一定是你妈妈在保佑，以后就都是好日子啦。”
　　施宁很温柔地笑了：“我猜也是的。那你呢？听你爸爸妈妈叫你桃子哎，是你小名吗？”
　　纪云实笑嘻嘻道：“对啊，我妈怀我的时候，去我爷爷家，那大院儿里有一棵几十年的老桃树，本地老品种。结的毛桃，果子不多，厚厚一层毛特扎手，但桃子个儿很大，熟了以后又甜又面。
　　“那一树的桃子都让我妈吃了。
　　“她说我出生的时候粉嘟嘟的，像个大毛桃，我小名儿就叫桃子啦，你们以后叫我桃子、桃儿都行。”
　　杨羽绯突然插来一句：“我听学姐叫你妈妈云姨，是不是你妈妈姓云。那你大名叫纪云实，意思是你爸爸和妈妈的爱情果实吗？”
　　“这个纯凑巧啦，”纪云实解释道，“我家有点小生意，药厂方面的，我妈做研发，我爸是化学老师。我妈进产房之前还在看一篇关于云实的药用文献，还听说在中国传统神话里，云实是一种仙果，所以才给我起了这名儿。”
　　黎筱栖默默地在手机上搜索“云实”的词条，在传说中，云实子是生长在高山云雾缭绕之处的仙果，是凤凰的食物；在药用领域里，云实子性温，有小毒，是一种浑身长刺的豆科植物，是荆棘类植物的代表性植物之一，因刺大而锋利，连鸟雀都不敢栖息。
　　因此有古诗云“云实满山无鸟雀”。
　　不得不说，这名字起得还真好，纪云实可不就是一株荆棘么，看着又乖又甜，其实很难搞。
　　“我的爱好那可太多了，为了避免以后被报名参加集体活动，暂时就不说了。”纪云实嘻嘻哈哈地把这个话题给绕过去，这下只剩黎筱栖了。
　　“我的情况也没什么不能讲的，本来也打算申请贫困补助，大家早晚都要知道。”这种事黎筱栖其实已经很麻木了，现在说出来，总好过以后被传出来。
　　“我家姐弟八个，我排第七。我原来的名字就叫小七，大小的小，第七的七。”
　　这话好像凭空给宿舍里放了个冰法，三个人顿时被冰封了一样，鸦雀无声。
　　好半天施宁才干巴巴地来了一句：“你家七朵金花一颗瓜啊。”


第11章 天差地别（P）
　　黎筱栖忽然生出一种要死不活的破罐子心态，一口气说了个干净：“我家有多胞胎基因，我大姐是家里老大，我二姐、三姐、四姐是三胞胎，五姐六姐是两次生的，我和弟弟是龙凤胎。
　　“但其实我们本来是兄妹，是家里人让我当姐姐的。
　　“家里孩子多，上面几个姐姐四处寄养，我是大姐养大的。大姐上完初中出去打工，觉得我的名字不好，翻着字典找好看的字给我改了现在的名字。
　　“改了也没好到哪里去，生凑的字，观感像网文的女配角。”
　　施宁和杨羽绯依然沉默。
　　纪云实突然翻身，窸窸窣窣地穿过两层蚊帐伸手过来拍拍黎筱栖的肩膀，甚至还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我觉得大姐给你改的名字很好啊，因为你姓黎。
　　“你的名字连起来，黎筱栖，黎明的第一束光栖息在新绿的细竹上，很美好呀。
　　“大姐一定是希望你像竹子一样坚韧，你的人生也会像竹子一样节节高的！”
　　施宁开团秒跟，也如此附和道。
　　黎筱栖肩膀和头皮上那种被突然触摸的感觉还没褪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纪云实说了什么，只觉得这姑娘真是好贴心。
　　大姐在广东打工多年，她从小每逢寒暑假就去广东跟大姐短暂地待在一起。她在广东见过许多北方人，基本都是底层的打工人，可那些人都有一个共性，叫“从来不让话掉在地上”。
　　她挺佩服那些从来不把天聊死的人，但这并代表她喜欢那种性格，毕竟好多人虽然没让话掉在地上，但说得也不是特别有水平，甚至很狡猾、油腻，很讨嫌。
　　今天，她从纪云实身上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纪云实这个人，有刺，但很真诚。
　　她这样真诚地向她释放着善意，黎筱栖不是不感动，却依然本能地生厌。
　　纪云实这种人的存在，只会让她自惭形秽。
　　想到这里，被意外安抚的喜悦瞬间熄掉，黎筱栖慢吞吞地说：“还好吧，你们叫我的时候，在我耳朵里其实跟本名也没区别的，有种被姐妹叫小名的亲昵感。”
　　“那好办呀，以后我们叫你的时候，你就当和大姐叫你一样。咱们以后要朝夕相处四年呢，那跟亲姐妹有什么区别？”纪云实又伸手过来捏了下黎筱栖的肩膀，安慰的意味十足。
　　一直沉默的杨羽绯终于开口：“黎筱栖，你排第七叫小七，那你弟弟叫什么？叫小八？”
　　杨羽绯问黎筱栖的弟弟是不是叫小八。
　　施宁突然“噗”地笑出声音来：“不好意思，我突然想到八公。”
　　这下黎筱栖也笑了：“怎么会，他叫明嗣。光明的明，子嗣的嗣。”
　　“过分了吧。”杨羽绯口无遮拦，“你爸妈这也太敷衍了，龙凤胎哦，怎么能一个叫明嗣，一个叫小七？再不上心，你凑个明辉、明华也好噻。”
　　纪云实心直口快道：“凭什么跟弟弟凑名字？凑了就不窝心了？还是大姐改得好！”
　　杨羽绯大吃一惊：“不是，你怎么讲话呢？这里能用窝心吗？这事简直是造孽，换了你，你窝心？”
　　“换我？我像那么没心没肺的人吗？别说人了，换了狗，狗都得窝心！”纪云实听得直来气，杨羽绯怎么又跟她对上了！
　　“桃子、桃子，杨羽绯！”施宁立刻大叫起来，“这个就不要吵了吧，好像他们北方人的‘窝心’是难受、委屈的意思！”
　　黎筱栖也跟着劝两句，接着把话题拉回来：“军训结束正式上课后，我需要经常出去打工做兼职，回宿舍可能比较晚，也不能跟你们一起玩，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还是很愿意跟你们做朋友的。”
　　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勇气了，能够清楚地说出她的生活困窘，请求舍友们能够体谅她，也不要孤立她。
　　杨羽绯率先发声：“怎么会？我们才不是那种人呢。”
　　施宁也跟着安慰她：“好啦好啦，你不要想那么多。这次真的很晚了，我们睡觉吧。”
　　纪云实安心躺下，摸出手机最后一次看微信，妈妈已经发来消息，说他们和校长、书记以及几位老友的聚会已经散场，明日清晨回程。她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过去后，身心放松地闭上眼睛。
　　次日清晨，杨羽绯被六点起床不小心弄掉刷牙杯的纪云实吵醒，又开启了看不惯小公主的一天。
　　下午两点，中文系五个班各自开了第一次班会。
　　纪云实所在的一班，是汉语言文学涉外文秘方向，一共有49人，男生9人，一眼望去一片娘子军；二班是秘书学，同样是女生主力。日后上课的话，这两个班应该会有大量重合的基础课。
　　三班是师范，四班是对外汉语，五班是语言学，这几个班的男女比例略微像样点。
　　纪云实是真没想到她们中文系居然还是本校的王牌大系，一届竟然有这么多人，难怪天天有人避雷该专业就业难呢。
　　听说她们这一届还赶上教学改革，主张尽早推进专业化教育，从大一上学期就要开设培养方向的专业课，因此正式开课后课表相对会比较满。
　　辅导员唐峥介绍完专业分布情况后直接进入主题——自我介绍。班里人都静静地坐着，呈现出一种高度一致的内敛，还有许多人竟然闪闪躲躲地不想跟辅导员对上眼神。
　　班助学姐无奈地摊手：“怎么办，唐老师，现在流行社恐，不如我们点名吧？”
　　话音刚落，纪云实就站了起来，她因为个子高进门就坐在最后一排，本意是不想遮挡别人，想着不就是个自我介绍吗，大家从头到尾按着顺序轮就是了呗，结果愣是没人开头儿，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一听班助要点名，有些人很明显紧张地都在搓桌子，她立刻起身沿着走道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讲台。
　　介绍内容不必多说，关键是纪云实云淡风轻、驾轻就熟、游刃有余地说说笑笑，很快让同学们的紧张情绪放松下来。
　　结束自我介绍的时候，她还不忘给后面的人鼓劲：“我说完了，大家接着来呗，大大方方的，上来讲台你就发现，一点儿都不紧张，跟觉醒了老师基因一样，表达欲直接爆棚！”
　　当时大家就都笑了。
　　她下台之后，别的同学很快就跟上。这么介绍完一圈后，许多同学们的个性就已初见端倪，大家发现那些来自北方的同学，大约有七八个的样子，整体上确实更加开朗外放。
　　不过也有两个比较内向的，社恐程度也不低，看来人还是不能太相信刻板印象。
　　班会后半程要竞选班委，在已经烘热的气氛下，许多人主动参与，唐峥和班助都很热切地看着纪云实，谁知她全程一动不动，居然一点“官瘾”都没有。
　　班会结束会发放军训服，外向的人满教室飞着加微信，纪云实身边围得格外热闹，一堆人都亲昵地叫她桃子，还有同学在跟着北方人学叫“桃儿”，结果因为说不好儿化音，叫成了拐着弯的“桃～儿”，听得人哄堂大笑。
　　黎筱栖站在人群外边，眼睛里塞满背影，胸膛里好像灌了一桶柠檬水。
　　回宿舍的路上，一个济南来的女生已经亲亲热热地跟纪云实挽着胳膊走路，自然的跟吃饭喝水一样。
　　女生叫瞿丹心，住走廊尽头的210宿舍，纪云实叫她丹丹。
　　黎筱栖心里闷闷的。人和人之间真是天差地别，给她十辈子她也修炼不成纪云实这种模样，那姑娘好像天生就适合活跃在光环里，而她只想把自己缩到角落，最好让别人都看不见。
　　晚上系里开迎新座谈会，纪云实又被无数双眼睛看了又看，黎筱栖注意到她好像真的在听着台上新生代表的发言。
　　新生代表架着拐，能看得出不是一时受伤，而是身有残疾，但台下许多人都心不在焉。那女孩子正在饱含感情地描绘自己的文学梦，不妨下头竟有人笑出声，因为此前系主任发言的第一句话说的就是“中文系不培养作家”。
　　可这有什么好笑的呢？
　　学校不培养作家，学生就不能有文学梦了吗？
　　那些嗡嗡的嘲笑声似乎环绕着她，突然使她生出某种身临其境的羞耻感和窘迫感。
　　这是网络发达的速食时代，早些年人们就高喊着文学已死，怎么还有人在做文学梦啊？
　　那架拐的女生也太天真了吧？
　　还有像她这样连梦想都不敢正视的人，还谈什么文学梦，简直是愚蠢至极。
　　黎筱栖沉默地坐着，双臂垂在桌面下头麻木地扣着手指，直到纪云实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近处响起来：“你们能不能安静，尊重一下台上正在发言的同学？”
　　她只说了那一句，周围立刻安静一瞬，三两秒之后又“嗡嗡嗡”地响起来，黎筱栖听到有人在说纪云实多管闲事，语气里满是鄙夷。这次，维持纪律的学生会成员终于开口制止，嗡嗡说话的人开始疯狂玩手机。
　　这夜过后，她们的大学生活正式开始了。
　　军训共计21天，正好于9月30日检阅，检阅结束后就是国庆假期。
　　在这21天里，纪云实全方位地展示了她“让人讨厌得不得了却无论如何也干不掉”的样子，可谓是一战成名。


第12章 又娇又糙（P）
　　湘南的九月还是很热的，纪云实不防晒的恶果在军训第一天就狠狠地教训了她。在长时间集中曝晒下，她虽然没被晒黑，但脸被晒裂了，像长崩的桃子，裂开的干皮里透着粉艳艳的新皮肤，让人不忍卒看。
　　关键是很疼，疼得她在宿舍里呜呜大哭着跟父母打电话撒娇，甚至还跟闺蜜哭诉一番。施宁借了修复面膜给她用，结果这人休息一晚上感觉好点了就接着作死，她还是不做防晒。
　　“我还在发育呢，需要晒太阳补钙长身高。”纪云实一脸正经地说。
　　……你还没发育完吗？
　　纪云实说她的理想身高是一米八三，正好能跟她一八零的妈和一八六的爸凑一个等差数列。
　　施宁和黎筱栖无法理解，杨羽绯骂她宝器。
　　她们觉得纪云实的脑回路很奇特，这人说娇气那是真娇气，从脾气到皮肤，都很娇。
　　被蚊子咬了竟然会起蚕豆那样大的水泡，破皮之后会溃烂一小片，看着也是真疼，但她恢复很快且不怎么留痕，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基因彩票吧。
　　她还长了满手又薄又软的指甲，抠个按压的维生素瓶盖都抠不开，还是杨羽绯看不惯，一边骂骂咧咧说她维生素都补到头发上了，一边顺手给她打开。
　　还有夜里闷热难眠、食堂饭菜太辣、北方餐区挂羊头卖狗肉、发面馒头放糖简直是邪/教、店里的水果味道不好……等等，诸如此类琐事，纪云实是一定要打电话回家哭哭啼啼去撒娇的。
　　这人还超级挑食。
　　生菜不吃，嫌涩。
　　油麦菜不吃，嫌苦。
　　茄子不吃，嫌辣。
　　猕猴桃不吃，嫌麻。
　　哈密瓜不吃，嫌辣。
　　火龙果不吃，嫌洗衣粉味。
　　香蕉不吃，嫌辣。
　　杧果不吃，过敏。
　　还说这里的米饭像木头渣子，难吃得咽不下去。
　　施宁都无语了：“你那嘴是跟别人不一样吗，怎么吃出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味道。”
　　纪云实笑嘻嘻的也不生气，去买水果的时候还要特意带三个杧果分给她们，杨羽绯问她是不是有病，杧果过敏你买她干吗呢？
　　纪云实说她喜欢闻杧果的香气，别人吃，她闻一闻就很上头，很开心。
　　杨羽绯嘴上吃着纪云实的水果，说话还是夹枪带棒：“你这桃子的品种是不是叫冤大桃，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噻！”过后去买东西的时候，还是多问一句，“公主殿下你要带什么不？”
　　纪云实也不跟她假客气，脸上笑容乖，嘴上甜如蜜：“带几个石榴吧，谢谢羽绯。”
　　杨羽绯撇着嘴夹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谢谢羽绯～”
　　石榴买回来，纪云实立刻转钱，没有四舍五入，多一毛直接入一块，杨羽绯总嘀嘀咕咕骂她大手大脚。
　　纪云实的水指甲不能用力，杨羽绯无奈叹气，帮她抠开一片皮打开口子，她接过去“咔咔”几下把石榴掰成几瓣，转手分给她们。
　　石榴籽一进口，汁水爆开，甜而不腻，纪云实那么大只的人竟然还跟个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开心地扭了扭：“好好吃！”
　　别说杨羽绯看不惯她，就连施宁和黎筱栖也有点受不了，这是什么人啊，落难公主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到这边受了什么奇苦大难，委屈到吃到一口喜欢的水果都能开心地摇起来，娇气过头了吧。
　　这人娇气归娇气，却也不矫情。
　　宿舍选了施宁当宿舍长，各自交50元杂费，每人轮一周值日。纪云实这娇气公主扫地、拖地、倒垃圾、洗厕所，样样都做得干净利索。
　　她甚至连方块被都叠得跟教官一模一样，看她们三个笨手笨脚怎么都叠不到理想的豆腐块儿，干脆直接替她们叠好，晚上放在桌子上，白天再放到床铺上，简直完美。
　　军训日白天清晨六点开始训练，晚上搞内务整理、国防讲座、才艺表演、消防演练、紧急集合、紧急避难等，纪云实每一样都认真对待，在大片摸鱼的人群里规矩得甚至有几分可笑，于是有人在背后说她是被思想政治课腌透了的“标杆”。
　　在这样紧促的安排下，纪云实虽然没法晨起锻炼和晚上跑步，但她不知什么时候摸到教工区，发现那边的食堂档次比较高，因此这人每天都多走十几分钟的路去教工区混饭。
　　那边的北方餐区是货真价实的北方菜，但价格比学生食堂贵多了。
　　那种北方大鲜肉包一个三元，牛肉包和羊肉包都是五元，纪云实清晨要吃两三个，外加两个茶鸡蛋和一包牛奶。纸袋牛奶她连吸管都不用，直接用牙咬开，几乎是一口气喝完。
　　惊得隔壁一个恰好来借扫把的女生连连惊叹：“天哪，桃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吃，你这个身高不瘦成纸片人的话就不高级啦，会显得很壮！”
　　纪云实偏头一笑：“身体健壮不好吗？”
　　女生是娇小玲珑的体型，长相也很可爱，看纪云实这么不当回事的样子，简直要痛心疾首了：“太大只了当然不好看啊。”
　　“可是很有用啊！”纪云实朝后一挥手，“施宁你来！”
　　叫了施宁，好像还嫌不够，她又叫杨羽绯，杨羽绯端着一杯豆花摇摇头：“没空陪你闹，我早饭还没吃好。”
　　于是纪云实一把拽了黎筱栖过来，接着下蹲身体，一左一右直接把施宁和黎筱栖同时单臂托了起来，两个人坐在纪云实手臂上吓得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个倒栽葱，结果纪云实还托着她们两个轻轻松松地转了个圈。
　　女生呆呆地瞪着眼睛，连嘴巴都忘了合上：“妈耶，你的饭都没有白吃。”
　　纪云实托着两个人，坏兮兮地挑眉：“你要来吗？”
　　女生吃惊地望着她，微微向前走了一步，终于还是做不到跟只见了几面的同学抱来搂去的，还是拎着扫把依依不舍地退走：“算了算了，我要回去扫地！”
　　女生走了，纪云实把施宁和黎筱栖放下来，甩甩胳膊，一脸轻松。
　　三人大为震惊，以为北方女生都这么能吃还力大无穷，幸好纪云实不爱逗弄人，老实交代只是她饭量略大而已，因为她喜欢运动，消耗大。
　　那确实了，军训才开始那两天别人都累出运动性血尿了，纪云实也只是被晒伤困扰。
　　颜值高的人是很难摘掉美貌tag的，不论你做什么，别人首先都会想到你很漂亮，但纪云实只用短短几天就在小范围内破除了这个现象，成功地让人先想起她的“坚硬”。
　　她真的好厉害，黎筱栖默默想着。尤其是坐在她手臂上的那种坚实感，好像一颗钉子一样，紧紧地楔进她心里，使人久久不能忘怀。
　　原来女生也可以这么有力量。
　　纪云实的体型虽然比她们大，但人家有那么高呢，而且她骨架偏细，其实还真不壮。
　　黎筱栖暗暗忆起，那天那奔放桃子当着大家面脱衣服的时候，她注意到纪云实的身体曲线非常紧致，腹部在不发力的情况下都能看到隐隐的腹肌轮廓。
　　对于没坐上纪云实的手臂，杨羽绯颇有点不忿：“叫人也不讲清楚，我要是晓得你想抱我们起来，那我肯定答应噻。”
　　纪云实早就摸清杨羽绯的傲娇，你非要在口头对线上赢她，那其实也没什么用，就是要让她气也气不起来才有意思。
　　于是她直接过去给杨羽绯补了个抱抱，一把将人托到肩膀上，连着自己的大臂向上曲着，好让人稳稳坐好：“给你补个升级版的，我的肩膀坐着舒服吗？说句好话听听，不然别想下来！”
　　其实不舒服，人体肌肉发力的时候很硬，哪里有凳子坐着舒服？但杨羽绯这回很给面子：“行行行，你是最厉害的金刚桃子！”
　　纪云实不光肌肉硬，她的脑子、心、嘴都是硬的。
　　因为初到湘南吃不惯辣，纪云实和施宁都长了满嘴的口腔溃疡，奇怪的是施宁用西瓜霜喷剂有用，纪云实用着却不行。
　　这气急败坏的桃子干脆去宿管阿姨那里要了一勺盐，趁着刷牙的时候咬破溃疡，把盐撒上去一通猛刷，直刷得一嘴血，看得她们三个目瞪口呆。那是真的疼，肉眼可见纪云实额头冒汗，眼泪都沁出来了，但这家伙愣是一声不吭。
　　一夜过后，纪云实洋洋得意地把自己那只西瓜霜丢给施宁用，她好了！
　　黎筱栖对这大小姐的观感再一次发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这姑娘又娇又糙还真是少见。
　　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大小姐在军训场上也从来不叫苦叫累。女生有一天生理期休息假，她也不用，问就是虽然有点不适但可以坚持。
　　“这你坚持个鬼哦，例假休息不是福利，是我们应得的权利！”杨羽绯恨不能点着纪云实的额头骂她，“你是不是傻啊，生理期还这样高负荷体力支出对身体不好的，搞不好会影响生育能力。”
　　纪云实也不生气，只轻轻地拍拍自己的小肚子，神气活现的：“如果因为这点运动量就影响生育能力的话，只能说明我的身体太弱了！
　　“那这么劣质的基因还有什么传下去的必要呢？
　　“每个人体质不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呀，月经目前对我没有坏影响。
　　“所以我需要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将一切都做到最好，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语气有实质的话，那杨羽绯、施宁和黎筱栖一定会被惊叹号和问号砸死的。
　　这什么人啊？
　　太神经了吧？
　　要真像你这么想的话，人类岂不是都亡族灭种了？


第13章 钢铁意志（P）
　　施宁、杨羽绯和黎筱栖都被纪云实的“不惜一切代价”理论给惊得哑口无言，这姑娘要是生在古代，那不得是个暴君啊。
　　但纪云实很快又说：“我的观点仅适用于我自己，不对其他人做任何评价和要求，我只是个人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你们该怎样怎样，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身体，不要勉强。”
　　三人再次吃惊，杨羽绯神色莫辨，不知是佩服还是嘲讽地说：“那你格局还是蛮高的噻，不干涉别人，只压迫自己。”
　　这场对话过去几天后，黎筱栖突然在某一天夜里想起纪云实的话。她觉得当时她们想错了，这样的人怎么会让人类亡族灭种呢？
　　人类正是因为有过许许多多这样不计一切拼搏的勇士，才能生生不息壮大至此的啊。
　　她忽然有些窃喜，为自己看到了纪云实被众人忽视的那一面而欣喜。
　　那么多人都只看纪云实美丽出尘，喜欢她甜美大方，但当她露出内里又硬又锋利的尖刺，袒露自己炽热的纯真时，他们又嘲讽她天真迂腐，甚至背地里说她自大狂，以为自己长得大只就真把自己当鸿鹄了。
　　黎筱栖没有这样觉得，她讨厌纪云实的富贵花模样，可她也喜欢纪云实的真诚。
　　军训日程过半，总教官下各院系巡视，挑选仪仗队队员。
　　纪云实因为身高被编在混合方队中，被总教官一眼挑出去，挑出去近距离一看才发现她是个短头发女生，又让她入列。
　　纪云实不干了：“报告，请问总教官，我为什么被淘汰？”
　　总教官很是意外，随口用选拔标准回复她：“仪仗队男队员身高要求一米八，你差了一点点。”
　　他本意是强调仪仗队都是男生，纪云实虽然身高不够，但至少也有一米七五的样子，主要是形象格外好，可以当护旗手。毕竟旗手只要三个人，保持同一身高比较容易，谁知这俊秀的学生兵竟是个女生。
　　岂料纪云实抓到另一个重点：“请问总教官，男队员要求身高一米八，女队员呢？”
　　总教官愣了一下，想要强行结束问答：“仪仗队没有女队员。”
　　“可是您刚才选到了我。”纪云实步步紧追，“请问您刚才选到我的原因是什么？既然仪仗队没有女队员，那就说明刚才您认为我在某一条标准上符合男队员的选拔要求。淘汰我，是因为我是女生吗？请问选男队员的标准是什么？我想知道我差在哪里。”
　　陪同总教官来选拔的老师很敏锐，为了不让这帮学生抓住机会搞话题，立刻开始和稀泥：“你这个同学，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军训期间你们就是兵，要遵守纪律！赶紧回队伍里去，不要耽误大家训练。”
　　纪云实站着不动，目光直视总教官。
　　老师尴尬地扶了扶眼镜：“同学，你这是干什么嘞？不要刚开学就搞特殊，这样影响你们整个班级的评优评奖——”
　　纪云实字正腔圆高声答道：“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我在等待总教官给出解释后发出入列命令。”
　　方阵里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这女生太彪悍了吧，把总教官给架起来，想让我入列可以，但你得先给出合理解释才行，她赌的就是总教官不会在众人面前搞用纪律压人那一套，跟一个学生斤斤计较，岂不显得他太小肚鸡肠？
　　总教官也有些头大，选仪仗队员哪有什么条条框框的标准，无非就是选长得高、长得好、走得好的男生，这不都是默认的吗？
　　大学生军训阅兵不就那么回事儿么，难道还想对标部队？
　　他抱着整治刺头新兵的想法，想要打击一下这个气焰嚣张的女生，让她知道光凭好看是不能为所欲为的：“仪仗队训练很辛苦，对体能要求非常高，男生需要能做100个标准俯卧撑。如果你执意想加入的话，女生吗，做50个就可以。”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开什么玩笑？
　　男生能做100个俯卧撑也很要命了好吗，大家都是从高三过来的只能今天俯卧明天撑的菜鸡，虚得不猝死都算体质好了，更何况女生？
　　这总教官怎么这样子，你说不行就不行呗，怎么还暗戳戳地想羞辱人，内涵人家不自量力呢？跟一个学生，至于吗？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其他几个方阵那边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各班班助以及教官也都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距离最远的一班方阵更是急得抓耳挠腮，以为纪云实犯了什么错误被揪出来批评呢。
　　混合方阵的教官开始打圆场：“算了算了，女学生体质不——”
　　纪云实突然一声不吭趴下就开始做俯卧撑，围观的教官立刻向各自负责的方阵发出指令：“休息！”
　　“嗡”的一下，几个方阵的人全都乌泱乌泱冲过来，自觉围成一个大圈，尽量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中间正在做俯卧撑的纪云实。
　　纪云实做到20个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如鸡。
　　做到30个的时候，混合方队的教官突然吼了一嗓子：“加油！”
　　做到50个的时候，陪同总教官来的老师即刻出声阻止：“可以了，可以了，同学！”
　　谁知纪云实站起来后只是休息了几个数的时间，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再次趴下，接着又做到了60个！
　　一班班助开始喊加油。
　　70个！
　　一班人开始为她计数。
　　80个！
　　其余班的同学们也在群情激愤地为她助威，引得远处其他院系的学生也偷偷往这边看。但离得近的人已经能看到她额头上鼓胀的青筋，甚至能看到她因为死死咬牙而绷紧的下颌线。
　　90个！
　　总教官开始默默为她计数。
　　100个！
　　人群发出狂欢一般的呼叫声，班助们注意到系主任竟然也在人群里，一边激动地鼓掌，一边两眼放光地大声夸赞：“这就是我们当代女大学生的钢铁意志！”
　　纪云实喘着气站起来，立正：“报告总教官，100个标准俯卧撑完成！”
　　总教官尚未发话，那位陪同老师抢先开口：“同学，你真的硬条件不符合哇，仪仗队就是要一米八噻，你差一厘米那也是差啊。”
　　纪云实呼吸还略微急促，依然坚定地盯着总教官：“擎旗手只有一名，我申请成为擎旗手。”
　　围观同学顿时“哇”声一片，对哦，怎么没想到还可以当旗手！
　　陪同老师也难以置信地瞪眼：“哎哟，你还要得寸进尺？”
　　系主任适时上前叫住那陪同老师，面上微笑和蔼，语气却不太客气：“蒋老师，不要这么死板嘛！
　　“我从这里路过的时候还以为是学生在表演什么特长，就过来看一眼。结果这一眼，不得了，看得我热血沸腾，我们中文系的女生是好样的！
　　“以往就不讲了哦，我们中文系男女比例失衡，每年在这个军训啊、球赛啊、运动会啊都吃不少亏也就算了。
　　“但是这次我们的女生这么厉害，那是不是要给机会？”
　　那位总想和稀泥的蒋老师不得不赔着笑，好声好气道：“黄主任，这种小事没得必要咯。”
　　“旗手！”
　　后方围观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位女生细细脆脆的声音，像细铁管敲打在钢板上，声音不大但十分清晰。
　　她站得不太靠前，个子小小的，脸上还带着些独自发声的紧张感，被数道目光注视的时候红了脸颊，她再次低低地喊了一声“旗手”。
　　她这一声“旗手”叫得依然不够响亮，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接着又有几个女生亮开嗓子喊道：“旗手！旗手！旗手！”
　　一班人率先附和，接着围观的人也开始集体发出“旗手、旗手、旗手”的呼声。
　　总教官突然咬起哨子猛地吹响，几个教官也纷纷响应：“集合——”
　　“你叫什么名字？”总教官叫住纪云实。
　　“报告总教官，我叫纪云实。”
　　“纪云实，即刻自行前往大操场检阅台前仪仗队训练方阵，齐步走！”
　　“是！”
　　在几个方阵的注视中，纪云实独自走向前方，昂首挺胸地大踏步去往她的目的地，灿金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只有影子紧紧地追随着她。
　　当天晚上结束训练后，纪云实终于显露出一些不太明显的疲惫，看来仪仗队的训练确实格外辛苦。
　　施宁和杨羽绯围着她问个不停：“仪仗队都训什么啊？”
　　纪云实靠在椅子上捏脚：“一样的站军姿、踢正步啊，旗手要严格一些。
　　“要站在台阶上用前脚掌支撑，脚跟悬空。
　　“踢正步的时候连眼神角度都要一模一样。
　　“我要单独练扛旗和打旗，甩旗甩得胳膊现在还在抖。”
　　杨羽绯很高冷地斜了她一个白眼：“要你逞强，硬生生做了100个俯卧撑，胳膊不抖才怪，挨骂了吧？叫你这么爱现。”
　　纪云实依然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洗过手后，抓着从教工食堂买来的红烧肘子一顿猛吃：“这有什么啊，你等我缓过来，明天我又是一尊响当当的铁姑娘！”
　　杨羽绯无话可说，伸出大拇指为她点赞，接着去拿了自己的梳子过来：“怎么不痛死你啊，讨厌鬼，胳膊伸过来，我给你刮刮，松解一下。”
　　杨羽绯的梳子是一把牛角梳，背部圆润，但干刮起来痛得很，那个娇气的桃子又受不得疼，开始哇哇大叫着“扒皮啦，疼死啦”。
　　听得她们头皮发麻，痛就是痛，干吗要说“好疼”，撒娇给谁听呢？


第14章 傲慢小姐（P）
　　纪云实叫得实在是太惨了，大小姐好像对痛感格外敏锐。
　　施宁把自己敷脸的橄榄油借给她用：“用点油吧，不然别人以为我们宿舍在杀猪。”
　　黎筱栖在一边望眼欲穿，想破脑袋也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她也不是那种喜爱主动凑过去与人说说笑笑的性子，于是她只能默默地给纪云实打了热水，纪云实看见了，甜甜地说谢谢。
　　熄灯前有两个210的同学来串宿舍，一个是几乎天天来的瞿丹心，她与纪云实性格相近，两人很聊得来。
　　另一个叫邓文璐，这个女生奇奇怪怪的，她特别想贴纪云实，但两个人好像气场不合，她一说话就总招纪云实不耐烦。
　　头几天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正逢纪云实在画画，这人连弯都没绕，竟然直接走上前去探头看人家的屏幕，还要发出类似舞台导师那样的夸赞声：“哇，桃子，你画得太漂亮了！咦，这个黑色的手套为什么只有无名指和小指啊？”
　　纪云实收起画笔，偏头看她：“你有事吗？”
　　“没事不能过来串门闲聊？拉近一下同学关系嘛。你接着画呀，画画又不用嘴。”邓文璐甚至还很不见外地靠在纪云实的桌子上，就用那样正面俯视的眼神盯着纪云实。
　　纪云实抬头，面无表情地回看她：“我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
　　“这样啊，那你画，我看，保证不出声。”邓文璐笑嘻嘻地做了个把嘴拉上的动作。
　　纪云实还是冷冷地看着她：“你已经打断我的创作了。”
　　邓文璐又往前探头，歪着脖子看纪云实的屏幕：“可是我看这张画已经很完整了啊。”
　　“还有很多细节没丰富，”纪云实把平板和画笔放到桌上，脱掉右手的二指手套扔到抽屉里，脸色彻底冷下来，“没心情了。”
　　“我觉得已经很好了。”邓文璐仿佛看不懂人脸色一样，还特别期待地问：“这张画能给我发一份吗？最好是原图，太好看了，我想拿去当电脑和手机壁纸。”
　　施宁和杨羽绯对视一眼，互相看懂了彼此的潜台词，感觉邓文璐这姑娘很难评。
　　“4000。”纪云实说。
　　邓文璐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这张画稿因为是半成品，咱们又是同学，所以要4000块人民币的友情价，你要吗？”纪云实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格外清楚。
　　连施宁、杨羽绯和黎筱栖都差点惊掉下巴，一时之间不知道纪云实是为了恶心邓文璐胡说八道，还是在认真报价。
　　邓文璐终于绷不住，笑容也不甜了，感觉脸都要裂开：“纪云实，你怎么不去抢啊？”
　　“因为我有很多钱，不需要抢，也不会张嘴问别人白要。”纪云实说。
　　邓文璐脸上挂不住，下意识地四处乱看，甚至盯了纪云实的平板好几秒。
　　纪云实依然用那种冷淡的声音说：“你可以买个数位屏自己画，需要我给你推荐款式吗？”
　　原来不是平板，数位屏又是什么东西？
　　黎筱栖默默打开购物网站搜索数位屏，看到从200元到20000元不等的价格，想必纪云实那一部一定是个很贵的款。
　　邓文璐突然极其做作地跺了一下脚，扭身离开时甚至还红了眼眶：“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黎筱栖就是从这里看出纪云实其实也有傲慢大小姐的一面，她父母说得不错，她的性子确实是有些骄纵。
　　相处得好，每天都春风和睦，斗嘴也不在意。
　　相处不好，管你是谁，直接挂脸，眼中那种自然流露的锋利和冷漠，她连学都学不出来。
　　假如某一天她们发生矛盾，纪云实也会这样不客气地对她吗？她在心里又默默地给那大毛桃加了几分讨厌分。
　　这才隔了几天，邓文璐又跟着瞿丹心来了，瞿丹心面上带着笑，眼神颇为无奈，说话已经很直白了：“没办法，她太粘人了。”甩不掉。
　　邓文璐却很大方地摆摆手：“我已经不介意啦，哪个人还没有一点小脾气呢。桃子长得这么可爱，当然应该得到更多的包容，这是美女的特权。”
　　施宁、杨羽绯、黎筱栖和瞿丹心各自用一种“你没病吧”的眼神看着她，正坐在桌边翻书的纪云实也是一愣，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邓文璐这说的是人话吗？
　　邓文璐浑然不觉，顶着众人非常不善的注视再次走到纪云实桌边：“你在看书呀？”
　　纪云实把书盖在桌上：“你有事？”
　　“没事不能来找你吗？”邓文璐眨巴着眼睛，“你看不出来吗，我想跟你交朋友呀。”
　　“你没事我有事，你影响我学习了。”说这一句犹嫌不够，纪云实又补一句，“我千里迢迢离家来这儿是上学的，不是交朋友的。”
　　邓文璐很无辜地扁起嘴：“我是看你今天又做俯卧撑，又去仪仗队训练辛苦了，特意来关心你呢。你看你这个样子这个态度，太傲慢了，以后谁愿意亲近你呀？
　　“刚开学呢，你就不能注意一下形象吗，这么爱逞强拔尖，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哪个男生敢喜欢你呀，你看着就能把人家一拳打飞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痛失四年择偶权了？”
　　纪云实脱口而出道：“择偶权是什么很高级的东西吗？
　　“再说了，女孩子什么样？哪个王八蛋定的条条框框？
　　“我什么样女孩子就有什么样！”
　　“就是！”瞿丹心想必在自己宿舍里已经受过邓文璐这种言语的荼毒了，当下就连珠炮一样倾吐起来，“你自己这样想就好好揣心里，别四处乱传道行不行？在宿舍里听你叨叨就够了，出来串门儿你还不忘给别人当爹。”
　　“还是从大清朝来的爹。”杨羽绯幽幽道。
　　施宁和黎筱栖险些没憋住，为防自己笑出声音来，悄悄地抵住嘴唇，也随手抽本书出来，假装忙着学习。
　　邓文璐竟然也不恼，还很痛心疾首地摇头，十足一副“我是为了你们好”的架势：“你们呀，非得到以后进了社会找不到优质男人的时候才会后悔。”
　　“你想找自己找去吧，不必来操/我的心，谢谢你的好意。”
　　纪云实觉得一会儿得洗洗耳朵，说话也格外傲慢：“别再来我面前说这种话，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担心择偶问题。
　　“谁择谁啊？
　　“择我？
　　“呵，只有我择别人。”
　　说完又很暴躁地抽了几张卫生纸，用力地团成纸球后恨恨地摔进垃圾桶里：“挺好的大学呢，怎么会有人把这儿当婚姻介绍所！真是晦气！”
　　邓文璐又被激走了，瞿丹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要命，每天待在寝室里给我难受得不行，感觉她好像一个行走的精神污染源。”
　　施宁十分好奇：“女孩子能念这么多年书应该脑子很灵清的哦，她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瞿丹心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们是没在报到那天碰见她妈妈！她应该就是被家里洗脑的，趁着上大学找个层次高点的对象，以后好贴补弟弟。
　　“但她好像又有点想要反抗的样子，第一天晚上就哭着跟我们说不要孤立她，她也很想挣扎出这个泥潭的，但她太弱小了。
　　“半晚上都是她一个人在控诉母亲对她的不公，说她七岁的时候就没了爸爸，妈妈虽然控制着她的人生，但妈妈一个人很辛苦，她不忍反抗，说自己的脑子好像都要坏掉了，听得我们好心酸。
　　“在宿舍里，她说起她妈妈灌输给她的那一套时，大家虽然觉得她可恨，但也觉得她很可怜。所以也尽量包容她吧，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呛她两句，回头又觉得自己过分。”
　　众人突然都沉默，203里除了纪云实是独生女之外，另外三个人也逃不过这种怪圈。
　　说来湘南的包容开放程度已经算很高了，但架不住整个社会都是这种歪风邪气，要逃出来的确很难。
　　施宁和杨羽绯不做声，谁知一向话少的黎筱栖突然开口道：“我一分钱都不会给我弟弟的。”
　　纪云实偏头看她，杨羽绯也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瞿丹心也立刻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对，就应该这样想。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辛苦谋生，凭啥你要占便宜，因为你笔画多？”
　　“那她干吗总来找桃子胡说八道？”施宁还是无法理解。
　　瞿丹心尴尬地搓搓耳朵：“她好像在学我，准确地说，是在学我们北方人的言行交际特点。她自己说的，喜欢桃子这样明媚的北方女生，想跟她交朋友，融入我们的小团体。”
　　说着又立刻举起手指来发誓：“苍天可鉴，我俩纯粹就是合得来，怎么能算小团体呢？”
　　杨羽绯撇撇嘴：“那她的观察能力和情商都不太行，是不是觉得人家北方人跟谁都能很快腻到一起？就看人家心直口快，结果自己搞不清人家是认真还是在说笑，学了个口无遮拦讨人嫌。”
　　“对呀，”瞿丹心无奈附和，“从小我们家长就教，出去要大大方方的，但也得学会看眼色，不要冒犯别人。”
　　说完还颇有点苦恼地挠挠头：“不过来这边之后，发现我们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好像有点水土不服，需要克制点。”
　　这下终于搞明白了，邓文璐为什么第一次见纪云实就直接自来熟地侵犯人家个人区域，还来了句“画画又不用嘴”，原来是学岔了，属实是冒犯极了。
　　但是很牵强，纪云实本能地感觉到邓文璐对自己有目的，对这个人起了警觉心。
　　可邓文璐究竟是想做什么？


第15章 谁行谁上（P）
　　很快到了军训检阅前的最后一项——实弹射击，中文系很幸运地排到第一名，于当天清晨五点整队出发，徒步15公里到达一处靶场，许多人已经累到眼神涣散，脚步蹒跚。
　　一道白灰撒的横线后，架设了一排步.枪，混合方阵排在第一位，教官站在边上清清嗓子，举起喇叭道：“现在我先为你们口头讲述一下射击要领，每个人务必要听清楚……”
　　讲完之后，教官扫视一圈：“每个方阵出一个人，由教官手把手带着做示范——”
　　话音未落，一群男生已经叽叽喳喳地叫起来，恨不能直接蹦到教官面前去：“我！我！我我我！”
　　“报告教官，我申请为大家做示范！”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是纪云实在打报告，且依然维持着立正军姿。
　　教官一声哨响，其他蹦跶的人不情不愿地缩回队伍里站好，还不忘嗡嗡两句。
　　“又是她！”
　　“没完了吗？”
　　“整个中文系的风头全让她一个人出完了！”
　　教官：“纪云实，出列。”
　　纪云实如愿以偿得到示范机会，也不管地上的杂草和土，不带一丝犹豫地趴下，腹部完全贴在地上，听着教官的指令认真摆好动作，最后将右手食指放在扳机上。
　　“瞄准，视线穿过瞄准器看到目标，确定枪口和目标之间的位置，能理解吗？”教官问。
　　纪云实一动不动：“理解。”
　　教官暗自在心里反驳一句，你理解什么你就理解了？
　　但面上还是很认真地发出指令：“扣扳机。”
　　纪云实认真瞄准，微微调整枪口，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她扣动扳机，这天的第一声枪响在靶场炸开。
　　靶纸红心赫然一个洞口。
　　十环！
　　教官大吃一惊，差点吐出一句“你这瞎猫第一把就碰上个金耗子”？
　　其余同学们也不顾纪律地发出惊叹声，闹哄哄个不停。
　　每人共有10发子弹，纪云实依然趴在那里：“教官，我这就把我的十发都打了吧？”
　　“打吧。”看你的金手指能维持几秒钟。
　　纪云实目若鹰隼，神态沉静，十发打完后，教官遗憾得恨不能捶胸顿足：“98环！早知道我刚才就去对面报靶了，绝对拉风。”
　　同学们看她的表情也是五花八门，有种围观非人类的震惊感，纪云实老老实实归队，一言不发，尽量低调。
　　回程的15公里很多人都掉了队，纪云实依然像头狼一样步履坚定地走在前方，被后面的同学暗地里骂了一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女金刚”，但她不在乎。
　　她一向奉行“谁行谁上”的行事准则，不行就老老实实憋着，承认自己不如别人就好，背后罗里吧嗦嘀咕别人只会更显自己无能狂怒，有什么用呢？
　　当晚施宁她们才知道，纪云实居然有国家二级射击运动员的荣誉称号，这人打飞碟打过省赛冠军！因为不打算走专业路，而且高中时间紧张她没能参加过国家级别的赛事，不然她还要试着去拿一级！
　　另外，她还有一个国家一级武术运动员荣誉称号。说是她小时候身体不好，为了提升体质去学武术，一段一段搞下来，认认真真打比赛也坚持到了现在！
　　她们不是很相信，让纪云实现场表演一段，于是纪云实还真在宿舍狭小的空地上，抓着晾衣杆即兴来了一场。
　　她们也不懂她打的什么，但是黎筱栖记得自己看过的武侠小说里好像有种观点说，武术要大开大合很容易，但要在狭小的空间收着打才更见真功夫，因为这样说明习武者对技法与身体的控制都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
　　这么娇气的富贵花居然也能吃得下这种苦，真是让人意外。
　　可也让人讨厌。
　　老天造物太不公平，给了她富裕的出身、全心全意爱护孩子的父母、姣好的容颜、健美的体格、突出的天赋，难道不该让她像大部分公主太子一样喜爱享乐，去当个吃喝玩乐的二世祖吗？
　　结果还给了她友善、勤奋、坚韧、自律、正气……等许多美好的品格。
　　同样都是人，这平等吗？
　　可天下没有说这种道理的地方，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差距，大概是差在了羊水上。
　　“童子功果然厉害，难怪体能那么好的。”施宁整个人羡慕得眼睛发亮，“就说只靠跑步才不会这么神奇呢。”
　　杨羽绯无语地撇撇嘴：“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当运动员，说不定你现在都是体育明星了。”
　　“当明星有什么好的！”纪云实一脸正经道，“还有那么多大企业家都扛不住压力得抑郁症呢，我也没长着一颗铁心脏，万一将来事业不顺利出现心理问题呢？所以我要保持运动习惯，排解压力，保证自己身心健康！”
　　切，小小年纪你想得也太远了吧？
　　就这还没完，校报最后一期军训特辑在30日截稿，一稿都没投过的纪云实忽然心血来潮要投一幅书法，现去外面的文房四宝铺子购买的笔墨纸砚。
　　杨羽绯在茶楼里见多了那种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人，一看见那套工具就来气：“墨汁臭死了，你不许在宿舍里写毛笔字。”
　　纪云实也不恼，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开笔，先是耐心地把笔肚捏散，抖掉浮毛，接着把笔泡在水里用手指反复从笔头根部捋向尖部，张嘴就开始撒娇：“哎呀，羽绯，我发誓就写这一回！用不完的墨汁我会倒掉的！”
　　杨羽绯翻了个白眼，撕了卫生纸把鼻子塞住，没再说什么。
　　施宁好奇地凑过去：“这个笔头要洗到什么样子才好？”
　　纪云实直接让施宁摸：“摸摸看，还觉得滑吗？”
　　施宁摸了摸笔头，感觉还是挺顺滑的：“是要洗到像头发那样柔顺吗？”
　　纪云实咯咯咯地笑起来：“说反啦，要摸起来不滑才行。因为笔头塑型用的有胶，摸起来滑说明没洗干净。”
　　黎筱栖默默地坐在旁边看着，也想上去摸摸那笔头，犹豫半天也没下定决心开口。
　　突然凑上去不会显得太突兀吗？而且她也不懂书法。
　　纪云实又捋了一会儿才把笔头洗净，施宁又去摸了一次：“这次不滑了，但我摸不出来这笔好还是不好。”
　　纪云实突然扭头看到黎筱栖，弯眉一笑：“筱栖来呀，过来摸摸我洗好的笔头，手感特好。”
　　黎筱栖上前捏了一下，像捏到一撮不知什么动物的毛发，有种软糯柔韧的感觉，跟在文具店买来写书法课的毛笔完全不是一个手感，她忍不住露出一点小小的意外的神情：“这是真的动物毛吗？”
　　“对呀，我喜欢用纯动物毛料制成的毛笔，最爱羊毫。”
　　说罢，纪云实拖着笔头在纸巾上吸水，接着持笔在砚台里蘸墨，顺着边沿刮圆刮尖，慢条斯理道：“其实笔只是个工具，写字好的人拿树枝也一样。”
　　黎筱栖暗自腹诽道，你这羊毫笔恐怕也不便宜，大小姐说这种话不太合适吧。
　　这话杨羽绯在那些装腔作势的假风流人物嘴里听多了，又觉得纪云实“装”得不行。那些中老年书法大叔好歹混了那么多年，身边有一群捧臭脚的虾兵蟹将，你小小年纪有什么啊？出口这么狂妄，回头投稿被拒了不丢人吗？
　　如果采用了的话，登在校报上被全校人点评，那可得做好被喷死的准备。
　　书法专业的投书法那是专业对口，你中文系还不是师范专业的投书法，那不是班门弄斧等着被人群嘲吗？
　　可这次她忍住了没说。
　　纪云实试了几个字后，往墨汁里加了一点点水，又写了几个字才作罢。
　　她写字挺好看的，黎筱栖看在眼里。
　　纪云实在桌面上摆弄半天想要把那张裁好的宣纸铺上，但桌面大小有限，纸总是要垂半截在地上，束手束脚的忒不痛快。
　　她干脆把纸铺到地上，人也跟着跪趴下去，提笔蘸饱墨汁，下笔之后几乎是一气呵成，一首行草辛弃疾《破阵子》就这样墨汁淋漓地跃然纸上，仿佛一曲荡气回肠的军歌有了实质。
　　杨羽绯见过许多人挥笔泼墨，但不知是不是见到的人档次不行，每当她见到他们用那种志得意满、舍我其谁的神态写字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觉得那些字都变得油腻了。
　　纪云实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她是真的像一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甚至还有几分恣意的侠气。
　　纪云实放了笔，居然从抽屉里摸出几枚章，挑挑拣拣地在那幅字上盖了三个印。
　　“这两枚章有什么区别吗？”施宁指着落款下方的两枚方印问，黎筱栖也安静地凑过去，仔细辨认后，确认那两枚章都是纪云实的名字。
　　杨羽绯不知什么时候抽了塞鼻子的纸，也过来蹲在字边一边拿手机拍照一边说：“名章可以上下盖两个，上面这个是阴文，下面这个是阳文。
　　“可以盖两个姓名，也可以上盖姓名，下盖雅号。
　　“纪云实你没号吗？”
　　纪云实神秘兮兮地卖关子：“当然有啊，不过我的号太出名了，不好透露。”
　　“切！”她们没当回事，还以为她又在逗乐。
　　杨羽绯又指指右上角的一个长椭圆印接着解释道：“闲章一般盖在作品右上角，意思就是正文开始了。
　　“形状么，长方形、椭圆形、半圆形、葫芦型比较多，以朱文为主。
　　“我看看桃子这个刻的是……我行就我上？”
　　这闲章也太“闲”了吧。
　　纪云实嘿嘿一笑：“怎么样，够狂吗？”


第16章 风头无两
　　“……我还担心你挨骂呢，看来你是一点都不在乎的。”杨羽绯说着顿住了，像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后才试探着问道：“墨汁还剩好多呢，你要不接着写吧？”
　　纪云实似乎猜到什么，笑眯眯地凑到杨羽绯身边去：“你喜欢哪首诗或者词，我送你。”
　　杨羽绯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脸有点发烫，但她并没有因此放弃这白来的福利，揉着耳朵想了一会儿，问：“茶楼里适合挂什么字？”
　　施宁滑开手机：“搜索一下就好了呀。”
　　黎筱栖看她一眼，低声道：“纪云实问你自己喜欢的诗词，你管茶楼做什么？”
　　话音刚落，肩头突然一沉，黎筱栖诧异地偏头看一眼过来搭着自己的纪云实，嗅到她头发上隐隐的草药味，清香微苦。
　　纪云实亲昵地搭着黎筱栖的肩膀，冲着杨羽绯挑挑下巴：“筱栖的话你听见没，我只写你自己喜欢的诗词，你管茶楼适合挂什么呢？
　　“我给商家题字，那是要收钱的。
　　“给你的字，就只是给你！傻瓜。”
　　杨羽绯看了她们一眼，脱口而出道：“那给我写《短歌行》吧。”
　　“……”
　　纪云实无语地翻个白眼：“你可真不客气，来吧，过来伺候着。”
　　“伺候什么？”
　　“把这幅字挪到一边去晾着，腾开地方我好给你写呀。”
　　写完《短歌行》，施宁紧跟着要了一幅《长相思》，纪云实最后看向黎筱栖：“你呢，筱栖？”
　　黎筱栖顿时局促起来：“我不——”
　　纪云实眼睛瞪起来，明显是不愿意听黎筱栖说她不要。于是黎筱栖想了想，先说句废话应付着：“我喜欢李白的诗。”
　　纪云实玩笑道：“那你可别说要写《将进酒》，太多了，累。”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念书这么多年背了那么多诗词，此刻偏偏想不起来，黎筱栖绞尽脑汁终于挑到一首最想要的：“《夜宿山寺》！就要这一首。”
　　纪云实状态极佳，铺纸蘸墨，一挥而就，要不是时间有限，她甚至还想即兴画一幅。
　　她写得太尽兴，以至于一点都没有发现，黎筱栖那双眼睛在纸上总是很快就扫过，接着就把眼神落在她脸上，像初雪时飘落下来的雪粒子，短暂地停留后就融化在那里。
　　一直都在开开心心闲聊的施宁和杨羽绯也不知什么时候沉默下来，数次对视后，又紧紧地抿着唇，似乎咽下了什么无法出口的话语。
　　“好啦！”纪云实摁下最后一个印章，黎筱栖立刻把眼神收回。
　　杨羽绯主动帮她收拾笔墨工具，再也不说以后不许在宿舍里写毛笔字的话。施宁饶有兴趣问道：“桃子，你是专门学过书法吗？”
　　纪云实也不遮掩，洗完手甩着水珠，大大方方说：“当然啦，我两岁多的时候，有个邻居爷爷是挺出名的书画家，总拿毛笔逗我画着玩儿，结果发现我很有天分，就收了我当关门弟子教我国画和书法。
　　“后来，我遇到一位水彩大师，又拜师学了水彩、油画。
　　“板绘兴起后，我也要跟上潮流嘛，所以也系统地学习过，可能因为底子好，学得还行吧，能挣点零花钱。”
　　半成品画就敢张口要4000，那叫挣点零花钱？
　　那出去打工，在饭店当一天服务员才挣几十块的叫什么？
　　叫乞讨？
　　三人大为震撼，人怎么可以同时搞好几样特长，还样样都是大师启蒙，童子功起步直到精通？这是什么气运之子啊！
　　施宁神色难辨地看着纪云实：“桃子你真的是人吗？”
　　“这问的什么话呢，我不是人还能是个桃儿？”纪云实笑嘻嘻的。
　　“因为正常人不可能有这么多精力，”施宁眨巴着眼睛凑上去仔细盯着纪云实的脸，甚至还上手捏起她的脸颊，“你该不会是哪个神秘机构研发成功的人造人，投放到人群中搞社会化训练吧？这皮肤质感也太好了吧！”
　　纪云实也不挣扎，就这样被施宁捏着脸颊，平静地发出了毫无预期起伏的机械音：“001号智械人身份暴露，5秒钟后开启清洗程序，消除所有目击者，倒数，5、4、3、2、1——”
　　倒数结束，纪云实一把抓起桌角放着的一盒肉松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盒子，捏起一个塞进施宁口中：“吃了我的东西就要给我保守秘密，这叫封口费，懂吗？”
　　施宁叼着肉松卷嗯嗯嗯地点头，纪云实把肉松卷盒子递给黎筱栖，示意大家分着吃。
　　吃了人家的东西也封不住嘴，黎筱栖还是忍不住问：“你一幅画真的要四千块吗？”
　　“当然了。”纪云实正色道：“有些甲方的单价高，是因为要求也很高。比如游戏大厂、杂志的稿件，万把块钱给出来，你不得精益求精么？”
　　三人的表情变幻莫测起来，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奇谭，连嘴里的肉松卷都不香了。
　　万把块？
　　纪云实又笑笑道：“当然也有便宜的啦，有些私人约稿几百块就行，权当练手了。”
　　杨羽绯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你这钱挣得真容易啊。”
　　纪云实当即反驳道：“话可不能这样说，我这技能也不是胎带的，也是后天用钱和精力喂出来的呀。
　　“别人过快乐童年的时候我们在少年宫上特长课，头悬梁锥刺股的，我在上高中之前平均每天都画两个小时，期间多的是半途而废的人。
　　“像我这样坚持下来而且技艺卓群的，真的是凤毛麟角了，现在这钱不该我挣吗？”
　　道理是这样，但放在现实中就是让人心理不平衡。
　　施宁吃完肉松卷抽纸擦手，眼睛里满是好奇：“少年宫是什么地方呀，小时候总在作文里见，觉得蛮神秘的。”
　　“少年宫……少年宫有什么神秘的，”纪云实一脸不能理解，“跟什么文化宫、青少年活动中心、儿童活动中心、青少年教育基地一样的呀，就是搞各种特长培训、报告讲座、活动演出的地方。”
　　三个人一顿沉默，那什么青少年活动中心、教育基地……她们也没去过。
　　“那少年宫跟一般的特长机构没什么区别吗？”
　　“都差不多。”纪云实略微回忆一下，“相对来说，能进少年宫的机构都比较可靠，也有一定权威。
　　“毕竟少年宫属共青团组织管理，要把关的。不少机构跟各种组织或者电视台有合作，可以安排学员上节目。”
　　“那你上过吗？”杨羽绯迫不及待地问。
　　“上过呀，市台就不说了，”纪云实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上过省春晚，集体武术表演；在央视春晚上打过酱油，就明星在前头唱歌，一群小孩子在后面表演那种，后来还有过个人节目，跟一个书画家现场合作，一人一边共画一幅画。”
　　那真是不一般呢，黎筱栖想。
　　她长这么大别说上台表演，连她们县里有没有演播厅或者剧院都不知道。唯一看过几次大银幕电影，还是趁着电影下乡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在广场上跟一群爷爷奶奶和满地乱跑的小孩子一起看的。
　　体验糟糕极了。
　　终于到了大检阅，亦是新生欢迎大会。
　　检阅场上，唯一的一顶女式卷檐军帽格外亮眼。纪云实从肩上高举旗帜的瞬间，步伐坚定，目光如炬，气势如虹，犹如劈刺的战士，所向无敌。
　　检阅结束后，纪云实当旗手的视频已经在校内论坛上疯传，可谓是风头无两。
　　黎筱栖偷偷下载了视频，先存在手机里，后来又在邮箱里存了个备份，好像藏起一颗星星。
　　这是一颗灼热的星星，令人不敢靠近，却又无法忽视她的光亮。
　　她每夜都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头发上的清苦香气睡觉，窗外月光亮堂的时候，她还偶尔偷偷看一眼那个熟睡中的大毛桃。
　　毛桃虽然很甜，但太扎手了，让人讨厌。
　　她听着纪云实兴高采烈地转载视频给父母看还不算，还要跟闺蜜炫耀，电话通了的第一句就迫不及待地问：“枝枝，我是旗手！你看到没？”
　　“你看到没？我问你看到没！”
　　十年后的手机两端依然是纪云实和她的闺蜜，但这次发问的人成了对方。
　　电话里的人跟被掐了脖子的鹅一样叫个不停：“桃子我没看错吧，这不是你那个小七吗？下午我从公司出来瞧见她在对面一声不吭地坐着，吓我一跳。”
　　纪云实头上还顶着浴巾，把电话略微偏开耳朵一点，满脸无奈：“枝枝你能不能先别鬼叫，容我打开对话框看两眼？”
　　对面挂了电话，纪云实打开微信对话框看到一张照片。
　　体格娇小的姑娘缩着身子坐在她公司门口的长椅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厚厚的围巾把头发都裹乱了，她整个人很紧地缩着身体，好像很冷的样子。
　　纪云实拿着手机忽然觉得微微低头看着屏幕里的照片时有种很微妙的俯视感，于是立刻切出对话框不再去看。
　　电话又急促地响，纪云实接起来：“是她。”
　　对面不再鬼叫，语气反而十分笃定：“你们见过了。”
　　“圣诞节那天见过，没怎么说话。”
　　“你怎么想的？”
　　“我？”
　　分手这么多年，她还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的围巾……
　　纪云实面无表情地接过岁迟递过来的热茶：“我能怎么想，我看她一眼就知道她还喜欢我，她还是像当年一样，一见我就走不动路。”
　　纪云实放下茶杯，扑向沙发舒展身体，岁迟默不作声地跨到她腰上自领子向下推开浴袍，倒出精油为她按摩肩颈。
　　“枝枝，你是知道的。我要劳心费力地在境远站稳脚跟，为将来接班做准备，又要操持境实的实验室，还得兼顾一下其他产业，哪有空看她？”
　　“而且，我也不需要她了。”
　　力度恰到好处的按摩很快让纪云实全身放松下来，她趴在沙发上忽然间有些犯困，放空的大脑隐隐想要关机。
　　岁迟突然开口问：“疼吗？”
　　没头没脑的，但纪云实听懂了，因为岁迟的手正在轻轻抚摸她背上的伤痕。这人跟着她两年多，还是第一次问这种话，胆子终于大起来了。
　　“疼不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纪云实轻笑一声，“你身上那些荣耀可是货真价实的军功章。”
　　岁迟垂眸盯着那些狰狞的疤，手下力度不自觉地变轻：“子弹击中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第17章 态度明朗
　　纪云实诧异地偏头看岁迟一眼，回答口吻里透着几分千帆过尽的淡定：“那一刻当然是怕死喽，哪有工夫想东想西。
　　“不过当我击中于坚前妻看她倒地的时候，心里觉得这下妥了，有这挡枪的情分，我一定能把于坚带回来。后来，当地警察补了一梭子直接击毙于坚前妻的时候，我又非常害怕。
　　“怕自己年纪轻轻，一腔抱负还未施展就不明不白死在异国他乡。那会儿我觉得枪在手上就像烧红的铁一样，凭着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清醒赶紧扔在地上。”
　　岁迟的手有一丝不明显的僵硬，很快又恢复常态，再说话时甚至还带了几分逗趣的意味：“于总工对你……恐怕你不给她发工资，她也会不离不弃。”
　　纪云实不接这一茬，仿佛好奇心发散，开始反问岁迟：“你执行任务的时候怕不怕？如果涉及保密义务，可以不回答。”
　　“任务是机密，情绪又不是。”岁迟倒也不遮掩，“都是肉长的凡人，生死面前怎么会不怕？怕死是本能的生理反应，但在精神上，使命感高于一切。到了那一刻，没有人怕的。”
　　纪云实真心实意地送给岁迟一个微笑：“你好厉害。”
　　“厉害吗？”岁迟摇摇头，“也没有吧，现在的我跟那会儿不一样了。历经过生死一线后，什么荣誉仕途、荣华富贵、花花世界好像都变淡了，我就是那种不想当将军的士兵。”
　　纪云实立刻体贴地说：“那也很好啊，人生的选择可以有很多种，不去硬挤悬崖上的独木桥，说明你很有生存智慧。”
　　岁迟短暂地沉默一会儿，规规矩矩地为纪云实按摩腰部，到底还是憋不住：“你透支自己太厉害了，工作和应酬天天堆得那么满，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云总催着你把那些产业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也是因为心疼你。”
　　“哟，看来我妈没少找你啊。”纪云实困意早就被聊没影儿，摸出手机答复云腾那边发来的工作事项，“她是不是让你监督我好好休息？”
　　岁迟一脸坦然：“但你还是每天工作到夜里12点，清晨6点就起床，偶尔还通宵。尤其是应酬那些事，就算我不去汇报，云总也知道，没人比她更心疼你。”
　　纪云实被噎了一下，表情很是无奈：“……你下次告诉她我十点半睡觉七点半起床，撒谎都不会吗？你是我的助理，不是我家的纪律委员。”
　　“不会。”岁迟生硬地答道。
　　纪云实没辙，示意要翻身，岁迟立刻下来坐在沙发沿上，看着纪云实翻身过来仰躺在沙发里，将右臂摆到她腿上，岁迟开始给她捏手臂。
　　她躺在那里不做声，虽然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能看出来情绪不好，像一支默默燃烧的蜡烛，暖色的火焰下流淌着温热的泪。
　　岁迟猜测可能是因为那通电话里提到的那个人让她不高兴，那个人是个姑娘，不知在多久以前曾经跟她有过一段，好像至今还念着她。
　　最近她们重逢了。
　　原来她喜欢女人。
　　电话又叮叮当当响起来，这回是岁迟的手机，纪云实示意她去接。
　　幸好没什么要紧事，岁早就是突然觉得无聊，想念姐姐了，于是打来电话听听她的声音，知道她来香港出差，小心翼翼地问她能不能带一盒德成号鸡蛋卷。
　　她有些感动又有些心酸，香港有那么多手信特产可以带，岁早因为生病用了许多钱，早早地就格外懂事，不要燕窝、不要珠宝、不要名牌护肤品，只要一盒蛋卷。
　　明明她已经从小云总那里赚到了很多钱，除了治病外也能买些贵重东西的。
　　想到这里，她的心怦怦博动，似乎溢出来一些又苦又酸又涩但又有甜一闪而过的血液来，像灌了一口黄连、一口陈醋、一口蜜茶，摇晃均匀后，主味统统变成苦的。
　　是小云总让她的家免于破碎，她怎么可以贪心妄想更多？
　　纪云实看着通话结束后愣怔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璀璨夜景的岁迟，悄声走到她身后，温声问道：“要出去走走吗，给岁早拍夜景看。”
　　“不了，你该早点休息。”岁迟立刻回应，“你的日程不轻松，Louisa那里你需要待很久，后面还要去画廊，以及去拜访一些长辈。”
　　说着她还十分应景地叹了口气：“其实以前我对香港很向往，跟你来几次之后就去魅了，所以不太想出去。”
　　她说可能是自己运气不好，在香港总是遇到很暴躁的人，动不动就问候人老母。她又不会讲粤语，讲英语又觉得自己像洋姜，于是被的士司机吼过，被餐厅的服务员吼过，甚至被路人吼过。
　　至于说美景，她虽喜欢维港夜景，但也只是最爱天将黑未黑时的蓝调时刻，总会令她心潮迭起。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有你站在我身边，不过这一句她没有讲。
　　纪云实靠在窗边听得想笑，又觉得挺糟心，像是安慰一般地说：“那你跟我来香港真是太委屈了。这样吧，咱们把行程延迟两天，去跳澳门塔。澳门人很礼貌的，你一定喜欢。”
　　岁迟迅速掏出手机做备忘，但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其实我最喜欢跟你待在家里，跟阿姨一起做饭、洗碗、打扫卫生，哪怕清理鸟笼也觉得很舒心。”
　　说罢又有些心惊，恨不能立刻把这张失控的嘴缝起来。
　　她今夜有些鲁莽，说话不自觉就越了界，可纪云实不见一点不悦，反而有点微微的意外：“我以为你会对我这种富二代满心鄙视，下班后恨不能掐死我，没想到还挺宽容。”
　　“你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说的那种想要人掐死的人。”
　　纪云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岁迟觉得自己收到一份无声的警告，警告自己收好这些几乎是明牌的情感流露。
　　她站直身体，郑重道歉：“对不起，小云总。我越界了。”她只是个保镖而已。
　　“你不必这样。”
　　纪云实神色平淡：“你不是普通员工，是我可以托付性命的心腹。不过，说到底我们之间也是基于劳动法的雇佣关系。
　　“我小的时候，我妈妈就教过我，员工不是我们的家奴。你我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不要时时刻刻都战战兢兢，把对不起当口头禅。
　　“我对你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工作做好了，你就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岁迟诧异地看过来，似乎没听懂。
　　纪云实不愿多说，干脆推着她往房间走：“好啦，别胡思乱想，去睡觉。”
　　进门那一刻，岁迟突然把着门框拧身回头看着纪云实：“小云总，你——”
　　纪云实也很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说罢猛地将人往房间里一推，“砰”地关上了门。
　　你以为我心地善良、大发慈悲，像救苦救难的菩萨。
　　但我是热衷于丛林竞争，不达目的不休不止、不择手段的捕食者。
　　躺到床上的时候，枝枝的对话框里已经又发来许多话，纪云实粗略地扫一遍，先告诉对方自己行程延迟两天，要一周后才回去。
　　对面发来一个硕大的问号：不是吧，桃子，你就这么躲着？这不像你啊。
　　纪云实懒得打字，直接发语音：谌过，我警告你，别用你那个不会转弯的脑子来揣摩我！
　　对面契而不舍地追问：那你这是在？
　　纪云实深呼吸一口，尽量平静地回答：她见到你的工作室，就该明白云腾是我的公司。我不回去，就是态度明确地告诉她，我不见她。
　　对面那个自己一身麻烦还没弄明白的家伙终于消停了。
　　次日天气很好，纪云实先去拜访Louisa，老太太正在画猫，见纪云实来，直接开心地把画笔给了她。
　　Louisa的猫很老了，跟纪云实的猫一样老，说不定哪一天就登极乐喵星。
　　她一边画一边和Louisa聊些家常，岁迟安静地坐在一旁看Louisa的画册。
　　Louisa很热情地叫岁迟一起说话，这位英裔老太太年过七十却依然优雅，汉语说得很流畅，聊天的时候神采飞扬。
　　“天哪，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云实的时候有多惊讶，她一定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Louisa眼含热泪，“二十年前的她像一个小天使一样，在维港湿漉漉的雨里，走过来问我，你还好吗。”
　　纪云实和岁迟不得不又听Louisa讲了一遍她们的相遇。
　　二十多年前，她们家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姐妹谌过家一起来香港玩，两家大人带着她们在天星小轮上拍照，那天下着蒙蒙细雨，虽不至于淋湿，却蒙得人一头轻雾。
　　到码头后，谌过发现一个忧郁的白人女人对着海面默默流泪，撑开的画架和工具被淋湿了也不管。
　　女人身上有种让人看了很难过的忧伤感，于是她叫来纪云实，嘀嘀咕咕一番后，两个小女孩儿就这样挽着手轻轻地走过去，一脸担忧地问她：“女士，你还好吗？”


第18章 青年才俊
　　那个白人女人就是Louisa，当时她已经是颇有声望的水彩大师，可心爱的女儿却因病早夭，她怎么也走不出去那个梦魇，依赖药物和酒精麻痹自己，甚至一度拿不起画笔。直到那一天，她在码头上遇到两个内地来的小女孩。
　　她突然间崩溃，抱着两个小女孩儿哭得声嘶力竭。
　　小天使的父母们很热心地劝导她、安慰她，叫桃子的小天使说，我可以为你画一幅画，希望你不再难过；叫枝枝的小天使问，女士，你想听钢琴吗？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终于翻开了新的一页。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那两个小天使既是她的忘年交，也是她的学生，又像她的女儿。
　　尤其是那个绘画天赋奇高的纪云实，因为自幼师从名师，基础扎实，各种技巧触类旁通，拜她为师后，小小年纪就在水彩方面颇有造诣，同样被业内称为水彩天才。
　　因为纪云实从来没有公开露过面，只以雅号“云净山人”对外，连开画展都由经纪人一并操持，业内至今还在猜测云净山人的真实身份。
　　这故事听起来满满的传奇味道，可偏偏是真的。
　　岁迟听得十分感动，很认真地给了Louisa一个拥抱：“Louisa，你值得，她们也值得。”
　　那天她们还跟谌过开了视频通话，手机没电后转电脑，几个人整整一天都在开心地说说笑笑，岁迟觉得那时候的小云总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好像身心都回归到了单纯而热烈的少年期甚至是儿童期，快乐得像在草地上扑蝴蝶的小猫。
　　晚上她们宿在Louisa家里。
　　纪云实躺在床上还在跟谌过通话，另一端的谌过语气里都是痛心疾首：“桃子你说你要是没卖掉山上的房子多好，现在可不好买了。”
　　这事儿纪云实至今不后悔：“那栋房子卖的时候翻了几倍，一口气把境实给我顶起来了，免我受制于人，怎么想都好过放在那里看风景吧，我对偶遇明星和富豪也不感兴趣。就你们搞摄影的成天惦记着看景出片！”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电话里的谌过也不说笑了，隐隐有些担忧，“明天你不是要去画廊收权吗？一定要注意安全。”
　　“这个你不用放在心上啦，枝枝！”纪云实爽快地笑，“迎敏没问题的。”
　　次日纪云实前往中环，因为没有提前通知，搞得像微服私巡一样，把画廊经理吓了一跳，又惊又喜，把客人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纪小姐，你来怎么不提前通知，我好去接驾啊。”
　　纪云实拍拍画廊经理的肩，微笑得体，同样用粤语回她：“就要这样突袭，才知道你们乖不乖啊。
　　“迎敏，我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很累？
　　“新年派利是一定给你包个厚的。”
　　一听老板说自己瘦了还有奖励，迎敏当即开朗大笑：“真的吗？纪小姐你好体贴。”
　　“Jasmine，这位是——”
　　客人自见到纪云实第一眼就一直在看她，见她气度非凡，待人体贴大方却不失威严，这会儿就差把眼珠子拿出来看了。
　　迎敏立刻滴水不漏地答道：“谭生，纪小姐是我老板啦。”
　　谭先生立即双眼放光，十分迫切道：“纪小姐，容我冒昧，你独家代理云净山人的画，是否与他关系亲近，如果是的话，可否引见一番？
　　“家父好欣赏他的国画，讲他灵性十足，既内敛又野气，从他那幅《野云天》起，至今已收藏云净山人十五幅作品。
　　“我太太和女儿喜欢他的水彩，一直很好奇这位集大成者的画家究竟是什么样子。业内传闻他是一位青年才俊，是这样的吗？”
　　纪云实对过往交易里头的谭姓顾客印象深刻，算是一位小财神公了，况且那位谭老先生还如此欣赏她。
　　谭先生提到的《野云天》是她十五岁时创作的，被谭老先生慧眼识金，以25万美金成交价成为她第一幅拍卖作品。
　　谭老先生的真金白银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激励着她磨砺自我，在绘画技艺上再攀高峰，这样的客人她是应该拜访一下的，或许还能与那位老先生结为忘年交。
　　于是她和和气气答道：“青年才俊，当然是啦。
　　“不过云净山人不是大家想象中的脱俗的艺术家，她正在努力经营她的事业，立志成为一位能够服务社会、造福人民的企业家。
　　“所以，一时半刻不能前来相见。”
　　谭先生大为震惊：“好令人意外，我都对他更好奇了。”
　　纪云实笑得笃定：“我有谭生的联系方式，时机合适时，一定用心安排会面。如果有机会，也非常欢迎你们到内地来。”
　　谭先生终于喜笑颜开，叮嘱迎敏道：“Jasmine你听到了，纪小姐允诺日后为我们引见云净山人，你要监督她履行诺言。”
　　迎敏立刻搭腔，捧哏一样，把谭先生供得很高：“好啊，老板又怎样，顾客才是上帝嘛。”
　　众人开怀大笑。
　　纪云实忽地有一瞬失神。
　　当年黎筱栖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有一次偷偷溜出来见她，她说你不怕被老板抓包吗？
　　黎筱栖当时就做出一副拽拽的样子说老板又怎样，顾客才是上帝。
　　没有点东西的她有点哭笑不得，从店门口路过的人勉强算个潜在顾客吧，没有光顾生意这也能叫上帝？
　　结果黎筱栖“刷”地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小盒布丁塞到她手上，脸色得意地说，我替上帝下单了！
　　时间紧促，黎筱栖很快就回到柜台。
　　纪云实拿着布丁走了，没有吃，还把布丁随手给了杨羽绯，她不吃甜食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在她路过奶茶店的前五分钟，黎筱栖被一个发神经的顾客骂哭了。
　　要是当时吃了那个布丁就好了。
　　吃甜食也不会死，总好过如今……算了。
　　到了说正事的时候，迎敏也收了欢脱的性子，规规矩矩坐在办公桌前，等待纪云实看完那些财务报表。
　　账务是没问题的，画廊的财务状况一直都在纪云实的监控之下，会计师都是她资助来港读硕拿到IANG签证的自己人，她看报表，也就是走个树立威严的形式罢了。
　　“迎敏，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去内地，现在还想吗？”纪云实状若闲聊地问。
　　迎敏立刻听懂话中话，也小小地兴奋起来：“可以吗？”
　　纪云实笑：“可以，云腾文创、‘云’美术馆，包括云腾俱乐部，任你选择，看你愿意在内地待多久。待得够久的话，可以轮换。”
　　迎敏眼睛都亮起来：“我可以带着妈妈一起去吗？她看很多内地up主的vlog，一直很向往内地。”
　　“可以，你带着妈妈一起的话，我会酌情提高你的住房补贴。”纪云实补充道，“但是，这一次的合同期至少三年，你要考虑清楚。”
　　迎敏答应得极快：“不用考虑了，我同意！纪小姐你愿意给我更广阔的职业发展空间，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会犹豫！”
　　在边上旁观的岁迟，默默地给迎敏点了个赞，这事换了她，多少得逆反一下。
　　老板要派心腹来接手自己兢兢业业管理的画廊，还要把自己调离原本的工作环境，虽然给出了更具有吸引力的工作机会，可她到了那边要从零开始啊！
　　但这姑娘实在是太识时务，立刻就能调整心态，甚至还能在谈笑间化被动为主动，为自己争取优待，难怪小云总看重她。
　　小云总也是个厉害的，香港画廊这边很有点天高皇帝远的意思，她本来也很难兼顾到，结果也能让这些人都对她忠心耿耿。
　　自来放权容易收权难，在小云总这里倒不算个难事了。
　　“春节后我会差人过来，你带她几个月。到了年中，我在云腾等你。”纪云实不紧不慢地说。
　　迎敏欢乐地应答说好，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一样，眨巴着眼睛问：“纪小姐，云腾文创那个钢铁侠靓仔还单身吗？去岁在云腾见过他一次，我好中意哦。”
　　纪云实挑挑眉：“你自己来看咯。”
　　“你自己来看咯！”
　　黎筱栖举着电话说得嘴巴发酸，那边施宁还在反反复复地问：“你确定吗，那个真的是桃子？”
　　“是她，我能确定。”黎筱栖说。
　　起因是纪云实那组上热搜的男装品牌模特照，班上有同学看到后转发进班群，问大家这个模特看着像不像纪云实。
　　这消息把死了几年的班群炸活了，有一半以上的人都跳出来说像，理由充分得很，以纪云实那个身高、身材比例和长相，当模特那是绰绰有余。
　　瞿丹心还热切地问有没有同学在纪云实的家乡良首市生活，要不要想办法去实地验明正身。
　　黎筱栖原本想发一句“是她，我找到她了”，可打好字后却怎么也摁不下发送键。
　　犹豫许久，群里的对话已经翻了好几屏，话题已经从讨论模特是不是纪云实转向了讨论各自的职业和家庭。
　　最终，她还是删掉了那句话。
　　一来她没有资格说是自己找到了纪云实，因为她们是真的偶遇。
　　二来纪云实活得好好的却不出现，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轮不上她这个外人来报平安。


第19章 必要理由
　　当初组建的四人小群也复活过来，杨羽绯疯狂刷屏，说这个模特一定是桃子。
　　「当年我就看出来桃子骨相很优越的，一点都不逊色于那些北方的女明星，大气明艳！
　　「你看她现在，体型么，骨肉云亭。
　　「五官么，眉目英挺，可以讲是笔笔中锋。
　　「这很典型的北方审美，端庄又英气！
　　「完全是可以用持靓行凶来形容的漂亮，美得很突出呀，一看就是当年那个光彩夺目的桃子！
　　「时尚界管她这种长相的叫地母系美人，晓得啵？」
　　黎筱栖不想讨论这些，敷衍几句后切出对话框，施宁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追来的。
　　“可是看长相的话，确实有点点不一样，”施宁似乎在移动鼠标点击什么，“桃子以前有婴儿肥，配上她那张方圆脸，整个就很甜的呀。
　　“这个照片上的人，大致脸型虽然一样，但五官明显有些锋利，就像杨羽绯讲的嘛，笔笔中锋，甚至很有攻击力。
　　“只是褪去baby-fat的话，会长出来攻击性吗？
　　“桃子以前明明是少年气十足的大只甜妹啊，我还是很怀疑大家认错人了。”
　　“没有认错，其实我……”黎筱栖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我见过她了，不会认错。”
　　电话里突然传来尖叫声，黎筱栖把手机拿远，听着里面声音小了才再次贴到耳边，施宁语速极快地在叫她：“小七，你找到她为什么不跟我们讲啊！就算她不想去班群里接龙，那至少可以跟我们讲讲清楚嘛，我至少觉得，我们四个跟别的同学是不一样的，难道不是吗？”
　　道理是这样，可现实里她搞不定啊。
　　“施宁你听我讲，我也想的，可是我没办法。
　　“我是很偶然见到她的，当时那一瞬间我人都傻掉了。就是那种你心里想了千千万万遍的人，踏破铁鞋找不见，以为她已经不在了的人，就那样突然出现了。
　　“像梦一样，当时我的魂都飞了，动也不敢动，喊也不敢喊，怕梦醒。
　　“等我叫她的时候，梦真的醒了。
　　“她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知道吗，施宁，她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在她眼前，跟偶尔遇到的熟人没有区别，我在她那里……不是特殊的那一个了。”
　　黎筱栖的嗓音颤抖起来，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压不住哽咽。
　　通话那端的施宁沉默许久，耐心地等待黎筱栖平静情绪，听她呼吸声正常之后才试探着问道：“那你把她的新联系方式告诉我，我以老舍友的身份联系她总可以的吧。”
　　黎筱栖的心又闷闷地刺痛起来：“没有。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小七你真是，你真的是！”施宁气得舌头都不利索了，“我真的是要被你气死了，恨不能顺着电话线过去好好骂你一顿，让你脑子灵清一下，你都见到人了，张嘴问她要个电话号码，她会拒绝你吗？”
　　黎筱栖不做声。
　　“啊哟，真是脑系搭牢了。你当年是怎么追上她的哦，小七啊！”施宁恨铁不成钢地直咬牙，强行给她发出最后指令，“给你个命令，呐，你想办法要到她的电话号码，剩下的交给我！”
　　黎筱栖还是不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施宁逐字逐句教她：“小七，你听我讲哦。你找到她，跟她讲班里同学们都很惦记她的，让她进班群去接龙。这种事情嘛，桃子很通情达理的，她不会拒绝的。这就是你必须去跟她见面的理由呀，你晓得伐？”
　　“她会在乎同学们吗？”黎筱栖轻轻地问。
　　施宁气得差点摔掉电话：“在乎不在乎的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很懂做人哒。她只要这次出现，以后就消失不掉啦，笨蛋。”
　　黎筱栖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去找她。”
　　抵港第五天，该办的事办了，该拜访的人也见过了，纪云实带着岁迟转道澳门。
　　两个人轻装出行，从尖沙咀客运码头登船，直达外港码头，像每一个去澳门观景的游客一样，闲适轻松，偶尔看景偶尔聊天。
　　纪云实很喜欢澳门，撇开那些网红景点来看，这个小小的地方其实很有生活趣味，当地居民也很友善。
　　不过这次她来只是想在澳门塔蹦极，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上次出游还是年中陪着谌过跟车队自驾穿越大海道，情绪上是放松的，但总觉得差点事儿，不够到位。
　　考虑到岁迟是第一次来澳门，纪云实简单地做了个安排，先去体验空中漫步、百步登天、高飞跳和笨猪跳，然后再把澳门逛一遍，简单粗暴最高效。
　　岁迟没有意见。
　　毕竟是雇主花钱请自己陪玩，她也不该有意见。
　　空中漫步其实还好，小朋友都玩得很尽兴。岁迟一边移动脚步，一边眺望着塔下的澳门，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以后等岁早病好了是不是也能带她来玩儿一趟。
　　不过肾移植后的人，身体条件能恢复到和常人一般吗？
　　“你在想什么？”纪云实突然问她，高空中的声音似乎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听起来细细脆脆的，透着些小小的欢快。
　　“在想早早，”岁迟弯着眼睛在笑，“她一定很想玩儿这个。”
　　纪云实也不避讳讨论一个病人，反而很认真地表示赞同：“那当然啦，小孩子本来也爱玩儿。生病又总憋着，估计每天都会畅想一下病好之后要怎样放飞自我。”
　　“早早她很像我，从小就胆大，她应该不恐高的。”
　　“那很好啊，等她病好了，我请你们姐妹再来澳门玩儿。”
　　“到那时候——”岁迟偏头定定地看着纪云实，“我还在你身边吗？”
　　教练要拍照了，指导纪云实坐在边沿上垂下腿，纪云实动作利索地照做，坐下去后抬起手指向很远的天边：“到那时候，我希望你能飞到更远的地方去。”
　　岁迟倾身后仰，做了个张开双臂的动作，如果不是有安全绳系着，着实是很像一只振臂翱翔的猎鹰，她目光如炬，执着地望向纪云实：“不管我飞多远，我会一直记得你。”
　　纪云实平静地跟她比了个OK的手势，仿佛容忍了这一刻她在233米高空的放肆。
　　或许是因为没有目击者，所以，偶尔也对她施与一些额外的恩赐？
　　空中漫步结束后是百步登天，她们要爬上338米高的澳门塔尖。
　　攀爬过程中，安全装置的挂钩有时候会跟卡槽发生摩擦，每当这时，岁迟都要本能地紧张一下。很奇怪，从前出任务都不怕，可陪着纪云实玩儿这种刺激项目，却总是让她时时刻刻都吊着一颗心。
　　可纪云实全程都是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仿佛只是在一个平常的日子登上居民楼的天台，然后坐在栏杆边上眺望远方的城市天际线。
　　其实这天有风，待在塔尖上能感觉到微微的晃动。
　　教练程式化地给她们拍照，纪云实仿佛心情很好的样子，叫着岁迟认真配合，两个人甚至还凑在一起拍了变形的大头照。
　　她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这算约会吗？
　　不是的。
　　小云总肯定只当是她们两个人的团建，但她单方面地为这段记忆打下这样的标签，悄悄地存放在脑海深处，让谁都不会发现。
　　百步登天结束后，她们先来了一趟高飞跳，匀速下降的体感很好，可纪云实还是钟爱笨猪跳。
　　穿戴好安全装备后，她就迫不及待地像一只起飞的鸟一样，箭步冲出，飞身一纵，扑向风里。
　　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会有一种微微的窒息感，几秒钟后，肾上腺素迸发带来的极致愉悦瞬间流遍全身。
　　坠落的感觉很好，在那短暂的毫无约束的自由落体中，她疲累的灵魂好像飞出躯壳，终于得到片刻解脱。
　　纪云实注视着眼前飞速滑过的景象，在坠落终止的那一刻，感觉灵魂又重重地栽回身体里，像新生的根须破开厚厚的土壤向下扎进去，像血管与骨肉紧密包裹。
　　岁迟看着纪云实整整跳了五次，用了五个姿势。
　　第二次她跑到跳台边沿，旋身背越下去，像决绝远行的孤舟。
　　第三次她站在跳台边沿，张开双臂向前倾倒下去，像拥抱大地的堕落天使。
　　第四次她站在跳台边沿，张开双臂向后躺倒下去，像仰望星空的疲惫旅人。
　　第五次她坐在跳台边沿，垂着双脚，像片落叶一样平静地飘了下去，像一只孤独的鬼魂。
　　五次，她心里究竟埋了多少烦恼呢，需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跃下高台？
　　她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克服对死亡的恐惧，还是下意识地向往死亡？
　　岁迟知道纪云实有跳伞的D照和直升机驾驶执照，这个人对高空没有一点点畏惧，可她总是不自控地为她紧张。
　　她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担忧，等发现的时候，那些隐秘的情绪就已经是当下这种枝枝蔓蔓无法收敛的情形，尤其是知道纪云实有过一个女生前任后，她总是无意识的越界。
　　这样不行。


第20章 永绝后患
　　纪云实终于跳够了，她们连午饭都没有吃，这一下子就到了该吃晚餐的时间。
　　她们去空中餐厅填饱肚子，岁迟为她挑好食物，每样都仔细尝过后才推给她：“味道中规中矩，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甜食已经挑出来给我。”
　　纪云实什么也不说，像是什么都不挑，也不拍照，也不品评，就那样安静地吃起来。
　　观景的心思突然散了，岁迟举着手机拍向窗外，如果不是惦记着给岁早看看，她此刻只想找到一间菜场去给纪云实买一块生姜。
　　澳门的夜景很美，很有纸醉金迷的梦幻感，但本质还是千篇一律的光污染。
　　“我去下洗手间。”岁迟起身道，纪云实点点头。
　　等再回来的时候，一块洗净的生姜放到纪云实面前的盘子里，纪云实抬眼看岁迟：“哪儿弄的？”
　　“找侍应生问后厨要啊，他们应该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岁迟说着还笑了起来，“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还真给了我。”
　　“难为你了，估计别人都觉得我有病。”
　　纪云实放下筷子，果然捏起那块生姜，像吃苹果一样一口一口咬着，她前额很快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一贯冷白的脸也透出一种淡淡的粉。
　　周围确实有人在诧异地看她。
　　岁迟的心也缓缓地落下来，一边吃东西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纪云实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异样才彻底松口气。
　　“晚上不出去了吧，我觉得你今天消耗太大，应该好好休息。”岁迟看着纪云实说。
　　“嗯。”
　　“元旦一过，离放假不远了，今年的聚会还安排在家里吗？”
　　“在家里，等回去我就把名单给你。你跟徽宁尽早安排，咱们定好日子，也免得耽误别人计划自己春节的行程。”
　　“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呀！”
　　“你知道的理由，多半是他们编出来骗你的。”
　　几个四十往上的女教师围着一个眼泪汪汪的年轻女教师一叠声地安慰着：“吴老师，咱们不能再把这些学生当孩子看了，在眼下这个网络泛滥的大环境里，十来岁的学生很容易被带偏，说坏起来那是真让你没辙。”
　　吴老师眼睛还红肿着：“我是真想把他们教好，数学这也不难啊，你说初中不好好学的话，中考一分流，他们以后都干什么去啊。”
　　老师们一个个都变了表情，有人无奈叹气：“我刚当老师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一心一意为这帮孩子好，结果呢，多干几年你就麻木了，有些孩子真是油盐不进能把你活活气死，再碰上那撒泼打滚的家长，那特别想摔桌子走人。”
　　也有人直接开劝：“吴老师，尊重他人命运，别光为难自己。年纪轻轻的，回头再气得自己乳腺增生、卵巢囊肿，苦都让自己吃了，何必呢。”
　　“这样，吴老师，今天下午延时自习的时候，我去教训一下这帮小兔崽子！”吴老师任教班的班主任过来拍拍她的肩，“你也得学着厉害点，别总给他们好脸看！”
　　吴老师突然又不好意思起来，抽着鼻子去擦眼泪，擦完又叹着气翻开一沓练习册批改作业：“哎，是不是我长得就不招人亲近啊，我看黎老师班上的学生天天都喜欢贴着她，黎老师也是今年才来的呀。”
　　猝不及防被点了名，黎筱栖也不能再装哑巴聋子，跟着众人附和道：“吴老师可别这么说，他们气人的时候，我也想哭。
　　“但是我怕丢脸，在学校硬是忍住了，回家才哭的。
　　“当然主要因为我不是新老师，新手期的劫在老家的时候已经渡过了。不过到你们这边来，也是挺难适应的。”
　　到良首市工作以来，她已经跟着北方人学会了适度玩笑，虽然不喜欢主动开腔找人聊天，但勉强能合群，不过在这种场合总是会感到一股无名的压力。
　　话赶话的说到这儿，老师们的聊天兴趣突然转移到黎筱栖身上，对这个南方来的同事格外热心。
　　“现在的小孩子就是看人下菜碟，小小年纪就知道看老师的穿戴打扮，那些长得漂亮穿得好看的老师他们就不怎么欺负。”
　　另一位年轻老师从练习册里抬出头，伸手捶捶酸痛的后腰，“像黎老师这样的，长得好看穿得时尚人还温柔，学生们就偏爱一些。”
　　角落里传来一句附和：“那是，孩子们见惯咱们这些北边的糙人，这猛地遇上一个南方来的温柔姐姐，对比当然强烈了。”
　　大家都笑，办公室氛围一时间轻松起来，黎筱栖也不那么紧张了，甚至开始主动加入话题：“你们只是看到表面，他们才不喜欢我呢。
　　“有些孩子确实是太社会了，也不知道平时家里大人都聊点什么。
　　“他们嘴上叫我雪梨，说我好看又温柔，背后说我都要30岁了还单身，一定是有什么毛病，说不定就是生不出孩子，不然怎么嫁不出去？
　　“还说我大老远地从南方过来，说不定在老家有什么丑事待不下去呢。”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突然一静，大家似乎都被尬住，接着很快就有声音响起来：“这帮小兔崽子太过分了吧，黎老师你也别惯着他们，叫德育处来干活儿，戴主任收拾臭嘴孩子最在行了。”
　　这个黎筱栖有所耳闻，德育处的戴主任据说家庭背景不简单，因此干工作的时候态度十分强硬，既不怕学校给自己穿小鞋，也不怕家长乱举报。
　　黎筱栖笑着说：“那等我下次再抓到他们现行的时候，一定去找戴主任。”说完这句，她突然想到此刻不就是个绝佳时机吗，于是自己主动把话题接上。
　　“其实这帮孩子们也没猜错。”黎筱栖抬头看看众位同事，有人的目光已经转过来，好奇地望着她。
　　“我确实是有病。”
　　黎筱栖一脸坦然道：“我们家有遗传性聋哑病，一个大家族里有七八个先天聋哑人。
　　“我家亲姐弟八个，我有六个姐姐，一个弟弟。
　　“姐姐里有两个聋哑人，她们的孩子里也有聋哑人。”
　　办公室像被摁下静音键一样，正在批改作业的老师们各自拿着笔面面相觑。
　　老天，黎老师上辈子是犯天条了吗，这辈子怎么投胎到这种家庭来渡劫？这什么地狱开局啊，能走到今天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黎筱栖咬咬牙，继续道：“我虽然是正常的，但已经做过染色体筛查，确实携带有致病基因。”
　　其实这些是她胡编的，毕竟她的年纪到了，如果不找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来，她就无法避免那些热心同事给她介绍相亲。
　　这下好了，同事们都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她，最能说会道的一群人都憋得欲言又止，一时间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她。
　　“其实这样挺好的，终生单身的话，生活压力会小很多。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嘛，我也可以攒下钱接济一下我弟弟。”黎筱栖笑得一脸轻松。
　　妥了。
　　八子女家庭、团宠耀祖、家族遗传病、扶弟魔，buff叠满，彻底永绝后患。
　　还是年轻老师反应快，刚才还哭鼻子的吴老师极其认真地叫她：“黎老师，那你是天选自由人啊，这辈子都不用吃结婚的苦了。”
　　已婚同事也极其热情地附和起来。
　　“就是就是，这么往回一想啊，结婚的好处你都数不出来。”
　　“天天上班都累死了，回家还要搞婆媳关系。”
　　“学校里教不会学生，家里教不会孩子，我都怀疑炒熟的种子是不是都落我手里了。”
　　……
　　吐槽声此起彼伏，吴老师瞥眼偷看黎筱栖，可能是担心她说起这种伤心事心情不好，又生硬地把话题拽回到期末考试上，大家又讨论起寒假安排。
　　黎筱栖说自己不回老家，吴老师立刻发出邀请：“那我们过年的时候一起出去旅游吧？不然亲戚一来就催婚，催得人头昏脑胀的，恨不能就地遍身成沸羊羊，把他们全部都打飞。”
　　黎筱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至今分不清北方人热情地向你发出邀请的时候到底是认真的还是纯客套。
　　如果是认真的，她答应了岂不是要应约？
　　如果是客套话倒好了，可她真听不出来。
　　吴老师似乎看出她的尴尬，很快自己来解围：“哎呀，你看我嘴太快了。你有那么多姐姐呢，过年她们会来看你的吧？你要是有空了，可以约我。”
　　对方主动递来台阶，黎筱栖赶紧下来：“对，她们可能这天来一个，那天来一个，所以我的时间不好确定。”
　　下课铃响，一波学生涌向教师办公室，交作业的交作业，告状的告状，闲溜达的进来晃一下又跑出去，这场短暂的聊天就这样过去了。
　　但是自今天起，同事们甚至学生中间很快就会传开一个大八卦。
　　听说了吗？那个从南方来的黎老师是个扶弟魔哎！
　　八姊妹里最小的是个儿子，啥家庭成分不用说了吧？
　　有家族遗传病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这要是介绍给谁那不是坑人么？
　　不结婚生孩子那也不耽误谈恋爱啊，谈一个换一个，那多潇洒。
　　潇洒个屁啊，哪个男的会真心跟你不婚不育的女人谈恋爱？想来占便宜的倒是一大把！
　　黎筱栖不在乎。
　　无所谓，反正她的人生已经那么烂了，那就撕得更烂一点吧。


第21章 上天眷顾
　　期末考试持续两天，从元月九号到十号，考完先放这帮猴子们回家，老师们连轴转判卷，隔天成绩单就出来了。
　　黎筱栖在老家县里中学时从来没这样赶过，他们甚至连智学平台都不用。
　　这边的教学氛围也很卷，这几个月来她适应得很难受。老家那边的初中生跟小学生一样早上八点到校，可这边的小学生七点四十都开始早读了。
　　初中生六点四十就已经坐在教室里，不知道家长要几点起床做饭。
　　这又是何必呢？
　　初中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好吗？
　　也许这地方的人就是擅长过这样的生活，早晨天还黑着的时候，路边早餐店都早早开门，门玻璃都被氤氲蒸汽挂上一层薄雾，总有调皮的学生在上面画笑脸。
　　上班的人起早贪黑、上学的人披星戴月，人生真苦啊。
　　可当年的纪云实在大学期间都还保持着早六点起床的习惯，春夏的时候甚至还提前到五点半，生生把一天过出48小时的感觉，那人说她可以终生保持勤锻炼、勤学习的习惯。
　　元月十三日学生到校发成绩，讲解试卷，布置寒假作业。虽然理论上要到元月十五日放寒假，但学生们从这天起就归家长管了。
　　元月十五日召开期末家长会，开完后寒假正式开始，但老师们硬是要再坐两天班搞一些可有可无的收尾工作。
　　到元月二十日，黎筱栖的寒假终于到了，她将拥有整整一个月的空闲时间，去搞定施宁布置的任务。
　　她一连去创业园那座天鹅小楼蹲了四天，企图在云腾文创公司楼下蹲到纪云实，可都扑了空，还把自己冻感冒了。
　　她在微信群里汇报进度，施宁和杨羽绯恨铁不成钢地骂她脑子坏掉了。
　　「轻羽飞扬：你鼻子下头长的东西是摆设吗？你上她公司里问啊！抓狂.gif」
　　「宁：你都当老师了还那么社恐吗？」
　　「宁：不是，小七你是不是在北方把脑子冻坏掉了呀？」
　　「轻羽飞扬：北方人不都自来熟吗？你为什么没被传染上？疑惑.jpg」
　　黎筱栖不敢说，她其实挺害怕那两个公司的人，她们会主动跟她搭话，如果她表达出需求的话，对方说不定还会伸出援手帮助她。
　　她对这种热心至今还有点接受无能，但凡被别人注意到，还是会本能地紧张，害怕别人看出自己的窘迫。
　　就算在办公室那种都是同事的场合，她也只能做到主动加入对话，从来不会主动发起对话。
　　她就是传说中的极致i人，辣椒油泼到身上都蹦不起来的那种。
　　「轻羽飞扬：你，真的是一点都带不动。」
　　「宁：听天由命吧！摊手.jpg」
　　但是第五天，老天眷顾她了。
　　黎筱栖亲眼看到纪云实从一辆丰田霸道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派克服，下身是蓝色牛仔长裤，踩一双白色板鞋，体态轻盈矫健。
　　冷风料峭，吹得纪云实蓬松的短发四处翻飞，黎筱栖望着她，仿佛再次看到了大学时期那个意气风发的俊朗少年。
　　她忐忑不安地追上去，迎着风高声叫她的名字。
　　“纪云实！”
　　纪云实回头看她，似乎并不意外，停住脚步等她。
　　她走得很近了，脑子里那些照片上的人逐渐从平面变成立体，一股脑儿地钻进她眼睛里，跟眼前的人逐渐重合，还是真人更动人。
　　两个人在楼梯口站着，纪云实在台阶上，一手拎钥匙，一手插兜，姿态挺拔，微笑得体地看着她：“嘿，老同学，你怎么来了？”
　　……她都没问你是怎么找来的，但这种端端正正的礼貌更让黎筱栖难受。
　　纪云实只当她是老同学。
　　那不然呢？
　　“我——”她说不出来。
　　黎筱栖在心里苦笑一声，挪动步子上前，看纪云实转身走向楼梯，那人长腿一迈，步子很大。
　　她突然意识到纪云实这些年可能又长了个子，她小跑着追上去一边爬楼梯一边问：“你现在有多高？”
　　纪云实爽朗一笑：“有点遗憾，到底是没冲到理想身高一八三，只有一米八。”
　　两个人一起走进云腾文创的公司大门，穿过接待区、办公区，员工们很热情地跟纪云实问好，一路响起数声“老大，早上好！”“老板你来啦！”“云总，早”。
　　黎筱栖注意到这公司里似乎有不少残疾人，有残上肢的，有残下肢的，还有小儿麻痹四肢不协调的。
　　纪云实微笑着应答一路，直到进入自己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宽阔明亮，办公桌十分气派，架子上摆放了许多各具特色的工艺品。
　　“坐，在外面待着挺冷吧，想喝点什么？茶、咖啡还是热水？”纪云实脱了外套，径直坐到办公桌后，脸带笑意，“不好意思啊，小七，我堆了许多工作，不能单独陪你聊，咱们就这样一边处理事情一边说吧，架子上的书、工艺品，你随意看。咱们之间不必客气。”
　　黎筱栖也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鹅黄色羊绒衫，这羊绒衫是之前纪云实留给她的。但纪云实好像忘记了，眼神几乎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两个人刚刚坐定，助理进来，也不多问，先把沏好了茶的保温杯放到纪云实桌上，接着给黎筱栖也上了杯茶包冲泡的红茶。
　　她真的把我当临时来访的客人，居然给我冲茶包喝。
　　纪云实几乎是一秒进工作状态，一边对着电脑看图，一边翻看一些文件。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寡言少语，来这边做的什么工作？”纪云实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用一种客套的关怀开启话题。
　　黎筱栖端着茶杯，被冻僵的手逐渐回温，她眼神沉沉地看着办公桌后的那个人，感觉自己憋得离发疯不远了。
　　她惧怕社交，在学校那是迫不得已，出门在路上遇到相熟的同事也都要做一下心理建设才能鼓起勇气去打声招呼，可她唯独不怕纪云实，哪怕她们已经七年多没见。
　　毛桃虽然扎手，但瓤是甜的。
　　“纪云实，你能正常点吗？”
　　“……我不正常吗？”
　　“咱们之间，你这样，算正常吗？”
　　“哦，那你想要我说什么？”
　　纪云实如她所愿，不再维持表面的礼貌客气，而是放下鼠标，把文件推到一边去，站起身双手撑着办公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俯视的眼神看着她，语气也冷淡起来：“你来做什么？是想让我问这个吗？”
　　这神情这语气使人很不自在，但这是黎筱栖自讨苦吃讨来的，她也从沙发起身，坐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微微仰头与纪云实四目相对。
　　她终于将纪云实的脸看得清清楚楚，那眉心的小痣原来没有点掉，看来是拍照的时候遮住了。她又看她的嘴唇，发现左下唇边干干净净的。
　　“你点掉了那枚唇下痣。”她说。
　　纪云实以前只有眉心一枚痣，大四开学后突然多了一枚小痣长在左下唇边，黎筱栖格外喜欢，每次看到她的侧脸时都觉得很性感，说那一颗小痣让她有了点多情柔婉的美人韵味，少了几分刚硬。
　　“托你的福，美人多薄命，我还想多活几年呢，早就点了。”纪云实面无表情地说罢，又嘲讽一句，“你如今的工作是美容顾问吗？”
　　“那次见你，我以为你那头金粉色长发是真发。”她又没头没脑地说。
　　“啊，那真是让你失望了，我一直都很讨厌留头发。”纪云实皮笑肉不笑，微微动了一下脸皮，“小七，你来找我，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
　　我来找你让你进班群接龙，跟同学们报个平安。
　　可她说不出来。
　　说出来之后，是不是就没有理由待在这里，以后也没有理由找她了？
　　我就不说。
　　黎筱栖的大脑飞速运转，强行找了个话题出来：“这是你自己的公司？”
　　“对啊，我是独生女，我爸妈尽全力资助我创业。输了也没关系，毕竟我还可以啃老，有家做退路。”纪云实不再撑着桌看她，坐回去又开始处理工作。
　　这人一边签字一边说话，说出来的内容很阴阳怪气，偏偏语调认真得很。
　　黎筱栖尴尬地皱眉喝水，这话是她原先说过纪云实的气话，原来伤了她这么久，到现在都还记得。
　　人家反过来还给她的时候，她才知道什么是被刺痛的感觉。
　　她不擅长跟人对线，才说几句就败北，此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默默地听着鼠标来回点击，以及纸页来回翻动，还有纪云实写字的声音，像在观看一场默剧。
　　她绞尽脑汁地找话题。
　　“你……你们公司还招残疾人？”
　　“怎么了，可以减税，省钱啊。”
　　黎筱栖大感诧异，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纪云实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纪云实瞥她一眼，哼笑一声：“黎筱栖，你不是今天才看清我吧？
　　“当年我在你心里不就是个资本家小姐的形象么？
　　“资本家小姐，怎么会有良心这种东西呢？”


第22章 过时真心
　　纪云实真记仇啊，黎筱栖再次闭嘴。
　　分手的时候用尽伤人的话去折磨对方，这就是她干过的蠢事。
　　纪云实那个人确实是讲究体面，但她不是个任人揉圆搓扁的糍粑团。况且这还是黎筱栖自己提出的要求，让人家正常点，不要装模作样地把她当一个客人对待。
　　所以纪云实遂了她的心愿，展示了一下旧情人见面应该有的阴阳怪气。
　　黎筱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用力将许多空气吸进腹腔，试图为自己将要做出的决定加油打气。
　　她不该跟纪云实没话找话聊这些有的没的，纪云实是个直爽性子，她不喜欢别人跟她打哑谜，更讨厌别人跟她耍心眼儿，小小年纪的时候就很难搞，更何况如今？
　　可这人的心一旦硬起来，就像普洱茶砖，针扎钉锤刀砍都破不开。
　　但是把茶砖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一分半钟，茶砖马上就变得蓬松了，轻轻一撬就能破开。
　　所以，不能迂回行事。
　　要像纪云实做事那样，稳、准、狠，不留余地。
　　黎筱栖决定燃出一把滚烫的火来，把该说的话都一次说到位。她总是有一种不安的直觉，如果这次不说的话，纪云实以后可能连再见面的机会都不给她。
　　办公室门响，来人见纪云实有客，又摆摆手退出去。纪云实终于肯抬头正眼看黎筱栖：“不舒服？你本来可以不用听的，偏偏自己没事找事。”
　　吸进去那口气迅速发酵，涨得黎筱栖心口疼，她不得不慢慢地呼出去，小声而坚定地说：“纪云实，我有话对你说。”
　　纪云实又低头办公：“那就快点说。你也看见了，我忙得跟批改作业的老师一样，一刻不得闲。”
　　真正的老师下意识地又提一口气，像第一次登上讲台一样，郑重又认真地开口道：“纪云实，我是特意来良首找你的。”
　　“哦。”
　　“那时候我喜欢你，过去的七年里我还是喜欢着你，这时候，此刻，我的心没有变过。”
　　“呵。”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诞。七年，会发生很多变故，你有很大概率有了新的爱人。我喜欢你，说到底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嗯？”
　　“我就是不甘心。是你当年教我的，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不要把竞争者当慈善家。所以，我决定来找你，再来争取一把。”
　　“呵。”
　　纪云实的反应实在太过冷淡，黎筱栖甚至怀疑她究竟有没有在听，但她必须说下去。
　　“我知道这些想法都很荒谬，可如果我不来找你，我们之间就真的变成一场悲剧。
　　“当年，在错的时间错的境地里，你我两个天差地别的人却生出了真心。
　　“对我来说，像恩赐一样，做梦的时候都没敢那样想过。
　　“可当时，那真心却没有生长的土地。我知道是我的问题，我这个人……在感情上就是一块贫瘠的土地，再稀有的种子种下去都活不了，更不要想开花结果。
　　“这么多年了，我来找你，是因为那颗真心……还没有死掉，我也不想让它死掉。”
　　她说得语无伦次，跟平常讲课一比简直是大失水准，像只认得几个字的莽夫，绞尽脑汁地编出一首蹩脚酸诗，听得人牙酸头疼。
　　纪云实扔开鼠标，冷冷地看着她：“黎筱栖，那时候是错的时间，错的境地，你我之间天差地别，难道现在不是吗？”
　　现在当然还是，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黎筱栖坚持道：“现在也是。但我比那时候，勇敢许多。”
　　纪云实靠在椅背上，架起二郎腿，一只手搭在膝头，一只手撑着椅子扶手，面无表情，看起来像电视剧里那种令人看一眼就本能噤声弓腰卑微请安的家主大人。
　　“小七，时过境迁这四个字怎么写，你是知道的吧？”
　　“我不想知道。”
　　黎筱栖几乎用上全部的勇气，坚持注视着纪云实的眼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你很清楚，我一直都很自卑。”
　　纪云实不说话，也不错眼珠地看着黎筱栖。
　　“你很贴心。一直很努力地在爱护我、包容我、迁就我。
　　“你好像天生就会爱人。
　　“可是我不行，我生在泥潭里，小小年纪已经被生活磋磨得苦大仇深。
　　“你的喜欢，既让我沉溺，又让我惶恐，更让我抑制不住地心生嫉恨。
　　“我是什么东西啊，泥坑里捞不出来的杂草根。爱情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能抵销我浸润到骨子里的消极。”
　　纪云实皱眉，明显不悦，眼神愈来愈冷。
　　黎筱栖说话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那段感情……不论我们如何努力，走到分崩离析都是不可避免的。
　　“我太软弱了，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一腔纯粹，更觉得回馈不了你想要的真心。
　　“纪云实，你让我拿什么回馈你啊？生活困厄的时候，真心这种东西值几两碎银？你越体谅我，越迁就我，越纵容我，我就越难受，像扛着千斤重担一样，从心到身都不堪重负。
　　“你不知道那时候，我身体皮肉里流的血液都带着许许多多见不得人的杂念。甚至想过要是能心安理得地把你也拉进泥坑就好了，凭什么只有我自己烂。你喜欢我啊，那跟我一起烂掉好了。
　　“爱情不是讲究平等吗？我想要这种平等，你能不能给。
　　“我痛恨这样的不公，连带着痛恨你，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所以我不能那样做。”
　　纪云实面无表情地问：“当时不能回馈我的真心，现在你就能了吗？”
　　黎筱栖平静地摇摇头：“也许还不能。但我懂了你当年说过的话。”
　　纪云实忍不住嗤笑一声：“我说过那么多话，你懂了哪一句？”
　　黎筱栖逐字逐句道：“金钱、名誉、他人的评价，这些都不是衡量感情的条件。只有相爱才是最纯粹的平等，不论你我贫穷还是富有，高高在上还是跌入尘埃，当你像我爱你那样爱着我的时候，我们之间就是平等的。”
　　纪云实突然沉默下来，黎筱栖也安静地望着她，不再说话。但是，她们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彻底使她们再也回不到从前。
　　纪云实自圣诞节遇到黎筱栖以来心底窝着的那团烦躁忽地就散了，整个人都感到没来由的轻松。
　　挺好的，黎筱栖终于想明白其中的道理了，不钻牛角尖的话，她未来会遇到更合适的爱人，应该能相处得很好。
　　纪云实这样想着，面色也逐渐舒缓过来，甚至十分柔和地对着黎筱栖笑了：“你能坦白说出这些话，我很为你开心，真的。”
　　惶恐！黎筱栖久违地再次感受到那种惴惴不安的情绪，她意识到纪云实是真的不再想继续跟她聊下去了。
　　“但是，这并不足以打动我回头。”
　　纪云实轻快起身，从黎筱栖手上拿过几乎被喝空的杯子，亲自去添了热水，又轻轻地摆在她手边。她没进自己的办公位，就在黎筱栖身边的桌沿上坐下来，微微偏头温和地看着她。
　　“小七，既然懂了道理，那就不要再勉强。七年，你知道七年是什么概念吗？
　　“一个公司从无到有，从勉力挣扎到平稳运营，从紧紧巴巴地发工资，到游刃有余地养活百八十号人甚至创造更多隐形岗位。
　　“跟这些比起来，一份过时的真心是不是显得很微不足道？毕竟，人生不能只有爱情，对不对？
　　“不可否认，那份真心当时确实很美好。可它过期了，就像超市里打折的商品，你保存得再好，也不能与当初相提并论。”
　　纪云实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仿佛这七年真的冲淡了一切，曾经在她人生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黎筱栖，已然变成一张承载着某段回忆的画片，跟其他片段里的人物……差不多了。
　　也许色彩还略微厚一点，只那么一点，而已。
　　黎筱栖说不想让她们之间变成悲剧，可悲剧不早在七年前就已让她亲手写下结局吗？这人怎么会认为她们之间还没结束？
　　是因为当初分手的时候任凭她如何逼问，她死活都不肯说出真正原因吗？
　　可是这过程重要吗？
　　我已经不想再知道原因了，反正结局就那样。即便当年仓皇分手不算结束，那么今天，就是真正的彻底结束。
　　回旋镖总是来得这样快，纪云实回绝她，也是这样的稳、准、狠。
　　黎筱栖觉得自己要碎掉了，心脏在胸腔里乱七八糟地跳，脑海里一片嗡鸣。她还是那样软弱，像23岁时的自己，无能为力时就要哭，仿佛胆怯、紧张和难过的情绪会随着眼泪流出体外。
　　她的眼泪那样多，可悲伤一点都没有流走，反而愈来愈多地堆积在她的身体里，仿佛将她带回家乡的冬季，阴冷、潮湿的空气总是让人畏头畏脑地瑟缩着身体，呼吸也只余半截。
　　她抬起一张泪光盈盈的脸，难以自控地翕动着双唇：“纪云实，我们之间真的彻底结束了吗？”
　　纪云实平静地望着她，连抽纸都不肯给她一张，吐字如冰：“对，结束了。”
　　黎筱栖感知到一种奇异的情绪，“结束”这两个字像一条阴冷的毒蛇盘绕在她的脊椎上，似乎有两枚毒牙深深地咬在她后颈上，毒液侵入血液，迅速扩散到全身，令她脚底生凉、脊背发麻、眉眼生痛。
　　她鼓起所有勇气，求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还有什么办法吗？
　　她自己抽了纸巾擦净眼泪，从椅子上起身回到沙发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向纪云实：“既然这样，那你加班群接龙吧。”
　　纪云实一头雾水，狐疑地看向黎筱栖：“你——”
　　“对，我还是想拿到你的号码。”黎筱栖突然破罐子破摔，一扫方才那副哀怨凄婉的模样，“你说结束就结束吗？你可以单方面觉得结束了，我也可以不认。”
　　纪云实露出一点无语的神情来，手指轻轻地点着桌面：“我是想问你，接龙是什么意思！”
　　黎筱栖把自己手机推过去：“说起来太麻烦，你自己看。”
　　纪云实拿起黎筱栖的手机，滑动班群聊天记录看了半天，神情微动，但并无太大波澜。
　　“算了，就让他们都当我死了吧。”她说。


第23章 你恨我吗
　　纪云实让同学们只当她已经死了！
　　这意思就是不加群，黎筱栖也休想再加回她。
　　“你说的是人话吗，纪云实？你把别人的好心当什么，当狼心狗肺吗？还是觉得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别有所图？”
　　黎筱栖出离愤怒，耳内嗡嗡作响，连着半颗头颅跳着痛起来，纪云实不是一向都很会做人吗？
　　纪云实又用那种冷冷的眼神看她，黑沉沉的眼珠子盯着人的时候，令人本能地有些害怕。她比从前更有那种“人上人”的轻慢味道了，不耐烦的时候，眼神里的淡漠、厌倦、鄙夷，使人如芒在背。
　　黎筱栖强忍着头痛，梗着脖子与她对视：“加群，接龙。哪怕你报完平安再退掉。”
　　纪云实依旧坐在桌子上，盯着她几秒后，突然起身进到办公桌后，摸出两台手机倒扣着摆在桌面上：“选一个，选到我的私人号码我就加群接龙。选到工作号码，抱歉，我跟你们没有工作上的接洽需求，一切免谈。”
　　黎筱栖气到头皮发麻，胸腔起伏不停，呼气热烫：“我不选。”
　　“那更省事儿了。”
　　黎筱栖满脸难以置信：“可是同学们都很——”
　　“你觉得我在乎他们吗？”纪云实竟然漫不经心地笑了，伸手要收回那两台手机。
　　黎筱栖几乎是瞬间跨过去，一把摁住她的手，用那双哭得发红的眼睛狠狠地盯着她：“我选。”
　　该选哪台呢？
　　那两台手机款式不同，一个底盖是冷硬的银灰色，一个底盖是流金的翡翠色。
　　她记得纪云实喜欢绿色。
　　工作号要全天使用，应该会挑一个赏心悦目的颜色放在手边吧？
　　可是私人号码承载了更多的个人娱乐和社交需求，似乎也应该挑个喜欢的款？
　　黎筱栖咬牙，挑了翡翠底盖的那台手机。
　　管她工作号还是私人号，她只选她喜欢的，剩下的听天由命。
　　眼看着黎筱栖选了那台翡翠底盖的手机，纪云实眼神倏地沉下来。
　　黎筱栖将那台手机推到纪云实手边，顶着咚咚咚如擂鼓般的心跳看着她，莫名有些眩晕：“说话要算话，这台是什么号？”
　　纪云实不说话，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明显呼吸变沉，压着脾气道：“码。”
　　竟然选到了她的私人号码！
　　黎筱栖迅速点开班群二维码，但班群已开启进群验证，只能通过邀请进群，她将手机屏幕竖到纪云实面前，说话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没有码，只能我加你。”
　　纪云实不动声色地咬牙，调出自己的二维码伸过去，黎筱栖立刻扫码加好友，亲眼看着纪云实通过，然后迅速把她拉进群。
　　群里新进一个人，没人反应。
　　黎筱栖找到之前的接龙，复制，发送，然后理直气壮地催促：“接。”
　　纪云实点了几下，那个三年前的报平安接龙，终于接上了第47个人。
　　群里陆陆续续有人跳出来，呜哩哇啦满屏乱叫，好多个“桃子”在跳。
　　瞿丹心单独@黎筱栖，问她是不是被盗号了。
　　黎筱栖举起手机对着纪云实：“能拍你一张照片给他们验明正身吗？”
　　“照片我自己多得是。”纪云实打开相册，瞥眼瞧见黎筱栖还举着手机不肯放下，于是默默地退出相册去群里划水，“拍吧。”
　　「纪云实-良首：对不住大家，这几年确实遇上点事儿，进了几次ICU，好在大难不死，桃子在此感谢各位的关心！
　　「纪云实-良首：模特照属于友情合作，我本人有专职工作哦！」
　　与此同时，黎筱栖也发了一段她正在打字的动态小视频。
　　「黎筱栖-良首：我没有被盗号，我找到纪云实了！
　　「黎筱栖-良首：上面那句话，就是她现在打出来的。」
　　纪云实已经开始一言不发“咣咣咣”地往群里砸红包，潜水的同学也都被炸出来。
　　添加好友的申请一下子来了好多个，纪云实一一通过，然后立刻被拉进之前的四人宿舍小群。
　　杨羽绯和施宁正在里头破口大骂，控诉纪云实没有人性，不念旧情！
　　……手机里的热闹持续很长时间才平息下来，纪云实收起手机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十一点，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这下你满意了吗？”她问。
　　黎筱栖忽然察觉她的疲惫，又手脚无措地局促起来：“我……打扰你工作了？”
　　纪云实只轻轻地摇头：“我只是觉得……没有意义。
　　她不怕别人说她薄情寡义，她对大部分本科同学确实没有太多感情。
　　“算了，也没什么影响。”
　　她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对不起，小七，我还有许多工作要赶，就不留你吃饭了。”
　　黎筱栖脸皮没厚到赖着不走的程度，但她心里还窝着许多话要讲。今日出了这个门，纪云实是不是立刻会删掉她的好友？
　　头痛愈来愈烈，头重脚轻的感觉让她脚步发飘，她边走边往身上套羽绒服，只觉得这间办公室怎么越来越冷，脑子里却不停地叫着闹着越发喧嚣。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她摸到门把手，突然回身望向纪云实，纪云实正好也在看她，眼神似乎很平静。
　　“纪云实，你是在恨我吗？”
　　纪云实站在明亮的光线里，犹如一尊博物馆里的玉雕人像，连说话都是同样的质地：“恨你？我为什么要恨你？不是一直都是你一边爱我一边恨我吗？”
　　黎筱栖眨了眨酸胀发热的眼睛，是啊，那还是她自己坦白的。
　　纪云实游刃有余地做出一副释怀的神情：“没关系，小七，我原谅你了。”
　　门轻轻地关上了。
　　纪云实摁下内线。
　　“盼盼。”
　　“在的，老大。”
　　“去送送黎……黎小姐，我看她脸色不对劲，像是病了，你送她到出租车上。”
　　走廊外传来助理急促的脚步声，纪云实长出一口气靠进座椅里，抬起手臂搭在眼睛上。
　　小群消息又亮起来，施宁和杨羽绯说要来良首市看她，不当面好好骂她一顿不解气。瞿丹心也罗里吧嗦地问了许多，末了也问她能不能见面。
　　她都回复了可以，还允诺去接站接机，于是她们去商量日子了。
　　助理电话打来：“老大，黎小姐高烧，我要不要送她到家？”
　　“……先去最近的社区卫生中心给她打针，再送人到家。她的看诊费用，走我的私账。”
　　次日有饭局，虽然都是亲近的自己人，但也有阵子没见，于是大家趁着年前相聚一番。纪云实独自驱车前往，在醉枝庄南区见到了颇为亲切的一群人。
　　跟几个长辈问过好之后，年轻人们在开餐前凑在一处闲聊。
　　肖瀚才过了百天月子，体型已大致恢复，面色红润，章学弢寸步不离地陪在左右，跟家中保姆视频通话，纪云实和谌过也凑过去看那粉嘟嘟的小朋友。
　　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圆嘟嘟的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脸上鼓着软软的小奶膘，短胳膊短腿踢踢蹬蹬的，真的惹人喜爱。
　　严挺跟许鸣游也探过来盯着看，羡慕地险些把眼珠子飞出来：“肖瀚，咱定个娃娃亲吧。”
　　章学弢立刻警惕地捂住手机屏幕：“想得美呢你，想要闺女自己生啊！怎么光想着拐别人家的！”
　　许鸣游无语地瞥他一眼：“这不是严挺不争气么！”
　　严挺当即严肃反驳：“鸣游，你这话可太扎心了啊，咱没闺女已经低人一等了，你在外头也不给我留点面子。”
　　大家都嘻嘻哈哈地笑，连长辈们也好笑地往这边看。
　　开餐后，各家长辈们聊着聊着就都说起了孩子，章父颇为关心地问起纪云实和谌过的个人情况。
　　“老纪，老谌，咱们桃儿、枝枝都还一个人呢？你们这当爹的得上心啊，不能光让孩子埋头工作不享受生活啊，孩子是孩子，可不是壮劳力。”
　　云中境跟纪孟相视一眼，纪孟畅快笑道：“能不操心吗，这一天天地给她拦下多少相亲呢，就为了让她日子舒心点儿。”
　　谌过父母也轻快地笑道：“这事儿顺其自然呗。”
　　章父点点头：“相亲这种事儿不太靠谱，咱们可不用，谁知道那些凑上来的人都揣的什么心思。像我们家学弢跟肖瀚，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这样最好。”
　　纪云实笑嘻嘻地举杯：“章叔叔你真是善解人意，我敬你一杯。”
　　章父笑吟吟地抿一口：“抿一口得了，啊，桃儿。酒这东西他说得再好听，终归对身体不好。我也就偶尔喝点解馋，你们别跟着学，喝茶喝果汁多好。”
　　云中境倒是不避讳这个问题，坦然道：“个人问题是孩子的私事，我们做父母的也就是提提建议，看着孩子有难处了帮把手，总体上呢，不干涉。”
　　另外几个长辈也随声附和：“是这么个道理，年轻人过的是人家自己的日子，咱们为的不就是让他们过好吗？只要能过好，你甭管他跟谁过、怎么过。”
　　“还是咱们这帮老伙计看得开啊！”严父满怀欣慰地看看在座的各位晚辈，“我们家严挺跟鸣游，老章家的学弢跟肖瀚，这不都自己谈的么，多好。”
　　章母性情爽快，一边说话一边不忘给肖瀚盛汤：“桃子和枝枝也不用急呀，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才进入人生高峰期，专心搞工作最好了。”
　　严母也十分开明：“这话我赞同，社会大环境对女孩子不友好，就是要趁着年轻多搞事业，千万别听那些专家说什么不要错过最佳生育年纪的鬼话。咱们肖瀚、鸣游都是三十来岁事业稳固后才生的孩子，都很好呀。”
　　章学弢笑着打趣：“就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干什么不是最好的？捡破烂我都比别人跑得快，捡得多。”
　　其他人也听得忍俊不禁，倒是肖瀚和许鸣游都很认真地看向纪云实和谌过：“真的，感情这种事，不要着急，不要勉强，但也不要抗拒，顺其自然就好。”
　　谌过父母也表示赞同：“凡事都有父母兜底，个人问题呢，坚持一个宁缺毋滥的原则，不要委屈自己。”
　　知道小辈儿们不喜欢大人唠唠叨叨，长辈们关于孩子的话题也是点到即止，聊一阵儿就过了，最终话题还是回归到各家的产业上去，年轻人们各个都听得认真。
　　餐后大家各自散了，纪云实单独跟谌过留下来，两个人窝在沙发里聊闲天，谌过对她的前任好像格外好奇，“叭叭叭”地问个不停。
　　纪云实倒也不瞒着，竹筒倒豆子一般给她讲了个痛快。
　　这下谌过对她的前任没兴趣了，开始琢磨她的心理：“桃子，对于小七，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第24章 我不羞耻
　　“我说得不清楚吗？就是没戏了呀，我不想跟她复合。”纪云实说。
　　“咱俩就不装了吧？”谌过偏过头去看她的表情，“看看，看看，眼睛都红了。喝不到二两酒还把你喝出伤感来了，为谁啊？总不能是为我吧。”
　　纪云实用力眨眨眼睛，尽量保持平静：“追根究底，我现在不需要她了。准确来说，是不需要任何人。就像我吃不出醉枝庄最贵的菜是什么味道，尝不出五粮液的香一样，没有人能在感情上让我掀起波澜，感受不到的东西我要来何用？”
　　谌过忧心地皱起眉：“桃子，我觉得你应该继续去——”
　　“我没有病。”纪云实坚定地摇摇头，“我只是，快乐的阈值太高了，所以对一切普通事物都提不起兴趣，包括恋爱。”
　　谌过无奈地捶她一把：“你适合穿进那种狗血文里，非得要到恨海情天那程度才能打动你。但你肯定又接受不了被渣，小七那姑娘一看就是个淡人，从人到心都是透净的，好像永远不会过激，更舍不得伤害你一点。”
　　“那是你没见我们当年分手的惨状，太不体面了。”纪云实说着还自嘲地笑起来，“再软的人也是有脾气的，那么小小的一个人，脾气上头口不择言的时候，跟甩飞刀一样，扎得我现在回忆起来都疼。”
　　谌过诧异：“啊？那你瞒我瞒得那么紧，天天云淡风轻的，我还以为你俩是和平分手呢。”
　　纪云实颓然道：“一点都不和平。走到那一步，责任当然是双方都有。只是当时年纪太小，把问题想得太简单，我也是过了很久才想明白，她当时应该很辛苦。”
　　岂止是跟她恋爱的时候很辛苦，黎筱栖从入学的那天起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轻松过。
　　纪云实看起来是那种性格大大咧咧的粗糙女孩儿，其实她非常敏感。报到日当天黎筱栖看她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女生不喜欢她。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她自小张狂，遇到过很多看不惯她但又不敢明着表现出来的人。
　　但是她也能察觉出那女生并没有恶意。
　　那个个子小小的、总是闭口不语、存在感很低的姑娘，穿着明显与众人格格不入的过时衣裳，总是想把自己缩在别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里，她可能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殊不知就差把自卑、胆怯、敏感这几个词刻在脸上了。
　　纪云实虽然早早就摸到教工区食堂，但为了跟室友们磨合关系，午饭还是经常跟她们一起在学生食堂吃。
　　黎筱栖总是打最便宜的菜，素炒胡萝卜丝、素炒豆芽、酸辣土豆丝、素炒花菜、辣椒炒鸡蛋……还有一碗免费的菜叶汤，一顿饭就吃几块钱，能有什么营养？
　　纪云实是一定要吃肉的，太辣的吃不了，就去北方餐区点小炒，要大盘的，然后端去和室友们一起吃，施宁和杨羽绯会酌情给她面子，多多少少吃一点，只有黎筱栖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的杂草饭，一筷子都不肯伸过来。
　　于是她变本加厉，点两个或者三个菜，指名道姓地让她们三个一起吃，不然太浪费。黎筱栖挨不过施宁和杨羽绯好奇的眼神，只好象征性地夹几筷子配菜，但还是一口肉都不去碰。
　　有一次纪云实点了个肘子，但施宁和杨羽绯吃不惯北方味道，于是她就一个人在食堂众目睽睽之下把那看起来巨大无比的肘子给吃净了，全程无视周围人的窥探目光。
　　当时又碰到210宿舍的人，连瞿丹心都大吃一惊，邓文璐更是不留情面地高声问她，生怕别人听不见一样：“天哪，纪云实，你一个女孩子家家在外面这么能吃，难道不会羞耻吗？”
　　四周的人果然都扭头过来看她，当然其中有些人已经偷偷看她好大时候了。
　　纪云实不以为意地拿纸巾擦擦嘴角沾上的酱汁：“我有什么可羞耻的？我一没偷没抢，自己花钱买的，二没有浪费食物都吃完了。哪里有问题？”
　　邓文璐一脸嫌弃模样：“那么多饭菜你吃这么净，好像饿死鬼投胎一样，你不觉得丢人吗？”
　　旁听的人都惊呆了，虽然很多人会这样想，但你大可不必这样说出来吧，这让别人多没面子，能吃的女孩子也是女孩子，女孩子总是面皮薄，被人这样说怎么会好受。
　　但纪云实好像完全没有被攻击到，反而咄咄逼人地倒过来质问：“节约粮食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中国人民吃饱饭才多少年？国家还提倡光盘行动呢，我吃干净饭菜有什么丢人的？浪费粮食的人才丢人呢，应该为此感到羞耻！”
　　“可是肘子这么油腻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子是怎么吃下的啊，感觉你人都跟着变油腻了，不符合画风——”
　　纪云实不耐烦地打断邓文璐的歪理邪说：“没请你吃，你少操心，离我远点，影响我心情。”
　　黎筱栖在旁边一声不吭，仿佛被纪云实的“无论如何我不羞耻”理论给震惊到，愣着半天都没把剩下的几口菜吃掉。
　　邓文璐被噎得脸色难看，周围人神色各异，纪云实泰然自若，偏头一看：“筱栖，把饭吃净，我们走。”
　　黎筱栖恍如梦醒，立刻快速吃掉剩下的饭，然后四人结伴回宿舍。
　　之后，施宁悄悄问黎筱栖是不是素食主义，黎筱栖含糊其辞，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就随意乱点头。
　　纪云实知道她不是，因为报到日当天大家一起在饭店吃饭的时候，黎筱栖是可以吃肉的。
　　于是她确定，黎筱栖就是单纯不想吃她的东西。
　　也许在黎筱栖眼里，她这个一顿饭要吃掉几十块的败家子，应该为自己的骄奢淫逸感到羞耻。
　　她有什么可羞耻的？
　　她不过是善心泛滥而已，想让那个瘦巴巴的姑娘吃一口像样的饭罢了。为了让她吃那两口，把施宁和杨羽绯甚至遇到别的同学也一起带上，不惜让别人在背后说她饭桶、冤大头！
　　这样的事她从小到大做过许多次，父母教过她的，想要帮助某个人的时候，不要让对方察觉自己是那个特别的受助者。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大部分情况下，困窘者的自尊心会比一般人更强。
　　她很郁闷。
　　黎筱栖是不是仇富啊？
　　就这么暗戳戳地鄙视她，还不如杨羽绯天天阴阳怪气地直接怼她呢，最起码什么心思都放在明面上。
　　于是她逐渐把吃饭阵地转移到教工食堂，把这颇为多余的好心也收起来，不领情算了，我又不是菩萨。
　　自尊心那么强的人，十年后会变得松弛大度吗？
　　纪云实暗暗想着，当年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见有困难者就忍不住想发善心。换成如今的自己，别人吃糠咽菜兴许是别人愿意呢，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也不想费力去揣测，她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工作，何苦还要在饭局的时候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诚然，她也很认真地琢磨过黎筱栖的心态，在分手很久之后才逐渐想透其中苦楚。
　　黎筱栖那时的控诉没有错，的确是她把一切都想得容易、说得容易，可黎筱栖没法“做得容易”。
　　道理是道理，人生是人生。
　　有些人的人生处处都是难处，你让她顺着所谓的道理来，岂不是强求活人像机器人一样走程序？
　　没有经历过的东西你无法真正领悟其本质，你拼命地去带入她、去理解她、去设想她会怎么做，可你不是她。
　　她再能体谅黎筱栖，也终究不是黎筱栖。感同身受这个词实在太具有欺骗性，以至于人总是会轻易地弱化别人的苦难，使人愤恨。
　　纪云实有些沉闷地说道：“我自来拥有的太多，再设身处地去带入别人，也无法真正地共情。只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于是便放下了。”
　　谌过抬起胳膊肘她一下：“既然都能体谅，为什么不再给个机会？也不是说给小七机会，你最起码给你自己个机会，人生能遇到几次这样纯净的爱意啊。”
　　纪云实不说话，捏着抱枕的穗子来回搓，像是在认真思考，沉默好半天后才慢吞吞地说：“不行，因为我从她身上看不到一往无前、破釜沉舟的决心。
　　“第一次，我允许她胆怯、摇摆、退缩，那也仅限于她最终还是会坚定选择我的前提下，毕竟年轻嘛。
　　“到如今，我如果要，就要她最彻底的追随、最坚定的选择、最纯粹的给予，一丝犹豫、一丝迟疑、一丝后患，绝不能有。
　　“认真谈论感情问题的话，从来就没有别人择我，只有我择别人。
　　“我已为她破例过一次。
　　“不会再有第二次。”
　　谌过吃惊地看着纪云实：“这样的话，跟你这颗桃子最配的就只有自带的桃核了。”
　　说完又一脸狐疑地看着她：“除了当初口不择言外，小七她没做过什么别的不好的事吧？我觉得你好像突然有点应激。”
　　纪云实立刻道：“没有。她有不少缺点，但从来没有做过不好的事，我也从来没说过她不好。哪怕我们有过糟糕的对峙和吵闹，我至今也没说过一句‘是我眼瞎看错你了’这样的话。”
　　纪云实的神态里透着一种淡然的坚定：“过去的她很好，现在的她应该也很好。”
　　“……我理解不了，现在的她你又没深接触，怎么能说出她还很好这种话的？难道不是余情未了的滤镜在作怪吗？”谌过委实是被纪云实的矛盾给说迷糊了。
　　“就凭她能在七年后背井离乡地来良首市找我，我就知道她还是从前那个她。一直努力挣扎着想要逃离那个窒息的泥潭。
　　“顽强得像一株生活在崖边的野草，疾风暴雨都不能把她打倒。
　　“这样的人，当然是很好的。”
　　话题滚了个铁圈又回来，一向爱钻牛角尖的谌过这回是打定主意要问清楚：“那她这么好，这么努力地奔向你，从前的龃龉你也放下了，为什么还要拒绝她？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封闭起来？
　　“别说什么你快乐阈值太高，对爱情提不起兴趣的破烂理由，也别说工作太忙无暇恋爱，我知道，根子不在这里。”


第25章 理想主义
　　纪云实无情地摇了摇头：“我不想说。”
　　好心被当驴肝肺，谌过气了个倒仰，气呼呼地给了纪云实一拳：“你爱死不死吧。”
　　俩人暂时谈崩散伙之前，纪云实又叫住谌过：“枝枝，今年的聚会在腊月二十五，记得来。”
　　谌过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嗯嗯嗯”着走了。
　　腊月里一天冷过一天，流感盛行，大人小孩儿都到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时候，黎筱栖因为在园区楼外蹲纪云实受了寒气病倒，当天发着烧被纪云实的助理送回去后，险些没起来。
　　她当时问那个助理要电话号码，但那姑娘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自己名叫顾盼，若有机会再见，直呼大名即可。
　　黎筱栖本想趁机问一些关于纪云实的情况，结果就这么被打发了，她不好意思多纠缠，只能作罢。
　　想来想去，她只好壮着胆子给纪云实发微信，说自己已经到家，谢谢顾盼的帮忙。
　　微信成功发送，说明纪云实没有删掉好友，她心里悄悄涌起一股雀跃，却又不敢继续发，怕纪云实突然反应过来再删掉她。
　　在家吃了两天感冒药似乎不见效，她只好拖着酸痛的身体去诊所拿药，医生一口气给她包了五天的量，花花绿绿的药片里混着好几片身份不明的小白药片，她问医生这里头有几片激素，医生含糊其辞地说那都是维生素。
　　其实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小诊所拿药短期不见效的话病人立马就跑掉，所以这些赤脚医生下药都很凶，而且不论你是普通感冒还是流感，一律给你按流感治，一步到位。
　　她拎着小小的塑料袋摇晃着回家，走进小区的时候，迟钝的反射弧终于来了反应。
　　她现在是有正式编制的教师，她有医保，现在也没人拿着她的卡把她的余额都花干花净，她不用为了省钱去小诊所拿药，她可以去医院看病，哪怕去社区卫生中心看诊都好过没头苍蝇一样乱吃激素。
　　拎着袋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的脚步变得迟疑，一个大胆的想法从脑子里跳出来，把药退掉。
　　只是这想法闪过一瞬便熄了，真的可以退吗？
　　应该不能的吧。
　　诊所有好多人在排队，自己拿着药去退掉，人家该不会以为她是去找事的吧？
　　已经配好的药，退回去的话还要人家再分拣一遍，人家会同意吗？
　　关键她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做过这种事，只要对方脸一垮，皱着眉说一句不行，她立刻就会感到羞愧难当，甚至害怕，恨不能当场遁地。
　　……算了，还是留着自己吃吧，多吃一顿激素能怎样呢，总好过当众被人注视。
　　社恐人就是这么窝囊，没办法，从小窝囊惯了，改起来真的很痛苦。
　　一进家门，暖烘烘的房子瞬间让她回魂，手机里适时传来消息的提示声。
　　施宁和杨羽绯已经商量好日子，决定在腊月二十五那天来良首市见面，到腊月二十七下午或者晚上再回程，不耽误后面上班。黎筱栖看看日历，腊月二十五是周五，她们想尽办法请了一天的假。
　　「明黎：你们已经告诉纪云实了吗？」
　　「轻羽飞扬：当然没有呀，我们先跟你碰头，然后再一起去见桃子！」
　　「宁：有我们两个在，桃子总不好单独对你下逐客令的呀，对不对？」
　　「轻羽飞扬：不是我讲话难听，小七，你真是个哈宝，居脑壳！」
　　不怪杨羽绯要骂她傻子、笨蛋，她要是作为旁人听到自己和纪云实那天见面的情况描述，也要嘲笑一声这人没救了。
　　「宁：小七啊，有一个问题哦，你真的确定桃子还单身？」
　　「明黎：我没问。」
　　「轻羽飞扬：真是服了，打扁你脑壳.gif」
　　「宁：……啊哟，万一她有对象你可怎么办好呀？」
　　「明黎：我相信我的直觉。」
　　「宁：……行吧，那这次聚会，勉强算为了你的幸福群策群力吧。但是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哦，感情这种事情不能勉强的，你晓得吧？」
　　「宁：桃子要是不高兴和你好，你就不要再为难她，也放过自己嘛。」
　　她当然知道，纪云实最讨厌被架着，她要是不高兴了，管你是谁，统统不留情面。可她还是要试一下，三十岁的人了，想追回一个人，豁开脸皮往上贴就是，谁叫自己当初把事情做绝了呢？
　　她也想做个敢争一把的人，尽管她还是胆小地连药都不敢去退。
　　不过，这两件事终归还是不一样的，几十块钱的虎狼之药怎么能跟纪云实相提并论？
　　纪云实是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小云总加班加得头发都油了，眼下发青，盯着实验报告横看竖看都只能从字里行间看出两个大字——“要钱”。
　　要钱还好，总归是有进展，后续研发劲头十足，说不定能让境实科技因此杀出重围，成为国内脑机接口行业里能叫得出名字的企业，也不枉她大把大把的钱往里砸。
　　于坚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同样一身倦意，一边喝咖啡一边认真地盯着纪云实的脸看。
　　电极芯片植入运动脑区术后24小时，瘫痪患者腿部可进行活动，术后两周能在悬吊辅助下独立行走8米！
　　纪云实心头雀跃，摘下眼镜掐掐睛明穴，将摊开的报告放在桌上，笑得颇有几分欣慰的意思，尽管脸色疲惫，眼神却格外明亮：“太好了，于总工，我们在脊髓神经损伤的治疗上又往前迈了一步。”
　　于坚一派轻松地挑眉：“对，实现神经功能重建是我们下一步的攻克方向。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也可以让因视神经损伤而失明的盲人再次看到这个世界。但是，目前，我对这个复明项目依然持怀疑态度。”
　　纪云实推开椅子，脚步轻快地打开柜子取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各自倒了个杯底，笑着推给于坚一杯：“先不提那些。眼下的进步很值得我们喝一杯，小小地庆祝一下。”
　　于坚把咖啡杯放到一边，端起酒杯轻轻地跟纪云实碰一下，琥珀般透亮的酒液在水晶杯里荡起一点小小的波，两个人各自抿了一小口。
　　“其实我想说的是，当下与咱们同一条赛道的脑机接口实验室大部分，包括我们，都在致力于让瘫痪病人恢复活动能力，以及让残障人士更加自如地控制机械义肢。在盲人复明的项目上，研究重点都放在如何替代或者越过视网膜直连视神经让大脑获得视觉信号这上面。”
　　于坚完全不打算迂回，直抒胸臆。
　　“所以，我是非常反对你开启这个针对视神经损伤失明的复明项目的，这不是低回报率，而是根本没有回报率。相对而言，视神经损伤致盲本来就是低概率，我不懂你为什么要为那一小部分运气不好的人投入这么多钱，像打水漂一样。
　　“况且，医疗领域也在试图找到视神经再生的方法，努力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显著进展。我们不可能越过医疗手段直接攻克这个问题的，我觉得你这个决策太过武断。”
　　纪云实眼神温和地望着她，一如往常坚定：“但这也是我们科技领域更需要持续发力的原因啊。人类既然可以制造光伏视网膜、仿生眼球等类视网膜器官，可以在人脑和外部设备间重建通信通道，那么能制造出视神经的替代品也是早晚的事。
　　“我知道这很困难，同类实验室为了抢先出成果占据行业先机，轻易不会啃这种硬骨头。但这件事总要有人带头去做，为什么不能是我？”
　　于坚的眼睛里涌现出一种混杂着钦佩的不甘，她喝净杯中酒，直直地望着纪云实的眼睛：“今天我才听说，你有一位因为视神经损伤致盲的朋友。”
　　“从哪里听说的？”
　　“那你别管。我就是想问，你那个盲眼朋友，真的只是朋友吗？”
　　于坚因为长久超负荷工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明晃晃地流露出一丝质疑：“如果你是一个为了私人感情而置实验室发展前途于不顾的人，会让我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
　　“这个复明项目迟迟无法推进，你有钱可以随便耗，但是整个小组成员耗在那上面的时间和精力是不可逆的。
　　“如果一直不出成果，或者你又因为私人感情轻易地撤掉这个项目，你就是在浪费他们的科研生命！”
　　于坚在质疑她。
　　纪云实面色平静地给出自己的保证：“Jane，那个朋友确实是我开启这个项目的诱发因素之一，但真正的原因是我看到了那个群体，他们是少数，但不应该被忽略。我做这个实验室，不纯粹是为了在这个行业抢占先机去赚钱，不然咱们大可以也去进军商业应用赛道，我只是更愿意倾尽所有，去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哪怕只是做一块科研路上的垫脚石。”
　　于坚胸口微微起伏，眼神执拗：“我很敬佩你，一个极度的理想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极度的实用主义者，但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完整。”
　　纪云实耸耸肩，一派轻松：“那个朋友是谌总的爱人。你也知道的吧，因此这个项目的资金非常充足，因为有很多人都爱她。我不会让大家的心血白费。”
　　于坚的眼神柔和下来，却又浮起一点看清现实后的无奈：“云总，我只有在这个时候格外憎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为什么偏偏爱上一个直女。”
　　纪云实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轻快地打趣道：“于总工，劳驾你尊重一下我的身份，过去我是你的投资人，如今我是你的老板。老板都不喜欢员工犯上。”
　　于坚“哈哈哈”地笑出声音来：“想犯上的人还少吗？听说最近总有人想给你做媒，都被云董给挡了？”
　　“呵，让他们梦着吧。”纪云实嗤笑两声，“连醉枝庄南区都进不去的家伙，偏偏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当我是盆装门面的花，不但想连盆端走，还妄想着吞了我家的园子，谁给的他们自信呢？”
　　于坚听得想笑，又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追问：“醉枝庄南区到底是什么地方？听说那里不对外开放，需要什么黑金会员卡才能进？我一个科研民工恐怕是没机会去见世面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南区是醉枝庄真正的会员区，没有传说中的黑金卡，能进去的人，就是凭自己的脸。身份到了，自然就对你开放。”纪云实起身收起酒瓶和杯子送到柜子里，“你是搞科研的，用不着去那种搞区别对待的地方。”
　　“哦？听你这么说，南区别有洞天？”于坚也开起玩笑。
　　“别瞎猜，那是正经场所，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服务。不过是藏了些好茶、好酒，给有需要的人提供一处绝对私密的地方谈事儿罢了。”纪云实潦草解释，于坚心领神会，没再打听。
　　墙上挂钟时针已经走到十点，纪云实摁下内线：“岁迟，下班了。帮于总工叫个司机。”
　　办公室门打开，岁迟安静走进来，一言不发地为纪云实穿上大衣。于坚第一次发现岁迟看纪云实的眼神她格外熟悉，专注得如同情人一般深沉。
　　三个人一起下电梯走到停车场，纪云实轻快地与她挥手再见，于坚注视着她上车后，才打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在等待司机到来的间隙中，心里一阵热一阵冷。


第26章 我不偏心
　　在于坚心里，纪云实是特别的，除却私人感情外，她本来也很欣赏这个年轻的后辈。
　　当然最开始的时候，她也像境远集团的那帮老股东们一样看不上纪云实，哪怕她给实验室资助，也不妨碍她觉得这姑娘就是个人傻钱多的二世祖。一个读管理学研究生的大小姐，懂什么是科研吗？投资脑机接口不过是赶新潮罢了。
　　直到后来接触愈来愈多，她才发现纪云实这个人简直是个宝藏，拥有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品质。她不但不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相反，她是个天才，如果不去商界摸爬滚打，她一定会成为科研领域的一颗耀眼星星。
　　但是纪云实生在那样的家庭，注定要走上那喧嚣的斗兽场。
　　境实科技地处境远医药集团园区，境远的一些传闻于坚自然也听过，她知道有些老东西觉得纪云实不过一盆云中境精心养护的牡丹花，牡丹花虽然雍容富贵，可花期太短暂了，不是个能成事儿的。
　　于是他们死死地盯着她，明里暗里地推销自家儿子，狼子野心昭然外露。
　　只要能摘了这朵花，养着这花的园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幸而云中境看似溺爱女儿，让人觉得纪云实是个被惯坏了的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娇小姐，除了长得漂亮一无是处，实际上却大胆地把她放出去，让她在野蛮竞争中一边磕得头破血流，一边长成一头心狠手辣的猎豹。
　　那些人还总觉得纪云实在外面开文创公司、运营实验室、搞俱乐部赛事是在玩儿，那她就让他们看个够。
　　殊不知，她早就在云中境的托举下组建起了完全忠实于自己的班底，她在境远集团中行事狠辣，表面看似有云中境为她撑腰，实际上是她的“小东宫”已成气候，只有那帮自认为盐吃得比饭还多的老顽固还看不清形势，总想着压太子一头，还调侃那些站队纪云实的年轻后辈陪太子读书。
　　不就因为她是个女人而看轻她吗？
　　太愚蠢了。
　　有云中境这样魄力过人的母亲，自然会有纪云实这样锋芒逼人的女儿，他们怎么敢觊觎这对母女的东西。
　　于坚在心里苦笑一声，压下那股遥不可及的渴求。
　　临近春节，有人的一天度日如年，有人的一天光阴似箭，到了腊月二十四那天各个公司搞完年会后终于放假。
　　在这几天里，瞿丹心、施宁和杨羽绯也先后告知纪云实来良首聚会的日子，竟然都撞到腊月二十五那天。
　　调日程已然不可能，纪云实只好跟她们说明情况，到时候要跟她的团队一起招待。瞿丹心最爽快，不但不介意，还非常热衷于凑热闹，施宁和杨羽绯也表示理解，并趁机表明当天她们要先和黎筱栖会合，然后一同去见她。
　　纪云实知道她们的用意，但没有反驳。
　　她不打算跟黎筱栖复合是真的，但她也不愿意给黎筱栖难堪。她可以自己阴阳怪气地怼她，但从内心来说，黎筱栖依然是特别的那一个。
　　于是腊月二十五当天，岁迟、徽宁和顾盼在家里接待她的团队，纪云实亲自驾车去高铁站接瞿丹心。
　　七年多不见，瞿丹心几乎还是老样子，只是剪短了头发，她抱着一束粉艳艳的蝴蝶兰轻快地跑出来，在人群中格外亮眼，被纪云实一眼认出。
　　不得不承认见到自己少女时期的好朋友还是很开心的，纪云实整个人心里都不可抑制地涌出一股热流，几乎让她酸了眼眶，立刻招手高声叫道：“丹丹！”
　　“桃子！”
　　瞿丹心飞奔而来，一个熊抱险些扑倒纪云实，连花束都被扔到地上，抱着还不算，拳头跟沙包一样，“咣咣”一顿猛捶纪云实的后背。
　　“你个坏桃子！你怎么还活着啊！”捶着捶着竟然“哇哇哇”哭出来了。
　　纪云实紧紧地抱着瞿丹心，只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安抚她：“好了好了，是我错了。”
　　瞿丹心哭得更厉害了：“幸好你还活着。”
　　俩人演戏演够了，纪云实仔细地捡起地上的蝴蝶兰抱在怀里，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尴尬：“你看我来接站，应该我送给你花的。你这花从济南一路抱过来，也是辛苦了。”
　　辛苦个屁，从济南高铁过来还不到两个小时呢。瞿丹心呼哧劲儿还没过去，嗓音囔囔的：“你死而复生你最大，你个王八蛋，这几年十月一的时候，我都给你烧过纸花的，你收到没？”
　　“……能收到岂不是更可怕？”纪云实憋着笑说。
　　瞿丹心“咣”地跳起来又给她一拳：“还钱，我给你烧的金箔纸花可贵了！”
　　两个人一路夹枪带炮地斗着嘴往纪云实家去的路上，施宁来了消息，她和杨羽绯已经跟黎筱栖在机场会合，正在来市区的路上，纪云实二话不说发定位，并让顾盼去小区门口等着接人。
　　这个时候才刚刚上午九点半。
　　黎筱栖、施宁和杨羽绯在出租车上看着地址，一时怀疑纪云实在逗她们。
　　“师傅，这个427厂家属院，是不是那种老破小房子啊？”
　　黎筱栖心里颇有些五味杂陈，这个地址离她租住的小区很近，乘公交也就六七站的样子，没想到她离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这么近却一次都没有偶遇过，真真是造化弄人。
　　司机笑呵呵答道：“那个家属院可大了，生活区排了十几号。里面房子早的有苏联援建时期的小红楼，晚的有厂里集资建的新楼，不一定都是老破小。
　　“关键这一片是工业历史博览区，尤其是那里面的小红楼都属于文保建筑，不能扒的。
　　“现在新市中心往新区转移，但这里毕竟底子好么，四周都是大商超、大三甲医院、好学区，生活最方便了。”
　　“哦，这样的呀，是个好地方哦。那427厂是做什么的呀？”
　　“军工转型的重工机械制造厂，早就改制啦，就是现在的良首重工集团。听口音你们从南方来的，来玩儿啊？”
　　施宁笑得雀跃：“不是啦，来找老同学聚会！”
　　“那你们感情挺好，要是时间富裕，可以在这儿玩儿几天，不过要穿羽绒袄啊。”司机说着努努下巴示意她看椅背上挂着的牌子，“可以存下我的电话号码，不好找车的时候叫我。”
　　“好呀好呀，”施宁一边应承着存电话，一边快速在微信框里打字，“他们北方人真的好热心哦，搞得我很不习惯。”
　　说完又往前探身，偏头盯着黎筱栖看：“哎哟，小七啊，你竟然烫了头发？这个卷还蛮好看的咧，自然。”
　　黎筱栖脸上闪过一丝可疑的尴尬：“以前没烫过，尝试一下。”
　　到达定位里的7号门，三个人一下车，黎筱栖一眼看见等在门边的顾盼。顾盼也立刻迎上来：“黎小姐，你们到啦，跟我来吧。”
　　她们好奇地走进这个历史悠久的家属区，感觉像进到了电视上那种北方年代剧里的厂矿家属院，楼房间距宽阔，广场和道路的布局横平竖直，除了松树和冬青是绿的，别的绿化都光秃秃的。
　　一路走过去可以轻松辨别出那些建筑物的年代，由此隐隐约约拼凑出一个企业的发展历程。
　　她们走了十来分钟，感觉差不多走到这片生活区的尽头时，终于望见一处与众不同的住宅。
　　前方是一排车库，车库侧面有单开的大门，是像花园洋楼那样的铁艺栅栏门，花纹繁复。
　　进了大门之后，才望见车库遮挡后的部分，是一处操场一样的空阔地，草皮还是绿的，四周栽种有许多植物，因为是冬天的缘故，只开着一些月季和菊花，另一面墙下的枯枝也格外醒目，但可以看出是精心布局过的花圃。
　　空阔地最前方是由连接着车库的围墙圈起来的两栋小楼，两栋楼之间有连廊相连，一栋是复古的三层小红楼，冷调的红墙绿窗棱，红瓦尖房顶，复古又肃穆，想必就是苏联援建时期的老房子，建筑旁侧栽种着高大的树，另一栋是简约现代风的灰色两层小楼，有着巨大的落地窗，楼侧面延伸出一个玻璃花棚。
　　空阔地两侧又有两排遥遥相对的红瓦房，虽只有一层，但层高比一般平房高出许多，墙上攀着藤类植物。
　　这几栋建筑物凑在一起，高低错落，从色彩搭配和房屋式样上都透露出一种精心设计的美感，简称“低调贵气”。
　　施宁不掩惊讶：“天哪，桃子一个人有四栋房子和一排车库？”
　　杨羽绯也接连感叹：“关键是她在闹市区搞了一座大庭院！”
　　黎筱栖步履沉重。
　　一行人穿过草皮间石子铺就的小径，行至二层小楼的廊下，纪云实和瞿丹心正站在门口，她穿着休闲的卫衣和长裤，神采飞扬，像青春逼人的大学生。
　　施宁和杨羽绯欢脱地冲上前去：“桃子！”
　　纪云实慷慨地张开手臂每人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最后是黎筱栖走到她面前，眼神忐忑，垂着双臂，露在袖口外的手正不安地搓着手指。
　　不明实情的瞿丹心还沉浸在老友相见的兴奋里，热心催道：“干吗呀，小七，赶紧抱完进来呀！”
　　黎筱栖依旧站在那里不动，脸色隐隐发白，纪云实微微笑着向前一步，主动轻轻地抱住了她：“我不偏心，你也有的。”
　　黎筱栖暗自抓紧纪云实的衣襟，久久不肯松手。
　　小楼廊下是一片下沉活动区，脱衣服的、换鞋的、放东西的、拿茶饮的都随意，纪云实让她们自便。
　　杨羽绯从背包里取出一筒茶叶，施宁则掏出一个丝绒首饰盒子递给纪云实：“喏，桃子，送你的礼物！”
　　茶叶没有商标，是特意挑的好茶，丝绒盒子里装的珍珠胸针，纪云实看一眼便大大方方收下。
　　空手来的黎筱栖在边上一脸局促，人情世故方面她这么多年都没长进，人家来都知道带礼物投其所好，她带了什么？
　　用北方话说叫她急赤白脸给人找不痛快来了。
　　幸而瞿丹心咋咋呼呼地过来叫她们，打破了她的尴尬。
　　黎筱栖注意到刚才看到的外墙落地窗原来不是房间窗户，而是一道走廊，走廊尽头做了封闭，更像是隔出一个阳台。
　　这房子布局好奇怪，不像普通住宅。
　　进到楼里的待客厅后，她们才注意到已经有不少纪云实团队的人在里面，粗略一看有二十多号人，年纪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都有，大部分都是女性，只有三四个男士。
　　不少人都跟她们打了招呼，好像她们已相识许久，可大家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待客厅一侧又有一道走廊隔开两面相对的房间，走廊半中间装了一道门，应该是隔离开了活动区和居住区。
　　瞿丹心打量一遍后，心直口快地问道：“桃子，你这房子看起来怎么这么像教学楼啊？”
　　施宁和杨羽绯也连连点头。
　　纪云实笑呵呵地眨眼：“眼力不错啊，这房子连院子原先就是个超大的幼儿园，厂矿改制后这里的房子允许交易，年轻职工都去外头买大房子。
　　“家属区孩子一少，幼儿园不得不面向社会招生，居民都不愿意啊，外头人出出进进的，幼儿园就迁出去了。
　　“后来，职工活动中心也就是那两排单层的红瓦房也办不下去要卖掉，有个厂里的老领导就把这三栋楼买下来给自己改了座院子，手续都弄到位了。
　　“那时候我买的那栋苏联专家楼，跟老领导是邻居。”
　　“等等！”施宁吃惊地问，“听说你们这里苏联援建时期的小红楼都是文物保护单位耶，你是怎么买到的？”
　　“因为这些楼后来都归了私人，有独立产权呀。”纪云实靠在沙发上一派轻松，很有那种民国时期富贵公子的雅痞气质，“私人产权可以交易，但毕竟是文保建筑嘛，不允许改动楼体外观。”
　　“哦，原来如此。”
　　纪云实接着侃侃而谈：“再后来，老领导出国养老要卖院子，可巧落到我手里。我也费了老大劲去走手续，把我的小红楼给圈进来，这下沾着文物保护的光，我这院子就不用担心被拆迁了。”
　　几个人听得直咋舌，看来纪云实家不光是有钱，各方面的关系也挺硬。
　　正聊着呢，一只三脚奶牛猫慢吞吞地从走廊隔离门的猫洞里钻出来，竖着尾巴蹭纪云实的裤腿，纪云实弯腰把猫抱在怀里，轻轻地抚着猫背让它看大家：“支架，看看是谁来啦？”
　　什么鬼名字，因为是三脚猫所以取名叫支架吗？
　　“这话说的，好像支架认识我们似的。”瞿丹心凑过去盯着支架看，“这猫——”
　　“我的妈呀，”瞿丹心突然瞪大眼睛，“桃子，这猫不会是当年在咱们寝院晃悠的那只胆小鬼吧？”


第27章 既要又要
　　“哎哟，还是丹丹眼力好。”
　　纪云实抱着猫的样子格外温柔，黎筱栖一言不眨地盯着她看。
　　旁边飘来一句轻快的招呼声：“嘿，朋友们，都还记得我吗？”
　　几个人齐刷刷地转头过去，谌过端着相机“咔嚓”给她们来了一张：“不错，这么多年没见，姐妹们都还是当年的样子。”
　　杨羽绯惊讶地差点呛了茶：“你是桃子那个闺蜜，枝枝？！”
　　“记性不错，杨羽绯、施宁、瞿丹心，还有小七同学。”谌过逐个报名，最后把视线落在黎筱栖身上，镜头也跟着对准了她。
　　黎筱栖局促地架着肩膀，纪云实清清嗓子：“枝枝把相机放下，人家同意了吗你就对着拍！”
　　“就你这个人疵毛，规矩多，我又没拍你家！”谌过移动镜头，又给她们拍了两张合照才作罢。
　　几个人这才注意到这房子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把手机收了起来，没有一个人在拍照。于是她们也默默地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也是，不能因为房子大就忽略这是纪云实家的事实，人不应该在别人家里乱拍照。
　　谌过自来熟地打开一个柜子将相机放进去锁好拔掉钥匙后，去纪云实手里抱走猫：“哎哟，支架这精神不太行啊，最近去住院了吗？”
　　一听这话，纪云实一直微笑着的神色突然黯淡下来，忧心地撑着太阳穴：“刚出院没几天，医生还是建议安乐，说它现在活着的快乐大于痛苦。”
　　“啊？它怎么啦？”几个声音都问。
　　支架怎么了？这个问题要追溯到七年前，甚至更久。
　　那是临近毕业的时候，寝院里突然来了一只精神萎靡的奶牛猫，胆子特别小，不论谁去投喂，都只敢等人走后才偷偷出来吃东西，还总是被别的猫揍得连瘸带拐。
　　那时候纪云实已经投喂一只漂亮的三花学姐将近两年，所以她打算毕业的时候把学姐带回家，还特意准备了猫箱。由于担心学姐应激，她不太愿意托运，于是，她父母决定到时候开车来学校，一方面陪她参加毕业典礼，另一方面方便把猫带回去。
　　那时候她已经跟黎筱栖分手，心情说好不坏，就是有点不甘，想着在那个南方城市生活了四年，总要带走点什么。
　　她带不走黎筱栖，那么就带走一只自己喜欢的猫咪吧。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在离校日前她迟了一步，亲眼看着学姐被别的同学抓走。那对情侣应该是有备而来，学姐看样子跟他们也很熟，见面就钻到他们敞开的猫包里，然后小情侣提起猫包，跨上电动车“呜呼”一声欢快地骑走了。
　　纪云实拎着猫箱追了几步，便被那一肚子窝囊气给撑得头疼，站在炎炎烈日下，两只眼眶汗流不停。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走运！她自小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如今竟然连喜欢的猫咪都被别人抢先下手，难道她的好运都被用完了吗？
　　反正猫箱不能白买，她那样想着，像巡逻一样在寝院里来回走动，然后意外地在一处栅栏前与那只胆小的奶牛猫四目相对。
　　奶牛猫这次不知为何没有跑，她拨开被太阳晒得发蔫的叶子，发现那只藏在绿化植物后的奶牛猫的右前腿被铁丝捆着拴在栅栏上，嘴也被铁丝扎紧，奄奄一息地完全发不出声音。
　　她惊得把猫箱扔在地上，那时父母正在给她收拾租住的房间，于是她没叫他们帮忙，摸遍全身上下，从钥匙圈上取下指甲剪，蹲在火烹一样的太阳地儿里，硬是一点一点地剪断那些拧了无数个死结的细铁丝。
　　她自言自语地把虐猫畜生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
　　那些细铁丝缠得时间太久了，已经深深地勒进奶牛猫的右前腿、嘴脸皮肉中，溃烂的血肉和脓疮都长在一处，令人不忍细看。
　　她满心焦躁，动作未免太急，几乎是咬着牙把铁丝从奶牛猫的皮肉里揭出来，手上被勾了好几处伤口，奶牛猫被解下来之后还因为应激几乎咬穿她的手指头！
　　她打电话给妈妈的司机，两个人带着猫直接导航到距离学校最近的宠物医院。
　　医生见到这只猫也吃了一惊，因为他们认识这只猫。
　　那只差点被虐死的奶牛猫原本是家养猫，年龄大约六岁，因为肾病与关节疾病被主人抛弃到大学里流浪。
　　奶牛猫右前腿被铁丝缠了太久已然坏死，只能截肢。另外，它的肾病、关节疾病也需要长期治疗，总而言之，这只猫很费钱。
　　纪云实二话不说让打病例，先把截肢手术做了，后续治疗她带回良首市会接上的。
　　奶牛猫办上住院后，司机带她去医院犬伤科打狂犬疫苗和免疫球蛋白，疼得她眼泪汪汪，尽情哭了个够。
　　截肢后，奶牛猫成了三脚猫，并获得了它的新名字——支架。纪云实一家人开车带着它回到了1000多公里外的良首市。
　　支架跟着纪云实没过过一天紧巴日子，他们家之前的别墅带院子，支架可以随意跑跳；后来他们搬到大平层，支架仍然可以在家里跑酷；再后来，支架来到427厂家属院，过上了如同散养猫一般的自由生活。
　　只是它病得越来越重，日常吃喝、行动、呼吸……愈来愈费力。
　　瞿丹心爱怜地摸着支架，谌过顺手把猫放到她怀里：“支架很亲人，你也抱抱它吧。这是它最后的日子了，多抱抱它，它会懂的，很多人都很喜欢它。”
　　施宁和杨羽绯也轮流抱了会儿，最后支架到了黎筱栖怀里，她就再也没放下。
　　她觉得好像在抱着自己，只是自己却没支架这般幸运，能被纪云实千里迢迢地带回家。
　　当初明明是她自己说的，她要去北方，去纪云实的家乡，这一生都要追着和她在一起。
　　到最后，竟然是自己先毁约。
　　“小云总。”
　　岁迟过来低低地叫一声，俯身贴在纪云实耳边说了几句话，纪云实随即起身，随手一指：“我这边人齐了，我先短暂地去开个小会。羽绯，你们跟着枝枝先随意玩儿一会儿。”
　　大家示意她你赶紧去忙自己的，于是纪云实大步流星地跟着岁迟走了，瞿丹心立刻跳起来挽住杨羽绯的胳膊：“走，去外面转转，我快馋死她这个大院子了！”
　　谌过带着这几个纪云实的老同学，像参观一样把纪云实的家给看了个遍。
　　院子四周的花圃里虽然没什么盛开的花了，但玻璃花棚里摆放着数盆争奇斗艳的菊花，里头甚至有许多只有在菊展上才能见到的珍奇花型。
　　瞿丹心满眼艳羡：“妈呀，我可能是眉姐姐附身了。以前对菊花无感，现在特别想当桃子的宠妃。”
　　谌过被她逗笑，很爽快地让她们拍照：“别拘束，可以拍照的。只要别拍桃子的房子就行，她这个院子太特别了，容易暴露个人住址，安全隐患太大，都能理解吧？”
　　这样一说大家瞬间明白，拍照起来也有了分寸。
　　看完菊花，几个人逛到小红楼那边，楼边竖着一座碑，上面的文字说这楼起初是后勤办公楼，也是专门为苏联专家建造的联谊场所，难怪跟别的居民楼长得不一样。
　　黎筱栖瞧见小红楼正对着庭院的墙上有一处非常大的窗户，窗户后有一面墙的笼子，里面有几十只调色盘一样鲜亮的小鸟，再往里面看，房间里是一棵占据了三分之二空间的仿真树，门口还有一道隔离门。
　　笼子应该做了隔断，里头的鸟儿粗略一看，以各种花色的牡丹鹦鹉为主，另外还有一些虎皮鹦鹉和金丝雀。
　　隔着玻璃看这些小鸟，像在看一幅色彩明艳的动态水彩画。
　　黎筱栖想起上学的时候纪云实养过一只小绿鹦鹉，结果那小鸟学会拔插销，自己打开笼门飞跑了，纪云实气得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真跟个桃儿似的，出去贴了好久的寻鸟启示都没找到。
　　其实根本原因是当时黎筱栖非要开窗通风，还要把纱窗也拉开，结果就凑巧了，但纪云实没怪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喜欢养鸟。
　　黎筱栖靠近玻璃，支架突然摇摇摆摆地撑起身子，探起一条独腿儿趴在玻璃上瞪圆眼睛盯着那些鸟儿，谌过上前挠着支架的下巴：“支架很喜欢看这些鸟儿，不知道是不是当过流浪猫，还有着扑鸟的本性。”
　　黎筱栖凑近玻璃，让支架趴得轻松点：“那它扑过吗？”
　　“谁知道呢，它从来都没进过小红楼。养宠人都知道的，要么别贪心，不要既养鸟又养猫，要么就做到完全隔离。不要相信猫鸟能友好相处的论调，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猫什么时候突然野性觉醒。扑鸟是它的本能。”
　　谌过偏头看着黎筱栖，忽然发现她脸色很不好：“怎么了，小七，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黎筱栖没头没脑道：“是啊，普通人不能既要又要。”
　　“嗯？”
　　“但是纪云实可以，她可以用两栋房子来隔离猫和鸟。”
　　谌过心头一窒，颇有几分无奈，但是对于黎筱栖的敏感和自嘲她的确是爱莫能助。
　　她能怎么样呢，这就是桃子最本真的生活状态啊。
　　一直支着耳朵偷听的杨羽绯和施宁对视一眼后，立刻拉上瞿丹心过来解围：“枝枝，那两排红瓦房里面是什么，能进去看吗？”
　　“可以啊，跟我来，你们会喜欢这儿的。”谌过犹豫一下，轻轻地拽拽在玻璃窗前发呆的黎筱栖，“走吧，小七，进来玩儿一会儿。”
　　几个人进了红瓦房，当即呆在门口：“哇，桃子在家里搞了个体育馆？”
　　一眼望去，她们看到了乒乓球台、台球桌、羽毛球网、拳台，还有一些健身器材。粗略扫视过一遍后立刻退出来，瞿丹心抚着胸口一脸生无可恋：“不行，我看不了这些东西。一天天上班都够要命了，再健身我会猝死的。”
　　大家都跟着笑，连黎筱栖脸色也轻松许多，谌过又眨眨眼睛，一脸神秘地带她们到对面那排红瓦房里去，大门一推，好家伙，这里头是个演武场。
　　满墙的刀、枪、棍、棒……不说十八般兵器齐全吧，但那些玩意儿得有个上百件。有几把剑更是漂亮得不像话，像一档铸剑纪录片里出现过的那种传统宝剑，酷极了。
　　黎筱栖轻手轻脚放下支架，过去放剑的架子边细细打量，发现架子的铭牌上刻有宝剑的铸造信息……果然，这些棠溪宝剑、龙泉宝剑的确出自大师之手。
　　她又望向一面墙上挂着的弓，恐怕都价值不菲。
　　那么那两栋房子里面呢？又会是怎样的景象？总之是她这个穷人不能想象的吧。
　　她突然有些后悔来纪云实家，觉得自己像一只小丑。
　　就凭她，也想既要又要，凭什么呢？
　　凭她穷酸吗？


第28章 绝世大瓜
　　谌过带着黎筱栖几个人进小红楼鸟房，近距离看那些鸟儿，还不待她们给每只鸟儿拍完身份证照，顾盼来通知大家准备用餐。
　　纪云实的会已开完，小红楼里四处都是她团队的人在晃悠，看来这座房子更像是纪云实的公务场所。
　　她们也随意地走走看看，逐渐摸清这栋建筑的大体布局。
　　以一楼大厅的活动区为间隔，一侧是鸟房、大厨房、餐厅和保姆房，另一侧是纪云实的小型图书馆。
　　二楼有大会议室、影音室、收藏室和几间客房。
　　三楼楼梯口有门禁，上面应该是纪云实的私人区域。
　　房子里的各色装饰物以及摆件看起来都很贵重，唯独四处可见的鲜花勉强有些亲人的韵味。
　　午饭是中餐自助，菜品、饮品、水果一应俱全，所有人随意落座在一张长桌上，也可以坐在窗边的小圆桌或者卡座里，厨师和保姆都已另作安排，在场的人大可不必拘束。
　　餐厅里一派祥和，等大家差不多落座后，纪云实端起茶杯只说了一句：“今年大家辛苦了，明年我们接着加油干！敬未来！”
　　席间有人端酒、有人端果汁、有人端茶水，甚至有人端的是酸奶，各个神采飞扬，高举手中杯，欢乐相碰：“敬未来！”
　　“敬娘子军！”
　　“敬明天！”
　　纪云实喝掉一口茶，这顿聚餐才正式拉开帷幕。
　　黎筱栖几个人自动围坐在窗边的一处卡座，瞿丹心好奇地凑到谌过身边：“哎，桃子的团队成员明明有男士啊，为什么叫娘子军？”
　　“这很简单呀，因为这个团队的核心是桃子这个铁娘子啊！”
　　施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是这样讲那我就懂了，桃子嘛，没人能比她更铁了。”
　　黎筱栖默不作声吃饭，只觉得自己跟这个场合格格不入，整个人有种如坐针毡的焦虑感，哪怕施宁、杨羽绯和瞿丹心不是外人。
　　私下聚餐不讲什么礼仪，纪云实团队里的人也主动来找施宁她们搭话，年纪相当的甚至还大胆地问她们云总少女时代是什么样的。
　　这话正好被端着餐盘流动吃饭的纪云实抓个正着：“一年就放纵你们这一回，一个个的蹬鼻子上脸，能不能尊重一下老板的隐私。”
　　后方长桌边坐着的于坚突然后仰过来，看戏不嫌大地起哄：“今天老板不摆架子，想犯上的赶紧犯！”
　　纪云实险些翻出一个不雅的白眼来：“……于总工，我看你的项目是不缺钱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谌过曲起胳膊捅捅施宁：“没事儿，放心聊吧，聚会就是图个开心嘛。”
　　施宁扭头看纪云实，纪云实淡笑不语，抬抬下巴表示默许。
　　这下几个人激动起来，顾盼还特意搬了个投影过来，于是施宁、杨羽绯、瞿丹心纷纷去云相册里扒拉当年的照片，当场给纪云实开了场个人形象展映会。
　　照片上是从十七岁到二十岁时的纪云实，当年的她还有些婴儿肥，眼睛又黑又亮，四年时间头发从短到长，气质却始终如一，穿着打扮一直都是明亮的少年系风格，夏装清纯甜美，冬装简约英气，放到如今也不过时。
　　原来云总曾经是大甜妹呀，大家都这样说。
　　“我现在不甜吗？咳——”纪云实好像被呛到，吐出一口小米辣，也没拿茶水漱口，只是放下筷子稍微缓一下。
　　于坚转身深深地看着她：“你现在是冷酷的金属美人，他们都怕你。”
　　言下之意——我不怕。
　　黎筱栖蓦地抬头，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眉头隐隐有起皱的趋势。她原本疑心纪云实似乎跟她的闺蜜走到一起，但仔细观察后，又能确定她们之间依然是纯粹的好姐妹。
　　可这个于总工……她看纪云实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口中的美味餐食似乎变成嚼过的甘蔗渣，令黎筱栖难以下咽，只愣愣地望着那两个气氛暧昧的人。
　　就在这当口上，于坚突然笑着摇摇头，不经意间与注视着她们的黎筱栖对上视线，那温和又恋慕的眼神似乎发现什么，逐渐变得疑惑又阴沉。
　　被发现了。
　　黎筱栖想，但她没有回避视线，也只是固执地承受着于坚的审视。
　　空气似乎逐渐稀薄，她觉得呼吸愈发沉重，胸腔里又沉又闷又涨，整个人好似一个封口的辣椒酱罐子，想要不管不顾地炸开。
　　毁灭吧，谁也别好过。
　　“嘿，我说，你们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云总是怎么把我从美国劝回来的吗？”于坚突然高声问道。
　　在场所有人瞬间来了兴趣，立刻急哄哄地催着于坚道来原委，纪云实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拢，偏头提醒于坚：“于总工，有些事情还是不必明示的好，你也知道的，当前的大环境不太友好。”
　　于坚偏头望她，潇洒一笑：“那又怎样，我不在乎。”
　　众人眼珠子乱转，你看我我看你，各个一副发现绝世大瓜的八卦神情。
　　“我是同性恋。”于坚第一句话就炸场。
　　在场所有人瞬间安静如鸡，纪云实随意坐下，微微偏头沉默地看着桌上的餐盘。
　　这神情让黎筱栖想起当年毕业时全系吃散伙饭的情形，系主任就像方才的纪云实一样端着一碗米饭在各个桌上轮流吃菜，吃的时候还不忘跟同学们东拉西扯地传授一些人生经验。
　　饭吃到最后，系主任一个中年大叔竟然红了眼眶，站在大厅中间环视几十张桌上的学生，嗓音哽咽地叮嘱他们走出校门后要学会照顾自己，参加工作的要机灵一点，继续读书的要勤奋，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虚度光阴，虽说时间如流水，可流水蒸发后依然会回到这个地球上，时间过去就是没有了……
　　四周乱糟糟的，学生们勾肩搭背地开始撤退，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系主任却一直站在那里讲，直到厅里只剩下十来个坐在各处桌子上的人。
　　黎筱栖在墙边角落里待着，杯子里剩半杯橙汁，对面坐着认真聆听的纪云实。
　　看一眼就少一眼了，她的桃子。
　　系主任终于停下来，最后抹一把眼角，微微偏头盯着身边桌子上的一片狼藉，清清嗓子道：“同学们，我最后的嘱咐说完了。今后，一定要好好生活呀。”
　　黎筱栖懂这种情绪，是难过、无奈、担忧，又混杂着一些情绪复杂的愠怒。
　　可是她不懂纪云实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和那个于总工之间真的有过什么非同一般的纠葛？
　　“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在美国和前妻登记结婚，但是我长期在国内的脑机接口实验室工作……”
　　于坚讲她从读博时期就已参与脑机接口实验室工作，她为那个实验室奉献了十年青春，但科研之路总是道阻且长，前期的探索无异于投石入潭，直到几年前合伙人分道扬镳，实验室彻底经营不下去要散伙。
　　那时候他们已经有一个十分慷慨的资助人，资助人是个人傻钱多的大小姐，自己念的管理学研究生，却没头没脑地来赶脑机接口的潮流。
　　面对要关门大吉的实验室，资助人不知脑袋里搭错哪根弦，竟然大手笔地接下这个死了半截的实验室，这就是纪云实的境实科技的来由。
　　当时的于坚因为长期两地分居，与前妻的感情岌岌可危，她已下定决心回美国，要么与前妻修复婚姻，要么干脆离婚，在美国开启新的科研之路。
　　那十年实验室她没白干，在相关项目上颇有经验，但她既看不上那个只会扔钱的大小姐，也对国内的科研环境抱有怀疑，因此数次拒绝纪云实劝她回归团队的邀请，头也不回地回了美国。
　　但是问题并没有因此得到解决，她与前妻的婚姻可谓积弊已久，隐患早在两个人结婚之时就已埋下。
　　前妻还是留学生时，在感情最甜蜜的高峰期里决定留在中国与她一起参与科研工作，她们就是那时候去美国结了婚。前妻毕业后却一口反悔，坚决要于坚与她一起去美国发展。
　　两个人就这样异国分居着，于坚每年都要飞来飞去地去修补那满是创口的婚姻，直到它再也补不起来。
　　回到美国后她提出离婚，但前妻坚决不同意，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前妻不知什么时候成了瘾君子，她们发生了剧烈的冲突。
　　于坚劝前妻去戒毒，前妻情绪激动地控诉她的不负责任与虚伪，指责她毁了她的一生，她们大吵大闹，将家里摔得一团糟，引来邻居警告。
　　短暂安静后，她们又爆发新一轮的争执，甚至开始肢体冲突，体格高大健壮的前妻终于崩溃，抓着于坚的头发在地上将她拖行到家门口，让她滚出家、滚出美国、滚出她的世界。
　　邻居报警了。
　　在警察到达前的时间空档里，于坚又和前妻扭打着回到房屋中，她觉得失去理智的前妻变得很可怕，也许是她刚吸过不久，嗨劲儿还没过去，整个人都充斥着一种自大、癫狂、反智的气息。
　　于坚拼命挣脱控制冲进房间里拿到自己的枪，摸到自己头皮上的血，她被生生扯掉了一撮头发，撕裂的头皮疼得似乎在跳动。
　　“砰、砰”两声，房门被子弹击出两个大洞，前妻一边像发狂的动物一般声嘶力竭地嚎叫，一边举枪在房子里乱射。
　　于坚心跳剧烈，用力地摁住胸口闭紧嘴以防心脏跳出来，她翻出窗户跳到草坪上想要逃出前妻的射击范围，却在落地瞬间与冲出家门的前妻四目相对。
　　门廊与草坪不过几步之遥，于坚举枪回击，只打中门廊下挂着的圣诞花环，前妻疯了一般，一边走上草坪，一边面目狰狞地向她点射。
　　吸嗨了的人似乎没有准头，但于坚仍被击中小腿，她连滚带爬地想要冲向停在路边的汽车，可好像晚了，她实在是太疼了，根本不可能逃得过子弹。
　　就在她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一辆疯狂鸣笛的汽车高速驶来，在她们的房子门口急速刹停，在刺耳的刹车声中，一个矫健的身形闪电一般从车上冲出来，径直跑向她。
　　前妻又一次扣动扳机，但子弹没有击中于坚。
　　一道爆冲过来的身躯跪坐着抱住了她，甚至还将她的头压下去捂在胸前，于坚听到这具身躯中弹的声音！
　　纪云实痛苦地叫了一声，却依然用左手紧紧地搂着她，电光石火之间，右手夺下她的枪，侧身回头就是一击。
　　前妻中弹倒地，依然痴狂地举枪继续点射，警笛呼啸而来，当地警察一边迈步前进高声喊着“放下枪”一边扣动扳机打空弹匣，一梭子将前妻送上天国。
　　警察又将枪口对准依然紧握着枪的纪云实，中弹的纪云实满背被鲜血洇湿，口鼻喷血，在失去意识前扔掉了枪。


第29章 命运之神
　　餐厅许多人都听得目瞪口呆，几乎无法想象于总工与小云总之间竟然有过这样生死一线的经历。
　　“我想，今生我都不会忘记那一幕。云总，是改变了我人生的命运之神。”
　　于坚眸中似有火焰闪烁，灼灼视线几乎要钉在纪云实身上，纪云实只平静地朝着众人一笑：“于总工是科研天才，救下她很值得。”
　　众人一面放声夸赞小云总胆气冲天，一面互相交流眼神，看来境实科技内部流传着于总工钟情小云总的谣言，大抵是真的。
　　谁能拒绝一个生死关头用身体挡在自己身前的人啊。
　　瞿丹心、杨羽绯和施宁更是惊得合不拢嘴，一时间怀疑现实世界该不会是个大型实景互动游戏吧，纪云实跟她们走的绝对不是同一个副本。
　　瞿丹心猛灌一口果汁，抚着胸口小声嘀咕：“妈呀，好想喝口酒压压惊。”
　　谌过笑着看她们一眼，果然把隔壁长桌上的醒酒器取过来，里面晃荡着红宝石一样的葡萄酒液，颜色很漂亮。
　　杨羽绯和施宁瞥眼看看坐在墙角一言不发的黎筱栖，各自无奈地摇摇头。
　　瞿丹心分酒，黎筱栖一言不发地拿走一杯，她几乎没喝过酒，除了毕业散伙的时候。她不认识葡萄酒的品种，但觉得这杯颜色透亮的液体很好看，端起来漫无目的地抿了一口，入口醇厚，果香浓郁，又有点微微的酸、涩、干。
　　明明没什么酒精味，却无端端地觉得辣，像一股小火燎过口腔，烧得她咽喉滚烫。
　　一直烫到心口，烫到心脏无法自控地抽搐、收缩，如被烧焦一般汩汩冒烟。
　　纪云实怎么可以这样。
　　纪云实怎么可以这样！
　　她怎么可以用自己死里逃生过的命，去为别人挡枪！
　　黎筱栖抬头去看纪云实，再次与盯着她的于坚对上目光，她躲开那充满敌意的视线，却无意间扫到对面角落里站着的岁助理，那个女人看向纪云实的眼神甚至比于坚更深重。
　　她的脑子忽然乱掉，所有神经似乎失控，以至于全身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那两个人的眼光足以将她杀得片甲不留，她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于是她把头低下来，没完没了地倒冷矿泉水喝，喝得自己满腔满腹冰凉，心、肝、脾、肺、肾也好似掉进冰湖里，全都凉了个透净。
　　谌过默不作声地撤走所有冷矿泉水，把热茶壶放到她面前，并略微挪动身子往前坐坐，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在身后，阻绝别人探究的视线。
　　可纪云实还是望见这边，但也只是扫过一眼便继续跟别人聊天。
　　午餐会结束后，一群人聚在纪云实的影音室唱歌、看电影，在她的活动室打拳、打球、射箭……一直到黄昏时分才散场。
　　除了瞿丹心可以毫无障碍地融入那群人，杨羽绯、施宁只能勉强应付，黎筱栖则一直默默地跟在谌过身边，全程都没取出手机，魂游天外一般。
　　她是在吃饭那时才意识到，谌过是纪云实特意安排来陪她的。纪云实早就预料到她在这种场合待不下去，也就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纪云实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还是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浆，是拿不出手的窝囊废。
　　不过施宁和杨羽绯倒是拍下数张纪云实的照片，“咣咣咣”地全都转发给她，其中有几张纪云实搭着腿趴在台球桌上的场景，围观人等神情各异，颇有种电影剧照的韵味。
　　众人陆陆续续告别离开，于坚在玻璃花房里拿着剪刀四处打量着那些明艳的菊花。
　　“剪吧，需要我给你配色吗？”纪云实也拿把剪刀，“咔咔咔”地剪掉几支硕大的沉香台，看得人心惊肉跳。
　　于坚下不了手，靠在一处架子上眼色深沉地看着辣手摧花的纪云实：“这么漂亮的花，你还真能下得去手。”
　　“花开了就是给人看的。”纪云实一剪子剪下一枝脸大的国华加奈，“剪掉盛花期的大花可以把营养供给余下的花苞，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鲜花。而且，菊花可以插瓶很久。”
　　于坚放下剪子自嘲：“你让我有种我就是那枝头上占尽风光的大花的错觉，也许你也准备剪掉我？”
　　纪云实手上动作极快，说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剪出一捧粉白搭配的花束来，顺手从工具架上抽出一盘珠光粉的宽丝带，给花朵们调好位置后，裹上一张墨绿色的压纹纸“刷刷刷”地绑蝴蝶结。
　　她说：“花是观赏品，我不是，你也不是。”
　　花束到了于坚怀里，她低头看着这些明媚奔放的花朵，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那样热烈，但热烈终究是会落幕的。
　　她好不甘心啊。
　　“之前我一直为自己想要把你拉到我这条路上的想法感到愧疚。”她抬头温和地看着纪云实，“我以为你以后会找到很爱你的人，生一个或者两个像你一样出类拔萃的孩子，你会家庭事业双丰收。”
　　纪云实没有反驳，坦然承认：“原本也应该是这样。”
　　“什么版打什么样，你家庭富裕、父母恩爱、亲缘关系浓厚，没有当孤家寡人的客观理由。但是——”于坚流露出一点苦涩的不甘，“但是，人生中总有些意外。那个谌总悄悄护着的女孩儿，就是你的意外吧？”
　　纪云实脸上依然挂着笑，却隐隐透着些勉强：“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于坚上前一步，口吻尖锐而傲慢，“聚会途中，你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关注她，这可不像是对过去式恋人的态度。
　　“她看上去平凡得一无是处，连这么轻松、这么私人化的社交场合都应付不来，真的值得你那么看重吗？
　　“强者的阵营里都应该是强者，很明显，她与我们不是同类人。”
　　“Jane，don’t judge.”纪云实神色严肃地制止于坚的评判。
　　今天的聚会中，黎筱栖确实是一直都顶着一种自惭形秽的神态，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没有人看不出她的格格不入，但他们没有评判她的资格。
　　没有。
　　诚然黎筱栖在他们眼里是弱者，可人是多面的，谁又能保证自己处处无懈可击？
　　拿别人显露在外表的弱点去攻击别人，这一点都不正当，充满了非正义的蔑视。
　　这让纪云实很不喜欢、很不痛快。
　　“Jane，你我是战友，永远都是。”她说。
　　于坚定定地看着她，几秒钟之后缓缓地后退两步，笼着怀里的花低头嗅闻：“对，我们是战友。”
　　纪云实的拒绝来得如此直接，又这样坚定，其实也在于坚意料之中。她原本就是那样的人，心地善良但心性坚硬，认定的事情很难被别人影响。
　　一场心知肚明的试探就这样收尾，于坚听见岁迟带着保洁团队走进房子的声音，释怀地长叹一口气，爽朗一笑，像往常那般以同事的身份松松垮垮地拥抱了纪云实一下，扬起花束大步走出玻璃房：“云总，新春愉快，明年再见。”
　　“新春愉快，明年再会。”纪云实靠在花架上挥挥手。
　　闹哄哄的庭院突然静下来，谌过也退场离开，连保洁干活都很安静。施宁她们回到二层小楼这边的大客厅，窝在窗边的沙发里闲聊。
　　纪云实身边只留下岁迟一个助理以及一个住家保姆涛姐，但这会儿都没跟着她。
　　“剩下的时间都是你们的了。”纪云实往沙发里一靠，神色飞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明显的疲惫，“好想回到上学那会儿，什么都不用操心，身心轻松。”
　　杨羽绯立刻反问道：“那个时候你在搞双学位哎，还要兼顾竞赛和课题，轻松吗？”
　　“轻松啊，只学习有什么累的。”
　　“……”
　　众人无语，这毛桃欠扁的样子还跟以前一样。
　　“如果能回到上学的时候，再去过那种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我也愿意。”黎筱栖冷不丁地说。
　　杨羽绯和施宁齐齐腹诽，回到那时候桃子还跟你好着呢，你当然愿意。
　　只有瞿丹心大睁着眼睛不能理解：“不是吧，小七，你过苦日子有瘾啊？”
　　“对，有瘾。”黎筱栖说。
　　纪云实抿嘴，有心反驳吧，但又不想说风凉话让人难受，于是她转移话题：“聊聊吧，你们现在都做什么呢？”
　　杨羽绯：“妇联。”
　　施宁：“海关。”
　　瞿丹心：“教体局。”
　　黎筱栖不做声。
　　纪云实很是舒心地点点头：“都挺好。筱栖，你呢？”
　　黎筱栖答非所问，突然无缘无故开始指控她：“你骗我。”
　　“……啊？”另外三个人一头雾水。
　　纪云实也是无语：“我骗你什么了？”
　　黎筱栖语速极快地说：“当年念大学的时候，你说你们中原之地在北方很宜居，四季分明，骗我来这边考研或者工作。”
　　这是要当着老同学的面翻旧账吗？
　　纪云实暗戳戳地咬着牙根，对黎筱栖用“骗”这个字眼感到相当不舒服，一边拍拍自己的腿，一边忍不住阴阳怪气：“哎哟，让我看看，你的腿是不是长我身上了。”
　　黎筱栖一气不停道：“但我就是上当了。我过来才发现，你们这儿根本就没有春天，夏天高温40℃往上跟火炉一样，秋天和冬天来回往复，让人衣服都不知道怎么穿。入冬后的干冷冻得人脸皮都要崩开，屋里暖气干燥得没法睡觉，流鼻血。以前看文章不懂什么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来你们这边懂了，头能吹掉，脸能吹裂。”
　　“没人叫你来。”纪云实说。
　　瞿丹心左看右看，发现杨羽绯和施宁一脸生无可恋，只好凑过去小声问：“她俩头对头睡了三四年，不是一直很亲的吗……没听说过有过节啊？”
　　“嘘——”杨羽绯和施宁同时让她安静，于是瞿丹心闭嘴，安静看戏。
　　“我就是太信你了，觉得你说过的北方就像一个美好的梦一样，从春到冬——”
　　“你到底来做什么？”纪云实冷声问。
　　黎筱栖这样情绪反复，让她凭空生出一种她病了的感觉，心里又堵又闷的很不舒服。
　　“我毕业后在老家县城考了教师编，但想要跨省调动那是天方夜谭。所以为了来北方，我辞掉了——”
　　“你疯了吗，黎筱栖？编制说辞就辞，是不是网上毒鸡汤看多了，世界那么大你看得完吗？北方有什么好看的？”纪云实是真的生气。
　　她不是气黎筱栖来北方工作，她是气她辞掉编制。
　　当初那么想摆脱那种吃了上顿愁下顿的日子，有个编制就好好过啊。
　　“就是啊，小七，现在编制挺难考的呢。”瞿丹心语气软软地劝她。
　　黎筱栖又开始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喜欢过一个北方人，她就在这里。我因为还爱着她，所以才有勇气来这里。”
　　“……呃。”
　　瞿丹心皱起眉头，一脸“这很难评”的表情，大约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老同学竟然是个病入膏肓的恋爱脑，可黎筱栖编制都已经辞掉了，这让她连一个劝解的抓手都寻不到。
　　“我一直都很想她。”黎筱栖说。
　　纪云实脸色难看：“真是劳你惦记了，人家想你吗？人家愿意为你的恋爱脑承担哪怕一分一厘的责任吗？”
　　杨羽绯和施宁面露不忍：“桃子，不要这样说吧。小七她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为了你？那不就坐实了她是恋爱脑？
　　当着瞿丹心的面，她们也不好说出口呀。
　　黎筱栖突然又软下来：“你看，你们连话都没听完就开始说我是恋爱脑，这对我未免太不公平吧？难道我在你们心里就是这样拿不出手的人吗？”
　　纪云实真是服气了，多年不见，黎筱栖倒打一耙的功夫倒是精进不少。
　　瞿丹心立刻跟上打圆场：“那小七你继续说呀。”
　　“我想说的是，辞掉编制是三年多前的事情。”黎筱栖一直郁郁寡欢的脸逐渐现出一点生动，“接着我去读了个研究生，然后在良首市考了教师编。
　　“因为我们老家县城那边本科生连高中都可以教，这边不行，只能教小学。
　　“我现在是良首市重工集团中学的正式教师，今年在初中部教七年级英语。”
　　良首市集团中学以前叫427厂子弟中学，纪云实和谌过在那里念的初中和高中。
　　黎筱栖可真是会挑地方。
　　纪云实不说话，神色难辨。
　　黎筱栖平静又坦荡：“所以你们看，我不是为了爱情荒废人生的恋爱脑。我在努力靠近我喜欢的人，只是我的步子慢一些，来得太迟了。”


第30章 云泥之别
　　腊月二十五夜，纪云实开车带着施宁她们在良首市随意逛了逛，看看古都夜景，吃吃当地特色宴席，逛完后带她们回家休息。
　　二层小楼这边果然是纪云实的个人区域，一楼走廊的隔离门后是她的卧室、衣帽间、书房、画室、手工室等，活动区另一侧是小厨房、小餐厅、洗衣房，二楼是小会议室、资料室和几间客房。
　　因为这些房屋以前是教室，所以每个单间都很空阔，除了每层的大盥洗室外，有些屋子还有独卫，无法想象住起来有多爽。
　　瞿丹心几个人在书房里见到纪云实堆积如山高的资料，感觉到她的工作量好像十分庞大，一时间怀疑她一天到底工作几个小时。
　　杨羽绯和施宁有心问问，又担心冒犯人隐私，最后还是瞿丹心大胆开口：“桃子，你家到底做什么的啊？我看你实在不像个普通富二代。”
　　单你这个庭院每年的养护费用都够给普通人买房了吧！
　　纪云实没太犹豫，随意坐在自己书桌上双手撑着桌面，将她们几个相看一遍，最后把视线落在黎筱栖身上。
　　“我家啊。境远医药集团，你们知道吧？”她问。
　　杨羽绯、施宁和瞿丹心明显倒吸一口冷气：“那可太知道了。”国内数得上名的大医药集团，在全国各地有几十家药厂！
　　纪云实云淡风轻地笑一笑：“这个现在还轮不上我接班，我妈还是当打之年呢。不过这些年我一边念书一边创业，自己的产业做得也还行吧。
　　“有一个文创公司，下面挂着一个旅游小镇；有一个运动俱乐部，做些马术、骑射、射击、骑行方面的项目，也做比赛；在香港那边有个画廊，这边有个纯烧钱的美术馆；最后一个就是我投入最多的脑机接口实验室了，这个科技公司是我今后的主力战场。
　　“还有一些别的跨界合作，都在稳步运营。”
　　几个人都呆了，仿佛在听天书。
　　施宁喃喃自语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人造人。”
　　杨羽绯也一脸难以置信：“你的电池好耐用哦，这么多年了还动力十足。”
　　瞿丹心“刷刷刷”地猛搓脸：“好真实的触感，原来不是在做梦吗？桃子，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因为除了我自己厉害之外，我爸爸妈妈也都全力托举我呀。”纪云实坦坦荡荡，“我的班底你们也见到了，这只是很小一部分，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我爸爸的门生，有一些是我妈妈的心腹，有一些是我自己带出来的。”
　　“咦，你不说你爸爸是化学老师吗？”杨羽绯问。
　　“……药学的本质难道不是化学吗？”纪云实反问。
　　好吧，你的爸爸你说了算。
　　黎筱栖整张脸又灰下来，被纪云实的真实家境震惊到，原来当年她喜欢的那个纪云实，已经大幅减配过。
　　当年她也猜测过纪云实不是普通的富裕孩子，可万万没想到，她们之间是真的云泥之别，她与她的距离岂止是几条鸿沟，根本就是天堑。
　　几个人聊过一通后准备睡了，因为纪云实明天要带她们去俱乐部玩儿，所以还是不要熬夜的好。
　　施宁和杨羽绯抢先表态：“我们两个睡一间，睡前可以交流育儿经。”
　　纪云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俩都升级了？”
　　施宁划拉相册给纪云实看：“喏，看我宝宝，一岁两个月啦。”
　　杨羽绯也笑得很温柔：“我崽一岁八个月咯。”
　　瞿丹心也兴奋地加入聊天：“嘿嘿，我家魔丸两岁。”
　　“……那你们这一天都不给家里打个电话？”纪云实一脸怀疑。
　　“你单身你当然不懂！”瞿丹心笑嘻嘻地跟杨羽绯、施宁碰碰肩，“当了妈妈以后，出门才是解脱呢，好不容易出来轻松两天，要相信家里人能做好后盾！”
　　这么一说挺有道理，看来她们三个过得都挺好，不论原生家庭怎样，最起码自己的小家庭都能全心全意地支持她们。
　　黎筱栖也凑过去看她们相册里的照片，言语之间流露出一点淡淡的羡慕：“真好，你们都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幸福都是相对的啦！”瞿丹心大大咧咧地搂住黎筱栖的肩，“人生在世总要有些烦恼，成家过日子虽然踏实但也很拘束，你虽然单身漂泊在外，但自由呀。”
　　施宁赞同：“对，凡事都要看两面的嘛，都要挑着甜头吃。你有自由我有家，大家都很好的呀。”
　　黎筱栖笑得很勉强，大约是不太赞同她们这样的安慰话语，但还是心领了。
　　正聊着分房间的事呢，岁迟带着保姆进来，纪云实随口吩咐：“涛姐，你带她们去房间吧，想俩人住的一人住的，都随意。”
　　“哎，好的，洗漱用品也都备好了，各位随我来吧。”涛姐话音刚落，瞿丹心不明就里地看向纪云实，“桃子，你跟小七……你俩四年同寝，是头顶头睡觉的关系呢，今天晚上不睡一起聊聊吗？”
　　她只是看纪云实和黎筱栖似乎有点矛盾，想着大家千里迢迢团聚一场不容易，这么多年，神舟飞船往天上都快送一个排的宇航员了，地上两人之间还有啥大问题说不开的呢？
　　杨羽绯和施宁暗自在心里给瞿丹心加油鼓劲儿，你会说就多说点，这两个人还有没有以后就全靠你了呢。
　　瞿丹心这个钢筋直女歪打正着，黎筱栖立刻抓住机会蹬鼻子上脸：“纪云实，我能跟你睡吗？”
　　纪云实没法拒绝，面色自若地“嗯”一声表示同意，岁迟立刻问：“要去客房吗？”
　　“住我屋，不麻烦涛姐收拾了，你们忙一天，也尽早休息。”
　　岁迟又说：“那我晚上去小红楼那边。”
　　“不用，”纪云实偏头看她一眼，“我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杨羽绯诧异地与施宁对视，一时间不能理解，什么样的助理需要和老板一起居住啊？
　　其实白天聚会的时候她们也悄悄琢磨过，纪云实的三个助理似乎各有分工，何徽宁和顾盼似乎各自负责两拨人，但这个叫岁迟的明显更亲近一些，她甚至保管着纪云实的工作机，凡有电话来，第一关要先过她的筛选。
　　不过这种事于公于私都是纪云实的事情，她们也不好多问，只能暗中观察。
　　睡前她们换好睡衣，特意一起在大盥洗室洗漱，洗过澡后各自敷脸、护肤，几个人凑在一处闹闹喳喳，仿佛真的回到大学时代，只有纪云实特别敷衍地只在脸上涂了层乳液，施宁还笑她“天生丽质”的人设到现在都不倒。
　　大家在走廊上打闹一会儿，才各自进屋，黎筱栖如愿以偿地进到纪云实的主卧。
　　她发现岁迟的房间就在主卧隔壁。
　　岁迟进房间前，还特意叮嘱杨羽绯和施宁，如果夜里觉得暖气热，可以把阀门关小，但千万不要开窗睡觉，因为有被吹中风的隐患。
　　施宁和杨羽绯诧异地看向黎筱栖，黎筱栖很认真地点点头。她才住进暖气房的时候就开过窗睡觉，结果第二天浑身又酸又疼又僵得起不来，当时差点以为自己被风吹瘫了，但幸运的是她没有中风，但还是做了十几天理疗才缓过来。
　　其实纪云实家因为面积太大、层高太高的缘故，暖气不是很热，表上只有21℃，也就是让人觉得不冷的程度，对南方人来说体感颇为舒适。
　　纪云实卧室很大，飘着一股淡淡的中药熏香味，内部装修是大方老派的中式风，所有构建都是木质的，门侧是独卫。
　　里头一张木质大床临窗放着，窗上挂着两层窗帘，一层白纱，一层芽绿色布帘，都透光。床的一端顶着一个雕花木柜，木柜贴墙顶天立地，另一端顶着一道高及胸口的隔断墙，隔断墙包裹木料，这边放着舒适的长沙发和茶几，围成一个茶歇区。
　　茶歇区的墙上还有一个窗户，窗下是一排老式的暖气片，旁边还立着猫爬架，看来纪云实没有大改前任房主留下的装修。
　　支架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正团在暖气片下头的猫窝里呼呼大睡。
　　一挂横贯房间的珍珠帘子在房顶上垂吊着，连着隔断墙一起将她的房间分成两个空间。她摸了摸那些反射着光泽的珠子，果然是真珍珠。
　　她掀开帘子走进卧床那边，床对面的墙壁摆着一排木柜，正好将独卫后方的空格填平，木柜还敞着门，能看见里面挂着她的居家服、睡衣。
　　卧床区、茶歇区的地上都铺着厚实的大片素色纹样地毯，绒毛长而绵软，踩下去很快就能恢复原样，使得整个房间都有一种暖融融的窝的感觉。
　　“这是波斯地毯吗？”
　　黎筱栖只听说过波斯地毯又厚又贵，毕竟纪云实这样的有钱人想必不会用那些以性价比著称的化纤地毯。
　　洗漱过后的纪云实坐在沙发上拿着平板不知道在看什么，神情很是严肃，但也认真地回应了她：“不是波斯地毯，这是青海那边的手织藏毯，比较耐用。”
　　黎筱栖摸出手机搜索青海藏毯，发现有一种手工打结的加牙藏毯非常贵，像座垫那么大的一片就要一两千块！那像纪云实这间六七十平方的屋子……
　　她没敢算。
　　她过去坐在纪云实旁边，有心聊天，却死活都找不到话题，白天的见闻几乎是一棒子把她打死在地上，但她的心脏还在挣扎着跳动，不肯放弃。
　　“你先去睡吧，我看完这份报告。”纪云实说。
　　“……什么报告紧急到你放假了还要熬夜看？你是在躲我吗？”黎筱栖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语气里的酸苦劲儿都要拧出汁儿来。
　　纪云实放下平板，抬手撑着太阳穴：“我们一个关于糖尿病药物的研发项目，七年时间投入八千万，Ⅱ期临床未达到目标疗效，宣告临床失败，正式终止开发。”
　　黎筱栖立刻低头闭嘴。
　　“我在看这个。”
　　纪云实语气平静，继续拿起平板：“八千万归零我很心痛，但钱可以再赚，可所有研发人员的时间和精力……没了就是没了。”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黎筱栖说。
　　纪云实突然放下平板，起身往帘子那边走去：“算了，是我不对。我本来也不该在你们来玩儿的时候还惦记工作。时间不早了，你也过来睡。”
　　黎筱栖坐在沙发那里不动：“我睡沙发吧。”
　　纪云实已经分开一把帘子，听到这话立刻扭身看过去，面色沉沉的：“黎筱栖，你能不能大大方方的，在别人家做客不要这么别扭，行不行？”
　　黎筱栖似乎被戳到痛处，鼻子蓦地发酸，她快速地揉一下，立刻起身走向纪云实，跟着穿过帘子，手脚拘束地坐在床沿。
　　“你睡里头。”纪云实抖开方块被子兀自躺下，给黎筱栖留出靠窗的里面。
　　这面窗下应该也有暖气片，可能是被封在床下，所以这一侧躺着一点都不凉。
　　两个人就这样平板板地躺着，像两具服装店的模特，支架过来喵喵叫，纪云实把它捞上来塞进被子里夹在两人中间，然后叫一声“关灯”，灯熄了。
　　室内瞬间黑暗过后，夜色打在透光的窗帘上，将床铺映得一片朦胧，黎筱栖低低出声。
　　“我以为你刚才是想睡沙发。”
　　“你想多了，我没必要躲你。”
　　“对，你总是这样坦坦荡荡。”
　　“因为我问心无愧，不像你。”
　　这句话说得掉水准，显得纪云实很记仇。已经放下的人是不该纠结过去的，她更没必要讽刺黎筱栖。
　　人不该在深夜思考那些感性的事情，虽然脑子很清楚，但在缺乏他人监督的情况下，自制力容易出走，这样是会犯错的。
　　于是纪云实说：“快睡吧，我很累，不要再聊了。”
　　她们好像都睡着了。
　　凌晨时分，黎筱栖偷偷地亲了亲纪云实的额心。
　　纪云实其实醒着。


第31章 商人本质
　　腊月二十六清晨，黎筱栖醒来时床上只有自己和怀里的支架，时间才早上七点钟。
　　杨羽绯和施宁因为适应不了这么干燥，喉咙干痛，早起在小厨房里喝梨汤，黎筱栖迅速起床洗漱，三个人问过保姆后，先给屋子开窗开门通风，然后来到活动室里看纪云实和岁迟打拳，瞿丹心在那儿疯狂加油。
　　她们真是没想到纪云实如今管着这么大的产业竟然还保留着锻炼的习惯，难怪她能当“人上人”，这要放普通人身上不得猝死吗？
　　不怪有些论调说事业成功的人先天就是高能量人类，他们脑力过人、体力强悍、精力无穷，所以才能像个永动机一样高效率工作。
　　吃过早饭后，一行人准备出发，黎筱栖看着杨羽绯和施宁的呢子外套有点头痛：“你们带了几张暖宝宝？”
　　话音未落，岁迟已拎来两套厚绒的保暖内衣和羽绒服，纪云实指着衣服让杨羽绯和施宁换上：“今天大部分时间在室外，穿呢子冻死你们，内衣套装已经烘洗过，赶紧换上。”
　　杨羽绯和施宁大吃一惊，当即要转账，险些被纪云实拍飞手机：“寒碜我呢？麻利点儿别耽误时间，别让我拉黑你们！”
　　杨羽绯和施宁不再多废话，立刻听话穿好。
　　院子外，岁迟已像往常一样把车开出车库，见纪云实领着几个人出来，才忽地意识到她开错车：“对不起，小云总，我开习惯了，还当我们去上班呢，我马上换。”
　　说着她当即上车退回车库，过了一会儿另外一个车库门升起来，昨夜纪云实开的那辆G63缓缓驶出。
　　“今天咱们这样安排，”纪云实靠在车门上，看施宁她们依次上车，“上午去艺术小镇打卡，下午去俱乐部骑马，手机都充满电了吗？我这儿特出片儿。”
　　施宁和杨羽绯私下里在微信上说悄悄话。
　　「宁：杨羽绯你注意到没，桃子刚才开错的那辆揽胜上有sv哎！」
　　「轻羽飞扬：我不晓得sv什么意思，但我懂你，就那车超级贵，很符合桃子那个冤大头的属性咯。」
　　「宁：刚才车库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里头还有两辆车子，不过没看清样子。」
　　「轻羽飞扬：我看到了，一辆还是路虎，刚搜了款式叫揽胜运动，还有一辆丰田霸道。最里面好像还有辆摩托。」
　　「宁：嗯？霸道是怎么挤进来的？」
　　「轻羽飞扬：有钱人也会买便宜东西的好吧，桃子还喜欢吃五毛钱一个的白面馒头呢。」
　　「宁：……反正我看小七这次难搞。」
　　「轻羽飞扬：那也未必，桃子看着又冷又硬，其实心蛮软。」
　　在别人的地盘上当然是客随主便，几个人开开心心地一路都在叽叽喳喳，杨羽绯和施宁一直在聊北方的天气，说这边大道两旁的梧桐树都光秃秃的，难怪过去读的文章都说秋冬萧瑟，她们小时候一直不解到底萧瑟在哪里，如今来看那作者大抵是北方人。
　　黎筱栖默不作声，看不出情绪。
　　纪云实淡笑不语，瞧着心情尚可。
　　她说的艺术小镇是云腾文创公司投资的一个旅游小镇，本名叫流云涧。小镇距离市区很近，背靠一座小山，紧邻一座大水库，自然风景很好，但是出于水源保护的政策限制，美丽如大海一样的水库风景很难深入开发，仅有几艘观光游艇供游客游览，拍海鸥。
　　再者，当地乡民在渡口边上卖点山珍特产，还总有些人不自觉，搞坑蒙拐骗那一套。是以游客来到流云涧不是在岸边打卡，就是在游艇上打卡，拍来拍去就是一片水。
　　坐山靠水却无法致富，村里的年轻人全都出去打工，留守老人日子不好过是一方面，关键是留守儿童面临着失学的困境。
　　年轻人走光了孩子自然就少，生源不够，学校就要被裁撤。留下来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去很远的合并后的学校全寄宿，长期缺乏家庭关爱，长着长着就歪了。
　　农村空心化的问题由来已久，各级政府也为这个老大难问题愁得四处乱投医，搞什么集体种植、大户承包……哪样也没成功，全都费劲不讨好。
　　纪云实做云腾文创时曾经去流云涧拜访几位非遗传承人，先是动了做非遗宣传项目拉动村子精神面貌的心思，后来又全部推倒重来，经过全面调研和评估后直接把底线拉到最高，决定做一个艺术小镇的商业项目。
　　前期跟各个部门走手续走得扒掉几层皮，中期建造跟当地村民也没少起冲突，后期完工后营业冷清、砸钱营销、侵权碰瓷、进驻商户联名要求降租降管理费用……个中苦累说起来能写一本几十万字的纪实报告。
　　要不是有云中境暗中给她托底，这个项目她未必能干成。在那么多中途跑路的投资商里，纪云实硬是咬牙坚持下来，赶上这几年文旅业爆发期的东风，把流云涧这艺术小镇做得有声有色，旗下还签约有一大批非遗主播。
　　寒假正是客流高峰期，小镇一大早就人满为患，但游客大多以年轻人为主。
　　下车时，纪云实拎着一个大手提袋，也不说是什么东西，只说一会儿有用。
　　整个小镇从街道布局到房屋都经过改造，西式建筑与东方庭院各分两区。
　　西方区里汇聚了大量绘画、雕塑、音乐等艺术工作室，东方区以各式各样的传统非遗项目体验为主，另外还有许多摄影店、美食店、咖啡座、手作店、文创店等，其间还有众多“艺术家”NPC四处行走，与游客随机打卡。
　　这是一个很经典的商业小镇，纯粹的赚钱项目，但进去体验一番后，又能感觉出似乎与别处的商业小镇大有不同。
　　是认真。
　　从建造到经营和维护，游客能感受到经营者的认真。
　　纪云实竟然能盘下一个镇子，黎筱栖想着，她父母得有多少钱让她试错啊。
　　“这里面的非遗体验项目都不糊弄人哎！”瞿丹心兴致勃勃地说。
　　“出去旅游会碰到很多假非遗，而且有些项目四处泛滥，其实很没意思。”施宁说得自己都想笑，“每次旅游都上当，还当当不一样。”
　　走到一处妆造店，施宁看到橱窗里茜茜公主套装突然眼睛放光：“我要做这个茜茜公主的妆造！”
　　她个子瘦高、头发乌黑茂盛，很适合这套服装，但关键是此刻的气温在零下十度，虽然听起来感觉也没多冷，但要穿洋装的话真能给人冻够呛。
　　纪云实无语看天：“知道这个时候为什么是西式妆造淡季吗？因为正常人都怕被冻出个好歹！”
　　难得开口的黎筱栖也提醒道：“真的，施宁，眼下这个季节你做这种妆造只能在室内拍照，那还不如去摄影馆拍写真。”
　　瞿丹心也恋恋不舍地盯着一套斯嘉丽套装：“早知道就春天再来，到时候这里，哎，桃子，我看这小镇入口指示牌上说镇子南边有桃林？”
　　纪云实笑着答道：“不只是桃树。进入春天以后，桃花、梨花、杏花、山楂花开不断，还有大片油菜田，花开的时候有马车摆渡，取景拍照。
　　“另外，我们这边城管在市区马路上划定的有水果售卖区，鼓励果农进城卖货，所以当年作物收成后也是一笔收入。
　　“虽然流云涧做了商业小镇，但土地资源是非常珍贵的，政府不允许荒置。当然有很多农民嘴上说着种地苦，来年打死不干，但其实很恋土地，不劳作也难受。
　　“所以，我们将果林和小镇做了衔接。在大量采摘之前，游客也可以在果园体验生态农庄，反正都是为乡民增收嘛。”
　　几个人听得入神，不由自主地想为纪云实点个赞。城市里富贵人家出身的大小姐，如今居然在做惠农脱贫的事情，真是令人意外。
　　黎筱栖偷眼看她，觉得她似乎在微微发光，低头又看自己，灰扑扑的像抹布。
　　因为洋装不抗冻，施宁她们又实在想体验妆造，纪云实做主为她们选了明制汉服，大手提袋一打开，里面是四件羽绒内胆，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真是好贴心，这下大家都可以美丽保暖两不误。
　　“哇，你们这里的妆造好厉害，一点都不网红！”瞿丹心美滋滋地举着手机自拍。
　　纪云实没做妆造，腿脚利索地走在前头带路，边走边腾出空间，以免挡住跟拍摄影师的镜头。
　　“感觉这个店的人手有点紧张呢，春节高峰期能转得开吗？”施宁好奇地问。
　　纪云实回头答话：“因为最近区里联系了一个讲师来开公益课堂，所以有些化妆师和服装师去参加培训了。小心脚下，早上洒水后有结冰。”
　　“什么培训？也是非遗传承吗？”
　　“妆造技术培训，这个不算非遗，但培训性质是一样的。”
　　纪云实侃侃而谈道：“小镇我投了很多钱的，维护和运营费用也非常大，当然不能做一锤子买卖。为了能实现长远发展，这里的非遗运营与文旅部门签的有合作协议，许多从业人员都要参加政府组织的集中培训。
　　“要让当地乡民致富，就得让他们把技术学到手，光靠混是不行的。你做哪个项目，不光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妆造从业人员也一样，他们不但要学技术，还要学一些与相应妆造有关的历史知识、服饰类型、穿搭方法、礼仪禁忌等。
　　“而且这里还挂牌研学基地，是要接受各方面监督的，肯定不能糊弄啊。
　　“就连这些NPC，虽然雇佣的都是当地乡民，但是你扮演谁，至少得知道他的生平和故事。”
　　桥头坐着一个晒太阳的梵高，纪云实招呼她们过去拍照。
　　梵高很兴奋地问她们：“你们看到我心中的火了吗？”
　　瞿丹心、杨羽绯、施宁和黎筱栖一脸茫然，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大力夸赞：“看到了呀，明亮如昼！”
　　梵高摆摆手：“现在本来就是白天，姑娘们！”
　　……不是，这扮演还挺入戏的啊，神经质都得演出来？
　　纪云实一屁股坐到梵高身边，抬头望着天上的太阳：“我看到了，所以我走过来，现在我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黎筱栖。”黎筱栖默默在心里接话。
　　梵高开怀大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印着《奥维尔的绿色麦田》的迷你明信片送给纪云实：“哦，他们都只看到了烟！其实，我一直都醒着。”
　　听不懂。
　　纪云实收下明信片，起身跟梵高告别：“你的画能卖出去的。”
　　瞿丹心她们不明所以然地跟着纪云实走，离梵高很远了施宁才说：“蛮有意思。”
　　除了非遗项目体验外，她们还发现这里的每一间店铺都很有特色，可以说没有一处不适合打卡。
　　纪云实笑得自信：“整个小镇的街道布局、房屋建筑、景观布置都是找专业设计院做的，商户承租后不能随意改变外观，也不能随意变更经营项目，所以这里没有那种不伦不类的组合。”
　　“可是，一直都是这些东西的话，游客总有一天会厌烦的吧？”瞿丹心问。
　　“当然不会，游客从天南海北来是无穷尽的，这里的格局也不是一成不变。”纪云实说到这里短暂地停顿一下，没说她得到内部消息确定有个大IP游乐园要来这里落地，新规划的一条地铁线也将通过来，到时候流云涧会有更大的客流量，当然伴随流量而来的也有许多潜在隐患，流云涧如果把握不好，必然会被侵吞。
　　但这都是正常的，商业经营就是这样，要抢抓机遇、迎接风险、克服困难、再创新高，也要做好被击倒的心理准备。
　　不过没有关系，失败了就爬起来接着干，没有人能朝天坐着接钱。
　　她接上前面的话继续道：“再者，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做生意，会做生意的会主动推陈出新，不会做生意的我也不久留他，清出去换会做的来。”
　　纪云实随手一指，像是在勾勒一幅蓝图：“这里所有工作室的艺术产品，除了在这里销售外，也会由我的文创公司做代理拓展渠道。
　　“我们有专业的团队矩阵，会尽全力推广这些产品，除了让他们拿奖外，我甚至帮助他们走出国门走向国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它的价值被大部分消费者所认可，我为你铺路，你给我回报。所以，对于那些实在没有商业潜力的项目，不好意思，别占着我的铺子，去别处找活路。”
　　黎筱栖惊讶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纪云实，仿佛刚才那个还在描述助农脱贫的青年创业人是她们的幻想。
　　人怎么可以这样分裂，几分钟之前她还是个心系乡民的企业家，几分钟之后立刻暴露商人本性？
　　商人的本质是利益至上的掘金客，纪云实怎么成了这种人？


第32章 我没有变
　　瞿丹心、杨羽绯和施宁暂时闭嘴，不想就这个问题发表意见，毕竟这是纪云实的生意，人家这样做肯定有合适的理由。
　　尽管那话让人听着不舒服，充满了剥削者理所当然的意味，但往现实里一看呢？纪云实离奸商的概念还远得很，大抵普通人被压榨太久，已经懒得反思社会公平不公平。
　　丛林社会，谈论这个没有意义，更何况纪云实与她们也不完全是对立的立场。
　　人毕竟不是二极管，总会有多面性。
　　但是黎筱栖无法接受，她不是出身普通底层的一般穷人，她是从被踩到地里的泥坑那种底层挣扎出来的极端穷人，对苦难有种天然的偏心和共情。
　　“你说那些不能给你赚钱的项目不配留在这里，那你抛弃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他们怎么办？没有商业价值的非遗项目就那样让它自生自灭吗？这是不是背离了你做艺术小镇的初衷？”她问。
　　黎筱栖质疑纪云实的经营逻辑。
　　纪云实神色冷酷：“我做艺术小镇原本就是商业行为，不可能惠及所有入驻的传统非遗项目的传承和发展。
　　“在我这里做不了的，那一定是经过长期考察和评估后才得出的结论，放他去自谋生路不是应该的吗，也许他能在别处找到适合自己的土壤。
　　“而且我这个小镇有竞品，在城市另一端有个复原古城，我自然要认真经营，以免被对家冲死。”
　　施宁也颇为感慨地摇头叹气：“听起来确实有点残忍，我看过一些纪录片，有些项目的传承都断代了，缺钱缺人，赔钱卖吆喝都救不起来的那种，不要太可惜。”
　　纪云实停下脚步，靠在一只巨型猫咪的雕塑肚子上，平静的神态中透着一股隐隐的狠劲儿：“我只是一个商人，那些失落的传统传承不是我的责任，更不是我的义务。
　　“如果他们消亡了，责任在哪里？在他自己、在文化/部门、在行业协会，总之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我头上。
　　“事物有一般发展规律，对不对，走到消亡这一步，原因是多方面的，但你不能怪做慈善的人没有无条件地奉养到底，说到底谁也不欠谁的。”
　　道理的确是这样，人们总是对那些事业成功的商人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希望他们主动承担社会责任，但凡没有倾尽家财去做慈善，那统统可以打成伪善。
　　毕竟他们有那么多钱呢，从手指缝里漏一些就能改变某些人、某些事的命运，可他们总是那样唯利是图，宁可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血腥四溢的铜臭味，也不愿救苦救难。
　　很难想象从前热烈纯真的纪云实也会被人这样想，但更可怕的是，纪云实其实是有可能变成那种人的。
　　“……哎呀，出来玩儿嘛，讨论这些就没意思了。每个人立场不同，我们连参与者都不是，操那些闲心干吗？”
　　瞿丹心笑着打圆场，又去拽黎筱栖：“小七，你何苦跟桃子较这个真儿呢，她出钱出力做到极限，单创造这么多的就业岗位就已经是一桩大功德，难不成非得当圣人才合格？”
　　黎筱栖知道自己想法不对，但她心里就是不顺气，纪云实怎么可以变成这样？
　　“是不是在想，我变成了让你更讨厌的样子？”纪云实突然问。
　　黎筱栖不说话。
　　瞿丹心疑惑挠头，杨羽绯和施宁左顾右看，眼神闪躲。
　　纪云实挑着眉头从鼻子里哼笑一声：“我没有变。
　　“从前的我就是这样想的，人生在世，就是要又争又抢，坐着就只能等死。
　　“你觉得我比以前更讨厌，是因为你从前就没看透过我，你始终对我有偏见。”
　　气氛一时凝滞，瞿丹心眼珠子骨碌乱转，努力地给杨羽绯和施宁发送眼波，试图从那两个人身上获取一些她不知道的秘密，无奈那两个人像被下了封口咒一样，硬是不开金口。
　　黎筱栖红了眼眶，在几个人的注视之下。
　　纪云实悠然转身：“走，来西方艺术区看看吧，我在这里发掘了好几位风格独特的画家，今天请你们定制肖像画。”
　　瞿丹心还在盯着她们，杨羽绯和施宁无奈，一左一右架着情绪不高的黎筱栖勉强跟上，黎筱栖走两步后从她们的臂弯里拿出自己的手臂，示意可以自己走。
　　杨羽绯在边上紧跟着还想拽着她，贴过去压低声音提醒道：“小七，你行行好，控制下情绪！不然你就要输透了，你晓得啵？”
　　黎筱栖闷闷地点头，想抬腿快点走，结果脚下好像突然被定住一样，竟然迈不开腿，但身体已然被向前的惯性给带出去，耳边也同时响起施宁的惊叫声：“哦哟，杨羽绯你踩到小七的鞋带啦！”
　　杨羽绯慌乱抬脚，黎筱栖那只抬不动的脚猛然离地，以至于她整个人像被弹出去一样，直接踉跄两步往前扑倒，眼看着就要摔个大马趴！
　　遭了，这下真要扑街了！
　　然而在扑街那一瞬，黎筱栖脖颈骤然一紧。她没扑到地上，但几层衣服领子被人从后面提着，死死地勒着脖子，恨不能将她勒断气。
　　纪云实正抓着黎筱栖衣服后襟，在瞿丹心的搀扶下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杨羽绯和施宁也扑上去七手八脚地帮忙。
　　黎筱栖剧烈地咳嗽几下，不停地拍着心口顺气，瞿丹心一边为她整理被揪乱的衣服，一边调笑道：“得亏这衣裳的质量好，不然桃子提那一下不得撕毁了啊！”
　　杨羽绯讪讪地挠起头来：“对不住啊，小七，你没摔到吧？”
　　纪云实满脸无语，乌黑的眼珠看过来：“黎筱栖你那胳膊是摆设吗？要摔跤了都不扑腾两下，就那么直挺挺地往下扑？脸着地了怎么办？不怕磕掉门牙？”
　　黎筱栖满脸爆红地摇头，只想地上赶紧来道裂缝让她遁走吧，太丢人了。低头一看，散掉的鞋带还在地上拖着，于是她立刻弯腰，想蹲下来把鞋带系好。
　　结果一蹲下，宽大的马面裙就直接铺地上了，虽然是租赁的服装，但她还是于心不忍，见不得做工如此精致的衣裳沾一身土，于是她又站起来，想要把裙摆搂进怀里抱着，还要顾着弯腰的时候头上的发饰不要打脸，一时间手脚各忙各的，颇为滑稽。
　　“这服装人家不说了吗，都是一人一洗，你没沾上土店家也要清洗的，管那么多干什么？”杨羽绯看不下去，过去帮黎筱栖提裙子，“我帮你提着，搞快点咯。”
　　还不待她拉住裙角，在旁边等的不耐烦的纪云实突然又拎着黎筱栖的肩膀把她提起来：“站好，笨手笨脚，还乱操闲心。”
　　说罢蹲在黎筱栖身前，仔细地把她散开的鞋带系好，又解开另一只鞋的鞋带重新系一遍，系完后还把鞋带头塞进鞋舌头上压紧：“这回我看谁还能踩到！”
　　黎筱栖低头看着那个乌黑的发顶，心里又酸又热，像汪了一桶果酱，浸得心脏都变软了。
　　她好该死，她居然在质疑纪云实的人品。
　　那发顶微微动了一下，她突然在里头发现几根隐隐露头的白发，下意识地想伸手，又赶紧收回。正要仔细再看时，纪云实已经站起身，用一种无奈又温和的眼神看着她：“路边有些浅水池也上冻了，别去踩，当心摔跤，我不是每次都能接住你。”
　　黎筱栖耳朵发烫，默默低头：“唔。”
　　西方艺术区的店铺同样各具特色，纪云实果真为她们定制了肖像画，几个人手里丁零当啷拎了很多购物袋，都是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逛完这半边流云涧后，她们到达水库岸边。
　　几个人瞬间被这个大海一样望不到边的水面美到，顶着老北风在栈道上拍照。
　　浅水里长着许多又高又细的树，光秃秃的，枝条倒影随着水波来回招摇，倒使得这景色多了几分诗词里的枯寂韵味，中式留白的意境十足。
　　纪云实请她们坐游艇，自来熟的海鸥上来讨面包吃。
　　“你们来得不巧，最近没有雪。”纪云实趴在船舷上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峰轮廓，“赶上有雪的时候，水面四周白茫茫的，碧水霜天一色，鸥鸟齐翔，那时候更好看，一点都不逊色于滇池。”
　　杨羽绯和施宁也颇为遗憾：“好不容易来一趟，竟然没赶上看雪。早知道当年你请我们的时候就该来的。”
　　黎筱栖像被毒哑一样，除却应声之外，一直没再主动开口说话。
　　她其实也很后悔，要是当年就来，那后来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
　　景看得差不多了，大家也冻得哆哆嗦嗦的，羽绒内胆到底不如羽绒服抗风，于是一行人立刻返程去卸妆造还衣服，接着在流云涧的特色菜馆吃饭，吃完饭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目的地——云腾俱乐部。
　　云腾俱乐部除了几个场馆或运动场占据的一大片地皮外，还有一片草场、一座山头。
　　几个场地都不是常见的那些项目，是当下很受潮人青年喜欢的弓箭、射击、攀岩、腰旗橄榄球等时尚运动，既有成年人的消费项目，也有青少年儿童训练课。
　　据介绍的教练讲，云腾俱乐部的队伍在国内赛事上拿过不少奖。
　　另外，造草场是因为俱乐部有自己的马场，马术、骑射都需要用草场。
　　包山头则是因为俱乐部建造了一个山地车骑行赛道，且可以承办专业赛事。
　　也就是说，纪云实做俱乐部是有一个宏观目标的，她不但要挣钱，还要做体育训练、做体育经纪、做体育赛事，她要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医疗健康运动产业体系！
　　吃惊、羡慕、佩服，瞿丹心她们都已经说倦了，纪云实真的是好敢呀，她胆子怎么这么大，什么都敢做！
　　这可不是光有一个富一代妈妈就能干的，说人家靠父母的，那能靠到这个程度也是有本事啊，毕竟那么多创业的富二代都创得稀里哗啦的，没法提！
　　黎筱栖只觉得自己在接受一场又一场的凌迟。
　　她麻木地跟着她们去体验各个项目，骑到马上的时候还因为分神差点摔下来，又被纪云实一把接住。
　　纪云实总是这样可靠，明明说过不一定每次都能接住她，可还是又接了她一次。
　　这样更显得她格外蠢笨，简直可恶。
　　纪云实心情大悦，特意来了一场骑射表演。她英姿勃发，犹如战神附体，比以前视频上看到的影像更为震撼。
　　骑射队的制服是正红色的唐圆领袍，纪云实给她们一人送一套。
　　“先让你们带着我的队服走，等将来我的俱乐部开到你们所在城市的时候，我送你们会员。”
　　瞿丹心立刻偏头看黎筱栖：“那小七就在这里呀，你现在就要送她会员吗？”
　　“送啊！”纪云实语调散漫，神情洒脱，“我对你们一视同仁，不偏心。”
　　不偏心吗？
　　黎筱栖恨恨地看她一眼，不偏心的话你应该谁都不送！
　　偏偏送我一个，难道不是羞辱吗？
　　羞辱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女人，就那么让你痛快吗？


第33章 学习狂魔
　　纪云实兴致上来，跑一天也不嫌累，去腰旗橄榄球场地里打比赛，其余人在场边上休息，吃吃喝喝补充能量。
　　黎筱栖的坏表情实在太明显，咬巧克力的时候一脸要咬死人的狠样，瞿丹心看着她若有所思，杨羽绯和施宁急得在微信里疯狂嚎叫。
　　「宁：啊啊啊，我真是疯了要，小七她怎么还是那个老样子的。」
　　「轻羽飞扬：她可能这辈子都不懂为什么有的人为了送某个人一枝花，而给整班人都送了一枝花。」
　　「宁：她只会觉得那个人在炫耀自己钱多！！！」
　　「轻羽飞扬：……没救了，真的。」
　　“啊哟，我——”
　　施宁捧着手机险些叫出脏话来，因为瞿丹心突然偷袭，正用力地掐住她胳膊用低低的气声发出灵魂质问：“你们老实交代，桃子和小七……上学那会儿……是不是……那啥？”
　　“那啥呀？”施宁装糊涂。
　　瞿丹心剜她一眼：“拜托，你们别让我一个人脑袋发光，成吗？不说实话我可就满世界嚷嚷去了，别以为我不敢！”
　　施宁至今也判断不出来北方人说这种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吓唬她的，但她不敢不当真。
　　见事败露，杨羽绯先是凑过来点点头，然后又轻微地摆摆头，跟演哑剧似的。
　　瞿丹心眨巴眨巴眼睛，接着用气声小心翼翼地说：“那会儿是，现在不是？”
　　这理解能力，满分！施宁点点头。
　　瞿丹心一掌拍在她肩头上坐回自己的位置：“行，我当没听见。”
　　……什么鬼，你这样并不能安慰我们当叛徒的恐慌感，好吗！
　　纪云实在场上跑得像风一样快，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天天连轴转工作的二十七岁高级社畜。她还跟她们记忆中那个精力无限的小马一样，活力四射。
　　当然现在用小马比喻她很不恰当，因为这人很明显已经长成一头猎豹，一头敏锐、健壮、凶狠的猎豹，她美到极致、酷到极致，是丛林社会中的顶级捕食者。
　　黎筱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矫健的身影，纪云实虽然只是在场上奔跑，可在自己的视线里却已经越跑越远，远得她不但追不上，甚至连看都要看不见。
　　她开始怀疑自己背井离乡来良首市的意义，可一想到这里就猝然冷静下来。
　　她恨什么呢？
　　她来良首市的时候甚至都已经下意识地接受纪云实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如今纪云实好好地活着呢，还活得这样灿烂，难道她不该高兴吗？
　　她应该满足的。
　　她没有资格恨，更没有资格妄想。
　　纪云实是天上的云，是天上的星，是天上的太阳，她注定就是要自由又闪耀。
　　可人就是容易被私心驾驭的生物，总是反复又无常，有时候想沉沦赴死，有时候想挣扎求生。
　　那么，有谁不想摘一颗星星呢？
　　一天马不停蹄地玩下来，除了纪云实，其他人都累到四肢酸疼，眼神涣散。回到427厂家属院后，岁迟已经安排好晚饭，几个人快速吃饭、洗漱，早早上床，草草地跟孩子视频后就光速入梦。
　　黎筱栖昨夜就没睡好，今夜虽然困得不行，但因为情绪不好却迟迟不能入睡。
　　纪云实依然平板一样躺着，她不好意思在人家床上翻来覆去，更不好意思没完没了地玩手机，只好搂着支架聊作安慰。
　　不知道捱了多久才睡着，睡着没多久后又迷迷瞪瞪醒来，感觉肩头似有千斤重担，累得不行，可方才梦里也没挑担子啊？
　　黎筱栖闭着眼探身揉肩膀，摸到一团软软的毛绒，原来是支架卧在她肩膀上。她顺手把支架抱进被子里，突然觉得屋子里少了什么，直起身子往边上一看，床外侧是空的。
　　原来少了纪云实呼吸的声音。
　　她去摸那半边床铺，是冷的。
　　她轻手轻脚下床，趿拉着拖鞋掀开帘子走到茶歇区那边，沙发上也空无一人。
　　大半夜的纪云实去了哪里？是不想和她睡在一起，还是昨夜发现她行为不轨，于是半夜走了？
　　黎筱栖轻轻开门，探头往走廊上看，可她总不好一间客房一间客房地去找，这是纪云实的家，人家想睡哪里就睡哪里她管不着。
　　正犹豫间，隔壁房门突然打开，岁迟神色戒备地看着她：“黎老师，有事吗？”
　　黎筱栖被吓一跳，下意识实话实说：“我突然发现云实不在屋里。”
　　“小云总在上课，在线视频。”岁迟示意书房的方向，“课应该还没结束，你进去的时候不要干扰到她就好。”说完又礼貌点头关门回屋。
　　黎筱栖回纪云实卧室拿起沙发上的毛毯披在肩上，在书房门口犹豫一会儿才轻轻推门，房间里开着灯，纪云实正在跟屏幕里的老头对话，全英交流，语速极快，见黎筱栖进来也只是看她一眼就继续投入通话。
　　这段对话有太多专业术语，黎筱栖一个初中英语教师竟然听不懂，但她捕捉到“神经”“端口”“信号”“芯片”“指令”“反馈”等词语，猜想纪云实应该是在讨论她的脑机接口实验室的事情。
　　她不做声地在书房里四处打量，走到书架那里想拿一本书看看，结果发现满架子还是《神经科学》《神经网络》《深度学习》《生物材料学》《生物医学工程》……等曾经让她一听就两眼一抹黑的书，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外文书籍、行业报告等，没想到纪云实如今还在学！
　　满满一架子连一本文学读物都没有！
　　其实是有的，纪云实有一本钟爱的散文集就放在书桌上，只不过反插在文件筐里不太显眼。青色的书封简约大方，她会随时抽出来读一会儿，她很喜欢这个作者的文风，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在燃烧痛苦进行创作的人。
　　如今传统文学受众太少，那散文集的作者又不肯出面营销，人气不是很高，但纪云实觉得那人迟早能红，那本书也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她甚至考虑联系这本书的出版公司做一个推流，认真思考过后，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也许那个作者更希望用文字的力量而不是流量来破局呢？
　　现如今真正怀揣文学梦的人已经很少，她这样轻飘飘地用钱砸人家，难免太过冒犯。
　　黎筱栖退到一边的单人沙发里坐着，摸出手机开始搜索有关脑机接口的介绍，发现目前为止还没有正式的脑机接口专业，从实际研发角度来讲，这是个交叉学科，涉及的范围和方向十分广阔，要想解码人类大脑，需要多个专业协同奋进。
　　所以，纪云实的书架上满是电子信息、计算机、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专业的书以及各类行业报告。
　　黎筱栖收起手机默默地注视着全神贯注与老师讨论的纪云实，仿佛一锅沸腾的辣椒汤底都灌进心里，翻腾得她满腔焦躁。
　　怎么办，这么多年没见，纪云实的学神人设竟然也没倒，难怪能彻底收服那个恃才傲物的于总工，看来也不单单是救命之恩和投钱之故。
　　凌晨六点，纪云实结束连线，黎筱栖早窝在沙发里裹着毯子睡熟，纪云实中途给她盖了件长绒羽服。
　　“小七，黎筱栖？”纪云实过去轻轻地推她的肩膀，“起来，回屋里睡。”
　　黎筱栖晕乎乎睁开眼：“桃子你听完课了？”
　　纪云实眼神一顿，伸手把她拉起来，牵着她往门口走：“听完了，抱歉，导师是个很苛刻的人，我中途也不好跟你说话，只能给你添一件衣服。”
　　门一开，走廊上的凉气瞬间让黎筱栖清醒过来，她立刻松开纪云实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回主卧。
　　隔壁岁迟又精准开门，但人已经穿戴完整：“小云总你先休息，涛姐早起已经在煮参汤了。”
　　“嗯，你去吧。”纪云实边点头边开门进屋。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躺回床上，纪云实一声不吭，似乎一秒入睡。黎筱栖睡意全无，安静地侧身躺在里面，肆无忌惮地盯着纪云实的脸看。
　　毛桃还是那个毛桃，大只、美丽、矫健，比以前更扎手，更难搞。
　　当然纪云实也还是那朵高不可攀的富贵花，美丽耀眼，她还是想摘。
　　一棵无根的浮萍草也是会做梦的，万一实现了呢？
　　纪云实一口气睡到七点半，被闹钟叫醒，简单洗漱后去餐厅吃饭。
　　她用一个杯子一样小的碗喝粥，然后又喝掉一大杯热牛奶，杨羽绯忍不住想笑：“这么多年你还是不喜欢喝粥啊？”
　　纪云实伸长脖子看看餐厅门口，确定保姆不在才小声说：“涛姐熬粥挺香的，我怎么也得意思一下喝两口，不然她不开心。”
　　“哦哟，桃子还是这么贴心啊。”施宁吃得也很开心，“涛姐手艺蛮好，这个烙饼又香又软又酥，卷肉卷菜真是超绝。”
　　瞿丹心摇头晃脑地感叹：“大小姐过的日子就是舒心，下辈子投胎的时候我也要找这样的爹妈。”
　　这话逗得黎筱栖都忍不住笑，要论投胎的功夫她肯定是倒数第一，做那种投胎到好人家过好日子的梦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吃过早饭就要去这趟聚会的最后一站——纪云实的“云”美术馆，岁迟依然没有同行。
　　瞿丹心今天怪怪的，没有去坐副驾驶，倒是一把将黎筱栖给薅上去：“小七你坐前头，我要跟羽绯、施宁聊天。”
　　……车子空间虽然大但你也不聋，坐前头怎么不能聊？
　　要说昨天么，她确实想坐纪云实的副驾来着，可今天她希望瞿丹心坐前面。毕竟纪云实上了半夜的课，有人在旁边坐着叽叽喳喳地聊天还可以给她提神。
　　她正要开口却被纪云实轻轻地摁住肩：“坐着吧你，我精神好得很。”
　　后面人听出话中蹊跷，各自眼珠子叽里咕噜转半天还是交流失败，于是瞿丹心直接从座位中间探头过去左右打量：“你俩昨晚干啥了，还影响上今天的精神了？”
　　纪云实稳稳地启动车子，看后视镜的时候正对上瞿丹心探过来的脑袋，反手推着脸把她摁回去，嗤地笑出声音来：“丹丹你给我坐好！别乱想象，我跟小七还能干啥，总不能背着你们半夜出去蹦迪。”
　　“纪云实她后半夜起床跟导师连线，上课上到早上六点。”黎筱栖冷不丁在旁边说。
　　“啊？”后面三人大吃一惊，全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啊。”纪云实从后视镜里看她们的傻样儿，“我从本科那会儿不就这样吗？学习狂魔人设永不倒。
　　“只可惜现在我时间条件不允许，暂时还拿不了学位，日后慢慢拿也一样。
　　“等将来进坟墓的时候，我要带一沓学位证书和论文进去。我的墓志铭上也会写满我今生的事业成果！”
　　这是真魔鬼。
　　后面三人把嘴闭上，一脸“这很难评”的表情，人怎么能拼成这样，你是猫投胎的吗，有九条命待机？


第34章 世事无常
　　纪云实魔鬼在侧，搞得瞿丹心她们怀疑人生，甚至想打开UC浏览器看看人家征不征文，毕竟这的确让人很震惊。
　　过去好半天杨羽绯才幽幽地说：“当年我们系主任怎么说的，说同学们啊，寸金难买寸光阴，你们来到大学还是要认真投虚（读书），要发狠投虚——”
　　说着瞿丹心和施宁也跟着模仿起来：“不发狠这一世都是空滴。”
　　说着几个人都“咯咯咯”笑得不行，瞿丹心眯眼回忆道：“当年第一次听那句话的时候，旁边本地学生都在那儿笑，搞得我以为系主任说啥错话了呢。”
　　杨羽绯笑嘻嘻道：“错倒没错，就是当时有点幻灭咯。堂堂中文系主任，怎么讲话跟家里娘爷说话一样，这么接地气。那时候就有点怀疑，中文系能学点什么有用的，没想到好多年后的今天，突然共情了系主任当年的耳提面命。”
　　“有用啊，我现在写材料下笔如有神！”瞿丹心说。
　　杨羽绯和施宁立刻赞同：“对，颇有感触。”说完又感叹，“就小七让人好意外，你竟然教英语。”
　　“也是阴差阳错。”黎筱栖面上也浮出一点开怀的笑意，“我虽然英语水平一般，但擅长考试，这不是很适合应试需求么。”
　　几个人又笑起来，一时间感觉这世界真是好奇葩，越想越觉得像一场设定好的实景游戏。
　　纪云实笑够了才说：“当年咱们系主任那句话虽然过于接地气，但真理总是最直白嘛。”
　　黎筱栖接上：“最直白的恰恰最有力量。”
　　瞿丹心半路煞风景：“那咱们都不行啊，就桃子一个人在发狠投虚，这是真狠，纯狼灭。”
　　“那她就是读书的料子呀，脑子像计算机一样的，可以一心多用。”施宁饶有兴趣地凑上前，“桃子，你还能背《郑伯克段于鄢》吗？”
　　纪云实：“abandon.”
　　……几个人险些笑出鹅叫。
　　“你不是过目不忘吗？”杨羽绯一边笑一边试图激她。
　　纪云实很不庄重地翻个白眼：“这不好久没过目了嘛，再加上ICU出出进进的，我这脑子还能跟当年比么。想听的话，先来个人给我念一遍。”
　　“我了个去，啥意思，你还能过耳不忘啊？”瞿丹心大吃一惊，杨羽绯已经打开手机开始念原文。
　　纪云实开着车，神色平静，等杨羽绯念完后，当真逐字逐句给复述下来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瞿丹心喃喃自语：“就这你也敢说脑力不敌当年？是不是专门逊我们的啊。”
　　杨羽绯摊摊手：“无需多言，203早就习惯。当初因为她这种目中无人的狂妄，我看不惯她好久。”
　　几个人又聊了一路当年的几位老师，得知那个一讲话就容易情绪激动、脸颊泛红、满眼含泪的系主任如今已是副校长；那个最爱悲春伤秋的红楼痴人古代文学教授，白发人送黑发人；那个柳公权的多少世孙至今还是个讲师，每天吟风对月，兢兢业业上课，死活不评职称，据说家里还没装防盗门；那个朱熹的多少世孙因为学术不端，退休后塌房了；还有一个气质超然的现代文学教授转行当编剧；带过她们的辅导员唐峥老师嫁入高官家庭，儿女双全……
　　还有当年的系全都改成学院，中文系没有了，现在叫文学院。
　　细细一听，字里行间都是世事无常。
　　等到了美术馆，这几个人的嘴又合不上了。
　　美术馆的整体建筑造型就如一朵云，白色外墙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干净，建筑顶部仿如一片舒展的云，不论从哪个角度看，线条都十分流畅，令人大感意外。
　　毕竟她们原本觉着私人美术馆嘛还能有多大规模，估计就跟那种文艺风的大书店差不多，想来也是纪云实放自己画作和私人收藏的地方，然后再引进点雕塑以及流云涧小镇出品的非遗产品，这不就撑起来了？糊弄糊弄外行人得了。
　　但是一瞧见这座特别设计的建筑，她们立马意识到纪云实不是在糊弄人！
　　美术馆内部一览，果然别有洞天！
　　导览图一扫，展示出一个大概的藏品类型分布区，粗粗一看，馆中收藏的各式画作、摄影作品、雕塑、瓷器、古籍、装置艺术以及非遗产品那不必说，自然都是精品，甚至还有矿石和陨石标本！
　　纪云实带着她们随意地参观起来。
　　这里的馆藏陈列一看就是专业人士设计过的，各种风格都有主题分区，甚至还配置了裸眼3d和AI讲解。
　　关键是这里还有一小部分真文物，以及众多几可乱真的复制品，感觉跟看博物馆似的。
　　几个人盯着一顶点翠凤冠看得目不转睛，瞿丹心在找角度拍照：“妈呀，本来我还想着你这美术馆收80块门票太贵，毕竟人博物馆满屋子真品都免费看呢。不过看到你这些藏品后，觉得80块也不亏。”
　　黎筱栖去看凤冠的简介牌：“你们的复制品铭牌上还标注了工匠的名字。”
　　纪云实点点头：“对，除了文物以外，所有展品的铭牌上都有工匠名字。如果有心人想找这些工匠做东西，馆里可以为他们牵线。好匠人、好手艺、好作品，都需要推广嘛。”
　　“还是桃子你格局高啊。”
　　“那这点翠不会真用的翠鸟毛吧？”
　　纪云实无语：“瞎想什么呢，我像那种违法乱纪的人吗？这是我家鹦鹉的毛，我亲自捡的！”
　　黎筱栖轻轻地笑出声音来，都当老板了还去亲自捡鸟毛，真是古怪又可爱。
　　除了凤冠外，馆里还陈列有各式复原的古代服饰，所用的刺绣、织锦工艺都是去原产地找大师操手的，裸眼3d展示的织造过程简直震撼。
　　首饰展览区更不用提，满眼的黄金、白银、宝石……让人有种打劫的冲动。
　　最令人意外的是还有一个劳动人民的主题陈列，代表作是一个女挑山工的雕塑，且有原型，只一眼就令人忍不住眼眶发酸。
　　上二楼的楼梯设计更是别出心裁，造型像一片徐徐上升的云，配合色彩和灯光效果，给人一种上楼好似登云成仙的感觉。
　　除去分布在两层楼上的主展厅外，美术馆还有个三楼是文物修复区，瞿丹心她们再次震惊，纪云实竟然还能做这个？
　　纪云实一脸云淡风轻：“有些师傅愿意带徒弟，我只是给他们提供学习场所罢了。”
　　最后她们回到一楼，但总觉得似乎错过哪里，纪云实抬手指向大厅南侧那边：“你们往那边看。”
　　几个人这才注意到那边有个很隐蔽的门，不细看还会以为是一间办公室，但黎筱栖发现地砖上有一列隐隐约约的花朵雕刻连成一线，单独指向那道门，像寻找秘境的线索一样，颇为有趣。
　　“去看看呀，有惊喜。”纪云实说。
　　她们好奇地走过去，刚刚靠近，那扇平平无奇的木门突然自动感应，向左右打开。
　　朴素的原木门收进墙里，露出一方花的世界。
　　“这里是万花窟，我最喜欢的厅。”纪云实说。
　　是的，黎筱栖在心里说，桃子一直很爱花。
　　她蓦地想起大四实习那时候，被办公室人际关系搓磨得半死不活的她曾经在下班后满怀期待地跟纪云实说，要是以后能去云南买个小院子开民宿就好了，可以种一个花园，养两只猫猫、狗狗，听南来北往的过客讲很多故事，然后她努力码字，当个自由撰稿人养活自己，纪云实就开心画画，两个人一起享受生活。
　　纪云实当时怎么说来着？
　　当时她很诧异地看着黎筱栖问：“小七，你不是要跟我去北方吗？到了北方，我一样可以给你花园、猫猫和狗狗呀。”
　　她登时被噎住。
　　去北方的话确实是她先说的，在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她太害怕抓不住那来得突然的幸福，于是大部分时间都有意顺着纪云实，好像一个没有自我的宠物去讨好主人一样，虽然大部分时间都过得很甜蜜，但也总有强颜欢笑的时候。
　　有一天她们忽然齐齐在凌晨醒来，许是深夜多思，她忍不住问纪云实：“桃子，你肯定要回北方读研吗？”
　　纪云实靠过来贴着她的肩膀，黏黏糊糊地拖着嗓子说：“当然啦，我这么恋家的妈宝女肯定要回家呀。我呀，就回良首市，我们那儿有良首大学、良首师范大学、良首工业大学、良首科技大学……”
　　“……那我们怎么办？”她愣了好大时候才问。
　　纪云实一瞬清醒，在昏暗中诧异地睁着眼睛一脸天真地看她：“这是个问题吗？你当然跟我一起走呀，不是我说话过分，就你那个家，你难不成还会回去？
　　“既然不回去，那你去哪里不都一样？自然是跟我回北方最好，咱们一起读研。”
　　道理虽然是这样，但黎筱栖心里不是那样想的，她并不想读研，她想尽快工作赚钱给大姐缓解压力。大姐这些年除了养她，还一直贴补家里，偶尔还会贴补其他姊妹，大姐太累了，她不能自私地一走了之。
　　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跟纪云实开口说这些，感觉自己像个骗子。
　　于是她顺着纪云实的心意哄她，安抚地揉着她的背：“也是，反正我家里姐妹多，没人在乎我飘到哪里去。那我就考研去良首，跟你一起去北方。”
　　纪云实笑得眼睛都亮起来：“小七，你这个情况真的很适合继续读书呀，无牵无挂的，也不用为经济发愁，人生完完全全可以为自己活，我可以给——”她及时收住嘴，把“可以给你钱”换成“可以借给你钱”，还大喇喇地说，“咱俩这个关系，我就不收你利息啦。”
　　想想都觉得很美好，她喜滋滋地给黎筱栖画蓝图：“你不是喜欢文学吗，可以继续读中文，咱们先读硕士再读博士，毕业后努力申请留校，当大学老师多好啊，说来也是个比较体面的工作。
　　“依着你的性子，其实进体制内也可以，再不合群也不会有失业之忧。不过那都太远，说来也有点杞人忧天，总之你不必担忧就业的问题，到时候叫我家长辈给你撑腰！”
　　这话很让黎筱栖动心，想想都觉得很美好，可是还需要念好久的书，这也意味着她还要过很久无法创造额外收入的日子。
　　大姐……在大姐和纪云实之间，她的心犹豫几番后，摇摇晃晃地落到纪云实这边。
　　她太想抓住纪云实，所以她全都应承下来。怕纪云实突然反应过来猜到她的心思，她翻身过去抱住那颗沉浸在幻想中的毛桃，吻住那张还在不停说话的嘴。
　　她日复一日地进行自我说服，还暗暗下定决心准备履约。
　　所以后来她无意间吐露真心，说想去云南买小院而纪云实表现得不能理解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们之间的问题可能要爆出来了。
　　自我说服行动表面上很成功，考研准备得很充分，可大姐那边……她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也许她潜意识里已经决定要毁约，可纪云实又实在天真，完全没有看出来。
　　放到七年后的今天来看，原来当时一味天真的并不是纪云实，而是她自己。
　　如今她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纪云实就是最好的佐证，那个小她两岁的姑娘，当年并不是在信口漫谈，而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规划过人生。


第35章 公主驾到
　　她们走进万花窟，这是间大穹顶造型的展厅。
　　穹顶上方有自然光线从太阳型的玻璃窗格里透进来，打在厅里布置的无数棵花朵上，所有展品都罩着高低错落的高透玻璃罩，仿如一片林立的玻璃镜林，折射出梦幻的光线。
　　玻璃镜林尽头的半空中矗立着一尊真人等身的陶瓷花神，眉目低垂，柔光环绕，好似神灵俯视众生。
　　万花窟分两个区，一区是陶瓷，花朵几可乱真，不辨真假，仿佛走进真的花圃；一区是琉璃，花朵流光溢彩，映得整个展区璀璨生辉。
　　所有花木都与真花一比一相似，四君子清新俊逸、牡丹艳冠群芳、月季五彩纷呈、蔷薇喧嚣热烈、绣球梦幻动人……花朵品类数不胜数，玻璃罩宛如一片波浪起伏的幕墙，使得曲径通幽的观花走廊凭空生出几分奇妙的未来感。
　　“天哪，现在的陶瓷、琉璃技术都已经这么登峰造极了吗？”瞿丹心边看边喃喃自语道。
　　“那也没有。”纪云实温柔地注视着那些永生美丽的花朵，“像陶瓷区这边，比如那个海棠树，用脚后跟想想也不可能一次烧成啊，就连后期组装也很麻烦，设计师连番失败，当时生气地说要烧了我去祭窑，幸好她腿脚不利索没抓到我。”
　　“……”
　　几个人听着就想笑，看来那设计师真是气得不轻。
　　因为有80块门票，美术馆的游客不像博物馆那样人满为患，因此在这里拍照很出片。万花窟更是汉服同好的首选场景，馆方不但不干涉，还会专门提供特殊位置的光源服务，但有时间限制，看花可以，拍照不得久留。
　　职业商拍则需提前在线上预约许可，并额外支付场地费。
　　另外，美术馆里除了真文物，其他展品都可以售卖。
　　开玩笑，一般人哪儿买得起那些奢侈品？
　　所以，美术馆隔壁就是文创店，想要什么应有尽有，人一进去就会得一种想要散尽家财的病，简直要命。
　　幸而纪云实大手笔地全部包揽：“尽情挑，挂我账，走报销。”
　　……爽。
　　“漂亮，真漂亮，也够痛快。”瞿丹心夸得很直接，“我就喜欢桃子这种不藏着掖着的直爽，商业化的私人美术馆就该这么做，展品数量够多、种类够广、精度够高，服务够极致，挣钱就挣得理直气壮。”
　　杨羽绯和施宁也点头称赞：“就是，不像有些私人美术馆扭扭捏捏的，又要挣钱，又要摆清高架子，张嘴就说不以盈利为目的，总让我幻视那些bking主理人。”
　　纪云实倒是很平静地摆摆手：“哎，不说别人。毕竟私人美术馆是纯烧钱的东西，你们不会以为我能大把盈利吧？”
　　“啊？”
　　“你在赔钱做啊？”
　　“不是我说话难听，”纪云实看看她们，压低声音避免被其他游客听见，“没钱没圈子你做什么艺术呢？靠门票怎么可能赚钱。”
　　几个人一脸不解。
　　纪云实抬腕看看时间，心里有点浅浅的失落，这场聚会离结束不远了，她温柔地看着老同学们娓娓解释：“美术馆的进项主要来自于策展、售卖展品、代理艺术家作品以及政府补贴，但是要把它养得很好，也离不开云腾文创与俱乐部的联名基金会的供养，当然我还有别的金主。”
　　……这下懂了。
　　话到这里就可以，内里名堂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一句话总结下来，就是普通人干不了这个。
　　游览结束，纪云实带她们去一处饭庄用午餐，正好在附近工作的谌过收工后也赶过来，仿古的酒肆设计很有韵味，店员制服倒不是常见的店小二短打，而是唐圆领袍，红男绿女，活泼又帅气。
　　她们坐在二楼临窗的包厢里，可以望见附近城区的一个人工湖，眼前是一片摩天大楼与古建筑错落分布的画面，像一幅合成的赛博古城画卷，古典又现代，让人联想到时间的线性特征，观感奇特。
　　饭菜陆续上桌，瞿丹心吃得很开心，杨羽绯和施宁吃个新鲜也挺喜欢，黎筱栖适应大半年了基本能习惯这些口味，但也说不上多喜欢。
　　“其实桃子变化蛮大。”施宁吃得差不多了开始聊天，“以前她吃到好吃的东西都很开心，现在嘛，吃什么她都一言不发。表面看着又美又飒，其实脸上那副被社会毒打过的丧感很明显的。”
　　“就是！”杨羽绯也眨巴着眼睛叹气，“哎，看来有钱人工作起来也是牛马。不过我们是圈里的牲畜，桃子是仙境里的瑞兽。”
　　纪云实听得一脸新奇：“哟，来玩儿一趟，还玩儿出人生哲理来了。”
　　“真的，桃子。”瞿丹心眼神柔和下来，“你看你出身好、又有钱、人还聪明，那一般努力就可以啦。
　　“别那么没日没夜地拼，人是肉长的，命是自己的。
　　“按说我们挣着几千块钱的人，吃饱了撑地去心疼亿万身家的大小姐，惹人招笑。
　　“但你是我们的朋友啊。”
　　话都让她们说了，黎筱栖又没出息地卡壳，只默默地给纪云实倒酸梅汤。
　　纪云实捏着筷子静静地看着她们，紧紧地抿着唇，眼睛逐渐晶亮。
　　电话响，黎筱栖看过屏幕后说去外面接个电话，纪云实也同时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
　　她出了包厢走到一处拐角站定。大姐终究心软，首先败下阵来，打电话过来问她春节去不去昆明过年，她租的是一室两厅的房子，能住得下。
　　黎筱栖想了想，说不去。
　　有些问题还没说清楚，回去也过不上安稳日子，少不了要与大姐争辩，但她不想跟大姐吵。
　　大姐沉默许久后挂掉电话。
　　黎筱栖收起手机拐出墙角回包厢，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好像走错方向，于是转身往另一边走，又走几步后发现还是不对，只能再次掉头回来。
　　……刚才好像推了一道门来着，她看到另一侧有一个通道门，于是过去推开看看，结果门一开，正好与墙边靠着的人四目相对。
　　纪云实不是说去洗手间吗，怎么在这里站着，手上拿的什么东西往嘴里送呢？
　　黎筱栖跨进门里：“你在做什么？”
　　纪云实快速咀嚼几下，梗着青筋咽下什么东西，额头顶着一层细汗，脸颊绯红。
　　黎筱栖怀疑自己眼花：“你是在吃……生姜吗？”
　　纪云实泰然自若地抹抹额头，仿佛只是撩头发不是擦汗，但她神色很奇怪，甚至能看到微微起伏的胸膛，整个人像是在努力平息着什么，又像是试图激起某种东西，总之她眼眶眼角都红红的，眼神又凶又脆弱。
　　“纪云实，你是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要吃生姜？”黎筱栖有些担忧地追问，下意识地去抓纪云实的手，摸到她冰冷潮湿的指尖，那触感像是在冷水中冲刷许久。
　　纪云实面无表情挣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前走，口吻冷淡：“不用你管。”
　　黎筱栖还想说点什么，俩人已经进了包厢，里面那四个人正在眉飞色舞地聊各家领导发瘟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
　　“嗬，聊这么高兴呢。”纪云实已变回那张笑意吟吟的脸，坐下后先端起剩下那半杯酸梅汤想要喝掉，被黎筱栖伸手拦住。
　　“这半杯已经凉了，我给你换热的。”说罢她拿一个净杯子，从壶里新添一杯热的酸梅汤放到纪云实手边，纪云实端起来一饮而尽。
　　谌过眼神在她们身上来回打量，不过识趣地什么也不说。
　　“哎呀，你俩不在我们就瞎聊呗。”瞿丹心笑嘻嘻地看着她们两个，眼神不老实，说话却很正经，“现在坐在这儿啊，让我想起了咱们的第一次聚会！”
　　施宁兴奋地敲敲桌子：“对呀，大一国庆节，桃子在杨羽绯家的茶楼过生日嘛，那是我们第一次聚会，就像今天这样。”
　　看起来是像今天一样，其实处处都不一样。
　　那是她们进入大学后的第一个小长假，刚刚结束军训的新生们像一群飞散的鸟一样，以宿舍为单位约着出去游玩，也有一部分恋家的乖宝宝选择回家。
　　她们本以为总是跟爸爸妈妈和闺蜜打电话哭鼻子的纪云实一定会第一时间飞回家好好撒娇，结果她在假期去向单上签的留校。
　　杨羽绯本市人是逃不了回家的，国庆期间茶楼是旺季，她要去当劳力。另外，考虑到黎筱栖社恐不敢去申请勤工助学岗，又人生地不熟地不好找兼职，她便私下里问过黎筱栖的意见，征得同意后为她留出一个名额，一天一百块。
　　等做完八天后，她打算从自己的工费里抽一百块包个红包给黎筱栖，假装是茶楼给的过节费。
　　她本想让黎筱栖跟她一起住家里，转念一想这样黎筱栖多半会不自在，于是她每天晚上骑电动车带黎筱栖回宿舍住。
　　施宁因为个子瘦高又漂亮，被老乡会介绍了个商场迎宾的兼职，十月一日到三日，每天只做上半天，一天八十块。
　　纪云实不做兼职，什么安排么也不多说，只找杨羽绯定了个十月三日晚上的包间，还加了服务费让她和黎筱栖把时间腾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吃饭。
　　这个事情杨羽绯还是能办的，于是到十月三日晚上，大约八点多的时候，纪云实如约出现在茶楼铺口。
　　她拎着一个小小的蛋糕轻快地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一进门就引来大厅茶客的集体瞩目，与她同行的除了施宁、瞿丹心外还有一个陌生女孩，就是她的闺蜜枝枝。
　　她头发上别着墨镜，戴一对又大又白的珍珠耳钉，穿一件芽绿色的吊带连衣裙，大大咧咧地袒露着白皙的肩颈，心口一颗赤小豆大小的朱砂痣正好露在衣领外。
　　她踩着一双酒红色的小圆头猫跟鞋“沓沓沓沓”地走路、转弯、上楼、面向其他客人微笑，几乎与迪士尼动画片里的公主一模一样，让人想到草坪上打滚的快乐小猫，那长及小腿的大裙摆走动之间像一张弯垂的莲叶随风摇曳，将她整个人衬得格外清新。
　　很难想象竟然有真人能把动画片里那些矫揉造作的动作走得这么流畅自然，好像她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那样活泼、明媚、大方，令人移不开视线，好像跟普通人不在一个图层。
　　杨羽绯和黎筱栖就呆呆地站在二楼栏杆边目迎纪云实上楼，一个暗自腹诽大小姐果然气质过人，另一个则局促地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工服有没有污渍。
　　上上下下看一遍，黎筱栖隐隐松口气，茶楼的工服是藏蓝色的短旗袍，袖口、衣襟、裙边上点缀着青白色的刺绣，说来比她自己的衣服体面许多。
　　另外因为白天工作要带头巾，因而她的头发此刻尚且清爽。
　　等坐到包厢里，她们才发现纪云实要过的是17岁生日！她的闺蜜枝枝也是特意赶来为她庆生的！
　　竟然才17岁！
　　黎筱栖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画道线，那可还是个未成年呢，而她到明年三月就20岁了！
　　20岁已经是大人，17岁还是小孩子呢。


第36章 我最宝贵
　　纪云实突然要过17岁生日，在场所有人都没准备礼物，包括一同前来的施宁和瞿丹心。她们也是见到蛋糕才知道纪云实要过生日，但素来没有带着事主去现挑礼物的道理，于是大家干脆都空手来了。
　　纪云实反而给她们派小礼物，每人一枚珊瑚胸针，造型各不相同，几个盒子拿在手上也别挑款，给到什么是什么。
　　杨羽绯拿到一枚木棉花，施宁拿到的是梅花，瞿丹心分到一朵牡丹，黎筱栖的是玫瑰，也有可能是月季，反正中国人印象里的观赏玫瑰其实都是月季。
　　她小心翼翼地把胸针放到杨羽绯的储物柜里，本想学着她们那样跟纪云实说几句好听话来着，可话在肚子里酝酿半天后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她太难受了，在这样的场合下她没法拒绝纪云实的礼物，可这么贵重的东西接了以后要怎样还？
　　说那么几句恭维话就算还过了吗？
　　虽然纪云实可能根本都不在乎，她只要开心。
　　她和她那个闺密一看就是同一种人，从小到大过着金贵日子长大的有钱小孩，虽然不吝于向别人散发善意，但总是无形中流露出她们的与众不同。她们身上那种轻视金钱的冷淡气质，对普通人来说极富有蔑视意味。
　　但纪云实好像没发现她的尴尬，全程都在开开心心地聊天、吃饭，还时不时地cue她一下，说些宿舍里的趣事，让她别当木头人。
　　这次杨羽绯好心提醒纪云实不要用吐骨碟吃菜，瞿丹心不太理解：“这样吃菜很方便啊，我们那边没有骨碟的叫法，这个盘子就叫菜碟或者布碟，就是用来布菜的。”
　　杨羽绯无奈实话实说：“主要是吐骨碟很脏，有人会在里面磕烟灰、吐痰。”
　　纪云实跟她的闺密以及瞿丹心脸上不约而同现出一种震惊的表情：“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哪个人在席间抽烟、吐痰，还吐到盘子里。”
　　“可是餐具不都是清洁公司统一清洗消毒吗，要论脏净，所有盘碗不都一样么？”瞿丹心说。
　　杨羽绯面露尴尬：“我家茶楼餐具是洗碗工洗的，所以……你们晓得就行了。”
　　纪云实她们不再说什么，默默地换小碗吃菜。不过这点插曲很快过去，她们又欢乐地聊起宿舍里的各种趣事。
　　那时候大家都已经买了床帘，杨羽绯和施宁买的全包式床帐，但其实不太必要。因为她们的床铺两头都顶墙，理论上只买两片挂帘就可以，一片长的挡住床栏和床下，一片窄的挡住床头就可以。
　　结果纪云实一片布都不买。
　　“我怕黑，习惯宿舍大灯照亮。”她说，然后又笑嘻嘻地看她们，“床下桌子就更无所谓啦，你们都挡了，那我也算挡了呗，我也不写小说。”
　　“那你就……相当于住大厅呗？”瞿丹心说。
　　“对啊，大厅多宽敞、亮堂、舒坦呢。”她答。
　　一桌人都笑，黎筱栖暗自想着，你这么大只的人，还文武双全的，居然也会怕黑？
　　结果一个不留神问出声儿，虽然声音很低，但纪云实好像有顺风耳一样，听了个清清楚楚。
　　“大个子也有怕黑的权利呀！”纪云实被菜辣得“嘶嘶”吸冷气，眼眶泪汪汪，脸颊绯红，像动画片里醉酒的公主，“我小学时候被人恶作剧关起来吓掉魂儿了，打那以后就怕黑。”
　　说这话的时候，枝枝一直在偏头观察纪云实的神色，确定她无碍后才放心吃东西。
　　吓掉魂儿是什么鬼？封建迷信！
　　不过，黎筱栖想了想，决定把床头那片帘子取掉，这样她和纪云实之间就没有遮挡，她也可以用宿舍大灯照明，不用往床上拉插线板……当然也勉强算是在夜里陪着那怕黑的大只小鬼了。
　　我接了你的礼物，没法还给你贵重的东西，那在生活上留意你一点，也算是回馈吧。
　　她这样默默想着，耳朵里充斥着同学们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与包厢外间时不时响起的叫好声。
　　楼下有说书，今日在讲《柳毅传书》。
　　说那柳毅途经一片荒无人烟的沼泽地，忽闻隐约哭声，便顺着声音寻去，却见一貌美女子正在芦苇丛中哭泣，原来那女子是洞庭湖龙王的三女，因不堪丈夫虐待而出逃，希望柳毅能帮她带封信给父王……
　　故事讲着讲着突然变了调，连情节也大转乾坤。
　　说龙女喜爱年轻英俊的凡人男子，却喜新厌旧，杀掉无数英雄游侠，世人称之为“大荒十大妖女”之首！
　　你道为何，原来那龙女乃东海雨师国国主雨师妾，此神只需轻轻嗅闻便可知那些男子善恶本性，故世人误她无心无情，游戏感情，却不知她心怀苍生，杀掉的皆是人面兽心、恶贯满盈之人！
　　黎筱栖暗道有趣，起身推开包厢门，想要仔细听听那故事，却蓦地发现大家都圆睁眼睛看着她。
　　“小七，你一言不发地出门做什么呀？”施宁问。
　　黎筱栖环视四周，大家身上都已变了穿着，乍眼一看也没了当年的青春活泼。
　　原来已经过了十年。
　　她淡定一笑，指向门外：“我觉得那大鼓听着很有意思，想听仔细些。”
　　纪云实眼色沉沉地看着她，忽而眉眼一弯，漾出一点春风似的温柔：“可以听听，这都是近年来新编的曲目，《山海·妖女》系列人气特别高。”
　　“那你们还记得当年聚会时，茶楼大厅里在说什么故事吗？”黎筱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当时我们坐二楼包间呀，大厅讲怎么能听得到哦。”施宁一头疑惑。
　　“是《柳毅传书》。”纪云实笃定地说。
　　黎筱栖心头晦涩，纪云实果然什么都知道。
　　当年她知道她坐在那里浑身难受，因为插不进去聊天而只能支着耳朵听外面的说书。
　　十年后，她在这种场合依然生涩，纪云实还是知道。
　　离别在即，连聊天都变得沉重，回到纪云实家里后，几个人都有点唏嘘。
　　纪云实抱着支架坐在沙发里，看老同学一样一样地清点行李，施宁下午五点的飞机，待会儿就得出发去机场。
　　杨羽绯和瞿丹心都去高铁站坐车，一个是三点半、一个是四点零八分，关键高铁站和机场是两个方向，纪云实只能送一边。
　　瞿丹心和杨羽绯倒是体谅她，异口同声决定让她带着黎筱栖送施宁去机场，于是几个人抓紧最后的时间赶紧多聊几句。
　　东西收拾完毕，瞿丹心突然从屁股底下摸出一本打印的论文册子，一看封面就赶紧一脸惊恐地扔给纪云实：“桃子你赶紧收起来，我一看见这种全英的论文就头晕。”
　　纪云实接住论文放到手边的矮桌上，有点好笑地看着她：“你倒是掀开里面看看呀，我写的便条都是中文的。”
　　“那什么信号、神经的我看不懂，看两眼就忍不住乱联想，担心你变成一个科学怪人。”瞿丹心一胳膊肘撞撞黎筱栖，挤眉弄眼道，“小七，你以后多找桃子来玩儿呀，要用爱心温暖温暖她，别让她沉迷机械飞升泯灭人性。”
　　杨羽绯和施宁被逗得笑出声来，差点被茶呛到。
　　黎筱栖落落大方地点点头：“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我还能额外努力一下，让她六根不清净。”
　　这话突然嚣张得让人意外，纪云实饶有兴趣地看着黎筱栖，口吻也颇为轻快：“哎哟，这一顿聚会值啊，能让你这个闷葫芦口吐狂言。”
　　“我觉得你比较喜欢性格张狂的人。”黎筱栖注视着纪云实的眼睛，强压着蹦蹦乱跳的心脏，努力做出一副淡然的姿态，“要想当你的朋友，最起码要兴趣相投吧。”
　　“对，但我喜欢天生张狂的人，不喜欢故作张狂的人。”纪云实说。
　　黎筱栖瞬间脸色爆红。
　　瞿丹心尴尬地扭头看杨羽绯和施宁，只见那俩人很忙地在扣手指、扣手机。
　　“咳，桃子啊。”瞿丹心不忍看黎筱栖那个窘迫样儿，赶紧转移话题，又开始问那册论文，“你这些年一直都在学这些东西吗？就是电子信息、计算机、数据分析、人工智能、生物工程什么的？”
　　“嗯。”纪云实慢悠悠地捋着猫毛，颇有一股闲庭自若的世外高人气质，“既然要做这一行，最起码得懂吧，就算当不了主力研发人员，那也不能是个纯外行人。
　　“学习不怕难、不怕晚。我呢，也只是擅长坚持罢了，并不是什么天生奇才。
　　“接班我妈妈只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未来我要构建属于我自己的商业版图和人脉圈子。在这个版图中，我，才是一切价值存在的渊源。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我构建的事业体系中，我最宝贵。”
　　瞿丹心、杨羽绯、施宁吃惊地看着她，不敢想象怎么会有人这么狂，也没有企业家敢大言不惭地这样说啊，毕竟中国人自古以来都讲究中庸内敛，要虚心谦逊。要是碰上女性公众人物，那舆论就更加苛刻，如果有朝一日纪云实接受采访时说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不得被人喷死。
　　黎筱栖忍无可忍，脱口而出道：“你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成功？”
　　“我只要还没倒下，那么我当前的状态就是成功的。”纪云实姿态笃定，眼神坚硬，“就算我倒下，我还会再次爬起来。失败算什么东西？谁没遇到过？”
　　但是这话并不能让瞿丹心她们赞同，毕竟大家的人生经历大不相同，纪云实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在心境上早就与她们不在同一层次。
　　“小云总！”保姆突然过来，手上也没拿什么东西，就这样突兀地打断她们的对话。
　　纪云实虽有点意外，但还是笑着问：“涛姐？不是给你放假了吗，今天中午你就可以走了呀。”
　　涛姐迅速扫视一圈，语带恳求地说：“云总，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跟岁迟说，她会给你办的。”纪云实抬臂看表，“再过个十来分钟，我就出门了。”
　　涛姐突然提高语速急迫道：“这事儿岁助理不能做主。”
　　瞿丹心她们都诧异地看向涛姐，又不动声色地观察纪云实的神色。
　　纪云实表情未变，脸上还是笑模样，眼神却渐渐冷下来：“你说。”


第37章 不欢而散
　　涛姐眼睛红红的，很快沁出一层泪花来：“我要跟她爸离婚，那个不着家的东西……我忍不下去了。”
　　“好事儿呀。”纪云实随手抽纸递给涛姐，“早离早痛快。”
　　涛姐叠纸沾沾眼泪，期期艾艾地看着她：“他占着房子，我今年回不去，我闺女也跑出来了。小云总，我能不能带着闺女在这儿过年，你今年就不用找人来看鸟了。”
　　纪云实微微皱眉：“我记得咱们是不是聊过，你家房子是你出钱盖的吧？要离婚，那也是他滚出去才对，你躲什么？”
　　“我没有娘家人撑腰啊，我兄弟还嫌我回娘家沾光，儿子还在他手上呢……”涛姐忍不住抽泣起来，“我没办法啊，我只能来求你通融通融。”
　　涛姐这事有点失分寸，她当着客人面说这些有点让纪云实不好下台的意思，纪云实如果不同意就显得她格外不近人情。
　　瞿丹心她们听得一脸不忿，只觉得涛姐让人既怜又恨，但纪云实只是淡淡地问：“闺女多大？”
　　“二十了，她很懂事的，不会在家里乱摸乱碰。”涛姐赶忙说。
　　谁知纪云实没接这一茬，只是点点头在手机上发信息：“嗯，我让岁迟给你发个红包，带孩子住酒店吧，包月下来没几个钱。另外，你既然不回老家，假期里可以过来喂鸟，算加班。”
　　这就是不同意她们住家里的意思。
　　涛姐欲言又止，但看纪云实已经站起身来，已然知道自己没机会再说话，只好连声感谢。
　　“去吧，涛姐，你已经放假了。”纪云实又看向还在发呆的瞿丹心，“丹丹，咱们该出门了。”
　　黎筱栖帮杨羽绯提着一个包一起出门，岁迟已经把两辆车从车库里开出去，分别往后备厢里塞了两个行李箱。
　　瞿丹心疑惑地发问：“桃子，你也要出门吗？”
　　“我出什么门，送完你们我就回我爸妈那儿去过年啦。这是给你们的旅游纪念品，洋气一点叫伴手礼、手信，爱咋叫咋叫吧，反正就是些特产、工艺品什么的。”纪云实努努嘴，“箱子上挂的有名帖，一会儿办托运的时候别拿错。”
　　四个人面面相觑，我的妈呀，谁家装纪念品用行李箱啊？
　　“因为麻袋不好看，不然岁迟还能给你们多装点。”纪云实在旁边幽幽地说。
　　黎筱栖意外的是她一个留在良首市本地的人竟然也有，原来纪云实也把她当客人来看的。
　　几个人在车前告别，瞿丹心和杨羽绯要坐岁迟的车去高铁站，临上车前又依依不舍地跟纪云实拥抱。
　　“桃子，珍爱生命，别当工作狂。”
　　纪云实不当回事儿，笑眯眯地邀请她们再来：“可惜了，这回没顾上逛我们良首市的景点，往后你们再来，我这里随时管食宿。”
　　两辆车依次驶出小区，曲里拐弯走上主干道没多久后便从两个方向走了。
　　瞿丹心和杨羽绯一脸惆怅：“像做梦一样，感觉桃子跟我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岁迟倒是很好心地安慰她们：“不要这样想，你们能来找小云总玩儿，她很开心的。”
　　纪云实这边载着施宁和黎筱栖一路狂飙到机场，路上一直是施宁在说话，她几乎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去调和纪云实和黎筱栖之间那又冷又怪异的氛围，无奈两个人像死了心一样一定要坚持自己的人设，一个顾左右而言他，一个沉默不语。
　　施宁尽力了，努力到最后还是一无所获，不放弃不行。
　　“算啦，桃子，你开心就好。”离开前拥抱时，施宁又啰嗦一句，纪云实回一句“你也一样。”
　　轮到抱黎筱栖的时候，施宁恨恨地拍一下她的背，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小七啊——”
　　黎筱栖讷讷地点点头：“我知道，我没出息。”
　　回程路上，终于只剩纪云实和黎筱栖两个人，车厢里安静得像抽查背书时的课堂。纪云实接到岁迟的电话，随手点开外放。
　　“小云总，红包已经给涛姐发过了。”
　　纪云实面无表情：“联系彭秘书，给我物色个新保姆。涛姐让她看着安排吧。”
　　“知道了。”岁迟连理由都没问。
　　黎筱栖暗自心惊。
　　过一会儿，纪云实突然又回拨过去：“年前别提，让彭秘书过完十五再办，让涛姐过个好年。”
　　车里一阵寂静，黎筱栖终于憋不住：“你到底几个助理？”
　　纪云实云淡风轻道：“彭秘书不是我的助理，是我们的家庭秘书。”
　　家庭秘书？
　　还有这种职务？
　　那不就是……管家吗？
　　“你刚才那意思是……辞掉涛姐？因为她当众让你下不来台？”黎筱栖问得毫不客气，带着点隐隐的不解。
　　“不算辞退，是调岗。”纪云实面色冷淡地说。
　　黎筱栖以为她在敷衍，口吻很不客气：“辞退就辞退，说什么调岗，我还没听说过保姆能调岗。”
　　黎筱栖那不合时宜的、天然与弱势群体共情的心态又爆发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纪云实因为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开除掉如家人一般照顾她的保姆。
　　“她遇到难处来向你求援，但你又给她一刀。我不明白这样一个小错误，你怎么就容不下她，她是保姆，是受《劳动法》保护的，不是你的家奴——”
　　纪云实忍无可忍：“黎筱栖你是不是聋了，没听见我发红包给她去酒店包月？你知道她一个月工资多少吗你心疼她？心疼心疼你自己吧，有人这样共情你、维护你、为你说话吗？”
　　问罢不等黎筱栖回答，她又冷笑着自己回答：“我心疼过你，可你好像不需要。”
　　纪云实顿一下又说：“而且我说调岗就是调岗！我家还有一个公司，提供一些高级安防、安保、保洁、家政、园艺之类的服务项目，涛姐只是不再当我的私人保姆，彭秘书会给她调到别的服务部。”
　　黎筱栖哑口无言。
　　“你是觉得我家那么大却只有涛姐一个保姆，她一定很辛苦吧？
　　“我告诉你，她比许多人轻松多了，因为我的房子每一周会有保洁团队来清扫，花圃有园丁来照料，鹦鹉和猫有兽医定期上门检查，一有疾病就立刻送去宠物医院。
　　“家里日常有洗衣房，有扫地机器人，她每天只需要给我做饭，以及清洁我常用的卧房和书房，喂鸟喂猫。
　　“逢年过节除去公司福利外，我个人还给她派大红包，买衣服，买礼品，让她扬眉吐气地回老家。”
　　黎筱栖好像宕机了，完全无法反驳。
　　“我花那么多钱，就是需要她的绝对忠诚和绝对服从，我忍不了她的一丝忤逆，有什么问题？”纪云实冷冷地问。
　　没有问题，因为你最宝贵，黎筱栖无声地在心里回答。
　　难得的聚会到最后竟然不欢而散。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纪云实靠在床头举着平板看一份脑机接口行业的调研报告，支架窝在枕头一侧，谌过站在旁边上下左右打量她，试图从她身上找出什么不正常的迹象。
　　“我说你赶紧回家吧，枝枝，我真没事儿。”
　　“真没事儿？”谌过探头过来盯着她的眼睛，“别以为你不开大灯我就发现不了你那红宝石一样的大白兔眼睛！”
　　“……你有病吗？”纪云实无语。
　　“有啊，难道你没有？”谌过反唇相讥。
　　“行吧，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纪云实认输。
　　谌过一屁股坐到床边，强行把保温桶塞给她，然后叫亮顶灯：“我妈特意让厨房给你煮的银耳雪梨羹，赶紧喝点败败火吧，嗓子都哑了你。”
　　纪云实捧着桶从床上下来，跟纪云实一起坐到墙角的软凳上，就着一张矮几喝汤，喝着喝着眼睛又酸得不行。
　　这次真是让黎筱栖给气着了，那个犟种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是上下左右里里外外都看不惯她。
　　凭什么啊，真是惯的。
　　“汤甜吗？”谌过问。
　　纪云实抬头木木地看着她，摇摇头。
　　谌过又默默给她递纸：“桃子，心里难受你就跟我说说话，别把自己当铁人。”
　　纪云实“呼噜呼噜”把汤喝完，终于不再绕圈子，决定把埋在心里的钉子拔出来。
　　“枝枝，这次你看到了吧。我特意把自己的工作、生活状态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们，黎筱栖的样子你没见到吗？她要憋死了，我都替她难受，恨不能找个理由让她提前离开。”
　　谌过忧心地点点头：“懂了，你还是不想跟她复合。”
　　纪云实语速极快道：“对，因为江山易改禀性难移。黎筱栖她自尊心太强，强得很艮你知道吗？她当年就受不了我们之间差距太大。那时候我过的日子都足够收敛了，那现在呢？
　　“我不过是房子大了点，但我既没有置办满把手数不过来的豪车，也不使用奢侈品，衣服、皮包、手表都普普通通，我连吃饭也都是家常菜，我平均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我算什么大小姐啊？
　　“可你也见到了，她还是那样，瞧着我就恨不能往我身上刻上‘骄奢淫逸’四个大字来宣告我有罪！她见过真正的骄奢淫逸吗？
　　“放到有些人身上，如果能遇到我这样的伴侣，说不定会迫切地想要享受这样殷实的生活，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为了留住我甚至会像个真正的宠物一样讨我欢心。”
　　谌过好笑地挑眉看她：“别太离谱，这种话要是让小七听见那还得了？”
　　纪云实自嘲地哼笑出声：“我知道呀。
　　“她不行。
　　“她不会。
　　“她也不屑于这样做。
　　“因为她不能从心底接受那样的我。
　　“但如果她变得像宠物一样，那也不是我喜欢的她。”
　　谌过听得活生生挤出一张痛苦面具来，无奈地摇摇头：“太复杂了，突然感觉还是我家桂圆更加单纯可爱。”
　　“就这三天，我觉得我跟她像两个神经病。一会儿和颜悦色，一会儿又阴阳怪气，她反复，我也反复，根本就没法和平相处。”
　　纪云实深呼吸一口，言语间的疲惫瞬间流出来，像沙子从裂缝的罐子里争先恐后地向外翻涌：“这个问题几乎无解。如果我们不明不白地复合，还是会走上老路。起初，因为得来不易的爱，她会极力忍耐。
　　“忍耐得久了，自尊心又开始扛不住，直到再次受不了而爆发。她会觉得自己在被施舍，可那些所谓的‘施舍’明明只是我的日常。你喜欢一个人，当然是想让她吃好、穿好、用好……生活无忧，对不对？
　　“我不会干涉她的人生，我只是很容易就能让她单纯在生活层次上过得好一些，可她会觉得我在养宠物。
　　“她会抵触我的房子、抵触我的钱、抵触我的人际圈子、抵触我远远高于她的社交阶层，她会痛苦、会怀疑自我、会钻牛角尖、会……恨我。
　　“可是，我有什么错？”
　　这口窝囊气憋得太久，一股脑儿倒出来之后，整个人瞬间轻快得甚至有些虚脱，纪云实靠在墙上，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谌过揪心地撑着额头揉捏着太阳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废话：“你俩……去写书吧，恨生恨死的，别光折磨自己，也折磨折磨读者。”
　　纪云实低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像是下定某种决心道：“与其重蹈覆辙，不如放她去走一条踏实一点的大道，今后都平坦快乐。”
　　谌过好半天都没说话，呆愣一会儿后才开口：“……行吧，那既然如此，你要不考虑考虑于坚或者李奉真？”


第38章 当局者迷
　　谌过试探着问：“这两个人，于总工与你志同道合，李奉真与你门当户对。关键是她们在与你建立利益关系前，就先对你生出了真心，这很难得的。”
　　纪云实默不作声地摇摇头，仿佛累到极点：“枝枝，别套话了。你知道的，我喜欢不了人了。”
　　再说了，适合的，就一定是最好的吗？
　　谌过无话可说，但很贴心地没有揭开纪云实刻意藏起来的小秘密——因为那个小七姑娘还住在她心里，所以别人都进不去。
　　说来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都说智者不入爱河，那跳进爱河的人大抵都带点傻，转不出“为情所困者其实都是当局者迷”的怪圈罢了。
　　该问的话都已经问完，谌过一身轻快地拎起保温桶，伸手把纪云实的发顶揉成鸡窝：“行吧，你不想说咱们就不聊。我回家啦，过两天我们去拜年，你记得提醒爷爷把老伙计们都约好，我给他们拍合照！”
　　“好好好，赶紧下楼吧你，啰唆鬼。”纪云实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手机信息提示音响，纪云实过去点开微信，是施宁在群里发开箱视频，杨羽绯也在那里凑热闹，黎筱栖像销号了一样一言不发。
　　纪云实闲聊一会儿，把群设置成免打扰。
　　但她不知道她们其实有另外一个群，群成员是瞿丹心、杨羽绯、施宁和黎筱栖四个人，眼下正聊得热火朝天。
　　瞿丹心这个新晋的知情人格外来劲儿，问黎筱栖后面她和纪云实单独相处的时候有没有推进一点点，黎筱栖如实转述后面那段情景，说觉得自己可能要完蛋，因为她当时有点昏头，话里话外指责纪云实为富不仁，纪云实很生气。
　　纪云实情绪一向都很稳定，当年她们分手的时候那姑娘连眼泪都没掉一颗，更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这次，纪云实似乎忍无可忍，话不投机后直接电联助理，两辆车在一个路口碰头后，她直接把黎筱栖和行李箱赶下车，让岁迟送她回家。
　　群里一瞬死寂，几秒钟后，纷纷开始劝黎筱栖。
　　瞿丹心最为直白。
　　「丹心映我：小七你，我真不懂啊，你究竟在拧巴啥呢？」
　　「丹心映我：纪云实要是喜欢我的话，我立地弯成蚊香！」
　　施宁就比较温和。
　　「宁：能把事情搞砸到这个样子也是你厉害哦，我找茬都找不了这么精准的雷点。」
　　「宁：你说桃子为富不仁？你脑子还好吧？」
　　杨羽绯直接发飙。
　　「轻羽飞扬：小七你要死吗？讲的什么鬼话？」
　　「轻羽飞扬：放弃治疗吧，你真的完蛋了。」
　　「轻羽飞扬：桃子十七八岁的时候就那么难搞，现在的plus版总不能明升暗降吧？」
　　黎筱栖盯着屏幕上快速蹦出的字，手指悬在输入框里许久没有动作，她们都说得对，她根本就找不到反驳的点。
　　她也不知道从哪儿对这个桃子plus下手，好像怎么说怎么做都不对。
　　夜很深了，黎筱栖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击打着键盘，看一个个汉字跃然屏上，那幅《夜宿山寺》依然挂在墙壁上默默地陪着她。这么多年因为跟着自己屡次搬家，卷轴的边缘不慎被磨损，她抬头盯着那幅字，仿佛回到十年前纪云实把它交给自己的那天。
　　那幅字写于军训结束的前一天，晾干后又被纪云实收走，大小姐说直接给她们装裱好，免得以后被当成废纸丢掉。于是在国庆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她们每个人都收到一幅卷轴。
　　“都给我收好哦，这卷轴可是我自己裱的！”纪云实叉着腰一副得意模样。
　　杨羽绯率先表示怀疑：“不可能，要是你自己裱的话，工具呢？”
　　纪云实笑嘻嘻地靠在自己桌子上：“我去店里跟人家掌柜商量的呀，借工作台一用，掌柜见我确实会，然后就同意了嘛。”
　　几个人无话可说，居然还有这种操作？
　　“还能这样子啊？”施宁颇有些不可思议，“我以为只有那种专门的手工体验店才可以呢，没想到你敢去专业的门店申请搞diy，不怕老板嘲讽你班门弄斧吗？”
　　“那有什么呢，如果技不如人，正好跟掌柜偷师一下呗！”纪云实一脸坦然。
　　这个人大抵从来就不晓得什么叫做“怕”这种情绪，黎筱栖默默地想。
　　这个在军训期间就以嚣张闻名的姑娘，就这样开启了她人设坚如铁的大学生活。
　　开课才一周，施宁便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纪云实的桌子上突然多出许多其他专业的教材，什么《高等数学》《线性代数》《大学物理》《信息技术导论》《信号与系统》……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计算机之类的，把摆放着台式电脑的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她们学校大一这一年要做早操和上晚自习，早操七点二十开始，晚自习到九点钟结束。
　　纪云实每天早上六点钟起床去教工区晨练，听着英文新闻跟老头老太太们打拳，顺带在教工区食堂吃早饭；然后在空闲时间看那些外专业的书，还能夜跑五公里；周末也不出去玩儿，在宿舍里上视频课，做作业，进度赶得特别快。
　　她这样的“行径”在一众从高三解放不久而格外松懈的新生里显得异常出格，还没几天就被人挂在学校论坛里嘲讽，大体就是说大小姐的卷王人设还真是另辟蹊径，怎么着，文艺女王格调不够高吗？还想进阶高智御姐？
　　要是能学好理科，谁还来中文系啊？
　　要是脑子真的那么好用，她怎么没上清北啊！
　　……
　　她被嘲讽文艺女王就源于投稿校报的那幅《破阵子》，很多人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一边抨击书法界良莠不齐，一边造谣她找人代笔。
　　与此同时还有人大搞人身攻击，开口横扫一片，说中文系不是历来如此吗，本来就是神人比正常人还多的地方！
　　众多顶帖的都留下窃笑的表情包，说打听过本校文科跨工科修双学位的要求，不是你想俢就能俢，到时候是需要考高等数学的，据说百分制卷子要考到90分以上才有资格！
　　更重要的是，从来没听说过文科专业还能跨俢理科、工科的，这不是笑话吗？
　　有那脑子干吗不直接报相应专业，还搞这种哗众取宠的骚操作，这大小姐倒是干营销的一把好手，应该跨俢传媒专业！
　　坐等大小姐翻车的时候回来开嘲讽！
　　纪云实倒是一点都不在乎，因为她不看八卦、不看短视频、不玩游戏，当然也不会去论坛吹水，那些都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再说了那些人也就是在论坛上口嗨，在线下谁管谁是谁？
　　施宁她们发现纪云实定力很好，但凡她在学习的时候，不论她们三个在干什么，纪云实可以丝毫不受影响，于是她们不用刻意约束自己轻手轻脚。
　　“桃子，你这什么操作，实在是让人搞不懂。”还是杨羽绯心直口快，憋不住就直接开口问。
　　纪云实一脸天真地转转眼珠子：“我在同步学习电子信息技术和通信工程这两个专业的课程啊，这些视频课是专门定制的，拒绝水分，一步到位。明年我要开始俢双学位，毕业时候我要拿两个学位证！”
　　“……我当然看出来你在学习别的专业课，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想学这个，干吗要来中文系？”
　　“我来体验呀，上高中时候就觉得他们文科班气氛很好。我最喜欢的一个语文老师总是聊起她念大学时候的事情，感觉她口中的中文系是一个很浪漫的地方，我爸爸妈妈说你很向往吗？那你就去看看呗，所以我就挑了最漂亮的一所大学来看看。”
　　……三人齐齐语塞，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世上竟有这样的家长？
　　太奢侈了，拿时间、金钱和第一学历来体验？
　　黎筱栖很愤怒，虽然她没有勇气说自己是因为喜爱文学而选择中文系的，但像纪云实这样游戏人生的大小姐大言不惭地说出“只是体验”这种话的时候，其本质已经是在践踏穷人的自尊。
　　这说明她没有生存顾虑，没有就业需求，因此敢于拿人生当试验场。
　　杨羽绯脸色难看，语气冷淡：“我读中文系是为了以后考编。”
　　施宁的理由也差不多：“中文系学费比较便宜，我也没有大理想，以后能进体制内就蛮好。”
　　纪云实还一脸纯良地看向黎筱栖：“小七你呢？”
　　“……不知道，我被调剂来的。”她选择撒谎。
　　纪云实并不在意她的不悦，反而很认真地跟她们聊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对人生、对社会、对未来的认知就是很局限的，对今后的职业规划没有概念也很正常啦，所以选专业既重要也不重要。
　　“许多人随波逐流，想着先上个大学再说。也有人咨询过就业前景，按计划来报考。那当然也有人是因为热爱而坚定地做出选择。
　　“虽然中文系一贯被人冠名‘无用’，但我觉得因为热爱而选择读中文系的人是真正的英雄主义。”
　　杨羽绯用一种不能理解的眼神很嫌弃地瞥纪云实：“你倒是会自卖自夸，觉得中文系浪漫你就来了，是不是觉得自己也能打一个‘热爱’的标签，然后给自己冠一个英雄主义的美名？”
　　“当然不是。”纪云实立刻反驳，“我是个实用主义者，现在因为年纪小所以想放纵一下读中文系来满足一下自己的想象。
　　“不过研究生我会转管理学，积攒人脉，到时候趁年轻先创业玩儿个十年八年的。现在在校本科生都鼓励创业呢，读研的时候当然也不能闲着嘛。不过，最终当然还是要接班家里的生意。
　　“但我觉得电子信息技术这类课程很有趣，会一直继续学习这个学科的。”
　　站着说话不腰疼就是这样的。
　　还这么狂，这才几天，你都敢放出大话说以后能一直坚持同时学习跨度这么大的两个学科？看把你给厉害的！
　　杨羽绯、施宁和黎筱栖又齐齐出现那种不可理喻的表情，只能说大小姐的父母确实太溺爱她，这么任性的选择都能无条件支持。
　　但她们跟她生活在同一个房间里，目前也切切实实看到她在认真地践行自己的计划，而不是在立虚假人设。
　　这还真是个神人，褒义的。
　　“那你一下学这些不吃力吗？同时搞两个专业，还一文一理不搭嘎的。”施宁实在是太好奇了。
　　其实不止两个专业，但电子信息技术和通信工程有大量重合内容，所以爸爸为她定制的课程是融合版，连计算机也一并带上，搂草打兔子嘛，一网拿下。
　　反正她喜欢，想学，学得也很开心。
　　“还行吧，这不听听课、看看书、做做作业就会了吗？而且我有计算机基础，遇到暂时搞不懂的找老师答疑，只要中间没有磕绊，那学着就很顺利呀。”纪云实回答道。
　　……这是正常人类说出的话吗？
　　学习要有那么容易还不遍地都是天才？
　　你学习能力强就强吧，大可不必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每天做作业到十一点半的人是谁啊？你真的那么轻松吗？
　　杨羽绯真是要憋死了，很不给面子地问：“那你学习能力这么强，怎么没上清北？”


第39章 社交恐惧（P）
　　杨羽绯问纪云实为什么没上清北。
　　这什么破问题，听起来这么欠。
　　她脱口而出道：“这不废话吗，当然是因为我考不到那么高的分数啊。你想要考上700分，那各科都得是拔尖的，我语文、英语都一般，还偏科，学不懂化学。”
　　说完她还小小地尴尬一下，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其实我姥姥姥爷，我爸妈都算是搞化学的，到我这儿可能是遗传出了点儿问题，学化学学得我怀疑世界，它没有普适规律啊，到处都是例外，这合理吗？”
　　好家伙，这人到现在都还在质疑化学的内在逻辑，关键杨羽绯她们也不懂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反正跟她们没关系，当务之急是纪云实这个不服管的大小姐总是跟学生会干上，搞得施宁、杨羽绯和黎筱栖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起初是因为查寝的事。
　　军训期间内务有整体要求，纪云实很配合，军训结束之后各个寝室都装扮起来，内务检查只要求整洁干净就可以，但不知为什么学生会那帮查寝人对203格外苛刻，尤其是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令人很不舒服。
　　203是整栋楼唯一配备了洗衣机和冰箱的宿舍，因此宿舍门口和阳台就显得拥挤一些，学生会查寝时张口就要求她们把洗衣机和冰箱收起来，保持宿舍格局统一。
　　“收起来？怎么收起来？”纪云实问。
　　查寝人眼皮都不抬，站在宿舍中间往表格上刷刷画分，语气冷得像电视剧里的当家老爷：“我不管你怎么收起来，反正你要收起来，不然宿舍都放这放那的还不乱死咯？”
　　施宁好心解释：“学姐，我们提前问过的呀，宿舍可以装洗衣机和冰箱的。”
　　“你们是听不懂我的话吗？”查寝人拿笔头戳着表格，一脸鄙视，“没说不让你们装，但是查寝的时候要收起来。”
　　这就是明着为难她们，毕竟科学界至今还没有发明小说里的那种储物空间。
　　纪云实很不礼貌地挂着脸，靠在椅子上当查寝人在放屁，抬手把一团草稿纸狠狠地摔进垃圾桶里。
　　“这是谁的床铺，这么特殊，多加一层床垫还两个枕头，还不挂床帘？”查寝人站在纪云实身边点着她的床铺问。
　　“我的，怎么了？”纪云实说。
　　“宿舍内部要统一，你看你床铺不挂帘，这里一个大缺口，好难看的，影响整洁度。
　　“还有，挂钩上有衣服，地上有鞋子，垃圾桶里有垃圾，桌上还这么大两个电脑，你看不到吗，就你桌子东西最多。
　　“还有你这滑板也要收起来，这么大个板子绊倒人怎么办？这些都影响整洁度要扣分。”查寝人“刷刷刷”地在表格上画“﹣2”。
　　纪云实气得不轻，立马开怼。
　　“挂不挂床帘是个人自由，真论规章制度的话，挂床帘还影响消防安全呢！
　　“挂钩上有衣服不是很正常？衣服挂钩不让挂衣服是让上吊用的吗？
　　“鞋子不放地上放枕头上？还是你能让我变成蜈蚣，把所有鞋都穿脚上？
　　“桌子上不放电脑不放书还要桌子干什么，停尸？
　　“还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那垃圾放哪里？你给我捧着带出去？”
　　一同前来的其他学生会干部脸色难看，脸上隐隐约约闪烁着一种看好戏的神彩，这时走廊外也聚集许多来看热闹的同学。
　　查寝人“啪”地合上夹着表格的文件夹子，傲慢地盯着纪云实问：“你叫什么名字？”
　　“管得着吗你？你查寝我人在就行了，你还查户口吗？”
　　“这就是你对学姐的态度吗？学生会干部来宿舍，你就这么跷着二郎腿坐椅子上，像什么样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学姐你说的话我句句有回应，我态度怎么了？坐着又违反哪条规定？怎么，学生会来查寝难道还得夹道欢迎？规格这么高的吗？”
　　“……对学生会查寝人员态度恶劣，扣分。”查寝人脸拉得老长，咬牙翻开她的夹子，狠狠地画﹣2，用力之大连纸都被划破。
　　纪云实突然起身，duang大一只伸手摁住查寝人的笔，眼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等等，学姐！
　　“既然你要扣分，那么我要看查寝细则，我要在细则上白纸黑字找到你所说的扣分点，细则上有，我认，你甚至可以在系里的公告栏里公示。
　　“如果没有，我就要投诉你滥用学生会职权。”
　　查寝人忍无可忍，小小个子跟蹦豆儿一样，脾气还挺大，跟电视剧里的刻薄高管一样，“啪”地把夹子摔到地上，伸出食指恶狠狠地隔空点着比她高快一头的纪云实：“你以为你是谁啊，查寝细则还跟你讲？”
　　纪云实挑眉一笑，随意往自己桌子上一坐，笑吟吟道：“罪犯判刑还得依法条呢，你查寝扣分还不许我知道细则？查寝细则难道是你家家规？拿你家家规去查别人是不是不合适？”
　　其他学生会干部看不下去，开始和稀泥调停，先是警告她们不要小看查寝这件事，说日常的各项评分都与每学年的评优评奖相关；然后有人劝查寝人大度一点不要跟新生计较；还有人劝纪云实得饶人处且饶人，怎么也得对前辈尊敬一点吧。
　　笑死人了，早上一年学叫什么前辈？跟你这样的前辈学什么？学你怎么手里有芝麻粒儿大点的权力就拿来作威作福？
　　纪云实一概不听，就是一个我要细则。
　　“学姐夹子里没带纸质细则吗？电子版也行，要实在没有，你现编一个也可以。我都不要求合理不合理了，只要编得流畅我就认。来吧，学姐，开始编！”
　　查寝人铁青着脸转身走掉，其他人捡起夹子跟着跑出去。
　　纪云实大跨步追上去，扒着门框探出头在走廊里大声呼叫：“学姐！学姐！下次来查寝记得带上细则，要不你先做好准备，到时候来编！”
　　走廊里各个寝室门口都探着脑袋在看热闹，等纪云实一缩回去，立刻跑来几个同学拍手叫好：“我去，桃子你好猛！真不知道这帮学生会的来新生这里耍什么威风啊，一个个牛气冲天的样子，省长都没她们能显摆。”
　　省长？我家那位货真价实的离休司令都没她们架子大呢，这样的人落到我爷爷手里是要挨军棍的！
　　纪云实坐回椅子上嫌弃地拿纸巾擦擦刚才被查寝人点过的地方：“什么东西，还影响评奖评优，吓唬谁呢，有能耐她让我毕不了业！”
　　几个人瞎聊几句后回去了，203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施宁一脸欲言又止，杨羽绯忧心忡忡，黎筱栖沉默地在翻一本英语练习册，杨羽绯给她介绍了份家教，周末给初中生带英语，她需要备课。
　　“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瘟鸡似的，真让她吓着了？”
　　“不是，桃子，没有必要这样，对不对？”施宁小心翼翼地劝她，“学生会成员跟系办公室老师们的关系应该都蛮好的，那她们想给你使坏的话那很好弄的呀。查寝也就那几分钟，忍忍就好了啦。”
　　杨羽绯也是这个意思：“以后系里好多活动都要经学生会操办，你得罪她们的话，那就不要想着再参加了，你综测分怎么搞？综测分真的跟评奖评优有关的。”
　　“系里的活动算什么——”
　　“你当然不在乎！”一直沉默的黎筱栖突然打断纪云实，“你有钱你任性，你没受过气，那你能不能想想别人？我还需要助学金的。”
　　“助学金才几个钱啊，弄掉了我赔你！就是奖学金你想要我也能出！不就几个学生会成员吗？还怕她们欺负？”气上心头的纪云实一顿输出，但她几乎是同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又立马道歉，“对不起，小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跟你们说那都不算事儿，不用放在心上。”
　　晚了。
　　黎筱栖当时就红了眼睛，但硬是忍半天没让泪珠掉下来。
　　纪云实看着那双噙着泪花的眼睛心头一震，脑袋嗡嗡直响，她说话不过脑子把宿舍里最敏感的人惹哭了！
　　杨羽绯也恼火得很：“大小姐你行行好，别在这里逞英雄了好不咯？你在这里大发神通，又不影响别的宿舍，那我们就活该倒霉噻？
　　“你忍那几分钟能死啊？
　　“还是我们被连累的时候你能找系主任来主持公道？”
　　是不能死来着，但我就是不能受这个气！
　　找系主任给你们主持公道我不行，但我能找校长！
　　十一期间她和枝枝上门去校长家里做客，是带着自己那枚“云净山人”的章去的，她那幅《破阵子》就挂在校长家的客厅里！
　　可是黎筱栖在哭！
　　纪云实捏着鼻子认了，没再跟她们争辩。
　　她没有权利要求舍友们必须跟自己站在同一战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和需求，她们担心查寝这件事影响评奖评优合情合理，黎筱栖需要助学金更是现实问题，她确实不能任性。
　　她又叫黎筱栖，很诚恳地跟她说对不起，黎筱栖不搭理她。
　　她们似乎陷入小小的冷战，杨羽绯和黎筱栖对她爱答不理，只有施宁待她如初，还跟她一起骂那些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官迷色三点。
　　查寝一周两次，于是在下一次查寝时，纪云实一言不发地主动把自己的东西往柜子里塞，但她的东西实在是多，根本就归置不起来！
　　施宁默默地过来帮她，把她的许多东西转移到自己的柜子里，俩人正忙活着呢，杨羽绯也走过来，伸手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搬走放到黎筱栖桌子上：“借用人家的桌子，记得跟人说谢谢。”
　　黎筱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正一言不发地帮纪云实把她的滑板轮子套上塑料袋，好拿走塞进自己的柜子里，闻听此言立刻摇摇头，手上加快动作。
　　纪云实倒是很会借坡下驴，立刻甜甜地笑着过去挤到黎筱栖身边，一把拎起包好的滑板，跟尾巴一样贴着黎筱栖走到人家柜子前，看着人家打开柜门，然后探身把自己的滑板竖起来塞进去。
　　柜门一关，她趁势挽住黎筱栖的胳膊，黏糊糊地贴着人家，笑嘻嘻地给人家说好话听：“谢谢小七，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一听见你的呼吸声都不怕黑了，小七最好了。”
　　黎筱栖像被火燎了皮毛的松鼠一样，瞬间涨红脸，想要努力挣脱她的黏糊，只可惜并未成功。
　　纪云实灵光一闪，突然抓到黎筱栖的弱点，并开始热衷于哄黎筱栖！
　　她可不想再把人惹哭。
　　她发现这姑娘吃软不吃硬，吃热不吃冷，也就是说你硬戳戳跟她怼上她就会团成一团缩到一边去不搭理你，这叫不吃硬。
　　如果你悄咪咪地对她好，这人会装看不见无视你，就像她拒绝吃纪云实点的菜那样，这叫不吃冷。
　　那么你什么也不说，上去就挽着她的手跟她贴贴，拖着她的手撒娇，要跟她当好朋友，她虽然很抵触，但她也不好意思跟你拧着来，这叫吃软。
　　然后，你买一个肉包子，到宿舍里二话不说直接塞她嘴里，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要求她吃掉，她就不敢吐出来，然后乖乖听话吃掉，这叫吃热。
　　纪云实就这样开始强行贴贴、强行投喂，黎筱栖虽然每次都很抵触，但一对上纪云实眨巴眨巴的眼睛就抵抗不了。
　　她总是不敢直视纪云实的眼睛，怕心脏的跳动声音太大被她发现。
　　太奇怪了，她还是很生气，觉得自己像被富家小姐从野外拎回家的流浪猫，好吃好喝地待着，就因为人家之前不小心踩了猫一脚。但是好奇怪，她却没有因为愤怒而想流泪的冲动，连委屈的情绪都很稳定，悄悄地缩在心房某个角落里打呼噜。
　　她大约知道缘由，是近来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看清楚纪云实这颗大毛桃的确没有一点坏心，虽然表面扎手又难搞，其实内瓤又软又甜。
　　为了不平白享用纪云实的好意，她总是主动帮纪云实做点内务，好在心里说服自己，我给她当保姆了，我没有坦然地接受嗟来之食。
　　纪云实这个人好讨厌啊，要是她不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就好了。
　　说回查寝的事，纪云实忍了，后来还被那个查寝人阴阳怪气地当众嘲讽好几回，但为了黎筱栖的助学金，她硬是把那口气给咽下去了。
　　但她与系学生会的龃龉远不止此。
　　系学生会开放竞选的时候，有几位学姐来找纪云实，希望她去参加竞选，最好是进外联部，毕竟她在这一届新生里着实出挑，性格活泼又外向，这个部门很适合她。
　　她当即回绝，说自己没有时间参与学生事务管理，本来也不感兴趣。
　　人家好好来跟她说话，她当然也是礼貌回复的，不过就是没绕弯子而已，结果其中有个小干部就觉得被下了面子，不高兴，当场拉着脸，说：“你一个新生敷衍我们的时候最起码也要认真点吧，说什么没时间，你能比大二大三的学长学姐们还忙吗？”
　　纪云实忍查寝那帮神人就憋得够呛，你再来一波挑衅我可就到极限了，于是她也变了脸，又用那种冷淡、厌倦的神情看着她们，说：“那你可真说对了，我忙着学习知识充实自我，忙着当共产主义接班人，将来咱们都是要一起并肩建设社会主义的同袍呢，你们难道不该支持我吗？”
　　说罢还嫌不够，又追着问：“再说了，学生会不是自愿竞选吗？愿意参加的同学那肯定会尽心尽力，既然是公平竞争，那邀请我又算怎么回事？”
　　小干部被噎得脸色发青，怎么会有这么狂的人！
　　纪云实才更生气呢，开学那会儿碰见不少学生会成员感觉大家都很友善，怎么最近突然冒出来这几个奇葩，真是几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烦死了！
　　小干部横眉冷目地瞥眼看她，一脸不忿：“算怎么回事？你不会以为我们看中的是你的能力吧？你一个新生有什么能力？你不会以为外联部谁都能进吧？也就是你漂亮，刚刚够格！”
　　“……哎哟，那我好荣幸啊，学姐你也真幸运，有一双明亮的好眼睛呢。”纪云实阴阳怪气。
　　小干部咬起牙，下颌线肉眼可见地清晰起来，眼角也在抽搐。
　　纪云实一脸理解地点点头，十分欠扁地安慰她道：“学姐，说真的，我这人自由懒散惯了，干不了上台面的活儿。你能干，你加油哦！”说完还欠嗖嗖地给小干部比了个心。
　　这事儿算是结下梁子了，那帮人知道纪云实不好惹，也很少再来触她的霉头，但其他人可没那么幸运。
　　其实学生会成员大部分都是做杂事的小碎催，一天天老实干活儿，对个别几个发瘟的小干部也是敢怒不敢言，于是有些神人就变本加厉，把整个系的学生都当自己员工，有活儿干就随口叫，总有同学被随机点名叫到系办公室去做点这样那样的杂事，整理资料啦、做表格啦……不胜其烦。
　　直到有一次黎筱栖被点到，叫她去整理一场讲座的文稿，但她那天要去做家教，她在群里说跟家教时间冲突不能去，结果被两个学生会的训一顿，大意就是说她没有集体观念，都成年人了连个人情世故也不懂，让你做事是给你机会跟老师打好关系……云云。
　　二十出头的学生竟然能把官僚主义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纪云实也是开眼了，这还只是个系学生会呢，就那几个家伙要是进校学生会那还不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她一看那些聊天就要炸，想上去理论却被黎筱栖拉住，黎筱栖窝囊惯了，不想惹事。
　　“这算什么惹事？这不他们欺负人吗？”
　　“反正我能忍。”
　　“你凭什么忍啊，你是忍者神龟吗？”
　　“你有钱有势，他们能看出来你不好惹。我天生就长着一张窝囊脸，我愿意忍，纪云实你少管我行不行，我不是一条需要仗人势的狗！”
　　……话说到这份儿上，纪云实只能拉倒，但她还就跟学生会杠上了。
　　在我面前搞官僚这一套，你看我吃不吃！于是但凡不是辅导员明确要求全员参加的集体活动，她一概不去！
　　施宁看不下去连番劝她：“桃子你这样不行的，你不要综测分吗？”
　　“谁说我不要？”纪云实点开学校官网，让她们看学校里的活动公告，“你们看，学校里不是有这么多活动吗？而且参加学校级别的活动综测分更高呀。”
　　施宁她们凑上去一看，校园文化艺术节、科创先锋大赛、环保公益、传统文化研习、摄影大赛、社会实践、校园辩论赛、国际文化交流会、学科沙龙……
　　纪云实接着道：“还有社会上的各种比赛活动，只要是正规机构举办的，拿到学校里来哪个不能加综测分？不然还有教育部都认可的各类大学生竞赛，几十项呢，系里那点玩意儿算什么？”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你说的这些比赛那也不是人人都能参加的呀，我们真的只能指望系里那些活动。
　　人和人到底是不一样的，出生就在罗马的人，果然无法真正地共情贫民。
　　黎筱栖也看过那些活动名目，挑来拣去的无处下手，因为她什么都不擅长。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参加系里那些活动，每次都焦虑得浑身冒汗，衣服后襟都被濡湿得粘在后背上，好在她总是穿深色，别人应该都看不出来。
　　也许是她多虑，像她这样不起眼的女生，可能根本就没人看她。
　　可她还是深深地恐惧每一次需要集体互动的场合，因为要全程忍受各种各样的不适，她会头晕恶心、会面部燥红、会呼吸困难，甚至会心跳加速、手脚发颤，她总是想往角落里躲，想挡住自己寒酸的衣着和破旧的鞋子，但她知道不可以那样，她需要综测分。
　　在一次读书会活动中，她被随机分配到朗读一首拜伦的情诗的任务，她顶着一圈目光念完后感觉自己面部发烫，于是她回避着众人的视线坐回椅子上，结果一个学姐指着她大声地笑起来，还挤眉弄眼地起哄道：“黎同学脸红了耶，这里面是不是有你暗恋的学长？”
　　同学们哄然大笑，一群脑袋像被拎起来的大鹅一样努力伸长着脖子去看她，并饶有兴趣地打量在场的男同学逐一猜测。
　　黎筱栖几乎要窒息，完全不知道后半程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只知道回到宿舍的时候，哭得眼睛发痛。
　　太难了，她只是想上个大学而已，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要是能像纪云实那样外向就好了，她要昂首挺胸地登台，叉起腰，用傲慢不屑的眼光看着她们，然后大声地训斥他们：“收起你们无聊的消遣，在座的各位不论男女，我哪个都看不上！”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是一种病，叫社交恐惧症，她将一切都归因于贫穷带来的自卑，归因于她家七个姐姐一个弟弟的奇葩组合，归因于自己不敢当个为自己而活的人。
　　她坚信，假使有一天她有钱了，哪怕只是参加工作能拿到稳定的收入让自己穿得像个人样，她就不会害怕与人交流，她会变成一个正常人，她能肆意地做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今天请教亲友，才听说读者们不喜欢看破镜重圆文里的过去线，更讨厌过去线和当下线插叙进行
很遗憾，这两条我都踩中了，难怪文这么凉
事已至此，结构的问题没办法改了，硬着头皮更吧，不过我会把过去线的章节二合一，一次发六千字，尽快回归当下


第40章 鬃积雨云（P）
　　入冬之前，系里组织集体出游，包船到一个岛上去玩，纪云实老老实实参加，并背了一大包开袋即食的食物上去，以防到时候组队匹配到的人都不会生火而饿肚子。
　　不过她很幸运，203宿舍匹配到四班的一个宿舍，八个人里面竟然有三个会生火的，其中就有黎筱栖，这下她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野餐之前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她们以宿舍为单位在岛上开开心心地四处走动，辅导员和班助甚至还带着相机轮流给大家拍照，跟专业摄影人士似的。
　　南方秋冬季节依然青翠如新，遇到不阴天、不起风的日子，景色是非常漂亮的，完全没有北方的萧瑟感。
　　那岛上有郁郁葱葱的竹林和许多不知名的大叶植物，还有大片的种植园，纪云实第一次见到成片的橘子树，火红的橘子满缀在葱绿枝桠上，将枝条压得荡悠悠地垂着，远远望去，像油画中贵妇人缀满花朵的金丝绒裙摆，那样明艳的色彩热烈地撞进人眼睛里，仿佛整片天色都跟着生动起来。
　　那里还有自由采摘的胡柚园，纪云实不太喜欢吃那个味道，但她喜欢爬树，热衷于帮别人摘柚子，像个勤劳的果农一样不知疲倦，摘完后还热心地给大家在柚子皮上画潦草风的卡通小人和猫猫狗狗。
　　她不论去哪里包里都会装着一小套马克笔和一支粗壮的十色圆珠笔，于是将岛上风景看得差不多以后，她在湖畔一处石头上坐下，拿那支圆珠笔画起速写。
　　庭东市坐落于庭阳湖东岸，因此当地人又管庭阳湖叫东湖，湖畔以及这座岛上至今还生活着一些以打渔为生的老人，此刻湖上就有一艘破旧的小船摇摇晃晃，一老翁正矗立船头蓄力拉起渔网，渔婆在船里忙忙碌碌地打下手。
　　他们相距很远，小船和渔翁渔婆渺小得犹如水墨画上的几笔墨点，但纪云实总觉得她能听到起网时鱼儿蹦跳扭动溅起的哗哗水声，那样鲜活。她一笔一笔快得几乎要划出虚影，逐渐将那景象复刻到纸上。
　　有同学看几眼后觉得无聊继续去别处逛游，最后只剩下黎筱栖坐在她身边，双臂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默默地盯着望不到边的湖水，像入定一样，连眼睛都甚少眨动。
　　“小七，你不去玩了吗？”
　　“有什么玩的，不就是水和树吗？从小看到大看得够够的，也就你们北方人喜欢。北方不这样吗？”
　　“北方当然也有这种景观，但是北方的树和水跟这里的不一样。
　　“尤其是进入秋天以后，我们那边有一段时间是绿色的、金色的、红色的撞作一团，天空很高很远，会让人觉得热烈又灿烂。
　　“灿烂金秋总是很短暂，虽然叶子不是一夜变黄的，变黄后也不会一夜落尽，但世界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张逐步褪色的相片，天越高越远，你越觉得苍凉，好像心能飘到很远的地方。
　　“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很不一样，虽然东湖浩荡，但心会被大片大片热闹的绿圈在这里，感觉很奇妙。”
　　黎筱栖微微偏头看纪云实，心头微微颤动：“我没去过北方。”
　　“我可以带你去呀。”纪云实漫不经心地说。
　　黎筱栖没再出声，依然安静地眺望着远方的湖水，像死囚隔着栅栏遥望广阔的天空。
　　她有点想去北方看看，看看是什么样的水，什么样的土养出了纪云实这样热烈奔放的少年。
　　野餐哨声响起，领队在对讲机里呼叫大家回归大本营。
　　纪云实拍照过后收起速写本和笔，加入准备野餐的队伍。
　　她对野外生火没兴趣，也不想学。
　　她也不想去湖水里刷洗铁板，听说这边的水域都有血吸虫。
　　她更不喜欢往签子上串生肉，因为这边人切的肉块根本就不能叫肉块，只能叫肉粒、肉丁，往签子上串的时候看起来很危险，让她有种下一秒就要扎到手的恐惧感。
　　领队说带过来的炭貌似不太够，有空的人可以去捡点柴，于是她主动领了捡柴的任务。
　　她刚走开就有别班的人笑着说道：“这大小姐，这也不干，那也不会，还这么爱美！出来野游她竟然还穿粉色衣服，捡完柴回来那衣服还能看吗？”
　　接着就有人笑嘻嘻地接话道：“你晓得什么呀，人家宿舍单独装了个洗衣机！而且她有些衣服好像都在外面洗的，上次我碰到那种穿着制服的店员上门来取，真是长见识了。”
　　跟203搭伙的四班同学立刻眨巴着眼睛问杨羽绯她们：“不是吧，她洗个衣服还叫人上门来取？”
　　施宁笑着解释道：“哪有啦，她衣服大都用洗衣机自己洗，上门来取的是材质比较娇弱的针织衫之类的，好像是品牌的vip服务，但那个牌子我不认得。”
　　几个人听得直咋舌，但也没多说什么，于是大家又嘻嘻哈哈凑到一起叮叮咣咣地做准备，黎筱栖跟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一起把火生起来。
　　纪云实手脚利索，很快就抱着巨大一捆柴回来，粉色卫衣脏成了迷彩款，头发上还挂着叶子，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我滴个伢，你也太实诚了吧，捡柴够用就好啦，你这都够烧个小篝火了噻。”四班一个女孩子惊讶地说。
　　纪云实嘻嘻一笑，大大咧咧地蹲在黎筱栖身边，一边歪着头学她们吹火一边说：“捡柴算什么，你们准备食材的、生火的才辛苦呢。等结束的时候你们不用管，我来收垃圾！”
　　哎哟，这大小姐也不像传闻中那样跋扈呀，感觉蛮实在的妹子呢。
　　准备工作就位，她们先把纪云实带来的熟食放在铁板上煎一遍，把外皮煎得又酥又焦。黎筱栖自幼跟着大姐在各式各样的店里打过工，烧烤摊子就更不用说了，这些活儿到她手上都是信手拈来。
　　纪云实在吃上从来不肯亏待自己，野游带来给大家分享的熟食也都很贵。每次烤好的食物一下铁板立刻就被几只手抓走，黎筱栖无奈腹诽，纪云实那个大傻丫头就知道沉浸在分享的乐趣里傻笑，光听别人跟她说恭维话了，这下不怕自己吃不饱？
　　她有意偏心，再烤好的时候就先给纪云实递过去，忙得自己都顾不上吃两口。
　　一圈人差不多吃个半饱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处理那些新鲜食材，肉串、茄子、土豆片、青椒……统统拿来煎烤，各色食物香气四处乱窜。
　　但不是每一个组都进行得像她们这一组这么顺利，有不少人忙活半天连火都烧不稳，食物烤得半生不熟，无法下咽，于是有些外向的就过来她们这里蹭吃。
　　纪云实蹲在掌火的黎筱栖身边，近水楼台，当然早就吃饱了，但她也留意到黎筱栖几乎一刻不闲地在干活，根本就没吃几口。
　　她一直觉得黎筱栖有问题，但她不问，到后面就凶猛地去抢食物，抢到手就直接递到黎筱栖嘴边，直到黎筱栖开口说吃饱了才停下。
　　年轻的女孩子们凑到一起叽叽喳喳，天南海北地聊着聊着就熟悉起来，纪云实很快成为这片小营地的一个小中心，不断有人过来搭讪、聊天。
　　她游刃有余地谈天说地，自在得好比游鱼在水，但在场的人也有一部分明显不喜欢甚至是反感她这种性格的，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逐渐形成别的小核心。
　　瞿丹心那组人都是生活白痴，火都没能生着，带着食材硬挤到这边来蹭，邓文璐又像个尾巴一样暗戳戳地往纪云实身边贴，杨羽绯和黎筱栖同时发现她的企图，两个人硬是一左一右把纪云实给贴得几乎不留缝隙。
　　“哎哟，谁踩我脚了！”纪云实大叫。
　　“本来八个人一组，这下挤了一二十个，踩脚事小，别踩手就行，手踩伤了影响吃东西。”有人说，大家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谁知邓文璐硬往里头插新话题，她眨巴着眼睛叫纪云实：“桃子，你把衣服袖子放下来，不然金镯子都划伤了。”
　　众人：“……”
　　大家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多开心呢，你盯着人家金镯子看什么看？
　　“首饰本来就是消耗品，划了就划了呗，又不会变性成铜的。”纪云实随口一应。
　　邓文璐又十分认真地说：“其实我不建议你一个学生戴金首饰，你没听过割金吗，万一伤到你，好危险的。”
　　“……割什么？”说真的，纪云实还真没听过。
　　其他同学七嘴八舌地解释两句，听得纪云实一脸震惊：“还有这种事儿？小偷竟然直接从人身上剪走金器？”
　　这下轮到其他同学吃惊：“这种事新闻上常有的呀。”
　　瞿丹心笑着打趣道：“大概桃子上的网跟咱们不一样，有新闻壁垒。”大家又笑着聊几句就把这话题给掀过去。
　　煎烤的鲜肉和蔬菜很快被分吃掉，她们又在火堆上吊起一个锅，把剩余杂七杂八的食材丢进去煮汤，纪云实好奇地探头一看，在锅里看到花蛤、腊肉、腊排骨、鲜萝卜、酸萝卜、萝卜干，正“咕嘟咕嘟”像翻滚的魔药一样冒着热气。
　　她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这一锅最后得是什么味儿啊，可别熬成恒河水！
　　锅在火上烧着，吃饱的人又散开去玩儿，黎筱栖略微闲下来，纪云实不知从哪里搬块石头过来让她坐着，于是她便坐在火前，拿着一根烧火棍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柴堆。
　　她觉得纪云实看出了她的窘迫。
　　她不喜欢和这么多人凑在一起，于是就只能一刻不停地默默干活，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免跟人聊天说话。
　　所以，纪云实虽然一直很热情地跟别人说笑，却一直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让她不那么紧张，也不强行拉着她加入聊天局，只默默地抢来食物喂她吃饱。
　　这咋咋呼呼的姑娘，心思其实细腻得很。
　　她心里很后悔，不该在纪云实想为她挨学生会欺负而出头的时候说那些妄自菲薄的丧气话，她伤害了一颗只有十七岁的、炽热纯真的心。
　　少年人的真心和赤诚是很珍贵的宝物，尤其像纪云实那样的姑娘，也许长到这么大都还没有经历过人情冷暖的摧残，所以她的善良和正气在人群中显得那样幼稚、冲动。
　　黎筱栖想自己应该道个歉，可犹豫来犹豫去却开不了口。
　　纪云实又不知从哪里摘来几片大叶子铺在地上，背包一扔，枕着脑袋在她身边躺下，软绵绵地叫她：“小七你快看，天上有片超大块的云彩哎，像不像一只奔跑的小马？”
　　黎筱栖抬头望天，认真描摹着那块大云彩的边缘，勉勉强强想象出一匹小马的模样，但她觉得身边这个人更像一匹喜欢四处撒欢的小马驹，总是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没有烦恼，不知疲累，还不服管教。
　　“看不太出来。”她如实承认。
　　纪云实立刻举着手机拍照，然后点开图片编辑，选了个涂鸦线条在那片云彩上“刷刷刷”画几笔，勾勒出一匹卡通风格的简笔画小马，画完还乐呵呵地举着给她看：“这下看出来了吗？”
　　原来是头和尾看反了，她饶有兴趣地凑上去看那张以云彩打底的简笔小马：“好可爱，像你。”
　　“像我？”纪云实抬手指向那块云，“你说反啦，云彩小马才不可爱呢，它很强壮。我也不可爱，我很厉害！”
　　“哇，你都厉害死了，还想要多厉害！”瞿丹心和几个同学走过来，也各自拿大树叶垫在地上，乱七八糟地坐一地。
　　“有趣，原来你们在看云啊。”有人说。
　　“吃饱喝足了看看云彩多惬意呀，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去留无意，看天外云卷云舒！”
　　“对呀，云彩轻飘飘的，孤独又自由，像抓不到的棉花糖，甜蜜又忧伤……哈哈哈，我编不下去了。”
　　“你个吃货，云彩这么温柔又惆怅的意象，就让你想到吃！”
　　一直在听大家说笑的纪云实突然出声道：“云彩不是轻飘飘的，它也不孤独、不温柔、不惆怅、不自由。”
　　“……啊？”大家都诧异地哽一下。
　　她慢悠悠地说：“云主要是液态和固态水的混合物，就是由小水滴和冰晶构成的，可以说是实心的，它怎么会是轻飘飘的呢？”
　　“……梦回高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回忆物理还是地理。”有人喃喃道。
　　“一片一立方千米的普通积云，大概有500吨重！那种庞大的连绵的大云团，重量可达千万吨！云里面是无数滴水和冰晶，它当然也不孤独。
　　“云的移动方向和速度取决于风，它也不自由。
　　“但是云可以击发电闪雷鸣，那种浓厚如墨、形体庞大如山岳耸峙的鬃积雨云可以降下暴雨、冰雹，甚至在特殊地区形成下击暴流，让飞机坠毁，它一点都不温柔，也不惆怅。”
　　这还惆怅啥？明明很可怕。
　　一个声音幽幽飘来：“你的名字叫‘云实’，该不会就是从这里来的吧？我看你就像那种能下暴雨的云。”
　　瞿丹心忍着笑打趣道：“以后别人写情诗，写我的心是一片漂泊的云，孤独又自由，你不爱我，我只能默默哭泣，淅淅沥沥地把世界都哭得湿漉漉。
　　“桃子可以写我的心是一片拥挤喧嚣的积雨云，世界以痛吻我，我将报之以电闪雷鸣、大风冰雹、暴雨盈河，你不爱我，就给我去死！”
　　大家嘎嘎大笑，像一群快乐的鸭子。
　　火上吊着的锅已经煮了许久，纪云实怀疑那锅黑暗料理能毒死人，迟迟不肯尝一口，但本地人都拍着胸脯保证说虽然放的东西杂了点，但肯定好吃。
　　黎筱栖和另外一个女生给大家分纸碗盛汤，纪云实嘀嘀咕咕地说不爱吃萝卜，于是她得到一碗清亮亮的花蛤汤，还有几片切得薄如纸片的腊肉，一点肥花都没有。
　　她小小地抿一口，确实挺好喝，腊肉里的盐分被煮到汤里以后，汤汁有了咸味，腊肉更加可口，鲜萝卜、酸萝卜和花蛤也让汤汁更加鲜甜、爽口，在吃了一肚子烧烤食物后喝这一口汤还挺解腻。
　　解决完全部食材，天色已至黄昏，该回程了。
　　领队大声吹哨，要求在十分钟内收完营地垃圾准备去码头登船，纪云实如之前所说，一个人抢走大垃圾袋，手脚麻利地把自己这一组的地面清理干净。
　　走到半路，前方队伍突然大乱，只听见几个女生失声尖叫，队形很快乱到后面，原来是岛上渔户家养的几只大鹅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扑棱着大翅膀抻着长脖子一顿乱追，吓得人四处躲闪。
　　很不幸，被大鹅盯上的人里头有杨羽绯，此刻正狼狈地左突右转，试图跑出大鹅的攻击范围，其余人一边躲一边哇哇大叫，企图喊来鹅主人。
　　纪云实吃饱喝足正愁一身牛劲没处使呢，这下可让她逮着机会，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放，“嗖”地一下冲上去，手快得像“烙铁头”一样，眨眼间一手一只“咻”地拎着脖子给大鹅扔到了湖里去。
　　看来大鹅这种物种也是欺软怕硬的东西，被纪云实扔进湖里后竟然没再上来反击，搞得纪云实还颇有点惆怅，没玩儿够。
　　黎筱栖站在后面全程观看，只觉得纪云实的名字好贴她。
　　实心云彩，能量无穷，动起来霹雳带闪电。
　　郊游过后有外班人来找纪云实表白，纪云实像拒绝推销一样一口拒绝，丝滑自然，大大方方的，很娴熟的样子，男生被拒绝后还很体面地离开。
　　其实当时黎筱栖也在场。那是个周六下午，她做完家教回学校，在宿舍楼下看到那一幕。平心而论那个男生外形条件不错，听口音也是从北方来的，依着她打工那么多年的经验来看，那男生家境大约也不错。
　　她离得有点远，没听清纪云实说什么，但当时纪云实是笑着的。
　　所以她有一瞬间以为纪云实是要答应那男生，她心里有种冲过去阻拦的冲动，想要大声叫住纪云实说“你还没有成年呢，你不许谈恋爱！”
　　可是早恋也不犯法，更重要的是她没有立场这样做。
　　她惴惴不安地等待着，直到那男生失落地离开，连玫瑰花束也一起带走。
　　呼——她默默地在心底长出一口气。
　　纪云实早就望见她，打发走男生后一个转身就向着她跑过来，然后亲昵地挎住她的胳膊往宿舍楼里走：“小七你回来啦，今天学生乖不乖，有没有惹你生气？”
　　学生其实还好，十几岁的小孩子有些任性很正常，总体上她们相处还可以。那个小女生其实有点像纪云实，因为家境好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优越感，但心眼很好，会特意让家长给她准备晚饭和水果。
　　很快学生会又策划了一次联谊活动，以班和班为单位对接，负责人正是那个跟纪云实不对付的查寝小干部。
　　这种活动就算不是那个小干部负责纪云实也不会去的，她就是把态度摆在明面上，她对联谊这种活动有偏见，太低级且浪费时间，说不定还会给同学带来一些麻烦。
　　还有那小干部的行为实在令人作呕，在联谊这件事上的说辞令人简直生理不适，其原话说：“你们的对接班级是土木大三的一个班，真的超合适的，对方男生多，咱们女生多，正好搭配脱单呀，毕竟大三的学长都不怎么挑了。”
　　这话是在上课结束后的教室里现场说的，那小干部还一脸得意特别骄傲的样子，好像她做了一件积攒大功德的好事，班上许多同学当场就露出一种厌恶的神色，班助学姐的表情也是一言难尽。
　　纪云实立刻举手：“我不参加。”
　　接着又有几个女生跟上，但还比较给面子地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表明自己是客观上没时间参加联谊而不是主观上不配合。
　　小干部不高兴，挂着个脸，嘴角都要掉到鞋面上，拿腔作势地批评她们：“这是集体活动，不是系里领导发起的你们就不当回事吗？学生会组织的档次太低，你们看不上？”
　　纪云实面露嫌恶道：“学生会，学生会，你还知道自己是学生？我还以为你是婚介所的呢。”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一点都没冤枉人。
　　小干部“砰”地猛拍桌子，怒气冲冲地大踏步从讲台上跳下来，穿过走道径直走到后排的纪云实身边，抬手又要拍桌子，却被纪云实一把抓住手腕冷冷地甩到一边去：“学姐，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消停点吧，这不是你带的班！”
　　突然被内涵失职的班助学姐赶紧满脸尴尬地打圆场，忙过来把小干部拉走：“算了算了，别跟新生计较。不是说了吗，联谊活动自愿参加……”
　　说是自愿，但到活动当天，班上还是去了三十多个女生，黎筱栖硬着头皮去参加，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换衣服洗漱的时候纪云实忽然发现她穿在里面的贴身短袖都湿透了，只是衣服颜色深，乍一眼看不出来。
　　“小七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短袖都汗湿透了？”她问。
　　黎筱栖吓一跳，本能地揪起前襟嗅一下，确定没有异味才逐渐收起惊慌：“没有啊，就是包厢里不太透气，我热的。”
　　“热吗？”她反问。
　　这天下了雨，空气很潮湿，阴冷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但也没冷到要开空调的时候，包厢里也不至于热成那样。
　　黎筱栖哽了一下，又改口说：“呃，也可能是淋湿的吧。”
　　“什么雨能隔着外套把里面的衣服淋湿？”纪云实问。


第41章 玉叶金柯（P）
　　杨羽绯和施宁也迟钝地意识到问题，开始绞尽脑汁地回忆在联谊现场黎筱栖身上有否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思索半天后发现并没有，只是有男生来搭讪而已。
　　黎筱栖面露尴尬，以不变应万变，用沉默来对抗纪云实的关注。
　　纪云实懂了，人家不愿意接受你的关心，于是她不再开口，继续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完成自己的作业。
　　但黎筱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捱到临睡的时候终究还是扛不住，主动跟舍友们交代自己的情况。
　　“其实我有点问题。”她坐在床头，鼓起勇气大声说，“我很害怕跟人打交道，尤其是人多的场合，会紧张到全身出汗，甚至连呼吸都觉得不受控制，只能半口半口地吸，好像缺氧一样，手脚都发麻。”
　　杨羽绯吃惊地看着她：“啊，这么严重？你去医院检查过吗？”
　　施宁脸色凝重：“小七啊，你这是社交恐惧症呀，不是身体上有毛病。”
　　纪云实只默默地听，决心在黎筱栖主动叫她之前都不开口，但她停下了敲代码的动作，聆听别人说话的时候要专心，一心二用是对人家的不尊重。
　　黎筱栖苦笑着搓搓自己的衣角：“没办法，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子。那时候留守老家被寄养在姑姑家，姑父整天没有好脸色，我一个小孩子怕着怕着就成习惯了，不单怕他，谁都怕。”
　　施宁心疼地直叹气：“怎么这样子的，我继母虽然不高兴养我，但也没有撕破脸的。”
　　杨羽绯气呼呼地“哼”一声：“真是好作孽，生不起就不要生，生了还不好好养，配当父母吗？”
　　黎筱栖这会儿没那么敏感了，倒是很释怀地笑着说：“我觉得我运气蛮好，跟你们分到一个宿舍，你们心都很好，我一点都没觉得难受。但集体活动我是只能硬着头皮参加，想评奖评优拿助学金、奖学金，不拿综测分不得行呀。我不能一直让我大姐养着，她也很难的。”
　　纪云实不出声，她还是那个观点，想要综测分有的是办法，何苦一定要在系里的活动上打转转，更何况联谊这种low穿地心的低级活动充满了恶趣味，你一个社交恐惧症到那种场合简直是在受凌迟之刑，值得吗？
　　很多人把社恐挂在嘴上当口头禅，但人家至多是内向，不爱跟人打交道，你都严重到这种程度了还惦记着综测分？
　　不可理喻，再说了，综测分跟奖学金有什么关系？
　　她们学校在成绩判定和奖学金评比上非常老派，还沿用的旧学制，以期末成绩为唯一评比依据，综测分只要达到合格线就可以。期末成绩不算平时分，卷子考多少分就是多少分，但考核出勤和课堂表现的平时分可以用来卡评奖线。
　　简单来说，就算你卷面考试第一名，但日常有过缺勤、不交作业等情况导致平时分不是满分，会直接取消评比奖学金资格。综测分多了的话，可以评各种没有钱的奖、优，没什么意思。
　　奖学金的本质是激励学习，不搞综合测量就几乎没有可操作空间，不论想要系里的奖学金还是学校的奖学金，以及校友基金会赞助的奖学金、国家奖学金，都要硬比学习成绩，这种评比制度对社恐者来说已经非常友好。
　　“那你一定要好好学呀，前10%的比例应该不难进吧？”施宁说。
　　黎筱栖看起来不是太有信心，很保守地说：“系里的应该没问题，但是校级的好像要前3%，这个比例好低，我只能先努力吧，谁知道下学期的课难不难呢。”
　　其实她不太怕考试考砸，关键还是综测分让她心烦。因为学生会那帮学姐说过，学校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改革评奖制度，从单纯看成绩评奖改为以综测成绩评奖，所以她不得不做万全准备。
　　奖学金她必须拿到。
　　杨羽绯也想到这一点，很认真地提醒她：“现在来看综测分达到及格线就可以，但你也别放松，能拿的还是尽量拿，万一学校改革评奖制度嘞？都讲不好的，你需要钱，那肯定要做双手准备咯。”
　　这话让纪云实多了一点想法，之前确实是她思虑不周，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的。她盘算下她在学校文化节以及其他校级活动里参加过的项目，粗粗一算，她拿到的综测分都已经爆表了。
　　正在这时，杨羽绯闲聊说到文化节，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纪云实，施宁满脸羡慕：“还是桃子最厉害，一个文化节里参加了绘画、书法、工艺品三个项目，事半功倍。”
　　黎筱栖也闷闷地叹气：“我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哪里去搞那些特长。”
　　她想起纪云实提交参赛的工艺品，是黏土捏制的仿真花，需要跟树脂土、石膏土什么的掺着配比，总之捏出来的花朵几可乱真。
　　这个活动她搞不了，她连捏个卡通人偶都费劲。
　　纪云实突然头脑一热，身体往后一仰，抬头看着坐在床头的黎筱栖说：“你想要综测分吗？活动规则允许组队，我可以带你，反正是投稿制，不用出现场。不论哪个项目，你出个创意就算参加了，这样也不用去忍受系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动。”
　　施宁和杨羽连连叫好，黎筱栖脸色却逐渐黯淡下来，用一种捉摸不透的神情看着她：“纪云实，你这样……很过分，你晓得吗？”
　　你这样并不会让人感激，只会让人更加讨厌你。
　　“你不是想拿综测分吗？这样就算以后奖学金评比制度改革，你也不用担心被刷掉。”纪云实静静地仰头看着她，乌黑透净的眼珠里没有一点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反而满盈着纯真的孩子气，“你就为那几个综测分受罪，我看不了。”
　　“但你这是在破坏公平！”黎筱栖脱口而出道。
　　纪云实无奈：“规则允许组队，这算什么破坏公平？很多人都这样蹭分啊！”
　　“他们要钻空子我不钻，做不了的事情我也不去蹭！”黎筱栖颇有些愤愤不平，“真正的公平就是被你们这样的人破坏的！”
　　这话……其实说得没错，可是艺术节这种只要参与就有分拿的活动，谁跟你论真正的公平呢？不过是为了调动学生的积极性罢了，很多人都找外援啊，也不知道黎筱栖在高贵什么。
　　实际上，纪云实的心里也的确缺乏公平的概念，毕竟只有没有得到过的人才会格外看重“公平”两个字！
　　而她自小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需要钱的她家里有钱，需要资格的她自己足够强大，她吃的苦都得能到相应回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隐隐地有蔑视公平的倾向，她立刻反思，这样不对。
　　吃苦和吃苦是不一样的，每个人在丛林社会中的出身不同，她出生在猛兽之家，吃过的苦都用来强大自我，而黎筱栖生在泥潭里，吃的苦只能勉强果腹，但黎筱栖依然能坚持底线，这很难得。
　　纪云实立刻为自己的自大和傲慢而认错：“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想帮你走捷径的。但回到根本问题上，我还是想跟你说，任何你不想搭理的人、你不想做的事、你不想听的话，都不值得你往心里去。”
　　前面道歉的话很真挚，但后面说什么不要往心里去的话又回归了大小姐不知人间疾苦的局限性。
　　黎筱栖难道不想潇洒地挥手说拜拜吗，是她缺钱到极限的现实不允许啊。她真是被纪云实气到脑子嗡嗡作响，不怪大家都对有钱小孩有偏见，他们明明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跟你真是讲不通。”她忍无可忍地抱怨着，隐隐崩溃，“你永远都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那样而我不可以。你玉叶金柯受不得气，我是臭水湖里的浮萍，捞上来也只能当垃圾！我算什么东西啊，还能随意在别人面前做自己？”
　　“小七！不可以这样讲话的哦。”施宁和杨羽绯同时出声制止黎筱栖。
　　纪云实第一次捕获到那种无可奈何的无力感，感觉眼睛酸酸的，甚至有点委屈，她仰头望着黎筱栖，很轻地问她：“你就这样想你自己的吗，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
　　“反正不用你发善心。”黎筱栖钻进床帘里，再也没出声。
　　伴随着湘南入冬，纪云实进入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已经走过大半，她在系里的名头越来越响，办公室的老师们偶尔也会谈论一下那个难搞的大小姐，言语之间对她还颇为欣赏。
　　这跟她提交的家庭资料信息有一定关系，搞行政的人大多心思玲珑，再也没人比他们更知道轻重。
　　刺儿头学生每年都有，不过像纪云实这样既我行我素又全能优秀的刺儿头又实在是少见，更何况那姑娘在为人处世上又实在通透，虽然跟学生会关系恶劣，但把老师们一个个都哄得很熨帖，这样的人以后进了社会也是搞事情的一把好手。
　　尤其是那几个专业课教授对纪云实尤为喜爱，理由无他，只因纪云实格外捧场。她不但课上认真听讲，积极与老师互动，课后作业也极为用心。甚至一些所谓的水课，她也从不敷衍，课堂笔记写得工工整整。
　　因为这事也有人看不惯她，背后说她装模作样，就知道拍老师马屁，以后走上社会难道也要拍领导马屁吗？做人怎么可以这么虚伪？
　　杨羽绯和施宁也不是很理解，在宿舍里聊天的时候问她：“水课有什么好听的啊，你那么认真的样子，显得有点……奇怪，不合群，你晓得啵。”
　　纪云实也不生气，泰然自若地解释道：“当然有得听呀，毕竟老师不是在念经，课件上的内容也都是实打实的知识，听课也是对老师的尊重。再说了，不水课，本质其实是坚持对一件事物的认真态度。态度最重要嘛。”
　　施宁反驳道：“可是遇到喜欢的事情才值得认真对待啊，那些无聊的课又不值得。”
　　纪云实反问：“要是没有养成认真对待的习惯，那你怎么保证遇到喜欢的事情一定能认真坚持下来？”
　　杨羽绯无语地翻个白眼：“就你道理多。小小年纪怎么一身夫子气，小古板。”
　　不管小夫子还是小古板，纪云实一概不在意，她姥姥、她爸爸都是老师，尊师重教是她渗入骨子里的教养，只要老师没做出什么有悖师德的事情，她都会认真听课。
　　黎筱栖像个透明人一样一言不发，她怕自己再说错话让纪云实难受。
　　她似乎被纪云实惯出点小脾气，唯独在人家面前屡次上演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戏码，但纪云实总能原谅她，对她格外宽容。
　　两个人还是一起搭伴去上课，也会坐在一起，但纪云实不再跟她贴贴。
　　结果纪云实老老实实当乖孩子，倒是有人无事生非，又惹得她来脾气。
　　那是跟二班一起上课的秘书实务，当天下着小雨，早上八点的第一节课难免有人迟到，实务老师也很包容，对开课后十分钟内才进教室的同学都是点点头就放进去。
　　开课将近二十分钟后，二班一个男生大摇大摆地推开教室前门，不跟老师打声招呼就算了，竟然还“咣”的一声十分用力地把门掼上，震得楼板直晃，整个教室里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那男生吊儿郎当地晃悠到后排，叮叮咣咣地放下椅子。
　　一向和煦的实务老师皱着眉头叫他：“迟到的那位同学，起立，出去，重新打报告进课堂。”
　　男生靠在椅子上一脸散漫地盯着老师，甚至还挑着眉头歪嘴笑一下：“老师，这又不是小学课堂，还打什么报告啊，搞笑嘞。”
　　实务老师放下教材，神色严厉：“出去，打报告！”
　　男生一脸不服气，“砰”地起身，又把椅子弄出很响的动静，拖拉着脚步走出教室，站在门口伸手叩叩门板，流里流气地拉长着嗓子喊：“报告！”
　　“进来。”老师语气平和地应答道。
　　结果那男生进教室后径自走上讲台，对着老师弯腰鞠了个90°的躬，然后面向大家阴阳怪气地高声讲演道：“老师对不起，我伤害了您高贵的心灵，忤逆了您作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至高权威，我在这里做出保证，今后进门一定高喊报告，维护您身为一个老师的崇高地位。
　　“我相信，在您的教导下，我们一定能成长为合格的秘书，日后走入社会，在迎来送往、端茶倒水的伟大事业上做出一番伟大成就。
　　“老师您的秘书实务教学是最棒的，您本人也非常有大内总管的气质，在这方面，学生自愧弗如。在今后的学习生涯中，我一定认真学习，努力继承您的衣钵，请您监督我！”
　　台下原本有同学在哄笑，笑几声后又都陷入沉默。
　　这人发什么疯呢？
　　本来就是自己不对么，没头没脑地跟老师撒什么气呢，当老师是旧社会的奴才呢？
　　实务老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风度翩翩的、气质偏儒雅型的男人，此刻沉默地站在幻灯片幕布旁边，脸色被灯光照得一片惨白，目光愤怒而失落。
　　那男生依然洋洋得意地站在讲台上大放厥词，连玩手机的人都紧张地四处乱看。
　　“够了，过分了。”
　　终于有人出声制止，但不是二班的同学，而是纪云实。
　　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大家听见，台上那男生暂停他阴阳怪气的嘲讽，双手撑在讲台上挑衅地看向纪云实，“我在跟老师道歉呢，哪里过分了？
　　“再说了，老师教学水平这么次，不能说咯？大家迟到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他课难听！
　　“当老师的讲课难听难道不需要反省吗？还是你们女生看他长得帅就格外包容？不是吧，你们这么肤浅的吗？”
　　台下一阵嗡嗡，纪云实“腾”地站起来，声色俱厉道：“从三岁上幼儿园到现在接受高等教育，你念书这么多年，不懂什么叫尊师重教？”
　　男生反唇相讥：“啊嘞，你懂，你阿谀奉承就高贵？那你可真是得了秘书实务的真理了，也是，你们女生就很适合当秘书，毕竟秘书近水楼台更容易上位。”
　　“你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呢！”距离讲台近的几个一班男生冲上去把他拽下来，几个人拉扯着差点打起来。
　　台下女生也嗡嗡嗡地吵成一片。
　　“安静！”实务老师重重地敲响桌子。
　　男生像个斗胜的公鸡一样挣脱扭打，从过道走到后排，途径纪云实的时候甚至还故意撞她一下，谁知纪云实身如青松，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盯着他，眼神如刀。
　　“好了，我们接着上课。
　　“但是说实在话，我现在很愤怒，但我必须得给你们上课，因为我是老师，如果因为这点插曲就中断课程的话，那就是很严重的教学事故。
　　“我希望你们能记住今天这一幕，我身为老师的尊严被一个来求学的年轻人摁在地上摩擦。相较于我自己的感受，我还是更为你们感到痛心。
　　“今天的你们年少轻狂，大约体会不到我的意思，也许若干年后的某个瞬间会想起这个事情，那时候兴许就懂了。”
　　实务老师顶着一张比哭还难看的脸，木然地挪动着鼠标开始讲解后面的内容，台下许多人圆睁一双清澈又单纯的眼睛听完这几句话后，只坚持了一会儿就再次投入到手机的怀抱里去。
　　没人把秘书实务课当回事儿，因为社会对秘书这个职业充满偏见。
　　第一节课打铃后，实务老师出门去了系办公室，死气沉沉的教室立刻炸开来。
　　纪云实靠在椅子上沉着脸，黎筱栖在旁边低声劝她：“算了，纪云实，没必要跟这种人较真。”
　　话音刚落，她便瞥见那男生“蹭”地从后排站起来，抓起教材隔空砸向几排之前的纪云实，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叫起来。
　　“一班那个，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啊——”
　　“啊——”
　　旁边女生看到飞过去的书本，失声惊叫，黎筱栖来不及动作，本能抬手在纪云实脑后挡一下，当即被书脊砸到手指，疼得一哆嗦。
　　纪云实反应敏锐，只觉得脑后似有风来，伸手往后一探便抓住那本被黎筱栖挡偏了的书，侧脸一看，黎筱栖正痛苦地捏着手指直吸冷气。
　　“快让我看看！”她随手扔掉书抓住黎筱栖的手，掰开一看，两根手指关节都被砸肿，“你挡那一下干吗呀，书脊是用胶粘的跟实心棍子一样硬，砸坏手指怎么办！”
　　“那你的后脑勺是铁做的吗？”黎筱栖疼着还不忘反问。
　　旁边女生们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叫起来：“哎呀，这是做什么呀，大家都是同学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话音未落那男生居然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恶狠狠地盯着正在给黎筱栖揉手指的纪云实，伸出食指隔空点着她，说：“你个侉子少他妈在别人地盘上管闲事。老子长到这么大，从来都是想什么时候进教室就什么时候进，一个教秘书学的大男人，老子还就看不起他咯，要不是调剂来这个傻逼专业，老子才懒得理你！”
　　纪云实偏过身来冷冷地盯着那男生：“把手放下去，我最讨厌别人用指头指着我。”
　　“老子就指你了你咋个样？我他妈想指哪个就指哪个，你算个锤子！”男生非但没有收回手指，甚至变本加厉往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纪云实的眼睛。
　　四周的同学们忿忿不平地指责起那个男生，几个女生拉拉扯扯地想要把他拽走，那家伙跟个过年待宰的年猪一样，发疯地甩开抓在身上的手，把两个女生甩得险些跌倒。
　　一班同学们忍无可忍，有两个北方男生当即就要撸袖子上来干仗，结果刚挤过来还没动上手呢，就眼睁睁看着纪云实突然暴起，左手拧头，右臂屈肘下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男生上半身压倒在桌子上！
　　纪云实弓着右臂压在男生后脖颈上，男生一张脸揉在桌面上挤得五官狰狞，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叫骂着，却死活都挣脱不开。
　　纪云实严厉叫道：“道歉！你侮辱全体女同学，向同学们道歉！你辱骂我，向我道歉！
　　“你拿书砸我，还砸伤我的同学，向她道歉！
　　“你当众嘲讽代老师，去跟代老师道歉！”
　　男生被压得十分痛苦，整个肩颈痛楚不堪，喉头发紧，呼吸困难，关键是后脖颈上那只手臂像撬杠一样好像要压断他的脖子，让他心生恐惧。
　　于是他服软了，口齿不清地叫唤着说对不起，因为脸被朝下压着不好吞咽，一说话口水就不由自主地流出来，周围人立刻嫌恶地后退一步。
　　黎筱栖担心纪云实做得太过被记过，或者被那男生记仇报复，捂着手指使劲地拽纪云实，示意她适可而止：“纪云实你冷静点，松开他！别本来你有理的到最后弄成你没理！”
　　上课铃适时响起，男生的道歉也呜哩呜喇地说完了，纪云实嫌弃地松开手：“滚！”
　　男生一起身立刻就跳起来，朝着纪云实兜脸一拳，同学们惊声大叫，却见纪云实轻巧一偏，那男生打空不说，还被甩拳的惯性带着趔趄一步摔扑到桌子上，痛苦地捂住肋骨惨叫。
　　纪云实眉头一挑，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跌倒的哦。”
　　实务老师已走进教室，所有人立刻坐回位子上，那男生捂着肋骨气冲冲地冲出教室，再次当众把门掼得震天响。
　　实务老师偏头，眼光沉沉地看着那扇被掼了两次的教室门，语气很是疲累：“我去查了上课日志，这个同学之前就已经缺勤三次，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这个对我心生不满。但是我可以保证，他这门课在我手上肯定是过不了了。”
　　教室里一片安静，黎筱栖神色凝重地想着，原来当大学老师也受这么多条条框框约束，看来这个职业就是挣窝囊费的。
　　不过这件事也没那么容易过去，学生当堂打架是板上钉钉的违纪行为，纪云实虽然有理在先，但毕竟动了手，还是吃了个口头警告，但她全然不在乎，明显一脸“下次还敢”的挑衅神色。
　　得知口头警告不计入违规记录，也不影响学年末的评奖评优，黎筱栖悬着的心才敢落下来，但她开心的不是这个，至于是什么，那只能放在心底偷偷独享了。


第42章 螂族暴击（P）
　　纪云实如此彪悍，但也不是没有弱点，只是这弱点被人发现得太晚。
　　许是新宿舍卫生条件好，她们住了三个月都风平浪静，直到有一天纪云实在电脑屏幕边缘上看到两根窸窸窣窣移动的小须须，她其实是有点怕虫子的，尤其是长着长触角的天牛那类的甲虫。
　　上高中的时候她住宿，老公办学校的寝院条件不好，老楼房的布局跟从前那种家属院类似，院子里种着许多高大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会有各种各样的甲虫。
　　有一次月假后返校，她从家里来的时候穿着裙子，到寝院后站在树下跟妈妈打电话，结果有只大天牛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她身上，隔着布料的时候她没发现，等发现的时候那天牛都爬到她脖子上了，两根触角扫到她的耳垂，吓得她当场扔了手机！
　　后来发生什么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疯狂大叫，像触电一样胡乱拍打着脖子，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丢人丢到了月球去。
　　此刻她注视着那两根须须，揪着一颗心认真看了一会儿，确定那不是个天牛。天牛的触角是一节一节的，而且比较粗，这个东西的触角很细，而且也更灵动一点。
　　她轻手轻脚地抽出一个薄笔记本卷成筒，正要伸到屏幕后面去戳走那个不知名虫子的时候，那两根须须突然消失，接着一只巨大的深棕色不明虫子凭空出现，而且张着翅膀迎面朝着她飞过来。
　　“啊——”她被那冷不丁飞来的东西吓一跳，当场尖叫着“丁里咣啷”地绊翻椅子往后闪躲，谁知那东西好像有雷达似的，居然径直朝着她脸冲来！
　　黎筱栖迅速扭头看这边，在床帐里的杨羽绯和施宁听见这番动静，立刻拉开帘子往外一看，当即变了脸色：“哎呀，蟑螂，好恶心！”
　　纪云实恐惧至极，“啊啊啊”尖叫不停，在即将被那东西扑脸的一刻，本能地闭嘴捂脸，一个抬腿跳到举着拖鞋过来的黎筱栖身后。
　　黎筱栖挥舞着拖鞋，几乎是一发命中，先一鞋底把蟑螂打落在地上，然后又一鞋底“啪”地把蟑螂拍爆浆，全程面无表情，出手稳、准、快、狠。
　　纪云实还在捂着脸尖叫，直到黎筱栖小小的身体用力地抱住她，两只手在她背上不停地轻轻拍着：“好了好了，一只蟑螂而已，我已经打死了，怕什么咯。”
　　纪云实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惨白的脸上挂着湿漉漉的泪珠，黑沉沉的眼仁像清洗过的黑葡萄。她这副水汪汪的还带着受惊的眼神，时不时抽泣一下的样子，让人忍不住联想起“我见犹怜”那个成语，真传神。
　　她呆滞地看向地上那个被拍爆浆的蟑螂，浑身像长毛一样难受得龇牙咧嘴，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东西。”
　　正说话时，那已经被拍烂的蟑螂突然又扭动着挣扎起来，纪云实当即目瞪口呆，一口气憋在嗓子里险些撅过去，她指着那滩东西语无伦次地抓住黎筱栖：“小七，小七，那个东西它，它，它还活着！”说着说着又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不是抽泣，是像小孩子那样一边哇哇大哭，一边还努力扁着嘴，眼泪跟小溪一样哗哗流。
　　黎筱栖贴心地把她推到一边去，叠了卫生纸蹲下去，把那半死蟑螂搓起来包成团捏在手里，面色犯难：“这样清理不干净的，这只是个母的，我看到卵鞘了，最好是烧掉。”
　　杨羽绯和施宁也从床上下来，神色凝重地看着还残留有蟑螂渣滓的地面，目露嫌恶：“看来宿舍里要准备酒精、消毒剂和打火机才行。”
　　施宁当即穿上衣服：“走，现在就去买！”
　　纪云实立刻抬脚：“我也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杨羽绯忍了半天终于“嗤嗤嗤”地笑出声音来：“你去干吗呀，就那点东西也不用三个人抬着回来。你在屋里陪着小七啊，万一等下又有新的蟑螂出来呢？”
　　纪云实的脸又瞬间白了，施宁小小地捶了一把杨羽绯，回身拉住纪云实：“好啦，杨羽绯你不要再吓她，看把桃子都吓掉色了。桃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想到她们三个一出去，就要把黎筱栖独自留在有蟑螂的屋子里，纪云实有点于心不忍，于是她摇摇头，走到黎筱栖的床下坐到椅子上缩着身体：“那你们快去快回，我在这里陪着小七。”
　　黎筱栖有点哭笑不得，这大毛桃胆量不详，但心地善良，哭唧唧的比平时拽上天的难搞样子可爱多了。
　　她突然起了坏心眼，捏着那团蟑螂尸体靠在桌子边，带笑不笑地说：“蟑螂最喜欢钻在各种缝里，说不定我的床缝、桌子抽屉里也有，你坐在这里不怕吗？还是站到空地上保险一点。”
　　纪云实好似屁股坐到图钉，瞬间弹射起步，大步绕开蟑螂的丧命地点，直接到阳台上站着去了。
　　施宁和杨羽绯很快回来，三个人凑在一起，先是烧掉那团包裹着蟑螂尸体的卫生纸，然后往那块地面上喷酒精，点火燎了好几遍，最后又喷上消毒剂。
　　纪云实的情绪也平静下来，黎筱栖想着她要是还害怕的话就再去安慰一下，结果那大毛桃突然支棱起来，戴上口罩和手套“砰砰咣咣”翻箱倒柜地开始搞卫生，把本来就光可鉴人的书桌和柜子又擦了好多遍。
　　“不用擦了，桃子。”杨羽绯无奈地劝她，“这是环境的原因啦，你搞再干净都会有的。”
　　“真的吗？”纪云实一脸生无可恋地问。
　　“当然是真的，你们北方难道没有蟑螂吗？”杨羽绯也很好奇，纪云实好像从来都见过蟑螂的样子。
　　施宁幽幽道：“她们那边蟑螂应该品种不一样吧，我高中时班上有个北方同学，说她老家的蟑螂还没有小拇指指甲盖大。”
　　“那确实很迷你了。”杨羽绯笑嘻嘻地打趣，“想想也觉得好好笑啊，桃子彪悍得能跟男生打架，结果怕蟑螂。”
　　纪云实默默插一句：“我以前旅游都主要在北半边中国活动，真的连那种小蟑螂也没见过，这个会扑脸的我都怀疑它会不会飞进嘴里，又吓人又恶心。”
　　杨羽绯大笑起来：“这叫什么，这叫北方来的狼族也架不住我们南方螂族的扑脸魔法，哈哈哈。”
　　黎筱栖心道你还没在这里过过真正的春天和夏天呢，到时候会有更多类型的虫子给你长见识。
　　此事过后，纪云实像是被蟑螂吓出心病，每次上床睡觉的时候都要翻开床垫扯开蚊帐四处查看，打开柜门都要多看两眼，开冰箱门的时候也要探头进去仔细打量，生怕再出现巨型小强。
　　但蟑螂这个东西有句话说得很对，当你发现一只的时候，说不定已经遍地都是，此后她曾经在走廊里偶遇一只，但还是因为缺乏经验发出了受到惊吓的声音，于是又被那蟑螂扑脸袭击，当场吓到原地起飞。
　　由于蟑螂的缘故，纪云实无意中又和黎筱栖和好，甚至变得有点粘人。借着报答灭螂之恩的理由，她终于找到借口把笔记本电脑借给黎筱栖长期使用，反正她习惯用台式机。
　　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有笔记本，没有电脑的同学要么手写作业，要么去电子阅览室写电子稿。电子阅览室的电脑新旧不一，好机位很快就被抢走，黎筱栖那种腼腆性格不好意思像饿狼一样往里冲，每次都只能凑合着用那些苟延残喘的老慢支电脑，卡得跟方轱辘自行车一样。
　　刚觉得她可爱一点，那种被施舍的感觉又来了，黎筱栖看着摆在自己桌面上的笔记本，心有不忿，却拒绝不了诱惑。
　　那台笔记本对于纪云实来说基本是个闲置品，但对黎筱栖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她太需要一台电脑了，可她不能乱花钱。大姐虽然一直都给她转生活费，可她做不到心安理得。
　　那么用纪云实的东西就能心安理得吗？
　　……好像可以。
　　那颗大毛桃坚持不懈地每天都来蹭蹭她，现在她终于对那身扎手的桃毛脱敏了。对于这个事实黎筱栖惊恐不已，这才三个多月时间，她竟然屈服了？
　　她屈服于有钱小孩的糖衣炮弹，沉溺于有钱小孩的纯真双眼，抵抗不住有钱小孩的赤诚初心，以至于忘了她最讨厌有钱人！
　　算了，反正也抵抗不了。
　　她开始物尽其用，除了用那台笔记本写作业外，还会认认真真地写一些文章，反正大家蒙在帘子里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舍友们也很礼貌，从来不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她们至今只添加了微信和Q好友，其他社媒账号一律不打听。
　　只有施宁无意间刷到一个微博账号感觉很像桃子，她直接去问，桃子很爽快地认了，然后两个人点了互关。
　　宿舍里只有纪云实的床铺和桌子没有遮挡，她做什么都不避讳人，写作业、听课、敲代码、画画、做手工，统统都不怕人看，坦荡得像一汪水坑，一眼望到底。
　　纪云实提醒黎筱栖登出她的账号，避免自己的作业传到纪云实的云盘里。
　　她无端端地脑子发热，突然生出一种敞开自我的冲动，于是她不仅没有登出账号，还特意把写作课的作业发给纪云实让她看：“你来读一下，看看写得烂不烂。”
　　纪云实当即关掉音乐，像拜读名家大作一样认认真真地把黎筱栖的文章看过两遍，然后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看着她：“小七，我建议你投稿传统文学杂志试一试，我觉得你的文章不适合当下流行的心灵鸡汤，更不适合网文，倒是有种老派的文学味道。再说了，发表文章也可以加综测分。”
　　黎筱栖弯起眉眼，发自内心地微笑，她也只有这个能拿得出手。
　　杨羽绯和施宁一听这话倒是来了兴致，互相分享作业后也发给纪云实看，纪云实读后，老实点评：“当作业应该是合格了。”
　　杨羽绯和施宁也不介意，大咧咧地自嘲道：“当作业合格就可以啦。众所周知，中文系不培养作家啦。”说罢又叫纪云实，“桃子，你的文章怎么不给我们看看？说来你蛮适合打造美女作家人设的呢。”
　　纪云实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文章发到小群里，三人读完后齐齐惊叹：“妈呀，桃子你好会写，通篇读下来很有那种浑然天成的感觉。”
　　黎筱栖暗自心惊，怎么自己连这点优势也没有了，但纪云实很快就说：“我只是擅长写作业，不是会写文章。”
　　“啊？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只会用技巧写稿子。”
　　“什么技巧？”
　　“就那种大家都拍手叫好的文章，我只要顺着读一遍，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这篇文章的行文风格，结构特点，比如每部分小内容占全篇幅的多少比例，情绪铺垫是怎样配合着推进的，金句如何既承上启下又点睛，包括如何控制修辞的度来避免文笔上的矫揉造作，等等。总之，我可以用这种半骨肉结构复刻出各种各样的所谓美文。”
　　三个人脸色各异，还能这样？
　　“所以我的文章只能叫作业，满纸匠气，小七的文章才叫灵气。”纪云实诚心诚意地说。
　　黎筱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纪云实的话确实让她很动心，但她知道实体文学杂志很难过稿，这一次次拒稿要是被人知道了，这多丢人啊？
　　这年头哪还有人去追什么文学梦，听起来像孔乙己一样迂腐，她害怕被人嘲讽。
　　况且，她也不知道哪些杂志比较有含金量。
　　黎筱栖以为投稿这事顺口说一嘴就过去了，结果纪云实倒是放在心上，这人直接在写作课课间冲上去叫住老师，问老师哪些杂志可以投稿。
　　老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得体的微笑里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嘲讽：“就你们写那些小妞散文，难登大雅之堂，还是先好好练练吧，不然投稿都是白费，退稿多了很容易打击积极性。”
　　纪云实无视老师的轻慢，依然执着地追问：“没关系，老师，投不投也不一定呢，我就是先用功写着。不过等我想投的时候，可以来找您做指导吗？”
　　后面这句话可能拍得老师顺心了，于是他笑着打开自己的邮箱，现场列出一溜儿杂志和投稿邮箱的名单给纪云实：“你有需要请教的地方可以给我发邮件，我一般三天内都会给回复。年轻人还是需要有点追求的，希望你能在文学这条道路上走出点成绩。”
　　“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这名单当天就到了黎筱栖手上，她犹豫不决，写作课上老师说她们的文章都是无病呻吟的小妞文学，上不得台面，她被打击得很没自信。
　　纪云实倒是毫不留情地说不要把老师的话当圣旨，尤其是这种眼里装不下“女”字的中年男人，他们的确有一定水平，但不值得盲目崇拜，所谓的“小妞文学”更是那个以男人为主体的占据了社会主流话语权的群体对日常叙事的轻蔑。
　　不要学他们去凝视自己！
　　不要学他们故弄玄虚的宏大叙事！
　　不要被他们居心叵测的挑拨离间所迷惑！
　　文学创作发源于生活，是写作者的主观创造，要坚持朴素的人民史观，一旦像他们那样沾染上傲慢的恶习，文学这条路基本就走到尽头了。
　　你如果热爱文学，那就只需要认真地写！
　　要相信这世界上总有慧眼识珠的人，就像有人能发掘他们那样发掘你。
　　黎筱栖愣愣地看着纪云实，难以相信面前这个女孩子只有十七岁。
　　“黎筱栖，万事最怕开始和坚持，你难道不想长成一棵高大的常青树吗？”纪云实注视着她的眼睛问。
　　黎筱栖被那双眼睛看得头脑发热，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诚挚的眼神，却又鬼使神差地与纪云实对视起来，一股汹涌的热潮逐渐填满她的胸腔，将一棵名为“勇气”的小芽滋润壮大。
　　她点点头，像是在给自己做出一个承诺：“我会认真写的。”
　　纪云实弯起眉眼笑得十分舒心：“那你加油啊，我会给你保守秘密的。从此刻起，我再也不会提起这件事，直到你愿意跟我分享。”
　　啊，这么突然的吗？
　　你这就不打算再关注我了吗？
　　你难道都没有好奇心的吗？
　　黎筱栖尴尬地搓着手指，突然冒出一个想法：“纪云实，你能帮我取个笔名吗？”
　　“这不太好吧。”纪云实靠在椅背上挠挠头，“你不是社交恐惧吗，我觉得你不会喜欢暴露笔名的。”
　　“你不一样，你可以。”她脱口而出道。
　　纪云实一无所觉，看上去单纯对这个说法很满意，撑着双臂仅仅思考几秒钟就给出答案：“青扦。”
　　“青千？哪个千，万千的千，阡陌的阡，迁移的迁，还是郁郁芊芊的芊？”
　　“都不是，青扦是一种高大的常绿乔木，又叫华北云杉，因为树姿美观、树冠茂盛，是北方绿化常用的树种。我觉得‘青扦’跟你的名字很搭配，听起来都有种青翠鲜活的感觉。”
　　黎筱栖已经用华北云杉搜到相应的词条，她一下就喜欢上这个笔名。准确地说，是喜欢“华北云杉”，她觉得这种树的名字很贴纪云实，虽然纪云实跟她一样来自华中，不过她在华中南，纪云实在华中北。
　　那么如果她使用‘青扦’这个笔名，是不是相当于她们二人隐秘地站在一起？像两棵相邻的大树，你挨着我，我望着你，并肩站立在万树林立的葱翠之中，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树是长生种，可以相伴很久，很久。
　　“可以，我喜欢。”黎筱栖偷偷地在心里立下一桩誓言，等她用“青扦”这个笔名发表第一篇文章的时候，一定要用稿费给纪云实买个礼物。
　　撇去这半个学期不说，剩下的还有三年半时间，她总不会窝囊到三年半都迈不过任何一家杂志的门槛吧？她以前还在短篇小说征文里得过奖呢。
　　第一学期晃晃悠悠过去大半，湘南的冬天终于开始发力，来自北方的同学大都不太适应，纪云实也在其中。
　　这里的冬季总是在下雨，加上庭阳湖的缘故，空气湿度远远高过北方，虽然温度不是很低，但风一吹又阴又潮，湿冷的体感令人难受至极，穿薄了冷得关节疼，穿厚了稍微一活动就容易出汗，出汗后再被潮湿的风一吹，又冷得她想尖叫。
　　而且这里低温的时候只有几度，高的时候20多度，衣服添添减减的都不知道怎么穿好了，真是好奇葩！
　　北方人尤其是城市居民被取暖意识熏透味儿了，冷就老老实实添衣服，绝不硬扛，纪云实单秋衣秋裤、薄绒内衣、厚绒内衣、羊绒衫、加绒牛仔裤、加绒外套、呢子大衣、皮毛一体外套、羽绒服应有尽有。
　　她开学只拉来一个箱子全部装的单衣，厚衣服都是家里邮寄来的，这一下子把柜子塞得满满当当。
　　杨羽绯看得直摇头：“桃子，这些厚衣服用不上，你看我们一条单裤就能过冬，主要是上身穿加棉的做好保暖就可以咯。”
　　真的可以吗？
　　不对吧，腿很不抗冻的好吗？
　　还有你们整天缩头缩脑地做什么？
　　难道不是冷的吗？
　　当然她只是在心里吐槽，毕竟人家的确比她们穿得少，更能扛冷，而且这边人喜欢在外头晒太阳，因为屋子里阴冷得让人受不了。
　　让她不爽的是学校宿舍这边规矩多，油汀、小太阳、电热毯，包括那种本地人爱用的电火箱等统统属于违规电器不得使用，真是你想花钱采暖都搞不了，于是大家没事就把笔记本撑在床上盖着被子玩儿。
　　纪云实不行，她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上床，平时在宿舍必然衣装整齐，她都没有买那种被称为“省服”的加绒加厚棉居家服，也看不得舍友们穿着省服做这做那还直接上床！
　　那跟穿着外衣上床有什么区别？
　　关键是屋子里这么冷，她们还总是要开窗透气，不然房间里太闷，有味。
　　不是开个十几分钟半个小时那种透气，是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要开着窗户，使整个屋子像过风洞那样的透气！
　　住大厅的纪云实为此跟杨羽绯吵了一顿，她就不明白，到底哪里闷？是湘南这个地方一到冬天就升海拔了吗！明明潮湿的空气更让人呼吸不畅！
　　吵来吵去也没吵出个一二三，纪云实累了，也觉得自己有点强人所难，不能因为她不适应这种气候就强行让别人改变吧？毕竟她才是外来的，而且这也不符合她为人处世的基本准则——不评价、不干涉。
　　她要求舍友关窗的行为已经是在干涉别人的生活习惯，这样不对。
　　于是她自己想办法取暖，买了几个热水袋用。反正每个楼层都有打热水的直饮机，方便得很。那点水费跟挨冷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她在收纳箱里垫上棉垫子，放两个热水袋捂着，脚伸进去后再用棉垫一直盖到脚踝，只要脚热乎乎的，整个人都不会冷，桌上再放一个热水袋，不敲键盘的时候就抱着。
　　床上放两个热水袋捂在被子里，被窝整夜都是暖的，睡前烫个脚身上热乎乎的，睡觉也不遭罪。
　　说起来报到那会儿学校发个桶她还挺疑惑，一直不知道是干吗用的，只见南方同学用桶来洗衣服，天冷之后跟着南方同学用桶泡脚她才觉得这玩意儿真好用，水深，泡得舒服，有提手，倒水方便！
　　总之取暖是多简单的事儿呢，何必跟人闹不痛快，她只需要去灌水就行，需要洗漱的时候，热水袋里倒出来的水都是温的。
　　虽然这边大部分人过冬都靠挺，但很多人一有空就去图书馆看书做作业，因为那里有空调。在这方面，纪云实倒是很反常地抵触。
　　她觉得图书馆才是真的闷，密闭空间开空调，还塞了那么多人，除了借书她一秒都不会多待，更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到排队抢座那种无意义的事上，反正环境对她的影响不大。
　　事实也的确如此，黎筱栖注意到纪云实似乎在哪里都能稳如泰山地学习，哪怕是在冷得人直不起脖子的输液室，她依然在聚精会神地看手机上的视频课，这让顺道去看她一眼的舍友们震惊至极。


第43章 胡思乱想（P）
　　很不幸，虽然努力取暖，纪云实还是被感冒击倒，发烧、咳嗽还浑身酸痛，只能勉强起床去上课，晨练和夜跑都取消了。她把生病原因归结于自己没打上流感疫苗，又被杨羽绯她们嘲笑矫情。
　　这边连儿童都很少打流感疫苗，更别提大孩子和成年人。当时过完十一后纪云实顺着导航找了好几个社区服务中心的接种门诊，结果人家根本没有苗。
　　犹记得她刚发烧的时候，那三个人还打趣她来着，轮流站在床头笑她：“桃妹妹，发烧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纪云实裹在被子里脸蛋红扑扑，眼睛烧得发红，眼泪汪汪，连睫毛都湿漉漉的，气呼呼得一脸凶相，好像要咬死她们：“你们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不是我要哭，我天生就这样，一发高烧就泪流不停，生理性的，很难自控。”
　　黎筱栖看得心里想发芽，只觉得这北方来的大毛桃好可爱，粉扑扑的，毛绒绒的，被眼泪冲刷后更显得诱人，咬开来的话，一定是甜滋滋的。
　　吃药还是没扛过去，纪云实只能去输液，那个社区卫生中心抠门死了，没有空调不说，也不给输液的病人准备热水袋，连暖宝宝都不发一片！
　　本来就是因为生病来输液的，冷冷的液体挂得人半边身子发凉，还得忍受屋里的冷，也不怕加重病情啊。
　　纪云实难受得想回家找妈妈，在宿舍小群里哭唧唧地发牢骚，然后舍友们来看她，发现她在聚精会神地看讲课视频。
　　“桃子，你玩玩手机不行吗？发着烧还学习，不怕用脑过度废掉啊。”施宁说。
　　许是退了点烧，纪云实精神看着还可以，还十分来劲地说：“脑子这东西就是要一直用，越用越灵光呢。”
　　“那祝你智商突破250。”舍友们无语地走了，很明显，她们跟天才之间有认知壁垒，黎筱栖本想陪着她来着，又不好意思当着杨羽绯和施宁的面留下来，只能一步三回头地一同离开。
　　自第二天起纪云实自己抱个热水袋过去，又拿暖宝宝裹住输液管上垫在手下，这才略微好受一点。
　　输液结束后已经超过九点半，冬天夜里更冷，校园里晃悠的人不多。纪云实独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怀疑医生给她用的药不对症，她今天不但又烧起来，而且咳嗽还有加重的趋势，这会儿头晕脚轻的，走路都有点儿打飘。
　　她决定明天不在这里输液，去市区的三甲医院好好看看，免得被庸医耽误病情，毕竟流感是会死人的！
　　她抱紧暖水袋拐上一条上坡的路，走过一段才发现这段路的路灯都坏了，路面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边上宿舍楼里映出来的灯光也只能勉强照亮半边路面，一股潮湿的风从湖边吹来，冷得她头皮一阵发紧。
　　这是栋男生宿舍楼，某个宿舍里放着巨大的音乐声，她隐隐听见一句歌词在唱“曾让你心疼的姑娘，如今已悄然无踪影……”
　　一股没来由的委屈感跟火锅汤底一样“咕嘟咕嘟”在心里翻腾起来，憋得纪云实一肚子火气，她不就是来上个大学吗，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
　　衰神附体了吗，她。
　　这事儿就不能想，一想就刹不住，她只能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纪云实，别难过，不就是生个病吗，早晚都会好！
　　不就是独自趟黑回宿舍吗，就那么一段路，早晚都能走——
　　“啊！！！”
　　“早晚都能走回去”那半句话还没说完，纪云实脚下突然一空，本能叫出声来，整个人“库通”一下往下坠，她下意识地伸手四处乱攀，然后眼前一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天杀的，纪云实掉窨井里了。
　　她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很短，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有一分钟，因为旁边宿舍楼里传来的节奏，依然是她掉进井里之前那首歌，只不过歌词唱到了“每一次难过的时候，就独自看一看大海”这一句，她听过这首老歌，而且还很喜欢。
　　可是她掉进窨井里了！
　　这该死的黑漆漆的天，该死的坏掉的路灯，还有该死的莫名其妙失踪的井盖！
　　还有掀了井盖不设警示牌的人都应该丢进大海里喂鲨鱼！
　　纪云实在狭窄的井里挣扎着站起来，幸运地发现这是个线路井，她的两条腿正好从两根管道的空隙里落下来，虽然磕碰得很疼，但没有伤筋动骨。假如她姿势再偏一点，腿必然会被管道别断，那她一定要把学校告上法庭！
　　她抬头望天，狭小的井口上方，黑沉沉的天上挂着几颗黯淡的星星，像无名怪兽张开深渊大口。她摸到井里密布的线缆，一时不敢乱动，万一拔坏哪根带电的岂不是要完蛋。
　　井里土味儿很重，她感觉到有土粘在她擦伤的手上、脸上，有些地方又湿又黏，想必是流血了。
　　额头一阵火辣辣地疼，她费劲地抬手摸摸，又摸到一点湿黏，好疼。左边眉骨上方也疼得神经乱跳，不过可以确定没有外伤。
　　后脑勺……后脑勺无碍，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暂时放下心。
　　吃药打针的劲儿似乎过去了，她身上酸疼、头脑发热、浑身无力，短促地喘着气坐在一节粗壮的管道上歇息，想着缓几分钟再爬上去，毕竟这个井不是很深。
　　也许很快就有人路过，可以拉她一把。
　　但她歇了几分钟后，外面依然静悄悄的，想想时间都要十点，正常人都不会在刮着冷风的校园里头晃悠。
　　她想摸手机出来报个119，犹豫一下又放回去。消防队员很辛苦的，她明明可以自己爬出去，她只是觉得很委屈，很难过，很想哭。
　　这样想着她就真的哭起来，呜呜咽咽，泪流如溪，鼻涕还淌个不停，但她口袋里没有纸了，于是她只能把袖子蹭得一片黏腻，蹭完又觉得自己好恶心，好狼狈，她怎么倒霉成这样。
　　从小大人就教导她走路不要踩井盖，她活了十七年也确实没有踩过一个井盖，凭什么今天……今天她确实也没踩到。
　　还有那个社区卫生中心的小护士，水平太次了吧，昨天她连扎两针都扎不上，加上皮试那一针，她第一天就挨了四针，到今天，输两天液挨五针，疼得要死！
　　她正哭得脑袋发胀，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于是她立刻止住哭泣，手脚并用地踩着管道往上攀，刚探出半截身子到地面上，便跟一个步履匆匆的女孩子对上视线。
　　女孩子顿了一步，接着开始疯狂尖叫，像见到哥斯拉一样，纪云实趴在井口被那声音震得脑子疼。
　　女孩子胆子还是挺大的，只是叫，也不跑，等叫完了，发现哥斯拉一动不动，于是小心翼翼地趋着步子走过来，然后发出一声惊叹：“哎呀妈呀，这儿有个人呐。”
　　旁边宿舍楼有数个窗户被拉开，有男生趴在窗户上吃惊地大叫起来：“卧槽，有人掉井里了！”
　　女孩子立刻转身朝着那栋宿舍楼大吼一声：“哥们儿有闲着的吗，出来帮个忙呗？”
　　纪云实捂着头少气无力地说：“姐妹儿止步，这儿是个既没有盖儿也没有竖立维修指示牌儿的窨井，我因为发烧头昏一不留神掉进来，你也当心点儿，别再掉进来砸我身上。”
　　女孩子立刻蹲下身要把她拉上来，纪云实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当即艰难地摸出手机递给那女孩子：“姐妹儿，麻烦你录个视频给我当证据，我要去找学校要个说法，我还要找保险理赔！”
　　女孩子立刻雀跃地接过她的手机，与自己的手机一同对着她360°一通拍摄，还声情俱茂地解说道：“同学们注意啊，这里是……呃，南区12号宿舍楼下的路上，有一个没有放置维修指示牌儿的窨井，盖子不知道上谁家走亲戚，路灯也瞎了，导致一个同学掉进井里，人家本来就头疼脑热得不得劲儿，你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录完后女孩子立刻拉住纪云实帮她爬上来，与此同时有几个男生从楼前绕着跑过来，还有一人骑着电动车，到达事发现场后异口同声地大骂起来。
　　“我靠这不坑人吗，路灯坏了还不立围挡，这好歹是个旱井，万一是个污水井那不要人命吗？”
　　“你俩没事儿吧？需要叫个救护车吗？”
　　纪云实摆摆手：“那倒不用，就是这窨井没有盖儿终究不是个事儿。”
　　“先别管井盖儿了，你瞅她摔这个样子，不得去包扎一下吗？”女孩子有点急躁。
　　男生们很爽快地让纪云实先走，他们想办法给这里放个遮挡物啥的，骑电动车那男生一边把电动车停到井口一边说：“再骑两辆电动车来围着不就得了吗，不然我直接把车子放倒压井口上，这要还能掉里去，那就是老天要收你了。”
　　纪云实想想，摸出手机上学校网站翻到后勤处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她们又打保卫科电话，保卫科倒是立刻响应，说要派两个保安带围栏过来。
　　“那成，瞅你这血呲呼啦的头脸，我好人做到底送你去校医室吧。”女孩子挽住纪云实手臂，跟那几个男生打招呼，“哥儿几个受累在这儿等保安来，我们先走了。”
　　“有人带围栏来啊。”骑电动车那男生从车上下来叫住她们，“那你骑车驮她去校医室吧，都这点儿了，走着过去啥时候了。我们在这儿等保安来，那啥，车子用完你撂我们宿舍楼底下就行，钥匙塞挡风被兜里，没人拿。”
　　女生也不客气，拉着纪云实跨上电动车：“谢了啊。”
　　值班校医被她们吓一跳，翻来覆去给纪云实检查一遍确定只有皮外伤后才敢松口气，女生全程拍照给她取证。
　　处理伤口的时候，纪云实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来，施宁打来电话问她怎么还不回宿舍，她随口说自己在校医室拿药，很快就回去。
　　“你们宿舍人挺关心你啊。”女生笑着说。
　　“好了，伤口先别碰水，来换两三天药就可以了。”值班校医轻轻地扶起纪云实，“给你开一支小活络油吧，回去揉揉腿，反正你们卡上的就医津贴不能提现也不能买饭。”
　　“谢谢医生姐姐，你好贴心呀。”纪云实灰头土脸地还不忘嘴甜。
　　热心女生又要骑车送她回去，一问宿舍楼号，俩人居然顺路，女孩子是计算机系的，也是大一新生，叫吕杰，吉林人，就住在她隔壁宿舍楼。
　　两个人加上微信，各自收获一个新朋友。
　　临近熄灯时间，纪云实一瘸一拐，脚步虚浮地推开宿舍门，跟从卫生间里出来的黎筱栖撞个正脸。
　　“天哪，纪云实，你出车祸了？”
　　一向都低声细气说话的黎筱栖大声叫起来，早已经上床的施宁和杨羽绯也立刻钻出帘子爬下床。
　　三个人围着纪云实问个不停，纪云实简单地给她们回顾一下她掉窨井里的过程，并略去自己坐在井下涕泗横流那一段。
　　黎筱栖连声叹气，懊悔得要死：“要是我去陪着你就好了。”
　　纪云实的委屈像龙卷风，来得又快又凶猛，去得也快，这会儿她都已经自己调理好了，见黎筱栖这样为她上心还觉得怪不好意思，不过心里着实很感激。
　　她想抱抱舍友们来着，但她一身土，袖子上还有鼻涕，于是不得不作罢，赶紧脱掉衣服去洗漱。
　　黎筱栖默默地把纪云实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里，选好模式开洗。反正都等那么久了，她也不急着上床，一直待在地上像一只跟着逗猫棒移动脑袋的猫一样，眼睛追着纪云实来回动弹，看着她好好地洗漱完不像有大问题的样子才略微安心。
　　纪云实坐在椅子上用小活络油按揉腿上摔出来的紫色淤块，宿舍顶灯“啪”地灭了，屋里瞬间一片黑蒙，她短暂地僵一下，适应黑暗后又轻轻地揉着。
　　黎筱栖还在地上，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问她：“你热水袋灌了吗？”
　　一说热水袋，纪云实“咣”地一拍脑袋：“糟了，我那个热水袋还在窨井里呢！明天得去捡回来！”说罢又摸黑去桌子上捞一把，摸到另外两个空水袋，“还没呢，我这就去！”
　　“你别动。”黎筱栖突然摁住她，去桌上拿走她的热水袋，“卡给我，我去帮你灌。”
　　“哎呀，小七，我没事儿，不用麻烦你，我自己去！”纪云实兀自站起来，从黎筱栖手上拿回热水袋一瘸一拐地出门，看上去还蛮欢乐的样子。
　　黎筱栖兀自在昏暗中叹了一口气。
　　杨羽绯突然从床帘里探头出来，莫名其妙地说：“黎筱栖，她还是个没开窍的小孩子，你别把她往那条路上带吧。”
　　施宁也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小七啊，不要把事情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好不啦，她那样的家庭，到时候肯定是你受伤的呀。”
　　黎筱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纪云实拎着热水袋回来了，于是三个人又默契地集体闭嘴。
　　施宁忽然举着手机叫起来：“哦哟，有人在论坛上发你掉进井里的照片了哎，还说是什么灵异事件，隔着窗户听见女鬼哭。”
　　杨羽绯立刻上论坛看热闹，发现跟帖的无聊家伙还挺多，还有人求女鬼从井里爬出来满脸是血的高清照片做表情包。
　　这都什么垃圾人。
　　不过有一个脾气火爆的用户在里头狂骂了十几楼，句句都是暴击。
　　「给熊瞎子戴花：楼主发图的位置一看就是路边的7号男寝楼，听见人哭还不想着是不是同学碰到困难了伸把手，还灵异事件，这么稀罕灵异事件，祝你哪天碰上吧！」
　　「放马一人：看身形那女鬼是个细狗哦，细手细脚，难怪掉井里，还哭，是男人吗？」
　　「给熊瞎子戴花：眼睛光拿来出气多浪费啊，捐给需要的人吧，连男女都分不清。还细狗，你全家都是细狗，你祖宗十八代都是细狗。」
　　「我没有183cm：卧槽，女鬼虽然满脸血，也能看出来超级靓，求联系方式，没泡过高妹，挑战一下，嘻嘻。」
　　「给熊瞎子戴花：求你爹啊，还有上头那个求图的，脑子里全装的小蛋籽儿吗？」
　　「我没有183cm：熊瞎子这么激动，难道是正主？」
　　……
　　后面骂得不可开交，热闹得很，纪云实听了些评论只当听笑话，倒是觉得这个熊瞎子还挺可爱。
　　“熬夜吵架有什么意思啊，伤心伤身的。”纪云实爬上床把热水袋放到被窝里，钻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还是躺着舒服。好啦，你们也少玩儿手机，赶紧睡觉。”
　　宿舍楼十一点熄灯，但插座不断电，因此这帮年轻的夜猫子没有在十二点前睡觉的。不过北方来的同学好像都很乖，不知道是不是被规训得太听话，她们居然认为超过十一点睡觉就叫熬夜！
　　黎筱栖暗自说你们这帮乖孩子见过的世面还是太少，我跟着大姐打工的时候，夜宵摊撑到凌晨两三点都很常见，小孩子都满街跑。
　　但十一点后睡觉算不算熬夜是重点吗？
　　重点是施宁和杨羽绯她们发现了，是她哪里做得太明显吗？
　　她揣着一肚子胡思乱想上床，隔着两层蚊帐又闻到纪云实头发上的清苦香气，乱糟糟的心神逐渐被抚平。
　　就这样听着她的呼吸声入睡，已经很好了，她想。
　　但她还是想做点什么，在杨羽绯和施宁对她发出警告之后，她想在那颗大毛桃开窍之前，最后满足一次自己的私心后就断掉那越界的心思。
　　她可能是疯了，但她不能疯。
　　于是她轻轻翻身，趴在枕头上看着纪云实的发顶，用气声说：“纪云实，明天我陪你去输液。”
　　纪云实困意上头已经迷糊了，但还是有问必答，说话黏黏糊糊地拖着腔，像撒娇一样：“看情况吧，要是今夜我有好转，明天我接着去输液。要是没有好转，我去医院。”
　　“那也可以，你换医院去看病的话，我陪你去。”
　　“呼——哦，行。”纪云实睡着了。
　　黎筱栖窸窸窣窣地掀开两层蚊帐，伸手过去小心地摸纪云实的额头，好像不太热了，她有在转好呢。
　　不知过了多久，阳台上的洗衣机适时结束工作，她摸黑爬下床把纪云实的薄羽绒服和加绒裤子从桶里拿出来挂好晾上，杨羽绯和施宁床帘里露出来的光线也依次熄灭，这一夜才正式进入睡眠。
　　次日纪云实果然大有好转，于是决定继续去那间社区卫生中心输液。当天下午只有两节课，下课后黎筱栖陪着她一起去。
　　又是那个技艺生疏的小护士当班，纪云实看见她来就条件反射地绷直身体，紧紧地皱起眉头，她哆哆嗦嗦伸出那只挨了五针的右手，整个手背上一片淤青。
　　小护士也皱眉，端着她的手看半天，犹犹豫豫地问：“这扎太多了不好搞，换左手要得啵？”
　　“左手更不行，我左手血管细，不然你先看看？”纪云实把左手递上去，小护士果然露出更加发愁的神色，幸而输液室还有另外一位老护士来解围，娴熟地给她扎上左手。
　　黎筱栖安静地坐在旁边陪着，又忍不住瞥眼去看她抱在热水袋上的右手，扎成那样，一定很疼吧？
　　她注视了那只手一会儿偏过头，无意间发现对面打吊针的女生看纪云实看得比她还入神，心里隐隐地不太痛快，可她又不能叫住人说“你不能看”，神经病一样。
　　憋了一会儿，对面那女生突然起身举着吊瓶走过来，眼神直勾勾的，纪云实察觉头顶有人，暂停视频课，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同学？”
　　“我能拍一张你的手吗？”女生问。
　　“……什么？”黎筱栖没搞懂对面这是什么路数。
　　女生看着她们两个眼睛直放光：“我是美术系的，我觉得你这只手特别漂亮。白得像瓷一样，晕出的这片淤青边缘不规则，还有自然渐变，很有那种纸上泼墨的感觉，太美了，能让我拍几张吗？”
　　“……行吧。”搞艺术的这样很正常。
　　纪云实抬起右手：“怎么拍，我举起来吗？”
　　“不用，你就这样自然地放在热水袋上就行，你这热水袋布套正好是黑丝绒，当背景刚刚好。”女生忽地蹲下来摸手机，黎筱栖赶紧接过她手上的吊瓶帮她提着。
　　女生对着纪云实那只淤青手一顿拍，拍完又兴奋地叫黎筱栖：“学妹，你的手纤细又小巧，可以跟你朋友搭在一起让我拍两张吗？”
　　搭在一起是怎么个搭法？
　　“……可以。”她去把女生的输液架拉过来，把吊瓶挂上去，然后坐回纪云实身边。
　　女生眨巴着眼睛看她俩：“手搭起来呀，牵着、握着都可以，你们自由发挥。”
　　纪云实听之任之，默默地把手递给黎筱栖让她自由发挥，很有为艺术服务的主动精神。
　　黎筱栖看着那只瓷白的淤青手，仿佛万般珍重地握住，然后钻进她的掌心里轻轻地托起来，见纪云实没反应，接着又做了几个更加亲昵的捏着、牵着的动作。
　　女生终于拍完，心满意足地滑动着照片给她们看，还要加微信发给她们，黎筱栖立刻说用蓝牙传就可以。
　　她收到十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格外让她心动。
　　黑色的丝绒背景里只有两只干干净净的手，一大一小上下搭着，她的手背贴在纪云实的掌心里，两人手指随意摞着，唯有两根小指缱绻地勾在一起。
　　白皙如玉的大手手背上淤青遍布，有种凌厉的美感，但与小手搭在一起后，又透露出一种隐隐的暧昧。
　　她看得那样入神，以至于没有发现纪云实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相片看够了，她退出相册打开一个文学网站开始看文，顺势抬头看看纪云实的输液瓶，液体还有大半，她又偏头看纪云实，那个学习狂魔又在听视频课了。


第44章 瘀青人生
　　房间里越待越冷，黎筱栖又忍不住去看那个瘀青的手背。
　　手背的主人似有察觉，立刻放长袖子把手藏进衣袖，文静的小女孩对着她腼腆一笑，把一杯热茶轻轻地放到茶几上：“黎老师，家里很冷，你喝点热茶。”
　　“不是有空调吗，你妈妈说你还在输液呢，万一冻着了病情加重怎么办？”黎筱栖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空调机，确定空调插着线。
　　小女孩见黎筱栖面色惨白，恍然大悟地站起身，去电视柜里拿遥控器出来打开空调：“对不起，黎老师，是我疏忽了。”
　　这傻孩子以为是她怕冷呢，黎筱栖发愁地捏捏太阳穴，叫小女孩过来坐着：“杨婼菡，你别这么紧张，你们平时不是也不怕我吗，过来好好跟我聊聊吧。”
　　杨婼菡犹豫一下，面上显露出几分害怕的神色，但还是很乖巧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
　　黎筱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小女孩文静乖巧，在班上人缘不错，成绩中游偏上，从穿戴和日常行为举止上看起来是个家境不错的小孩儿，结果就是这个乖得像小绵羊一样的孩子，狂热地在网上找画师给自己的oc约稿，偷偷用母亲的银行卡支付订单费用后再删除短信，短短一年里用掉将近两万块钱！
　　也就是说这孩子在小学六年级下半学期就迷上了约稿，但是她的父母、老师没有一个人察觉，包括此刻坐在这里的黎筱栖都觉得自己有失察之职。
　　关键是黎筱栖对这孩子的家境判断是错误的，别看这孩子穿得好，但她母亲是饭店服务员，休班的时候还会去摆摊，父亲是建筑工人，两口子都是出苦力的！
　　杨婼菡偷花母亲钱约稿的事情是在腊月二十六那天暴露的，绝望的母亲当时觉得天都塌了，不敢相信那些花花绿绿的电子画居然那么贵，关键是自己乖巧的女儿突然变得很陌生，她不懂这孩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要花钱去买那些不能吃不能喝连摸都摸不着的东西！
　　就单纯买来放在平板里自己看？
　　这难道不是什么针对未成年人的新型骗局吗？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新闻上看过类似的未成年人大额消费讨要退款的案例，于是不顾脸面地登上孩子的账号找那些画师退款，无一例外被拒绝。
　　有些画师阴阳怪气说她是孩子冒充的，有些画师直接口出恶言，骂得不堪入目，还教训她养不起孩子就别生，花不起钱就把孩子拴好，不要一出问题就总是在别人身上找原因……
　　但更多画师则是在耐心地跟她讲道理，说这是走平台的合法交易，画师画画是很辛苦的工作，每一笔线条都是用手画出来的，再者说成品是按照孩子的oc来创作，不可能回收转卖给别人，然后又说这一行普遍都有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腱鞘炎等职业病……
　　关键是有些画师还提供了询问买家是否是未成年人的聊天记录，杨婼菡甚至提供了一张遮挡住部分身份证号码的“成年证明”，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
　　母亲连着两天都在苦苦哀求那些画师退款，最终只有两个尚未出稿的画师退了几百块钱回来，她崩溃不已，系希望于报警能解决问题，结果显而易见，并不是谁哭谁有理的。
　　她想着算了，就当花钱买教训，于是她选择咬着牙原谅孩子。
　　可是今天孩子哭着跟她大吵大闹，说自己被挂了，哪怕自己以后有钱了也没有画师会接她的约稿，她唯一的爱好都被母亲毁掉了，她哭着说恨妈妈，恨自己生在这个家，不想当她的女儿。
　　今日除夕，母亲工作的饭店桌台都已订满，她必须去上班，但杨婼菡哭闹得厉害，让一向都溺爱孩子的她心生绝望，孩子偷偷花掉近两万块钱的时候她没有打骂孩子，可在她决定原谅孩子之后，孩子还这样不依不饶的，她忽然间很失望。
　　自己这样没日没夜地赚钱去养育一个孩子，意义在哪里呢？
　　她也没有想过将来让孩子报答自己，毕竟她已领略够这世道的苦，知道女孩子活着不容易，于是拼命想让孩子的成长期过得好一点，也攒下点存款为她以后垫个底儿，她身为母亲的职责难道还没做到位吗？
　　她这样拼尽全力却换来孩子恨她、不想当她女儿的结果，那她这样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可是孩子哭得很伤心，她又忍不住心软，觉得自己真该死，是她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啊，没有让孩子过得像个真正的小公主一样那就是她身为母亲的原罪。
　　是“原罪”吧，这个词？她读高中的时候也是看过很多小说的，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么个用法。
　　也许那些画师说得对，穷就不要生孩子，可她已经是个母亲，她要对孩子负责，为自己的选择兜底。
　　她必须去上班，她要给孩子攒钱，这几天不但有三倍工资，还会有客人封小费红包。
　　她必须得走了，于是她拨通孩子班主任的电话，希望老师能劝劝孩子。孩子上七年级后，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讲一些班主任的趣事，说那个从南方来的黎老师很温柔，对大家都很好，大家都没大没小地叫她雪梨，她很喜欢。
　　老天对她们母女果然还存有一点善心，黎老师竟然没有回南方老家。她骑着电动车跟黎老师说了一路事情的原委，最后请求黎老师上门做个家访劝劝孩子，如果不能家访的话，至少通个电话也行，总之不能看着孩子自甘堕落吧。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叫道德绑架，可是她没有办法。
　　于是在除夕夜的七点钟，黎筱栖坐在杨婼菡家的客厅里，试图引导一个马上就要步入青春期的小女孩儿回归良性的成长道路。
　　杨婼菡怯怯地看她：“黎老师，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害怕妈妈不要我了，我也决定了，等她下班后跟她道歉，你说，妈妈会原谅我吗？”
　　空调把客厅烘热，黎筱栖脱掉羽绒服，去厨房找颗土豆切片，给杨婼菡敷在瘀青的手背上：“你妈妈说你是自己跑到外面感冒的。”
　　“嗯，妈妈发现我偷用她的钱，当时脸色很吓人。她不打我，也不骂我，就哭着一遍遍地问我钱都花哪里去了，我觉得她好像疯了，我很害怕，就跑出去了。”
　　“你妈妈在电话里说自己很后悔，那天只顾着查看钱的去向，没有及时去外面找你。等她缓过来后她立马就出门去，发现你就在小区的废弃沙发上坐着，那时候她就原谅你了。”这话说得黎筱栖都觉得心酸，眼睛直发热。
　　杨婼菡已经开始抽泣：“我怕妈妈找不到我。我已经做错事了，不能再吓她。”
　　“你看，你妈妈也是这样想的。孩子都那么害怕了，还想着等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多贴心啊，你觉得她做得不好吗？”
　　“不好。”杨婼菡咬着嘴唇，眼泪扑簌簌地掉，“她去跟画师吵吵闹闹地要退款，还威胁人家报警、报新闻，既然原谅我，那为什么不能给我留点面子？我一开始就跟她说过，钱不可能要回来的。”
　　黎筱栖太阳穴好痛，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啊，明明知道两万块钱不是小数，却觉得比不过自己的面子重要。而且这是什么面子？互联网上不见其面不闻其声的，有什么面子可言？
　　不是她想法阴暗，穷人惯孩子的苦果，回头来还是得父母梗着脖子咽下去。
　　她口苦婆心道：“杨婼菡，你也为妈妈考虑一下。
　　“她存两万块钱需要多久？
　　“她也没有让你去要退款，对不对？
　　“你计较的面子不过是一个网络账号，一个虚拟账号有什么面子可言？你是一个多面性的人，不要把自己跟某件物体划等号，更不要把那个账号等同于你自己。”
　　“这件事情对你，对你妈妈来说——”她瞥眼看见杨婼菡换了个土豆片敷在手背上，“就跟你手上输液的瘀青一样，病好了，瘀青散了，这事就算过了，不要总放在心里折磨自己。”
　　杨婼菡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还腼腆又内向，当然没法跟老师辩口舌，但从表情来看，这孩子明显不太认同黎筱栖的说法。
　　憋了半天后，她才轻轻地说：“黎老师，我觉得我一直病着。我的人生就像这手背上的瘀青一样，一直都又疼又丑陋。”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说自己的人生是病态的瘀青，疼，丑陋。
　　为赋新词强说愁。
　　黎筱栖心里冒出来这样一句话，又迅速把它压下去。
　　身为一个大人，这样去忽略一个小少年的烦恼，是一种傲慢；身为一个老师，不把学生的心理健康当一回事，是失职；身为一个淋过雨的人，依旧漠视别人的苦难，是可鄙的。
　　黎筱栖觉得自己可能抓错入手点，毕竟没有小孩子想听说教，于是她换个思路，让孩子试着去倾诉：“杨婼菡，那你说说看，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说什么都可以。”
　　杨婼菡犹豫地看着她：“真的什么都能说吗？黎老师你会嘲笑我幼稚吗？”
　　“谁没有幼稚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着我大姐在夜宵摊上打工，看那些大吃大喝的人，满脑子都想着等将来我有钱了要包下夜宵摊子自己一个人吃。”
　　杨婼菡“噗嗤”一下笑出声音来，接着又愁云惨淡地垂下眼：“黎老师，这世界好不公平啊，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多快乐，他们的人生怎么那么平坦。”
　　这话可说到黎筱栖的痛点上了，她愣一下，继而笑着说：“等下我给你讲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说罢她看看时间，“今夜除夕，你妈妈给你留的什么饭？”
　　杨婼菡偏头指指冰箱：“速冻饺子。”
　　“……我给你包饺子吧，你们北方人过年没有饺子怎么能行。”黎筱栖去厨房拿下围裙套在身上，她们把面盆、案板、托盘转移到客厅的茶几上，坐在小马扎上开始忙活。
　　黎筱栖先和好面醒着，杨婼菡揪着芹菜叶子说：“我妈妈爱吃荠菜，冰箱里有焯水冻好的荠菜团子。”
　　“那我们就调两样馅。”黎筱栖在冰箱保鲜层里发现鲜肉馅，看来杨婼菡妈妈原本也打算下班回来后给孩子补一顿新鲜饺子。
　　“黎老师，你们那里应该不太吃饺子吧，你怎么会包？”
　　“对呀，我活到二十岁才第一次吃饺子，还是上大学元旦联欢的时候北方同学张罗着做的，估计他们也是第一次独立做饺子，做得很难吃。”黎筱栖带着笑。
　　她正攥着劲儿把杀过盐的芹菜碎拧干水分，说话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可爱劲儿，像个松鼠：“我要跟你说的那个大小姐，她也是北方人，是我的舍友，她爱吃带馅的面食。后来我读研的时候，舍友也是北方人，我就跟着舍友学会了擀皮。”


第45章 童话世界
　　黎筱栖在厨房哆里哆嗦地调馅儿，冷水把她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一样红彤彤的，疼得发麻。杨婼菡烧了热水兑出一盆温水，两个人在温水里把手暖回温以后赶紧转移阵地到客厅。
　　黎筱栖虽然会包饺子，但是擀皮速度一般，好在杨婼菡包饺子也不太利索，两个人节奏还挺搭对，慢吞吞地边包边聊天。
　　逐渐敞开心扉的杨婼菡说了许多话，说讨厌这世界不公平，说自己虽然穿得好但心里总是很慌，她知道自己在学校里的人设都是假的，每天都胆战心惊地怕被同学揭穿。
　　她讨厌有钱人家的孩子，因为他们的快乐都是真的，自己只能假装日子过得很满足，但她一点都不开心。
　　她还说父母正在闹离婚，爸爸一直都不喜欢她，每当妈妈给她买好衣服好鞋子的时候，爸爸就在一边冷嘲热讽，甚至大吵大骂，说妈妈脑子有病，往一个赔钱货身上贴金没够。
　　她说爸爸妈妈最早开始吵架的时候是因为爸爸让妈妈生弟弟，妈妈不愿意，说生二胎又不一定能保证是男孩，到时候还要有好长时间不能打工，没有收入那肯定要降低闺女的生活水平，妈妈不舍得。
　　杨婼菡的眼泪滴在案板上，她说她应该忏悔。
　　她那时候曾经站在爸爸那一边，觉得妈妈有点不可理喻，很多人家里都是两个孩子呀，她觉得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也很好，总之顺着爸爸的心愿不就不用吵架了吗？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呢？她的姨姨、姑姑们都有两个孩子呀。
　　有了弟弟或妹妹，至少妈妈会在家里，她每天就能多出来很多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她也需要妈妈呀。
　　虽然她家里穷，但那么多穷人不也照样过日子吗？如果爸爸妈妈能不吵架，穷日子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
　　直到爸爸越来越少回家，也不付这套房子的租金，喝了酒还要大骂她们母女让他老杨家断了根……
　　她这才彻底死心，原来只有妈妈是无条件爱她的。
　　可是已经晚了，那时候她已经迷恋上找画师约画，看着自己的oc从空空的设想变成一个个面目生动的人物，心里莫名满足，根本停不下来。
　　她每天都活在东窗事发的恐惧中，但每一幅画到手后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又引诱着她迫不及待地去做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败露那一天真的到来。
　　她的世界轰然坍塌，妈妈依然挡在前面，她却在深深的愧疚里生出更深的怨恨。
　　“我觉得我在创造一个梦幻的童话世界，那里祥和又安宁，我的oc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杨婼菡顶着小兔一样的红眼睛，眼神飘忽地问：“黎老师，人可以抽象到二维世界吗？我愿意到我的乌托邦里当纸片人，那里一定没有烦恼。”
　　黎筱栖坐直身体扭一扭酸痛的腰，想问问这孩子看过《三体》没，思索片刻后又收回这个想法，万一孩子以后又执着地幻想着去按下那个按钮呢？
　　人类虽然可恶，但除了几个亲人外，至少还有一个人让黎筱栖仍对这个世界抱有幻想。
　　“不知道，但是我不想抽象到二维世界。”黎筱栖继续慢吞吞地擀皮，“你说完了，那就该我讲故事了。”
　　于是她说起那个大小姐舍友，说她拥有一切上天赋予的优点，有钱有爱就算了，还兼有漂亮、聪明、勇敢、坚韧、勤奋等数不清的美好品质，简直就是童话里的公主在世。
　　她还打开云盘给杨婼菡看自己的相册，几百张相片都是那位美丽的天之骄子：“放心看吧，这些都是当年我从各个公开媒体上存下来的照片，不侵犯她的隐私。”
　　至于那些私人照片，她都放在加密相册里，打开后滑都滑不到底，当然也不会给别人看。
　　“她好漂亮。”
　　杨婼菡滑动着相册认真地点开那些相片，相片上的女生身材比例堪比黑人模特，穿搭倒是很典型的清新甜妹，有许多纯色的连衣裙都很挑肤色，是只有穿在纸片人身上才好看的款式，但那女孩都穿得很好看，像动漫里的少女，仿佛那些裙子天生就该她穿。
　　“她是个很外向的人吗？喜欢的颜色都很明媚，裙子、衬衫、毛衣都是很挑人的颜色，桃粉、鹅黄、果绿、湖蓝，像音乐剧里的女主角。”
　　黎筱栖攒了几张皮，为防边缘干掉捏不拢，放下擀面杖先去包饺子，脸色也比之前要生动得多：“岂止是外向，她是特别张狂，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敢做，而且都能做成。”
　　“真的吗？”杨婼菡支着耳朵听，眼睛里又塞进去更多漂亮的人像，那女孩最喜欢衬衫搭长裤，因为身材格外高挑仪态优越，穿起来很有一种洒脱不羁的气质。
　　那女孩偶尔也有些欧式装扮，在紧身的吊带针织裙外罩一件夹克，人高腿长的，像街拍的潮人。
　　“你们很亲近吗？”
　　“……不亲近。”
　　“不亲近你存她这么多照片？”
　　“追星不懂吗？恨不能把偶像的每一张相片都存进相册。再说了，她忙得很，我们虽然在一个宿舍，也没什么时间亲近。”
　　黎筱栖如数家珍地说起那个大小姐参加各种竞赛的光辉事迹，说她性格其实有点独，像独狼一样，什么事都喜欢自己一个人做，比如没课的时候去逛市区、看景点、参观博物馆、看话剧等，别人都喜欢约人一起，但她不跟人结伴，自己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去了。
　　因为人多就难免需要互相协调时间，要迁就别人，也许还要增加一些额外活动，说不定还会因为意见不同而起摩擦，人家嫌浪费时间。
　　那是个效率至上的人。
　　杨婼菡看到许多女孩玩滑板的照片，有一张她穿着白色的紧身短背心和粉色背带裤，踩着滑板在翠绿的林荫道上穿过虚化的人群，发丝飞扬，活力四射，美丽得像动漫剧照。
　　“那条背带裤是火野丽同款。”黎筱栖凑过来说，“你知道火野丽吗？”
　　“知道啊，《美少女战士》嘛，我妈妈喜欢的番，妈妈最喜欢水兵月。大小姐喜欢火野丽？”杨婼菡问完又觉得自己说了废话，“如果她真的像黎老师说的那样张扬璀璨，那她喜欢火野丽也很正常。”
　　黎筱栖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擀皮：“她那人很自我，几乎不参加社团，除了滑板和游泳队。滑板是她自己玩儿的时候跟对方撞上了，对方极力邀请她加入，不过那个社团都是爱玩的人，没什么条条框框，所以她破个例。”
　　她喜欢用运动调节生活和学习节奏，时常独自拎着滑板出去在校园里风驰电掣地闲逛，然后学校论坛的社团活动专区就会出现一些新的图片或视频，滑板社团的更新简直是在炫耀。
　　杨婼菡发现那些相片上还带着论坛水印，滑板少女宽松飘逸的小清新衬衫敞着衣襟，仿佛一面面飘扬的旗帜，在湖上或者湖畔的栈道上穿梭而过。
　　天气变冷之后，她的装束里出现了鸭舌帽、夹克、工装裤、连帽卫衣、冲锋衣等，色彩从明媚的小清新转变成各类低饱和度的蓝、灰、黑以及咖色，款式简单大方。
　　杨婼菡滑到一张很像电影海报的相片，黎筱栖又凑过去，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欢喜神彩：“这张照片当时被论坛评为当年的十大神图之首。”
　　太漂亮了，用现在的话叫氛围感绝了。
　　那是一张近照，大约是一个秋季的阴天，高挑女生穿着黑色高领打底衫，棕咖色的飞行员夹克敞着怀，基本款长裤衬出一双矫健的长腿，白色板鞋踩着滑板像飞一样，当时她正在回头，短发飞扬，面色冷淡，阴沉的背景被虚化成拉长的线条，整幅画面犹如电影镜头。
　　“滑板社团里有一个她的痴汉粉，拍别人用手机，拍她用专业相机和无人机，每次出图都像明星一样。”黎筱栖笑着把一些摆放稀疏的饺子挪近一点好省出点空位，“关键还是人长得好、气质好。”
　　杨婼菡又看到许多那女孩子参加各类活动的现场图，校运动会、演讲、公开课、骑射比赛、领奖仪式等，甚至还有龙舟赛，人怎么能厉害成这样。
　　“你们大学还有骑射比赛呢？”
　　“怎么可能！别说当年，就现在也没几个大学能搞这种社团。”
　　黎筱栖双眼发亮，拿过手机点几下调出一段视频，视频中是一个穿着红色蒙古袍的女生骑在狂奔的马上拉弓射箭，背景里人山人海，能看出来是在草原上。
　　“她大二暑假的时候自己去参加那达慕，这段骑射比赛除了被新闻镜头拍进去之外，当时也有很多自媒体转发，还小小地红了一阵子呢。”说罢黎筱栖又补充一句，“她现在也在做骑射运动的推广。”
　　杨婼菡没看到最后就把手机还给黎筱栖，洗净手擦干后继续包饺子，表情有点沉重，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黎筱栖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生闷气的小孩：“是不是觉得老天不公平，凭什么让她什么都有？”
　　“……也不完全是吧，最起码她的各项特长都是自己用功学的，哪怕有天赋也要辛勤练习。我觉得这样的人很可怕，本来都那么厉害，偏偏还比一般人更努力。”
　　“那你觉得她的人生会怎样？”
　　“那还用说吗，她什么都有，肯定是事业有成，一帆风顺呀。”
　　最后一张饺子皮擀好，饺子馅还剩一点点，黎筱栖放下擀面杖，用一种严肃的神情郑重地看着杨婼菡：“不，她虽然什么都有，但她的人生也会生病，也有大片大片让她疼痛的瘀青。”
　　杨婼菡不解：“怎么会呢？”
　　“会的，她生过一场差点死掉的大病，遇到过一场险些丢命的意外，事业上也跌过大跟头，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情绪不对劲的时候像个疯子一样啃生姜。”
　　黎筱栖用力地眨眨眼睛，酸热的眼皮染上一点潮湿：“老天并没有因为她是有钱人而额外善待她，她跟你一样，到不了梦幻中的童话世界。”
　　杨婼菡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愣愣地看着剩下的一点饺子馅儿：“黎老师，你这样一说，我更觉得这世界讨厌了。既然将来都要受苦，那我们现在这样用力活着算什么？”
　　“算为明天积累好运。”黎筱栖弓腰把案板上的面粉扫静，把面盆、擀面杖等收起来，微笑着给那孩子播撒希望，“我从前过得比你苦多了，可是你看现在，我转运了。”


第46章 热闹除夕
　　电视里热热闹闹地播着春晚，云中境、纪孟扎在中老年人堆里打牌、下象棋，其他一群孩子们各自端着软弹枪在别墅里打游击战，经过鹦鹉面前时，还要跟那个神经病葵花斗舞，整个家里鸡飞狗跳。
　　这群孩子里最大的32岁，叫Eason，是纪云实大姨的儿子，诨名“杰克船长”，因为他不婚不育，热衷于自驾帆船航海，是个喜欢作死的冒险家，姥爷叫他加勒比海盗，还特喜欢揍他。
　　排第二的是纪云实，尽管距离生日还早，却已自称28岁，她虽然也爱作死冒险，但程度远不及加勒比海盗那样疯狂，且常年生活在身边，因而最得姥姥姥爷偏心。
　　其次是大姨的女儿，大名Eliza，小名提子，23岁，这姑娘老大不小了还沉迷于二次元世界不知天地为何物，今冬回国还意外摔伤腿，至今还坐在轮椅上，淘气得让姥姥姥爷很是头疼。
　　另外就是堂哥家刚上幼儿园的小侄女，大名纪文政，小名铛铛，跟个永动机一样，不停地追着她叫姑姑，幸好这孩子皮实，摔跤也不哭，深得她喜爱。
　　还有三四个七八岁到十来岁之间的孩子，是爷爷家里工作人员的孩子，一起来凑热闹。孩子们都教养得很好，纪云实带着这帮小猴子玩得很开心。
　　因为人口太少，她们家过年没什么讲究。
　　姥姥姥爷有大姨和妈妈两个女儿，但大姨常居美国，只有她的一双儿女每年春节都回来。
　　爷爷奶奶这边有大伯和爸爸两个孩子，大伯家的堂哥堂姐都已成家，说来人口不少，但这一门军人也是聚少离多，大伯老两口在北京，堂哥驻地在南京，堂姐驻地在沈阳。人家一年到头也难聚齐，过年回良首看看爷爷奶奶就走，毕竟大伯母、堂嫂和堂姐夫那边的亲人也得去走动走动。
　　爸爸只有她一个独生女，爷爷奶奶这边就难免冷清。
　　因此每逢过年时，妈妈会带着姥姥姥爷和杰克兄妹一起到爷爷奶奶家过除夕，一来两边老人关系铁得很，二来干休所这边老年人多，老朋友多，活动多，热闹。
　　年夜饭早早就吃了，老人孩子也不守夜，厨房里象征性地包点饺子等到十点再吃一顿，除夕差不多就这样过。
　　咋咋呼呼一大群人闹半个晚上，看起来热闹喧天，其实一过初一就冷了，各自该干嘛干嘛去，留下杰克兄妹陪着四个老人再热乎几天，所以纪云实还是很喜欢她这对表哥、表妹的。
　　小孩子们玩得满头大汗，领完红包后被家长带走，之后才是自家人的娱乐时间。
　　所有晚辈都有双份红包，个别孩子还有礼物。
　　比如铛铛得到一身新衣服，一条金生肖手镯和金如意项链；
　　杰克船长得到一个最新款的指北针和一个冲浪板；
　　提子得到一个心心念念的手办和一套兔朱迪的cos服；
　　纪云实得到一套……红色的新衣服。
　　小孩儿过年要穿红色的新衣服，辟邪、喜庆、招好运，姥姥和奶奶如是说，丝毫不掩饰她们的偏心。
　　堂哥和堂姐各自挑挑眉，对老人家的偏心无可奈何。
　　幸好杰克兄妹常年生活在美国，不太能察觉这种隐性的偏爱，毕竟他们本来也不是爷爷奶奶的孙子，在姥姥姥爷这里也不太懂“把你当小辈儿”和“把你当自家小孩儿”的区别。
　　纪云实拎着那一长条状的羊绒针织品，以为是一条围巾：“我有红围巾。”
　　“你扯开看看，是一条连衣裙！”姥姥和奶奶双双一脸慈爱地盯着她，“我们关注了一个钩织博主，那小姑娘织的衣服可漂亮了，这是我俩商量着给你设计的款式，满世界就这一条。”
　　“那比买成衣贵多了吧，你俩老太太平时那么省，还搞上手工定制了。”纪云实左右摊开那条裙子，看着那窄长的版型，一时间怀疑姥姥和奶奶是不是被骗了，“我说老闺密们，这裙子是给蟒蛇穿的吧，这么长一窄条？”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给我穿上看看！”奶奶急脾气上来，扔去一条黑色的吊带绸裙，“你个小毛桃儿还怪事儿的，你姥知道你不爱贴身穿毛衣，衬裙都给你备好了。”
　　堂哥和堂姐几口人嗑着瓜子笑个不停。
　　纪云实笑嘻嘻地进自己房间换上绸裙和连衣裙，没想到这个裙子上身之后才显效果，薄薄一层顺着身体曲线垂下来，简单的小鸡心领，小喇叭袖也不夸张，鱼尾下摆长及小腿，线上的绒毛在光线下看着软乎乎的，在暖气房里穿刚刚好，她喜欢。
　　她调整好领口下楼给姥姥奶奶看，满屋子人大呼漂亮，姥爷笑眯眯地叫姥姥：“均贤啊，不是还给桃儿配了新鞋吗，一起穿上，过年么，就是要漂漂亮亮的。”
　　姥姥笑着说“好好好”，保姆阿姨去取鞋，纪云实扎在姥姥和奶奶之间一脸狐疑：“姥，你不会给我买双红色绣花的老北京棉鞋吧？”
　　这话真给人气笑了，奶奶捏着她的脸颊“哼”一声：“瞧不起我们老太太？我们老太太可时髦了呢。”
　　那是，都会找手工博主定制衣服了呢，时髦得很。
　　大伯母过去找奶奶要博主账号，看来时髦老太太团队马上要有新成员。
　　说话间阿姨把鞋拿过来，纪云实一眼认出那是她穿得最舒适的一个牌子的新款，鞋跟再高穿着也不累：“哎哟，你俩九十来岁的老太太还约着去逛街？妈呀，这要是磕了碰了多吓人啊我的祖宗们。”
　　“哪儿啊，是彭秘书安排店长带着所有你能穿的码上家里来让许老师挑的。”阿姨蹲下去给纪云实套上那双黑色的高跟鞋，“桃子快看，许老师给你挑的款多合适，她老人家跟人店长说的，我孙女最喜欢那种简单大方的款式，方形鞋跟站得又稳，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都不要。”
　　纪云实站起身来，一袭修身红裙踩着高跟鞋，气势堪比超模。
　　杰克兄妹大呼漂亮，鹦鹉也跟着大叫：“小桃子最美，我最喜欢小桃子了，小桃子过来mua mua两下。”
　　纪云实还真过去“啾啾”亲了鹦鹉两下，顺手揪揪它的蒜苗：“新年快乐，我也最喜欢小啾啾了。”鹦鹉开心地摇摆起来。
　　她端着盘子让小啾啾嗑瓜子吃，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美是美，但我不习惯冬天光着腿，我怕得关节炎。”
　　姥姥和奶奶又得意地笑起来，阿姨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双黑色长袜：“老太太们都想到了，知道你不爱穿裤袜，给你准备了羊毛大腿袜。”
　　纪云实真是服了：“哎哟，我的老闺密们你们这么时尚呢，还知道大腿袜？”
　　她背过身去在沙发后面套上长袜，这下感觉好多了。
　　爷爷笑着笑着又微微皱眉：“我说咱桃儿是不是又瘦了？”
　　小啾啾跟着凑热闹：“小桃子又瘦了。”
　　姥爷扶扶眼镜点头：“可不说呢，这孩子见天儿工作不要命。年纪轻轻的日子且有呢，让她省着点儿精神还不愿意，咱们这帮老东西也过时了，帮不上太大的忙，孩子可太累了。”
　　见老人伤感，云中境和纪孟立刻顶上：“爸，你们能给桃子撑腰那就帮不少忙了，别的事儿就少操心，她自己心里有数，也不爱听咱们管。”
　　大伯也爽快地说：“谁说咱家没人给桃儿帮衬？我看有谁敢欺负咱桃儿！”
　　纪云实过去搂着大伯母撒娇：“就是，有首长给我撑腰，我厉害着呢。”
　　一群人热闹地聊东聊西，杰克兄妹叽叽喳喳地开始讲自由自主人生独立那一套，跟两个老头儿辩得面红耳赤，然后姥爷忍无可忍，挥舞着拐杖要揍加勒比海盗，小啾啾同仇敌忾地把瓜子壳吐到Eason头上，纪云实看得津津有味。
　　时间不早了，该煮饺子了。
　　大伯一家人口多，铛铛都已经困得睡着，于是饺子煮着让他们先吃，一家人简单吃过后，就过去另外一栋楼里去休息。
　　这边还没散摊儿，纪云实跟杰克兄妹坐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大姨，问大姨的小男友相处得怎么样，兄妹俩只一味摇头，云中境悄悄地使眼色让他们小声些，别让姥姥姥爷听见了不痛快。
　　于是他们降低声音，干脆换成英语，一边吃饺子一边嘀嘀咕咕。
　　云中境直接在桌底下踹一脚纪云实，眼睛一瞥，纪云实当场住嘴，她真是今天玩儿得太嗨脑子下线了，她的英语还是那四个老头老太太教的呢！
　　她在脑子里扒拉一遍，找不出一门可以痛快说八卦的语言。
　　说韩语，提子懂，杰克不懂，爷爷懂。
　　说德语，杰克懂，提子不懂，姥爷懂，奶奶懂。
　　说俄语，杰克和提子都不懂，姥姥懂，奶奶懂。
　　说法语，大家都不懂，没意思。
　　说日语，大家虽然还不懂，但她会挨打。
　　算了，关于大姨的八卦也不是今天非聊不可。
　　饺子吃得差不多了，阿姨突然举着她的电话急匆匆地过来：“小桃子，你电话怎么扔在客厅，响好半天呢，赶紧接呀，是小岁打来的。”
　　岁迟？
　　不是已经发过拜年信息吗？
　　难道是岁早……？
　　她立刻接起电话，却听见岁迟的声音在呼呼风声里飘过来：“小云总，我带岁早去跨河大桥看烟花，回来路过一片旧居民区，临路边的那栋楼上有人要跳楼，我看到黎老师了！”
　　“谁？”纪云实大声问。
　　“你那个……黎老师！那楼只有七层高，以我狙击手的眼力绝不会看错，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那边的确传来嗡嗡嗡的人声，乱糟糟的，还有车子在鸣笛。
　　“定位发我。”纪云实沉着脸抬脚就走，桌上一干人的眼睛都追着她看，姥姥着急大叫起来，“外面零下十来度，你还穿着裙子呢！”
　　老人们焦急地要站起来，纪云实回头叫住他们，乖巧一笑：“别起来呀你们，不是我有事儿，是我一个朋友有点儿麻烦，我去看看，没事儿就马上回来。”
　　“玉芬啊，叫秦猛开车送桃子去！”爷爷吩咐道。
　　阿姨一边应着，一边小跑着赶上去随手去衣架上抓一件长羽绒服往纪云实身上套：“快点套上，趁着身上暖气劲儿还在，有事儿叫你秦叔上，你可不要逞能。”
　　俩人说着一起出门，“呼”地被冷风扑一脸，感觉脸皮差点被揭走一层，阿姨大声叫起来：“哎呀，这怎么还飘起雪来了。老秦，老秦！小桃子有急事儿，老爷子让你陪着。”
　　旁边配楼一楼门厅大门一闪，出来一个高高壮壮的中年人，边走边往身上套羽绒服：“走。”


第47章 母职枷锁
　　“芬芬阿姨，你快进去，待会儿搞清楚情况后给你们回电话，让我姥他们别担心！”纪云实话还没喊完，车子已经像豹子一样冲出去。
　　秦猛看看定位：“巧了，这地方离干休所不远，抄近路二十分钟给你开到。”
　　纪云实盯着通讯录想要给黎筱栖打个电话，问问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大过年你爬楼上是个什么意思，但这会儿没到现场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怕打了电话又坏事！
　　她烦躁地去羽绒服兜里乱摸，摸出一盒烟和一枚打火机来……大爷的，这是Eason的羽绒服，她兜里藏的是一盒切好的姜片！
　　关键时刻掉链子，脑子有点乱！
　　“桃子别慌，不管啥事儿叔在呢，一会儿我给老首长回电话，你专心办你的事儿。”秦猛安慰她道。
　　因为放烟花的缘故，主干道拥堵不堪，秦猛从几个小街里绕来绕去终于把纪云实送到地方，她老远就看见楼顶边缘上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黎筱栖。
　　只见那片马路上堵着一大片人和车，消防正在楼底下充气垫，警车闪着灯停在路边，许多看热闹的人顶着呼呼乱飞的小雪，都扒着小区栅栏举着手机在拍视频，甚至有人在开直播。
　　看那些人贼眉鼠眼的一脸兴奋，纪云实立刻烦躁起来，感觉胸腔里像揣了个嗤嗤燃烧的火/药桶一样，随时都想炸开，她疾步跑到栅栏边，撩起裙子就要翻过去，被一个民警一把拽住：“你干什么的？”
　　“我是楼顶那人的朋友！”纪云实攀在栅栏上不肯下来。
　　岁迟也不知道从哪里挤过来，手上还牵着气喘吁吁的岁早：“小云总！”
　　秦猛上来亮了一下证件，民警回头看看那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你们是那孩子的朋友，还是那老师的朋友？”
　　“老师。”纪云实秒答。
　　民警跟楼顶的同事通了个气：“那老师有朋友过来，我让他们上去了。”
　　纪云实蹬着高跟鞋如履平地瞬间翻过栅栏，岁迟立刻就要跟着上，被她一声喝止：“你带着岁早回去，我这儿有秦叔照应。”
　　边上一群人都在好奇地看着她们，岁迟犹豫一下，退回来重新牵住岁早的手。
　　小云总是她的雇主，她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况且这里也没她插手的份儿。
　　秦猛跟着纪云实跑进一栋楼里，一口气爬上七楼，这老楼没有通向楼顶的楼梯，只在楼梯间顶上有一个方形开口。
　　最近这老楼可能是在维修防水，临到过年活儿没干完，梯子还架在开口下。
　　梯子旁边站着一个面色焦急的民警，秦猛打过招呼后陪着纪云实爬到楼顶上，楼顶上有另外两个民警和几个消防员正在紧张地盯着前方几个人，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怕刺激那那孩子，只远远地站着。
　　黎筱栖恐高，这会儿正半跪半趴在距离楼体边缘两三米远的地方，连手套也没戴，沙哑着嗓子跟那学生说话。
　　一个小女孩儿坐在低矮的边沿上垂着腿，一名挂着安全绳的消防员在距离她最近的犄角处蹲着，同样在声嘶力竭地让那小女孩儿冷静一点。
　　小女孩儿浑身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些劝导她的人，忽然崩溃地大叫道：“我妈妈怎么还不来？”
　　“黎老师，我妈妈怎么还不来？她不想见我最后一面吗？”杨婼菡哭着大叫，坐在楼边的身体在风雪中随着哭泣的动作轻微地摇摆着，看得人心惊胆战。
　　“杨婼菡，你妈妈已经在来的路上，今天，今天跨河大桥那边放烟花，你看到了，对吧，路上堵车。”黎筱栖咽下一口冷风，又悄悄地往前挪动一点，“而且你妈妈工作的餐厅离这里有两个区，她过来很不容易的呀。”
　　杨婼菡瞥一眼那个伺机而动的消防员，崩溃大喊：“你别过来，你再动一下，我只要一歪身子就会掉下去。”
　　消防员紧紧地扣着地面不敢再动，黎筱栖也紧张地叫起来：“不动，我们都不动。”
　　“在我妈妈来之前，我不会跳下去的，我还有话要跟我妈妈说。”杨婼菡抽泣着。
　　黎筱栖冻得头脸通红，细小的雪花落地后即刻化掉，她摁在地上的手已经被冻到麻木，像有万根细针在扎穿血管，头发和衣服也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雪水。
　　“杨婼菡，老师走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会好好跟妈妈一起生活的，怎么还没过夜就变卦了呢？
　　“约画师那个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妈妈真的原谅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想不开？
　　“你跟我说说好不好，老师也很喜欢你的，你还这么小，如果做傻事只会让你妈妈痛苦，你那么爱你妈妈，你舍得吗？
　　“你还没过13岁生日呢，是不是？你不是跟老师说了吗，以后要好好学习，长大了让妈妈过好日子吗？”
　　杨婼菡用力地吸着鼻子，一边像个警惕的小动物盯着人，一边抬起袖子用力地擦掉眼泪：“黎老师，我就是为了我妈妈才走到这里，我知道妈妈原谅我了，我不是为那要不回来的两万块钱想死的。”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啊，孩子。
　　黎筱栖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孩子拒绝交流的姿态让人很慌张，但她必须得一直说着话，万一有哪一句说到那孩子心坎上呢？
　　周边不断有烟花腾空照亮昏暗的夜色，将楼顶上各色人等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只有夹杂着雪丝的冷风不为所动，一视同仁地把所有人都吹得脸色惨白，像一群神色各异的活鬼。
　　她又悄悄地往前挪动一点点，大声叫着，任凭冷风一股股地灌进肚子里，把心涮得冰凉：“杨婼菡，你能不能过来，到老师这里来，老师很害怕的，如果你不好了，让我怎么跟你妈妈交代呀。
　　“你听老师说，这天底下没什么过不去的事情。你看你现在多好，妈妈在你身边，给你吃得好、穿得好、穿得漂亮，还天天关心你的学习，你已经比很多人都过得好了。
　　“老师小的时候家里一堆孩子没人管，我被寄养在亲戚家，连吃饭都不敢伸筷子，每天都要饿着肚子看大人的脸色。我爸爸妈妈都不管我的，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孩子。
　　“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换洗不过来的时候就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上学，因为身上有味道被同学排挤。我还没有成年的时候就跟着姐姐四处打工，受尽冷眼。我也曾经像你这样绝望过，觉得自己活得好辛苦，但是我坚持下来了。
　　“杨婼菡，你听老师说，天塌不下来。现在坚持坚持，等长大后一切都会变好的，人生这么长，这一段难熬的日子你只当是下了一场雨，雨总会停的，是不是？
　　“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下雨吗？”
　　黎筱栖几乎是在哭了，她心里装着满满的恐惧，如果今天不能救下来这个学生，她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个孩子有疼爱她的妈妈，是个被母亲托在掌心里的宝珠，她的人生应该是幸福而平稳的，而不是戛然终止在一个风雪呼啸的除夕夜。
　　楼顶明明没有多大地方，但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说话，蹲守的消防员也在大声劝导。楼下乌泱泱的人声和鸣笛声也闹哄哄的，各种噪音把一个惊险的事故吵得像热锅上的蹦豆子，不知道哪一秒就会有一颗豆子跳出锅沿外，就像那个飘摇而煎熬的小女孩儿。
　　纪云实一动不动地盯着嘶哑着喉咙在劝话的黎筱栖，突然间不明白自己上来有什么意义，她不认识那个小女孩儿，也不擅长劝导孩子，这个当口更不能把黎筱栖带走。
　　秦猛眼神沉沉地盯着那小女孩儿，又一脸担忧地看向纪云实：“桃子，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你那位老师朋友看来也不好撤走，你就别守在这儿了吧？”说罢又补一句，“你把羽绒服拉上，这不冻坏了吗？”
　　纪云实一动不动，秦猛无奈只能干着急，他也不能上手给小姑娘拉拉链啊。
　　要是桃子冻晕了，哪怕还没晕但情况明显很不好的话，他肯定就直接上手了，可这姑娘还在清醒状态呢，他动手的话那多冒昧。
　　纪云实想离开的，但鞋子似乎被冻到地上，让她无论如何都迈不出转头那一步。
　　万一那小女孩儿没救下来，就在黎筱栖眼前坠楼而死……她不敢再想。
　　局面僵持不下之时，女孩儿妈妈终于赶来，爬上梯子后当即瘫倒在地上，几乎是跪着爬向对面，嚎啕大哭着叫起来：“婼婼，妈妈来了，你快过来，你不要吓妈妈。”
　　黎筱栖一口气还没喘匀，另一口气又紧紧地提起来，仿佛被一枚鱼钩钓住嗓子无法呼吸，杨婼菡说的是她跟妈妈说几句话再去死！
　　“妈妈，你别过来。”杨婼菡哭着叫起来，身子又往外偏一点，吓得在场所有人险些灵魂出窍，激动地大叫起来，“孩子你别动，你别动，我们都不过去。”
　　杨婼菡妈妈停在半路，哭得几乎神志不清，口齿不清地喊道：“婼婼，你以后想约画师就约，妈妈给你钱，妈妈只要你开心长大啊，宝宝，妈妈错了，你原谅妈妈吧。
　　“妈妈再也不管你的爱好了，好不好？你不是说你被那些画师挂了吗？妈妈去找她们道歉，不是有两张画退了吗，我把钱补上让她们给你出图。
　　“乖乖，只要你好好的，妈妈做什么都行啊，婼婼。
　　“宝宝你不知道妈妈多爱你，你出生后妈妈翻着字典给你起名字，你在妈妈心里还是一朵没有开的花呢，日子这么长，你怎么能撇下妈妈啊。”
　　黎筱栖看着这个被母职绑架而甘之如饴的女人，心头密密匝匝地好似扎满图钉，痛得她抽不过气，怎么她的妈妈从来没有这样爱过她，哪怕只有几个片刻也好。
　　没有，在她的记忆里她一刻都没有感到过被爱，她生来就被安上一个“姐姐”的枷锁，这两个字剥夺了她身为孩子的一切自由和幸福。
　　面前的女人还在忏悔自己哪里哪里对女儿不好，拼命地保证以后会让女儿过上公主一样的好生活，杨婼菡突然更加崩溃地哭喊起来：“不是画师的事情，不是钱的事情，妈妈你没有错，但是妈妈你太累了，我想让你自由。”
　　想让妈妈自由？
　　黎筱栖茫然地想着杨婼菡的话，一个小孩，如何能让一个大人自由？


第48章 惊魂一线
　　“你个小兔崽子，有能耐你就跳下去，你就是让你妈给惯的！”
　　一个骂骂咧咧的男人突然爬到楼顶上，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还学会自杀吓唬人了，有胆你就去死！我他妈让你妈下半辈子都不好过！”
　　男人身上酒气冲天，歪歪斜斜地往前走：“你妈把你带成这样，还有脸给我打电话？我老杨家就是败在你妈身上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臭女人，我他妈****”
　　“这谁放上来的？”民警大喊着把那男人推搡到一边，示意同事把他送下去，“有这么当爹的吗？孩子正情绪激动呢，你说的是人话吗？赶紧给我拉下去！”
　　男人挣扎着不肯下楼，对着女孩儿母亲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还高声质问黎筱栖作为一个老师到底跟孩子说了什么歪门邪道的话，导致他好好的孩子要跳楼！
　　“我告诉你，我要到教育局去投诉你！要是我闺女跳楼死了，我要告你，我要让你倾家荡产，我要让你坐牢，你——”
　　纪云实头疼难忍，当即上去左右开弓甩了那男人两个耳光：“你给我闭嘴！”
　　突然挨打的男人像触电一样跳着脚扑打过来，却被民警明里暗里拉着摁着硬是又挨了纪云实几下，秦猛看着差不多了才过去把纪云实拖开，那男人也被民警七手八脚地弄下去。
　　黎筱栖听到那声音，猝然回头，只见穿着一件黑色长筒羽绒服的纪云实敞着怀站在后方，一身红裙被风雪吹得打着小腿，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头发被风吹得扫着半边眼睛，看不清表情，身上鬼气森森。
　　但是她知道，纪云实很愤怒。
　　她又扭头盯着前方的杨婼菡，那孩子正在抽抽噎噎地哭诉。
　　“妈妈，你不要怪黎老师。黎老师走后爸爸来了，他吃了我们给你包的荠菜馅儿饺子。”
　　“宝宝辛苦了，但是没关系，妈妈可以自己包，你想吃什么馅儿的，你现在过来，妈妈马上给你做。”
　　“爸爸闯进我屋里，踩坏我的角膜塑形镜，抢走了你藏起来的存折，他说我要有弟弟了，家里的钱应该给弟弟花。妈妈对不起，我拦不住爸爸，你的钱都被他拿走了。”
　　“他放屁！你没有弟弟。妈妈只有你了，宝宝啊，你听话，你快过来啊。角膜塑形镜碎了没关系，妈妈再给你配新的，宝宝你快过来，那边很危险，妈妈求你了。”
　　“妈妈，我知道你为什么离不了婚，因为爸爸不肯给你我的抚养权，是不是？他还打你，他不是人！”
　　杨婼菡哭得嗓子都岔了，每一句哭诉都让在场的人心痛不已：“他说他死都不会把抚养权给你，他养我这么大不能就白白算了，将来他至少要把彩礼收回来，还要我给他养老送终。
　　“我讨厌他，他说要这辈子都要困死你，我讨厌他，我恨他，他不是我爸爸！”
　　女孩儿妈妈跪行着靠近女儿：“别听他胡说，宝宝，妈妈才不怕他呢——”
　　“妈妈——”杨婼菡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移动步子，仿佛要朝着妈妈走过去，“你会摆脱他的。”
　　崩溃的母亲仿佛见到天光乍现，涕泗满面地站起来，满怀希望地张开双臂走向女儿：“对，宝宝乖，妈妈会摆脱他的，你过来，你快过来。”
　　杨婼菡突然停住，犄角那边的消防员在小步挪动。
　　母亲依然张着手臂，满眼噙着泪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养育大的女儿：“乖乖，到妈妈这边来。”
　　“妈妈，没有我，你就自由了。”杨婼菡说。
　　然后，她毫无预兆调转方向，像起飞助跑一样，大踏步冲向楼沿另一侧没有铺设充气垫的区域，一跃而下。
　　同时动脚的消防员像弓箭一样飞扑过去，瞬时消失在楼沿上，扔在地上的安全绳眨眼间被迅速拉直。
　　“啊啊啊——”
　　女孩儿妈妈嘶吼起来，向着楼沿狂奔过去。
　　“宝宝——”
　　“杨婼菡！”
　　楼下围观人群也发出震天的尖叫声。
　　黎筱栖的心好似停止跳动。
　　杨婼菡在她面前跳楼了。
　　黎筱栖连滚带爬地想要追上去，却被狂奔而来的其他消防员、民警撞飞到一边，有几只脚甚至踩着她的手指跑过去。
　　失控的妈妈被人扑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宝宝”“宝宝”，秦猛松开那想要追着女儿跳下去的绝望母亲，跟几个消防员扑到楼沿上用力拽住安全绳，回头大声呼叫：“拉住了拉住了，孩子没掉下去！”
　　杨婼菡妈妈昏了过去。
　　因为人都涌过来救这对母女，那面目可憎的父亲又趁机爬上楼顶，冲着刚刚被拉上来的女孩儿抬手就要打她耳光，谁料胳膊刚扬起来就被尾随而至的纪云实一拳打倒，几个民警默契地转过身去，免得执法记录仪的镜头拍到他们。
　　“垃圾，只会对着女人和孩子耍威风，路边的野狗都还知道养崽呢，你比畜生都不如。”
　　“你不是很会打女人吗，你倒是起来打我啊，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这个下水道里的死老鼠……”
　　秦猛掌握着分寸，没让纪云实打痛快，毕竟这还当着警察面呢。
　　一群人忙着把那母女俩弄下楼塞进救护车里，黎筱栖呆滞地跪坐在地上麻木地注视着眼前乱糟糟的人，耳朵里一片轰鸣，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仿佛在看一幕幕哑剧。
　　所有人都在关注那对脆弱的母女，没人发现她被踩肿手指，擦破处渗出的血已经凝成新鲜的痂，她跪得太久，膝关节贴在地上又麻又痛，身上的羽绒服也被脏兮兮的泥水染得乱七八糟。
　　闹哄哄的楼顶正在回归平静，有民警过来扶她，她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早已软了手脚，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根本爬不起来。
　　“再来个人帮忙，把老师弄下去！”民警扶着她大喊。
　　她茫然地环视四周，逐渐聚焦的眼睛里忽地闯进来两个人影，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陪着纪云实就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动不动。
　　那袭红色长裙的下摆扑打着两条纤细的小腿，一步一步走过来，她抬头看她，纪云实面无表情地弯下腰扶住她的手臂，对民警道：“警官你也下去忙吧，我来扶她。”
　　民警看他们是两个人，放心起身。
　　纪云实把黎筱栖拉起来，看到她被雪浸湿的头发和睫毛，她腿脚酸软地靠着自己，哆哆嗦嗦地说：“纪云实，我腿软，我走不了。”
　　恐高到爬山只能走林间步道，上教学楼五楼都会头晕脚软的人，今天可显着你了！
　　纪云实默默抬手脱掉碍事的羽绒服扔到秦猛手上，秦猛惊讶地睁圆眼睛：“这咋行呢，桃子，你快打住，我来背她。”
　　纪云实摇摇头：“秦叔，你先跟家里打电话，爷爷肯定还惦记着呢。”
　　说着她踢掉高跟鞋，弓腰下去将黎筱栖托到背上，双手稳稳地勾着她的腿，秦猛捡起鞋，护着她们慢吞吞地走向下楼顶的入口处。
　　黎筱栖被放到楼板上坐着，纪云实下到梯子上后撩起裙摆跨立站着，举起双臂像抱小孩儿那样把她抱在身上，然后单臂托着她，一手扶着梯子缓缓转身把腿挪到同一面，背靠着梯子正面朝外，一级一级地挪了下去。
　　秦猛看得心脏狂跳，从头到尾都跟个复读机一样在那儿碎碎念：“桃子你小心点呀，不行给我吧，要是把你摔了，老爷子得撅过去……”
　　双脚一落地，纪云实又把黎筱栖换到背上背着，秦猛把羽绒服披在她们身上捂着，一路跟着下楼，救护车已经拉着那对母女走了。
　　她重新穿上鞋子，被雨雪濡湿的袜子踩在鞋里有点滑。
　　岁迟带着岁早迎上来，满眼焦急：“小云总，你们没事吧？”
　　黎筱栖仍然一脸呆相，秦猛打开车门看着纪云实把人弄进去安置好，又回身出来单手抱抱岁迟：“谢谢你叫我过来。”
　　岁迟偏头往车上看，看过两眼后平静地点点头：“那我就回去了，你有事……我随叫随到。”
　　“桃子，回家吗？”秦猛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她们，“黎老师的手我看过了，没伤到骨头，不过擦伤也需要清创处理，楼顶上的水泥地太脏，伤口不清理干净容易发炎。”
　　“我不去你家。”黎筱栖突然出声。
　　“家里有24小时保健医生，立马就能给你处理，你去医院可有得等呢，黎老师。”秦猛温和地说。
　　“我不去你家。”黎筱栖重复道。
　　“地址！”纪云实又叫秦猛，“秦叔，送她回家。”
　　黎筱栖报出地址，秦猛设好导航后就没再跟她们搭话，言简意赅地跟纪云实爷爷回电话，末了说还得等会儿才能回家，因为桃子的朋友情况不是很好，那边不知道说些什么，秦猛只一味应下。
　　等到了黎筱栖家所在的小区，三个人刚下车，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竹声音便从四面八方炸个不停，连这小区里都有很多人在明目张胆地大燃大放，一颗二踢脚适时升空，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嗡鸣。
　　“零点了吧，放得这么厉害。”秦猛抬头看一眼被烟花照亮的天空，立刻催促起来，“桃子你赶紧送黎老师上去，这受惊吓得不轻，你处理好伤口后让人家快点休息。我在楼下等你。”
　　黎筱栖差不多缓过来，可以自己走路，纪云实披上羽绒服送她上楼。
　　俩人慢吞吞上到四楼，黎筱栖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纪云实一言不发跟进去，抬手脱掉羽绒服，也不换鞋，踩着那双脏鞋底的高跟鞋径自走向厨房。
　　她在厨房置物架上翻找一通，然后又走出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找出一颗生姜，再次返回厨房，将生姜放在水龙头下搓洗干净后，就站在水池前面无表情地放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啃咬、咀嚼、吞咽，直到额头上冒出密密的细汗。
　　软手软脚才脱掉脏羽绒服的黎筱栖，连手都没顾上洗，冲上去抢下生姜丢到料理台上，捧着纪云实的脸手无足措地盯着她，哀哀地叫她：“纪云实，你怎么了？”
　　纪云实冷着脸在嚼嘴里的生姜，嚼到满口姜汁辣得她口腔发疼才“咕咚”一口咽下去。
　　她转转眼珠子，微微垂首沉沉地看着面色惊慌的黎筱栖，强压着快速搏动的心跳冷声说：“黎筱栖，你能不能跟你的学生保持距离！”
　　黎筱栖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呆滞几秒后才不敢置信地问：“纪云实，你说什么？”


第49章 他人因果
　　纪云实语气冷得跟碎冰碴一样：“我说你离你的学生远一点，不要介入别人的因果！手指擦伤你自己处理吧。”说罢她转身就走，黎筱栖扑出去抓住她的手臂拼命往回拽。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离我的学生远一点，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管那孩子吗？”黎筱栖整个人堵在纪云实身上，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把她推倒在沙发里，目眦欲裂，“你是让我眼睁睁看着那孩子去寻短见吗？”
　　纪云实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抑着满腔暴怒的情绪，字字诛心：“你是傻子吗？如果今天那孩子没被救下来，你知道你会面对什么吗？
　　“她跳楼之前你去做了家访！视频一旦上网发酵，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恶意揣测你？
　　“他们会猜测是你这个老师言语不当刺激了孩子，甚至还会有人带节奏诬陷你诱导孩子自杀，她那个畜生爹不就这样往你身上泼脏水吗？那网民里又有多少那样心理阴暗，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渣？
　　“到时候那孩子的妈会疯，没有人给你正名的！你知不知道，那孩子的父母会阴魂不散地纠缠你，把你拉到地狱！”
　　黎筱栖呆住。
　　纪云实又冷冷地看她：“还有你自己，一个孩子当着你的面摔得一滩模糊，你要怎么活下去？
　　“你会一生都活在痛苦和悔恨中，你会想着要是当时没在现场就好了，你会觉得自己有罪。情况更坏的话，下次站在楼顶飞向地面的人就是你！
　　“黎筱栖，今天是你运气好，是消防队员救下那孩子的同时也挽救了你的一生！但是你如果还这样莽撞地去干涉别人的因果，你早晚会跌大跟头！”
　　黎筱栖怔怔地看着纪云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双唇翕动着无法发声，被风吹痛的眼睛忽地流泪不止，心痛如刀割。
　　“纪云实，你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冷酷无情。上次你开除保姆，这次你让我为了保全自己不要管学生死活，你，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哭得越来越大声，感觉心脏都痛成碎片。
　　她喜欢的那个善良、纯真、赤诚的女孩哪里去了？
　　她失控地拉住纪云实的领口，崩溃地大叫着：“你不是我的桃子，你不是她，你把她还给我，还给我！”
　　纪云实一动不动地任由黎筱栖哭闹，眼神空空地盯着茶几上的抽纸包，等她哭够了，愤怒地推开自己趴到沙发另一侧擦眼泪的时候，才机械地说：“对，我没有权利干涉你的行为，我向你道歉。但是，我要让你知道介入他人因果会得到什么，这远比当年那个我救不了的叶弯弯更可怕！”
　　她一言不发地起身脱掉长裙，将裙子堆在腰间，直接将衬裙裙摆撩到胸口让她看袒露出的腹部：“看到了吗，黎筱栖，这一刀差点把我留在手术台上。”
　　黎筱栖看到纪云实平坦的腹部上有一个恐怖的疤痕，还留有手术缝合的痕迹，喉头一阵发堵，几乎无法呼吸。
　　纪云实又转过身把裙摆拉到肩上，让她看后背的枪伤：“这是我去救于总工的时候留下的，那次也差点死掉。后来还因为枪击案险些吃老美的牢饭，幸好我大姨是很厉害的大律师，让我顺利脱身。”
　　她放下裙摆把连衣裙穿回去，眼神冷冷地看着黎筱栖：“三次，我从鬼门关里逃回来三次，才坐在这里让你见到我。”
　　黎筱栖嗫嚅着无法开口。
　　“这三次遭难，皆因我莽撞地介入他人因果。”纪云实直勾勾地看着她，“你知道吗，第一次，去武汉，是因为你。”
　　黎筱栖一脸茫然。
　　纪云实很失望，她拧着身子凑近黎筱栖，沉着脸盯着她的眼睛，冷冷地问：“黎筱栖，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去武汉吗？”
　　黎筱栖真的不知道，她痛苦地摇摇头。
　　纪云实自嘲地嗤笑两声，口吻里带着几分挖苦的意味说起毕业那年，她们在分手几个月之后离别之前，又吵了两次架。
　　当时她们吃了两次散伙饭，第一次是系里的散伙饭，第二次是班里的散伙饭。
　　吃班级散伙饭时，黎筱栖第一次喝了许多酒，趁着酒意朦胧去恳求纪云实复合，纪云实不同意，因为她根本就是在说梦话。
　　黎筱栖又哭了，她醉醺醺地窝在纪云实怀里，伸手去揪纪云实留了半长的头发，捏在手心里不肯撒手：“纪云实，我需要时间，你再给我点时间好不好？
　　“两三年你能等吗？人生这么长，两三年很快的。
　　“你的头发继续留着好不好，等你长发及腰的时候我就来找你。
　　“之前我总是这样那样的借口多，你说想去武汉，去看看武大的樱花是不是名副其实，看看武汉东湖是不是跟庭阳东湖一样浩淼美丽，我都没有去，我太穷了，不想花你的钱。
　　“你等等我，我们到2020年的时候去武汉跨年好不好？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去北方，到时候我们从武汉北上，从此再也不要分开。桃子，我，我，我只是现在走不了。”
　　纪云实看着怀里那个痛苦抽噎的人，心软了。
　　她低头轻轻地吻在黎筱栖额心：“好，黎筱栖，我给你机会。2020年武汉之约，我会去，去带你回北方。”
　　“武汉之约，我去了，去带你来北方。”纪云实冷森森地注视着黎筱栖，目睹着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惊恐，脸上褪尽血色，嘴唇惨白如纸。
　　她就是要让她不痛快。
　　“你没有去。”她接着说。
　　此刻，她是真的恨黎筱栖，亲口提出约定的人口口声声求她赴约，可那人自己却说话不作数。
　　当年她一直以为黎筱栖是赌气来着，哪成想人家是真的不记得。
　　黎筱栖不知道自己人生第一次喝酒就忘记了这么大的事情，原来是她差点害死纪云实。
　　当时的她那样胆小，是怎么敢让纪云实等她的，还敢跟她提出武汉之约？
　　纪云实心那么冷那么硬的人居然会答应她，并且按期赴约？
　　武汉之约的真相几乎要击溃黎筱栖，她整个人都混乱了，一面深深地悔恨自己言行失当酿成大错，一面无法忽视纪云实如今似乎已性情大变的事实。
　　可是纪云实还记得她恐高，穿着那样单薄的衣服，忍着一肚子愤怒在寒风中把她从七楼楼顶背下来，送到家，直到离开外人的视线后才跟她发火，让她免于难堪，这样的纪云实似乎又跟以前一样。
　　她有些疑惑，甚至开始质疑自己跨越一千多公里北上来到这里的意义，她找到纪云实了，可这个纪云实还是从前她记忆中的那个爱人吗？
　　但有一点是她回避不了的，眼前这个令她觉得冷漠、武断的女人，依然让她心动。
　　世事无常，她们都被命运那只手拨乱人生，可她不甘心。
　　她就是凭着那点不甘心走到这里的，如果放弃了，那她的努力和勇气都算什么？
　　她问纪云实要从前的桃子有意义吗？
　　连她自己都变了，她有什么理由让别人留在过去？
　　变与不变，都是无意义的，失去和拥有才是人生的重要命题。
　　黎筱栖从混乱的思辨中清醒过来，一把抓住问题本质——哪怕纪云实变了，她还是想要她。
　　看着黎筱栖震惊、呆滞、悔恨的样子，纪云实同样满心煎熬。
　　她们在情窦初开的年纪朝夕相对将近四年，在一起一年零两个月，如今回想起来竟然只忆起那些痛苦的片段，走到这一步还有什么继续相处的必要？
　　她沉默着起身走向门口，取下黎筱栖帮她挂在衣架上的羽绒服穿在身上，正要旋开门把手之时，背后传来黎筱栖窸窸窣窣走过来的动静。她握着门把手没有施力，也没有回头，她还是想听听黎筱栖会说些什么。
　　黎筱栖嗓子哑得厉害，但好似忽然多长了几个胆，她说：“纪云实，我们不要再去绕过去那个旧毛线团了好不好？解不开还更添乱，我只想说，我来到这里已经用尽我所有的勇气了。
　　“你说我过去对你的感情是过时的真心，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次的真心是新的。”
　　纪云实没有回头，冷酷地打翻她竭力绘制梦想的调色盘：“走到这里就是你全部的勇气了？那我觉得还不够。”
　　还不够。
　　她犹如遭遇雷击，纪云实一句“还不够”就否定她所有的努力和挣扎。她一个从泥坑里逃出来的小鱼，终其一生也就这点能量，她还能怎样呢？
　　“你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就说这样还不够，那你还要我怎么样？”她又失控，又在仗着纪云实对她的格外包容而质问对方。
　　纪云实旋动门把手，一股冷气立刻从门缝里钻进来，接着一只手突兀地伸过去抓住门把手狠狠地把门拉回来关上。
　　黎筱栖钻进纪云实与门板之间，突然抬起双臂勾住她的脖子，用力踮着脚尖噙住了她的嘴唇，继而尝到她口中尚未散去的辛辣的生姜味道。
　　错愕一瞬的纪云实立即紧紧闭口并用力推开她，她赶在自己被推开前狠心合拢牙齿，吮到一口腥甜的血味。
　　她被纪云实“哐”地一声推撞到门板上，心里那个薄冰浇筑的枷锁也应声而裂，冰裂碎片被心脏里迸出来的热血暖化，她的胸腔逐渐热起来，甚至燃出一把小小的火焰，她擦去唇边湿漉漉的水渍，挑衅地望着纪云实：“这样够不够勇？”
　　纪云实捂着嘴唇，抓狂地大叫起来：“你疯了吗？我爷爷的警卫员就在楼下守着！我这两天还有饭局，你让我怎么见人？”
　　说罢她愤然揪住黎筱栖手臂，一把把她掀开，抓住门把手咬牙切齿地开门，头也不回地奔向楼下。
　　黎筱栖站在门口发呆片刻，轻轻地关上门。
　　她好像又搞砸了。 


第50章 剧透状态
　　纪云实一路“噔噔噔”冲下四楼，险些与站在楼道口的秦猛撞上，秦猛也不多言，只是尴尬地偷偷瞥她的嘴唇。
　　“秦叔，麻烦你查一查那对母女的情况，尽快告诉我。”她默默地在手机里加个备忘，把杨婼菡的事放在心上。
　　回到干休所后她果然没被老头训斥，但不穿好衣服还在冷风里吹了半天的恶果很快降临，还不等洗漱完她就开始发烧。为了避免大半夜地把保健医生从被窝里薅出来招人烦，她悄悄地吃了退烧药去睡觉，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边围了一圈脑袋，一睁眼吓人一跳。
　　她一眼看见爸爸妈妈眼睛通红。
　　关键是大伯一家也过来了，全体老小都关切地盯着她除了堂姐夫，估计堂姐夫是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挤在姑娘床前不像话，于是特意站在门口遥遥地招招手：“嘿，桃子你醒啦！”
　　几点了，串亲戚的都到家了？
　　……粗略一算，这屋里得有十来个人，简直令人窒息。
　　关键大伯那一家军人直挺挺地往她屋里一站，颇有种要在她床头开一场军事会议的架势，瞬间激得她一身正气，感觉任督二脉都通了。
　　她迟钝地发现自己手上扎着吊针，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拧着眉头一脸心焦：“桃儿啊，你可吓死我们了，烧得都叫不醒。”
　　提子坐在轮椅上在人圈外面大叫：“姐姐，你还好吗？”
　　“我——”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变成了鸭子音。
　　“她还好，看起来精神不错。”Eason的大脑袋终于让开，保健医生挤进来温柔地问她：“桃子，有没有哪里难受的？头疼头晕、嗓子疼、嗓子干、咳嗽、胃疼、恶心？”
　　秉持着礼貌的原则，她先跟大伯一家问过好才回答保健医生的话：“嗓子有一点干涩，想咳嗽。别的都没有，感觉睡一大觉后整个人都清爽了，谢谢徐阿姨。”她认真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才说。
　　大伯母也过来摁住她：“桃子快别说话了，看这嗓子哑的。”
　　保健医生笑一笑：“正常的，各位都让开一点，这么多人围着空气不好，可以给她熬点稀粥，米香清甜，比较爽口，还不会造成肠胃负担。”
　　玉芬阿姨立刻应声，一面上前去跟云中境他们一起把四个老人扶起来，纪云实笑嘻嘻地摆摆手：“别担心呀，老同志，一会儿我就活蹦乱跳地去找你们啦。”
　　提子眨巴着眼睛瞪她几眼后，摇着轮椅出去了。
　　大伯母还拉着她的手不舍得放开：“小桃子你可赶紧好起来呀，你大伯还等着跟你比枪呢。”
　　“那好呀，我也等着击败首长呢！”
　　大伯在边上傲娇地一扬下巴：“年轻人不要嚣张，廉颇老矣，还能吃一斗饭、十斤肉，披甲上马呢！”
　　堂哥和堂姐撇嘴逗乐：“爸啊，年轻人后来居上，你是一点也不提！”
　　铛铛小朋友也笑嘻嘻地冲纪云实竖大拇指：“小姑姑你一定能赢！”
　　一群人总算是散了，纪孟躲在云中境后面悄悄擦净眼角才又进屋，俩人坐在纪云实床边，严肃得像两尊门神。
　　“桃儿啊，你跟爸爸说，你还喜欢那个小黎同学吗？”纪孟问。
　　“……不是，爸爸你，你怎么知道的？秦叔打小报告了？”纪云实小吃一惊，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云中境扶着她搭把力，把枕头垫到她背后。
　　两口子对视一眼：“看看，脑子都烧不清楚了。”
　　纪云实云里雾里猜半天，不知道哪里出问题导致泄密，甚至怀疑是谌过叛变了她们的闺密联盟。
　　“咱们搬家那时候，你当甩手掌柜，授权我们整理你的东西，你那屋里都放了什么宝贝，自己不知道？”云中境幽幽地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东西还都不藏好，你暴露那不是早晚的事吗？”
　　纪云实瞬间尴尬起来，敢情她在爸妈面前一直都是剧透状态啊。
　　“那你们对我——”
　　“刚开始也是大感震惊，不过我跟你爸慢慢消化一段时间后，自己想开了。”云中境伸手把她睡得蒲公英一样的头发往下捋，“你三次大难不死，这已经是给我们做父母的最大的恩赐。”
　　纪孟的眼圈又开始发红：“桃儿啊，爸爸妈妈就想让你过得好。你从小就是那种爱学习的孩子，拉都拉不住，别人看咱家，恐怕都觉得我们是心心念念望子成龙的那种往死里压榨孩子的爹妈，可把我们给冤枉死了。”
　　云中境还在温柔地给她整理头发，看她的眼神格外温柔：“这些年你又拼命工作，我们劝不住你，那只能尽量在各个方面满足你。感情这方面，你想跟谁在一起，都随你，我们只要你开心、幸福就行。”
　　纪孟倒是很严肃地跟着说：“那我补充两点，第一，你喜欢的人得是正经人，要正派，三观有问题那不行；第二，两厢情愿最重要，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你不能勉强别人，而且你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在家里当孙子就够了，懂吗？”
　　“所以，你跟小黎同学——”
　　“她现在是老师。”
　　云中境立刻改口：“哦，那你跟小黎老师是什么情况？”
　　纪云实低头不说话，好半天才嘟哝一句：“不好说，也不想说。”
　　“不好说就先别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纪孟拍拍她的头，坦坦荡荡地说：“你爷爷也不是生来就是将军，他当年参军的时候据说家里穷的裤子都穿不上，文化程度也不高。你奶奶，书香门第的高材生，所里的骨干工程师，到后来当到总工也没嫌弃过你爷爷。你大伯别看他现在是个人物，年轻时候也高攀你大伯母呢。”
　　云中境也笑着说起自己的父母：“你姥姥姥爷倒是门当户对，但是因为之前家庭的阵营问题，你姥爷不肯跟你姥姥划清界限，在那十年里可没少遭罪。”
　　这些事纪云实当然都知道，但她不懂父母在这个时候说起来是何用意。
　　纪孟又深深地看着云中境道：“桃儿，我和你妈的意思是，家境、出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一定要是对方最坚定的选择，不然一切坚持都没有意义。”
　　他们没再继续追问黎筱栖的事情。
　　纪云实疯狂地吸鼻子，连着咳嗽两声，但还是没出息地掉眼泪：“懂了，爸爸妈妈，对不起。”
　　云中境和纪孟说完心里话，脸色舒展不少，一起小心翼翼地避开输液管子轻轻地把纪云实抱在怀里，三口人搂在一起互相拍拍背以作安慰，纪孟把她刚被妈妈理顺的头发又揉成一团草窝：“我们桃儿是个有主见的大人了，但是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是爸妈的宝贝，咱家凡事永远以你顺心为最高标准。”
　　最高标准在两个小时后失效，一家人没有一个同意纪云实出门的。
　　此时已经是大年初一下午三点，纪云实收到秦猛发来的消息，杨婼菡因为肺炎在三院儿科住院，她妈妈在陪护，她想过去看看。
　　当然，在纪云实昏睡的时间里，秦猛早已经跟全家人详细转述过昨夜的情况，老人们唏嘘不已，决定资助那个孩子。
　　“资助名单是死的，多这一个不嫌多，好好的孩子不能毁了，云实基金会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么。”姥姥说，大家表示赞同。
　　纪云实搂着老太太脖子撒娇：“姥姥，咱们真是心有灵犀，我出去就是为了办这个事情。”
　　“这事儿啥时候需要你亲自去办了？你买东西都是人送上门挑，这事儿还使得上你？”爷爷一脸不高兴，“别人家的小姑娘是宝贝，我孙女儿也是宝贝啊，这大冷天的带病工作，我不批准。”
　　堂哥、堂姐努努嘴：“爷爷偏心了啊，我俩当兵的时候你可没心疼过我们。”
　　爷爷“哼”了一声：“桃子早产，小时候身体就不好，你俩跟牛犊似的，那能一样么！”
　　大伯听得直笑：“你俩多大了还跟妹妹争宠呢？”
　　纪孟也挂着个脸老不高兴：“桃儿，你也是病人呢，需要好好休息。”
　　纪云实撇着嘴“哼”一声上楼去。
　　一小时后她已经坐在杨婼菡的病床前，跟刚刚进门的黎筱栖四眼相对。
　　还是杰克船长胆儿够肥，陪着她从二楼爬窗户溜走，然后开车送她来医院。
　　不过此刻她有点后悔，早知道黎筱栖来她就不来了，今天真该看看黄历，应该听大人话好好在家睡觉！
　　这会儿就是想走也来不及，杰克船长把车开走去近处的运动中心找乐子去了！
　　病房里三个床位，另外两张的孩子不知何故都不在，只有杨婼菡在输液。
　　“你得红眼病了？”她看着黎筱栖爆红的眼睛问，黎筱栖紧紧抿着嘴不吭声，听见她的公鸭嗓，诧异地睁大眼睛，但眼神很不忿。
　　杨婼菡妈妈脸色疑惑地看着纪云实：“我昨天晚上见过您，您是——”
　　“我是黎老师的朋友，当时误以为是她出事才去了现场。”纪云实礼貌说道，也不摘下口罩，直接切入正题，“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卫。”
　　“好，卫女士，两件事。第一，我手里有很好的律师，可以为你提供法律帮助，让你顺利离婚；第二，我有一个以青少年学生为资助对象的助学基金会，不以贫困程度做主要审核标准，主要看成绩，你们可以试着申请一下。”
　　杨婼菡妈妈一时呆住，看看纪云实，又看看黎筱栖，两只手局促地搓来搓去：“这太突然了，我，我，我不知道——”
　　“请问您叫什么名字？”纪云实脸上挂着平和的笑意，很谦和地问道，问完轻轻咳嗽几声。
　　“卫文文。”杨婼菡妈妈面色茫然地回答。
　　纪云实主动与卫文文握手，柔和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鼓励：“我不是你女儿的老师，所以您在我这里是卫文文女士。卫女士，如果您同意我的建议，那么请您留下这张名片，很快会有人联系您。”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彭秘书的名片递给卫文文：“祝你好运。”
　　卫文文接过名片，忽然抬手捂住嘴，耸动着肩膀想把哭意给憋回去，纪云实视若无睹，坦然恳请道：“卫女士，我可以跟您女儿聊一会儿吗？”
　　一直在旁观的杨婼菡费力地撑起身子，怯怯地叫道：“妈妈，我想吃梨。”
　　卫文文知道女儿不想让她在场，犹豫一下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哎，行，妈妈去给你买。那你跟黎老师，呃——”她看看手里捏着的名片，“还有彭小姐好好说会儿话。”
　　纪云实没有纠正“彭小姐”的称呼，只微笑着点点头。


第51章 跟你不熟
　　杨婼菡情绪不是很好，靠在枕头上不停地扣手指，眼看着把指甲边缘的肉刺都扣得鲜血直流，黎筱栖把她的手拽开放到被子上，从自己包里摸出个潦草小狗的树脂玩偶塞她手里让她盘着玩儿。
　　小姑娘担忧地问：“黎老师，你昨天在楼顶待那么久，身体没事儿吗？”
　　黎筱栖笑笑：“我很好呀，头疼脑热一概没有，倒是你，不听话，这下病得更严重了，你看是不是自己难受？”
　　纪云实不明显地翻个白眼，正好喉咙又干又痒，忍不住“咳咳”咳嗽两声。师生俩都转过眼睛盯着她看，她压压口罩的鼻梁条，没好气地说：“你这小孩儿多关心关心自己吧，你们黎老师可是抗病抗压一把好手。”
　　“我知道做错事了。”杨婼菡怯怯地低头，又开始扣潦草小狗。
　　“不去寻死了？”纪云实冷不丁地问。
　　黎筱栖一把掐住她的腰，警告地瞪她：“你好好说话。”
　　杨婼菡摇摇头：“再也不会了。掉下楼去的那一瞬间我后悔了，很害怕。消防员叔叔拉住我的时候，我的心好像在身体外面飘着，直到我被拽上去，心才又慢慢地落进我的壳子里。很多人都在大声尖叫，我听见妈妈哭得厉害。”
　　“救你的消防员才二十几岁，你应该叫哥哥。”纪云实神情严肃，“如果他当时没能拉住你，他可能到现在都还在哭。你是小孩子，他也不过是个大孩子。”
　　回忆起那一幕，杨婼菡止不住地开始浑身颤抖，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吓得直发青，连眉毛都在抽动，愧疚不已。
　　黎筱栖心疼地上前抱住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你现在很安全。知道害怕就好，以后再也不要这么冲动，你妈妈都要吓死了。”
　　杨婼菡吸吸鼻子，语气坚定地说：“不会了，黎老师，我想明白了。如果我死掉，只有妈妈会伤心，爸爸只会咒骂他将来拿不成彩礼，还会因为这件事情折磨我妈妈一辈子，她根本自由不了。我要好好活着，长大以后好好保护妈妈。”
　　纪云实冷冷地“哼”一声：“你少说了一个人，伤心的人不止有你妈妈，还有你黎老师。咳咳咳……”
　　黎筱栖松开杨婼菡，再次恶狠狠地瞪着她：“你嗓子不舒服就闭嘴，一定要张口的话，能不能好好说？”
　　“你……是黎老师相册里那个人。”杨婼菡眨巴着眼睛，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番后得出结论。
　　纪云实一脸狐疑：“什么相册？”
　　黎筱栖“吭吭吭”地清嗓子，只可惜杨婼菡没听懂她的意思，还特别认真地回答道：“黎老师云盘里的相册，有一个文件夹里有几百张你的照片，都是她从论坛、班级网页、公众号还有什么转播视频里存下来的图，应有尽有，她说你是她的偶像。”
　　黎筱栖想化身鸵鸟找堆沙子把脑袋扎进去，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说！
　　纪云实饶有兴趣地追问：“哦？黎老师还说什么？”
　　“她说你们不熟。”
　　“不熟。”纪云实重复道。
　　“哎，杨婼菡，我有说过这种话吗？”黎筱栖甚至想跳起来捂住那孩子的嘴，但当着纪云实的面她做不来。
　　杨婼菡歪着头思考一下：“没有吗？让我想想，哦，黎老师说的是你们不亲近，因为你总是很忙，没空搭理她。”
　　“不亲近。”纪云实重复道。
　　黎筱栖如坐针毡，恨不能坐上火箭离开现场。
　　杨婼菡不会看脸色，又一脸期待地问：“彭姐姐，上大学真的那么有意思吗？”
　　“有啊。”纪云实收起一脸阴郁，弯起眉眼笑得神采飞扬，“我过得特别充实，那四年大概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四年，毕竟没有高考压力嘛。”
　　“那你是校花吗？”
　　她嗤笑一声：“……哪有什么校花啊，哪个学校吃饱了撑地去评比这种东西。
　　“那会儿有些内向的同学连本班人都认不全，谁会去关注什么校花、校草，也就是走在校园里看到特别好看的同学会多看几眼。
　　“我那时候就爱看我们口语外教，跟超模似的，蓝眼睛像玻璃珠一样，一头黑色长波浪，特别漂亮。”
　　黎筱栖见缝插针地补一句：“不过学校里确实会有一些风云人物，就是长得好、活跃度高、专业能力过硬的人，大家就算对不上脸，也会时常听到他们的名字。”
　　“哦，那彭姐姐是风云人物吗？”
　　“当然是啦，我从小厉害到现在。”
　　“可是黎老师说像你这么厉害的人，也不是没有烦恼完全快乐的，她说你会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啃生姜。”
　　……这人怎么什么都说？
　　黎筱栖有种血液倒流的感觉，要被这口无遮拦的孩子搞应激了。
　　纪云实偏头瞥她一眼，当场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食品分装盒打开给杨婼菡看里面切好的生姜片：“对，黎老师说得没错，我也经常有情绪问题，一难受我就啃生姜，啃完全身痛快。”
　　杨婼菡和黎筱栖都吃惊地看着她，没想到还有人随身携带生姜片，毕竟晕车的人也只是在长途出行时才会试试生姜贴内关穴的偏方。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片生姜扒下口罩，当场“咯吱咯吱”咀嚼起来，好像在吃苹果，场面显得很怪异。
　　杨婼菡犹犹豫豫地开口问：“彭姐姐，你现在心情不好吗？”
　　“不好。”纪云实咽下那口生姜，重新戴上口罩，表情也格外认真，“因为你这个差点走上绝路的小孩儿，我很伤心，也很生气，气你不是我家孩子，你要是我家孩子我就——”
　　她的手机突然“丁里当啷”响起语音通话请求，她一摸出手机，电话就挂断了，接着收到提子发来的视频，点开一看，她姥爷正抱着支架大声骂道：“等加勒比海盗回来，我要抽死他们！”
　　老头儿声如洪钟，看上去格外生气。
　　“听见没，我姥爷说要抽死我。”纪云实把刚才的话说完，“你要是我家孩子，我也大嘴巴抽你，叫你脑子抽风。”
　　杨婼菡缩缩脑袋，到底是年纪小，聊着聊着就显露出小孩子本性来，听说这姐姐要抽她大嘴巴也不怕，还敢追着打听：“加勒比海盗是谁，你姥爷为什么要抽你们？”
　　“我哥，他怂恿被勒令好好在屋里睡觉养病的我从二楼窗户爬下来，而我前半天还烧得起不来床呢，所以姥爷要抽我们。”
　　“啊？那你为什么不好好休息要爬窗户溜出来？”
　　“因为我要来看你啊，笨蛋。”
　　这话听得黎筱栖从头皮麻到脚后跟，抬头一看，液体正好到了瓶口，于是她跳起来摁呼叫铃，纪云实顺手卡住滚轮，护士很快过来拔针。
　　少了输液管子挂在手上，杨婼菡觉得舒坦许多，跃跃欲试地打探起老师的故事来：“黎老师，你昨天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就是你小时候家里很困难的事。”
　　“当然是真的，就我家那些穷故事，口述笔录下来能写出一部几百万字的现实向巨著。”黎筱栖倒是坦荡得很，“不过你看，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羞耻。”
　　“别聊你家的穷故事了。”纪云实突然生硬地插话进来，又把话题拉回到杨婼菡身上，“你还想约画吗？我可以——”
　　“不不不，我再也不约了。在我长大赚钱之前，我再也不会约画师了。”杨婼菡惊恐地摆着手，眼看着又要激动。
　　纪云实打开微博展示一个博主的画：“不用你花钱，我送你一幅，但是仅此一次，作为你大难不死、幡然醒悟的礼物。你看看这个太太的画风，喜欢吗？”
　　黎筱栖也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只甜桃”的微博，杨婼菡看过几张画后，一边露出艳羡的目光，一边将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不行不行，这个太太的画一看就好贵，你请我也不行。哎？她，这最后一条微博什么意思，她退，退……退生物圈了？”
　　纪云实憋着坏“嗤嗤嗤”地笑出声音来：“没有，她没退生物圈。我跟她很熟，她生了大病，病愈后忙于工作，只能算暂时退圈。
　　“如果你想要她的画，我帮你约，不过拿到这幅画之后，你就给我好好学习，再作死的话，这世上可不会有第二个像我这么大方的人来哄你。”
　　杨婼菡呆若木鸡，纪云实又道：“当然我还有另外一个条件，关于此次跳楼事件，不管任何人来找你套话，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黎筱诧异地看着她：“你跟孩子说什么呢？”
　　“啊？”孩子明显也没听懂。
　　纪云实神情严肃起来，压着声音很郑重地说：“杨婼菡，可能会有人来问你黎老师为什么要在大年夜上门家访，会问你黎老师有没有跟你谈一些人生意义方面的话题，甚至会诱导你产生一种想法，是黎老师的某些不当话语让你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怎么会！”杨婼菡激动地大叫。
　　“嘘——”纪云实示意她小声一点，“隔壁小朋友回来了，不要吵。”
　　杨婼菡气呼呼地咬着牙，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发誓，我绝不会胡说八道害黎老师的。”
　　“那好，拉钩！”纪云实凑过去跟杨婼菡勾住小指，温柔地摇晃两下，“乖孩子，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像黎老师这样掏心掏肺对你好的人，真的很珍贵。”
　　“不过——”杨婼菡又纠结地抠着手指头，“开学后同学们都会笑话我吧，我不确定到时候能不能扛过那些好奇的眼神。”
　　“不用担心，你这个事情，当时我的助理也在现场，已经在控制了。等过完寒假，一点儿水花都不会有。”纪云实说。
　　“真的吗？”
　　“真的，你可以信我，我很厉害。”
　　黎筱栖在旁边像个木头人一样，几次张嘴都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于是又悻悻地闭上。
　　卫文文适时回来，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样，进门放下东西就对着纪云实连声感谢不停。
　　纪云实正事儿办完等着回家领死呢，客套几句后就跟她们告别，黎筱栖也简单跟卫文文说几句便追着纪云实跑出住院部。
　　Eason那个不靠谱的海盗还不知道在哪儿嗨呢，也许正挂在某片岩壁上当山羊，纪云实不管他，准备打车回去。
　　黎筱栖气喘吁吁跑过来拉住她：“纪云实，我们谈谈。”
　　她头都不回：“跟你不熟。”
　　“……哄孩子的话你也当真。”
　　她又阴阳怪气一句：“我跟你们不亲近。”
　　“当着孩子的面我只能那样说啊，不然除了偶像之外，我有什么理由存你上千张照片？”黎筱栖像突然开窍一样，直接上手跨住她的胳膊，“纪云实，昨天我说你冷酷无情，我错了，我跟你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要是有用，那七年、八年前就该生效了！”一辆出租车恰好停在面前，纪云实推开黎筱栖的手，拉开后车门上车，黎筱栖同时拉开副驾钻进去，动作快得像被老鹰索命的兔子。
　　“公署路干休所。”
　　“解放路16街坊机床厂家属院。”
　　两个人同时出声，司机扭头看她们两个：“到底去哪儿？”
　　纪云实冷着脸：“你下去。”
　　黎筱栖坐着不动：“去解放路。”
　　“那我下去。”纪云实打开车门，副驾上的黎筱栖立刻开门抢先跳下车，无奈地扶着腰看着一条腿已经踩在马路上的她，“好吧，你走吧。”
　　车门一关，车子立刻滑走，黎筱栖颓丧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车屁股，满腹懊悔，她又搞砸了。
　　车尾灯突然闪烁不停，车子靠在路边停下，喇叭声哇哇大叫。
　　出什么事了吗？黎筱栖愣愣地看着，手机突然响起，纪云实来电。
　　她接起电话，对面冷冷地说：“过来。”
　　她拔腿狂奔过去，再次拉开副驾门上车，纪云实在后座上说：“师傅，去解放路。”
　　“解放路16街坊机床厂家属院。”黎筱栖轻快地重复一遍，司机改了导航。
　　到达目的地时，天已彻底黑下来，黎筱栖壮着胆子道：“给你家里打个电话吧，你不回去吃饭了。”
　　“我用你教我？”纪云实拨电话回去，简单说两句就挂掉，然后凶巴巴地发出警告：“谈事儿就谈事儿，谈完好聚好散，你要再敢咬我一口，我就掰了你的牙！”


第52章 死亡阴影
　　黎筱栖到北方后入乡随俗，晚上不吃米饭改喝粥。
　　出门前预约了粥，但她一个人生活，用的锅也是那种迷你小电饭煲，所以粥虽然有，却只有一人份。好在她家里备的有速食米粉，可以把热粥给纪云实喝。
　　想到纪云实还病着，应该吃得清淡一点，于是她从冰箱里拿了菜心、黄瓜、虾仁出来，接着又想到那毛桃是个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她又拿出腊肉先放锅里煮着去盐，大过年的怎么也得吃两口肉吧。
　　纪云实在客厅里打量这套房子，注意到黎筱栖的卧室敞着门，但她没有进去，只安静地看着黎筱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烧菜心、黄瓜炒虾仁都是快炒菜，这边盛出盘后，那边腊肉也已煮好。
　　煮软的腊肉切成透亮的薄片大火煸炒出油盛出，接着把早上泡发好的笋干爆出香味，再把腊肉片回锅不停翻炒，加生抽和蚝油调味，直到笋干裹满金黄的腊油后关火，出锅后撒上青蒜苗点缀，大功告成。
　　黎筱栖原来也没过过什么像样日子，打工的时候蹲在地上吃饭是常有的事，后来住宿舍，如今虽然自己租了一套小房子住，可也从来没有用过餐桌，倒是喜欢像北方人那样坐个小凳子在茶几上吃。
　　厨房里煮着米粉，她习惯性地把菜、粥都端到茶几上，纪云实也不挑理，自己拽个小凳坐着。
　　三盘菜里都没放辣椒，闻着挺香。
　　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反正她也不讲究，吃什么都差不多。
　　黎筱栖端着煮好的米粉坐到茶几边，米粉里一大片红彤彤的辣椒，看得纪云实嗓子疼。
　　“你们这边超市里配好的八宝粥煮出来很香，只有一点点甜，你多喝点，暖胃。”黎筱栖把几个菜盘子都往纪云实面前推，“我做菜水平一般，你别嫌弃。”
　　纪云实也不说话，只安静地喝粥、吃菜，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对这菜的口味有什么评价。两个人就这样脸对脸地吃完一顿饭，纪云实筷子一放，把自己从小凳转移到沙发上，也不提去洗碗。
　　菜还没有吃完，黎筱栖担心纪云实没耐心，把碗丢到水池子里就赶紧回客厅。
　　“想怎么谈，开始说吧，说完我还得回家挨抽呢。”纪云实靠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抱着双臂，脸色很冷淡。
　　黎筱栖坐到她身边，又往里靠靠，两个人的手臂轻轻地挨在一起。
　　“我还是先跟你道歉，为我昨天那些特别冒犯的话。另外，谢谢你对杨婼菡的帮助。”
　　“好，就事论事。这件事我有看法，哪怕我们分手了，我也不希望你栽到那种坑里。”纪云实语速很快，“作为老师，你想挽救一个误入绝路的学生，这没有错，但是你能不能有点隐患意识？
　　“为了劝那小孩儿，你跟她说了很多你自己的事情吧？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们为了鼓励大家好好学习，的确会说很多他们大学里的趣事，你听好了，是趣事！
　　“你呢，倒是拿自己悲惨的过去给人听故事。黎筱栖，这什么年代了，你知道吗？现在的小孩子跟过去可太不一样了，猴儿精、蔫儿坏，谁知道背地里怎么编排你？
　　“世界那么大，到处都是素材，你说谁不行，偏偏说你自己？
　　“你说施宁从她后妈手里争到珍珠场子的分红，你说杨羽绯脾气又臭又硬没让她弟弟沾着光，再不然你说我有钱有颜还被人甩了呢？
　　“何苦要揭自己的伤疤给那心智不健全的小孩崽子看！”
　　黎筱栖起身去接一杯热水放到茶几上：“你嗓子哑得比鸭子都正宗，喝点水吧。”
　　“……算了，你爱听不听。”纪云实端起杯子一口气喝掉半杯，脸阴得像吸血鬼。
　　黎筱栖总是擅长沉默，这很容易让别人误以为她是在拒绝交流，其实她只是过度慎重，在斟酌语句罢了。
　　“没别的话要说我就走了。”纪云实忍不了这种像墓地一般又死又静的空气，“腾”地一下站起来，才迈腿就被黎筱栖拽坐回来，差点坐到她腿上。
　　“当初你没在群里接龙，我从施宁那里要来你的微博账号，但找不到有用消息。在正式来这里工作之前，我不止一次来过良首市找你。”黎筱栖急切地说。
　　“最后一次是两年前，我翻到大学时候保存的你填过的一个旧信封，按照那上面的地址去找你。”
　　结果那个地址是个沿河的湿地公园，进去还要70块门票。
　　也许到那个地址需要穿过这个湿地公园，于是她买票进去，在公园转了一大圈。当时是春天，公园里几乎是花的世界，亭台楼榭，假山奇石，曲折回环，美不胜收。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走错了，但社恐的她不敢去问公园巡场的工作人员，硬是绕了四个小时才找到一处有保安站岗的门禁，入口门头上的鎏金小字正是信封上的小区名字——伊水西地。
　　伊水西地不是一个普通小区，是一个坐落在贯穿良首市的浦河北岸的花园别墅区，因规划较早占尽地利优势，在地理位置上属于浦河湿地公园的一部分，因此在公园里有一个后门，但其正门有好几处，其实都开在市区。
　　她没有预约，也不能现场打电话给纪家人，保安不但没有让她进去，还用那种十分怀疑的脸色看她：“你真的是云总女儿的朋友吗？”
　　她有种被识破的恐惧感，但还是鼓起勇气回答道：“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好朋友你不知道云总女儿出事？你也别来了，云总都搬走了。”
　　她一听那话，心都冷了。
　　“保安当时那样说，我瞬间就想到群里那个接龙，我以为他的意思是你死在了武汉。”黎筱栖捂住脸，肩头一上一下起伏个不停，她用力地深呼吸着，“我不接受。”
　　于是在硕士研究生毕业后，她来到良首市工作，她打算在这里扎根，永远地留在曾经有纪云实的地方。
　　“傻子。”纪云实说。
　　“对，确实是太傻了。如果当时多问一句那保安，我——”
　　“那你会退学来北方吗？”
　　“……不会，但至少我能少痛苦两年。”
　　纪云实突然又跳话题：“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既然是谈谈，总要有个主题吧，我不吃‘忆苦思甜’那一套。”
　　黎筱栖又开始深呼吸，纪云实数了十个数后，再次不耐烦地起身：“你能不能痛快点？不管话中不中听至少先说出来，我难道会打你吗？”
　　“我想听听你那三次命悬一线都是什么情形。特别是在武汉的时候，当时你都想了什么？是不是很恨我？”黎筱栖终于问出口。
　　……你还真敢问！
　　“那还能想什么，当然是怕死。”纪云实仰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有很多外地驰援的医护，我正好遇到良首市的一支队伍，他们来了25个人，回去的时候是22个人和3个骨灰盒。
　　“关于治疗过程我忘记了很多，前期一直瘫在病床上，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等摆脱重症能睁眼、逐渐清醒、能坐起身来、能下地走路、最后能说能笑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
　　“当死亡阴影有实体的时候，万般情绪到最后只化成‘活着就好’这四个字。
　　“你问我当时恨不恨你？”
　　纪云实冷笑一声：“无数医护置生死于度外，万众一心，用肉身挡在死神面前，所有人都在竭力抵抗困难，你觉得我会在那个时候思考恨不恨你的问题？你算什么啊，黎筱栖？
　　“问这种问题，你不觉得羞愧吗？”
　　黎筱栖果然愧疚难当地低下头：“对不起，我只是——”
　　“你就是爱钻牛角尖，总是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为难自己，为难别人！”纪云实恨恨地说。
　　两个人无语地静坐一会儿，纪云实低低地叹口气：“在我还没陷入重症，神志还清醒的时候，我曾经庆幸你没来，但也仅止于此。”
　　“对不起。”
　　“……你总是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问你，谁喜欢听对不起？谁愿意天天被人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你又不改，你对不起什么？”
　　纪云实烦躁地抓起一个抱枕狠狠地摔打在沙发上，然后抓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冷了，凉得她心口一抽。
　　黎筱栖又去倒热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来气。
　　“别再说对不起，我不想听。你也不必觉得愧疚，我虽然遭了那一桩难，但也因此明确了自己的事业方向。”纪云实捧着水杯一边小口喝水，一边描述了她的一个梦。
　　其实总体上来说，纪云实对那段抗击死亡的记忆不是特别深刻，能记起的片段很有限，这得益于人类的大脑保护机制，会让人逐渐淡忘那些痛苦可怕的回忆。
　　但她一直记得那个梦。
　　那是她从重症逐渐恢复清醒前做的最后一个梦。
　　梦里她好像被接引到某个地方，那里烟雾缭绕，忽明忽暗，钟声回荡，还有密集的低频振动在嗡嗡作响，她以为自己到了寺院的法会，又或是黄泉地府。
　　她左肩右臂动弹不得，似乎被什么人押解着，但她奋力扭头左顾右看，却什么都望不见。
　　她被押解着行走在一片混沌中，忽闻远方有人唱颂经文，抑扬顿挫，却听不清经文是何语句，再闻四周忽有数个圆滑转动之声，此起彼伏，像运转流畅的齿轮在催动机械。
　　她漫无目的地走，遇到许多与她同样的人，身体笨重，面目祥和，眼神疑惑。
　　混沌之中，忽有数道光线穿越迷雾霎时亮起，乍明乍暗，但见烟雾缭绕中徐徐行来众多罗汉、金刚，冷硬的金属头颅上反射着刀刃一般的冷光，流畅的机械躯壳行动自如，眼眶中亮着一汪柔润的银色目光，他们唇角下弯，神色冷淡威严，虽扬眉怒目却又透露出无限慈悲。
　　其后追随众多善男子、善女子，燃香作揖，眉目虔诚。
　　又有各式僧人、道人、神仙诵经行进，忽地又从空中地底闪现出诸多黑白无常，他们拖着形容枯槁的病人步履匆匆，病人哀嚎不止，哭求各路高人搭救性命，然众高人依然紧闭双目，只将那咿呀不停的经念得更紧更密。
　　鬼怪无常肆意横行，混沌变地狱，纪云实忧心如惔，奋力挣扎，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那片死地。
　　我想救他们，我要救他们，可我救不了他们，只能目睹这世界渐成炼狱。
　　她绝望地跪伏在地，心死之时忽有人声遥遥传来，沉如磐石：“你既已还生，何故于炼狱踟躇不去？”
　　她循声望去，只见那泛着冷调金属光泽的菩萨微微低眉，雷电环身，如有万钧。
　　她跪行向前，伏地答曰：“有偈语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一生短暂，行走世间当破除一切执着，随心自在。此番弟子受人恩惠，死地还生，却心生贪妄，只肯见人生，不肯见人死。故弟子自愿沉溺因果，愿为扭转生死而自缚其身，永坠地狱，不得解脱。”
　　菩萨满面慈悲地问她：“你愿自缚炼狱，渡众人生，可知此路险阻？”
　　她匍匐在地，额心触及一片阴冷虚空，无根无底，不再言语。
　　虚空中忽而现出一众不辨面目的身影，愈来愈多，如潮水奔涌，他们周身萦绕着白的、蓝的、红的、黄的、绿的光芒，影子们高举蛇杖、枪支、镰刀、锄头、斧子、锤头、齿轮……他们汇成一股汪洋大海涌向地狱，与无常缠斗，抢夺生机，前赴后继，万死不辞。
　　混沌中闪烁着金色的星星，弯钩月高悬于幽深的黑幕中，无数个影子倒下，又有无数个影子加入，无数双脚，无数个大小车轮、履带滚滚向前，他们凝聚成一条割不断的钢铁洪流，将吞噬命运的恶鬼冲成碎片，将黑暗灼烧，振臂撕出一片黎明。
　　菩萨垂眉望她，弹指一挥，雷霆震颤，为她劈开一道窄门通向那翻涌不止的洪流：“去吧。”
　　她顿觉身轻如箭，眨眼便汇入那片影的汪洋，她在洪流中上下颠扑却不闻一丝人声，唯有成片高高低低的“咔嗒咔哒”声起伏不止，那声浪犹如实质，穿越次元聚成一道炫目的光流。
　　她环伺虚空，不见菩萨，但见数道莹绿光流交错密布如铜墙铁壁将无常鬼怪隔绝在外。
　　她看到了，那莹绿墙壁是无边无际的数据的海洋，浩瀚无垠，那起起伏伏的“咔哒”声，是人类敲击键盘的声音。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是久违的冷白光晕，入耳是蛇嘶一般的气流声，各式医疗仪器正在“嘀嗒”作响。


第53章 小螺丝钉
　　说来简直荒谬，纪云实在昏迷的梦中见到了机械菩萨。
　　她见到太多死亡，从鬼门关走一遭后，更深深地感到人类肉身太过于脆弱，于是她在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寻到了自己的“道”——她这条被别人拼着命救回来的命，也应当投入到挽救人类生命的无尽征程中。
　　那征程虽不是地狱，却是一片无边苦海。
　　黎筱栖微微张着口，思绪还沉浸在纪云实描述的那个梦境中，睖睁半晌后才喃喃道：“所以，你要做脑机接口？”
　　“对。原本我只是对脑机接口感兴趣，是抱着一种要看看人类究竟能做出什么超人类的东西的心态去资助实验室。但是离开武汉后，我改变主意了。除了接班境远集团外，我还要接手实验室，我要在医疗健康领域奋斗终生，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真正地提高人们的生命质量。”
　　“当然——”她满含期待地自己微笑起来，“最初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在我清醒后的时间里，我一直着魔一样地想，要做出普适性的脑机接口产品和医疗机器人，一旦再遭遇这种大规模疫情，至少可以让医护人员在绝对隔离的情况下开展工作，保障他们的生命安全。
　　“虽然后来的研发重心还是先放到了医疗康复领域，但我最终一定会走到那条路上，融合脑机接口和具身智能，实现绝对可控的高自由度、高精细化操作。
　　“听起来很可笑吧？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这种话有种假大空的伪善？
　　“但我是认真的。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我的其他产业都是给境实科技准备的血包。除此之外，在人工智能、机器人、材料实验室等领域，我都有投资。
　　“哪怕别人嘲讽我表里不一，明明是为了赚钱却偏偏要用理想来蒙上一层冠冕堂皇的伪装。无所谓，当你忙于追逐目标的时候，根本就无暇顾及那些。”
　　黎筱栖感觉自己的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接纪云实的话，她一向都不善言辞，只会在文档里大段大段地描绘自己的内心。
　　当老师之后，社恐虽被强行治好一半，但她怎么也算不上能言会道的人，不过是面对学生时阴阳怪气损人的功力长进不少。
　　她不可能去损纪云实，一来她说不过纪云实，二来她没有理由损纪云实，纪云实是她在现实中唯一见过的活的理想主义者。
　　人人都说理想主义灭绝了，可今天她见到了一枚蓄势待发的火种。
　　她深刻地意识到纪云实虽然在某些方面产生了一些变化，但那些都没有动摇她的本质，她还是当年那个不休月经假，放言不惜一切代价做好眼前事的“冲锋者”。
　　“怎么说呢——”纪云实坦然地看着她，“我在武汉丢失的不只是一台手机，还有从前那个没长大的我。
　　“所以后来我更换掉全部联系方式，一切重新开始。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在年富力强的时候赶上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浪潮，毕竟这世界上有些地方还在战火纷飞，而我拥有几十年的安稳时间去追逐梦想，这样珍贵的人生不可浪费。”
　　黎筱栖心中思绪万千，不由自主地吐露心声：“纪云实，我相信你的理想是真的。这样的你让我觉得……你已经超脱了。如果把人生活的世界比喻成一个隐形金字塔，你在各个领域都在最上面，你未来可能成为改变人类历史的一分子。”
　　她这样真诚地说着，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虽然她早前跟纪云实说自己想通了，只要彼此坚定地相爱就是最纯粹的平等，可现实砸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很难做到，因为她从内心深处可能还是不认可纪云实的观点。
　　彼此坚定地相爱只能算是感情上的平等，可这种平等有什么现实意义吗？
　　在感情的金字塔上，她们平等了。
　　然而在经济、在社交、在事业、在理想……等其他塔上，她还是只能蹲在塔底仰望塔尖的纪云实。
　　她来找纪云实复合也没有透彻地思考过平等还是不平等的问题，她只是这么多年终于学会了自私，一心想要得到。
　　她像催眠一样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只要相爱就够了，如今看来，催眠明显失败。
　　可她还是想要，她能感觉到纪云实还在乎她。
　　纪云实不认可黎筱栖的看法，她讨厌别人把她放在塔尖上。
　　“我没有在最上面，我讨厌人们挂在嘴上的英雄史观。我讨厌别人说我是天才，‘天才’二字否定了我的勤奋，暗含着一种我的一切都得来容易的轻蔑态度。
　　“的确，含着金汤匙出生是我的起点，但我没有在起点寻欢作乐。我在人类社会发展的进程中，跟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并无区别。
　　“你可以把社会比作一台机器，轴承里的钢珠从材质上来说可能比外壳上的螺丝钉高级，但是在促成机器运转的必要性上，钢珠和螺丝钉是平等的，缺了谁都不可以。”
　　黎筱栖吃惊地看着她：“你知道别人听这话是什么感觉吗？”
　　“当然，他们会觉得我虚伪透顶，拿着只有在发言稿里才出现的句子给自己贴金。”纪云实耸耸肩，“我不在乎，因为我在高处。”
　　她接着说：“你恐高，大概这辈子都理解不了高空运动的乐趣。我特别喜欢高空，不只是因为刺激，是因为身处高空俯瞰大地的时候，会本能地生出一种世间万物皆浮游的感觉。
　　“如果咱们国家有一天开通商业宇航项目，那么我肯定要上太空看一看地球，看一看最明亮的星海。
　　“天那么宽，一眼望不到头，那么人类在注视深邃的宇宙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我经常用跳伞的体验去幻想那种场景，但二者又截然不同。跳伞，从数千米高空扑向大地，就像一场赴死的单向旅程，有很多人都很迷恋这种快感。
　　“有人甚至因此改变生活方式，除了追求极限运动的极致快感之外，日常浪荡度日，醉生梦死，反正人生短暂，到最后都是一场空。
　　“我也很沉迷那样的快乐，但我更喜欢开伞之后又活过来的感觉，可以尽情欣赏所有美景。那时候我总是在想，为了这么美丽的世界，一定要认真、努力、不计一切代价地活着。”
　　她在心里把一句话说给自己听——我从高空坠落，从不胜寒处扑向千里大地，我要站在人群中，让自己成为汪洋大海的一簇浪花。
　　“我觉得你很激进。”黎筱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你要推动人类机械飞升，哪怕是做一颗螺丝钉。可是，这条路不会把人类引向歧途吗？”
　　纪云实没有回答，她激进？
　　她激进吗？
　　在大众眼中，目前关于脑机接口产业的官方政策还没有落地①，各个实验室正在进行的项目在普通大众眼中，跟前些年那些打着新能源幌子骗国家补贴的乱七八糟的企业没什么区别。
　　但是纪云实坚信这个产业不会永远打游击，从目前已诞生的成果来看，这个产业很快就会成为正规军，医疗领域中的应用甚至会引起一场大变革。
　　当然有很多人对此持怀疑甚至是抵抗态度，伴随着研究广度和深度持续拓展而来的必然是无休止的伦理争议。
　　当芯片成为大脑的一部分，当人机交互促使人类和智能体的边界愈来愈模糊的时候，人还是纯粹的人吗？
　　相关应用会永久保持正义吗？
　　应用深度商业化后还能维持社会公平吗？
　　今日我们的努力，在未来某一天会不会变成背叛人类的利剑？
　　“我无法回答你。”纪云实偏过头去，平静地看着黎筱栖，“技术层面的突破是无法推测的。我们如今的努力大概是从0走到0.5，人类大脑太高级，也许我们在0.5上卡住不动，多少年都突破不了1。
　　“热潮期过后，会有很多企业因为冲不出瓶颈而半道撤退，失败是科研的常态，量变的积累过程中必然要面对很多挫折。但也有可能幸运地摸到关窍，迅速从0.5飙到50，甚至实现指数级爆发。毕竟互联网从0发展到今日，也不过是短短的几十年。
　　“但我会一直去做。”
　　纪云实不再看黎筱栖，仰起身子靠在沙发背上，似乎从虚空中看到未来：“如果有一天，这条道路真的将人类引向歧途，人类宣告我有罪，那么我就接受审判。但是，历史会留下我这颗小螺丝钉的名字。”
　　身侧沙发突然微微下陷，黎筱栖猛地转过来扑到她身上紧紧地搂住了她的腰，头脸都窝在她颈窝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纪云实，别推开我，我只是想抱抱你，你一个人走得太辛苦。”
　　纪云实捏在黎筱栖肩膀上的手倏地松了劲儿，虚虚地放在沙发上没有再碰到她。
　　“我要煞风景了，做这个实验室确实花钱花得我肉疼，但我有团队，并不是一个人在走。所以，你的拥抱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
　　这话太伤人。
　　“……纪云实，你还是那样。打定主意不喜欢我之后，心又冷又硬。我总是想起毕业离校那天，你抓着我的手把你的联系方式都删了个干净，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都很疑惑，你究竟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那天是离校期限的最后一日，杨羽绯、施宁和黎筱栖来纪云实的公寓跟她道别，云中境和纪孟为了让她们小姐妹放心说话，特意上老同学家去蹭饭。
　　黎筱栖头晚的酒劲好像还没退干净，当着施宁和杨羽绯的面问纪云实：“你能不能等我？再等一次长发及腰的时候，我去找你，好不好？”
　　说着她好像犹嫌不够，立刻又急促地改口：“纪云实我们能不能撤回分手？要么，要么，我现在跟你去北方也可以，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施宁和杨羽绯埋头吃饭，好像今日订的外卖是什么珍馐美馔。
　　纪云实一脸狐疑地看着她，昨夜不是定好了武汉之约吗？怎么今天又这样说？
　　一向能言善辩的她第一次卡了壳：“黎筱栖，你还没醒吗？”
作者有话说：
①注：本文前半部分是在2024年存稿的，当时关于脑机接口方面的政策以及文中主人公所处的时间线上，确实还没有明确说法。
之后因为三次工作任务太重，存稿暂停，直到2025年国庆节后才开始继续存。
不过在2025这一年里，各地都已经出台了关于脑科学产业的相应政策，脑机接口被纳入医保定价，这也预示着脑机接口正加速从实验室走向临床。
2026年3月，我国第一例也是全球第一例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正式获批上市！


第54章 分手旧事
　　黎筱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整个人都被即将永远失去纪云实的恐惧所捕获，只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我可以的，我可以跟你去北方。”
　　纪云实看她眼神恍惚的样子，心里酸酸的，但还是压抑着答应她的冲动，努力维持理智：“小七，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为了别人做出违心的选择，永远不要为别人做不必要的牺牲。没有人比你自己更珍贵。”
　　她知道黎筱栖有去不了北方的理由，只是黎筱栖不肯告诉她。
　　黎筱栖忽地急躁起来，语速极快地说：“纪云实，那你能等我吗？你知道的，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坚定的，但我跟你之间的差距太大，分手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我需要的只是时间，只是时间。”
　　又说这个，纪云实一听这个“差距”的话题就头疼，理智咻咻飞走，她愤忿地摔筷子：“什么差距？不就是钱吗？你总是在钻这个毫无意义的死胡同！我问你，爱情跟钱有什么关系？你当初喜欢我是因为我有钱吗？还是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穷得清新脱俗？”
　　黎筱栖气得跳起来，胸口起伏不停，眼睛里泪花闪烁：“你觉得爱情跟钱没关系，是因为你有钱。我穷得叮咣响，那就很有关系，怎么会有人觉得经济差距无所谓呢？说到底，你觉得穷人讲究所谓的尊严很可笑，是吗？”
　　杨羽绯和施宁听不下去，双双去拉黎筱栖的胳膊，劝她坐下来好好说话。
　　纪云实也“呼哧呼哧”半天，她心中念起武汉之约，于是强压着脾气，格外包容地跟黎筱栖说：“不，小七，你想错了。
　　“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本就不是经济差距，是你不够勇敢，是你羁绊太多，我能理解你，也原谅你。
　　“但是你如果觉得几年后你与我之间的经济差距就能缩小的话，那才是大错特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你可能不愿意听，但是我要说，你永远都填不平我们之间的经济差距。除非你盼着我家道中落，破产负债，这是你希望的吗？”
　　其实真要破产的话，别说她落不到黎筱栖那种困窘境地，就是普通家庭那种日子她也不至于，她还是能过得很不错，可她不敢再说这话，怕黎筱栖听了会怄死。
　　谁知黎筱栖突然崩溃，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是！纪云实，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在盼望着你跌落泥潭，只有你跟我一样陷于困顿，我才不用仰望你，这才是我想要的平等。
　　“你这个富贵人家的自私鬼，一肚子利己主义的千金大小姐，你根本就没有心！”
　　“小七！你疯了吗？”杨羽绯和施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她说这话的神色太认真，纪云实一时间竟然无法分辨她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气话，只觉得自己心跳加速，手脚发麻，连嘴唇都不自控地颤抖：“黎筱栖，你还记得你昨夜说过什么吗？”
　　“我不管，不论我昨夜说过什么，全都不作数，不作数了！”她好像疯了，开始胡搅蛮缠。
　　“不作数是吗？”纪云实突然抓起她放在桌角的手机，迅速点开通讯录，“既然不作数，我们就没有必要再留着彼此的联系方式，要断就断个干净！省得你再跟诈尸一样纠结反复！”
　　黎筱栖惶恐地抓住纪云实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捏住自己的手机，哭着求她：“不可以，纪云实，你不能这样做。”
　　纪云实置若罔闻，狠上心头，干脆反过来捉住黎筱栖的手只露出一根大拇指指尖，硬是打开微信、支付宝、Q、邮箱以及其他所有社交媒体，摁着那枚指尖一气不停地把列表里的自己全部彻底删除。
　　纪云实一向温柔，可这次她的心冷透了，硬成冰、硬成石头，她删完黎筱栖手机上自己的信息后，用力把那台手机丢到沙发上去，然后一只手臂扼住黎筱栖的腰让她挣脱不开，另一只手举着自己的手机偏开身子，当面把黎筱栖的所有联系信息也删了个干净。
　　杨羽绯和施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什么劝导的话也说不出来。
　　黎筱栖大哭不止，挣脱钳制后冲去沙发上拿起手机疯狂翻看后，无力地看着她：“纪云实，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你明明知道，我，我——”
　　“你们两个，谁也不许帮她重新加我。”纪云实冷冷地警告傻掉的杨羽绯和施宁。
　　想想夹在二人中间左右为难的真受罪，杨羽绯和施宁干脆直接开门走了，正好去楼下树荫里待着望风，万一纪云实父母回来，也好通知那俩吵个没完的前任情侣赶紧住口。
　　房间里没了旁观者，纪云实收起方才摁着她手强行删除联系方式的狠戾，毫无保留地坦露心扉：“黎筱栖，不要怪我太绝情，是你实在太伤我的心。
　　“我们之间的经济差距从一开始就存在，可我从来没把它当成一个问题。
　　“有差距又怎样？相爱就是可以互相享用对方的一切，这是任何一种感情都不具备的特权，只有亲情可敌。
　　“特权，你能听懂吗？你在我这里有特权，你可以享用我的一切。
　　“假如我一贫如洗，你比较富裕，你难道不会这样对我吗？我会很开心在你这里被特别对待。”
　　黎筱栖抽泣着，眼神里满是绝望：“你不在乎钱，甚至可以供养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我怎么听不懂？
　　“你还要假如你一贫如洗，你假设一个绝对不会出现的情况有什么类比价值吗？
　　“我真的讨厌死你这种目空一切的傲慢了，你根本就不懂得穷人的自尊心跟你们的人格不是一回事。”
　　纪云实冷笑一声：“……所以呢，你为什么让我等你？你现在因为我有钱而讨厌我。那么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你就不讨厌我了吗？
　　“小七，我还喜欢你。
　　“但是，我把命运交给上天去安排。
　　“如果当初我们的相爱是缘分使然，那么，就让老天来决定我们日后还会不会在茫茫人海中再次相逢。
　　“至于今天，我们就此别过。”
　　黎筱栖知道无论自己再作再闹也都不能改变什么，她装着一肚子不甘心，不肯承认自己搞砸了，一面抱着纪云实哭得不能自已，语无伦次地说了无数个对不起，一面又控制不住地想要质问纪云实。
　　“纪云实，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纪云实累了，依然大大方方地拍拍她的背，强颜欢笑道：“没关系，分开也好，免得你总被自尊心折磨。我也不必再去踏荆棘丛，不用琢磨着怎样跟父母去坦白，挺好的。”
　　见她神色这般平静，自己却如此狼狈不堪，黎筱栖恨从中来，当场倒打一耙：“纪云实，你为什么不哭？
　　“分手的时候你不哭，分别的时候你不哭，我求你你不哭，我恨你你为什么也不哭？
　　“你真心喜欢过我吗？你要是真心喜欢过我，你就要永远地失去我，你为什么不哭？”
　　纪云实依旧云淡风轻地揽着她的肩，眼睛明亮，嗓音里裹着隐隐的颤抖：“小七，你知道我很喜欢你，不要再质问我，好吗？我当然为你哭过，但我绝不会让人看见我那种样子。”
　　“你如今还是那样，对外总是一副铜墙铁壁的模样，刚强又体面，好像没有弱点。”黎筱栖从纪云实身上支起来，坐到一边垂着头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确信你喜欢我，现在却不敢这样想了。”
　　尤其是武汉之约这件事情差点让纪云实丢掉性命，她怎么还敢奢望对方爱她？纪云实没提着刀劈死自己，大概是因为她忙着搞事业，不屑于浪费精力和心情。
　　纪云实脸色冷淡，抬起手臂看表：“今天谈完就是要好聚好散的，你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可是我们还没谈完。”
　　黎筱栖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动，明知是错，还偏要勉强，这一点让纪云实又爱又恨，上学那会儿是欢喜，这会儿是无奈。
　　“……听我说自己差点死掉的经历，是会让你有快感吗？会让你产生那种‘啊，你好运爆棚的纪大小姐也会有小命儿不保的一天，真是报应啊’的想法？”
　　“纪云实，你说这种话把我当人看了吗？”黎筱栖脸涨红得像块猪肝，格外难看，“我是那种狼心狗肺的东西吗？”
　　“那当年是谁口口声声说盼着我家破产负债？”纪云实突然开始翻旧账，“你还因为我不哭，疑心我有没有真心喜欢过你！
　　“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还说什么你我云泥之别，你忍不了与我差距太大，说我们的感情不平等，一意孤行地推开我！你不会忘了吧，是你甩的我！”
　　纪云实说着说着货真价实地生起气来，言语更加犀利：“那么今天呢？你不还是一贫如洗，怎么就敢来找我重新开始？你凭什么站到我身边，你终于觉得我们平等了吗？我们连平心静气地聊天都做不到，到底平等在哪里？”
　　黎筱栖麻木地盯着茶几的玻璃面，感觉空气里布满了看不见的缝衣针，扎得她遍体生疼。
　　纪云实一口恶气还没出完：“黎筱栖，你总是带着偏见看我。你身上还有种‘你穷你骄傲清高，你穷你自惭形秽’的割裂感你知道吗？
　　“你前脚骂我冷酷无情资本家，后脚又情意绵绵地道歉，你就是这样喜欢我的吗？
　　“你还觉得我傲慢，天哪，你见过真正傲慢的人吗？我傲慢？我要是傲慢的话，你到现在都还见不到我呢，你以为我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黎筱栖好像死了。
　　纪云实狠劲儿上头，她想让黎筱栖难受，于是她像个压路机一样，单方面气势汹汹地往下推话题：“你不是想听我差点死掉的事儿吗？没什么不能讲的，于总工的事情你听过了，那就说说我腹部的刀伤吧。”


第55章 命不该绝
　　第三次遇险的根源依然与武汉有关，纪云实在武汉生死不明的时候，云中境和纪孟不顾一切跟着捐赠物资的队伍去往一线！那时他们抱定主意，如果桃子没能活下来，他们至少要离她近一点。
　　如果一家三口不幸全都蒙难，至少他们死在一起，投胎也要结伴，来世还当一家人。
　　女儿安危面前，理智什么的都没有了，企业、股权、家产算什么？
　　云中境的冲动让境远高层中某些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如果那一家三口都死了的话，境远集团岂不是要改写命运，这么大一块肥肉谁不想来分两口？
　　幸而纪云实活下来了，可隐患也就此埋下，尤其是她开始增加在境远集团的工作时间，并开始插手集团决策试图用境远的资源扶持境实，有些人终于按捺不住，屡次找她麻烦。
　　为了给纪云实打好接班底子，云中境大刀阔斧地改革集团制度，纪云实空降合规部全程参与其中，查处内部贪腐，清算有异心的高层，毫不手软，将母亲的狠辣学了个十成十。
　　原本那些人都以为小云总这个二世祖到了合规部也就是个吉祥物，没想到她来真的！
　　令人心惊的是，纪云实居然查到采购部总监私下倒卖原材料，从那些原材料的药理和数量上来看，她怀疑采购部总监参与制毒！
　　云中境心凉了八分，境远医药集团要完蛋了！
　　但是沾毒之事绝不能姑息，云中境和纪云实几乎没有犹豫，秘密报警后主动配合调查，竟使警方一桩停滞不前的制毒案找到突破口。警方安排卧底侦查员进入境远集团内部，就是以纪云实助理的身份接近采购部总监进行调查的。
　　纪云实以自己还在念书不能全权兼顾工作为理由，直接给予助理最高权限方便协助工作，一些公司老人对她极为不满，认为她轻率草包，做不到任人唯贤就罢了，怎么还任人唯色，重用一个业务能力生疏的帅哥简直是胡闹，难堪大任，境远落到她手上，迟早要完！
　　我不这么做境远现在就要完，她暗自在心里骂那帮老东西，等着吧，要是查出来你们哪个跟采购部总监同穿一条裤子，给毒贩当马仔，我要送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渣滓挨个儿去吃子弹！
　　案子破获后，境远医药集团不可避免地陷入涉毒案丑闻。
　　网友们也阴阳怪气地讨论过一阵子，有好事者深扒云中境和纪孟夫妻的背景，却无论如何也扒不出来，有人扒出点眉目后却始终带不出热度，于是只能隐晦地暗示他们的背景飘红。
　　有自媒体大号带节奏，大力鼓噪境远医药集团的能量大到可怕，涉毒这么大的事情搞两个高管背锅就打发了！
　　更有甚者红口白牙地造云中境的黄谣，是可忍孰不可忍！
　　幸而云中境一直将纪云实保护得很好，又有舆情监测助力，及时清理帖子，没让她受到波及。
　　当然，境远集团的法务团队不是白养的，一口气送进去好几个造谣的，事情才逐渐平息。
　　不过这个事情并没有彻底结束，清洗高层的行动也并未因此中止。
　　不久后纪云实在开车上班的路上突发昏迷撞车，跟踪者把她从车中拖出来，察觉她还有气息后，补了她一刀才逃走。
　　老天有眼，这次她竟然又没死！
　　往常早间从伊水西地出来的车辆很少，但那天偏偏叫人遇上她，那位邻居车上载了四个朋友，都是要去参加学术交流会的外科专家，真是老天叫她命不该绝。
　　遇袭案查到最后，竟然是老股东浑水摸鱼，伪装毒贩报复行动，意欲除掉云中境唯一的继承人，其用心之险恶，令人发指。
　　此后，他们一家先是在军分区的老宅住过一阵子，后来云中境做主搬去市区的大平层常住，他们要把纪云实放在人群中！岁迟也因此来到她身边，成为她的贴身助理兼保镖。
　　后来她依次买下427厂家属院的两栋小楼和庭院，搬出去独立生活，姥姥和姥爷因为大平层要上下电梯不太习惯而搬回伊水西地，兵荒马乱的生活逐渐回归正轨。
　　“……天哪。”黎筱栖听得揪心，后怕不止，喃喃着捂住心口。
　　纪云实也长舒一口气，端起冷掉的水润润嗓子。她喉咙疼得厉害，此刻头也有些发昏，眼睛泛酸想流泪，想必白天的药劲儿已经压不住，可能又在发烧。
　　“对，三次命悬一线，差一点你就真的再也见不到我。”她放下杯子，呼吸的时候感受了一下，呵气都是热的，“黎筱栖，你没有发现问题吗？”
　　“嗯？什么？”黎筱栖还在震惊中没回过魂，一脸茫然。
　　纪云实瞥眼看她：“我撞车的原因是突发昏迷，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昏迷吗？”
　　“……是前两次伤病的后遗症？”
　　“不是，是中毒。家里保姆被买通，给我下毒。”
　　“什么？？？”
　　“乌头/碱。对方骗她那是会引起低血压让我头晕不舒服的药，其实是乌头/碱。”
　　黎筱栖心口巨痛，宛如被钉进数根长钉，痛到无法呼吸，她急促地喘息几口后才难以置信地问：“你的嘴那么刁，食物里下毒难道吃不出异常吗？”
　　“……我嘴再刁也是人嘴，不是化验机器。”
　　她自嘲地道出真相，就算口感真有异常，她照样吃不出来，因为她在那场疫病中可能永久地失去了味觉，只能感觉出热、冷和辣味，连嗅觉也是这两年才恢复，保姆就是因为知道她的弱点，下药才下得格外从容。
　　她硬着心肠，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黎筱栖，饶有兴致地观察她的表情：“这就是我为什么对保姆零容忍。黎筱栖，你还同情涛姐吗？”
　　黎筱栖又在哭，她想起纪云实前腹后背狰狞的伤疤就觉得好痛，可是她能做什么，她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桃子可是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是生在金山上的公主，这些年怎么受了那么多苦？
　　她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又怨恨那母女俩为何一定要将别人彻底清算，反倒给纪云实招来杀身之祸。
　　“制毒案结束之后你们为什么不收手？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吗？我没进过大集团工作，但是天下大企业不都大同小异吗，哪个公司里没有派系纷争？高层有异心是什么稀罕事吗？你们已经杀鸡儆猴过，只要企业还稳稳地运转着，何苦要赶尽杀绝？”
　　她知道她在强词夺理，她一个一天私企职场都没进过的人说这种话根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她就是要说，她为她的桃子鸣不平，即便她如今没有立场。
　　纪云实没有为她的莽撞言语生气，反而一直睁着疲倦酸热的眼睛看着她哭，等她哭够才偏过头去平静地说：“不只是你不能理解我们，我的家人起初也不太理解，但最终他们都接受了。
　　“我和妈妈当然不是冲动行事，我们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诚然赚钱很重要，但我们的目标不是当富豪，而是成为有所作为的企业家。要推动企业的长远发展，就要赶在被时代碾压之前主动改革。
　　“高层跟我们的立场是不一样的，他们当然只想稳稳当当把钱塞进口袋。可是我和妈妈作为企业的决策者，必须提前站到更高的位置上，激进就是为了日后抢占高地。
　　“冒险行为当然会遇险，命运坎坷、遭遇不测的企业家比比皆是，我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这是黎筱栖无法想象的世界，她不能接受和平年代做企业竟然还会有性命之忧，到底是她没见过大钱，不知道那些人利欲熏心至极后到底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行径，铤而走险，甚至于践踏法律。
　　“纪云实，你对我来说是特别的。”她呜咽着捂住自己哭崩了表情的脸，“哪怕你不喜欢我了，恨我，我也不希望你遭遇那些，我希望你过得平安又快乐。”
　　纪云实还是那样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眼睛已经开始不自控地泛潮，身上一阵阵发冷，她高烧了。
　　说了这么久的话，她嗓子特别疼，可是这会儿她好像再次释然了，黎筱栖祝愿她过得平安又快乐，那话像是真心的，挺好。
　　她抬手揉揉黎筱栖的发顶，缓缓站起身，温柔俯视着满脸泪痕注视着她的黎筱栖，寥寥几语与她道别：“小七，你看，我们的人生已经在两条大分叉上走远了，回不到从前的，就这样吧。你也该朝前看，不要让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落空，好好过。”
　　黎筱栖呆愣愣的，仿佛被粘在沙发上，直到纪云实离开的脚步都要走到门口时，她才猛地跳起来叫住她：“你等下！”
　　纪云实停下脚，回身看她，她冲进卧室，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
　　翻箱倒柜的动静没了，黎筱栖还不出来，纪云实无奈返回，走进卧室门口一看，黎筱栖正蹲在地上在一个敞口的行李箱里翻找。
　　“你在找什么？”她问。
　　黎筱栖“呲啦”一声拉开隔层拉链，一言不发地去里面摸索。
　　纪云实随意往屋里瞥两眼，看见门口书桌前方的墙上挂着那幅《夜宿山寺》，忽然有种久违的感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于是她移开视线看书桌，桌面上摆着一台笔记本，外接一台大屏显示器和机械键盘。
　　做课件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还是她依然在写文章？
　　纪云实不再揣测这些，偏头时忽然扫到显示屏后方摆放着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头是一张年轻女孩戴着青色斗笠站在稻田里的背影，女孩穿一件宽松的烟粉色衬衫，衣摆被微风吹得飘摇着，更衬得人身形单薄瘦弱，斗笠下垂着一条清爽的马尾辫，整张照片的拍照姿势以及氛围都很网红风。
　　那件衬衫……她当年有同款，是桑蚕丝的……后来留给了黎筱栖。
　　“找到了！”黎筱栖手上捏着一个泛旧的红色丝绒小锦囊，摩挲几下后下定决心，转身递给纪云实，“你当年送我的虎须护身符，还给你。”
　　“照片上的人是你吗？”纪云实举着相框没头没脑地问，眼睛里流露出一丝隐隐的紧张。
　　黎筱栖捏着锦囊，一脸狐疑：“是我，怎么了？”


第56章 鹅潭渔火
　　纪云实定定地看了黎筱栖两眼，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过客厅打开家门走掉，下楼的“咚咚”声又急又快。
　　……怎么了呢？
　　黎筱栖捏着那个锦囊茫然地站在原地，愣半晌后才慢吞吞地回到客厅，纪云实走得那么急，肯定已经看不到了，可她还是走到窗边向外看。
　　天空又飘起雪，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漫天飞舞，舞得她的心愈发烦乱。
　　难道就这样了吗？
　　她漫无目的地看着院子里停放的汽车，视线落到楼下那一群电动车而其中没有自己那辆的时候，忽然想起她的车子还停在三院那边，关键是她直到回家开门摸不到钥匙串时，才意识到她可能没拔钥匙。
　　幸而她在出门必备的包里放有一把备用钥匙，当时也顾不上说车子的事，只想着先把纪云实弄进家里再说，聊了两个多钟头后她竟然把钥匙没拔的事情给忘掉了。
　　简直蠢得死，爱人追不到，车子总不能再搞丢吧，她这么穷。
　　她穿上羽绒服一路小跑着出小区，幸而小区门口那个公交站就有途径三院的车辆，她得在雪下大前赶紧去把车子骑回来。
　　她立在站牌前仰头看当前车辆的站点位置，红点闪烁不停，下一辆车子将在五分钟内到达，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问话，那声音她十分钟前还在家里听过。
　　“干什么去你？都这么晚了。”
　　黎筱栖吓到脚滑，差点摔跤，拧头一看，纪云实蒙着羽绒服帽子坐在站牌广告角落里，弓腰撑着膝盖，从毛绒绒的貂子领里露出一张白森森的脸。
　　她只记得纪云实里面穿的是一件酒红色卫衣，外面的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满大街都是谁会注意？关键是纪云实怎么可能蹲在公交站？
　　“我……去三院。”她弱弱地答。
　　又去三院。
　　纪云实表情冷得像阴鬼：“……要不是年龄和世界观对不上，我都怀疑杨婼菡是你跟卫文文的私生女。你们当老师的现在要求都这么高，还得给学生当爹妈？”
　　她连忙摆手：“不是的，我，我，我不是去看杨婼菡。是我电动车还在医院外头停着，我去骑回来。”
　　……
　　“你骑车了，那会儿还钻我出租车上干吗？”
　　“我说骑车带你去我家你会愿意吗？”
　　……这理由，竟让纪云实无言以对。
　　“那你在这里做什么？等公交？”黎筱栖已经望见远处公交车上闪烁的数字，抓紧时间问出自己的疑惑。
　　纪云实不看她，又把脸藏到毛绒领子里，瓮声瓮气地呛她：“我在这儿思考人生呢，管得着吗你，赶紧走。”
　　公交车到站，黎筱栖带着满头雾水上车，坐下后立即在车窗上擦净一片水雾往外看，纪云实起身绕到广告牌后面离开了。
　　好奇怪，分别前还好声好色地叫我往前看，过了几分钟又这样横眉冷对，纪云实怎么也这么怪？
　　纪云实结束思考后，搭乘一辆出租车顶着高烧回到427厂家属院，进门直奔二层小楼那边书房，随手把羽绒服扔在椅子上，从立着的文件筐里抽出一本反插在里头的青绿色封皮的书，那是她这两年最喜欢读的一本散文集，文集名叫《白鹅潭渔火》，作者笔名青笠。
　　她掀开封皮，仔细盯着勒口上的作者相片，那也是一张戴着青色斗笠的背影照。
　　同样的烟粉色宽松衬衫，清瘦的身形，垂在背上的马尾辫，微风吹动的稻田。
　　当时她只觉得凑巧，因为照片添加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滤镜看不出衬衫材质，所以她以为那是一件相似款。
　　如今一看，错不了，这两张相片除了色调有些细微的差别外，可以笃定是同一张。
　　“青笠”就是黎筱栖的笔名，她弃了“青扦”。
　　《白鹅潭渔火》中每一篇文章主角都叫姐姐，姐姐没有名字，姐姐就是她们的名字，她们每一个人都苦苦地在底层挣扎，像待价而沽的交易品，在人生的夹缝里勉强生存。
　　作者的文笔驾轻就熟，质朴平实，自然灵动，阅读时内容就像流水一样哗哗淌进读者的大脑，继而缓缓地流向全身，冲刷心灵。
　　文中姐姐的个性各不相同，有人胆怯懦弱、有人安宁温柔、有人活泼外放、有人满腹心机、有人阴郁自卑，她们无一例外都曾反抗过被支配的命运，有人剧烈、有人温吞、有人消极。
　　很多个姐姐在百般抵抗后认输了，像蒲公英，飘到哪里就在哪里扎根。有的姐姐却顽强得像湿地里的野草，任尔东西南北风都不肯跪倒。
　　同名篇里的姐姐还未成年的时候就在白鹅潭打工，小小年纪什么活儿都干，她最喜欢送花，因为可以穿店里的干净制服，比她自己的衣服体面许多。
　　姐姐很害怕跟人打交道，每一次跟人搭腔或者被别人搭腔都会紧张得耳朵嗡鸣，手心出汗，为了不让手汗弄湿商品，她总是会戴一双雪白雪白的线手套。
　　白鹅潭像是姐姐的一场旧梦，后来她走远了，依然会忆起少年时期穿梭在人群里去送餐、送菜、送花的日子，那里潮热的空气总是让她浑身汗湿又黏腻，但骑车时带起的风会让她产生一种短暂的自由的错觉。
　　姐姐在昏暗的出租房里就着凳子搭广告板支起来的“桌子”做功课，还乐天地感慨父母虽然都是文盲，但遗传给了她一双怎么造作都不会近视的眼睛，也算是生恩浩荡。
　　出租房聚居区像一片世界之外的剧场，姐姐讨厌那些无休止的吵闹和打骂，不懂老头老太太们为什么要看天线宝宝猜波色，恶心那些亮着粉红灯光的按摩店，她耳朵里每天都装满各种生殖器乱飞的脏话，想把那些不学好的小孩子丢进垃圾桶……可那不是剧场，是真实的另一种世界，荒诞又深刻。
　　姐姐在那里历尽人情冷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收工后去夜晚的岸边眺望远处的灯火，连背单词都格外快一点。
　　其实那灯火严格来说不能叫渔火，但是姐姐把它当成是渔火，当成是语文课本里古诗词中描写的梦幻美景，残星伴明月，渔火似流萤，清光照沧浪，流波飘花影……
　　纪云实合上书仔细打量封面，墨青色的底蕴里闪烁着点点渔火，天上倒挂一枚银钩，小小的姐姐坐在码头岸边，剪影里的她，轻快地荡着脚丫。
　　姐姐，是把苦难酿成一杯文学酒的人。
　　姐姐是枷锁。
　　纪云实把书插回文件筐中，摇摇晃晃地去抠了一粒退热药用冷纯净水送下去。
　　她得回家了，路上提子快把她电话打爆，说姥爷等她等得要冒烟。算着时间，秦猛应该快到了。
　　她拎着羽绒服拐去连廊，想要去小红楼那边看看她的鸟儿们，一进楼便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她顺着声音走过去，与端着饲料箱子的涛姐迎面相逢。
　　涛姐脸上闪过一瞬惊慌，打个磕绊后才端着箱子说：“小云总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鸟房添饲料。”
　　纪云实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地问：“现在几点了？”
　　“十，十点。”
　　“晚上十点是添饲料的时间吗？”
　　“对不起小云总，其实是我晚上的时候忘了，所以才赶着来——”
　　“算了，给我吧。”纪云实伸手拿过涛姐手上的饲料箱，独自去了鸟房。但是她的心肝儿们的食盒里剩的明显是干净粮，这说明涛姐并没有忘记定时添粮，她在撒谎。
　　纪云实逗了一会儿鸟，接到秦猛的电话，离开的时候涛姐也已穿好羽绒服在外面等着，一脸忐忑地过来跟她搭话：“小云总，我以后不会再忘记。”
　　“太晚了，涛姐，你今夜别回酒店，住家里吧。”纪云实又换上往常的笑容，很是宽宏大量地叫住涛姐，“涛姐，今天是大年初一，新年愉快。”
　　“啊，小云总也新年愉快。”涛姐忐忑的神色终于褪了个干净，看上去又是往常那个和气敦厚的涛姐了。
　　上了车，秦猛好心提醒她：“你大伯一家已经走了，一会儿到家你好好装病，你一不舒服，老爷子们就不敢训你了。”
　　纪云实也不去抽纸，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用袖口沾干潮湿的眼睛：“还装什么装啊，秦叔，我真的在发烧呢，你看我眼泪都要憋不住了。”
　　秦猛直叹气，也不说话，就一味踩油门。
　　纪云实擦过眼睛，打开手机上的监控客户端查看这两天的视频，坐实她的猜测，涛姐果然带着她的女儿住在小红楼。她们原本还想进这边的二层楼，但彭秘书在她回父母家以后，授权岁迟把二层楼这边门禁里的涛姐指纹删除了。
　　她只拉着进度条看个大概就退出，然后打电话给彭秘书交代杨婼菡的事情，并着重提醒她为那母女俩安排心理咨询。
　　退热药还未起效，她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回到干休所后果然没挨训，老头老太太们心疼她都还来不及呢，倒是加勒比海盗真被姥爷抽了一顿，满脸怨言地在跟小啾啾蹲在一起瞎嘀咕。
　　她顺手抢走小啾啾已经剥好的橘子塞嘴里，把保健医生配好的药吃掉，快速洗漱上床，提子摇着轮椅凑到她床边叫魂：“姐，你是去跟小七姐姐私奔了吗？”
　　“……你汉语怎么退步得这么厉害，私奔了还能回来吗？上班儿打卡啊？”她没好气地说，翻个身背对着这糟心妹妹。
　　提子笑嘻嘻地撑着轮椅起身，把屁股转移到她床边坐着，直接趴在她身上探头贴着她脸问：“你放心跟我讲啦，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泄露过你的秘密，我好可靠的。”
　　在我爸妈那儿我早就是明牌了，还怕你泄露？
　　她拽起被子把头蒙上，提子长大后怎么这么八卦，太不可爱了。
　　“小孩子少打听。”
　　“我都大学毕业了，不是小孩子。你讲给我听听嘛！”提子干脆在她身边躺下，跟个蚕宝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跷着伤腿，顾涌顾涌着钻到她被窝里，同样蒙着头，用气声在她耳边说：“桃子，我真的太好奇啦，你小声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现在一肚子酸水，烧得五内俱焚？
　　“别以为我病着就没力气揍你，想变提子酱吗？”她恶言恶语地恐吓妹妹。
　　提子“哼”一声，老气横秋道：“搞不懂你们，见面剑拔弩张，分开后又日思夜想，又爱又恨的，不会精分吗？”
　　两只手指突然伸过来拧住她的脸颊，提子立刻乖乖闭嘴睡觉。
　　酸水灼心的感觉很痛苦，长期忍受早晚要忍出大病，干脆长痛不如短痛，一刀斩断因果最痛快。反正这七八年自己一个人过得也挺好，黎筱栖也眼见着比从前好很多，她都出文集了，这说明她们的分开是正确的。
　　就这样吧。


第57章 不太清白
　　纪云实的体质说好不好说差不差，从小气候上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肯定会被击倒，但大部分时候都恢复得很快，大抵是自幼习武确实起到了强身健体的作用。不过从那年过后，她的抵抗力和恢复力明显还没回归正常水平，更别提她还常年透支精力搞工作。
　　这次她顶着病出去闹腾，病程被延长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第二天起床后明显恢复得不怎么样，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她是那种除非起不来床不然肯定不会躺在床上休息的性子，于是大年初二这天，她又穿戴整齐地在客厅里输液，顺带跟爷爷的老战友们聊天。
　　谌过一家也来拜年，顺带给这几个老伙计拍照，整个客厅里热热闹闹，年味儿十足。
　　“哎呦，桃子，你兔子精上身，嘴怎么成三瓣儿了？”谌过这家伙还幸灾乐祸地调侃她嘴上的破口。
　　因为病着，嘴唇又干又疼，纪云实说话动作都不敢太大，不然破口会崩开，于是她只能咬着牙警告闺密：“少说风凉话，咱俩还是好姐妹。”
　　这厢，几个聊得火热的老头话题逐渐开始伤感。
　　“上个月，老崔嘎嘣了。我说咱们这些老伙计们，死得就剩咱几个，不定哪天就下去喽。”
　　“那该下去就得下去，活太久也是给国家、给社会、给儿女添负担么。”
　　“那不是舍不得么，还没瞅着孙子成家立业呢，现在这年轻人儿都不说过日子的事儿了，咱也搞不懂是为啥。”
　　“你管他为啥啊，年轻人想咋过咋过呗，咱们都土埋嗓子眼儿的老家伙了，还操那些闲心呢。”纪云实爷爷就不爱听这种话，她姥爷更听不得，毕竟三个孙辈都是神经不太正常的光棍。
　　但是话题已经聊到这儿，几个老头到底是憋不住，自卖自夸地开始跟纪云实、谌过推销自家孙子，什么长得高、长得帅，在机关的、在部队的、在军工所的、创业的，反正都是好儿郎。
　　谌过坦坦荡荡地拒绝：“爷爷们，你们说晚了，我有对象啦。”
　　谌过父母当场在旁边附和：“对，我们枝枝定下来了。”
　　纪云实横眉怒瞪谌过：你个叛徒，关键时刻把火力都转嫁到我身上，你脱单我还出力了呢，没良心！
　　谌过笑嘻嘻地冲她挤眼睛：死道友不死贫道，你好自为之！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猝闻适婚对象少了一个，几个老头一脸怅然：“啊，可惜了。”然后又把目标集中对准纪云实，“桃子我们知道，你可没对象。”
　　纪云实在内心里极度鄙视好姐妹临阵脱逃的卑鄙行径，但面上只能礼貌微笑：“呃，是这样的，各位爷爷，我现在不喜欢年轻小伙儿，我喜欢工作。”
　　老头儿们自动忽略最后几个字，自我一联想，还挺吃惊：“哎哟，那你喜欢年纪大的啊？年纪大有啥好啊，年纪大的男人还没对象，他准保是有毛病。”
　　纪云实暗自在心里翻白眼，我也不是喜欢年纪大的男人，我就是不喜欢男的！
　　谁知其中一个老头好像突然打通任督二脉，看纪云实脸色勉强，当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哦，小桃子一定是不喜欢男的，她喜欢姑娘！”
　　她立刻反驳道：“那也不对，我也不喜欢姑娘……”
　　唔，这个描述也不尽正确……反正现在就是别的男的女的都不喜欢。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安静下来，纪云实虽然保持着得体微笑的面部表情，尽量不让人看出她脑内正在疯狂吐槽，但其实她眼轮匝肌都已经绷紧，近看还能发现瞳孔也在悄悄变大。
　　谌过当即一脸正色劝阻道：“俞爷爷，这可不能瞎说哈，我们桃子现在是一心忙工作，她不想谈对象。”
　　“对，我真不是喜欢姑娘，我就是现在不想谈。”她赶紧附和道。
　　岂料老俞头儿爽快地摆摆手，一脸坦荡地笑起来：“嗨，这你紧张啥呀，不是就不是呗，是了能咋？我孙女儿就喜欢姑娘，大家伙儿都知道呀。新时代了要讲科学，那什么心理疾病还是精神疾病界定标准不是早就把同性恋给移出去了吗，人家那不是病。”
　　老头儿们点点头：“是，是那么说来着，那实际跟理论总有差距嘛。这个情况终究不符合主流，出去要受歧视的。”
　　老俞头儿更严肃了：“可说呢，孩子要走这条路那肯定不少受难，要是家里人再不跟她一条心，那不是难上加难么？”
　　“对对对，这事儿要真摊自己家里，那肯定得护着自家孩子，你跟外人一道为难孩子，那不是胳膊肘往外拐么，临老临死了可不能这么糊涂。”老头儿们说。
　　纪云实尴尬地看一眼谌过，事发突然，她已经错过第一时间转移话题的机会，这会儿不上不下的怎么办，虽然枝枝帮她圆了过去，但在别人看来，她总归是有点不太清白！
　　人真是要爱惜自己，尽量不要生病，一生病脑子必然受影响。这要是换到平时，老俞头儿一提起那一茬，她下一秒就能接上话题，零帧起手，当场给老俞头儿的孙女儿介绍对象。
　　现在她自己沾了嫌疑，姥姥姥爷、爷爷奶奶都那么大岁数了，万一起疑心可怎么办？
　　她兀自转会儿脑子，决定弥补一下，强行把话题丢回到老俞头儿身上，笑眯眯地叫道：“俞爷爷，你孙女儿还单身吗，我手头倒是有条件挺好的女孩儿，可以介绍一下。”
　　老俞头儿眼睛一亮，立刻举着手机给她看相册：“那敢情好呀，小桃子你瞅瞅，我孙女儿老漂亮了。说来你俩小时候还在一起玩儿过呢，她比你大，叫俞冰莹，有印象吗？”
　　纪云实认真地看相册，那女孩儿个子挺高，顶着一头镭射蓝的长卷发，又酷又美，她很欣赏，但不想谈。
　　她又仔细想，俞冰莹……记忆里还真有个莹莹姐姐，长得洋娃娃一样，性格安静，不像她和枝枝，喜鹊一样成天飞天入地，闹闹喳喳。
　　“我记起来了，莹莹姐姐小时候喜欢穿白裤袜搭荷叶连衣裙，她头发是大自来卷儿。”
　　老俞头儿激动地一拍大腿：“哎，对，你看你俩多有缘分。我说桃子，你要是喜欢姑娘的话，可以见见我们莹莹，她剑桥的语言学博士，在一个什么智能实验室上班儿，不过今年冬天就打算回国了。”
　　纪云实爷爷突然插话进来：“回国好，年轻人学知识不容易，不能便宜外国。”
　　纪云实一向会做人，张嘴就开始哄老俞头儿开心：“俞爷爷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不喜欢姑娘就不能见莹莹姐了吗？我俩难道不能当朋友吗？”
　　老俞头儿当即乐呵呵地笑起来：“哎哟，桃子这孩子真讨人喜欢，说话总能说人心坎儿上，爱听。”
　　一群老头儿们又热热闹闹地聊起来，不再提介绍对象的事儿，纪云实长出一口气，为避免再次被卷入话题中心，立即让谌过举着输液瓶子跟她一起转移阵地，挤进姥姥和奶奶们的阵营中。
　　一群老资历正在跟杰克兄妹讲述年轻时的工作轶事，云中境跟谌过母亲正在讨论一些人事管理方面的经验和教训，那兄妹俩听得十分起劲儿。
　　“我说你们在这儿开小灶怎么不叫上我俩。”纪云实硬是挤到人群中心，一屁股坐在姥姥和奶奶中间，谌过也挤到母亲和云中境之间坐着，跟纪云实保持言行同步，“我有问题要请教！能力很强的员工特别刺儿头，跟别人合作不来，怎么个处理法？”
　　一群老太太一听孩子要请教如何整治刺儿头的问题，那你可真问对人啦！我们工作一辈子什么样的刺儿头没见过，针对不同类型的刺儿头，大家有的是法子……
　　老同志们的聚会到下午四点多才散，谌过一家回去了，秦猛和玉芬阿姨也出去玩儿了，家里只剩下自己人。
　　纪云实端着碗燕窝百合羹小口小口地喝，热乎乎的羹汤尽管尝不出味道，但口感爽滑，配着嗅闻到的红枣香气，喝起来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爷爷突然撑着拐杖过来，小心翼翼地坐在纪云实身边叫她：“桃子，不然咱们见见老俞头儿家的莹莹？”
　　“噗——”纪云实惊得一口汤喷出来，“咳咳咳”呛得眼珠子差点飞出来，奶奶心疼得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臭骂爷爷，“你个笨老头子，不能等孩子喝完汤再说？这给孩子呛的，本来她气管儿就不太好。”
　　“爷爷，你这是干吗呀？”呛咳劲儿总算是过去，纪云实半是心惊半是心虚地问。
　　她觉得自己处境有点尴尬，爷爷竟然建议她跟女孩子相亲？
　　妈耶，老同志真是让她意外！
　　爷爷满脸都是不服气：“就显着他老俞头儿包容开放了？咱家也都是讲道理的人，不就是喜欢姑娘么，多大点儿事儿！”
　　“就是，我们什么场面没见过？”姥姥姥爷也过来她身边坐着。
　　纪云实怀疑自己突发高血压，脑子“突突突”地跳，满脸无奈地跟大家解释：“我说几位老同志，我是真的男的女的都不喜欢，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那你从前不是喜欢过姑娘吗？那就说明跟女孩儿能过！”爷爷说。
　　……这个逻辑推理，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等等，是谁出卖了她？
　　纪云实眼神环视四周，只见爸爸妈妈、杰克兄妹都心虚地左右四顾。
　　爷爷又接着问：“听说你以前喜欢的女孩儿来这边了？是来找你的吗？”
　　事已至此，只好老老实实交代，她乖巧回答：“嗯。”
　　“那你看，跟女孩儿过日子也挺好，女孩儿长情啊。人家这么多年了又千里迢迢来找你，要是没啥原则性错误——”
　　“没有原则性错误。”
　　“那不就是了，那会儿你们都是孩子呢。孩子么，胆小、犯错、退缩，都是正常的。现在可以尝试着再处处看，真不行的话，以后也不遗憾。”
　　纪云实脱口而出道：“不想试，没有理由，别问。”
　　她态度抵触得很明显，倒是叫人更觉得她不对劲，但大家也没再追根刨底儿地说这个问题。
　　“那就见见莹莹，不谈恋爱也要多交朋友，别满脑门子只操心工作。”爷爷伸出手搓搓她的发顶，“我们这帮老家伙端着枪拼命的时候，就是为了以后让孩子们享福。爷爷知道你不是个享福性子，那你搞事业也要讲方法嘛。
　　“你姥爷管国营厂子累不累？改制的时候让人逼得差点跳楼，那你姥姥也没被吓着，硬是看着他陪着他渡过难关。大学里其实也是一肚子门道啊，你姥姥都能玩儿转，那靠的不只是学识和业务能力，也要搞人际交往。
　　“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们那一辈的经验虽然不能套用，但内里逻辑还没变。你光埋头干活儿那就有干不完的活儿，你以后是要当掌舵人的，眼光除了要看高看远，也得往下看看。
　　“哪怕事业再重要，也要好好生活，不要当苦行僧。你奶奶搞了一辈子弹道研究，苦不苦？那也不耽误她好唱歌跳舞，朋友遍地跑，所以说，浪漫和务实是可以兼得的。
　　“你这个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不顾死活，年纪轻轻没日没夜地拼，太辛苦了。”
　　爷爷这两年老得厉害，纪云实感觉到那只揉过自己发顶的手都没什么力气了，她心里忽然柔软下来，鼻头一酸，连带着眼眶也守不住门，一汪亮晶晶的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爷爷，我不辛苦。”
　　这话大家都不爱听，姥姥姥爷当场揭穿她：“胡说，小孩子就要多吃多睡多休息，你常年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当我们不知道呢？”
　　行吧，这下她是真没法抵赖，老底儿都被这几个老同志给揭完了。
　　“行行行，赶紧打住！”她无可奈何举起双手认输，“我去交朋友，我没事儿就出去玩儿，我发誓会把自己养得棒棒的！”


第58章 一念之仁
　　纪云实头天说以后要好好交朋友，好好玩儿，好好生活，次日清晨老俞头儿就带着俞冰莹上门来，彼时她正顶着个鸟窝头在输液，身上穿着印着卡通兔头的粉色睡衣，要多幼稚有多幼稚。
　　俞冰莹跟照片上相差无几，高高瘦瘦，面庞美丽，只是镭射蓝的头发可能是褪色了，有点发绿，上下渐变还怪好看。但这姑娘一看就是被强行拉来的，跟纪云实对上眼神后，眼睛里的尴尬呼之欲出。
　　爷爷奶奶叫着老俞头儿去活动中心下棋，爸妈带着杰克兄妹出去玩儿，玉芬阿姨给她们上完几道甜品后也出去散步了，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莹莹姐，你是被俞爷爷强行拉来的吧？”纪云实笑着给俞冰莹递叉子，“芬芬阿姨的蛋糕做得很好吃，不太甜，你尝尝看。”
　　俞冰莹也不见外，大大方方地尝蛋糕，不吝夸赞：“好吃，国外的甜品齁死人。”
　　“我看俞爷爷很着急你的个人问题。”反正是闲聊，聊什么不是聊，聊聊感情这方面权当听知心电台了。
　　俞冰莹忽然弯着眼睛笑起来：“我有喜欢的人，但是还没追到。我们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不过我今年十月就要回国，不知道能不能带她一起回来。”
　　这话题听起来有种陈旧的熟悉感，纪云实立刻问：“对方有回国意愿吗？我个人想法是不要把事业和感情搅在一起，不然日后有了矛盾，难免会有谁为谁妥协的争执。”
　　“我没有干扰她，她自己的确也在考虑要不要回国。”俞冰莹语气轻盈道。
　　“哦，那我觉得你会得偿所愿。”纪云实由衷地祝福道。
　　“哇，小桃子，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嘴好甜啊。”俞冰莹显然也比较喜欢如今的大桃子，兴致盎然地打听她的情感状况，“你呢？听爷爷说你醉心事业，谁也看不上？”
　　“……这话传的，可算是知道那些十八手谣言都怎么来的了。”纪云实无奈地搓搓脸，“我哪儿说过谁都看不上这种话，在场那么多长辈，这么说话不把人都得罪完了？我真是工作太忙分不出精力来。”
　　一说到工作，俞冰莹来了兴致，俩人就着当前热门的人工智能、具身智能、脑机接口等行业聊得格外投机，在行业现状发展、未来预测以及产业链延展等问题的看法上屡屡迸发出相似的新想法，高度同频的思维碰撞让她们很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纪云实输液结束后，她们转移到书房里，对一篇论文里提出的语言加工的神经计算模型进行讨论和分析，连午饭都吃得很仓促。
　　话题讨论到最后，纪云实实在是忍不住向俞冰莹发出offer，希望未来她们能成为合作伙伴。
　　俞冰莹爽朗一笑：“offer先存到我的人生大事待办列表里，希望有一天能用到。”
　　“OK，我的offer永远有效。”纪云实抬手跟俞冰莹击掌。
　　这天俞冰莹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多才拜别，纪云实感觉这一天过得十分充实，为自己交到志同道合的高质量朋友感到特别开心。
　　只是开心的日子只维持两天便被人扫了兴致，初六那天，彭秘书亲自上门来告知纪云实一个情况，她在427厂家属院的家被人曝光，而且那条视频在两个平台上都爆了，有网友正在扒她的个人信息。
　　原视频已经被处理掉，但网络遗迹难以清扫干净，难免会有别有用心之人扒出她的信息，对她的工作生活造成一些困扰，但这边都会尽快处理。
　　视频是涛姐女儿拍摄的，这姑娘也不说自己是房主，语焉不详地说和姐姐一起住在这里。她拍了院子、车库、练功房、小红楼等，在拍摄过程中言语张狂，极尽炫富之能，在两个平台上跟网友互怼……
　　眼下这个社会生态重度失衡，大众本来就对贫富差距一肚子怨气，成天有人说应该把当代那些打着企业家名号而行剥削之实的资本家统统吊路灯，这当口上炫富，岂不是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关键纪云实什么也没做呀，她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那天应该当面揭穿涛姐让她带着女儿去酒店的，这样就不会有今日的麻烦，她就不该有那一念之仁！
　　纪云实知道彭秘书的意思，此事除了要开除涛姐外，还要追究其违反合同保密条款的相关法律责任，她忽地有些迟疑。
　　“桃子，你该不会就这么算了吧？”彭秘书看她神色有异，关心地问道。
　　“怎么会，彭姨你走程序处理吧。”纪云实轻轻地叹口气，“就是觉得挺可惜，我跟涛姐还真处出点感情。这事我就不再出面，她求情我也难受。”
　　其实是因为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黎筱栖之前说她的那些话。如果今日黎筱栖在场的话，会不会又说她冷漠无情，之前明明说调岗的为何又变成开除？保姆犯错开除就已经是很重的惩罚，何苦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保姆工资再高，赚的也是辛苦钱，法律责任追究到最后不就是赔钱的事儿么。这事儿在一般人的视角看来，就像是纪云实拿着合同条款先享受了保姆的辛苦服务，最后却要把钱都要回来，这种行径难道不该吊路灯？
　　可是如果白纸黑字签的合同都能当儿戏的话，契约精神何在？
　　难道她维护自己的权益也是错吗？
　　……算了，想这么多又有何益，此事与黎筱栖又有何干？
　　纪云实走神几秒钟，转头叫住彭秘书：“彭姨，这才初六，给涛姐时间缓一缓，按照原来的安排让她正月十六走吧，你再帮我给她发个元宵节红包。”
　　要说人有时候倒霉就是自找的，明明知道问题在哪里，偏偏还要往同一个坑里跳。她刚因为一念之仁面临着被别有用心之人开盒的风险，这会儿还是不吃教训，给了涛姐缓口气的时间，哪知涛姐崩溃之下已经记恨上她。
　　解雇和追究法律责任的事情还没开始办，涛姐为了泄愤居然把她所有的鸟儿都放了！
　　36只鸟，单独一个大会议室做的鸟房，这种苏式小红楼窗户都是双层的，加一层纱窗共有三道阻隔，纱窗平时也被阻隔器锁死，鸟笼搭扣有锁，房门内还有一道隔离网，鸟儿放出笼的时候整个小红楼都会封闭门窗。
　　纪云实都无法为涛姐找到鸟儿是自己飞出去的理由，更何况鸟房里装有隐形监控，涛姐一道一道锁打开，驱赶着鸟儿飞出笼子的行为被拍得清清楚楚。
　　鸟儿飞了，纪云实第一时间回到427厂家属院，涛姐木然地坐在客厅里，见她进门后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小云总，我之前说尽好话想要找你求情，彭秘书、岁助理都不肯带话，我连见你一面都难。那些带毛畜生丢了，你倒是回来了。看来，畜生倒是比人更金贵。”
　　纪云实再一次体会到“斗米恩担米仇”这句民间谚语的精髓，她望着空荡荡的鸟笼愤怒又难过，出去找鸟的人还没有返回有效信息，让她觉得很心累。
　　这事原本也不用她处理，但她就是想问几句话。
　　“涛姐，我对你不好吗？”
　　涛姐显然已经无法控制情绪，用比她更愤怒的声音大声叫起来：“你也好意思说对我好？你把那一群鸟畜生还有那只要死的病猫当成祖宗一样养着，成千上万地、一次又一次地给它们花冤枉钱，我看还是当畜生比当人好。
　　“你们这帮有钱人的存在就是社会不公平，你们手里漏的钱都够普通人过上好日子了，你还要追究我一个保姆的法律责任！
　　“纪云实，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我照顾你比照顾小孩儿还精贵，你上班、应酬不管多晚回家我都候着，你生病的时候我彻夜守着，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我闺女是做错事了，可她还是个孩子呢，你就不能对一个孩子网开一面吗？
　　“她不就是拍个视频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博物馆那么多金贵东西让不让拍？公安局的院子让不让拍？人民大会堂让不让拍？故宫那还是皇帝住过的地方呢让不让拍？你家是什么保密机关吗不让拍？
　　“签的合同那么长，保密协议谁知道是啥东西，我全部都不懂，当初都是被骗着签的！你们现在拿合同来压我，你们不得好死！”
　　没必要知道答案了，愤怒之下的口不择言多半都是真心的。
　　纪云实漠然转身：“彭秘书，报警走程序，之后的任何进度都不用再通知我。”
　　涛姐突然又哭天喊地开始求情，岁迟死死地拽着她，她哭着让纪云实看在她们过去相处的情分上通融她这一次，她也不奢求继续留在服务公司得到调岗机会，但是今后一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纪云实没有回头。
　　彭秘书安排了专业的找鸟团队，纪云实这边焦躁到极点根本坐不住，她满小区地贴寻鸟启示，举着手机放鸟叫声，满大街晃悠着找，没头苍蝇一样逛着，把自己居住这一片的方圆两站地都跑了个遍。
　　初七这天，有2只牡丹鹦鹉和1只虎皮鹦鹉自己飞回来。
　　初十开工，找鸟团队找回8只牡丹鹦鹉和1只虎皮鹦鹉，纪云实不肯放弃，继续发布悬赏。
　　正月十五，又找到3只牡丹鹦鹉和1只虎皮鹦鹉。
　　金丝雀一只都没有找到。
　　她原本有36只鸟，其中有24只牡丹鹦鹉、8只虎皮鹦鹉和4只金丝雀，转眼间就剩下16只。
　　纪云实躺在鸟房的躺椅上看着那些幸存的小鸟默默流泪，都怪她，可是她犯了什么错？
　　是不该一念之仁，还是不该维护自己？
　　她甚至有点怀疑自我，也许黎筱栖说得也没错，是她做得太绝才给自己招祸，如果她不追究涛姐的责任，涛姐最起码不会拿她的鸟儿泄愤，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是她咎由自取。
　　但她只是这样犹豫一瞬便清醒过来，事情走到这一步的原因固然在她，但她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世界由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人类构成，那么它永远都不可能理性地运行。
　　她恨的是为何让她的鸟儿来承担这些错误的因果！
　　她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截腐朽的枯木，但脑子还在微微转动。每一只丢了的鸟儿轮番在她脑海中出现，它们喜欢落在人肩头上，喜欢啄她的头发，喜欢拱在她的领口里，偶尔不小心还会给她的手指咬出血。
　　她喜欢来这里听金丝雀的叫声，宛转悠扬……
　　她总是忍不住在想，虎皮鹦鹉平均寿命7到10年，牡丹鹦鹉的平均寿命10到12年，野生鹦鹉寿命更短，金丝雀寿命大概也在8到10年左右。她的这些小鸡都养了6年以上，在家里这几年都被精心照料着，在外头能活下来吗？
　　外面的世界有天敌、疾病、意外伤害、食物短缺……她无法想象。也许已经有宝贝命丧流浪猫之口，她诚心祈祷被人收养的小鸡能得到妥善照顾。
　　她默默地想着，等把这帮小鸡都养老送终，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养鸟。
　　她让人把寻鸟启事贴到更远的地方，也许还会有好心人捡到她的小鸡还给她呢？
　　她在鸟房里躺了许久，直到岁迟担心她出问题找过来。岁迟蹲在躺椅旁边，忧心地看着面色憔悴的她，犹豫半天还是把想要触碰她额头的手缩回来：“小云总，你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又发烧了？”
　　纪云实偏头过来勉强笑一下：“别胡说，我身体好得很，就是情绪不太好。”
　　岁迟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分装盒，就着鸟房工具架上的消毒液搓搓手才打开盒子捏出一片鲜姜片：“你要吃一片吗？”
　　纪云实懒得搓手，直接从岁迟手上咬走那块姜片，很用力地嚼着。
　　两个人沉默半晌，纪云实把一口姜汁沫子咽下去，从躺椅上起身拍拍衣服：“走吧，于总工发来的病患术后追踪报告我还没看完呢。”
　　走在小红楼通向二层楼的连廊上时，纪云实脑子里忽然毫无征兆地闪现出一个丑丑的羊毛毡小鸟的样子，那小鸟是绿色的，夹杂着一丝丝黄绿色的渐变。
　　小鸟不断在她脑海中闪来闪去，逐渐拦住她的脚步。
　　她迟疑片刻，调转方向回去小红楼，径直上三楼她的私人活动区，直行到走廊尽头推开一个挂着储物牌子的房间，里面简单地布置过，像一间简约的卧室。


第59章 死亡记录
　　屋子窗户上挂着印着小雏菊的淡绿色透光窗帘，窗下是一张原木色的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些大学教材，书桌旁边摆着一张一米二的木床贴着墙角，铺着绿色系的纯棉四件套。
　　剩余那面墙下摆着一排高矮不一的木柜，有放满旧教材的书柜，有前开门的衣柜，有上开盖的箱子，还有拉抽屉的五斗柜。
　　纪云实拉开五斗柜的抽屉翻找一阵，从里面找出那只丑丑的羊毛毡小鸟拿在手上，细细端详后，忽然撑着柜子垂着头重重地吸气呼气，好像要将某种快要破出胸膛的东西狠狠地压回去。
　　这羊毛毡小鸟是黎筱栖戳的。
　　当年纪云实在公寓里养了一只绿色的小虎皮鹦鹉，叫格林，那时她第一次独自养鸟不太懂，不知道鹦鹉是学习能力很强的小家伙，觉得把它放在笼子里很安全，因而笼子只有插销没有锁扣。
　　那时她虽然已经习惯湘南的气候，但跟黎筱栖在生活习惯上还有诸多分歧。黎筱栖总是喜欢拉开纱窗大开着窗户通风，她不想在这种小问题上斤斤计较，于是也没放在心上，屋里进蚊子就打呗，电蚊拍那么好用。
　　但是有一天格林悄悄学会拔插销，自己打开笼子从敞开的窗户里飞走了。
　　她气得哭肿了眼睛，黎筱栖自知犯错，陪着她四处贴寻鸟启事，但最终也没把格林找回来。
　　黎筱栖心生愧疚，说不然再养一只吧，她不愿意。
　　每一只小鸟都是独一无二的，再养一只也不是从前的格林。
　　黎筱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三番五次因为这事给她道歉，搞得两个人别扭好几天，其实她也没有怨她，毕竟谁也不是故意的。
　　然后黎筱栖网购了羊毛毡，不知道戳了多久给她戳出一只丑丑的绿色小鸟，戳得几只手指头上满是血眼子，关键那丑鸟除了跟格林一样都是绿色外，几乎跟格林没有关系。
　　“桃子对不起，格林虽然找不回来，但我给你戳了一只，这个它有点丑，不过它可以永远陪着你。”黎筱栖手指上缠着创口贴，捧着那只丑鸟，看起来格外紧张。
　　纪云实一时哽住，眼睛好像没看到那只丑鸟，一把抓起黎筱栖的手小心翼翼地左看右看，心里又恼又酸：“你是傻子吗？就为了戳这只丑鸟把自己扎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谁给你上刑了呢，怎么不疼死你啊。”
　　她这么说话，黎筱栖就知道她已经气消了，于是胆子也大起来，翘着手指上来抱住她像小鸟一样啄她的嘴唇：“可是我们桃子很伤心啊，我也没别的办法哄你，你就当这只小绿鸟是我，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纪云实不情不愿地垮着脸把那丑鸟收起来放到五斗柜里，放完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笨蛋小七。”
　　那个笨蛋当初说得还挺对，这只丑鸟确实能陪她一辈子。
　　她又鬼使神差地再次把所有柜门都打开，一眼又一眼地看着那些黎筱栖用心送给她的礼物，围巾、手套、蝴蝶结发卡、陶笛、裙子、项链……
　　围巾是黎筱栖给她织的，因为她把自己的羊绒围巾送给黎筱栖戴，黎筱栖便手织一条新的给她用，只当是情侣交换。围巾是芽绿色的长绒毛线，质地柔软，但她冬季的衣服大都是深色调的，款式偏休闲工装，因此这条围巾跟她的穿衣风格并不是很搭，不过她也时常戴的。
　　手套也是黎筱栖织的，指尖带有可爱的熊猫头，浅蓝的颜色也很可爱，不过这双手套跟她的衣服也不搭，而且她有一双很舒服的皮手套，骑车的时候戴上一点都不冷，于是她在走路的时候戴这双。
　　蝴蝶结也是黎筱栖亲手做的，用的墨绿色的绢纱和丝带，那时候她正试着留起头发，黎筱栖说她的头型饱满漂亮，适合梳蜈蚣辫，配上那个墨绿色的蝴蝶结就像公主一样。
　　陶笛……是因为黎筱栖说自己什么特长也不会，没有一点生活情趣，于是她建议她学口琴或者陶笛，都是上手就会的东西，可以速成。于是她们各自买了一只陶笛一起学，她确实是上手就会，很快就能熟练地吹奏一些简单曲子，黎筱栖学得就慢一点，她就一边装生疏，一边又买把口琴来分摊学习进度。
　　担心在公寓里吹奏被投诉噪音，她们会结伴去学校后面的山上练习，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找一个凉亭坐着，对着远方一望无际的湖面互相合奏。
　　她们从《送别》入门，最后将《渔舟唱晚》《故乡的原风景》吹得炉火纯青，但黎筱栖最喜欢跟她用口琴合奏《痴情冢》。
　　……至于这条宝石绿的吊带裙，是黎筱栖在过自己的21岁生日时补给她的19岁生日礼物。
　　那时她担心送贵重礼物伤及黎筱栖的自尊心，于是在送了一个手绘册子外，还给她设计一款竹叶发簪，黎筱栖很喜欢，但死活不让她去定做，非要等以后自己赚钱了再做。
　　可那人转手就送给她一条裙子，因为她喜欢看自己穿细细的吊带裙，还要大摆的，缎面质地的，跳舞迈动步伐的时候会很好看。那裙子她一摸就知道挺贵的，远远超过黎筱栖日常的消费水准。
　　她哄了好久才从黎筱栖嘴里套出这条裙子的来路，原来那人每次领到兼职工钱后就直接分出一半另外存着，专门攒起来给她买礼物。
　　在黎筱栖眼里，她是有钱人家没受过苦的大小姐，平时就不说了，生日礼物怎么也得像样点。
　　于是在她20岁生日时，黎筱栖又攒足钱送她一条黑珍珠吊坠项链，她一看那个黑丝绒的首饰盒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更何况那颗孔雀绿的黑珍珠，又圆又大，伴色和晕彩也很丰富，珠光中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她当时就心酸得泪流不停。
　　黎筱栖赚钱多不容易，因为要跟她这个有钱人家的女儿谈恋爱，都快把自己逼成长工了。
　　她让黎筱栖去退掉项链，黎筱栖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不要，在我心里20岁才算真正的成年礼，你在我眼中就如珍珠一样美丽，我只恨自己不能送你更好的。等我以后赚钱了，就不会只送你一颗珍珠吊坠，我要送你一整串珍珠项链。”
　　她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
　　后来她悄悄问过施宁，施宁说那颗黑珍珠少说也要三千多块钱。
　　珍珠的“青春期”可维持50年左右，七年多以后的纪云实看着这颗依然光彩夺目的黑珍珠，心中五味陈杂。
　　“岁迟，你回去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纪云实站在箱子前说。
　　岁迟默默转身关门离开，她讨厌这间小屋，这间小屋激化了纪云实的难过。
　　那夜纪云实睡在小屋里，次日就去美术用品店买了一套黏土，下班后就闷在手工房里一言不发地捏小鸟，她要把她的36只小鸟全部复原出来，放在鸟房的大树上，让它们永久地陪着她。
　　这几年她已经很少做黏土，乍一动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找回手感。那36只小鸟在她心里各自有一张360°的立体图，她不需要参考照片就能回忆出每一个细节。
　　捏制小鸟的时候，她又想起大学头两年她经常在学习学累的间隙捏黏土来调剂生活，她会捏漂亮的花朵和可爱的小动物随手送人，黎筱栖就总是用那种嫉妒又不甘的眼神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同学拿走那些东西，很奇怪又很有意思的一个人。
　　想着那些好久之前的过往，又想想下落不明的小鸟，她捏着捏着就无法自控地流出眼泪。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云腾最初经营困难拿不到单子差点要散伙的时候她没哭过，在武汉差点死掉的时候她没哭过，在美国因为枪击案差点吃牢饭的时候她没哭过……她讨厌哭，哭不能解决哪怕一丁点儿的问题，但她此刻终于忍不住了。
　　她需要情绪发泄，她想登上高塔去蹦极，登上飞机去跳伞，登上雪山滑下望不到头的雪坡……她需要极致的肾上腺素爆发才能获得短暂的麻痹和快乐！
　　可她此刻不想出门，只想把她的小鸟全部复原出来。
　　但是厄运没有放过她，一周之后的正月二十四夜里支架病危，纪云实一直害怕的这一天突然到了，她抓狂地给宠物医院打电话说要去安乐，但是医院已经下班，而且他们医院药品管理严格，所有安乐都由院长亲自操作，那天院长恰巧出差在外地。
　　她崩溃地抱着支架大声嚎哭，新来的保姆娟姐陪着她掉眼泪，岁迟给一家又一家宠物医院拨电话，可那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没有一家医院肯临时加班做安乐。
　　纪云实其实已经注意到支架那几天总是躲着她，但又静静地卧在某一处角落里悄悄地追着她看，那时她就有预感，支架可能要离开了。
　　支架那几天频繁呕吐，吃什么喝什么都不管用，身上也没力气，进出猫窝都行动困难，甚至总是摔倒，它总是想喝水，喝过水后会痛苦地吐，会憋不住尿，它的眼睛睁得很勉强。
　　支架病危时在客厅里，它已经有两天都不进卧室睡觉，纪云实也因此在客厅里睡沙发。
　　她曾抱着支架给它做临终告别，像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在家里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她甚至还抱着它去了鸟房，让它看看那些它从前只能在小红楼外面隔着玻璃看的美丽鸟儿。
　　她跟支架碎碎念，让支架记住她的名字、她的长相和家庭地址，甚至还说了自己所有的工作地点，让支架好好记在脑子里，下次再来人间的时候记得来找她。
　　纪云实觉得自己做好了陪支架走完最后一程的充分准备，可当支架无法动弹地躺在她怀里，而她无法给它安乐让它尽快解脱痛苦时，她才意识到她并没有做好准备，她无法面对一场近在眼前的漫长而煎熬的死亡。
　　她注视着客厅里的钟表指针跨过十二点，来到新的一天，新的一天并没有带来希望，而是带来了死神。
　　她无比痛恨死神的镰刀为何收割得那样迟钝，叫支架受了那样多的苦。
　　凌晨一点十三分，支架最后一次失禁，猫尿淌了她一身。
　　她一声一声地叫着它的名字，它费力地朝着她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凌晨两点零八分，支架开始呼吸急促，她能感觉到它的心脏跳得特别快，它断断续续地吐血，她看到它舌头发紫。
　　凌晨两点四十八分，支架突然抽搐，用尽力气最后嚎叫一声后翻涌着身子呕血，血从它嗓子里汩汩地涌出来，呕血慢慢停止后，它急促的喘气间隔逐渐拉长。
　　凌晨三点十六分，支架的眼睛变成浑浊的一片漆黑，身体几乎不再起伏，头也软软地垂下去，耷拉在她胳膊上，它走了。
　　纪云实把支架放在毯子上，抚摸着它的身体，看着它逐渐僵硬。
　　凌晨四点半，她依然穿着那身满是猫尿和血渍的睡衣坐在地上盯着死去的支架看，娟姐和岁迟都熬得双眼通红。
　　“你该把身上的衣服换掉，立刻洗澡和消毒。”岁迟说。
　　纪云实双眼浮肿，精神萎靡，娟姐壮着胆子上前把她扶起来，她没有反抗。于是娟姐和岁迟协力将她送到卫生间里，娟姐手脚利索地给她脱衣服冲澡，又给她换上干净的新睡衣套装。
　　岁迟则在外面用小毯子把支架包好，把纪云实的脏衣服装进垃圾袋，给整间屋子消毒通风。
　　冷风从窗户里吹进来，纪云实打了个寒颤，仿佛骤然清醒过来。她一言不发地穿起长裤和外套走出小楼，去车库的工具间取了把工兵铲出来。她在花圃找到支架最喜欢待的一株花丛，开始挥舞着工兵铲挖坑，将大颗大颗的眼泪摔进又冷又硬的土坑里。
　　娟姐心疼地要上去帮忙：“这大冷天的就穿件外套在风里挖坑，冻坏了可咋整？”
　　岁迟伸手把保姆劝回来：“娟姐，让她自己待着吧。”
　　娟姐不再多话，只小心翼翼地抱着支架等在一边，沉默地跟岁迟一起看纪云实挖坑。
　　当清晨的第一束光打到小楼的窗户上，支架入了土。
　　纪云实带着一身土坐在草皮上，吹着冷飕飕的风等着太阳光照进院子。
　　从前天气好的时候，支架就喜欢卧在这里晒太阳，她此刻坐在支架的坟头上，感觉那只猫的灵魂正缓缓地穿过她的身体，飞向天光大亮的宇宙。
　　这天是周六，真好，她决定不去上班。


第60章 方寸大乱
　　北方冬季的太阳跟冰箱里的灯一样，除了照明一无是处，尤其是清晨的阳光几乎没有热度，纪云实一动不动地坐在风里，失魂落魄。
　　她没有太多时间悲伤，今天过后，一切都要恢复平静。
　　新保姆娟姐性格大大咧咧地很外放，到家很快就熟悉工作，跟纪云实虽然一点都不见外，但其实很注意分寸。不过娟姐脾气有点炸，尤其是见不得人不好好吃喝休息糟践身体，她亲眼看着纪云实熬了一夜，说什么也不让她继续在支架坟头上吹风，拉拉扯扯地非得让她进楼里去。
　　纪云实被娟姐粗暴又贴心的拉扯给弄得生气都气不起来，她威胁娟姐说你再这么上手拉扯我马上开除你，娟姐说你要开除我也得先进楼里，不然在外头冻出毛病来我还得费劲伺候你……
　　娟姐不但要把她弄屋里去，还要强迫她喝姜汤，虽然她并不抵触姜汤。不过娟姐身上这股劲儿倒是挺有姜味儿，又辣又呛又热乎，她觉得她们以后应该会很投缘。
　　听着娟姐的唠叨声，纪云实突然就松劲儿了，吃过早饭后主动回房间睡觉。
　　卧室茶歇区还摆放着猫爬架，暖气片下的猫窝里空空的，地毯上还散落着支架咬坏但十分喜欢的猫玩具。
　　她爬上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竟然很快就睡过去，再睁眼已经快到中午十二点，娟姐午饭都已经做好，她下床去到客厅，像往常那样打开柜门取猫粮。
　　岁迟惊讶地看着她：“小云总，支架已经——”
　　“哦，支架又在外面玩吗？”她轻快地把猫粮添进猫碗中，又碎碎念着去取猫条，“它这几天好像对新的猫饭不太喜欢，食欲一般，我再找赵医生给它换新配比。”
　　岁迟皱起眉来，纪云实不对劲，她好像……
　　“干脆吃完饭直接带它去赵医生那里面诊吧，它不喜欢刘医生，刘医生给它打过针。”纪云实站在柜子前疑惑地四处张望，“奇怪，平时听到开柜门的声音支架立刻就钻出来了，今天它怎么还不回来？”
　　岁迟紧张地盯着她，轻声说：“小云总，支架已经，已经死了。昨夜你一直抱着它，今天清晨是你亲手把它埋在花圃里。”
　　纪云实脸上那几分疑惑的笑意还未散去便僵住，她呆愣在原地，像铅心裂成两半的快乐王子，看上去像是死了。
　　娟姐也忧心地看着她：“小云总，你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纪云实垂眉看着她添好猫粮的猫碗，她好像活在数个月前的某一天，她扯着嘴角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好意思，我睡糊涂了，咱们吃饭吧。”
　　饭后她再次去埋着支架的草皮上待着，娟姐这次没拦着，给她铺了防潮垫，依然不忘唠叨：“待一会儿就起来动弹动弹，你要是想躺着，我给你拿铺盖过来。”
　　纪云实没犟，老老实实在防潮垫上枕着胳膊躺着，身上笼着自己的羽绒服。
　　眼看着要出正月，天气隐隐回暖，中午的太阳还挺有热气儿，她把自己晒得暖洋洋的，就好像怀里还窝着一只热乎乎的猫，直到门口传来黎筱栖的叫声。
　　她蓦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是在做梦，隔着铁艺门都看得清清楚楚，院门外站着的人可不就是黎筱栖么？
　　她起身去开门，黎筱栖看她的神色很是惊讶：“纪云实，你怎么这么憔悴，你又病了吗？”
　　她脑子嗡嗡乱，带着美梦被打碎后的不耐，冷冷地问：“你来做什么？”
　　黎筱栖哽住，脸色很不好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泛旧的装着虎须的锦囊递到她面前：“你的护身符还给你。”
　　纪云实盯着那个护身符锦囊不错眼珠，整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沉默，她好像被人使了定身术一样，浑身上下只有头发丝被风微微吹动。
　　黎筱栖忽地打了一个激灵，觉得面前的人很不对劲。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对峙了将近一分钟，黎筱栖顶不住这奇怪的氛围率先开口：“纪云实，我不是找理由来纠缠你，我知道你平常周六也上班。你家里不是有保姆吗，我本来想着放下东西就走，没想着能碰见你。”
　　“你是来看我是不是真的把涛姐开除了吧？”纪云实凶狠地盯着黎筱栖的眼睛，“你还是喜欢我，但你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一关，总觉得我是无心无情的臭有钱人！”
　　这话是怎么说的？
　　从哪里讲的呢？
　　黎筱栖第一次感到特别无语，涛姐的事情跟她有什么关系？
　　在不知缘由之前她确实同情过涛姐，可是自从知道纪云实被保姆下毒险些死掉后她就再也没有那种想法了！
　　纪云实有谨慎行事的权利，不但没有欺压涛姐，甚至还给涛姐保留工作机会，为她调岗！
　　今天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要讲涛姐？
　　这人是在没事找事吗？
　　黎筱栖深呼吸两口，好言好语解释道：“我来这里跟涛姐没有关系，我不关心你怎么处置你的保姆。我只是想把虎须还给你，把你曾经送给我的好运……还给你。”
　　我把好运还给你，希望你今后都平安、快乐。
　　纪云实突然嗤笑两声，一把抢过那个锦囊用力扔到大门前方的空地上，像滚开的水一样翻涌着愤怒：“你现在还给我有什么用，我死也死过了，我的鸟飞了，猫也死了，还护什么身，还要什么好运！”
　　黎筱栖如遭雷击：“你说什么？”
　　“我说，你来了，它们都走了！”纪云实神经质地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到门外，两个人隔着铁艺门的栏杆对视着，一个吃惊疑惑，一个死气沉沉。
　　黎筱栖抓着栏杆焦急地追问：“纪云实，你，你还好吗？”
　　纪云实木木地看着她，眼光在她的薄荷绿羽绒服上定了一会儿后，突然又换话题：“黎筱栖，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在穿这件羽绒服，你不是很讨厌我买给你的衣服吗？”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纪云实就算莫名其妙要翻旧账，也不会挑这件衣服来说理。
　　“……纪云实你现在清醒吗？”
　　“我很清醒。”纪云实面无表情地说，“我从来都没有比此刻更清醒过，我的鸟飞了，我的猫死了，我很难过，我在无理取闹，我在迁怒你，我就是要让你不好受。
　　“关于涛姐的事，你说过的那些话让我很在意，也影响了我，让我生出那不必要的一念之仁，才导致如今的后果。
　　“黎筱栖，是涛姐为了泄愤放飞我的鸟，她还说我的支架是该死的病猫。”
　　黎筱栖愕然，哑口无言。
　　“涛姐还说像我这样的有钱人的存在，是社会的不公平，她诅咒我不得好死。
　　“黎筱栖，你从前是不是也这样想过？”
　　“我没有！”黎筱栖愤然喊道，眼圈“刷”地变红，“我是怨恨这世界不公平，也暗自忌恨你生在金字塔顶，也口不择言地说过希望你破产跌入泥坑，可是我怎么会诅咒你不得好死？你明明知道的，我不会。”
　　我那么爱你，当年说过那些该死的话后，我后悔得要死，狠狠地打自己耳光向神灵赔罪，希望他们不要把我那些话听进心里。
　　知道你这些年三次命悬一线后，我每夜都在做噩梦。
　　“纪云实，我求求你，要不你哭出来吧，你这样让我很害怕。”黎筱栖抓着栏杆哀哀地恳求，“我们不要再这样呛来呛去，好吗？你难受你发泄出来，我说错话你骂我啊！”
　　纪云实怔怔地看她几眼，忽然平静下来，上前握住她抓在栏杆上的手，面色安宁：“对不起，小七，今天是我唐突了。你回去吧，让我自己缓一缓，好吗？”
　　黎筱栖反过来死死抓住纪云实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该从哪一句说起，她只是想紧紧地抓住她，抓住那只手，抓住那个人。
　　见她精神不济，她早已方寸大乱，哪还管之前说过的什么好聚好散，她不愿意散！
　　可是纪云实不肯看她哀求的眼睛，硬着心肠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毫不犹豫地转身往院子里去了。
　　“纪云实，纪云实！”
　　“黎老师！”岁迟小跑着过来叫住黎筱栖，“黎老师，我知道你很担心小云总，但是你让她缓一缓，好吗？她昨夜抱着支架送它最后一程，支架失禁，还呕她一身血，她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你有什么事改日再谈，可以吗？”
　　黎筱栖蓦地想起自己是来还那个护身符的，于是立刻转身去把那个锦囊捡回来拍拍灰，隔着栏杆塞到岁迟手上，恳切地说道：“岁助理，拜托你把这个护身符还给她。如果，如果她还是不想要，你不要扔，你还给我，好吗？”
　　岁迟捏着那个锦囊，犹豫几秒后轻轻地点点头：“可以。黎老师你现在可以走了吗？”
　　岁迟目送着黎筱栖走远后，才捏着那枚锦囊返回二层小楼待客厅，只见纪云实坐在沙发上拿着一整块生姜正在大口大口地啃咬，她随意咀嚼几下便急着吞咽，像沙漠里即将渴死的旅人疯狂灌水那样，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失控的疯狂。
　　娟姐急得抓狂，终于看准机会再次伸手把快要啃完的生姜给抢下来，纪云实在生姜被拽走之前硬是起身追着大咬一口，然后跌坐在沙发上一面“咯吱咯吱”地大力咀嚼，一面呼哧呼哧喘粗气。
　　“哎呀妈呀，岁助理你可回来了，你瞅她这样多吓人啊，那么辣的玩意儿这么啃着吃不把胃给吃坏了吗？这孩子你说多愁人，我刚才抢好几下都没抢下来，她劲儿老大了！”
　　娟姐急得额头冒汗，岁迟二话不说扑过去捏着纪云实的下巴大声叫她：“吐出来，纪云实，你不能这样吃生姜，你快点吐出来！”
　　纪云实凶狠地去掰岁迟的手，岁迟也拼了命地压着她，硬是伸手把她口中还没嚼烂的生姜给抠出来，纪云实凶狠地咬住她的手。
　　岁迟疼得忍不住闷叫一声，但很快停下往外拽手的动作，任由纪云实咬着，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臂紧紧地抱住纪云实，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她：“好了好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变好的。纪云实，你是最厉害的小云总，你很坚强，没有你过不去的坎儿。”
　　纪云实咬着她的手默不作声，几秒钟后松开她的手，低低地垂着头靠在她肩膀上，一言不发。
　　岁迟感觉到有血从手上流出，但她没有理会，只是抬起这只疼到发抖的手继续紧紧地搂着纪云实。
　　她知道纪云实没有被打倒，鸟儿被放飞、猫死了，看似对纪云实打击很大，但这些都不足以成为一个坎儿，只是这两件事急促地碰撞在一起，成了她情绪爆发的一个催化剂。
　　纪云实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像铁做的一样，强悍得几乎没有弱点。可是她的钢铁躯壳里装着一颗血肉丰满的柔软心脏，她细心、敏锐又多疑，会在意很多事情。
　　事业存亡、决策结果、员工生计、倾轧绞杀……她统统都在意，她还在意自己是否能攀登高峰，在母亲的光环之下闪耀出自己的神彩。
　　责任、高压、孤独、生死和背叛不但在她的身体上留下狰狞的印记，也在她心里刻下深深的伤痕，她将那些杂糅的痛苦都吞进腹中独自消化，留给众人一个刚强、乐观的完美表象，好像什么都打倒不了她。
　　可她终究是肉身凡胎，痛苦于她而言也绝非供给生命的养料，她吞噬不掉那些多余的负面情绪，于是要找别的出口去释放。
　　所以她痴迷高空坠落的濒死感，在肾上腺素狂飙的愉悦中将那些冗余的负面情绪尽数抛开，落地之后，成为一个新的她。
　　岁迟注视着自己手上逐渐干涸的咬痕，说：“小云总，我们去跳伞吧。”


第61章 无法面对（P）
　　黎筱栖垂眸看着身上这件十年前的羽绒服，款式简洁，至今也不过时，只是这清新的薄荷绿色在北方大街上并不多见。
　　19岁那年，她看见这衣服的第一眼就喜欢，喜欢这个颜色、这个款式，而且充绒量高的羽绒服穿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在她19年的人生里，这是她拥有的第一件像样的好看衣服。
　　但她不应该表现出喜欢。
　　她想，就是现在了，趁着纪云实还没开窍，收回自己那些越界的情感，免得把她带上那条窄路。
　　她冷着脸把羽绒服脱下来，站在旁边满脸期待看着她的纪云实立刻上来问她：“怎么啦，小七，我看挺合适的，你是觉得穿着不舒服吗？还是不喜欢这个颜色？我看你们南方女孩儿挺喜欢穿浅色衣服呢。”
　　她把羽绒服整整齐齐叠好装回袋子放进盒子里，然后捧起盒子放回纪云实桌上，咬着牙把心里打了许多遍的腹稿念出来：“纪云实，你是觉得我可怜得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来我这里做慈善？”
　　各自在桌边打游戏的杨羽绯和施宁猛地转头，吃惊地看着她们。
　　纪云实当即垮脸，满是期待的眼神瞬间化为失落和愤怒，继而凶巴巴地瞪着她，委屈又生气：“黎筱栖，你能不能不要总这么恶意揣测我？我就是想感谢你每天都陪我去输液，买件衣服给你当谢礼！”
　　“是不是施舍你自己心里清楚！再说了，不就是一件羽绒服吗，我要拿最高档的奖学金自己买，我会买贵的，买耐穿的，买能见人的，不用你做好事！”她不甘示弱反驳道。
　　这话气得纪云实简直要七窍生烟，瞥眼瞧见黎筱栖身上那件单薄的丝绵小袄就更来气，那小袄款式过时，缀着土气的花边，旧得下摆都起褶子了，关键是薄得像一张毡片，能保暖吗？
　　就前几天黎筱栖陪她输液的时候，当时有一个美术系学姐想拍她们的手，她的手一直捂在暖手袋上是热的，黎筱栖的手一直在外头冷得像石头。学姐让她们搭着手摆两个姿势，黎筱栖翻来覆去地握着她的手不舍得松开，难道不是因为她手热握着暖呼呼的很舒服吗？
　　她当时被黎筱栖的手凉得够呛，明明是人肉长的手，硬是冷得像石雕！
　　冷你穿暖点不就行了吗，她看着黎筱栖身上薄薄的化纤针织衫和毡片一样的丝棉小袄就来气，人就不能爱惜自己点吗？一年365天又不是天天都过冬，买件厚衣服还能把吃饭钱给用没了？
　　所以她决定给黎筱栖买件羽绒服，考虑到人家的自尊心问题，她还特意挑的便宜的，都没超过500块。
　　她很少网购服装，怕买不好，看了好久才挑中那件老国产品牌的明星款，式样简洁大方，充绒量能在中部北方地区过冬，应付湘南的冬天足矣。
　　黎筱栖皮肤又白又透净，完全撑得住薄荷绿，她觉得自己挑得挺合适的呢，谁知道踩人家尾巴了！
　　人家说人家要拿最高档的奖学金自己去买好衣服穿，不用她做慈善！
　　气死了！
　　她火气上头，毫不客气地反问：“奖学金？你就一定能拿到最高档吗？我赌你拿不到最高档，系里一等的几千块钱顶多够你交明年的学费。”
　　这话让施宁和杨羽绯也大吃一惊，大抵是想不到一向对本宿舍人都很包容的纪云实竟然也能说出这种不留半分情面的狠话。
　　三个人都神色不明地看向她，黎筱栖不屑地斜愣她一眼：“大小姐，新时代要讲科学，诅咒是没有用的。”
　　纪云实挑衅地扬扬眉头，撂下狠话：“我说你不能你就不能，因为有我压在你上头，你拿不到最高档。”
　　那三个人没把她的狠话当回事，毕竟她投入在那个什么电子信息上的学习时间比本专业的学习时间多多了，元旦后就要期末考试也没见她多投入复习，每天也就是看看教材和笔记，连书都不背。
　　这一看就是准备低空飘过能及格就算了，毕竟她来念中文系也只是为了体验。
　　放话让黎筱栖拿不到最高档奖学金的行为着实有些狂妄，还带着点幼稚的赌气，但这对黎筱栖来说无疑是搞心态，说不定真的会受影响。
　　杨羽绯和施宁看不下去，有意调停：“桃子你别这样吧，你还在乎那几个钱吗？”
　　纪云实不为所动：“钱我确实不在乎，但这是公开竞争，大家都拿成绩说话，愿赌服输，我凭什么不上心？我也要为保研考虑啊，当然要把能拿的奖项荣誉都拿到。”
　　这话确实没毛病，可黎筱栖听着不舒服。但她刚才说出那几句狠话已经用尽所有勇气，怕自己接下来说不过伶牙俐齿的纪云实，于是她决定逃为上计，干脆摔门出去了。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门里“砰”地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她猜测可能是纪云实把装盒的羽绒服给摔到了地上。
　　纪云实“呼哧呼哧”地靠在桌子上直喘气，摔了那盒子犹嫌不够，还上前补两脚，结果踢第二脚的时候不慎把一只拖鞋踢飞，偏那拖鞋不偏不倚，正好落到黎筱栖桌子上。
　　一只毛绒绒的粉色兔子拖鞋端端正正地压在黎筱栖摊开的复习笔记上，尴尬又滑稽。
　　纪云实犟劲上头，也不去取回那只拖鞋，但又因为还没灌热水袋扛不住脚冷，只好换上外出的皮靴。
　　施宁和杨羽绯想笑又不敢，憋半天把笑意忍下去后才去劝她：“桃子，大家在一起都半年啦，你还不晓得小七的性子吗，她就是那样比较敏感的嘛，你突然送她衣服，看起来确实蛮奇怪的。脾气一上来还说要抢人家奖学金，其实有点过分咯。”
　　纪云实不吭声。
　　施宁起身把装着羽绒服的盒子捡起来擦两下放到自己桌子上：“好好的衣服你摔它做什么，这下盒子也被你踩坏掉，不晓得还能不能退。”
　　纪云实闷闷地用鼻子哼气：“不退，你要不嫌弃的话试试能不能穿，能穿穿，不能穿扔掉。”
　　杨羽绯立刻接话道：“扔掉？你不要这么败家好不咯？让小七看到，未免觉得是你讽刺她嘞。”
　　“她爱怎么想怎么想。”纪云实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深呼吸两口后翻开《文学概论》教材，转眼投入复习。
　　教授说学校不让在考试前划重点，所以他给大家划一下非重点。
　　划非重点之前，全班同学欢呼雀跃，结果这大叔用十来分钟就把非重点划完了。大家看着寥寥无几的非重点欲哭无泪，文化人耍起人来真是心狠手黑啊！
　　纪云实不把这事儿放心上，没有重点那就把全书都过一遍呗，多大点事儿，看书还能把人看伤了？
　　都不及黎筱栖怼她那两句杀伤力大呢。
　　其实她本来没想说自己要压着黎筱栖让她拿不到最高档奖学金那种话的，她认真对待学业和考试，到时候凭成绩拿奖那是天经地义。
　　如今生气上头说出那样的话，难免让人觉得她在故意针对黎筱栖，明明知道人家缺钱还专门去抢最高档奖学金，那她岂不是坏透顶的恶人？
　　可是她不缺钱就不配去争取奖学金吗，奖学金又不是助学金。
　　就这么乱想三五分钟，纪云实大概理出一点头绪。大约是她从小在社交上就没遇到过钉子，她喜欢跟哪个同学玩儿，她就一定能交到那个朋友，进入青春期后，半大的孩子们都很会看人下菜碟，尽管很多人背地里讨厌她，但在明面上没有她想收而收服不了的人。
　　黎筱栖就是那个她收服不了的例外，那个女孩儿明明讨厌她，却又忍不住偷偷观察她、靠近她，纪云实觉得她应该是想跟自己做朋友的，但是因为克服不了社交障碍，或者确实是仇富，所以在相处态度上才会犹犹豫豫、来回反复。
　　既然黎筱栖有交友困难，那她来主动就好啦，谁知道一个不小心又戳到人家敏感的心窝子，一切又都回到原点。
　　唉，人长大后真是麻烦，交个朋友这么费劲。
　　算了，交不到的朋友就不要勉强，这说明她们两个可能的确不是一路人。
　　从此刻起，统统拉倒，爱谁谁！
　　因为这件薄荷绿羽绒服以及压在笔记上那只兔子拖鞋，纪云实和黎筱栖的关系降到冰点。
　　不过后来施宁悄悄告诉纪云实，那件羽绒服她还是劝着黎筱栖收下了，人家态度也没有特别抵触，所以让她不要再计较这件事。
　　谁计较了？
　　你看我像是计较那点小事儿的人吗？
　　别以为你们背地里叫我冤大桃我不知道，我就是不在乎罢了。
　　考试期没有什么要写的作业，黎筱栖既已惹怒纪云实，自然也不能再安心地用人家的笔记本电脑，至于写文投稿……勤快点去电子阅览室抢电脑也不是不行。
　　她把笔记本电脑送到纪云实的桌子上，态度格外诚恳：“这学期谢谢你借我电脑用，现在也不需要写作业了，还给你。”
　　纪云实瞬间想起她还给黎筱栖取过笔名呢，心软的毛病又犯了，但还偏要找个不中听的理由刺人家两下：“不差这几天，你拿着用吧，别因为去电子阅览室抢机子浪费时间，回头再说耽误自己复习。我也没那么小家子气。”
　　黎筱栖很想硬气一把再说一次我不用你的施舍，但她的确很需要电脑，于是很没骨气地低声跟纪云实说“谢谢”，然后把电脑拿回自己那边，拉上帘子躲进去不再跟纪云实面对面。
　　她躲在帘子里好半天都没动弹，不背书也没看笔记，也不玩手机。
　　太难熬了，看见纪云实不解、愤怒又委屈的眼神，她觉得自己无法面对。
　　但越是这样，她就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她不该去招惹那样美好的一个人。那姑娘那么好的家庭，人生就该平平顺顺的，离她这样的杂草远一点！
　　她原本不想那样突兀地惹恼纪云实，但她又实在学不会圆滑处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也是她不会做人的报应，活该自己难受。
　　她默默地趴到桌子上，打开电脑，再一次浏览起纪云实先前存在里头的相册，她打开一张纪云实五官近照，留恋地注视着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抱歉地说：“对不起，纪云实，我只能这样。”
　　元旦时班上组织聚会，也不搞什么节目表演，中午在校园活动中心租个场地一起包饺子、包汤圆，下午四点结束后转场到KTV唱歌，玩儿完这天后就全情投入期末考试！
　　班级活动纯属娱乐性质，不能加综测分还要花班费，黎筱栖这种社恐不但不想参加，甚至有种把自己交的班费要回来的冲动，但她不敢。
　　纪云实就比较放得开，直接跟班长说包饺子、包汤圆活动她不参加，具体理由也不说，但K歌她会去，并在班群里给班长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说赞助几瓶汽水，班长一句闲话都没多问。
　　黎筱栖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花两百块买一下午清静，纪云实这种行为能不招人恨吗？反正她是看不惯的。
　　虽然看不惯纪云实，但人家花自己的钱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参加聚会，幸好现在跟同学们熟悉不少，还有杨羽绯和施宁陪着，她也不是完全忍不了那种环境，大不了埋头做事就是，原本她也不是受人喜爱的性子，一般也没人搭理她。
　　班上北方同学本来就不多，饺子倒是都会包，也许都是在家不怎么做饭的宝贝，他们的水平似乎不怎么样，从和面到调馅儿一个个都看着不太熟练的样子，还要笨手笨脚地教南方同学擀皮，搞得大家一度很担心能不能吃上饭。
　　南方同学教北方同学包汤圆就顺利多了，为免失败，南方同学直接把馅料和糯米面团都准备到位之后才让北方同学上手包了几个。
　　黎筱栖果然闷不做声一直在干活儿，擀饺子皮擀得她腰酸背疼，吃饺子的时候又发现饺子不好吃，皮厚得像鞋底，馅料淡得像没放盐！她的心情愈发糟糕，直到转场唱k的时候看到姗姗来迟的纪云实。
　　班长起哄叫纪云实自罚三杯，她一口气吹了一瓶啤酒，爽快地往桌子上一撂，拿起话筒大声喊道：“啤酒虽然解渴，但毕竟是酒，女生们小酌即可，咱们汽水管够！”
　　班上人呜呼大叫，沙锤和铃鼓哗啦作响，不冷不热的气氛瞬间炸起来，几个北方同学一拥而上，拿着话筒开始安排：“先来几首快歌哄哄场子，会唱的能唱的都来哦！”
　　包厢里空调开得足，纪云实把外套脱掉扔在沙发上，一脑袋扎到点唱机那边去开启唱歌大业。
　　班上人明显分成三拨，一拨内向的凑在角落里喝汽水、吃果盘、玩手机，一拨正常人在点歌唱歌，一拨外向得堪称泼辣的人除了唱歌之外还即兴跳了起来，甚至还会面对面斗舞，其中就有纪云实。
　　黎筱栖简直无法想象，如果让她主动在众人面前边唱边跳，她宁可去死。
　　那帮社交狂人唱一会儿就去随机抓人，把躲在角落里看手机的内向人抓去唱歌，黎筱栖几次都紧张得满背出汗，幸好每次都能躲过去。
　　后来他们又做游戏搞真心话大冒险，输掉的人去隔壁包厢抢话筒唱歌，不论对方当时点的什么歌都要唱，幸好隔壁两边也都是他们学校的学生在元旦聚会，只是不知道是哪个专业的。
　　这个冒险挑战还是有点太考验人的脸皮厚度，黎筱栖一时间有点怀疑到底是大部分北方人都这么活泼，还是恰巧录到他们班的这几个格外奔放，反正她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同龄人。
　　游戏玩到大半，输了的人几乎都选真心话。
　　怎么说呢，牵头玩游戏的那几位也很会看人行事，遇到性格内向的女生输了也不会有意刁难，随意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过去了。
　　一旦发问者提出刁钻问题，追着问个不停，那么多半是有人对这女生有想法，想打听点什么，就比如这一盘纪云实输了，班长两眼放光地问她的恋爱理想型是什么样的，这就是班里有人偷偷喜欢纪云实但又不敢表白，趁机探口风。
　　同学们都目光灼灼地盯着纪云实，想听听到底什么款的帅哥或者美女能入了这目无下尘的大小姐的眼，黎筱栖缩在角落里紧张地支着耳朵。
　　纪云实拿着话筒颇为无奈地叹气：“谁那么八卦啊，打听我一个未成年人的理想型？媒婆上身吗，过分了啊。”
　　班长起哄：“哎，桃子，不带这样儿的啊，玩儿游戏的时候你那么起劲儿，到你了你玩儿不起？有啥不能说的呢，你看咱班上谁还能给你包办婚姻咋的？”
　　大家笑成一片，纪云实也跟着乐呵呵地笑两声，然后爽快道：“愿赌服输，我去隔壁唱歌！”说罢话筒一撂，抬腿出门！
　　好家伙，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理想型，她居然选择大冒险！
　　隐私意识未免太浓厚了吧！
　　“哇哦！”人群中一阵哗然，那几个北方同学跳起来追上纪云实，又回头叫其他同学，“想看的都过来看呗！”
　　黎筱栖惊讶劲儿还没过去就被杨羽绯和施宁一人一边架着拖着跑出包厢，班长看见立刻把前面位置让给她们三个：“哎，对，桃子去打擂，你们203的当然得站前排！”
　　纪云实站在隔壁包厢门口，扯扯立起的羊绒衫领口，又抬手理理头发，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然后就跟回家一样直接推开包厢门走了进去。
　　这间包厢一眼望去坐了一群大小伙子，只有零星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吃零食，还有屏幕前一位女生正拿着话筒。
　　见有生人进门，点歌台那边立刻暂停，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扭过来看着纪云实。
　　站在门外观望的黎筱栖三人几乎要窒息。
　　纪云实跟明星一样笑着挥挥手：“嗨，朋友们，大家玩儿得开心吗，我过来给你们唱首歌。”
　　包厢里安静得像老师提问时的教室，但这静寂只维持三秒，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夹杂着口哨的欢呼声，纪云实踩着口哨声轻快地走到屏幕前，拿起另外一枚话筒问那个女生：“可以跟你对唱吗？”
　　女生点的是一首老粤语歌《敢爱敢做》，前奏音乐已经响起来，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纪云实，笑着伸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来。”
　　203的人知道纪云实会讲粤语，但别人以为她是在模仿发音，纷纷感叹她学得还挺像那回事儿，但她唱这首歌的状态远远不能用“像回事儿”来评价，黎筱栖觉得她唱得格外……格外有神韵。
　　之前纪云实在自己包厢里唱歌的时候，大家就知道她唱得很好听，但那些歌都太普通，连带着她的歌声也被衬得平庸，虽然技巧过人，无奈情感肤浅。
　　也许是纪云实根本就没认真唱。
　　但是这首带着明显时代特色的《敢爱敢做》，倒教纪云实唱得深情又狂放，颇有一种经济上行时期燃烧的动感。
　　她好像彻底打开自己，高亢而平稳的声音里不断释放着奔涌的情绪，歌唱时随意摇摆着身体，一头蓬松的发丝灵动飞扬，整个人在彩色灯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嚣张奔放的野性。
　　对唱的女生也不遑多让，悠长沉稳的音色珠圆玉润，跟野气十足的纪云实搭配得行云流水，仿佛两个人已排练过许多次，及至曲子高潮处，她们面向彼此，互相唱和，神采飞扬，高音一浪抛过一浪，纪云实甚至还穿插几句原版Nothing’s Gonna Stop Us Now的歌词，硬是将一首情歌唱得荡气回肠、洒脱不羁。
　　因为班上同学挤在门口看，她们的歌声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在整座建筑的走廊中高声回荡，引得其他几个包厢的人也挤在门口录视频。
　　黎筱栖被挤在门边，她死死地抓着门框，一眼不眨地望着那个在灯光下纵情歌唱的纪云实，她穿着净灰色的立领羊绒衫和一条黑色长裤，羊绒衫式样简单至极，修身但不紧绷，一点多余装饰都没有，长裤同样干净利落，看起来无一处不妥贴。
　　黎筱栖有时候会想，纪云实去哪里买的那么合身的衣服？毕竟她的身材比例很少见，但她很有钱，也许买的欧美高端品牌。
　　总之就这么简单的两件衣服，单看起来像50岁以上成功企业家的搭配，穿在纪云实身上却将她衬得像一尊流畅的人体塑像，每一处线条都美得恰到好处，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唱到“个个说我太狂，笑我不羁”那一句的时候，唱得那样游刃有余，甚至还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笑意，黎筱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飞了，从胸膛里扑棱棱地飞出去，飞到那五彩缤纷的灯光里，环绕着那个光芒四射的美神上下飞舞。
　　她回身挤出门口回到自己班上的包厢，一口气灌下半瓶冷汽水，将那一股不安分的躁动给压下去。
　　不可以，黎筱栖，不要再看她，不要再招惹她，不要……不自量力，那不是你能妄想的人。
作者有话说：
梨：好喜欢她，想牵着她的手不松开~
桃：冷就穿厚点


第62章 持续冷战（P）
　　那波狂人唱得嗓子干了，疼了，轮到一波正常人登场，连带着内向人也逐渐热起来。
　　纪云实不怎么唱了，跟瞿丹心并排坐在沙发角落里玩儿手机，看上去像是在跟家人或者朋友聊天。
　　她赞助了200块钱的汽水，自己却只喝了一瓶啤酒，剩下的时间一直在喝白水，零食看都不看。施宁和杨羽绯说难怪人家身材好呢，在这种遍地都是垃圾食品的环境里还能管住嘴，属实是自律之王了。
　　瞿丹心也连声附和。
　　她们就这么随口说两句，谁成想还被不招人待见的邓文璐给听去，那姑娘不知道是真不会看人脸色还是有心给人找不痛快，特意挤过来发表高见给纪云实听：“桃子，真没想到你也是个屈服于庸俗审美的人，你这么高这么飒，脸长得端庄大气，还要饿着肚子被白幼瘦的那一套规训吗？”
　　瞿丹心一脸你又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看着邓文璐：“你没事儿吧？”
　　说纪云实白幼瘦？她能一拳让你见不到这一周的太阳！
　　黎筱栖一脸无语地瞥邓文璐一眼，施宁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杨羽绯直接大开嘲讽：“别新学会个词就不分场合到处讲，还硬要往别人头上扣帽子！排球发球都发不过网的人，先自己多吃两碗饭长长力气吧。”
　　“杨羽绯，你怎么这样子？”邓文璐扁着嘴委屈巴巴地瞄她们一圈，“我力气小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不好，我七岁的时候爸爸去世，妈妈又要还债又要养我，她没把我养好又不是我的错咯。”
　　瞿丹心麻木地把头偏在一边，杨羽绯被噎住，黎筱栖和施宁也各自不说话，在座的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选择回避。
　　邓文璐还想说点什么，但见纪云实自始至终连头都没抬一下，最终自知无趣地走开。
　　瞿丹心长呼一口气：“妈呀，还以为她又要开始倒苦水，讲她妈妈又爱她又恨她的母女拉扯呢，每听一回都觉得自己被精神污染。”
　　瞿丹心头疼地摁着太阳穴，凑到三人中间压低声音说：“她连她妈妈跟不同男人姘居要钱来养她的事都跟我们说，一边说还一边鄙视她妈妈，还用一些不堪入耳的词辱骂她妈妈。”
　　三个人都吃惊地睁圆眼睛：“天哪，还有这种事？她怎么这样？”
　　黎筱栖只暗自叹道，难怪这世上的人要用形形色色来形容，不外乎瞿丹心说自己被精神污染了，这种母女关系也实在是让人无法客观评价。
　　当天大家聚到晚上八/九点才散，纪云实跟班长他们招呼着大家别忘下什么东西，落到后面才出来，一出门，被靠在墙上的人叫住。
　　“嘿，桃子！”
　　纪云实回头一看，是隔壁包厢跟她对唱的女孩儿，女孩儿冲她一挑眉：“我们班老早就散场，我等你一个多小时了。”
　　然后她又晃晃手机问：“刚才我们班好几个男生加你微信，你不加。那可以加我吗？我叫魏庭，机电系，能源与动力工程专业的。”
　　黎筱栖立刻转头去看，只见昏暗的走廊灯光下，魏庭看向纪云实的眼神晦涩不明。
　　魏庭一口京腔很明显，她比纪云实略微矮一点，身形也是那种颀长瘦高的，长相也是那种北方女明星式的端庄大气，关键是她跟纪云实的穿戴也颇为相似，下面一条净色长裤，上面是棕咖色的飞行员夹克款皮毛一体外套，只是她的是光皮面，而纪云实的是磨毛面。
　　两个人乍一看有点照镜子的意思，但仔细听听说话，又能觉出来她们性格不一样，纪云实没有魏庭身上那股散漫劲儿。
　　“交朋友可以加。”纪云实带着笑说。
　　不近不远等在一边的施宁和杨羽绯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脸快要挂到前襟的黎筱栖，黎筱栖捏着手机佯装在刷八卦的指尖都被捏得泛白。
　　魏庭短暂地顿一下，爽朗一笑，唤起手机屏幕亮出自己的码：“你这拒绝得也太干脆了吧，一个朋友直接给我摁死，你最起码试试呢？”
　　两个人加上微信，纪云实也大大方方地实话实说：“人生多一段恋情很容易，但要找一个投缘的朋友可难了。我这人认真又记仇，分手后说不定会诅咒对方早点死。”
　　魏庭哈哈哈地大笑起来：“那还是当朋友吧，我这人没长性。真没想到你看我比我看你准啊。”
　　黎筱栖突然拔腿就走，杨羽绯和施宁再次对视一眼后默默追上去，留纪云实和魏庭在后面聊着天慢慢晃悠。
　　回宿舍的路上到处都是同学，杨羽绯和施宁不敢出声讨论，疯狂地打字发微信。
　　「轻羽飞扬：哎呦嘞，我还说桃子她不开窍，她哪里不开窍咯，她懂得很！」
　　「宁：但是这也不对的呀，她要是懂的话，早就该看出来小七的心思了吧？」
　　「轻羽飞扬：……嗯？这个确实不太讲得通哦。」
　　「轻羽飞扬：她拒绝女生跟拒绝男生一样熟练，太坦荡了，我刚开始都没想到还有那层意思的。」
　　「宁：那小七不会已经暴露了吧？」
　　「轻羽飞扬：我看不像。」
　　「轻羽飞扬：我想到了！桃子可能是对这种明牌示好比较敏感，但碰上暗恋未必能看得出。我们讲点不好听的话，桃子你打破她脑壳她也不会往小七喜欢她那上头想啊，是不咯？」
　　「宁：嗯嗯，这个还蛮有道理。我要是小七，我也不敢动那个心的呀。」
　　……
　　元旦后进入考试周，晚自习停掉，宿舍阴冷待不住人，杨羽绯、施宁和黎筱栖总去图书馆复习，纪云实依然跟个铁人一样，一进入学习状态什么都干扰不了她。
　　这天晚上她们从图书馆回来，互相抱怨着背书背得脑子疼，明天的考试肯定会完蛋。结果一进宿舍，发现纪云实正在聚精会神地敲代码。
　　杨羽绯颇为她担心：“我崽啊，桃子，你在搞么哩啊，明天要考马哲，你还在这里敲键盘？”
　　纪云实敲着键盘还能分心回答她们：“考就考呗，我复习完了。”
　　……复习完了？？？
　　世上还有这种说法呢？
　　什么东西你能复习“完”啊？
　　“完”是什么概念？
　　为了考试疯狂复习的三人都用一种你是不是在开玩笑的眼神看她，她们的专业课不背书能考好的概率可太低了，关键学校还有一个特别招人讨厌的老传统，期末考试出分后，会用挂号信把成绩单寄回家！
　　她们都不知道邮政的寄信业务竟然还正常运行着，辅导员还笑着说，嫌挂号信贵的寄平信也可以，反正邮票信封都是自己买，填好地址贴好邮票交到系办公室，到时候因为地址不对被退回的话，视同一次旷课。
　　辅导员还笑嘻嘻地逗他们，说你们可以体验下寒假里蹲在村口等着拦截成绩单，这多好玩儿。
　　蹲在村口等着拦截成绩单，这是什么鬼故事！
　　当时大家就哀嚎起来，好玩儿个头啊，好好的学校干吗要使这种阴招！
　　“看来桃子的爸爸妈妈对她的成绩没什么要求，好开明的家长啊。”施宁羡慕得不行，“我爸是一定要看我分数的，要是考得不好看，就不会给我好脸看的，我后妈肯定也要看笑话的。”
　　纪云实专注力过人，但她也很擅长一心多用，这会儿虽然手上没停，但也不耽误她跟舍友们搭话，一听施宁那样说，立刻站起身去床头摸了一下，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锦囊抛到施宁床上。
　　“别怕考不好，我把我的护身符借给你用，它什么都保，压在枕头下保你头脑清醒，该记的都能记进脑子里。”
　　坐在椅子上边泡脚边看笔记的黎筱栖无言地在心里嗤笑一声，歪门邪道。
　　杨羽绯则毫不留情地嘲笑出声：“我看你那护身符也不灵噻，你都掉井里了。”
　　“那恰恰说明它灵啊，所以我掉井里没受伤，保险都不理赔。”纪云实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施宁你打开看看，里面可是好东西！”
　　施宁依言打开锦囊，里面是一缕系起来的毛发，很粗壮，颜色看起来黄黄白白的，根部有点发黑：“这是什么东西，这么硬，也不像是豪猪的刺。”
　　“……我看像是什么树的根须，但感觉好奇怪。”杨羽绯一脸复杂。
　　“猜对一半，是一种须，不过不是树的根须，是大猫胡子！”纪云实笑嘻嘻地眨巴眨巴眼睛，“是老虎的胡子哦！”
　　此话一出，三人震惊，施宁立刻把虎须装进锦囊里光速塞到自己的枕头下：“真的吗？那这次先借我用，我不求考试考好了，就求个平安好运，希望坏事都离我远一点！”
　　杨羽绯当即兴奋地预约下一次借她用，黎筱栖一言不发地去倒洗脚水，用行动表示自己对她们这种无聊行为嗤之以鼻，纪云实冷着脸当没看见，继续敲自己的代码。
　　施宁尴尬挠头，作为宿舍长她有心调解纪云实和黎筱栖的关系，但这种情况她真是无处下手，黎筱栖都狠心斩断情丝了，她再去乱说八道岂不是坏事？所以这种情况就只能搁置起来，只要两个人能维持表面和平，不吵不闹就行吧。
　　考试一门一门的过，寒假也到了眼前，碰上下雨，潮湿的风往宿舍里一灌，被褥摸着都不干爽，纪云实快烦死这种又冷又湿的感觉，宿舍楼的热水也不是很稳定，晚上洗澡都洗不痛快！
　　临走头一天，瞿丹心挎着个塑料篮子来203，进门就叫纪云实：“桃子，我实在是忍不了了，天冷以后就没痛痛快快地洗过澡。老校区有大浴室，你去吗？”
　　又在敲代码的纪云实当即开心地跳起来，两眼放光：“那行啊，咱们坐摆渡车去，不过我没洗澡篮。”
　　瞿丹心举起自己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你还要啥洗澡篮，拿个澡巾得了，东西都用我的！我就是找个伴儿。”
　　杨羽绯、施宁和黎筱栖听得目瞪口呆，她俩在说什么？
　　“你们，一起，去洗澡？”杨羽绯指着她俩问。
　　瞿丹心等着纪云实装换洗内衣，面无表情地答：“啊，怎么了，我发现你们一听这事儿就一副礼崩乐坏的模样。不就是结伴儿去洗澡吗？跟犯天条了似的！”
　　施宁龇牙咧嘴地问：“不尴尬吗？”
　　纪云实已经装好东西，一边往外走一边顺口答一句：“那尴尬啥呀，谁长的不是个人样儿呢？”
　　三人一脸复杂地看着宿舍门关上，杨羽绯惋惜叹气：“今天莫得热气可蹭，我不洗澡了。”
　　这的确令人遗憾，学校给学生的用水额度只是自来水，热水要刷卡！
　　所以她们洗澡都是能快则快，只有纪云实在用热水上从来不心疼，向来都是哗哗放个不停，特别铺张！关键是她们北方人有搓澡的习惯，有时候洗一次澡要洗一个多小时！
　　杨羽绯亲眼见过纪云实搓过澡后胸前泛红，锁骨上都渗着血丝！
　　北方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扒皮呢！
　　不过不得不说纪云实皮肤是真好，像瓷一样，又白又滑又细腻！
　　话说回来，正是因为纪云实用热水比较铺张，所以她们三个总在她后面洗澡，因为她用过的卫生间里热气弥漫，一点都不冷。
　　这一点黎筱栖受益最多，她每次洗澡都是接一桶热水兑冷水省着用，没有纪云实在前头烘热卫生间的话，她洗澡无异于受难，哆哆嗦嗦地洗完后身上不但不热反而更冷了。
　　不过这会儿黎筱栖已经觉察不到冷，她感觉之前喝下去的热水可能变成了岩浆，烧得她第一次领略到什么叫五内俱焚的滋味。
　　纪云实她竟然跟别人一起去洗澡！
　　洗澡这种事情还能找搭子？
　　真是闻所未闻！
　　北方人怎么这么没边界感，那么大个人脱光衣服凑在一起洗澡……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纪云实和瞿丹心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回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这俩人连洗澡带吃晚饭，足足用了三个半小时！
　　杨羽绯和施宁在吃纪云实带回来的炒栗子，满屋子都是一股甜香气味，黎筱栖食欲全无，被一肚子酸水烧得心口疼。
　　她很生气纪云实跟瞿丹心当洗澡搭子，她知道自己不对，不该吃这没身份的醋，可她就是不痛快，她难受！
　　可是她没有立场，她算什么啊？
　　这边纪云实心情倒是好得不行，从外头回来的时候甚至买了红纸和金墨汁，以及其它颜色的珠光颜料，她们以为她要写对联或者福字，结果她写了个花里胡哨的“發”字！
　　“發”字周围还用金粉画着圆头圆脑的猫头，然后又用深浅不一的红色、粉色、蓝色、绿色、紫色等珠光颜料画了五彩绚烂的小胖啾站在梅花枝上，整幅字金灿灿明艳艳，特别喜庆。
　　“哦哟，桃子，我们宿舍真是不要太fashion，这么喜庆一个‘發’字贴到门上，明年一定有好运的。”施宁喜滋滋地去找双面胶。
　　纪云实笑嘻嘻地指着那堆珠光颜料问：“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些颜色眼熟吗？”
　　好看的东西看起来当然眼熟啦，但看纪云实这意思，这配色还有什么说法？两个人都很诚实地摇摇头：“想不起来。”
　　“是人民币的配色。”黎筱栖突然在旁边冷不丁开口。
　　杨羽绯和施宁一拍脑袋，各自眼睛发亮：“难怪咯，这配色越看越欢喜。”
　　纪云实偏头看一眼黎筱栖，又面无表情地转回来：“好啦，明天最后一门考试，今夜都好好休息，祝你们考运爆棚！”说罢她手脚利索地去收拾桌子和颜料，刷牙洗脸冲脚后爬上床。
　　自从友谊破裂，黎筱栖对她爱搭不理后，两人虽然还是头对头睡觉，但人家把床头空着的帘子挂上了，被隔开的纪云实彻底成了睡大厅的人，熄灯后的一瞬间屋里黑漆漆的，总是会让她心头一滞。
　　习惯了睡觉时耳边有另一道呼吸声陪着，突然没了还怪不适应。纪云实大睁着眼睛，注视着眼前逐渐浮出轮廓的房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安心闭眼，睡觉！
　　次日她们考完最后一门，寒假来了。
　　纪云实到家第二天就收拾收拾进公司实习，她在放假前将在学校那边穿不了厚羽绒服、加绒内衣套装、加厚打底裤、毛呢裙子以及几件长款羊绒大衣都提前寄了回来。
　　她都不想说那几件长款大衣，量身定做的好看当然好看，但不太符合她学生的身份，在学校那会儿换上的时候，杨羽绯和施宁说她穿上这身行头看起来像整座大学都是她家的。
　　其实湘南的冬天气温并不很低，太厚的衣服用不上还占柜子，那里主要是湿度太大令人体感上很不舒服，这一学期生活结束后，她都不是很能适应，凑合着能忍罢了。
　　寒假虽然天数短，但实习这种事有一天算一天，干了就有收获。
　　纪云实此次在研发部当小助理，研发部里有众多纪孟的门生，因此大家也都知道云中境把她放在这儿的用意，没人把她当碎催使唤，于是她借职务之便将所有研发项目资料都过了一遍，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脑子里塞得满满的，下班后还要做功课，很少在班群和宿舍群里说话。
　　班群里老早就放了期末考试成绩查询的通知，纪云实直到放假十天后收到成绩单才在宿舍群里水一会儿，杨羽绯问她看没看辅导员在班群里发的抹掉名字和学号的成绩排名，吐槽不知道第一名是哪个魔王考的，分数高得断层，比第二名的黎筱栖多了不少，简直离谱！
　　施宁则兴奋地说纪云实的虎须护身符好灵，她这次总分第三，如果下学期保持同样水平，也能拿到奖学金呢。
　　黎筱栖一直没吭声，纪云实拍下自己的成绩单发到小群里，得意地炫耀：就说了吧，我要拿第一名！
　　她们在群里哇哇大叫，大呼这不合逻辑，你不是说你语文、英语一般吗？那英语96分是什么鬼？还有专业课你连书都不背是怎么考这么高的？难道那个虎须真的这么灵吗？
　　纪云实这次不逗她们，特意用语音很认真地跟她们解释，说自己能考好也不是因为学得多好，尤其是文学概论那些东西晦涩难懂，看得她也很头大，但她天生过目不忘，所以认真看两遍教材把那些内容记住就可以啦，也就是说，她其实在读死书。
　　宿舍群像死了一样安静，过了一会儿杨羽绯和施宁开始疯狂地发表情，满屏都是“我裂开了”在蹦，纪云实挑衅地回复了满屏狗头。
　　旁观全程的黎筱栖生了好几天闷气，干活的时候总被刺到手，她默默地在心里给纪云实加了99分讨厌分。
　　她今年放寒假没有去广州，而是去昆明跟着大姐在一个鲜切花基地打工。
　　大姐从前在鲜花市场做过配送，黎筱栖也跟着练成了包花熟练工，现在到了鲜切花基地，她又掌握了鲜切花处理的流程，要是能知道灰霉水的配方，她以后还能干这一行，假如她有钱买自动化流水线设备。
　　她在忙碌的间隙里偷偷看纪云实的朋友圈，看到她在周末和闺密去香港迪士尼，春节期间去东北滑雪，同伴里竟然有吕杰和魏庭！
　　吕杰这个名字之前只出现在纪云实口中，她们知道是那女孩儿把纪云实从窨井里拉上来并送到校医室做了包扎，这次终于在她朋友圈见到真容。
　　杨羽绯和施宁在小群里问东问西，纪云实才肯多说两句，原来那滑雪场就是吕杰家的产业，魏庭是知道她的行程后主动去跟她汇合的，三个人玩儿得特别投缘。
　　岂止是投缘，黎筱栖将那些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看她们勾肩搭背的亲密样子心里酸得出水，她得承认那几个女孩子凑在一起真亮眼，都又高又漂亮，滑雪也滑得又酷又帅。
　　不像她，一天到晚都在挥动着双手做工。
　　除了除夕在群里发新春祝福外，她一直没在群里说话，直到临开学前施宁发了几张珍珠的照片，说要给她们带礼物。
　　杨羽绯说我本地的就不准备礼物啦，到时候给你们带好吃的。
　　纪云实在那儿卖关子，说她的礼物到校再揭秘。
　　这下算是把黎筱栖给架起来了，她在外头打工，既搞不来家乡特产，也舍不得花钱买礼物，真是有些犯难。
　　结果纪云实突然在群里@她，说她在昆明最不缺花，让她开学带几个鲜花香包来挂衣柜，施宁和杨羽绯也跟着附和。
　　鲜花香包这种东西淘宝遍地都是，便宜得跟白送一样，她霎时意识到纪云实其实是在主动给她解围。
　　她顺着答应下来，心里却忍不住又酸又恨，就算是在冷战，纪云实也能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为她考虑，这种体贴恰恰更刺痛人。
　　她不想要这种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的体贴，可她不得不接受，因为她穷。


第63章 野生杨梅（P）
　　正月十五一过，天上地下的交通工具里满满的都是心碎的大学生，黎筱栖坐的半价硬座，背包里装着一大兜鲜花香包以及她忍痛买的三盒鲜花饼，但愿这东西不难吃吧。
　　紧闭一个寒假的宿舍一股潮味，门上的“發”字也不知道被谁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个大叉，黎筱栖到宿舍的时候，纪云实正叉腰站在走廊里骂破坏她“發”字的人这一辈子都要当牛做马还接不到财运！
　　杨羽绯和施宁尴尬地躲在宿舍里打扫卫生，她们虽然也很生气，但也没胆子站在走廊里这样骂人，纪云实这番行为也着实是出人意料，多少不太符合她大小姐的人设。
　　“人设什么人设，我的人设里头可没有‘好惹’两个字！”纪云实骂完了进宿舍，“不痛快你得吭声儿啊，不然人都以为你好欺负！”
　　通风过后，宿舍里的潮味减轻许多，四个人开始分礼物。
　　纪云实带来三尊仕女像小摆件和一大兜特产零食，施宁带了三串珍珠手链，黎筱栖每人分了几个香包和一盒鲜花饼，杨羽绯则直接拍拍她的巨大保温桶：“我亲手做的花生炖猪手，给长途赶路的你们补补气血噻，施宁和桃子吃不了辣，我一点辣椒都莫放哒。”
　　刚过完年的人能缺气血吗？
　　但花生炖猪手闻起来很香，于是她们凑在一起吃了返校后的第一顿饭，然后又各自整理柜子。
　　纪云实把几个香包吊到横杆上，直接半个人钻进柜子里使劲嗅一口，开心地扭头跟杨羽绯和施宁说话：“这个香包一挂，柜子好香啊。”
　　杨羽绯和施宁也都这样附和着，两个人都看出来纪云实有意破冰，主动向黎筱栖递台阶，毕竟总这么冷战也不是个法子，大学可是有四年呢，结果黎筱栖跟没听见一样，淡着一张脸去卫生间洗抹布。
　　纪云实垮着脸“砰”地关上柜门，从此再也不想破冰这个事儿！亏得爸妈还特意叮嘱她跟舍友搞好关系，她倒是想，可人家愿意吗？
　　说来黎筱栖这个人真是阴晴不定，群聊那会儿给你台阶你顺溜溜地就下了，下完了又不理我，有病吗？
　　爱咋咋吧。
　　返校班会结束后，辅导员让班长把假期社会实践报告收上去，同学们交了一叠五花八门乱填的纸张，纪云实那份像模像样的实习报告瞬间脱颖而出，综测分和优秀实践奖妥妥到手。
　　第二学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拉开帷幕，纪云实难搞的名头在外，很少有人来触她的霉头，日子因此过得舒心又平静，不过本班学生会成员来找她帮忙的时候，她也不拒绝。
　　湘南的春天来得很快，纪云实家里又寄来许多衣服，柜子容量有限她只能叠着放。为了打理衣服，她又买个挂烫机，但这东西在宿舍属于违规电器，她去跟宿管阿姨送礼物、说好话，顺利地把挂烫机寄放在阿姨屋里。
　　杨羽绯和施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明目张胆地拎着一个违规电器去找宿管阿姨求方便的，那会儿纪云实没在宿舍，黎筱栖也没什么顾忌地直接说道：“她从入学后每次买吃的，到门口都会顺手给阿姨抓一把扔桌子上，年前那几十块钱一斤的进口车厘子她给阿姨抓的两把都能有一斤，还嘴甜会哄人，阿姨吃人嘴短，还好意思拒绝她吗？”
　　二人一听，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但她们这个岁数还勉强算是孩子呢，哪里会想到这些人情世故？
　　谁想到那个未成年的倒是把这一套搞得行云流水，如此自然，这人以后进社会那还不是如鱼得水？
　　开学还没多久，三月一晃到了下旬，春分这天是黎筱栖的20岁生日。
　　纪云实不想费那个心思，托杨羽绯和施宁选礼物的时候带她一份，她们替她买了一支国货洁面乳。
　　晚上黎筱栖请她们去吃串串以作答谢，纪云实不想讨没趣，独自待在宿舍里学习。
　　学校附近的小店物价都不太贵，她们三个人一共只吃了一百块出头，但是黎筱栖并没有因为这次省钱而感到开心，全程都有些强颜欢笑。
　　杨羽绯和施宁自然知道她心里在苦恼什么，大抵是在忧心以后该如何跟纪云实相处，刻意疏远显得她不知好歹，顺其自然又怕自己克制不住那点越界的心思。
　　“其实我是农历二月二十一的生日，出生那年恰巧是春分。”黎筱栖咬着汽水的吸管，脸色惆怅，“我爸妈每年数着农历二月二十一的日子给我弟弟过生日，我小时候以为女孩子没有生日，因为家里不但我没有生日，我的姐姐们也没有生日。”
　　施宁心痛地安慰她：“那就不要管他们，你自己过呀。成年人可以为自己做一切决定。”
　　“对，成年人应该是很厉害的。”黎筱栖眯着眼笑，眼角逐渐湿润，“是我大姐告诉我以后在春分的时候过生日，她说这是春天正式到来的日子，比农历二月二十一好多了。”
　　“大姐好疼爱你啊，那你今天跟大姐打电话了啵？”杨羽绯问。
　　黎筱栖垂着头沾沾眼角：“打过，但是只讲了两句话，大姐很忙。第一句她讲过几天给我转生活费，我说我有。第二句她讲她好忙没空多说话，我只好挂掉。”
　　她吸了一大口汽水，被冰得心口一凉：“大姐没想起来今天是我20岁的生日。”
　　她觉得20岁很重要。
　　法律上18岁成年，但是她固执地认为年龄上了2字头才叫成人，在那之前她虽然没过过当快乐小孩的幸福日子，但在内心里她觉得自己还是被大姐庇护的孩子，她还没长大。
　　今天她20岁了，这意味她要在心理层面上正式剥脱孩子的身份，承认自己是个大人，可是最疼爱她的大姐却没记起来。
　　还有那个她明明讨厌却又忍不住喜欢的人，耐着性子送她礼物，却没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她对自己喜欢的人冷脸冷语，却还期待着人家能好言好语地祝福她，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她不快乐。
　　杨羽绯和施宁无比希望纪云实在场，那姑娘肯定能一秒内想出合适的话去安慰黎筱栖，但是人家不在，她们只好绞尽脑汁地劝几句，然后借口时间不早了催着回学校。
　　结账后，施宁和杨羽绯陪着黎筱栖在湖边健步道上散心，结果正好遇上夜跑的纪云实。纪云实面色如常地跟她们挥挥手，半个字都没出口。
　　黎筱栖回身看着纪云实跑远的身影，豆大的泪珠终于藏不住。
　　纪云实这一学期好像进状态了一样特别活跃，凡有综测分比较高的校级活动都会主动参加。四月初先是搞定一个英语演讲比赛，接着又投简历应聘一个德国学者来校访问的接待活动，大家这才知道她居然会德语。
　　接待活动在学校网站新闻版块和公众号上发了通讯稿，黎筱栖偷偷把拍到纪云实的照片给down下来。
　　照片上的场景是纪云实在给来访学者介绍校史，对方穿着休闲类的正装，庄重而不失亲和，纪云实则穿了一身有点学院风的灰色西装套裙，上身是修身马甲套白衬衫，别着枚矢车菊胸针，下身是后开衩的筒裙，裙长至小腿肚，然后踩一双黑色方根皮鞋，同样端庄而不刻板。
　　而在其他照片中出现的两名志愿者则穿着非常正式的衬衫和西裤，领带一打，特别像卖保险的或者酒店大堂经理，而且他们紧绷的情绪状态还挺明显。
　　从照片上来看，纪云实对这种场合真的是驾轻就熟、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她好像在发光啊，黎筱栖又看几眼，然后把相片转存到云盘中。
　　四月上旬学校召开春季运动会，班委各个宿舍动员，苦口婆心地劝人参加，拉壮丁都凑不够人，碰上纪云实算是走大运，她一口气把时间不冲突的各类跑、跳项目都报了一遍。
　　春运会要求大一学生以班为集体统一到场观看开幕式，比赛中还要宣传委员组织人员写稿到广播台激励运动员，于是大家在看台上左一堆右一堆地凑在一起编口号，黎筱栖坐在那里只觉得好无聊，还不如出去打工。
　　但是有纪云实的比赛还是很好看的，身高腿长的大美人跑得像闪电一样快，特别是在4×400混合接力赛中她担任最后一棒，硬是把差距一点点拉小，把中文系跑进了前三名！
　　在其他单项比赛里，短跑、长跑、跳远、跳高、跨栏……她都交出了漂亮的成绩，很多外系同学都看她看得群情激动。
　　知道她不喝冷水，杨羽绯和施宁还特意拿着她的保温杯在赛后给她送水，连邓文璐都去凑了个热闹。
　　黎筱栖只远远地看她，然后去网站上把有她的照片down下来存到自己的云盘中，她觉得那桃子不该叫桃子，应该改名叫豹子。
　　矫健、凶猛、美丽。
　　但纪云实的性格其实更像未经驯服的小马，纯真活泼、野蛮奔放、桀骜不羁。
　　校运会之外，五月也是学校的运动月，各系之间会举办各类交流赛，纪云实抽空参加了排球赛和篮球赛，排球场上她暴扣如雷，篮球比赛中一招神龙摆尾看呆众人，说满场观众都看她一个一点都不夸张。
　　黎筱栖搞不懂纪云实一边喊着适应不了湘南的热，天天在宿舍热得要在地上铺席子睡觉的人，居然能扛着热打比赛，这到底是能吃苦还是不能吃苦？
　　这还没完，到端午节的时候，纪云实一个北方人竟然混进校龙舟队，跟着队伍去汨罗江参加比赛！中文系连个高水平运动队都没有，这年因为一个纪云实可算是扬眉吐气一番！
　　彼时南方的杨梅相继上市，纪云实比赛回来后，顶着被晒伤的脸在街边骑车叫卖的阿姨那里买了一小筐拎回宿舍，看着也没多少，居然花了一百多块钱。
　　杨羽绯和施宁一脸无语地看着这个钱多没处花的大小姐：“你没吃过杨梅吗？这个品种哪里值40块一斤，14块一斤都贵咯，个头还这么小！”
　　纪云实其实是喜欢这个杨梅红里透粉的颜色，但她对杨梅的品种真是一无所知：“吃过啊，但是你们南方水果通过冷链送到北方去，那口味多多少少要差一点的嘛，我就是想尝尝你们本地从树上摘下来的鲜杨梅是什么味道。”
　　“你这个不好吃哒，看着像是本地的一般品种，连个名字都莫得！”杨羽绯看看施宁，“她们浙江那边的随便一个品种都好吃。”
　　“我知道啊，我们那边运来的就是浙江产的。”纪云实端着小筐轮流让她们拿着尝尝，“反正这个是新鲜的，凑合吃呗，当补充维生素。”
　　她最后才走到黎筱栖这边，一言不发地把筐递过去，黎筱栖放下书，不冷不热地偏头看看那筐小杨梅：“你这杨梅像是山上的野杨梅，颜色粉粉的不红不黑说明它还不熟，肯定是酸得不行，这个吃不得，只能拿去酿酒。”
　　话音未落，杨羽绯和施宁齐齐“嘶”地吸气，五官都被酸得拧到一起，好好的姑娘瞬间老了五十岁不止。
　　“奥哟，酸倒牙了，小七你不早说。”施宁脸色痛苦地往垃圾桶里吐酸水，“桃子你也不要吃了，好酸的，等下我买点糖和盐腌一腌好了。”
　　“不用你买，我拿回家给你们搞好不就好咯，桃子你想吃杨梅我去给你买，不要再被人骗了，真是作孽哦！”杨羽绯是真心疼她那一百多块钱，够招一天兼职工还有剩余呢。
　　宿舍里热得像蒸笼，纪云实本来就闷得一肚子虚火，杨梅买亏了她很烦躁，黎筱栖那一脸嘲讽她人傻钱多的神色就更让她不爽。
　　你一个本地人会看杨梅成色可不得了啦，可显着你见多识广，嘲笑我一把是让你爽着了吗？
　　她恨恨地捏起一个杨梅咬到嘴里，我倒是要尝尝这野杨梅到底有多酸，能不能酸过你黎筱栖，成天看我哪里都不顺眼，我看这野杨梅都比你熟！
　　其实她还真不知道，甜杨梅吃多了也会倒牙。
　　纪云实不太爱吃太甜的水果，她最喜欢汁水丰富甜度不高的梨，其次是酸甜口的各种水果，别人买苹果、橘子都要买甜的，她偏偏先问酸不酸，樱桃、葡萄也一样，带点酸味最好，桃子那没得挑，熟桃没有酸的，不过她爱吃软的。
　　草莓……她不吃草莓，嫌草莓一脸麻子坑。
　　所以她对皮肤不光滑的杨梅也不太感兴趣，只是想尝个鲜罢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这个酸味儿真是毫无美味可言，纪云实忍着酸水坚持着把那颗杨梅吃完，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小筐拿给杨羽绯：“拿去腌吧。”
　　去卫生间洗完手出来，她发现黎筱栖在抿着嘴偷笑，书的页码连动都没动！
　　这下可给她气坏了，什么人呢，看我吃瘪这么开心？
　　我看你就是那野生的小杨梅成精，看着不吭不哈的，冷不丁把人酸一激灵！
　　你最好今后这三年都没有能用得着我的地方，不然到时候看你怎么求我！
　　大一第二学期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当然纪云实跟大家不太一样，她过得可是货真价实的火树银花，与此同时也没耽误学习读书，但凡参加活动用掉的时间，她会在夜里补出来，有时候连着几天都只睡五六个小时，就这她还能抽空练字、滑滑板、做手工什么的，说是学习学累的时候调节一下。
　　同学们背地里都叫她桃神。
　　这一年她也偶尔跟肖瀚等几个学长们聚一聚，聚完回来后就没日没夜地发愤图强，活生生一个超人。
　　暑假期间她们收到期末成绩单，纪云实毫不意外又考了第一，黎筱栖有种想要变成僵尸吃掉纪云实脑子的冲动，她愈发觉得自己放手放得对，她怎么配站在那样耀眼的人身边呢？
　　杨羽绯和施宁的生日都在暑假，没法聚餐，纪云实干脆大大方方地直接私发红包，反正这两个不像黎筱栖是敏感肌。
　　暑假她自然还在境远集团实习，这次换到医学部，开学后又交上一份高水准的假期实践报告，黎筱栖则一直在鲜切花基地打工。
　　不幸的是大二开学当天她们接到一封被暴击的通知，承诺今年给她们加装空调的学校食言了，先把空调配给了新生！
　　她们这栋楼还要熬！
　　几栋楼的学生们联合起来叮叮咣咣又砸又骂地大闹一通也没办法，只能接着忍。
　　幸而评奖评优结果出来后，纪云实心情略略有点改善，荣誉奖项都不论，单说奖学金，除系里的一等外，她还额外拿到两个校级的。
　　黎筱栖就不太高兴了，她只拿到一个系里的一等奖学金，果然如纪云实所说只能交个学费。至于国励……人家纪云实不在这个赛道，她拿到手里也不觉得这算个荣誉，穷难道是什么很光荣的事情吗？
　　总之，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过几天新生报到，学生会拉壮丁去迎新，看着纪云实高高大大很能扛东西的样子愣是没敢叫她，黎筱栖瘦得跟竹竿一样竟然没被落下。
　　接了两天新生，杨羽绯和施宁累得直吐舌头，说学生会那帮水牛真能干，黎筱栖也是一脸死样，但为了综测分她无法拒绝。
　　大二不再做早操、上晚自习，杨羽绯给黎筱栖介绍了一个花棚的兼职，距离学校只有五站地，工作时间很灵活，可以让她兼顾家教。
　　纪云实要俢通信工程的双学位，因为她从中文系跨选，果然要考高等数学，但是她轻轻松松满分通过。
　　这也意味着她要正式同时学习两个专业，除了上课外，要做两个专业的作业，期末考试也是双份的，杨羽绯她们表示无法理解，这还不如转专业呢。
　　“你不是觉得中文系浪漫才来的吗？现在你也看到了，哪里有什么浪漫啊，成天就是这理论那理论，简直要命。”
　　纪云实一派轻松地靠在椅子上说：“没有啊，我觉得咱们中文系的氛围很好呀，别系的老师会像胡爹爹一样带我们说走就走去踏春吗？”
　　胡爹爹是教她们古代文学的教授，有一次上课的时候看见窗外的春光很好，临时起意，关掉课件，自掏腰包带他们班出去春游，考试的时候手也很松，喜欢捞人。
　　这个没得反驳，胡爹爹的确是系里人缘最好的老师，不像其他老登爱拿架子。
　　纪云实又说：“别系也没有吴姐这么飒的王母娘娘啊！”
　　吴姐是教现代文学的教授，年过半百，又瘦又高，气质超然，很有名模杜鹃的风范，系里姑娘们都很迷她，但也很怕她，因为吴教授的考核很严，堪称心狠手辣，而且今年开始还有小组作业。
　　据说吴教授有一副牌，牌面上都是作家名字，每个小组抽一张，抽到哪个作家就以这位作家及其作品为主题做一节公开课，最终汇报就是在她的选修课上讲一堂课。
　　吴教授的现代文学赏析选修课非常热门，这意味着汇报人要在大阶梯教室里给两百多个来自各系的陌生同学讲课，太可怕了！
　　杨羽绯她们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神色看着纪云实，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真情实感地喜欢吴教授。
　　纪云实又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觉得咱们的专业知识都很有趣，学不懂的大概是因为我智商不太行吧。”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会招人恨的人！
　　更招人恨的事情在后头，她们发现今年的体育课格外可怕！
　　大二的体育课不再是集体基础课，要自己选，可供选择的热门课程有体育舞蹈、健美操、乒乓球、篮球、羽毛球、武术……等，但是想上哪个课未必能遂愿，因为学校的抢课系统拉得很，第一次点不上就卡，卡完再进就没了。
　　纪云实无所谓，反正都是锻炼身体，她都行。
　　黎筱栖慌得不行，在心里投骰子祈祷一定要选到乒乓球，乒乓球不行羽毛球也可以，结果天意弄人，她被卡得哪个球也没选上，一轮卡下来，只剩体育舞蹈、健美操和武术有缺。
　　她觉得想死。
　　对一个社恐人来说，她实在是做不到在大庭广众之下蹦蹦跳跳、扭来扭去，大一学太极拳的时候她就学不明白，动作做得奇奇怪怪，姿态也不对，老师头疼地说他们打得像猴拳。
　　施宁开心大呼，她选到了羽毛球。
　　杨羽绯疯狂捶桌，她也想选羽毛球的，但被卡掉了，然后她迅速选了健美操。
　　黎筱栖立刻刷新系统，想着跟杨羽绯一起跳健美操也勉强可以，总归是有个伴，结果再次被卡掉，刷新的时候可选课程只剩体育舞蹈。
　　体育舞蹈一学年要教三种舞姿，上学期学伦巴和恰恰，下学期学华尔兹。
　　黎筱栖面如死灰，这意味着她要跟一个陌生同学手拉着手跳舞跳一年。
　　施宁好奇地问没有动静的纪云实：“桃子，你选的什么呀？”
　　“我？我还没选呢，剩什么我上什么吧。”她正专心地给自己修改学习计划，压根儿都没看选课系统。
　　黎筱栖如蒙大赦，下意识地用恳求的目光看向纪云实，双手紧紧地抠着桌沿儿。
　　这边她紧张巴巴地盯着纪云实，那边杨羽绯和施宁也好心帮腔：“那你没什么可选的啦，现在只剩体育舞蹈，你可以跟小七搭档啊，这样也免得尴尬。”
　　纪云实闻言“噗嗤”一笑。
　　尴尬？
　　谁尴尬？
　　我吗？
作者有话说：
梨：她被酸倒牙还要强装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可爱~
桃：她嘲讽我人傻钱多


第64章 次品玫瑰（P）
　　纪云实先是不紧不慢地点进选课系统选了体育舞蹈，然后才笑嘻嘻地说：“体育舞蹈又不是什么不正经运动，有什么尴尬的，我本来就会啊，跟谁搭档都一样。”
　　黎筱栖肉眼可见地整个人都绷起来，眼圈发红，几乎要在她面前哭出来。
　　纪云实挑挑眉，哎哟，你不是很讨厌我，不愿意搭理我吗？
　　干吗要用那种恳求的眼神看我？
　　想让我跟你作伴，求我啊！
　　只是对视两眼过后，她又不得不把眼神收到别处去，黎筱栖那泛红含泪的眼睛看得她生理不适，感觉好像有刀在扎心，不搭理的话，显得自己像个麻木不仁的恶人。
　　施宁目露不忍，杨羽绯这个直肠子干脆直接给她安排上：“那正好噻，你可以当小七的私人教练，这个便宜总不能让别人占去咯？我们都是一个宿舍的嘛。”
　　黎筱栖很用力地扁着嘴，感觉再多憋几秒就要真的哭出来。
　　纪云实也没了作弄人的心思，更不敢真说一句“求我啊”，那她成什么人了？
　　于是她不再绕圈子，痛快地答应：“那好吧，以后我跟小七搭档。”
　　前面几节课都是单人练习基本舞步，黎筱栖混在人群中也觉得不是特别可怕，而且还意外发现自己学得挺顺利。两次课过后，她发现跳舞还蛮解压，尤其是在课堂上见到其他同学笨拙地扭来扭去的样子，觉得好笑的同时，紧张的情绪也能得到缓解。
　　更重要的是她能在练习休息的间隙里大胆地看纪云实跳舞。
　　纪云实会跳好多种舞，休息时会跟其他会跳舞的同学一起跳一段，甚至还跟老师一起跳过，她跳得动感十足，表情灵动自然，感染力十足，不像那些机构里的学员呲牙咧嘴的很奇怪，每到这个时候，满场人都跟猿猴返祖一样哇哇大叫。
　　她可以藏在人群里光明长大地注视她，然后再把她藏到自己的秘密相册中。
　　这一年她们涉外文秘班开了二外，考虑到语言学习的难易程度与应用需求，二外有法语和韩语两门课可供选择，法语据说很适合中国人学习，韩语么自然是因为眼下中韩友好，再加上地缘相近，有不少人前往韩国工作，那么掌握这门语言就显得很有必要。
　　还有一点也是纪云实到这里念书才知道，湘南与韩国之间有过一些历史交集，在韩国还有一对友好城市，所以湘南本身就“韩气”十足。
　　当然，热门的韩国影视剧也极大地影响着年轻学生的选择，故班上很多人都一窝蜂地选韩语。
　　203宿舍里，只有纪云实选法语。
　　“你为什么选法语啊，这样我们就不能一起去上课，我还想着万一学不好能抄抄你的作业呢，你肯定能学好的。”施宁不无遗憾地说。
　　纪云实顺口答道：“我会朝鲜语啊，干吗浪费课时在这上头？”
　　“……你又会了？”三人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她。
　　“我爷爷会啊，他——”纪云实噎了一下，把爷爷上过抗美援朝战场这话给咽回去，接着又含混地把话题顺下去，“我家人语言天赋都挺好，除了英语外，我姥姥姥爷还有我奶奶，都还会德语和俄语，我小时候就顺带着都学了。”
　　……三四门语言，都是顺带着学的。
　　什么叫顺带着？
　　这是人？
　　“语言这种东西很简单啊，汉语是母语那就不说了，英语大家不是都学吗？那其他的语言也一样，一通百通嘛。”纪云实说得一脸轻松，那三个人呆滞着脸，宿舍短暂地陷入尴尬。
　　“……算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讲这种话题，你也不要提起噻！”杨羽绯气呼呼地瞪她，“听了让人受不了，感觉我们是来世上凑数的，好作孽。”
　　与此同时，她们听到一个消息，二班那个在秘书实务课堂上跟纪云实发生纠纷的男生退学了，不过今年一班跟二班在一起上的课程比较少，没什么人关注这件事。
　　她们的大二生活就这样逐渐铺开，年轻的学生们开始各自探索生活，杨羽绯和施宁先后脱单，黎筱栖忙着打工，纪云实像一头扎进知识海洋的鲸鱼，好像永远都没有上岸的打算。
　　黎筱栖喜欢在鲜切花基地这份兼职，她喜欢鲜花，哪怕成为鲜花的奴隶也很快乐。
　　基地每天会扔掉许多不符合标准的次品，但那些次品在常人看来其实都还是很漂亮的花，员工们都喜欢在下班的时候去垃圾桶里挑挑拣拣，带回家一束漂亮的花。
　　她也会很认真地选，不论什么颜色、花型，用纸包上，小心翼翼地捧上公交车，高高兴兴地带回宿舍。
　　杨羽绯和施宁抢先各自挑了喜欢的花用饮料瓶插着，纪云实在聚精会神地听课做作业，仿佛没看到那一束鲜花。
　　其实她在电子信息技术和通信工程上的学习进度非常快，已经到达本专业大三的阶段，毕竟她有专门定制的课程和线上答疑。当然老爸也托老朋友为她引荐本校本专业的教授，所以这学期她已经跟本专业学生组队参加竞赛了，授课老师也建议她转专业，可她执意地要留在中文系，平日里忙得经常见不到人。
　　因为体育课的事情，黎筱栖自知受到纪云实的照拂，也不好意思再像之前那样对人冷言冷语，于是便鼓起勇气拿着剩下的花束走到纪云实身边，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
　　纪云实暂停视频课，偏头看着她也不问话。
　　“我带回来几枝花，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收着。”
　　纪云实点点头，没挑她的理，点开视频继续听课，她便轻手轻脚地去找饮料瓶，用小剪刀费劲地剪掉瓶口做成一个简易花瓶，灌上水后把花束插好，小心翼翼地放到她电脑屏幕后方。
　　纪云实始终都没多说一个字，一副要专心致志搞学习到天荒地老的模样。
　　只是次日黎筱栖便发现那个简易的饮料瓶花瓶被纪云实换成一个剔透的水晶方樽，插在里面的几枝香槟色、粉紫色玫瑰也因此衬得更加漂亮。
　　她大感意外，没想到会有人如此认真对待她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次品鲜花。
　　从前她在跟着大姐在广州、昆明打工的时候很少捡花，她觉得自己就是那烂在垃圾桶里的次品花枝，明明还鲜活着，却已经被无情抛弃。
　　而现在，她在垃圾桶里挑挑拣拣带回来的次品鲜花却被纪云实妥贴地安置起来，就好像被从垃圾桶里捡起来的自己也被人珍视着。
　　她们明明还别扭着呢，她再次止不住地因为纪云实的认真相待而心动。
　　就当是纪云实纯粹喜欢玫瑰花吧，所以她……所以她决定以后只要自己还在那里打工，就会一直给纪云实带玫瑰花回来。
　　黎筱栖这样想也这样做了，再次带花回来的时候先把好看的玫瑰插到纪云实的花瓶里之后才把剩下的分给杨羽绯和施宁。
　　当时纪云实没在宿舍，这俩人有心逗乐，还夹着嗓子演上了，施宁握着一支花头过偏的康乃馨问：“这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
　　杨羽绯也捏着一枝花头开得过大的波斯菊一下一下地敲黎筱栖的肩膀：“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黎筱栖又尴尬又想笑，但她们相处一年已经很熟，她现在也可以口无遮拦地跟舍友开玩笑，听她们这样打趣自己，倒也不恼火，反而理直气壮地接着说：“别的姑娘跟你们不一样。”
　　“……啊哟，小七你厉害了啦，继续努力，下次当着桃子面也这样讲！”
　　“……那还是算了，我也没想搞事情。”
　　她没想搞事情，但架不住有人搞事情搞到她眼前，激得她一个社恐险些应激，差点被气到昏厥。
　　事情的起因是纪云实的十八岁生日。
　　203的人原本以为纪云实要在国庆假回家过成人礼，毕竟有钱人家还是很重视孩子的十八岁的，但是纪云实没回家，依然在杨羽绯家的茶楼订包厢请大家聚餐。
　　令人意外的是，她父母居然带着她的好闺密谌过以及她的两个表兄妹直接杀到学校，这下聚餐直接升级成小型聚会。
　　“十八岁也没什么特殊的呀，搞什么成人礼多铺张。我爸妈不想把我的生日变成大人的社交场，一家人见个面开开心心地玩儿几天多好。”纪云实如是说。
　　纪云实家人是九月三十号下午到的，女生宿舍楼不让异性家长进入，因此她母亲只能带着谌过和她的小表妹上楼，当几个人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的时候，纪云实当场就开心地跳起来。
　　“妈妈！枝枝，还有我亲爱的小洋人儿！”她冲上去跟她们抱在一起，“你们怎么来啦？”
　　“来给你过生日啊，笨蛋。”谌过朝着杨羽绯她们挥挥手，“又见面啦！”
　　“阿姨好。”杨羽绯她们立刻笑着过来打招呼，“阿姨快进来坐呀。”
　　云中境微笑着摆摆手：“不了，孩子们，我们今天晚上就带着桃子在外头住，三号的时候桃子生日，你们也一起来吃饭，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聊聊。”
　　纪云实笑呵呵地搂着Eliza跟舍友们介绍：“我表妹Eliza，美国来的小洋人儿，小名儿提子！”说完又让Eliza叫人，“Eliza，叫人，这几位是我的室友，宁姐姐、羽绯姐姐和小七姐姐。”
　　Eliza用那种外国人歪歪扭扭的腔调乖巧地把她们叫一遍，小洋人儿混血特征很明显，看起来有十二三岁年纪，长得像那种SD娃娃，但五官居然还能看出来跟纪云实有几分相似，真是好奇妙。
　　然后纪云实迅速收了两本书到包里，跟着母亲走了，黎筱栖在门口听见小洋人儿说哥哥和姨夫就在楼下等着，于是纪云实飞奔着下台阶，“咚咚咚”的声音在楼道里特别响。
　　黎筱栖又到阳台窗户那边往下看，果然看见楼下路边站着两位男士，一位是纪云实的父亲，她们见过，另一位是一个年轻的混血帅哥，想必是Eliza的哥哥。然后，一道身影从宿舍楼出口的那一面跑出来，飞奔向两位男士。
　　纪云实父亲笑着张开双臂迎接女儿，父女俩拥抱过后，那位年轻男士才款款上前与纪云实行了个贴面礼。
　　就是这个洋人的贴面礼给纪云实招来一点小小的麻烦，因为这个情景被邓文璐拍下来发在她们210宿舍的小群里，然后又被二次、三次扩散到其他群中，甚至被发到校论坛上。
　　那张照片的视角一看就是站在阳台上俯拍的，一眼望去像是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亲吻。
　　随之而来的是恶意又下作的谣言，说难怪纪云实那么多追求者谁都看不上呢，原来是喜欢洋人，这之间也不乏有人大开黄腔，言语之下流简直不堪入目。
　　众人传图归传图，造谣归造谣，当然会避开203，可瞿丹心实在看不下去，她虽然没有直接跟纪云实说这件糟心事，但特意拿着手机去203给施宁、杨羽绯和黎筱栖她们把此事原委说了个大概，她有宿舍群的聊天截图，可以证明邓文璐就是拍照造谣的源头。
　　黎筱栖被那些谣言看得直犯恶心，难以想象个别大学生素质竟然这么低？
　　杨羽绯和施宁也颇为气愤，但并不对此感到意外，人有空的时候还是要多上网，然后就会对名校、高学历、高知人士等对象祛魅。
　　“桃子生日呢，碰上这糟心事儿。”瞿丹心厌恶地拧着眉头，“我真是服了那个邓文璐，不知道她到底想干啥，聊骚桃子不成居然开始泼脏水！我跟辅导员申请过三次换寝室，换不成，再在210呆下去我会疯的。”
　　施宁叹了口气，低声建议道：“反正桃子现在不在学校，这个事情在假期结束前就别告诉她吧，免得毁了人家过生日的兴致，十八岁啊，多重要呢。”
　　杨羽绯和瞿丹心点点头表示赞同，黎筱栖闷着脸一言不发，她脑子嗡嗡作响，心口发痛，都要气炸了！
　　203的人憋着一肚子气不想坏掉纪云实的兴致，结果邓文璐还专门来找不自在。
　　十月二号黎筱栖晚上八点才下班，早上七点到基地开工，中午吃饭也就休息一小时，算起来她这天工作了足足有12小时！回到学校后她只想立刻洗漱后上床睡觉，结果在楼道里遇到邓文璐。
　　邓文璐本来走在她后面，进楼道了才特别大声叫她：“黎筱栖，你做什么兼职啊，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女孩子家最好不要做那种夜班，不安全。”
　　黎筱栖揽着一束花回头看邓文璐，只见她拎着礼物袋子，神色喜悦，像是刚刚约会回来，见黎筱栖看她，又提着嗓子嚷嚷起来：“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太不友善了吧，大家都是女孩子，我也是好心提醒你啊。像你长得这么好看，人嘛又瘦瘦小小的，真遇到危险很难搞的嘞。”
　　楼道里经过的其他同学奇怪地看着她们，黎筱栖瞬间涨红脸，后背隐隐发潮，手心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她整个人都紧张地绷着身子，但听到这种明里暗里胡乱揣测的话，内心的愤怒已远远超过害怕。
　　邓文璐根本就不在乎她到底做的什么兼职，她就是满怀恶意地想要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不管能不能泼得上，反正能让别人不痛快就行。
　　“我在花棚兼职，唯一的危险就是被花刺扎伤，你不要乱讲乱猜，这样很不礼貌。”她大声说着，然后打开203的宿舍门。
　　“到底是谁不礼貌，我明明是为了你好，真是不识好人心！”邓文璐在后方探头往203里看一眼，“哎，你们宿舍人都不在啊！那个，我八卦一下，桃子的男朋友你近距离见过吗，是不是特别帅？”
　　黎筱栖诧异地看着挤眉弄眼一脸暧昧的邓文璐，憋在心里那股愤怒再也忍不住，仿佛灶上烧得过热的炒锅因为油温过高而喷火一样，当即爆发：“邓文璐你有病吗？长嘴就是为了给同学造谣？纪云实没有男朋友，那是她哥！”
　　“哦，她说是哥你就信啦？他们北方人见谁不是哥啊姐啊随口叫，谈恋爱的时候叫哥哥是情趣，你不晓得吗？再说了，你会跟哥哥亲嘴吗？”邓文璐依然兴致盎然地追着她打听，“她男朋友跟她父母一起来的，看来她家里也蛮开放，搞不好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可以定下来那一步咯，可是之前纪云实还是个未成年吧？”
　　这人真是越说越离谱，气得她大声喊道：“你耳朵聋吗？我刚才讲了那是她哥，她哥是美国人，你没听说过欧美人的贴面礼吗？还在这里乱猜，你这是在给纪云实造黄谣，你有没有点羞耻心？”
　　“我说黎筱栖你才有病吧，说两句八卦消遣消遣你不依不饶地搞什么？我又没拿着大喇叭满世界宣传！”邓文璐斜着眼一脸不屑地看着她，“你这么要死要活地给纪云实开脱，她给你钱啊？”
　　“邓文璐！你不要太过分！”
　　她气得抓着门框的手都发僵发麻，心脏怦怦狂跳，说话嗓音也忍不住得颤抖着：“别以为大家不知道是你在给纪云实造谣！
　　“那些乌七八糟的下流猜测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你难道不觉得恶心吗？
　　“我觉得很恶心，我觉得你这个人恶心透顶，我觉得跟你这样的人做同学真是倒霉透顶，我觉得你这样的人是女人中的耻辱！”
　　邓文璐意外地张着嘴，像是没想到平时那个唯唯诺诺总是躲在宿舍人身后的黎筱栖竟然敢这么对她出言不逊，但她可不怕这个软柿子，于是不顾楼道里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眼光，肆无忌惮地嘲讽道：“啊耶，黎筱栖，就你这种胆子比针眼还小的人，还敢跟个吉娃娃一样冲我大叫，就为了护着纪云实，人家领你情不？
　　“宿舍楼哪个屋里的事情大家不晓得啊，纪云实在宿舍里排挤你、孤立你，你还要死心塌地地维护她，你真是好忠心呢。
　　“她那么有钱还要抢你的奖学金，你怎么不跟她挺直腰杆讲话嘞？恐怕是不敢吧？人懦弱到这个地步也是少见哈。
　　“不过我调侃她几句你倒是跳起来了，你要巴结她也要上她面前表现才要得嘛，在我这里耍威风有么子用咯？”
　　……邓文璐！
　　她竟然说自己是纪云实的狗！
　　黎筱栖抓着门框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哎，邓文璐，都是同班同学，你这样讲话不好吧？”其他宿舍的同学看不下去说了一句，很快有人跟上，“你每天不是跟这个同学拌嘴，就是跟那个同学吵架，过后还要哭哭啼啼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因为早早就没了家长教养，这也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啊。”
　　“就是，还偏偏要堵着人家门口在走廊里大声嚷嚷，你安的什么心思当别人看不出来吗？”
　　“要你们管了吗？”邓文璐蛮横地一嗓子吼过去，“你们也住203，好吃好喝好用受了人家的好处吗？一群哈宝。”
　　黎筱栖突然扔掉手上的花束，上前一步抓住邓文璐的胳膊，胸前剧烈起伏着，几乎是用哭腔咬着牙说：“邓文璐，你太过分了，你给我道歉！给纪云实道歉！”
　　邓文璐被拽着胳膊也不恼火，竟然笑嘻嘻地盯着情绪过激的黎筱栖继续挑衅：“道歉？我凭什么给你道歉啊，我讲的哪一点有错？我本来诚心诚意地想跟纪云实交朋友，结果她看不上我，我本来还想着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呢，有事没事就反思一下。到今天才搞明白，原来是我不肯像奴婢一样供着她捧着她——”
　　黎筱栖突然尖声大叫：“你闭嘴，你给我们道歉！我要你道歉！”
　　“哈哈，说到你痛处咯？”邓文璐感觉到黎筱栖抓着自己的那只手在不断颤抖，她轻蔑地笑着，略微用了一点力就轻松挣脱那个色厉内荏的胆小鬼，嬉皮笑脸道，“我就不道，你有本事找纪云实告状噻，让她来教训我，我看她能不能把我也逼到退学！”
　　黎筱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圆睁着双眼盯着往前走的邓文璐的背影，她想要冲上去拉住她让她把话说清楚，让她为自己所有不负责任的恶意揣测道歉，但是她的两条腿似乎被钉在地上，麻木得抬不起脚。
　　其他同学过来扶着她把她送进房间里坐着，又把花束捡回来放到她桌上，安慰她两句后又轻轻关上门离开。
　　纪云实在外面和家人在一起，杨羽绯回家了，施宁去约会还没回来，宿舍里安静得让她觉得好无力，她苦苦忍耐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把半张脸哭成一张抽象画。


第65章 擅打直球（P）
　　黎筱栖恨，恨自己没用。
　　恨自己跟人吵架为什么还没说两句话就声音颤抖、心慌气短、手脚发麻一副只会哭的窝囊样！
　　谁看见她这种样子不会觉得她好欺负？
　　邓文璐那么嚣张也不敢去纪云实面前说三道四，对上杨羽绯和施宁也好言好语，偏偏就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也许别人看她确实像纪云实的奴婢，一面忠心地维护着她，一面忍不住怨恨她生来贵重，而自己低入尘埃，又卑又亢的十分可笑。
　　可是她就是那样懦弱的人啊，邓文璐有一句话说得对，她不会去找纪云实告状，她连难过都不敢放肆地发泄出来，哭完后赶在施宁回宿舍之前强行收拾好情绪，甚至还把带回来的花束精心整理一番插到纪云实的花瓶中。
　　她取出给纪云实准备的生日礼物做最后的检查，这是一个浅绿色系的捕梦网。
　　她虽然挂起了床头的帘子，但夜里还是会听到纪云实偶尔做噩梦，那个大只毛桃是真的怕黑。
　　她前些天网购了材料包，躲在帘子里又编又织、又缠又挂地做出成品，又怕这个坠着羽毛的工艺品太过普通，于是配了几只铃兰型小铃铛和几朵折纸的百合花吊在下面。
　　百合花是她自己叠的，用的海棠粉的手工纸，因为纪云实春天的时候穿过一件海棠粉的宽松毛衣，她当时就觉得那个颜色太适合纪云实了，衬得她粉面桃腮，美得浑然天成，当然这个粉色跟绿色系也很搭。
　　更重要的是这折纸花藏着纪云实永远都不会知晓的她的心意。
　　捕梦网很廉价，可是这种东西很贴合她的身份，黎筱栖检查完最后一遍，小心翼翼地把这件礼物装进纸袋，然后将纸袋的封口丝带系成蝴蝶结，最后把纸袋装进手提袋里。
　　这样似乎有点寒酸，毕竟到时候在场的还有纪云实的家人。
　　她想了想，决定明天去上班的时候单独付钱给纪云实包一束A级的鲜花，基地的包装纸有黑色的、白色的，她可以自己买淡粉和鹅黄的纸带过去，还要用绿色的丝带……
　　等三号晚上她和施宁、瞿丹心到达包厢的时候，发现来客竟然有十几个人，除了纪云实的家人外还多了肖瀚和章学弢两位学长以及吕杰和魏庭，一群人坐在一起正聊得起劲。
　　她一眼瞧见靠在窗边正跟父母说笑的纪云实，纪云实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吊带鱼尾裙，裙长及小腿肚处，完美地勾勒出她紧致而流畅的身体曲线。
　　裙子上有一些精美的碎花刺绣，仔细一看那花朵还反射着晶莹的光线，原来是用珍珠和水晶串制成的立体花。
　　黎筱栖看得呆住，只觉得纪云实像一枚包裹着黑丝绒的洁白无瑕的陶瓷素胚，美得十分素净又极具有冲击力，那素胚似有所感，忽然偏头看来，挂着笑的眉眼神采灵动，如泉水涓涓，蜿蜒温柔地流向她的心头。
　　纪云实招招手，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抬手挥动的动作，却忽地挑动黎筱栖的神经，她无法自控地绷紧身体，手无足措地跟在施宁身后，将手提袋和花束都放在靠墙堆放礼物的长桌上，然后走到墙角摸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见她不去，纪云实忽然走过来，顺手拉过一把椅子横偏着坐着，抬起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身体斜倚着搭着二郎腿，眉眼认真地盯着她：“黎筱栖，送我的花怎么不送到我手上？”
　　她看见纪云实戴着一对绿水晶耳坠，脖子上却空空如也，倒衬得肩颈格外修长，锁骨犹如一道柔和的波浪，线条干净而柔美，心口那颗刚好浮在衣领上的朱砂痣在灯光下更显出一种绮丽的欲色。
　　之前她瞿丹心来宿舍玩儿的时候跟她们聊过纪云实那颗痣。
　　瞿丹心说：“桃子的痣长得真好，眉心那颗显锐气，心口这颗显媚气，这就是具象的心口的朱砂痣啊。”
　　纪云实笑嘻嘻道：“眉心那颗是幼儿园帮枝枝打架，被小朋友拿笔戳的一个坑，后来长成了痣。心口那颗是长到好几岁才出的，小时候我妈还总担心它长太大会癌变呢。”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乱讲。
　　“那要是长一片……哎，胎记有白色的吗？”
　　“没听说过，见过黑的、红的、青的、褐色的，可能也有白的？”
　　“那要是长一片白色胎记，岂不就是心上的白月光了？”
　　黎筱栖听不下去，冷不丁地插一句：“白色的一片胎记？难道不是白癜风？”
　　瞿丹心、施宁和杨羽绯一时语噎，仿佛恍然大悟：“天呢，对啊，一片白斑那是白癜风啊。”
　　“那可未必。”纪云实稍作回忆后认真说，“临床上有白色胎记，是因为缺乏黑色素导致的，学名应该叫脱色素性母斑。单纯白色胎记一般没什么影响，但这种胎记容易引起一些并发症。”
　　众人好奇：“啊？那都什么并发症？”
　　“不记得。时间太久啦，那会儿我才上幼儿园呢，有个小朋友的妈妈有白癜风，我以为那是大片的白色胎记就回去问我爸妈，他们就大概跟我讲了讲。”
　　施宁感慨道：“好羡慕啊，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接触高知家庭的孩子。”
　　杨羽绯也跟着附和：“高知家庭还有钱，桃子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投胎的吗？给个参考，下辈子我也挑个好家庭。”
　　纪云实被逗得不行：“这谁能记得，活着的时候也不能提前给孟婆行贿。”
　　投个好胎那是下辈子该操心的事，这辈子黎筱栖最想……吻一吻那颗朱砂痣，哪怕是在梦里也行。
　　她悄悄地注视着那颗痣，继而转移视线，诧异地看着纪云实的裙子，忽然想到裙子上的立体花朵坐下后不觉得硌吗？
　　“问你话呢，送我的花为什么不送到我手上？”纪云实抬起穿着细高跟皮鞋的脚尖轻轻地点了点她的小腿，“招手叫你过去，你怎么站在这里不动？”
　　她抽风似的，问：“你裙子可以这样坐吗？”
　　纪云实挑挑眉：“……你在听我说话吗？”
　　她还是执着地问：“裙子上的花不会硌吗？”
　　纪云实无奈：“……笨蛋，这只是一件日常裙子，不是礼服，后面的花虽然看起来跟前面一样是立体的，但其实是纯刺绣，不存在硌屁股硌腿的问题。”
　　“哦。”
　　呆愣的她如梦方醒，终于拿起花束送到纪云实怀里，诚心诚意地送上祝福：“祝你生日快乐。”
　　纪云实很欢喜地拢着那些淡淡的草青色花朵，数了数一共有十八枝：“有心了，这花是什么品种？”
　　黎筱栖下意识地避开纪云实直视她的视线：“小乔玫瑰。”
　　“小乔玫瑰。”纪云实重复道。
　　“对，小乔玫瑰是很适合送给女孩子的花，代表热情和美丽，而且恰好是你喜欢的绿色。”黎筱栖鼓起勇气看向纪云实的眼睛，“我希望你永远快乐和美丽。”
　　“那你快乐吗，小七？”纪云实揽着花束语气很轻地问她。
　　纪云实的生日过得普普通通，家人、朋友齐聚一堂开开心心吃饭、聊天，要不是还有切蛋糕许愿的环节，看起来就像个简单的聚餐。
　　黎筱栖以为是生日的缘故，纪云实要在大家面前做好面子工作，所以全程待她都很亲近、友善，各种言辞行为自然得当，好像她们原本就相处得格外亲厚，见状她难免心生酸楚，暗自感叹人家怎么这么会做人。
　　当然她并不知道纪云实这般待她并非场面工作，而是真心的。
　　纪云实已经知道她被邓文璐造谣的事情，更知道黎筱栖为了维护她跟邓文璐吵架吵得差点把自己气死。
　　宿舍人不想坏掉她过生日的兴致，暂时瞒着她这件糟心事，但整个二楼都是她们班的宿舍，总有看不下去的人主动跟她说几句。
　　听到自己被造谣她没当回事儿，打算过完生日后当面去警告邓文璐让她不要生事，可是听到黎筱栖那个见人就紧张到冒汗的重度社恐为了维护她跟邓文璐当众呛起来的时候，她特别惊讶，细细一想，大为触动。
　　能跟这样耿直善良的女孩儿做舍友，大概也是她的幸运。
　　黎筱栖平日里那么讨厌她，但也肯为了她壮着胆子出头，这样的人除了性子敏感一些，一丁点儿坏心眼儿都没有，所以她决定趁着生日的机会跟黎筱栖和解，总这么冷战像什么样子。
　　聚餐散场后，学长给大家叫了车，黎筱栖走在施宁和瞿丹心中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谁知纪云实偏偏大声叫她：“小七！把花给我带回去好好养起来！”
　　一群人的眼神都落在她身上，纪云实抱着那束绿玫瑰大大方方地塞到她怀里，被灯光照得发亮的眼睛也诚恳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很会养鲜切花，如果花瓶不够，那就拜托你替我再买一个。”
　　她慌忙地接住突然跳到她怀里的花，不经意间触碰到纪云实抽走的手，嘴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目光闪躲着“嗯”一声。
　　两天后，纪云实家人陪着她过完中秋节便返程，纪云实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扑到桌边看那瓶插好的小乔玫瑰，把一个熊猫绒偶扔到床上，然后叫瞿丹心过来。
　　这天杨羽绯也提前返校，大家凑到一起才发现纪云实还有几件礼物没拆。
　　“你们四个跟别人不一样，礼物当然要回来再拆啦。”
　　“那你家人都送你什么啊？我在网上看有些人分享的成年礼，感觉人家跟我们好像不在同一个世界，明明说自己是普通家庭，但礼物是几百克的金子，几万的奢侈品首饰、包包，还有车子、房产证、欧洲旅游啥的，太玄幻了，看得我等贫民目瞪口呆。”瞿丹心两眼放光地看着纪云实，“让我听听你们有钱人的成年礼到底是啥好东西呗！”
　　给公司股份、香港开画廊、定制最高效的专业课……纪云实笑嘻嘻地去包里把东西摸出来：“哪有那么夸张，也就是送点实用的日常用品啦，手表、手镯、耳机、香水什么的，我这人很好打发的。”
　　然后她捏着一对白色龟裂状花纹的海蓝色单珠耳坠晃一晃：“杰克船长去哪儿淘的破石头，我看这俩珠子连二十都不值，咱们景德镇烧的陶瓷珠子多漂亮！外国人搞起礼轻情意重那一套比中国人还溜，我就不信他穿越加勒比海域都没碰上什么好东西？纯就是爱忽悠我！”
　　瞿丹心她们被逗笑，黎筱栖暗自记住那石头的样子，悄悄打开手机用“白色龟裂纹”“蓝色矿石”做关键词搜索，很快就找到一种名叫海纹石的天然矿石，产自加勒比海域的多米尼加共和国，纪云实那对耳坠的蓝度、透度以及花纹都是最高级的。
　　说什么破石头不值二十块，有钱人的谎言也比普通人更夸张。
　　“好打发就行。”瞿丹心大大咧咧地笑，“我们可送不起你值钱东西，是真的礼轻情意重。”
　　纪云实“刷刷刷”地拆礼物，乐呵呵地接着话茬逗乐子：“只要别送我一根鹅毛就行，不然我以后就不叫你丹丹，要叫你蛋蛋了。”
　　“那当然，真送鹅毛最起码得十来根吧，够你做个毽子踢着玩儿。”瞿丹心眨巴着眼睛，看着纪云实先拆出一小盒没有标签的茶叶，杨羽绯凑过来说：“这是我家最好的茶，比不上你那传说中的特供，看你平时也不挑，凑合喝吧。”
　　“哪里凑合啦！”纪云实旋开盖子轻轻嗅闻，“唔，好香，谢谢羽绯。”
　　说罢她嘻嘻一笑，第二个拆出瞿丹心的礼物，是一支善琏湖笔，瞿丹心光明正大要回礼：“桃子，你能用这支笔给我写一张贺卡吗，我有一位高中老师要退休了，她最喜欢赵孟頫的小楷。”
　　“可以，我还能给你画幅小图，祝老师椿龄无尽，长乐永康。”纪云实一口答应，接着拆出施宁的礼物，是一对珍珠耳钉。
　　施宁有点不好意思地摆弄着发梢，说：“我见你蛮喜欢珍珠的，暑假的时候就已经给你挑好了，等大三、大四你生日，我可能会一直送你珍珠。”
　　“好看，我现在就戴上！”纪云实当即换下耳朵上那对金绿色的镶嵌耳钉，那耳钉上的宝石很奇特，有一道发光的竖瞳线，会随着光线的强弱而变化，仿佛明亮的猫眼睛，显得人十分贵气。
　　相比之下，珍珠耳钉则衬得纪云实多了几分柔和。
　　最后她拆出黎筱栖的礼物，高高地拎着那个浅绿色系的捕梦网晃荡两下，铃铛发出极细的声响，缀在下方的折纸百合花跟羽毛一起摇曳着。
　　瞿丹心热心地拨弄着小铃铛：“哇，小七，你也太贴心了吧，这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黎筱栖局促地缩着身体，很快地看一眼纪云实又把眼神收回来落到自己抠着裤缝的手上：“我有时候听到她做噩梦惊醒，希望玄学有点用吧，反正这个很便宜。”
　　妈呀，她在说什么鬼话！
　　纪云实拎着捕梦网往床铺上看看，觉得挂在墙上不太合适，贴着墙的话铃铛就不会响了，于是她把捕梦网挂到床栏下：“这样我随手一拨就能听见铃铛响，谢谢小七啦，你真的很贴心。”
　　话音未落她好奇地捏着缀在下方的折纸百合花说：“这个百合花好精致啊，还是复瓣的，我要拆开看看折痕，看怎么叠的！”
　　“不行！”黎筱栖突然大叫一声，松鼠一样跳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能拆！”
　　“妈呀，小七你干吗那么大声，吓我一跳！”其他人也都吃惊地望过来。
　　黎筱栖尴尬地清清嗓子，松开纪云实，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手工纸，说：“那个折叠要好多次，拆开后不好恢复原样，你想知道怎么叠我可以教你，嗯，教你们。”
　　瞿丹心立刻来了兴致，抽走一张纸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好呀，那你现在就教！”
　　纪云实也不说话，就用那种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她，然后也抽出一张纸拿在手上。
　　黎筱栖只能硬着头皮开始教折纸，一边折一边仔细地讲，还要分出眼神看她们跟上没有。
　　纪云实偏头追着黎筱栖的手看步骤，看着看着就发现这人的手真好看，还这么巧，于是她拿出手机来拍照。
　　黎筱栖愣住，感觉有点莫名其妙，她生硬地问：“你拍什么？”
　　“拍你手啊，你手很好看。”
　　“……哪里好看了，有疤有茧，还又小又短像小孩子，一点美感都没有。”
　　“我就是觉得很好看啊，一双有故事的手。”
　　纪云实说着还不忘伸出自己的手握住黎筱栖的手，上下比较起来：“你看，你的手小巧又漂亮，我的手一看就很会干活，打人也超疼。”
　　黎筱栖像被电打了一样猛地把手拽走，还一副如避蛇蝎的模样瞪着她：“纪云实你做什么？不是要折百合花吗？”
　　杨羽绯和施宁拧着眉看着她们，瞿丹心一脸无语：“折纸还没教完呢，你俩能过会儿再研究爪子大小吗？”
　　纪云实看着自己被大力甩开的手也惊呆了，黎筱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摸下手给你惊成这样，好像她是个登徒子一样。
　　“折到这里需要往外翻……”黎筱栖不理会纪云实的神色，自顾自地接着方才的步骤继续折，但学生只剩下一个瞿丹心。
　　纪云实靠在椅子上抱着双臂气鼓鼓地在心里嘀咕，又跟我别别扭扭的，黎筱栖，我就不信你会因为那件还不到五百块的羽绒服记这么久的仇？
　　明明那么胆小，会为了我跟人吵架，还送我这么用心的生日礼物，你明明也没那么讨厌我！
　　我还就跟你杠上了，偏要融掉你这块口是心非的冰！
　　还有我纪云实想交却交不到的朋友吗？那必然没有啊！
　　当然，她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邓文璐那个脑回路乱拐弯儿的家伙！不但给我造谣还要欺负我们小七，你等着吧！
　　假期过后的体育舞蹈课开始双人练习，搭档的同学大都是同寝室友，但总有几个落单的。老师前脚说完自由组合，后脚就来个三班的男生邀请纪云实当女伴，那男生本来就跳得不错，两人搭档的话那上课就轻松得跟消遣没什么两样了。
　　男生话还没说完，黎筱栖立刻紧张地偏头盯着纪云实，生怕自己被剩下，想起自己现在对人家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人家不想带她那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让她跟其他落单的陌生同学，还极有可能是男生，一起搭档跳舞的话，这门课她一定会挂！
　　挂科就拿不到奖学金，这对黎筱栖来说无异于天塌。
　　不行，她必须跟纪云实搭档。
　　豁出去了！
　　黎筱栖在裤子上搓搓汗湿的手心，心一横，一咬牙，偷偷抬手勾住纪云实的小指头。
　　纪云实忽然转头，先是低眉看手，接着又看她，然后轻轻地弯起唇角笑两声，转头就干净利落地拒绝男生：“不好意思，我已经有搭档了。”
　　黎筱栖就这样跟纪云实成了舞伴，被纪云实握着手的时候，被她牵起来旋转的时候，被她搂着肩的时候，两个人靠近身体推进舞步的时候，纪云实一直都像个专业舞者一样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而她总是会无法控制地心跳加快，仿佛自己是误入成年人舞会的少女，遇到明朗大方的心上人，无法自控地勾动心弦。
　　这种感觉让她很沉醉，每次下课后都晕头转向的。
　　纪云实很喜欢看黎筱栖这种尴尬、局促、害羞又强撑镇定的样子，与此同时也意识到原来她早就掌握了破冰的基本法——黎筱栖吃软不吃硬，吃热不吃冷，对付她就得打直球。
　　打直球，那是我纪云实的长项啊！
　　于是她在一次体育课结束回到宿舍后，直接拖着椅子怼到黎筱栖身边，趴在椅靠上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夹着嗓子直接问：“小七，我这么认真地带你上体育课，你打算哪天跟我和好呀？”
　　正在喝水的杨羽绯和施宁听到这话当场齐齐喷了一桌子，真是开眼了，她俩长这么大没见过纪云实这种人，心宽如大海，嘴甜似糖精，哄人的时候像妖精一样能放得下身价，这换谁能扛得住啊？
　　白话小说里的狐媚子也就这样了吧。
　　黎筱栖被这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涨红着脸语无伦次：“你怎么这样讲话，我，你，我——”
　　纪云实见她紧张，也不催促，反而笑嘻嘻地说：“看来今天不行，那我明天再问。”说罢便拖着椅子回去，下一秒直接进入学习状态。
　　黎筱栖抚着胸口独自在那儿平复心跳，感觉整个人都迷糊了，于是她“刷”地拉上帘子，不再看那只烦人的毛桃。
　　纪云实的日常满得像赶客的茶一样，但她竟然还能抽出时间参加教育部认可的大学生竞赛项目，她本人计划的是在大二、大三两年时间里拿下几个奖项，黎筱栖听了个囫囵，就记住一个“挑战杯”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其他的都是什么程序设计、信息安全、技术对抗以及机器人比赛之类的，总之她连听都没听过。
　　施宁和杨羽绯大感震惊：“你自学一年就敢参加这些竞赛？”
　　竞赛是什么概念，那可不是本专业的考试排名！
　　纪云实也不提自己的学习进度到底有多超前，只是炫耀了一把，说她从小就学编程，初中、高中就屡次在这类比赛中获奖。
　　当然，她没说自己止步于信奥赛国家队选拔赛，这个遗憾在一定程度上说明她的水平依然有较大进步空间，她也是有虚荣心的，不想把没做好的事情暴露给别人看。
　　“技能这种东西跟大脑一样，用进废退，没有竞赛激励，人是很容易自满于现状的。所以，我要不断参加挑战，增强技术储备，促进技术迭代。”
　　你还需要激励？
　　用你们北方话来说，你这一天天劲足得跟打了鸡血一样的，还用激励？
作者有话说：
小乔玫瑰的花语是：遇见你很幸运，希望你也这么觉得


第66章 是心动吗（P）
　　纪云实的话听得三人一脸迷茫，杨羽绯喃喃道：“你这个脑子要是真的只拿来背书的话简直是暴殄天物，我还是觉得你不适合中文系。”
　　“可是中文系就是很有意思啊，那些理论初读起来觉得晦涩难懂，多读几次后就能发现它们的内在逻辑和发展规律很特别。”纪云实眼神明亮，“人类不能没有文学，更不能没有文学理论，配套理论的存在延伸了文学的生命，甚至赋予文学以神性。语言文字就更不用说啦，那是世界存在的信物啊，又理性又浪漫。”
　　……浪漫吗？
　　一到复习期宿舍楼里就会出现返祖现象，经常有人在楼道里捶胸顿足地搞诗朗诵。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把袁行霈来吞了，
　　“我把钱理群来吞了，
　　“我把童庆炳来吞了，
　　“我把李泽厚来吞了，
　　“我把王力来吞了，
　　“我把黄伯荣、廖序东来吞了……
　　“我飞奔，
　　“我狂叫，
　　“我燃烧，
　　“啊啊！力哟，力哟，666！”
　　人都变成天狗了，浪漫吗？
　　隔壁有个同学至今发不清楚n和l的音，每次一抱怨天天背着这么重的史啊料啊的教材去复习，整个宿舍的人都要笑得发疯。
　　像屎啊尿啊的教材，浪漫吗？
　　杨羽绯和施宁无奈对视一眼，我们只是为了考公考编啊。
　　关于读中文系浪不浪漫的话题，黎筱栖有自己的看法，但她没有当场表达，只默默地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必读书目，继续阅读以完成作业。
　　她没觉得读中文系有多浪漫，但她认为文学确实是浪漫的，无论它描摹幸福还是苦难，它总能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慰藉，使她沉溺于狭小的乌托邦，短暂地忘记烦恼。
　　当然她近期最大的烦恼就是看见邓文璐就条件反射地心慌手抖犯恶心，但是有一天她们上完课后，邓文璐忽然主动走上讲台，开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黎筱栖和纪云实道歉。
　　那份道歉信写得很诚恳，但不知为何是先向黎筱栖道歉，说自己不该恶意攻击同学，接着才反省自己造谣纪云实的行为严重地伤害同学感情……云云，总之邓文璐当众道歉了！
　　这是黎筱栖活了二十年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的情景，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恍惚，从来都没有人这么在乎过她，一个小小的、生长在夹缝里的、浮萍草一样的穷女孩儿，还需要什么自尊吗？
　　活着已经很不容易，还在乎那些虚的有什么用？
　　可是纪云实在乎，纪云实替她在乎。
　　黎筱栖在教室里把脸哭得一片潮湿，连走出教室那几步都忍不到，当众流下脆弱的眼泪。
　　台上的邓文璐也在哭，教室里很多人都低着头，但纪云实一直平静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她抽泣着读不下去的时候，冷冷地催促道：“继续。”
　　这堂课过后，有许多同学都默默地疏远纪云实，准确地说是疏远整个203宿舍。
　　原来邓文璐在课堂上当众道歉，是因为收到了纪云实的律师函！这种行为对于尚未进入社会的学生来说，观感上难免令人心生寒意。
　　不就是随口八卦吗？
　　你也没掉块肉，怎么就能做到发律师函这一步？
　　说来都是同学，把事情做绝未免也太狠毒了吧？
　　“这就叫狠毒了？”纪云实耸耸肩，“律师函又不能拿人怎么样，只是一个警告而已。别看邓文璐念道歉信念得声泪俱下的，你们觉得她诚心反省了吗？”
　　她嗤笑一声：“她不会反省的，她只是怕了。她自己做过什么心里明明白白，那些群里、论坛上发的谣言，我也掌握得一清二楚。就咱们学校这个论坛，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匿名。”
　　施宁脸色莫辨地摇摇头，温声劝道：“我们当然知道你没做错，不过尽量还是顾及一下同学情谊吧，万一她以后说被你霸凌得抑郁了、焦虑了，要寻死觅活，那你要怎么办的嘛？”
　　“就是，现在好多人有点风吹草动的事就各个平台到处乱搬，热度发酵起来哪个还管是你是真是假，你到时候总不能全都告吧？做人做事还是留一线比较好噻。”
　　舍友的好意纪云实当然懂，于是她面上很诚恳地笑着应下：“嗯嗯嗯，记住了，多谢你们的提醒。”
　　但在行为上她一点都没收敛，同学情谊是什么？
　　吴教授的小组作业是打乱学号随机分配，四人一组，纪云实不幸跟两个咸鱼分到一起，好在组长性格温柔，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也许是摊上咸鱼把霉运用掉，好运回到了抽牌上，组长抽到了张爱玲！
　　原本他们分配得很好，组长拟订大纲，以思维导图的形式给出课件的整体框架，咸鱼一号找素材并整理归类，咸鱼二号完成课件，纪云实负责审定修改后登台汇报。
　　结果那两条咸鱼一拖二二拖三，眼看着要到作业截稿期限仍然两手空空，问就是没空，或者能力欠佳搞不好。
　　这是要坐等着吃白食呢，因为吴教授说过不允许当独狼，必须组队！
　　组长催也催不动，气哭好几回，也不好意思跟男生吵架，只能替他们完成，纪云实看不下去，主动承担了咸鱼二号的任务。
　　选修课汇报的时候，她也讲得格外漂亮，吴教授喜欢得不行。
　　咸鱼们也欢喜极了，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最高分，真是爽死了！
　　结果小组作业上根本就没落他们的名字，咸鱼去找组长要说法，纪云实二话不说挡在前头：“最后审定是我做的，你们的名字是我删的。吴姐的确说过必须组队，不允许当独狼，可是我和组长两个人也算组队啊！”
　　咸鱼一号气愤至极：“小组成员在吴姐那里交过底的，你凭什么删掉我们名字？”
　　纪云实不屑道：“别质问我，没有用。我这个人软硬不吃，只看事实，分配的任务做了就有名字，没有做就没有名字。”
　　咸鱼二号企图绑架组长：“喂，组长都还没意见呢，你——”
　　纪云实不为所动：“组长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一周一周飞快地过，纪云实隔三差五就毛茸茸地去问黎筱栖我们和好没有，黎筱栖被她搞得几乎应激，但意志格外坚定，一直都不肯松口。
　　一晃儿又到期末，纪云实要搞定两个专业的考试，忙得走路都用滑板代步。
　　复习的氛围愈来愈浓厚，有些宿舍甚至挑灯夜战，集体背书到半夜，黎筱栖肉眼可见的焦虑，她这学期打工太多，有些课堂内容当时都没听仔细，复习起来只能生啃硬背，听到楼道里有人变天狗也不觉得那么好笑了。
　　这天有雨，杨羽绯她们在图书馆没排到座位，大家都在宿舍里待着。
　　纪云实还在锲而不舍地要跟黎筱栖和好，见她复习辛苦，居然要把虎须锦囊送给她。
　　黎筱栖大吃一惊，慌忙拒绝：“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要。”关键这是人家父母给孩子置办的护身符，是带有美好祝愿的，虎须这东西也不是街边想买就能买到，那必然费了一番心思才得到，旁人要了多不合适。
　　纪云实一副败家子模样，强硬地把锦囊压到她的枕头下，还要摆出一长溜儿理由：“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历来奉行一个原则——想要什么就去争去抢。就像我拿到的那些奖项一样，都是我靠实力得来的。
　　“但是，我也不否认运气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东西。可是我的运气已经很好啦，所以，我愿意把我的好运分享给你。
　　“我希望在好运和勤奋的加持下，你能考第一！”
　　黎筱栖呆愣愣地看着她，那边正在看书的杨羽绯和施宁“哇哇”大叫着跳起来，杨羽绯一脸要死的衰样：“喂，桃子，我们也很辛苦地复习到半夜哎，你怎么不把好运给我们分一点？”
　　施宁也少气无力地说：“要让小七考第一还不容易，你控控分数嘛。”
　　纪云实立刻拒绝：“不行，考试我绝不会放水。她要拿第一，必须得考过我。”
　　……你这人到底是什么品种呢，这么奇葩！
　　杨羽绯和施宁不再理会她，又专心地投入到复习中去。
　　纪云实继续推动她的融冰计划，搬了椅子倒骑着，双臂搭着椅背，托着下巴眨巴着眼睛追问黎筱栖：“小七，小七姐姐！你今天要跟我和好吗？”
　　这死夹子！
　　杨羽绯和施宁干脆戴上耳机。
　　黎筱栖左边就是柜子，右边被这么大只的纪云实一堵，颇有种落进陷阱已经没有活路的感觉，关键是她跟纪云实牵手转圈搂搂抱抱地跳了一学期舞，抵抗之心早就化成一滩水，纪云实一脚踏进来，直激得她涟漪四起，理智荡然无存。
　　她终于不堪重负地认输，怯怯地应一声：“嗯。”
　　“嗯是什么意思？没听清。”
　　“就是，就是我们和好了，你别再问了行不行？”
　　“那我们是好朋友了吗？”
　　“是是是，我为之前跟你闹别扭道歉，对不起，是我小心眼。”
　　“嘿嘿，我就知道，我们小七最诚实了。你根本不讨厌我，对不对？”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又讨厌你了。”
　　“好好好，我闭嘴！”
　　纪云实大胜而归，轻快地起身探手拍拍黎筱栖的枕头：“希望我的大猫胡子能给你带来好运，祝你考试顺利！”
　　黎筱栖被贪心迷住双眼，默默地接受了虎须。
　　掐指一算，俩人冷了差不多一年，真是好作孽。
　　杨羽绯和施宁有点无语，悄悄在微信上嘀咕，既庆幸那毛桃没开窍，只看得出明恋看不出暗恋，又觉得她俩在这宿舍里好多余。
　　俩人没聊两句话，连晚饭还没商量出吃什么呢，瞿丹心突然敲门进来，晃着她的小塑料筐叫纪云实：“桃子，天气好潮好不舒服，要一起去洗澡吗？”
　　纪云实立刻双眼放光地跳起来，手脚利索地去拿洗换的内衣：“好呀，你不来我还要去找你呢，宿舍洗着太冷了。”
　　说罢俩人挽着胳膊笑呵呵地走了。
　　宿舍里突然安静得十分尴尬，杨羽绯和施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努力抿着嘴不出声。
　　黎筱栖气得眼睛疼，忿忿地推开手边的教材和笔记，气呼呼地在心里叫骂，前脚要跟我做好朋友，后脚就跟别人当洗澡搭子，纪云实你这个坏桃子，心一定是黑的。
　　但是黑心桃子她也喜欢，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抵抗那个毛桃，那毛桃天天来蹭她，她早就脱敏了。
　　见她脸色不忿，杨羽绯忍不住调侃道：“哎呀，这种毛茸茸又黏糊糊的直女，应该拉出去枪毙！”
　　施宁笑：“枪毙还是太残暴了，这世上要是有洗脑机器就好了呀，把桃子的脑子好好洗洗干净，让她学会当个高冷美人。”
　　杨羽绯不同意：“为什么要洗桃子的脑子，难道不是该洗小七的脑子？”
　　黎筱栖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椅子上发呆，抠手指。
　　纪云实很敏锐地感觉到黎筱栖情绪不好，她有点费解，俩人不是和好了吗？怎么又有点不冷不热的样子？
　　猜来猜去也搞不明白，正好到了元旦，她学习也学得有点疲累，打算约黎筱栖出去逛街，一起放松一下。
　　黎筱栖半是意外半是惋惜：“不行，我要去鲜花基地兼职。”
　　纪云实立刻说：“那我陪你去，反正这几天我不做功课，要休息休息，我还没见过鲜切花基地呢。”
　　“那是人家做工的地方，不是景点。”
　　“那我也可以干一点点活儿，只当是去做白工。”
　　“……真是拿你没办法。”
　　结果纪云实跟着去还去得巧了，当天基地一个女工清晨出门时骑电动车摔了不能上工，她这一去正好能抵个人用。
　　她因为什么都不会，被安排到打包流水线尽头，确认每一扎花都没问题后把花放进保水桶中以备打包发货。
　　黎筱栖负责为一些数量比较少而不上打包流水线的鲜花品种手工打包。
　　元旦是鲜切花销售旺季，纪云实吭哧吭哧一干就是半天，中午跟大家凑在一起吃盒饭，咋咋呼呼聊天，倒让那些阿姨、大姐还挺意外：“这个妹陀长得乖，看着娇气，干活还蛮厉害哒。”
　　黎筱栖暗道她跟个牛一样浑身用不完的力气，干这点活跟热身差不多，但她不想凑在人群里说话，只默默地在心里想。
　　纪云实吃不了辣，吃几口就要喝点茶水缓一缓，最后也没吃多少饭。黎筱栖看在眼里，去办公室借了两个小面包给她垫肚子。
　　纪云实倒是大喇喇地跟女工们聊得火热，家长里短什么话都能接上，黎筱栖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听懂本地方言了，这人的脑子怎么这么好用。
　　短暂的休息后下午接着干，黎筱栖换到分拣流水线上做人工筛选，要把那些花头歪掉的、开得太大的、营养不良偏小的、发育不好开不了的、完全没开的“子弹头”，以及茎杆太细的、弯折的、有杂枝的挑出来扔掉。
　　看了一天鲜切花，纪云实已经可以一眼看出鲜花的品相，但看着那些被挑出来丢进垃圾桶的次品鲜花，她心里也有点淡淡的伤感，因为那些花依然新鲜、漂亮。
　　可是作为商品的它们不太合格，所以只能进垃圾桶。
　　流水线工作结束后，打包发货那边已经不需要兼职零工，纪云实跟着黎筱栖在垃圾桶那边挑选被扔掉的次品鲜花。
　　“其实有些花店的特价花束用的就是这种次品鲜花。”黎筱栖拣出一枝断枝的紫色玫瑰递给纪云实，“这是紫霞仙子，紫中带粉，颜色拍照出来很梦幻。这枝的花头很好，但断枝了。”
　　纪云实拿着花仔细打量花头，看两眼却不由自主地把视线转移到正在挑花的黎筱栖身上，小小的、单薄的身体，干活儿的时候十分伶俐，这会儿细细的手指随意地拈着几枝花，倒跟个仙子似的。
　　“我每次带回宿舍的花，都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黎筱栖说。
　　她“嗯”一声，晃着那枝紫霞仙子：“很漂亮啊，跟你一样漂亮。”
　　黎筱栖忽然红了耳尖，闭口不言。
　　纪云实还是觉得黎筱栖的手很好看，白皙纤细却并不细腻，那是一双一看就惯常劳作的手，掌心有茧，皮肤干燥，四处都有细小的疤痕，有种朴质的美感。
　　黎筱栖突然发现她有些走神：“你看什么呢？”
　　她歪头一笑，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又可爱的光芒：“看你呀，像童话故事里的小花匠，好看。”
　　“不就是干活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呀，你摆弄这些花枝的时候很有艺术感，天然质朴。你看你现在没戴手套，虽然手脏了，但能看出来肤色很白，跟这些青翠的枝茎叠在一起，特别有那种……冷感。”
　　不知道冷感是什么意思，但黎筱栖的心在劳累一天后又开始不要命地狂跳，跳得她都担心自己猝死，她垂着头在垃圾桶里乱翻：“你真觉得好看？”
　　纪云实立刻给出高度肯定的回答，甚至拿出手机拍照，黎筱栖倍感无奈，有钱人特有的天真无邪，真是让人生恨啊。
　　纪云实没兴趣挑花了，拽个马扎坐在旁边捧着脸专门观察黎筱栖：“我发现在这里蹲着看你干活儿，有种很静心的熨贴感。”
　　黎筱栖干笑两声，结束挑拣，拢着臂弯里的一束花无奈地看着她：“别人都说我干活的时候看起来有种宜室宜家的贤妻良母范，只有你觉得有美感。”
　　纪云实当即垮下脸，拧着眉头生气地大声骂道：“说的什么狗屁话，一看见姑娘干活儿就联想到她是个贤妻良母，这算什么夸奖？听见这种话，真是晦气。”
　　黎筱栖有点意外，也找个小凳坐着，拿废包装纸裹起挑好的花束：“可是一般人就是这样看的啊，我姐姐们都说我不愁嫁，说勤快能吃苦的女孩子很好找婆家。”
　　纪云实更生气，居然很不端庄地翻了个白眼：“不是我对你的姐姐们不敬，但她们这种话也是放屁！”
　　黎筱栖“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似是开玩笑一般轻轻问她：“那你要是男孩子的话，会喜欢我这样的吗？”
　　“你什么样的？”
　　“我这种勤快能吃苦的。”
　　“那是保姆。对保姆的喜欢能跟伴侣一样吗？”
　　黎筱栖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嗓子干得不行了还要咽一口口水，强装镇定地说：“我重新问，如果你是男孩子，会喜欢我吗？”
　　“我为什么要是男孩子？我不喜欢这种假设，我做女孩子做得很开心啊。”
　　“……好吧，是我问得离谱了。”
　　黎筱栖一口气一下子泄完了，唉，你还巴望着一个没开窍的毛桃给你什么答案呢？
　　你又不敢问问她，纪云实，无需假设你是男生，你作为女生喜欢我吗？
　　纪云实觉得今天的黎筱栖好奇怪，方才挑花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这会儿又臊眉耷眼的一脸丧气。
　　20岁还能算青春期吗？
　　就算是，那黎筱栖这青春期的敏感动荡期也太长了吧？
　　大女孩的心思好难猜啊。
　　反正活儿干完该回学校了，也许睡一觉后黎筱栖就好了呢？
　　她们打过招呼后打算结伴离开，纪云实觉得那些成桶竖起来的玫瑰花摆成一排一列地放一地，看起来很有种几何美感，征得老板同意后掏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
　　那么大捆的鲜花，装箱装袋后也不过是一种好看的货物，这种感觉好奇特。
　　她走在排列整齐的巨型花束之间，蹲下身子找个特别的拍摄角度，眼角余光中，看到走在另一排的黎筱栖的身影在花束间一闪而过。
　　她觉得那个纤瘦的身影从花束中闪过的瞬间构图很美，很有种电影镜头的艺术感，于是便隔着花束追逐着黎筱栖的脚步，试图找到不同的闪过瞬间。
　　她想着她要拍个几十张，拼接成一组动态画面，然后画出来，订成小册子，页码翻动之时就像看着画中的黎筱栖从巨大的花束中走出来，然后她要把这小册子送给黎筱栖当作她明年的生日礼物。
　　正在走动的黎筱栖突然停下，微微躬腰，像是在观察花束桶上的标签，眼神专注。
　　纪云实也停下脚步，半蹲在地上举着手机，镜头中的黎筱栖蓦地抬头，她们就这样隔着鲜艳的花束对上眼神。
　　纪云实移开手机，镜头中的人倏地变大，五官神情乍然跃进她眼中。
　　毫无征兆的，她心头一动，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她心脏上敲了一下。
　　黎筱栖真好看啊，还越看越耐看。
　　“你拍好了吗？”黎筱栖问。
　　她好像没听到，只觉得哪里奇奇怪怪的，明明正在看着黎筱栖的脸，却有种想再看一眼但又莫名想躲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黎筱栖冲她摆摆手：“喂，纪云实，我们该回去了。”
　　她如梦方醒，收起手机塞进口袋，顶着满头疑惑离开鲜花基地，踏上返回学校的公交车。
　　那段路正在俢排水系统，路面被挖开一半，所有车子只能挤着走另半边路，为了各自避让，总是走走停停，纪云实第一次被这破公交给晃悠得晕车了。
　　好不容易到达学校那一站，她一下车就蹲在路边哇哇大吐，呛了一脸眼泪，黎筱栖搀着她给她拍背，结果被她一把推到一边去：“你别过来，别看我吐，好丢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形象包袱呢？
　　纪云实觉得自己好像得了一种病，随时随地总想看看黎筱栖。
　　也不是非要看什么，反正就是看看。
　　看看脸，看看鼻子和眉眼，看看头发，看看手，随便看哪里都觉得好看。
　　好像她生日后托黎筱栖给她养的那一捧小乔玫瑰一样，一看见就觉得好欢喜。那捧玫瑰被黎筱栖养了差不多有一个月之久，所以那段时间她总是很开心。
　　她心里好像装了一头电动小鹿“咕咚咕咚”一通蹦个没完，蹦得她脑子突然透亮起来。
　　天哪，是那样的吗？
　　她第一次心动的人，竟然是个女孩子？
　　她又有点拿不准，是心动吗？
　　还是特定环境下的错觉？
　　毕竟她当时沉浸在遍地都是玫瑰的特殊场景中，心生错觉也情有可原。
　　可是那些玫瑰在当时的情境里不是鲜花，是商品，是货物。
　　唔，不确定，再看看。


第67章 元气归位
　　“再看看吧。”
　　纪云实把视线从岁迟的手机屏幕上移开，不再看那些汇总出来的猫咪领养和售卖信息：“看了这么多，没有一个合眼缘的，可能是我情绪上还有点沉，对猫提不起兴趣。”
　　岁迟收起手机，拿来逍遥丸给她倒出一顿的量：“许老师交代我的，可以给你吃这个药。”
　　她一口水把药送下去，突然嗤嗤地笑个不停：“笑死我了，坐拥一个医药集团，自己不顺气儿的时候还得吃别人家产的逍遥丸，姥姥也是，给我推荐这么便宜的药。”
　　岁迟听着也想笑：“许老师是药学领域的专家，她说行那肯定行，你乖乖听话，别憋死了。”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想，但许老师的话你必须得听。”
　　“……行行行，我这就吃它几瓶。”纪云实抬手拢一下头发，顺手摁摁太阳穴，“今天伞也跳够了，明天咱们去飞行基地玩儿一趟就回家，早点休息。”
　　岁迟点点头：“嗯。那你也别再看邮件，工作永远也没有做完的时候，何苦要赶这一时？”说罢又不放心地追问一句，“你不会去尝试翼装飞行吧？”
　　翼装飞行？
　　纪云实十分诧异地看着岁迟：“不是，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可还没活够呢，开飞机、跳伞、滑雪、冲浪虽然也都很刺激，但安全系数还是很高的。翼装飞行那种只能中午玩儿的玩意儿，我这辈子都不会沾的。”
　　岁迟长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那就好，晚安。”
　　不怪岁迟担心，主要是今天跳伞的时候遇到相熟的教练，那洋妞极力怂恿纪云实跟她一起去学翼装飞行，纪云实当时还表现得很感兴趣！
　　后来在机舱里，有个女孩儿很好奇地问她们：“你俩为啥不绑教练啊？”
　　女孩儿的教练答道：“她俩有证，可以自己跳！”说着还偏偏下巴指指纪云实，“这位是D照，还能当教练带人跳。”
　　纪云实立刻很捧场地说：“万一以后我破产了就来这儿开飞机、当跳伞教练还债！”
　　这话听得候场的人都笑起来，尤其是看到她和岁迟跟跳房子一样一脸轻松地从机舱跳下去的时候，大家的紧张情绪一哄而散。
　　岁迟回到房间躺下，振着双臂望着天花板，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无力。
　　纪云实这个人像是铁做的河蚌，只要她自己不想敞开心扉，谁也进不去。
　　头天她情绪崩成那样，抢走她生姜她就咬了自己一口，可到最后那人都没流下一滴软弱的眼泪，也没说出一句失态的话，末了还要冷冷地推开她，让她自己去擦碘伏。
　　今天来跳伞，纪云实大概将所有烦闷都抛向了无边无际的天空，所以她情绪逐渐恢复了。
　　岁迟再一次意识到她永远都不会成为纪云实的倾吐对象，于是她侧过身子催促自己闭上眼睛，赶快休息，明日要以充足的精力陪伴纪云实，这将是纪云实拿到直升机飞行执照后的第一次独立飞行。
　　次日，她们在直升机旋翼的巨大噪声中你一句我一句地瞎聊，纪云实说：“这个基地离良首市太远，有航线也飞不回去。不过可以试试去台湾，高空俯瞰一下日月潭。”
　　岁迟：“……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刑法有规定，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方法劫持航空器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
　　纪云实：“吃牢饭多安稳啊，听说监狱这些年与时俱进，劳动改造都教犯人们学建模做动画，搞文创设计，学非遗刺绣，那我这么有天赋的进去岂不是可以安心搞创作？我现在就想找个地方清静清静，要么能让我变成猴子在树杈上荡来荡去叫唤几天也行！应该特别爽！”
　　岁迟：“……”
　　我就说你这精神状态不是太对劲。
　　见岁迟不说话，纪云实大声问她：“怎么不吭声，是耳麦坏了听不到吗？”
　　岁迟：“……你不是想要清静吗？这会儿在天上飞着也没人打扰你，赶紧趁这个机会清静吧，想叫唤几声也行，就当我是个聋子哑巴！”
　　纪云实当然不会在机舱里叫唤，不过这天一口气飞了个够，甚至还打趣地问岁迟她这个年纪和学历还有没有机会特招入伍去开战斗机，因为民用直升机飞得还不够高不过瘾。
　　岁迟：“……”
　　不然咱还是去看看精神科医生吧？
　　纪云实消遣一通后立即返程，一到家，娟姐立刻过来说了个情况。
　　“小云总，我跟你说这两天你俩不在家，家里有点不对劲儿！我出去溜达的时候总觉着有生人在附近晃悠。昨天院子上头还有嗡嗡的响声，我出去一看有无人机飞过去了。”
　　娟姐打开手机给她们看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飞走了的无人机：“我也看不真着，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不是偷拍家里的，这事儿咱要不要报个警？”
　　纪云实又看两眼那照片，平静地跟她们说：“不急，这事儿先别告诉彭秘书，咱们观察几天。娟姐你要是再看见这种情形，记得录下来。”
　　娟姐应下后便张罗着吃饭，饭后纪云实回卧室休息，意外在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黎筱栖还回来的虎须锦囊，应该是岁迟放过去的。
　　她拿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儿，起身去往小红楼，把它放进那个储物小屋的木箱里，临出门前又改变主意，从木箱里拿出来压到枕头下。
　　次日礼拜天，纪云实在家休息等待元气归位，在卧室外的封闭走廊上弄把躺椅躺着晒太阳，喝茶。岁迟因为担心她的精神状态也没休假，坐在她身后给她剪发丛里钻出来的白发，每根都剪掉半截长，好让剩下半截短短地藏在黑发下面。
　　“你这白头发真会长，只长里面，剪短了藏得还挺自然。幸好你没有舅舅，不然等到二月二再剪的话，白的都钻出来了。”
　　“我就是有舅舅，也不耽误我正月里剪头发。”纪云实说着嗤嗤笑两声，“一说舅舅，啾啾那个老哥还真想当我舅呢，不知道谁教他的，我有时候叫他小啾啾，他给我回一声，嘿，外甥来啦！”
　　岁迟也跟着笑：“那他应该是你小叔叔才对。”
　　“无所谓啦，这有什么讲究。”纪云实闭着眼做眼保健操，“掐指一算，这个舅能给我送终！”
　　“剪头发这事儿都是闲扯，要是正月理头真能死舅的话，我就专拣正月里剪头发，还天天剪。要那舅舅有什么用，从小扒着我妈长大，管我妈要东西要钱跟要口水喝似的，一点没有心理负担。
　　“先是早早生病家里钱用光了，接着我爸也病了，他不吭声瞒着我们还去打工给早早赚医药费，到病重了，不能干了，不肯治，活活拖死的。我妈去借钱，我舅连门都不开。
　　“从那以后我妈才算是清醒过来，再也不提跟我舅来往的事儿。后来我舅还惦记我的退伍费，说早早那病早晚要把家里拖得人财两空，气得我要上去动手，要不是我妈死死拦着我，我怕把她给拽摔跤，我高低得让我舅去住几天院。”
　　“你妈妈拉住你是对的，不然你有了案底以后怎么办？”纪云实睁开眼拿起一个橘子剥着皮，“你连我这儿都来不了，怎么赚钱给早早看病？”
　　“可是那会儿已经很难保持理智，两条人命啊，我爸没了，我妹就这么吊着，我每天走路的时候脚踩在地上都觉得很虚，看不见光亮。”岁迟放下剪刀，又随意翻翻她的头发，“嗯，剪好了。”
　　纪云实递了半个橘子到岁迟手上：“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她还总想出去找个活儿干，我说你好好照顾早早比什么都强，但她其实偷偷织些玩偶让早早上网卖掉，那东西还挺值钱的呢。”
　　“什么样的玩偶？给我看看！”
　　岁迟打开相册给纪云实看照片，原来是钩织娃娃，各种造型都有，人物、动物都还挺传神，配色也挺舒服。
　　“不错啊，你妈妈的审美挺好。不过你也提醒提醒她，让她少干点儿，毕竟上年纪了，肩周炎、颈椎病、腱鞘炎哪个都不好受。早早现在不是挺稳定吗？你也有了点积蓄，日子会慢慢变好的。”
　　俩人聊一会儿，纪云实闲不下去，要把最新递上来的几份政策分析报告好好看看琢磨一下，岁迟不给她拿，劝她再好好休息一天，结果娟姐拎着个锅铲悄悄过来，跟个探子一样，压低声音说：“无人机又来了！”
　　岁迟先去把鞋子穿好，然后拿来鸭舌帽和口罩给纪云实戴上，三个人站在走廊下一起看着院子上空飞着的无人机，可以确定这架无人机就是在拍她家，甚至在追着拍她。
　　岁迟思考几秒钟，贴着墙迅速走到距离门口较近的车库边上守着。
　　娟姐气得骂骂咧咧的：“谁这么变态呀，天天拍别人家？别让我抓到这小瘪犊子，不然我削死他！那啥，小云总，这玩意儿咱能打下来么？”
　　“能啊，你会使——”
　　“咻——”
　　“哐！”
　　“哗啦！”
　　娟姐的锅铲跟个回旋镖一样脱手甩出，正中目标，无人机丁里咣啷地落到院子里的草皮上。
　　“弹弓吗？”
　　纪云实愣了一下，娟姐这身手！
　　就在这时，岁迟果然听到车库院墙外传来一点隐隐约约的动静，当即拔腿而去，急冲中一跃跳上墙头翻过去，接着墙外便传来重物“哐啷哐啷”倒地的声音，以及一阵男人的惨叫声。
　　娟姐从草皮上捡起锅铲跑出院子，接着外头又传来一阵夹杂着叫骂的鬼哭狼嚎。
　　过了一会儿，警察到了，对方对偷拍行为供认不讳，说是网上扒出来的富姐庭院地址，他就是好奇来看看，这几天除了拍到房子和保姆外，没拍到房主正脸。
　　他也担心被抓住，所以无人机被打掉后立刻骑电动车想要逃走，谁知竟有人从墙头上跳出来一把给他摁了，一拳打得他倒地不起，别说逃跑，好半天都爬不起来。
　　这事纪云实交给岁迟处理了，对方如果真是好奇来偷拍那走流程就好，拘留还是罚款都看派出所怎么处理，就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但是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她只能交代娟姐日常加强警惕，有任何异常都要及时告诉她，诈胡不要紧，就怕真被别有用心之人钻空子。
　　情绪调整好的纪云实元气满满地回归工作，当然不可避免地在例会上被老同志说几句，言语之间对她旷工的行为很是不满，说她眼看着都要三十了还这么任性，如何能担得起境远集团的未来。
　　她默默在心里反驳，哪有三十，我下半年才二十八！
　　说这话的人里头有人是真看不惯她，有人是真爱惜她，恨铁不成钢。
　　纪云实过个年主动给自己加一岁，自觉到了该懂事的时候，于是规规矩矩地跟前辈们认错，然后一头扎进工作里。
　　办公桌上需要处理的文件放了一摞，徽宁已经按照轻重缓急的程度给她排好顺序。
　　境实科技那边也送来一沓报告，云腾那边顾盼打来电话，需要她批复的项目书都排上队了。
　　纪云实一坐下就跟长到椅子上一般，先把境远的待办都给处理掉，采购部这边的工作已经是很成熟的流程，上面还有集团决策压阵，犯不上她费心，只是需要额外细心。
　　境实科技这边就比较头大，她作为决策者每走一步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搞不好就走偏了，走偏可是个大问题，偏得轻还能修正，偏得多那就是黄泉路。
　　她将办公阵地转移到境实那边，叫了于坚以及相关骨干一起讨论。
　　毫无疑问，今年必然是脑机接口的爆发年，相关政策的公布表明国家层面上对该产业是非常支持的，态度是非常正向的，但这也意味着泡沫正在悄然生成。
　　泡沫不是只出现在产业饱和甚至过剩的情况下，也会出现在产业前景良好的初期，营造虚假繁荣的景象引更多人下水，继而动摇整个行业的根基和未来，这种乱象甚至是致命的。
　　骗子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入局搅浑水，难保不会有用户上当受骗，本来脑机接口实验就备受伦理争议。
　　决策当然已经定好，纪云实跟她们开会讨论，是要对接下来的各项工作进行责任落实。
　　合作医院的病区建设要加大投入，新的植入手术要审慎开展，境实的脑机接口产品要准备着在全国范围内进医院，手术要进医保……这里面牵涉的备案、注册、审批、认证，申请各种许可，接受监管，等等等等，流程多得要炸。
　　注册岗需要添人。
　　讨论会议在这几天没黑没白地开了好几场，总算是把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安排下来。
　　周五到云腾那边上班，项目书看得纪云实脑子直嗡嗡，当然她过来是要宣布一件重要的人事变动。


第68章 围猎悬赏
　　纪云实不是永动机，什么事儿都抓手里，早晚会累死。
　　所以从今年起，她不再参与云腾文创的日常管理，之前她的副总升任总经理，她的助理顾盼转为业务主管，另外也已引进职业经理人负责俱乐部、流云涧以及美术馆的经营。当然她也不是撒手不管，只是今后的工作重心会落在境远和境实那边。
　　说来她念书、工作这么久，但论个人感情还是跟云腾文创这帮人比较亲近，这个公司是她从无到有一手做起来的，这帮员工在她经营陷入困境的时候不离不弃，跟她一起渡过难关，大家在一定程度上是同伴关系而不是雇佣关系。
　　她在他们面前也不是云总，而是随性自在的云老板。
　　但是她有了更远的目标，要继续往前走，只能暂时把他们放下。
　　会上宣布完相关调整后，有眼窝子浅的人悄悄地抹起眼泪，那几个残疾员工更是一脸凝重，大抵是担心换了新管事的，以后还会不会坚持录用他们。
　　当然，他们也隐隐担心文创公司是不是不太行了，老板打算抛掉，毕竟眼下文创产业遍地都是，竞争肉眼可见的白热化。
　　纪云实屈起手指“叩叩叩”地敲桌子，依旧是往常那副自信飞扬的模样：“我说你们一个个男默女泪的是要干吗？我又没说以后再也不来，决策方面当然还是我把关啊，有空我也会隔三差五来看看你们，毕竟这里是我的大本营嘛。
　　“咱们在一起日子不短，我从来不在大家面前摆架子，也从来不说假话。我知道你们有种公司是不是不行了要被甩了的不安，我可以明确地说，咱们云腾文创做得很好。
　　“眼下文创市场确实到了白热化阶段，不管哪一行都要进来插一脚。但这也恰恰到了大浪淘沙的新阶段，谁能□□下去谁就能跨到新的机遇期。云腾也要提前准备转型，我们要把“云腾”本身转成文创领域里的IP，这就要靠你们了，伙伴们，保持创作水平，不要让咱们沦为小商品生厂商！
　　“我回归家里的公司呢，不代表放弃你们。只是现在时机未到，各位只消安心干，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你们在我未来的事业版图中永远都有一席之地。云腾，永远都是我的初心所在。”
　　安抚一番后，纪云实又大致讲了一些新的即将落地的项目以安抚众人，比如云腾文创的珠宝业务与知名服装品牌确立了新的联名合作，流云涧将增加无人机天幕大秀、热气球观光、实景互动游戏等来吸引流量，届时文创公司本部将迎来新的业务高峰……
　　开完会后，纪云实跟新任管理班子继续讨论相关项目，一连喝了两杯茶都挡不住口干舌燥。
　　“有热气球观光就足够了，直升机观光直接毙掉。”她喝茶都要喝饱了，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不是飞机买不起，是眼下低空经济鼓吹得那么厉害，太像是在收割智商税。坐直升机看城市天际线、看城市样貌听起来很美，很文艺，但观光价值本质上是不够的，良首市的城市规划也没什么特别的，能有几个人为此埋单？况且，良首市本身就有飞行基地。
　　“除了低空飞行噪音污染影响市民生活外，直升机观光本身也更适合观赏壮阔美丽的自然风光，丹霞、林海、高原、潮汐……咱们有什么？就有一个大水库，开闸泄水的景点还不在咱这边！”
　　毙完直升机观光后，众人又讨论起流云涧的实景互动游戏，提交上来的策划项目书主推实地剧本杀，联合商户做场景开直播，主题可以细分多种，比如探案、送信、走镖等，拉动游客全景探索。
　　“这个年轻爱豆的游戏综艺录制组接触得怎么样了？”纪云实点着策划书里的相关内容，“如果能拿下这档综艺，就跟综艺同期上线互动游戏，这个流量比自己卖力营销可大多了。”
　　“不好说，咱们的竞品太强劲，复原古城也铆着劲儿呢。”
　　纪云实略一沉思：“抢不过也得抢，真抢不来的话，那就想办法挤进去，要到一组景也可以，总之不要挤兑复原古城。plan A和plan B同时推进，我这边也会想办法。”
　　……开会开到眼睛酸涩，纪云实颇有些遗憾地想，人要是真能变成吸血鬼就好了，那样就不用花时间睡觉休息，她可以24小时不眠不休地工作和学习。
　　这一周会开下来，直到周日下午纪云实总算能喘口气，她也终于想起来黎筱栖这个遗留问题。
　　两个人自重逢以来次次都是不欢而散，看来她俩以后连老同学也难做，既然关系都已经破裂到覆水难收的地步，那有些事做起来也无须再顾忌什么。
　　她安排岁迟去联系《白鹅潭渔火》的出版方以及一些推书大博主，以书迷的名义提供赞助，打算推一下这本书。
　　在文学上她虽然创作能力一般，但看书还是很挑的，她推《白鹅潭渔火》也不是旧情人滤镜作祟，而是这本书从文学层面上来说真的写得很好。
　　当下的阅读环境太浮躁，传统文学缺的就是出头的机会，如果她动动手指就能让一本好书被看见，能让黎筱栖过得好一点，那为什么不做呢？
　　“有什么要求吗？”岁迟问。
　　纪云实略作思考后说：“出版方那边经常有作者出镜的直播活动，这个让她们不要勉强。可以连线聊天、问答什么的，而且直播大纲必须要给作者过目，不允许出现冒犯作者的问题。另外，不要跟作者透露是书迷资助推流。嗯……其他的让她们自己商量去。”
　　岁迟应下后去办了，纪云实拿着那本《白鹅潭渔火》去了鸟房，她喜欢在鸟房里给小鸡们读书听。
　　晚上，她正在练功房里跟岁迟练刀的时候，娟姐拿着个鸡毛掸子去了，跟特务接头一样声音还压得低低的：“小云总，无人机又来了！打下来么？”
　　她立刻收刀回鞘，将刀放回架子上，关闭练功房的灯光，戴上鸭舌帽和黑色口罩走到窗边向外看，果然看到一架鬼鬼祟祟的无人机正在院子里盘旋。
　　娟姐紧握着鸡毛掸子跃跃欲试：“我出去给它打下来，没完了吗，这帮完犊子玩意儿，上回没挨够还是咋地。”
　　岁迟低头看看鞋带，静静地等着纪云实的安排。
　　“不用你，我来打。打下来后，谁也别动，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让他们放松警惕，误以为是无人机出故障才掉下来。我要再抓一次现行。”
　　岁迟悄悄移动步子，走出练功房站到院子外墙底下。
　　纪云实一言不发地取下一张弓过来，悄悄把纱窗拉开一道窄缝，搭箭上弦，拉弓，瞄准，放箭！
　　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瞬间离弦而去，消失在视线中，“咔”的一声脆响后，一架无人机摔落在草皮上。
　　娟姐紧张地握着鸡毛掸子：“啥动静也没有哇。”
　　说话时岁迟已返回：“我听到外面有汽车开走的声音，他们这次长记性了，准备得也更加充分。”
　　纪云实将弓挂回墙上，神色淡淡地看不出情绪：“等着吧，只要咱们没反应，对方会有人来的。干这些事儿的家伙恐怕最近在蹲点，确认咱们家里都是女人，所以才有恃无恐。”
　　她冷笑一声：“大部分男人总是很自大，觉得女人既没脑子也没胆量，所以他们才敢肆无忌惮地屡次进犯。”
　　纪云实果然没说错，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有两个男人偷偷跳进院子来捡无人机，当场被她和岁迟抓住，那时他们还开着直播，她们第一时间拿走对方所有的电子设备进行证据固定。
　　岁迟扒掉他们的外套和鞋子，将人胳膊反捆住扔在草皮上。
　　在报警之前，岁迟撬开了他们的嘴，问出他们之所以来偷拍是在一个群里接了悬赏。那个群叫“妖精扒皮群”，所有成员都是男性，她仔细看了群聊记录。
　　扒皮群的本质是一个围猎群，专门做扒皮女网红的事情，就是通过各种手段致力于让女网红塌房，他们把这个过程称之为要妖精现原形。当然他们的目标也不止是女网红，某一时间段在某些方面突然上热度的女性都可能成为围猎目标。
　　纪云实就是因为之前被暴露的小红楼地址成为扒皮群的目标，群里有人发布悬赏，要扒出红楼富姐的真实身份，然后挂上网络进行审判狂欢。
　　如果富姐出身富贵或者很有背景，群里会下水军引导舆论质疑社会公平，引导全网人肉，毕竟没有哪个权贵家庭是干干净净的，一旦被扒出马脚，那么有哪个网民不喜欢看有钱人变成万人唾骂的贼子，然后痛打落水狗呢？
　　如果富姐是嫁得好或者被包养，那就更好操作，网民不用引导就会自动成为水军，这个女人将会被挂在钱色交易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就算真的扒出富姐干干净净的，那造谣谁还不会呢？
　　但那群人根本就没有这种假设，这世上怎么会有干干净净又有能耐的女人呢？男人都做不到呢，女人那必然是没有的。
　　纪云实听得直犯恶心，一耳光甩过去，将那说话过程中还时不时猥琐偷瞄她的男人打得滚倒在地，摇晃着脑袋半天爬不起来。
　　她上前踩住那男人趴在草皮上的侧脸，辗动鞋底将他的耳朵拧成一片烂纸壳一样的贴片，薄薄的外耳廓皮肤瞬间被拧得皮肉分离，鲜红的血珠顺着脸颊流进他脖领中，男人被这撕裂的疼痛激得痛苦大叫：“大姐，大姐放过我吧，我没干过，我没干过，我这是第一次！我真的再也不敢了，啊啊啊，我的耳朵——”
　　旁边一直低着头的那个男人直接吓得跪地上，嘴倒是还硬着：“我们只是偷拍而已，治安管理法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你们也犯不上这样吧，法治社会你们动私刑，要是把我们弄伤你们也是犯法的。”
　　“现在想起来是法治社会了？”岁迟一脚将那男人踹扑在地上，“你们自己摸摸看，伤哪儿了？耳朵破个皮也叫伤吗？”
　　男人意识到这两个女人能精准地掌握伤害程度，顿时绝望地嚎叫起来。
　　“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求求你们报警吧。”
　　“把悬赏的事情说清楚，发布人是谁，目标、价码、手段、结局，以及之前都有过什么样的悬赏？”
　　“我们真没做过，这真是第一次接，其他价高的都是别人接的，你别问了，群里都是匿名，谁也不知道接悬赏的都是啥人，你问我我也说不出来。”
　　“那就知道什么说什么！”
　　“你们是警察吗你们管这么多闲事！”
　　“啊啊啊，耳朵要拧掉了，我说，我说——”
　　两个人支支吾吾的，挨一下说一点，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
　　妖精扒皮群里有众多悬赏，还可以开多线任务，价格最低的就是偷拍，最高的不封顶，有人在公路上故意挤兑网红女骑让她们出事故；有人接悬赏去弄死宠物博主的猫狗；甚至有人去偷拍亲子博主的孩子，通过剪辑把孩子塑造成一个魔丸，然后在评论里找水军辱骂孩子，搞垮博主心态……
　　岁迟翻看着他们手机上的群聊记录以及一些视频链接地址，那些事基本都得到佐证，但若是立案的话，还不行。
　　纪云实松开脚，冷冷地再次问他们：“再说一遍，你们接的悬赏是什么？”


第69章 不测风云
　　“真正的悬赏是什么？”
　　“拍到小红楼的真主人。”
　　“拍到了吗？”
　　“没有。”
　　“说实话。”
　　“只拍到模糊的侧脸。”
　　“任务失败的话，悬赏会终止吗？”
　　“不会，碰到难搞的，后面可能有更高价的、风险值也更高的悬赏令，但这都是长线任务，不一定什么时候触发。”
　　岁迟摁下录影的结束键，纪云实低头抚着眉心：“我直接给吴姐打电话吧。”
　　吴靖华是纪云实居住所在区分局的刑侦大队队长。
　　东方天色蒙蒙亮时，吴靖华送纪云实和岁迟离开分局，一双眉头拧成一对死结，一脸犯难地看着她：“这事儿你都敢不跟家里说，你爷爷要是知道了我怎么跟他交代啊。”
　　“你别跟你爷爷说，我爷爷就不会知道。”纪云实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大喇喇地撞一下吴靖华的肩膀，“小华姐，我知道这种事儿不好查，对方不犯案的话根本无处下手，我也没说让你立刻把这帮臭虫都给揪出来啊。”
　　“那这种情况你得上心啊！”吴靖华急得满脑门子青筋都跟着跳，“那啥，家里都有安保服务呢，你再上俩保镖！”
　　“你别瞎出主意，我这不是有贴身助理么，人身安全我心里有数。如果后面再有什么线索，我会及时跟你通气。”纪云实说着揉揉酸涩的眼睛，急匆匆地下台阶，“小华姐，不多说了，我得赶紧回家洗漱洗漱去上班。改天休班一起去做美容啊，走啦！”
　　吴靖华无奈地挥挥手：“反正我说啥你也不听，走吧走吧，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有啥事儿第一时间联系我——”
　　纪云实隔着车窗挥手再见，关上窗后脸色阴沉地摩挲着表盘不说话。
　　在她们去分局的路上，扒皮群很敏锐地察觉到危险解散了，纪云实被悬赏的事情因为证据不足无法立案，无法立案就拿不到审批手续，局里技侦就不能违规调查扒皮群里的用户信息。
　　她报警之前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直接找吴靖华不是为了破坏程序正义搞特殊，是知道这事儿到了吴靖华手里，就算不能立案，她也一定会上心。
　　岁迟开着车几次偏头观察她的神色，大约也猜到她肯定要攥着劲儿继续钓那帮人，直到抓住机会把幕后放悬赏的人钓出来，全面捣毁这个群，还要把犯过案的人渣给送进去吃牢饭！
　　“在事情彻底解决前，最近我都不会休假。”岁迟状若轻松地开起玩笑，“感觉拳头都要生锈了呢。”
　　纪云实闭着眼睛“嗯”一声：“给你加班费，回头给早早找家教。”
　　眼看着要出正月，日子过得闹哄哄的，每天都有不一样的麻烦。
　　自元宵节开学以来，黎筱栖天天都在断官司。
　　一个女生的防控眼镜不小心掉在书桌缝里被刮花，家长指责学校的课桌摆放方式有问题，要求学校赔偿。
　　这么贵的眼镜你为什么总摘下来，不是有佩戴时长要求吗？
　　学生座位结合成绩轮流滚动，家长有意见指责老师偏心，说为啥他家孩子总坐边上和后排。
　　你家孩子一米八多，他怎么坐前排中间？
　　两个男生因为打篮球起冲突，导致打球事件升级成打架事件，她要求俩人一起写检讨，打输的那位家长来评理，我家孩子都打输了为啥要写检查？
　　写检查是为了让他们意识到打架不对啊，家长你能不能清醒点？
　　让学生上交练习册答案，结果学生去办公室偷出上册答案交过来，把下册答案留下，做作业偷奸耍滑……
　　真是无语了，这帮孩子能不能把智慧用到正处！
　　中午在学校吃午饭的学生凑在一起打牌，有走读生特意早到教室去凑着玩，被抓到后梗着脖子狡辩自己是路过的，不该一起受罚。
　　你倒是好好说说，你一个走读生怎么才能在中午一点二十分路过教室？
　　一个学生放学后骑自行车回家，撞到马路牙子上磕断鼻梁，家长顿时上头以为孩子被校园霸凌还不敢说，气势汹汹来问责，幸好有智学系统的打卡记录证明他完好无缺地出了校门。
　　还有现在的孩子们真是没有边界感啊，一下课就往老师办公室里钻，跟进自家堂屋一样自然，吃老师的、喝老师的、还要拉着老师聊天。
　　黎筱栖头痛地看着那几个考试都不及格的学渣，你们别只找我聊天，倒是来找我问问那些错题怎么做啊！每次看到你们考那几个分，跟捡到珍稀动物似的，血压都上来了。
　　不过每天处理这些调皮孩子们的杂事也不是全无益处，至少让她无暇思考自己跟纪云实之间的关系走向，沉了这些日子后，她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被搅乱的理智也逐渐回笼。
　　近来一直没有收到岁迟的消息，想必纪云实确实把虎须收回去了，不知道她的情绪还好吗？
　　黎筱栖认真反省一番，发现问题的根源在于自己还是没摸到追回纪云实的正确方式，她要纪云实快乐，但她的每次出现总是让她痛苦，这说明自己的出现方式不对。
　　那就继续试。
　　她快速写完教案，切换文档码字，手头这个要参加征文的短篇小说已经到收尾阶段，当然离截稿日期也不远，她得抓紧写完，空出时间修稿。
　　坐的时间太长，她起身活动颈肩，顺手拿起手机发现此前出《白鹅潭渔火》时的责任编辑居然联系她了，说她这本书被公司选中做开年重点推介，需要她这个作者参加直播与读者一起互动，如果直播流量好，书卖得好的话，后面肯定会加印……
　　总之，编辑的核心思想就是你这本书不错，要大推，你可能会红。
　　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哄人的，但看得人心脏怦怦乱跳。
　　黎筱栖先是一喜，后是一惊，接着头皮发麻，后背开始冒汗。
　　她跳过吃惊、开心的表达步骤，也忘记了礼貌，直接问编辑：一定要参加直播吗？
　　黎筱栖觉得社恐像一种慢性癌症，她努力克服了这么多年，自觉进步不少，但也仅限于应付工作，还要加个大前提——从前在老家的时候。
　　到良首市以后她觉得癌症复发了，这边的工作环境跟老家太不一样。
　　她在老家县城教书时，只跟搭班老师打交道，大家都很有分寸感，到这边后发现同事们都很自来熟，一度让她从出门去上班那一刻就开始就焦虑。
　　不过她现在已经调整得蛮好，人长大之后会在各个方面从容许多，她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外向，但总归能很好地适应人群了。
　　可是要出镜直播的话，她做不到。
　　她试图把直播聊天等同于录公开课，可努力大半夜也无法说服自己。
　　幸而编辑那边很豁达，十分爽快地说只是直播连线而已，不想露脸出镜很正常，好多写作的人都社恐，况且她又没有营销美女作家，都可以理解。
　　然后又说不露脸可以，但镜头不能是死的，对着一个空座位、空窗户或者一面空墙都不可以，如果有猫让猫出镜，没猫就露出键盘现场码字，再不然就坐那儿做个手工聊天也行，拼积木啊、打毛衣啊、画画、折纸，都随便。
　　不过要注意出镜的东西，比如拼图、积木之类的一定要是正版产品，千万别玩儿山寨的。
　　黎筱栖这才放下心，编辑立刻把直播大纲发过来，她看过后觉得没什么问题，于是约定本周六晚上直播。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次日数学课小测，学生偷带手机搜答案还传了一排人被数学老师抓到，本来就是认个错就过了的事情，结果这学生不知为何拒不承认，还当场反咬同学一口，诬陷手机是另外一个学生的。
　　这件事的麻烦之处在于数学老师没有抓到现行，而是从卷面判断出来的。
　　此次小测有一道题目是新题型，且考察范围有些超纲，班上头几名学生的解题答案都各自不同，结果后面那一排金刚们居然整整齐齐写出了一模一样的标准答案，还一口咬定是自己做的。
　　教室监控也拍不到桌底下的小动作。
　　诬陷行为导致金刚们的联盟破裂，有人供出手机的原主，数学老师的解决方案是作弊者私下里找老师认错，然后把那道题给吃透，只要能顺顺当当地跟老师把这题讲一遍，证明自己已经掌握相应知识点和解题方法，这事就结束了，结果始作俑者不但不肯做检讨，对数学老师的态度还极为轻慢。
　　黎筱栖作为班主任自然要按流程处理，这个学生违规带手机、测验作弊、传抄答案、联合串供、诬陷同学、拒不认错还挑衅老师，肯定要没收手机叫家长。
　　学生一副嬉皮笑脸不在乎的模样，还追着她讲条件：“黎老师你把手机还我呗，我就关个机，然后我主动找万老师做检讨，行不行？我保证你还给我之后我不跑。”
　　“那你不跟万老师认错也是因为万老师不让你关机？”黎筱栖语气严厉，“范思林，别跟老师打这种小九九，上次我没收你手机，你去办公室直接翻我抽屉拿走，跟你家长沟通，你家长还不当回事，我就知道你还会闯出更大的祸。”
　　黎筱栖拐弯儿下楼梯，范思林仗着自己个子高，直接从她头上探过去捏住她手里的手机，用力往后一抽：“黎老师，我发誓，这是最后一回！”
　　“哎，范思林你居然从老师手上抢东西——”
　　就在范思林抽走手机那一瞬，黎筱栖感觉自己肩头被一只指头点着快速地往前推了一下，接着她一脚踩空跌下五六级台阶摔倒在转弯平台上！ 


第70章 天降惊喜
　　见黎筱栖踏空摔下来，上下楼的学生们立刻“哗”地凑过去，有人七手八脚地想把她扶起来，有人哇哇大叫着去教师办公室叫人。
　　黎筱栖摔得不重，擦伤不算，左小臂骨裂，打了石膏吊着，恢复时间大约得一个月往上。
　　她无法确定是不是范思林推的她，监控里范思林的动作被其他学生挡住，无法查证。
　　政教处约谈范思林，范思林跟德育主任耍赖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范思林家长到学校也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说青春期小孩子犯错是难免的，老师不该步步紧逼，但既然老师摔伤了那他作为家长肯定不会逃避责任，说罢很傲慢地问黎筱栖医药费花了多少钱，他可以赔双倍，但不能给孩子记处分。
　　黎筱栖被这家长气得头痛，德育主任也没给那家长面子，让范思林停课七天，回家反省。
　　黎筱栖伤的是左手臂不影响上课，因此吊着胳膊照常上班，只是一只手臂做事颇不方便，让她心情很不好，有时候甚至莫名其妙地很烦躁，幸而班上的女孩子们都很贴心，总是跑前跑后照顾她，甚至要扶她上厕所，搞得她颇为尴尬。
　　其中杨婼菡对她格外上心，还说妈妈同意她住到老师家照顾老师，把黎筱栖给感动得差点落泪，然后坚决拒绝小女孩儿的好意。
　　周五中午放学后，杨婼菡跟个小尾巴一样跟着黎筱栖，满脸兴奋地跟她说悄悄话：“黎老师，云实基金会那边的资助已经办好，还安排我和妈妈一起去做心理咨询，甜桃太太的画我也收到了！你能不能替我跟彭姐姐转达感谢？”
　　“……你跟对接的工作人员说不就好了？”
　　“可是你跟彭姐姐更亲近呀，我想跟彭姐姐亲口说一下，保证以后好好学习！”
　　黎筱栖无奈地挠挠头，又不忍打破这天真孩子的期待，于是现场给纪云实改备注为彭秘书，接着拨通她的电话。
　　纪云实或许根本都不会接我的电话，但在拨号即将被挂断前，电话通了。
　　“彭姐姐！”杨婼菡对着话筒抢先大声叫道，瞬间缓解了黎筱栖的紧张和尴尬。
　　纪云实的语气很温柔：“是你啊，杨婼菡同学，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我妈妈也很好。”杨婼菡咋咋呼呼的，但很快进入正题，“谢谢你的资助，还有甜桃太太的画，我以后一定会认真学习，成为一个有用的人，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那很好呀，你乖乖听老师的话，我祝你学业顺利。”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杨婼菡顶着快乐的笑容大声告别，“那我就不打扰你啦，彭姐姐，你跟黎老师说话吧。”说完还很贴心地把外放关掉，退后两步站在办公室门边。
　　黎筱栖提着心把手机贴到耳边，那边也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过了几秒钟，她清清嗓子说：“……其实也没什么事。”
　　“知道了。”纪云实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好像贴在她耳边说话，黎筱栖不自在地把手机拿开一点，拨拨耳朵，“那，再见。”
　　“上次在我家门口，我说的那些话很过分，我道歉，对不起。”纪云实在电话里平静地说着，“我的小鸟、我的猫，它们的命运只跟我有关，我不该迁怒你。”
　　“不是的，我没在意。”黎筱栖慌忙地说。
　　“我在意，所以你不原谅也可以。”电话里似乎能听到纪云实的呼吸声，那呼吸似乎短暂地停了一瞬，接着黎筱栖听到对面说，“你应该还没吃饭，通话就到这儿吧，再见。”
　　电话已挂断，她怔怔地愣了几秒钟，忽然想起杨婼菡还在门边，立刻打起精神叫那孩子赶紧回家。
　　次日周六，黎筱栖按时参加直播，担心自己吊着左胳膊被相熟的老师、学生认出来，于是特意围了件大披肩挡住左臂，只用右手在镜头前随意地画卡通简笔画。
　　编辑在直播间为她挑选评论让她答读者问，两个人配合得还算和谐，还有一些声控涌进来说青笠的声音很好听，感觉人也一定长得很好看。
　　她还看到个别十分惊悚的发言，因为那读者说青笠的声音和口音好像她们英语老师！吓得她出了一头冷汗，幸好没在纸上写汉字，不然今夜她可能就要掉马甲。
　　当晚直播效果很好，出版公司那边的编辑很会，用北方人的话说叫很会整活儿，整场直播节奏把控得行云流水，风趣幽默，话题控制得张弛有度，关键是对文章的解读很能勾动人心弦。
　　下播后，编辑便发来喜讯说加印稳了。
　　仅仅过去两天，编辑发来随书赠品的设计稿——水墨画的明信片和书签。
　　明信片上是一片青绿色系的湖光山色，微风拂动柳叶，调皮的白鹅在湖面上嬉戏。
　　书签是一方墨色的夜景，远方的渔火朦胧闪烁，岸边一道年轻女孩的剪影，这场景跟书封类似，但画风截然不同，传统韵味十足。
　　这两幅画可以说是瞬间击中黎筱栖的心，让她对加印充满期待。
　　这个好消息她还没消化完，编辑又砸来重重一锤，特意打电话说一个文艺片导演看了《白鹅潭渔火》后联系她，说特别喜欢这本书，想要买影视改编权做系列片，甚至邀请作者一起参与剧本改编。
　　编辑在电话里连连感叹当初怎么没把她给签下来，这样公司还能大赚一笔……
　　黎筱栖完全被砸蒙，不敢相信在这短短几天里，她可能要改变命运了！
　　她抬头看看明亮的天空，现在还是中午呢，白日梦成真了吗？
　　改编剧本，拍电视、拍电影？
　　她的文章竟然也有这种机会吗？
　　不会遇上骗子吧？
　　不是总有那种被骗授权的事情吗？
　　而且编辑也说自己只管牵线，她怎么好意思麻烦人家继续帮忙甄别？
　　对方动作神速，发来邮件询问可否详谈影视改编权交易一事，但尚未报价，黎筱栖茫然无措地把邮件看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该怎样回复，于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纪云实。纪云实做文创公司，那么她在版权保护和交易方面应该很有经验。
　　如果真能卖出影视改编权的话，那可是很大一笔钱。
　　黎筱栖想要。
　　她犹豫许久，终于决定向纪云实求助，但没注意到自己发出微信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她斟酌许久，尽量用简洁的语句将当前情况描述清楚，最后很诚恳地表达自己的需求，说我有版权交易方面的疑问，可以请教你吗？
　　纪云实先是发来一个问号，然后问她：你家里表坏了吗？
　　黎筱栖没看懂，但老老实实回答：没坏。
　　「纪云实：那你看看现在几点？」
　　「明黎：……抱歉，我一时有点头昏，你睡了吗？」
　　「纪云实：……睡了，在梦游着回复你疑似炫耀的消息。」
　　黎筱栖尴尬得扔掉手机，但很快又捡回来，纪云实给她推来一张名片。
　　「纪云实：我公司的律师，如果需要，我让她联系你。」
　　黎筱栖有点失落，你都不问问我出书是什么情况吗？
　　你有没有感到惊讶？
　　是否为我感到开心？
　　有没有觉得我进步很大，如今也不是那么的一无是处？
　　可是她不敢问，只乖巧回复：我需要。
　　「纪云实：知道了，晚安。」
　　次日清晨，黎筱栖收到那位律师的好友申请，她说在学校不方便，律师跟她约了午饭，见面详谈。
　　这事儿没什么可详谈的，律师就是过来传达小云总的意思，不管什么情况，全权委托给她即可，黎筱栖局促地说费用怎么算，律师笑着说这个问题你跟小云总谈，我只负责干活儿。
　　她当即签订委托合同，把邮件和对方的联系方式全都给了律师。
　　到了晚上，黎筱栖觉得律师一定跟纪云实说过具体情况了，于是她又发微信给纪云实，这次她很小心地看看时间，确定是晚上八点半，应该不会太唐突。
　　「明黎-黎筱栖：在吗？」
　　纪云实看着这俩呆呆傻傻的字儿，表情难以形容，她放下手机继续处理工作，对话框里又跳出新消息。
　　「明黎-黎筱栖：黄律师的费用是多少？」
　　她本想说不用，忽然想到黎筱栖的性子，随口说一万，结果下一秒跳出来个一万块钱的转账。
　　……她忽然有点想笑。
　　「纪云实：黎老师，钱还没挣到手呢，就这么大方地花起来了？」
　　纪云实竟然在调侃她，黎筱栖直觉她心情尚可，大胆地回复：我无条件信你。
　　「纪云实：是吗？那就听我的，拒绝参与剧本改编。」
　　「明黎：为什么？」
　　「纪云实：你会写剧本？」
　　「明黎：不会。」
　　「纪云实：不会你参加什么？」
　　「明黎：参加一次不就会了吗？这还是你教我的，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学就是了。」
　　哎哟，碰上挣大钱的事情你勇气值上来了，纪云实推推眼镜揉一下鼻梁，阴阳怪气地回复：那时候我教你用PS做网文封面挣钱你怎么不学？我的照片和画都给你做素材用，妥妥的无本生意，是因为单价太低所以看不上吗？
　　手机屏幕的光把黎筱栖的脸照得一片白一片绿，她又卡壳了。
　　「纪云实：那时候觉得我帮你是施舍，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黎筱栖如鲠在喉，一股没来由的委屈冲得她鼻头发酸，她突然不管不顾地问道：你看过我的书吗？书名叫《白鹅潭渔火》。
　　黎筱栖问纪云实看没看过《白鹅潭渔火》，纪云实看着此刻就插在她文件筐里的那本书，毫无心理障碍地回复：没有，我没时间。不过你放心，那个导演不是骗子，黄律师会尽力给你谈成，并最大程度上保护你的权益。
　　那边像是泄气了，开始乖巧地请教刚才的问题。
　　「明黎-黎筱栖：为什么不让我参与剧本改编？」


第71章 鸡犬不宁
　　纪云实尽量把原因讲得直白易懂，大抵是当前影视行业低迷，不要对电视剧、电影抱有太大希望。万一扑街，那么原著作者参加剧本改编就是个毒点，会影响读者群体的好感。
　　如果电视剧或者电影拍得好，自然有的是人搞营销，原著作者不但可以无痛吃到正向流量，还能落个爱惜羽毛的美名。
　　当然最实际的原因还是钱！
　　不参与剧本改编，那么在付款约定方面就可以争取一步到位。
　　一旦参与剧本改编，钱就不那么好拿，理想情况下，对方会按照剧本进度分期付款；碰上难搞的，也可能用影视项目进度分期来拖延付款时间。
　　虽然纪云实知道这个导演不是骗子，但人从兜里往外掏钱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的舍不得。所以她建议黎筱栖将此事全权委托给黄律师来办，自己只要等着收钱就好。
　　还有一点她没说，就你这个性子，能混得了那个圈子吗？
　　黎筱栖那边好半天不说话，大概是在认真地权衡利弊。
　　钱确实很重要，但黎筱栖心里有别的想法，她有时候也会异想天开地梦一下，如果她参与剧本改编，然后这个电视剧或者电影又反响很好，那她是不是也能小小地算作“功成名就”？
　　有了这样能拿得出手的成绩，她与纪云实之间的差距是不是能缩小哪怕一丢丢？
　　她是不是也能梦一下自己能跟纪云实用上“般配”二字？
　　可是纪云实的建议又十分中肯，黎筱栖犹豫再三后决定听她的，并礼貌回复：明白了，谢谢你。
　　「纪云实：那继续加油，祝你长成高大的常绿乔木，晚安。」
　　黎筱栖恋恋不舍地退出对话框，狂喜与失落的情绪交替沉浮着，把她的思绪绕成一团乱麻。
　　纪云实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不用“青扦”那个笔名？
　　因为乔木再高，也触不到云。
　　人生即将撞大运的喜悦在两天后被冲破，黎筱栖真是恨死这个毫无门槛的网络世界，每个人都会被随时随地地挂上网络审判。
　　先是她被举报让学生额外打印卷子，接着又有人在多个平台发文、发视频，控诉已经回归公立的良首重工集团中学搞教育对立，对重点班和平行班搞区别对待，抨击现在的年轻教师没有师德，公然歧视后进生，因为后进生做出了尖子生都做不出的难题，被老师质疑作弊，强迫学生做检讨！学生不肯认错，就被老师停课回家！
　　试问学校动不动就让孩子停课回家，这样还怎么学习？此举无疑违背了孔子有教无类的教育思想！
　　控诉中，发布者还言之凿凿地说某位老师曾经对学生说过“就你们考那几个分也配进重点班”的原话。
　　这里提到的某位老师就是教数学的万老师，这句话是七年级第一次月测后，有位花钱走关系进班的学生，其实就是范思林，来问黎筱栖咱们这个班是不是重点班，当时她正在跟万老师聊天，万老师见范思林月考只有30几分还嬉皮笑脸的模样就来气，顺口就说了那么一句。
　　当然她这个班并不是平行班，而是次重点班。
　　教育部规定义务教育学校不得以任何名义设置重点班，但在实际教学活动中哪个学校不设重点班？
　　只是如今的重点班都不叫重点班，叫什么英才班、火箭班、卫星班、苗圃班……，平行班则随便叫。
　　她任教的良首重工集团中学初中部每个年级30个班，只有两个重点班，这两个班是花多少钱也进不去的，必须卡成绩，不然学业水平一般的学生既跟不上进度，也应付不来竞赛。
　　在两个重点班之外，每个年级还设有四个次重点班，黎筱栖这个班叫“抱石班”。托关系要进重点班的学生都安排在这四个班里，不过这样的班级有很大概率开出魔丸，比如范思林这样的刺头，他既不好好学习，还要致力于带坏其他同学，屡屡闯祸，家长还溺爱无度，让黎筱栖无比头疼。
　　在范思林的衬托下，四大金刚那种纯粹是又笨又懒又不爱学习的心腹大患都显得可爱多了。
　　这次网络控诉事件很明显是范思林的家长在闹，德育主任黑着脸划拉评论：“这一看就是下水军了，铺天盖地都在骂当前的教育制度，质疑教育公平，还向学校喊话，问停课处理是不是违反义务教育法，让涉事老师出来回应，问当老师的是不是应该秉承不放弃一个孩子的坚定信念！”
　　黎筱栖吊着胳膊一脸气愤，说话嗓音都带着颤抖：“戴主任，他们这个春秋笔法很具有煽动性，明显是有备而来。我就是很费解，他们到底要干吗？这个学生到底能不能管？管了他说你歧视后进生，不管他说你放弃孩子，怎么讲都是他有理。”
　　德育主任“啪”地把手机丢一边，冷笑道：“范思林家长来找过学校，要求罢免你和万老师，并向范思林道歉。”
　　“什么？”
　　黎筱栖和万老师齐齐发出惊呼：“他疯了吧？”
　　戴主任清清嗓子：“有些人手里有几个钱，自认为有一定社会地位，就以为自己能搅动乾坤，他当学校是什么地方？”
　　黎筱栖和万老师瞬时听出戴主任的意思，那范思林家长可能是有点背景有点钱，所以打定主意要给孩子出气，但学校自然要站在老师这边，已经拟好稿子将事情原委发布在学校公众号上以作回应。
　　但是范思林复课后却搞出了更大的动静，他在停课期间串联班上几个玩得好的男生约定发起一场罢课运动，在第一节英语课上突然齐齐起立打着节奏双手拍桌，大声呼号，公然要求罢免班主任和数学老师，还后进生以教育公平。
　　黎筱栖先是严厉训斥他们，让他们不要扰乱课堂秩序，这几个学生非但充耳不闻，反而更加热血，拍桌拍得更响，喊声也愈发嘹亮。
　　“凭什么歧视我们后进生！”
　　“学生拥有双向沟通的权利和自由！”
　　“反对师生之间的天然身份压迫！”
　　黎筱栖被叫得头痛，愤怒至极也毫无法子，就算她没吊着胳膊，她也没办法把这几个半大男孩子弄出教室，她更不能让班上学生动手，万一推搡中发生事故，她的责任就更大了。
　　德育主任带着人把他们拖出去的时候，他们还在极力挣扎，在走廊里振臂高呼“要教育公平，要平等尊重，要有教无类——”
　　黎筱栖觉得北方人骂人“二傻子”是个很传神的词语，她眼下就觉得那几个被范思林怂恿着搞罢课运动的男生就是二傻子，你们知不知道这种行为很愚蠢，会被记入档案的！
　　关键是这场闹剧被偷偷带手机的学生录下来发了视频，且立刻冲上本地热门，网友们看人出殡不嫌事大，有人盛赞现在的孩子有主见，敢于抗争，有人立刻接上说祝你生八个这样的儿子……总之吵得不可开交。
　　学校这次是真的骑虎难下，九年义务教育你不能开除任何一个学生，哪怕他有刑事犯罪行为你也只能等着他被公安机关逮走。
　　看样子范思林的家长就是要借机把学校闹得鸡犬不宁。
　　刚刚出差到家的纪云实跟岁迟坐在餐桌旁简单地补个午饭，吃完后难得地放松一会儿，跟娟姐坐在一起闲聊，娟姐刷着手机忽然就激动地骂起来。
　　“我的妈呀，谁家老师摊上这学生真是倒八辈子霉了！”娟姐刷着手机，眉头拧得跟麻花一样，“我闺女要碰上这种小瘪犊子，我都得赶紧给她转学，多膈应人。”
　　“怎么了，孩子学校有校园霸凌？”纪云实问。
　　“不是我闺女学校，是良首中学初中部，学生霸凌老师！妈呀，自己作弊还有脸叫教育公平，让学校罢免老师呢，啥玩意儿！”娟姐一脸义愤填膺。
　　纪云实立刻直起身子，岁迟递来她的私人手机，她很快找到相关信息，但配图视频里只有打过码的闹事学生的身影。
　　她连着翻了多条评论，看到有用户自曝是本班学生来声援黎老师和万老师，她便确定这倒霉老师里有一个是黎筱栖。
　　她继续翻，意外地发现有人爆料霸凌老师的学生家长有钱有势，是就职于境远医药集团的高管，叫范志兴，他儿子原名叫范一旭，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霸凌过一个双亲残障的女生，拿美工刀把女生的头发割得长长短短，还往阻止他霸凌行为的女老师身上泼兑了粉笔灰和菜汁的馊茶水……
　　范志兴，境远医药集团商务中心总监，年龄42岁，离异，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很合理。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霸凌老师的学生家长，那么这件事纪云实绝不能坐视不管，这种私德败坏的人早晚会给境远集团带来隐患，眼下这种情形就很危险。
　　她当即联系彭秘书去征得卫文文的同意，拿到杨婼菡的电话手表号码，主动找那孩子问清事情原委，杨婼菡情绪激动地说范思林家长此刻就在学校，好多同学都听见他在办公室里拍桌子，咄咄逼人地让黎老师和万老师道歉！
　　“道歉？他儿子做的事情不是都被清清楚楚还原了么，他让老师道歉的理由是什么？”
　　杨婼菡那边却突然断线，岁迟提醒她道：“看时间，可能是学生上课了。”
　　纪云实立刻起身，将到家后换上的休闲衣服脱掉，换成次日上班的行头：“去学校。”
　　她居住的427厂家属院距离良首中学不远，到达校门口时才晚上六点多，杨婼菡可能是下课了，又主动回电话过来，纪云实不说废话，只问范思林家长走了没，杨婼菡说没有。
　　没走就行，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人是鬼。
　　怕离得太远错过人，纪云实直接站在学校门口对面的路灯下等着，岁迟趁这点空闲跟她串了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工作安排。
　　七点四十放学，三五分钟后学生们一窝蜂地涌出来。
　　纪云实站在路灯下太打眼，被一拨一拨的学生看个遍，甚至有几个孩子边走边回头撞到电线杆上。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马甲下压着宽松的衬衫下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头发自然地拢到脑后，前额头发顺着美人尖的旋向随意散下几缕，露出大部分光洁的额头，一副枪灰色细丝眼镜搭在鼻梁上，将冷漠的眼睛遮掩几分。
　　微风轻轻吹动她的衣摆和头发，在路灯的光线下衬得她像画报里的模特，好看得像假人。
　　她看到杨婼菡跟同伴们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走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那孩子确实调整过来了，挺好。
　　几分钟时间，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她还没看到黎筱栖。
　　又过去几分钟，电动闸门合起来只剩下个小门，她走过去站到门边的墙下，静静地等待着。这次她没等太久，几道杂乱的脚步声混着男人趾高气扬的说话声向着门口过来。
　　她一眼看见走在前面的范志兴父子，接着看到两个脸色不善的学校领导，最后才看到一个老师跟愁眉苦脸的黎筱栖并排走出来。
　　黎筱栖羽绒服只穿了一半，左肩披着，荡着空空的左袖，左小臂还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拉链拉了半截把光滑的羽绒服下摆圈在腰上。
　　她骨折了？
　　“怎么才下班？家里都等急了。”纪云实突然出声，惊得垂眉搭眼的黎筱栖猛抬头，一时间愣在那里，仿佛不认识她。
　　刚刚路过她的范志兴终于把放在头顶的眼睛拿下来，猛地回头吃惊地扶住眼镜：“小云总？”


第72章 你ooc了
　　两位校领导也仔细地打量纪云实几眼，颇有几分不敢相信地叫出她的名字：“你……你是学校第一届射击队的……纪云实？”
　　她笑着主动伸手跟两位领导握手：“戴老师、董老师，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说罢又转头看向范志兴，“范总，你这是——”
　　范志兴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不动声色地把儿子往身后挡挡，和颜悦色地笑道：“孩子惹了点麻烦，我这不是来给老师，给黎老师和万老师——请罪么。”
　　两位校领导当即眼神发亮，饶有兴致地看起戏来，黎筱栖一脸呆相地站在后面，根本都没听见她在说什么，眼皮仿佛被吊起来，一眼不眨地只顾着看她。
　　黎筱栖第一次见纪云实这种装扮。
　　纪云实又旁若无人地叫黎筱栖：“不能按时下班，怎么不跟家里打电话？老人这几天都很担心你。”
　　万老师立刻接话：“这不是范先生非要个交代吗，说因为我们工作的疏忽导致孩子被网暴，抑郁了，要求给我俩停职！”
　　范志兴尴尬地清清嗓子：“咳，万老师别这么说，都是误会，误会。小云总，黎老师是您——”
　　纪云实微笑着说：“家里姊妹。范总不必太拘束，有问题就开诚布公地交流嘛。不过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先带黎老师回家，余下的问题你们改日再谈，可以吗？”
　　范志兴自然满口答应，纪云实礼貌地跟几位老师告别后带着呆愣愣的黎筱栖离开。
　　等坐到车上，黎筱栖才如梦方醒，昏头昏脑地问：“你怎么来了？”
　　“疼不疼？”
　　纪云实正巧同时开口，偏着身子盯着她的石膏看：“伤几天了？”
　　“七八天。”
　　“嗯。”
　　岁迟在前面问道：“黎老师，直接回家吗？”
　　黎筱栖犹豫一下又报一遍自己的地址，车子稳稳驶出，她这才想起正题：“那个学生家长是你们公司的？”
　　“嗯。”
　　“那你们要怎么处理——”
　　“处理什么？”纪云实反问，“他又没违反公司规定，公司要怎么处理他？如果是发生在公司内部的性骚扰、个体纠纷、暴力冲突等我们会从严处理，但实际上大部分员工的私德问题公司也管不着，我们是企业，不是判官。”
　　黎筱栖吃惊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但车厢里太昏暗，她看不清纪云实的脸色。
　　“你的意思是你不管他？”
　　纪云实靠在椅背上搭着二郎腿，语气凉薄：“怎么，不敢相信我居然会包庇这样的人渣？”
　　“你也知道他是人渣？”
　　“黎老师，你不会觉得我会为了你开除他吧？别说开除高管，开除普通员工都是很麻烦的事情，要赔很多钱的。”
　　听了这话黎筱栖险些跳起来，大声反驳：“不是为了我！是这样的人他充满了不确定性，他品行不端，你难道就不怕他在工作中给你惹出麻烦吗？”
　　纪云实顿了几秒种没说话，忽地低声笑出来：“黎老师，你连一个刺儿头学生都治不住，还操心起我的事业来了？”
　　黎筱栖呆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纪云实是在嘲讽她吗？
　　她伸手拽住落到左肩下的羽绒服，控制不住地大声叫道：“停车！我要下去。”
　　她无法忍受跟这样的纪云实坐在一起，简直荒谬，感觉自己的人生观都要崩塌。
　　她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她好像只能接受那个“好”的桃子，无法接受这个“坏”的小云总。纪云实总是在她沉浸于美梦中时，冷不丁地给她一棍子，让她清醒地意识到她们永远都不是一路人。
　　她们好像聋了一样，岁迟无视她要下车的要求，仍然稳稳地开着车驶向她家的方向，她憋着一肚子气拍拍前座的椅背：“我说我要下车！”
　　岁迟依然不为所动，纪云实突然又说道：“你总是这样，不听我把话说完就生气。”
　　黎筱栖瞪大眼睛盯着纪云实：“……倒打一耙？”
　　“难道不是吗？你听我说完公司没办法处理范志兴后，就用那种鄙夷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跟范志兴是一丘之貉。”
　　“我没有那个意思。”
　　“可是你那种眼神让我不痛快，我不痛快的时候就不会好好说话。你没忘记吧，我的人设可从来都没有倒塌过，一直都是难搞的大小姐。”
　　黎筱栖瞬间意识到纪云实的话中话，摁着太阳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公司处理不了他，但你，你会，你个人会干涉这个事情吗？”
　　车子到达她居住的小区门口，纪云实神色不明地看着她，语气却温和下来：“你不用知道，回去吧。”
　　“不行，我要知道。”黎筱栖仗着自己伤了手臂不会被纪云实强行赶下车，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我想知道。”
　　岁迟一言不发地开门下车，走到几步远外站着，摸出手机给人打电话。
　　纪云实依然搭着二郎腿，抬手托托眼镜：“那我就给你个建议。学校这边，你跟万老师把此事的前因后果，各种细节，一字不落地写成道歉声明，发在班群、校公众号上，能联系媒体更好，然后在班会、家长会上向范志兴父子公开道歉。”
　　“……你发烧了吗？纪云实，你让我们道歉？”
　　“你是不是学不会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春秋笔法会不会？以退为进懂不懂？”
　　纪云实嫌弃地瞥她一眼：“不要用老实人的思维去对付人渣。我建议你们这样做也是给你们反向正名，不能让其他家长蒙在鼓里云里雾里的不清楚，不然还真以为是老师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义务教育你不能开除他，那就让家长们意识到这种学生的存在，在客观上侵犯了其他学生的受教育权益，而且自己的孩子还要跟这个害群之马同班两年。
　　“意识到这一点后，家长们会知道怎么做的。一方面，他们会叮嘱自家孩子离那个小兔崽子远一点；另一方面，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自媒体，范志兴也得跪着把反噬的苦果给吃下去。”
　　黎筱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愕然地瞪着她：“你这是孤——”
　　“嘘！”纪云实竖起食指挡在唇前，一双冷漠的眼睛隔着镜片静静地看着她，“不要说出来。”
　　黎筱栖跟个呆头鹅一样愣怔一会儿，依然不肯下车：“那学生家长，你打算怎么做？”
　　“这跟你无关。”
　　“那我不下去。”
　　耍赖谁不会，反正豁出脸皮也不止这一次了。
　　纪云实莫名想笑，又抿唇忍住，结果黎筱栖还真沉得住气，不下车也不说话，像个幼儿园小朋友梗着脖子要说法。
　　“说了你又要不高兴，我其实什么也不打算做。”
　　黎筱栖长记性了，脱口而出道：“这回话说完没？”
　　“没说完。我的意思是关于范志兴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让他战战兢兢的，一直小心翼翼地夹着尾巴好好给我工作，别让我抓到他的小辫子。”
　　黎筱栖听出来了，纪云实其实也不打算再用这个人，但是她要让那个人自己滚蛋。可万一那个人工作能力就是特别强，他也不在公司里犯错呢？
　　她还是有点接受不了，纪云实为什么能容忍自家公司里有这种人，做企业的人风险意识难道不该比常人高吗？换做她的话，她一天都忍不了，可是她没有干涉纪云实的权利。
　　“现在你可以回家了吗？”纪云实抬腕看表，“我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完。”
　　她不吭声，依然坐在那里不动弹，露在石膏外面的手指头一直在抠右胳膊的袖子，都要把毛衣抠出一个洞来。
　　纪云实心生疑惑，不解地偏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黎筱栖肚子里揣着一把小鼓来回敲打好几遍才横下心来，厚着脸皮说：“我，我能不能去你家？”
　　纪云实少见地呆滞一瞬：“……去我家干吗？”
　　凡事开头难，开头之后难上加难，黎筱栖感觉头发丛里正呼呼冒汗，后脖颈逐渐发潮，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纪云实刚才不是教她吗，不要傻乎乎的当老实人，于是她憋着一口气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现在手不方便，你家有保姆，我去蹭饭，而且你家离学校比我这里更近，才两站地，我甚至可以步行上下班。”
　　纪云实好半天不说话，二郎腿也放下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筱栖等了一会儿得不到回复，又紧张兮兮地问：“你在想什么？”
　　“我觉得你ooc了，有种很陌生的感觉。”纪云实依然没抬头，只低低地问她，“你的意思是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助？”
　　“啊？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找你问版权交易那事不就是在找你帮忙吗？现在我当然更需要你啊。等下，ooc是什么意思？”
　　“你问杨婼菡。”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ooc就是比如我流云涧的NPC梵高他应该是一个郁郁不得志的神经质画家，但他喜气洋洋地去扭着秧歌唱‘正月里来是新年’那就叫ooc，out of character。”
　　黎筱栖懂了，但又不太懂：“那我的character是什么？”
　　“你是一个有自主意识的活人，我无法定义你的character。但是，在我们曾经的交往岁月里，我一直都感觉不到你需要我。所以，你现在的行为对我来说就是ooc，有种被夺舍的诡异感。”
　　黎筱栖知道纪云实在说什么。
　　当年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纪云实总是想给她争取一些机会，譬如建议她也去跟课题，可以让以后的简历更好看。
　　她第一反应是疑惑，说中文系没有课题项目吧，纪云实说有啊，但你是本科生难道还坐着等人来请？你要找带课题的教授上门去自荐啊，你要是害怕的话，我陪你去。然后她立刻就拒绝。
　　纪云实结交了几个创业学长，给她介绍一个汉服工作室的模特兼职，她不肯去，说不愿意抛头露面。纪云实不解，穿得漂漂亮亮的拍照不比你在鲜花流水线上打包轻松吗？
　　国庆节放假的时候，纪云实想带她去隔壁城市的温泉度假山庄玩儿，跟她说那是她家合作伙伴家的不用花钱，她还是不去，说不想占人便宜。
　　那就退而求其次，去庭东市本地湖心岛的庄园过周末，只当是出去散散心，她还是不去。
　　纪云实很受挫，说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真的什么都不需要吗？
　　她嘴上笑着说自己过惯了穷日子，确实不需要。心里却又矛盾不已，我需要，但是我无法接受这些都只能通过你来得到。
　　黎筱栖无措地扣着毛衣袖子，这次坚决不改口：“我需要，纪云实，我需要你。”
　　“我给你找个保姆过去。”
　　“……你没见过我家吗？就两室，一室房东锁着放杂物，剩下主卧我睡觉。保姆来了要么跟我睡，要么睡客厅，像话吗？”
　　“那你这几天怎么过的？”
　　“笨手笨脚自己弄呀，我已经六天没洗头了。”
　　纪云实确实看见了，黎筱栖头发油得像街边的炸馓子。
　　黎筱栖试图搞道德绑架：“你家房间多得能开酒店，我又不打扰你，不管是对朋友还是对老同学，你都不能这么绝情吧？”
　　纪云实想想那个潜在的悬赏隐患，迅速衡量一番后降下车窗往外叫一嗓子：“岁迟，回家。”
　　当然在回家之前，她们先上楼给黎筱栖收拾了点简单的行李。
　　黎筱栖被安排在小红楼二楼临楼梯口的一间客房，纪云实随口说道：“你别多想，安排你住这边是为了方便娟姐随时照顾你。”
　　黎筱栖也顺口一接：“我是安陵容吗？成天这也多想，那也多想。”
　　……ooc的过分了，好奇怪。


第73章 我不能说
　　纪云实吩咐娟姐把接下来两周的菜单都换成有助骨折康复的营养餐，黎筱栖大感意外，原来纪云实平时吃饭都按菜单来的，难道是有助于她味觉恢复的特别菜式吗？
　　“纪云实，你之前都怎么吃的？”
　　“随便吃，家里有营养师定制菜单，做什么我吃什么，反正吃什么都一样。”
　　“你的味觉——”
　　“不要在娟姐面前提。知道我这个事情的只有我父母、枝枝和岁迟，现在多出一个你。你不会出卖我吧？”
　　“……我可以在你家自由活动吗？”
　　“我家是监狱？”
　　“那我——”
　　“凡是没有上锁的地方都可以随便进随便看，我说清楚了吗？”
　　短暂的聊天结束后，娟姐立刻拿着保鲜膜过来找黎筱栖，很热心地要帮她洗澡，吓得她连连摆手拒绝，但最后还是拧不过好意，在冲过澡后让娟姐帮忙洗了个头，瞬间感觉自己清爽不少。
　　睡在这个陌生但是距离纪云实很近的房子里，她一夜无梦，睡得十分香甜。
　　明天一定是个nice day！
　　学校七点钟开始早读，班主任最迟六点五十进班，黎筱栖为了不迟到特意早起好去赶公交，谁知娟姐依然给她准备了早餐，并拿着车钥匙说小云总交代过她早中晚接送黎老师上下班。
　　她吓一大跳，几乎要把手摆出残影：“要不得，要不得，娟姐！我可以自己去上班，我一个初中老师天天车接车送的像什么样子。”
　　娟姐大喇喇一笑：“小云总都猜到啦，说做老师的要尽量低调一些，让我开那辆满大街跑的丰田去接送你，那车上的划痕擦伤都没补呢。”
　　“那个也不低调啊！”
　　俩人抓紧时间来回掰扯几句，最后双双妥协，娟姐骑自己的电动车去接送黎筱栖，这样更快更方便。
　　进班后黎筱栖一眼看到范思林空着的座位，决定采纳纪云实的建议开始反击，谁知戴主任通知她说范思林的家长昨夜就跟学校表态道歉，希望此事到此为止。
　　万老师气愤地直拍桌子：“他倒是会见风使舵！不就是欺软怕硬吗，要不是黎老师的亲戚是他领导，他会这么容易就偃旗息鼓？”
　　戴主任安抚地叫住她们：“别激动，别激动！学生家长也允诺会当面向你和黎老师道歉，学校公众号也会发布他的道歉声明。另外那几个被撺掇的学生家长也都表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此类事件。
　　“你看，咱们是学校啊，不是什么斗来斗去的私人企业，我个人也是非常气愤的，但从社会影响层面来说，当然还是要尽快平息风波嘛。
　　“黎老师，万老师，你们也都不是第一年执教，啥学生没见过？啥家长没见过？总有些人他跟一般人不一样，既愚蠢又歹毒，咱们尽量少给自己惹麻烦。”
　　对于这个结果，黎筱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但她不太开心。
　　不过这股沮丧到中午就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冲掉了！
　　黄律师告知她《白鹅潭渔火》的影视改编权已经谈妥，报价虽然跟热门文学IP比不得，但对黎筱栖来说已经是惊天巨款！她对着邮箱里的合同反反复复地看，差点把眼泪看掉下来，这还能有什么意见？只等合同上路了！
　　放学后娟姐果然骑着电动车来接她回家吃饭。
　　北方的三月已经开始逐步回暖，不骑车的话可以不用穿羽绒服，尤其是在没有风的晴天里，阳光照得人特别舒服，她坐在娟姐身后感受着暖风吹过脸颊，心里一片温暖，原来她的人生也到了春天啊。
　　繁忙的一天将近结束，今日的课后延时排的正好是英语和数学，黎筱栖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范思林的家长给她和万老师各自打了三通电话，她们约好都没接。
　　“还是没接。”范志兴悻悻地拿开电话，尴尬地对着纪云实笑笑，“小云总，你看，我真是诚心诚意想跟黎老师、万老师道歉来着，但她们都不接电话。”
　　“那你来找我也没用啊。”纪云实心平气和地笑一声，滑动鼠标退出工作界面，“说不定是学校交代过，不许老师私下回应，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又被人抓住小题大做可怎么办？”
　　范志兴更加尴尬，连笑容都像拎着嘴角硬扯出来的，他当然不想那么热切地找那两个小老师道歉，她们算哪根葱啊，不接电话倒省得他低这个头！
　　不道歉能怎样？
　　反正义务教育学校不能开除他儿子，那俩小老师再难受也得忍到教完初三，他儿子有的是功夫搓磨她们！叫她们不识相！
　　可偏偏那小老师跟小云总扯着关系，他得搞清楚这俩人到底是不是真姊妹，还是小云总随口一说给那小老师借势。
　　要真是关系亲近的姊妹，他这个头还是要低的，毕竟小云总这个人心狠手辣还不好琢磨，集团里的高层眼看着要被太子党攻陷，他要想坐稳商务中心这把交椅，还是得尽快向太子党投诚。
　　“小云总，这都是误会。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他有多大能耐，我那儿子我也承认，没教好他，他小小年纪就没了妈没人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学的网上那一套。我当父亲的那肯定第一时间相信自己孩子啊，这才弄个大乌龙。我是真的心里过意不去，想跟黎老师、万老师当面道个歉。”
　　范志兴说得情真意切，脸色焦急得仿佛对道歉这件事真的很上心，纪云实静静地听着，来回打太极：“范总，事情都过去了，你不用放在心上。黎老师不是那种记仇的人，也不会因此对学生有偏见，你要实在心里不安，可以自己去学校办公室找她道歉啊。你来找我，我也不能替你转达歉意，不合适。”
　　范志兴当即否认：“这话说的，小云总你想哪儿去了，我哪能让你代为转达歉意啊。我其实是想托你约一下黎老师和万老师出来吃个饭什么的，你让我去学校办公室给人道歉，我，我真有点抹不开面子。”
　　这回纪云实没再推脱，当面摸出私人手机说：“那我给你试试吧，黎老师这人啊，当老师之后把所有的温柔和包容都给了学生，在家里很难哄的。不过姊妹之间她总要给个面子的，我看问题不大。”
　　电话拨通后她直奔主题，黎筱栖在教室外头压低声音：“我在看自习呢，等放学再说行不行？”
　　纪云实在这边自顾自地说：“什么？你跟万老师商量好了，决定道歉？”
　　黎筱栖疑惑地拿开手机看看屏幕，确定跟她通电话的是纪云实：“纪云实，你是不是接错线了？”
　　范志兴当即激动地站起来，撑着桌沿大声叫道：“使不得啊，黎老师，这怎么能行？”
　　“范思林家长还在你身边？”
　　纪云实举着电话偏头看范志兴：“范总，别激动，你先坐着。”说罢又继续讲电话，“是这样的，我们范总这边已经弄清楚事情始末，确定是孩子气不过被学校处分，头脑一热要给你们找麻烦，他已经教训过孩子了，现在是想当面给你和万老师致歉，毕竟搞了这么大个乌龙嘛。”
　　“你在说真的，还是在对台词？”
　　对面可能是不同意，范志兴看着纪云实无奈地压低姿态：“那你给我个面子嘛，七姐？我当个中间人算什么管闲事，不也是为了让你消气？”
　　“……纪云实，你真的要约我和万老师去见范思林家长？”
　　纪云实连声应答：“是是是，没开玩笑，范总是真心要找你们道歉。七姐，拜托你叫上万老师一起，这事儿咱们赶紧过了呗。”
　　黎筱栖终于跟纪云实对上脑电波，试探着回一句：“那就约在午间放学？”然后她听到通话另一端纪云实轻快地跟人说，“她同意了，中午放学一起坐坐就行！”
　　接着范思林家长的声音也清楚地传过来，“那太好了，就明天中午放学吧，我带上我家小兔崽子一起，让他好好跟两位老师反省一下。”
　　纪云实的声音又回来，这次正式多了：“明天中午放学，我去接你。”
　　这通莫名其妙的通话结束后，黎筱栖去跟万老师说了这事，万老师没什么意见，反正俩人在态度和行动上理应保持一致。
　　放学回家后，她本想找纪云实问个清楚的，结果纪云实直到晚上十点半才回来，俩人总共就说了两句话。
　　她问：“明天中午你真的接我和万老师去见范思林家长？”
　　纪云实答：“对，他确实要道歉，你们安心去就行，别的不要多问。”
　　于是这一天彻底结束。
　　次日中午，纪云实如约去接黎筱栖和万老师，担心影响不好还特意把车子停在一个路口之外，步行到门口等她，此刻是十一点半。
　　谁知还不到放学时间呢，一个女老师推着电动车过来往门岗递了个条子，门岗把人放出来。
　　女老师把车子推出小闸门口，骑在车上戴头盔，前后左右看了一通，突然惊讶地叫起来：“哎，你不是那个蕾拉吗？”
　　蕾拉？
　　纪云实左右一看，发现那女老师说的蕾拉是她自己，于是她想起来年前圣诞节替提子出cos遇到黎筱栖的时候，她身边就跟着一位关系很亲密的女同事叫她雪梨，那个女同事是叫……宋音。
　　她微笑着点点头：“宋老师，你好。”
　　宋音很热心，特意骑车让出人行道，停在她身边问：“你来等黎老师吗？”
　　“对，中午有事，她有伤出行不方便，我来接她。”
　　“哎呀，黎老师这两天真是糟心透了，幸好还有你这个好朋友。”宋音看纪云实脸色冷淡，又忍不住多说两句，“那个，我多两句嘴啊，黎老师一个人在他乡多不容易啊，被欺负也没人撑腰，你要有空的话多约她几次散散心呗。她在学校就我一个朋友，这也不够使啊，别人也不找她。”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什么叫“别人也不找她”？说得好像黎筱栖在学校混得不怎么样，因为不合群连朋友都交不到。
　　纪云实做出一副诧异神情：“怎么会，她性格很好啊，温柔、勤恳、不多事，居然只有你一个朋友？”
　　“哎呀！”宋音颇有点恨铁不成钢，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学校说来也是是非地，黎老师那个直性子，直接口无遮拦地拒绝给她介绍对象的老老师，还放话说这辈子都不婚不育，再加上她那个家庭情况，别人肯定要多想啊。”
　　纪云实听得一头雾水：“……她都说过什么？”
　　宋音霎时意识到自己多嘴，原来蕾拉不知道黎老师的具体情况啊，她立刻收住话头：“那这个涉及黎老师隐私，我不能说。”
　　这个时候想要住嘴已经晚了，纪云实一把拽住宋音的车把：“可以说，我保证不告诉黎老师是你说的。宋老师，你作为她唯一的朋友，肯定也希望她过得好吧？”


第74章 对象死了
　　面对蕾拉情真意切的打听，宋音犹豫地张嘴又闭嘴，最后理智险胜：“不行，我请假提前出来是有事儿要办的，我得走了，不能再跟你闲聊。”
　　纪云实也不松口，脸色也变得极富有挑衅意味：“说完再走，不然我就拉着你直到黎老师出来，然后我就告诉她，你拽着我打听她的八卦。”
　　宋音吃惊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黎老师那个老面团一样的蔫巴人竟然会有这种立地给人一刀的朋友！
　　“不是，蕾拉你不要太过分啊，雪梨不跟你说的事情那自然是不想让你知道，你强行打听是不是有点冒犯了？”
　　纪云实换个说法，语气缓和道：“我知道她的情况，不就是家里八姊妹吗？我是想知道她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以至于得罪了老老师还不自知。”
　　宋音当场松口气：“原来你知道啊，其实她当时说话的态度和语气没什么毛病，是她描述的事实让人很不舒服，家里有聋哑基因遗传病，她还要当伏弟魔，这什么年代了啊，谁听了这话想跟你这种脑子不清醒的人当朋友？”
　　纪云实短暂地愣了几秒。
　　宋音又压低声音说：“其实我觉得她打定主意不婚不育，还是因为太重情。你说她本科时候的对象都没几年了，她还念念不忘的。这不好，太重情的人伤身伤心的，不好。”
　　“没了？”纪云实面无表情地重复一遍，“没了是什么意思，是说她前对象死了？”
　　“对啊，她亲口说的，我还在墓园里……不是，蕾拉，她前对象也是你同学吧，还是咱良首本地人呢，你又不知道？”
　　宋音吃惊地捂住嘴：“天哪，我不说了，这回死也不说，你也别威胁我。我下午见到雪梨就跟她主动请罪，我脑子不够用，我暴露她隐私了，我该去吊路灯！”
　　说罢这人一拧车把“呜”地一声迅速滑走，下一秒下课铃声响彻街道。
　　午间的会面穷极无聊，范志兴父子各自带着一张画出来的微笑假面，跟念台词一样向黎筱栖和万老师道歉，作为中间人陪同的纪云实没说几句话，饭菜似乎也没吃几口，由于表情太过单一，导致在场人员都猜不出她情绪如何。
　　黎筱栖和万老师兴致缺缺，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应付过去，回学校的时候她们直接自己打车走了，没让纪云实去送。
　　但是晚上放学回家后，她意外地发现纪云实今天竟然比她到家得早，看来没怎么加班。结果吃完饭才知道，纪云实是找她来算账的。
　　这人刚开始说话还挺和气，她差点以为纪云实是在关心她。
　　“你的社恐现在影响工作吗？看你跟范志兴打交道的时候，状态不是很好，不太自在。”
　　“也还可以吧，真社恐到影响日常交流的话，还怎么当老师？不过我怕家长是真的怕，你不知道他们会给你找什么麻烦，不过基本能克服。”
　　“嗯，是克服得不错，跟新朋友都能敞开心扉聊前对象了。”纪云实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顿时把黎筱栖噎得猛咳嗽。
　　她放下水杯局促地问：“什么？”
　　纪云实眼神沉沉地盯着她：“听说你亲口跟人说本科时候谈的对象死了？请问那个死了的前对象，姓甚名谁？”
　　“你听谁说的？”
　　黎筱栖震惊到无以复加，突然想起下午宋音一脸尴尬地来找她聊天，但还没说两句就有学生来告状……
　　“你碰见宋音了？”
　　纪云实阴阳怪气道：“谁知道你的新朋友叫什么名字呢？我一个死了的前对象理应躺在墓碑下排队等投胎，哪有资格过问你的新生活。”
　　黎筱栖顿时哽住，语无伦次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时候我上天入地找不到你的消息，就想着去墓园看，万一你真的……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墓碑。后来在墓园正好碰上宋音，我，我脑子一昏就随口胡编的。”
　　脑子一昏，随口胡编？
　　你哪怕编个理由说来看过世的老师呢？
　　看来当时挺恨我的吧。
　　两个人都陷入诡异的沉默，纪云实简直要被气笑：“你说他们在班群里瞎猜也就算了，他们是我什么人啊，爱怎么说怎么说，关我屁事。还是你比较厉害，直接跟人说我死了，还念念不忘地去墓园悼念。呵呵，真是感天动地。”
　　说完她又不怀好意地追问一句：“你在同事们面前说不婚不育，总不能也是因为放不下那个死了的前对象？”
　　“对，这点我不敢跟别人说出来，对着你我敢承认。但你能不能改个说法，不要总说死了的前对象这几个字？你都不忌讳的吗？”黎筱栖脱口而出道。
　　纪云实嗤笑一声：“我有什么可忌讳的，阎王殿门口闪现三回了，下回就是我的真死期！真到那一天，希望你能去我墓碑前放一束小乔玫瑰，你之前说过的蠢话我就一笔勾销！”
　　“纪云实！！！”
　　黎筱栖胸口起伏着站起来，颤抖着嗓子恶狠狠地叫她：“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明知道我还爱着你，为什么要用这样难听的话来扎我的心？”
　　“因为我不痛快。”
　　纪云实平静得像瓷瓶里插好的花束，表面美丽雍容，但其实已经死掉了，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好好的在学校说什么八姊妹家庭、扶弟魔、聋哑基因遗传病、不婚不育？生怕别人给你打上正常人的标签？”
　　“因为除了基因病之外，这些本就是真的。我来到这里真的很不容易，再也不想让任何不相干的人来打扰我的生活，除了你，我是为你来的，哪怕当初你生死未明的时候。”
　　纪云实忽地站起来，用一种难过的眼神看着她：“黎筱栖，你还是没有找到正确的答案。”说罢她离开餐厅去了书房，心事重重地关上门。
　　正确的答案？
　　什么是正确的答案？
　　黎筱栖呆滞地扶着桌沿，慢吞吞地离开餐厅回到小红楼那边的卧室，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毛线团，我为你克服万难来到北方，竟然还不是正确的答案吗？
　　纪云实，你究竟要我怎么做？
　　她打开窗户看着夜色中青葱翠绿的院子，北方的春天气温不太稳定，一周可以过遍四季，有时候头一天还热得人脱得只剩单T恤，第二天就得重新穿上羽绒服，所以宋音提醒她羽绒服要过了五一再送干洗。
　　宋音的微信也是在这时候发来的，大概是说她中午在校门口遇到蕾拉，一不小心说漏嘴，把她去墓园悼念前对象的事情给吐露出去，蕾拉好像很震惊，她感到很抱歉，明天会请她喝茶赔罪，问她要喝万里木兰还是伯牙绝弦。
　　喝万里木兰她俩还是心连心的好朋友。
　　喝伯牙绝弦，那她下次接着请。
　　黎筱栖“噗嗤”笑出声音来，回复道：要万象春和，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变更好。
　　宋音一口气给她发了一排“亲亲”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心情莫名明朗起来，挺好的，至少她在这里交到了一个真朋友。
　　版权合同“顺丰而来”，黄律师看着她签好后寄出去，剩下就是等着钱到账，她觉得人生都明媚起来了。
　　生活和工作如常进行，黎筱栖和纪云实陷入到一种奇怪的平衡中，忽然能各自平心静气地说上几句话。
　　特别是近几天有好心人主动联系岁迟，送回两只春节期间飞丢的牡丹鹦鹉，纪云实心情大好，甚至主动开口感谢黎筱栖把虎须还回来，才使得她又被好运眷顾。
　　黎筱栖不知道该说什么，常拿着彩铅去鸟房里给鸟儿们画身份证照，然后她发现鸟笼里的树枝看起来格外逼真，结果纪云实说那是真树枝，是市政修剪路边梧桐树的时候，她特意去捡的。
　　还有那棵放满黏土小鸟的仿真树，树干木材是买的，树枝部分也都是她捡的。
　　黎筱栖还挺意外：“没想到你还这么接地气呢。”
　　“我念书那会儿也没飘天上，还不是跟你们一样住宿舍，扫地、拖地、洗厕所什么没干？”纪云实心情好，话也多，“我还跟你去鲜切花基地打过工呢，搬了一天鲜花捆，挣80块。”聊胜于无吧，纯体力劳动是真不值钱。
　　黎筱栖跟着笑，忽而抬头望向窗外：“你那半边院子墙下的是什么花？冬天的时候是枯枝，现在抽出的新芽泛着红色，花苞都那么大了也不开，我做鲜切花那么久，居然不认识。”
　　“你不认识是因为这种花在南方种得不多，花期短暂，产地那边做鲜切花也都出口了。”
　　“啊？到底是什么花，开得这样迟？”
　　“是牡丹啊，笨蛋。我这些花都是特意去洛阳移栽的，等到月末或者清明就开了，一年也就看那几天。”
　　黎筱栖等不及月末，立刻在手机上搜索牡丹花的图片，着力对比那形状特别的叶子。从前她就觉得纪云实跟牡丹很相称，但她只见过牡丹花的图片，还没真实感受过这种大开大放、明艳富丽的花朵，心中由此隐隐期待起来。
　　只可惜一上班，好心情总是迅速坍塌。
　　班里一个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女生给同班男生递纸条求复合，结果被男生当众给难堪，把纸条撕碎扔进垃圾桶，然后有几个好事男生偷偷把碎片捡出来拼接回去，发现女生纸条上的言语极为卑微，还有些过分甜腻的称呼，于是他们在课间扭捏作态地当着男生和女生的面高声朗读，大肆起哄。
　　还嬉皮笑脸地去追问女生：“你的心肝宝贝不理你吗？他真是太没眼光了！”
　　“你的王子太高冷啦，你再去求求他呀！哈哈哈。”
　　女生们看不惯，齐齐涌上去跟男生撕打起来抢走被复原的纸条，被当众处刑的女生气得蒙头暴哭，当事男生叮叮咣咣摔桌子也跟他们打起来。
　　黎筱栖先把女生叫走问情况，问了也不能多说什么，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她好好学习，毕竟她现在年纪还小，缺乏判断力，可以先把美好的、朦胧的好感放在心里慢慢体悟，等长大了再去体验也不迟。
　　女孩子呼哧呼哧哭得眼睛鼻尖通红：“可是我就是很喜欢他呀，等我长大了，他被别的女孩子追走怎么办？”
　　“很简单，那只能说明他不是你的正缘呀……”黎筱栖绞尽脑汁地劝慰一番，疲惫地把人送回班里。
　　她又把男生叫过来，男生气呼呼地擦一把鼻血，梗着脖子说：“之前是她跟我分手的，那我现在想安心学习不想跟她复合，这也有错吗？”


第75章 暴躁雪梨
　　理论上，男生的想法没问题。
　　黎筱栖好言好语道：“这一点你没错，但凡事要讲究个方式方法对不对？你不想接受她，那纸条这种东西是不是可以带出学校处理掉？青春期的孩子们好奇心很强，你在人前撕掉纸条难免让人心生揣测，是不是这个道理？”
　　男生低着头瓮声瓮气地说：“可是那时候我很生气，之前我那么喜欢她，她说不要我就不要我，回头又要求复合，我是个什么东西啊，她想要就要，想扔就扔？”
　　黎筱栖有种头顶冒烟的感觉，又把劝女生那一套拿来讲一遍，说得口干舌燥后把人放回去，然后又把翻垃圾桶拼纸片起哄的几个男生叫来严厉批评一番，安排他们道歉、写检讨。
　　真是好头痛，这世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十二三岁的孩子怎么这么恋爱脑？
　　春天到了，人也会格外躁动吗？
　　不过细细一想，她自己也不遑多让。
　　跟纪云实在一起的时候，纪云实总是很忙，要上课、要竞赛……有时候她打工结束后回公寓，家里总是空荡荡的。
　　她总是在等待，用纪云实那台笔记本敲下一个个代表心事的汉字，累的时候就悄悄去找纪云实参加过的比赛回看，截下她比赛的视频片段，把云盘相册里装满她的相片。
　　纪云实好像永远都活力十足，回来的时候总是跑着上楼。黎筱栖每次都会在她跑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把门打开，然后两个人在玄关处互相扑向对方，给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一个粘腻腻的亲吻，明明清晨出门还见过，中午会在一起吃饭，算起来也不过是半天不见。
　　她惊愕地发现自己是个恋爱脑，好像时时刻刻都想跟纪云实黏在一起，不见她的时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好像有个缺口。
　　那缺口伴随着逐渐拉长的岁月，边缘日渐干枯腐朽，新的碎片断裂、掉落，不断扩大着缺口的直径，几年后竟使它成了一大片空白，将她和纪云实远远隔开。
　　她撕掉写了好几个纪云实名字的那半张教案，叠起来塞进裤子口袋里确保它不会掉出来，抬头望见后排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对着头不知道在聊什么。
　　单词和短语听写只听了八十几分还不赶紧好好默写几遍加强记忆，还在自习课上说小话！
　　黎筱栖慢吞吞地越过满地无法下脚的书包，走到女生旁边屈起食指敲敲桌角：“Unit 4单词都背会了吗？”
　　女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像调皮的小狗一样看着她，小声问她：“老师老师，你见过我的好闺闺吗？”
　　你的好闺闺？你的好闺闺不就坐在你身边吗？你们两个坐同桌开心坏了吧？
　　她没好气地又敲敲桌子：“你们两个听写都不合格，明天早读找我来抽背。”
　　女生乖巧地点头“嗯嗯嗯”，然后拿出一个牛皮纸小盒子一脸期待地给她看：“老师老师，你看看我盒子里是什么？”
　　她随手打开盒盖，登时食指一痛，好似被钉子扎到，差点当场叫出声音来，只见右手食指上正吊着只小巴西龟，她下意识地想要甩掉，结果那小龟咬得死紧一点都不松口。
　　女生也吓一跳，立刻抓着她的手连乌龟直接戳到自己的水杯里，乌龟不松口，于是女生拿起笔去戳乌龟鼻子，胡乱戳了一会儿，大约五分钟后，黎筱栖的手指才得以获救，虽然没咬破皮，但真的好疼。
　　她听到周围学生都在极力忍笑，龇牙咧嘴的丑态百出！
　　女生一脸愧疚地看着她，偷偷把小龟装进盒子塞到书包里：“老师对不起，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的好龟龟。”
　　……你的好龟龟！好得很！
　　黎筱栖气到脑壳痛，恶狠狠道：“再让我看见一次你带乌龟来学校，我就一脚踩爆它！”
　　她转身走回讲台，后方一众学生嗡嗡嗡的。
　　“哎呀，雪梨今天好暴躁呀。”
　　“听说人骨折后容易抑郁哎……”
　　黎筱栖站在讲台上清清嗓子：“强调一下啊，不许带与学习无关的东西来学校，闲书、小宠物、玩具、吧唧什么的，下次让我抓到就没——”
　　“砰——”
　　一声巨响突然炸开，一股恶臭瞬时弥漫开来，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到她衣摆上，低头一看，一大片黑乎乎的、黏稠状的、包含有不明性状渣滓的不明液体炸了她一身，正稀里哗啦地往下流着，并发出熏天的臭味。
　　学生们猴子一样哇哇大叫着全部起身冲到教室外面，作呕声此起彼伏。
　　讲桌的桌斗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淌臭水，黎筱栖呆鹅一样愣在那里，直到隔壁17班的老师冲进来把她拽出去，七手八脚地把大衣从她身上扒下来，还给她蒙上一个口罩。
　　“快点，快点，都给我戴上口罩散开！没有口罩的去17班借！”
　　17班的老师大声呼喊着疏散学生，16班门口以及走廊前面在几秒钟内已经跑得半个人都不剩。
　　政教处、教务处、后勤处乌泱乌泱跑来一群包裹严实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16班是什么生化武器爆炸现场，但臭水这种东西本质上跟生化武器也没什么两样。
　　那瓶臭水是在讲桌桌斗里炸开的，理论上污染面积不大，但讲桌肯定是不能要了，讲台也淌了一大滩不明液体，且渗进了包边里，如果无法清洗干净，肯定也要拆掉……
　　还有黎筱栖的大衣！
　　当时大衣被扒掉后她还不肯松手，让老师们好一番劝，说这大衣沾了臭水，那全是有害微生物，再贵也不能要了，你送哪家干洗店人家也不会收！不行我们剪一只干净袖子下来留着，让涉事学生家长知道你这大衣是什么料子，让他照价赔！
　　其实哪里还有什么干净袖子？
　　她站的那个位置就算上半身没有沾上大面积臭水，但臭水炸开后的飞沫也必然沾她一身。
　　她犹豫不舍地放开那件大衣，疲惫地摇摇头：“不要剪了，扔掉吧。”
　　她没有那件大衣的购买凭证，就算留下面料，还真的能向学生家长索赔吗？家长愿不愿意赔讲桌、讲台以及前排学生被污染的学习用品都难说呢，能养出魔丸学生的家长……多半都不好相处。
　　她一身臭气地坐在花坛边上吹风散味，拒绝了别的老师借给她的外套，呆呆地看着后勤处骂骂咧咧地搞清理、消毒工作。
　　她难过的不是毁了一件外套。
　　是少了一件纪云实留给她的东西。
　　这件羊绒大衣原本是纪云实的。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纪云实对她几乎没有脾气，但总是会跃跃欲试地在触怒她自尊的边沿试探，她一直想换掉她那些过时的旧衣服。
　　“小七，你看这件卫衣很适合你哎，小个子版型的，低饱和的粉紫色，很显白。”说着又补充一句，“店铺有活动，用过券后很便宜。”
　　黎筱栖凑过去一看，用完券也要九十几块，真是难为纪云实，要一步一步拉低自己关于便宜的定义。
　　那种时候她总是会抑制不住地尴尬，无法自控地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于是习惯性地拒绝：“可是我有衣服呀，虽然款式旧，但日常穿戴干净整洁就可以咯，我又不讲究。”
　　纪云实肉眼可见的失落，尽量艰难地憋住话，却依然被她先发制人地噎回去：“桃子，你是觉得我穿得寒酸丢你的脸吗？”
　　纪云实气得跳起来捏她的脸颊：“喂，你这颗酸杨梅！说话讲点良心好不好，我是这样的人吗？”
　　天地良心，纪云实纯粹就是想对她好而已，想让她吃好、穿好、用好，这这么简单！
　　她也觉得自己过分，于是主动递台阶过去：“读书时期衣服够穿就可以了，我要是缺衣服就去穿你的。反正你衣服多，有很多短款的我还蛮喜欢。”
　　纪云实眼睛又亮起来，转眼又冒出新的小九九。
　　她的春夏单衣黎筱栖凑合着都能穿，她虽然高，但骨架并不像男生那样宽阔，所以她的衣服到了黎筱栖身上也没有宽松得太夸张，倒另有一番随性自在的特别气质。
　　至于冬衣么，她悄悄把几件羊绒呢子大衣都送去改了尺寸，这下黎筱栖不要也得要。
　　黎筱栖那时候穷得厉害，不知道改贵价衣服的工费都够她买许多件便宜的新衣服，但她也不是傻子，大约知道纪云实没少花钱，她又跟她生气。
　　纪云实也委屈，说到底咱俩谁是大小姐，我觉得你比我难伺候多了。
　　就是这样一句话时不时让黎筱栖脑子灵醒一下，让她意识到她们之间隔着天堑，可纪云实这样费尽心机地维护她的自尊，也的确让她很感动。
　　不过那些改过尺寸的羊绒大衣穿在她身上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莫名有种穿假货的既视感，她自欺欺人地认为大抵是改过的衣服版型有问题，绝不肯承认自己的气质类型就是穷酸的。
　　顶多算是小家子气？
　　也许吧，没人在乎。
　　纪云实都不嫌她这个穷鬼把自己的衣服染上穷味呢。
　　她们分手的时候，纪云实把所有黎筱栖穿过的衣服都留给了她，里外都有，四季齐全，自尊心让她想拒绝，可她又很贪恋纪云实对她的好，于是她默默收下。
　　那些衣服上满满都是纪云实的味道，这么多年肯定早散完了，但她好像一直都能闻得到，这大约是她的幻嗅，可她愿意这么想。
　　她全都懂的，她毕业就要参加工作，应该穿得体面点，在她不知好歹地甩掉纪云实之后，纪云实还是想着帮帮她，至少让她穿得像样点，好在人前不那么困窘。
　　那些衣服寄回老家后，她学会了如何使用专用洗涤剂自主清洗羊绒制品，只要用心一点，那些衣服也能保养得很好，毕竟她连送路边干洗店的钱都花不起，更别提叫那种县城都没有的上门取件的清洗服务。
　　她穿得也很爱惜，希望那些衣服可以一直陪着她。
　　可是今天，她用心爱护的衣服，纪云实无形中给她营造的体面，就这么被毁了。
　　她在花坛边坐了许久，直到学生们都走空。后勤处终于收拾完烂摊子，心急的娟姐竟然直接找进校园里，见她只穿着毛衣在外头吹风，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强行给她裹上。
　　“这不行，娟姐，你自己穿着吧，我身上有味——”
　　“妈呀，黎老师你话真多，让你穿着就穿着！”娟姐拽拽身上的棉马甲给她看，“我穿着坎儿呢，电动车还有挡风被，就这两站地啥也不耽搁。倒是你这样可不行啊，胳膊伤着呢，受凉落下病根儿咋整？别仗着年轻就不拿身体当回事儿，不管学生闯啥祸咱该咋过咋过！”
　　娟姐热心地挽着她胳膊叽里呱啦一顿劝，但也很有分寸地不多问，一心只想先把她带回家，这让黎筱栖无端端生出一种被亲人惦记的类似错觉，虽然娟姐只是纪云实的保姆。
　　她坐在娟姐后座，听着娟姐唠叨，轻轻地把脸贴在娟姐背上，假装自己被家人爱着。
　　等回到家，娟姐又手脚麻利地给她一通洗涮、换衣服、煮姜汤，吃过饭还要盯小孩儿一样看着她把姜汤喝完，她终于绷不住难过，稀里哗啦大哭一场，一边跟娟姐大倒委屈，一边抽掉半盒纸巾擦眼泪擦鼻涕。
　　后来她哭累了，说累了，娟姐送她去睡觉，临睡时她还满脑子都在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杀猪的，她班上的那些魔丸学生肯定是上一世她杀过的猪来投的胎！
　　可是她从老家那么远过来，那些猪难道也是追过来的？


第76章 心照不宣
　　晚上十点多纪云实下班到家，一进房子就闻见一股怪异的臭味，娟姐过来跟她说明原委，说到黎筱栖因为不得不丢掉那件纪云实留给她的羊绒大衣而哭得止不住时，岁迟也听得一脸复杂，两个人沉默着吃完饭后，岁迟说：“小云总，你要不过去看看黎老师吧。”
　　纪云实顿了一下，随即没什么表情地抬脚走向盥洗室：“她都已经睡了，明早再说吧。”
　　极度乏累之下，黎筱栖睡得特别沉，梦里正在狂赶教案之时，忽然听见有声音由远及近地传过来：“黎老师，你班上学生打架啦！”
　　她立刻睁眼起身，却看见娟姐在她面前忧心地看着她：“可算把你叫起来了，前头推你都不醒，一说学生打架紧赶着醒了。黎老师你发烧了，起来把药吃了再睡。”
　　她睡眼惺忪地环视四周：“几点了？”
　　“才十一点多。小……那谁，岁助理说让我晚上留心一下你，说你吸了细菌、有害气体啥的对身体不好，可能会发烧，得肺炎。”娟姐拿来一份已经分好的药片，把热水递给她，“我上来一瞅，你烧得脸都红了，吸气声儿也不太对。”
　　黎筱栖吃过药重新躺回被子里，脑子也倏地清醒过来：“娟姐，是不是纪云实来过？”
　　娟姐立刻扯出一副标准笑容，边回答边拿起杯子往外走：“来啥啊，小云总都歇下了。”
　　回避问题、眼神不肯直视、急于离开对话现场，娟姐在撒谎！
　　纪云实来过，但是交代娟姐不要告诉她。想到这里，黎筱栖安心地闭上眼睛，再次快速入眠。
　　次日清晨她好好地醒过来，既不发热也不咳嗽，纪云实破天荒地过来这边，带着个听诊器给她前胸后背都听了一遍。
　　她坐在那里偏头看着纪云实仔细听诊的模样，因为不敢抬头只敢看她的下半张脸，最后偷偷将眼神落在她饱满的嘴唇上。
　　胸腔里悄无声息地生出一股泉眼，扑通扑通的水花翻滚不停，纪云实取下听诊器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呼吸音听起来没问题，起床吃饭。”
　　黎筱栖万分庆幸，也许是那瓶臭水的成分比较温和杀伤力有限，也许是她抵抗力强悍挺住了，也许昨夜发烧只是昨天吹风一时着凉，总之此刻的她没有一点不适症状，所以今天要照常上班。
　　纪云实拿着听诊器走了，娟姐进来帮她穿衣服，整理床铺，结果枕头一拿起来发现下头压着个红色丝绒的锦囊。
　　娟姐拿起来问她：“黎老师，这是你的东西吗，就压枕头下？”
　　她眼神一震，是那个虎须护身符！
　　纪云实果然来过！
　　“那是个护身符，压着吧。”这次她没有扭捏，顺从地收下这份心照不宣的好意。
　　学校这边也开始着力解决问题，由于她的16班教室还是臭不可闻，而且要拆讲台，因此暂时把整班的教学活动转移到小礼堂去，小礼堂比标准教室大不少，可偏偏赶上下雨降温，暖气也刚刚停掉，把学生们冻得苦不堪言。
　　教室监控也已查到往讲台桌斗里放臭水的学生，那小子还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无知模样说：“我也没想到这臭水威力这么大啊。”
　　戴主任压着脾气问：“那你为啥要把臭水放讲台桌斗里？是不是要恶意整蛊老师？”
　　小子当即大呼冤枉：“不是，绝对不是！我放讲台桌斗里是因为学校三天两头查臭水，我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嘛，但绝对不是为了暗算老师。撒谎我出门让车碰死！”
　　……
　　戴主任气到脑门青筋直蹦：“你这种行为可能是违法的你知道吗？这回因为臭水爆炸产生的物品损失费、清洗费你家长都要承担！黎老师的大衣，前排同学被污染的物品，还有哪个同学要是因为吸入臭水的刺激性气体生病的，你的监护人都要承担赔偿责任！”
　　直到这一刻，这小子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终于收起嬉皮笑脸，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戴主任还在那儿骂骂咧咧地训斥他：“你应该庆幸我们教室现在用的都是智能黑板，你那臭水都让黎老师挡了没溅到黑板上！放到以前用多媒体操作台的时候，你这瓶臭水肯定要把电脑弄坏，你的赔偿项目里还得多一项多媒体！”
　　学生被吓得瑟瑟发抖，脸都白了。
　　黎筱栖没指望家长能赔她的大衣，不过赔偿事宜是学校后勤处出面跟家长商议，她也没傻到主动出头装大度说大衣不用赔，想来家长搞价钱的第一步就是把老师的大衣给划掉。
　　她身心俱累，不想再关注这些扯皮事，只能召开一次临时班会，依着学校列出来的各种违规物品单子，再三强调不许往学校乱带东西。
　　熬到周末，总算能好好休息一下，结果家里来了保洁团队搞清洁，娟姐也不知所踪。
　　黎筱栖这才大概知晓纪云实的生活概况，这边每三天会送来配好的新鲜食材和花圃里没有的鲜花，每周都有造型师、保洁团队、园艺师和兽医上门，娟姐这个住家保姆还有双休。
　　想起纪云实半夜压到她枕头底下的虎须，黎筱栖忽然来了勇气，去画室找到好不容易得闲的纪云实说：“娟姐不在家，你能帮我洗头发吗？”
　　纪云实拿着毛笔跟定格一样看着她，再一低头，好好的画上滴了个特明显的墨点。
　　纪云实的性子……说来也有点吃软不吃硬，只要黎筱栖态度软一点，好好跟她说话，那么她基本不会拒绝她。
　　为黎筱栖洗过头后，纪云实又帮她把头发吹得半干，轻轻地揉着精油，随口说道：“你的发梢需要修剪了。”
　　被两只温柔的手拨弄着头发很舒服，让黎筱栖想起当年她们也经常这样，纪云实好像格外喜欢摆弄别人的头发，热衷于给她吹头发、上精油、编辫子。
　　“因为自己没有啊，我本身比较喜欢短头发，多方便，但又觉得编头发很有意思。”纪云实一边给她编蜈蚣辫，一边凑过去亲亲她的耳尖，“幸好我的女朋友有瀑布一样的乌黑长发给我编，太开心了，我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长发公主。”
　　“但是我觉得头发太长也不好看，就你们北方人说的压个子，显得我好矮。”黎筱栖转过身来勾住纪云实的脖子坐到她腿上，讨好地问：“桃子，我想把头发……卖掉，也跟你一样留短发，好不好？”
　　纪云实立刻把脸垮下来：“这个你骗不到我！我在街边见过收头发的，阿姨们手特狠，削着剪完后剩下的头发丑得要死。我不同意。”
　　“可是去店里剪头发不都白白给人家咯？我养这么久的头发，又黑又长又亮，很值钱的。”
　　“那就不剪。”
　　黎筱栖终于老实交代，窝在她胸前闷闷地说：“不让卖就算了，其实我留得也有点累，要洗、要吹不讲，感觉头也好重。主要是我不太想去理发店剪，去一次就是一餐饭，也害怕进门他们推卡，更不想被人托着脑袋洗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纪云实很认真地听着，然后捏着她的头发说：“不是还有我吗？咱不去理发店，我给你剪，不收钱，修短应该还是很容易的吧？”
　　那个时候纪云实也想过过剪头发的瘾，只可惜她答应了黎筱栖留一次长发试试看，但是头发长到扎脖梗的时候她就忍不了，满心烦躁地想剪掉，黎筱栖总是很温柔地去哄她。
　　这下她找到新乐趣——给黎筱栖修头发。
　　事实证明她在理发这方面还蛮有天赋，无论什么样的发型只要看过视频教学就能一次复刻成功。
　　“卷发你也能剪吗？”
　　纪云实拿着剪刀和梳子，手动给黎筱栖的头发分区：“卷发更好剪，剪坏也看不太出来，你确定要剪掉两个卷？”
　　黎筱栖把头摆正，乖乖地坐着：“对，有点太长了，感觉头好重。”
　　“这比你当年的直发长度短多了，是黎老师的颈椎不如从前坚韧了吗？这个长度就觉得坠得慌。”纪云实调侃两句，“刷刷刷”地就剪上了。
　　时光好像倒退到当年，她们都还是青葱少女，拣着空闲腻在一起做点这样那样的小事，一点点快乐都能维持一天。可是窗外的院子提醒着黎筱栖，此刻的她马上要30周岁。
　　修完头发，她去盥洗室里照镜子，纪云实站在她身后退远一点左右打量，二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在镜中相遇。
　　她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看她，她像是得到某种默许抑或是鼓励，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退，在镜子里注视着自己后退到纪云实身前站着，后背几乎要贴上她的前胸。
　　镜子里的眼睛依然在看她。
　　她悄悄垂下右手，勾住纪云实的小指，就像那年为了让纪云实当她的舞伴而偷偷地牵住她一样。
　　镜子里的眼睛忽地换了视线，纪云实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小指，抬手拂掉她肩头的几根碎发：“剪得挺好，这种半长的卷发很适合你。”
　　黎筱栖垂下眼睛盯着端在身前的石膏，苦涩地笑了：“是，你做什么都做得很好。”
　　周日晚上娟姐回来，临睡前乐呵呵地给她按摩露在外头的半截左臂，边按边聊。
　　“岁助理也是双休，但她经常不休。我俩都休息的时候，小云总就回去跟父母、老人吃饭。要是工作太忙不回去，公司会派厨师过来。”
　　黎筱栖听得一肚子怅然，给有钱人家当保姆倒还是个高薪工作。
　　只可惜她这个性子还真当不来保姆，想想自己辛辛苦苦考个教师编，牛马一样早晚劳作，到头来挣的没一分业务费，全都是窝囊费！
　　然而更可怕的是她住在纪云实这边才几天啊，她竟然有点习惯了！
　　娟姐性格开朗，说话幽默，不多嘴，虽然照顾她的时候过于强势，但她很意外地一点也不抵触。
　　她自觉跟娟姐相处得很愉快，她觉得自己堕落了，毕竟有人照顾的日子真的好舒心。
　　这很可怕。


第77章 另有隐情
　　春分那天，黎筱栖买了个小蛋糕回来跟娟姐分享，感谢她用心照顾自己，娟姐特意给她补做一碗长寿面，还说人生三十而立，这个生日是很重要的，她怎么过得这么敷衍，至少吃蛋糕的时候跟家人打打电话吧。
　　哪有什么电话啊，她在家里是个没有生日的人。
　　唯一记着她，愿意给她过生日的人，现在也不肯搭理她。
　　她只好睁着眼睛说谎话，说白天都已经打过一遍，而且家人还给她发了红包。谁知面才吃一口，出差在外的纪云实和岁迟突然提早回来。
　　纪云实无声地看着桌上那个已经吃了一半的小蛋糕和黎筱栖正在吃的半碗面，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娟姐立刻起身往小厨房里走：“小云总你俩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去——”
　　“不用了娟姐！”纪云实清清干哑的嗓子，“我们用过飞机餐。”
　　岁迟看看纪云实的脸色，大大方方地叫黎筱栖：“黎老师今天生日啊，那祝你生日快乐，健康开心。”
　　娟姐觉得飞机餐那种东西怎么能抵饭吃，立刻改口问：“那我给你们下两碗面吧，大家都蹭蹭黎老师的寿星福气！”
　　纪云实不再说什么，一言不发地去洗手。
　　黎筱栖撕开一个净叉子，在剩下的半个小蛋糕上整整齐齐地切出两小块分给纪云实和岁迟：“谢谢你们。”
　　谢什么呢，奇奇怪怪的，但她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当是谢谢人家提早回来坐在这里跟她一同吃面，让她有种被亲人、朋友环绕的感觉吧。
　　“我不吃甜食。”纪云实把蛋糕推回黎筱栖面前，很认真地送出一句迟来的祝福，“生日快乐，黎老师。”
　　黎筱栖错愕一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纪云实在这种时候也不肯为她破例一次，心头莫名发酸，她大口把面吃完，刚放下筷子就收到一通视频电话，她立刻抓起手机来看，不是大姐，是小葵。
　　她抱歉地跟大家笑一下，接通后拿着手机出去。
　　小葵打来也没别的事情，就是偷偷地代替妈妈祝小姨生日快乐，这话听得黎筱栖很是惆怅，因为这意味着大姐不会再跟她通话。
　　“你妈妈最近还好吗？店里生意好不好？”
　　“还好咯，不过妈妈最近又瘦了，我觉得她好累的，让她不要那么拼，她不肯。小姨我好想你呀，过年你都不回来，妈妈好不开心的。她总是这样的话，会不会——”
　　“那你乖一点，好好听妈妈的话，要努力读书。我，我今年暑假去看你们。”
　　“那太好咯，小姨我等着你。小姨你在北方过得好不好，有新朋友吗？”
　　“我很好，也有新朋友。”
　　“那就好，我一直好担心你哦，一个人离家那么远的，要是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嘞，你那么软，那么笨，跟人吵架都吵不赢。”
　　黎筱栖“噗嗤”笑出声来：“小孩子少操大人的心，我真的很好。”
　　聊了几分钟回到餐厅，桌子都已经收拾干净，娟姐和岁迟都走了，只剩纪云实坐在那里无所事事地在喝热水。
　　“怎么是小葵给你打电话，大姐都不祝你一句生日快乐吗？”纪云实静静地看着她，“说来一直没问过，你来这边，经过大姐同意了吗？”
　　黎筱栖也坐到餐桌边给自己倒杯热水端着，小小地抿一口，决定说实话：“不同意。但是我一定要来，所以大姐一直在生我的气，到现在都不理我。”
　　“那你回报大姐回报完了吗？”
　　怎么突然开始翻旧账？
　　她讪讪地说：“……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完的概念？”
　　“哦，那就是不定式。”纪云实直直地看向她，“你看起来这么坚定地想要跟我在一起，但其实还是不确定的。”
　　黎筱栖立刻反驳道：“不是这样的，我很坚定。”
　　“是吗？”纪云实抬手托着下巴，眼神凌厉地望着她，“当年你看上去也很坚定地喜欢我，但因为大姐反对就更加坚定地甩了我。
　　“你说大姐养大了你，你不能为了跟我在一起而自私地一走了之，你要留在大姐身边回报她。
　　“可你现在还没回报完她就一意孤行地来北方找我，难道现在的你不在乎大姐了吗？我觉得不是的，我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怎么都不会比大姐更重要的吧？”
　　什么叫“不相干的外人”？
　　看黎筱栖面色苍白，双唇紧闭，纪云实又诛心一般地追着问：“我是不是可以假设，如果我们再次在一起，万一又碰到上次那种情况，你还是会选择大姐？”
　　“不会！”黎筱栖情绪激动得有些气促，“当初我们分手也不是非A即B的选择题，不是我选了大姐，而是，是——”
　　她说不出来了，卡在那里大喘气。
　　“那就是当初你没说实话！”纪云实疾声厉色，“大姐反对那是肯定的，但我不信你那么容易就屈服。”
　　“我的确是瞬间就屈服了。”黎筱栖怯懦地垂着头盯着餐桌上的木纹看，“跟你说过的觉得我们之间差距太大，感觉我像你的宠物、挂件，所以无法在一起的话，也都是真心的。
　　“我承认，那个时候是我主动放弃的，太煎熬了，感觉跟你在一起的我已经完全没有自我，我很恐慌。但是，对你的喜欢全都是真的，从来没有断过。”
　　纪云实用力地捏着杯沿，把指尖捏得发白，强压着愤怒深呼吸后，轻飘飘地笑了：“黎筱栖，当年分手的真实原因我本来不想再追问的，毕竟各方面的阻碍都很复杂，我不想揣摩你是主观上要放弃我，还是客观上不得不放弃我。
　　“我怕思考到最后得出你是被主观原因击倒的结论，我宁可相信你当年一定是遇到什么不得已的难处。可你只说大姐不同意，你哪怕骗我两句说大姐寻死觅活的强烈反对，让你在有我没她之间必须做出选择呢？
　　“你没说，你连敷衍我都不肯。我后来反思过很多次，站在你的角度上谅解你了，虽然心里还是很不忿。
　　“这次咱们相遇后，我确实是想放下，也希望你不要再经历同样的痛苦。可是你一次又一次地追上来，我又生气，又心软。
　　“黎筱栖，抬起头来，我问你——”
　　纪云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要不要讲实话？回答我，不要撒谎。”
　　黎筱栖终于意识到纪云实在说什么，只要她说真话，她就会给她一次重新再来的机会！
　　那些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陈年旧话几乎要呼之欲出！
　　但在第一个字冲到舌尖即将脱口的时候，她猛地刹住了，删删减减后重新剪辑成一出漏洞百出的故事：“那个时候我大姐病了……切除了子宫，婆家还逼着她净身出户，我不敢再刺激她。”
　　果然另有隐情。
　　纪云实冷冷地看着她：“是全部真相吗？”
　　她又下意识地垂下头：“……是。”
　　纪云实好半天没说话，似乎在等着她补充什么，她闭口不语。
　　“你说是就是吧。”纪云实放下杯子径直走掉。
　　黎筱栖苦涩地叹口气，怎么会有这样敏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话有所保留？
　　回到房间后，她一眼看见桌上放着个窄长的包装盒，上面还系着丝带，打开一看，是一支鎏金绿的钢笔，精巧的水滴形笔夹，金灿灿的笔尖上有个100的数字。
　　原来纪云实记得她的生日。
　　她好该死啊，原来纪云实没有说错，她的勇气还是不够。
　　三月底，道路两旁的法桐才开始返青，纪云实院子里早已春意盎然，车库那边的墙头攀着大片含苞待放的木香花，铁艺大门两侧墙上的蔷薇葱翠如新，花圃里不知什么品种的野花，蓝的、紫的、黄的、粉的……像落了一地繁星，花期晚的植物也已长出绿叶。
　　那些长在楼下的树，垂丝海棠繁花如云，晚一些的西府海棠和北美海棠正好能将花期接上……还有那棵爆花的流苏树，她从前只见过一次。
　　整个院子好像童话里仙女家的花园。
　　北方春季多风，风来的时候，满院都是缤纷飞舞的花瓣，粉的、白的裹在一起，像香香的雨，像柔柔的雪。
　　流苏树又叫四月雪，纪云实院子里的这一棵栽种于50多年前，在这片住宅区的几次修整活动中幸免于难，直到它在上世纪90年代被认定为二级保护植物。
　　这棵树不属于纪云实，但是它长在纪云实的院子里，她可以独自拥有它。
　　黎筱栖总是在院子里发呆，中午吃饭的时候，晚上下班回来后，就连清晨出门上班时也要依依不舍地环看一周。
　　她在心里算着日子呢，过完清明要去拆石膏，那时她也该回家了。
　　三月的最后一天正好是周五，纪云实难得地不加班早早回家，想等着黎筱栖一起吃晚饭，结果等到八点多还不见人，她已经让娟姐回家过周末，只好让岁迟打黎筱栖的电话，结果打出去几通都无人接听。
　　她想起那个好久都没有动静的妖精扒皮群，心里七上八下的，立刻叫岁迟开车去学校。
　　谁知在校门口公交站旁边一个带拐弯的家属院墙下看到了黎筱栖的衣摆，她下车走过去，只见黎筱栖身后挡着两个本校女孩儿，身前拦着几个咋咋呼呼的外校学生，有男有女，看面部和身量可以判断出他们是高中生，大女孩儿们正嚣张地发出警告。
　　“你是老师了不起啊，管得着我们吗？”
　　“胳膊都吊着呢还管闲事儿，谁怕你啊？”
　　“出去打听打听，我们十四中的姐们儿怕过谁？”
　　原来是十四中的学生，那个高中别说在本区，在良首市都是出了名的盛产小混混、小太妹的烂高中，年年都有人去号子里报到。
　　“我不管你哪个学校的，这两个学生是我班上的，我就要管！”
　　黎筱栖略微挪动脚步，将身后的女孩儿挤到墙角里挡着，说话声音里还带着颤抖：“你们这种行为已经不是校园霸凌，在社会上公然骚扰未成年学生，已经违反了治安管理法！”
　　混混男生暴躁地叫起来：“烦死了，你个小豆包没完了吗！”
　　“你让不让开！”一个大女孩儿竟然直接上手要去扯开黎筱栖，她条件反射地抬起右臂去拉扯。
　　肩膀忽然被人用力推开，黎筱栖身后护着的那个瘦高女生突然站出来挡在她前面，阴沉着脸挥出拳头。
　　与此同时纪云实也已大步走过去，身后传来岁迟赶过来的声音，她们一手一个将那几个外校混子推到一边去。
　　纪云实厉声训斥道：“长这么大个子是让你们来欺负人的？还不把初中老师放眼里，初中老师也是你们的师长！
　　“给我滚开，没规没矩的东西！”


第78章 疑影重重
　　突然被推撞到墙上的混混男生当即叫骂着反扑回来，抬腿踢踹，被岁迟瞬间击倒在地，嗷嗷叫唤起来。
　　大女孩儿们见这两个女人穿戴不凡，脸色又凶又冷，动手那两下还特别猛，当即意识到来人不好惹，立刻不再嚣张，一边放着狠话一边拉起男生急匆匆地撤了。
　　挥拳的瘦高女生还紧紧地握着拳头，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黎筱栖上前去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叫个出租车送你们回家，只是麻烦你先把豆豆送到，看着她进小区再回自己家，好吗，松心？”
　　瘦高女生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一把拉着还怯生生躲在角落里的女孩儿飞一样地跑到马路边的公交站台上，公车正好到站，俩人一点没停顿地直接跳上车。
　　女孩儿们隔着车窗跟她挥手，她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呵，自己都吊着胳膊呢，还出来见义勇为。不知道的还以为现在倒退回20世纪，报警都得找电话亭！”纪云实嘲讽完她，转身就走。
　　岁迟快走几步先上车，黎筱栖小跑着跟在后面解释：“我来不及掏手机呀，这不是左手不方便吗？”
　　“……你坐公交车不刷码？”
　　“明明投币更方便。”
　　还跟我犟嘴？！
　　两个人先后上车，纪云实被气得眼睛突突狂跳，扶着车窗冷静，黎筱栖还追问一句：“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你眼睛不好使？没见我还没换衣服？我俩刚下班，路过。”
　　黎筱栖暗自在心里嘀咕两句，你上下班好像不走这条路吧？难道又开了新公司？可看纪云实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她不敢再多嘴。
　　纪云实缓了一会儿才耐着性子说：“以后再碰到这种事先报警，晚那半分钟能怎样？那些十七八岁的大孩子什么事做不出来，你都三十岁的人了能不能有点警惕心？”
　　“可当时就是来不及啊！定松心，就是那个瘦高的冷脸女孩儿当时都已经出手了，我不上去拦着的话，她俩都得挨打。你没见那几个大女孩儿的指甲那么长吗？她们不舍得狠打定松心，那就要狠打金豆豆，万一划着脸，扎着眼睛，怎么办？”
　　怎么这么复杂！
　　纪云实不耐烦地看着窗外：“没听懂！”
　　黎筱栖于是耐心地跟她解释起来，定松心和金豆豆都是隔壁十七班的学生。
　　金豆豆有一点轻微智力障碍，大体上跟正常人差不多，虽然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但很乖巧，从来不惹事。主要是她不会看人脸色，所以跟人交往也有点困难，许多学生也爱欺负她，定松心看不过去，常常护着她。
　　定松心呢，因为瘦瘦高高，天天顶着张冷脸，倒是格外受学生欢迎。入学分班考试的时候就有人在考场上搭讪她，军训的时候有外班学生穿越整个操场来给她递纸条，但她一概不理。她还是学校射击队的，省赛获奖后在学校里就更受欢迎，因此被十四中的几个混子堵了好几次。
　　他们发现堵她没有用后就去堵金豆豆。金豆豆只有个妈妈，她妈妈要工作赚钱，也不能天天接她回家，她一落单就会被那些人堵上，经常被那些大女孩儿掐得一片青一片紫的，连公交卡都被抢走，那孩子还不会报警。这回就是定松心发现金豆豆又被堵了脾气上头要打架，正巧被黎筱栖发现，只好急匆匆地过去阻止。
　　纪云实沉默地叹口气，岁迟在前面咬着牙骂一句：“真是当爹妈不用考证，什么人都能生孩子，好好的孩子不好好养，一个个都去当混子还不以为耻，真是——”后面的话可能是过于难听，岁迟没说出口。
　　黎筱栖也沉默着不说话，是啊，她的父母虽然没让她变成混子，可这也不影响他们是一对连20分都评不上的“差生”！
　　到小区门口时，黎筱栖拜托纪云实去取一个快递，到家吃完饭一拆开，是一整箱各式各样的卡通造型文具，看起来极其低幼。
　　吃完饭后回到客厅，岁迟一边帮她拆掉单独包装归类，一边好奇地问：“黎老师，你买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笔做什么，写教案也用不了这么多吧？还有这些笔记本什么的，教案不都是学校发的大本儿么？”
　　黎筱栖笑呵呵地说道：“还能干吗，倒贴上班呀。学生听写得高分了、背诵流畅啊、小测考得好啦、录公开课什么的，都得给点小小的好处哄一哄呀，我都买视频会员投屏请他们看电影，有时候请奶茶，家里还有一箱棒棒糖没开封呢。
　　“说来我在老家县城那边就不这样，顶多给学生拍照后发到班群口头表扬就好，谁晓得到你们这边来发现这里的老师都倒贴钱上班，什么歪风邪气，那我也不好当小气鬼。”
　　岁迟听得忍俊不禁，瞥眼一看，纪云实也抿着嘴一副隐隐想笑的样子。
　　“一箱棒棒糖，太夸张了吧？那得发到什么时候？”
　　“其实用得很快，比如录公开课要征集30个学生，那一次就要发掉30根！”
　　东西拆掉单独包装后都塞到一个大盒子里，黎筱栖拍拍盒子笑道：“看起来不重，过几天我拆了石膏回家的时候应该能自己抱着走。”
　　纪云实的脸突然又冷下来，岁迟收拾好那些包装垃圾不声不响地走开，不掺合她们的烂账。
　　黎筱栖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一只带着熊猫头的按动笔，无奈地看过去：“纪云实，你又哪里不高兴了？总不会是还在生刚才的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沉着脸？”
　　“我不是生气，我是突然疑惑，你在老家过得好吗？如果工作比这里轻松的话，为什么又去读研，然后北上？”纪云实眼神执拗地望着她，“一定有一个理由催化了你离开县城的决心，是什么？”
　　黎筱栖哽住，纪云实怎么突然又要跟她对账，还一口气就问到点子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场被动的审讯中。
　　“别说是为了我。如果是为了我，你三四年前决定读研的时候就该考到这里来。”纪云实稳、准、狠地堵死她撒谎的路径。
　　黎筱栖又开始在脑子里剪辑故事：“起初回县城你也猜到了吧，是为了照顾大姐和小葵。后来大姐缓过来又带着小葵去四川打工，我就考研跟过去。
　　“听到你生死不明的消息后，我没办法第一时间去找你，当时心里很痛苦，那个时候就决定毕业后北上来这里，哪怕这里已经没有你。当然，小葵也大了，不需要我再帮忙照看。”
　　纪云实微微皱眉，感觉黎筱栖的叙述里处处都透着不合理，于是直接质疑道：“依我当年从你口中了解到的大姐的为人来看，她不是那种要把你困在家里当保姆的人。她都能供你上大学，怎么会舍得把你当长工用？还有你父母的年纪，也没到照顾不了小葵的地步吧？”
　　这里头牵涉到大姐不愿被人知晓的屈辱过往，黎筱栖打定主意不肯讲实话，只含混地说：“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我大姐离婚后一直在外头打工，身体还不好，一个人带着小葵怎么过？除了我没人把她当人看，所以我必须跟着她。”
　　话说到这里，但凡有点恻隐之心的人就不该往下问，强行揭别人伤疤的行为太恶劣，纪云实自然不是那种黑心烂肝的人，尽管当年的真相依然疑影重重，但她决定再也不问。
　　是黎筱栖的不坦诚让她们卡在进退两难的境地里，先这样卡着吧，卡到新的爆发点到来，自然会有后续。
　　后续是好还是坏，全看天意吧。
　　清明假期到，院子里的牡丹花正好开了，黎筱栖被那脸大的花盘给惊到。她想起流云涧那边有大片果林，如今也是花期，她有点想去看看那仙境一般的盛景，可她还吊着胳膊，出行总是有点不方便，不知道能不能约纪云实一起去……
　　她忽地想起，纪云实要回父母那边的，所以邀请压根儿就没问出口。
　　娟姐也休假，她当然不好意思继续赖在这里，说要回家，毕竟主人都不在家。结果纪云实说假期里会安排顶班保姆过来，她连连挥手拒绝：“我其实也跟朋友有约，会在外头吃饭，所以你别额外派保姆过来。”
　　“不是特意为你派保姆，我的鸟也需要人照看。”纪云实说。
　　黎筱栖尴尬地闭嘴。
　　她立刻说自己也有约，其实也没别人，她就是约宋音一起去逛云美术馆。
　　年前同学聚会那次纪云实给她置办的礼品里，确实有云美术馆和云腾俱乐部的终身会员卡，俱乐部那边她不太好意思去，还没激活会员，但美术馆这边她其实蛮喜欢的，于是她单独给宋音买了门票。
　　两个人各自从家里出发去地铁站，在美术馆门口碰面，宋音见她散着头发大感意外：“哟，雪梨，今天走风情女港星路线吗？”
　　……风情个大头鬼，那是因为娟姐不在家没人给她扎头发！
　　她从包里摸出一根发簪塞到宋音手上：“这不是有你吗？帮忙给我簪一下。”
　　宋音接过簪子，两眼发亮：“好漂亮的设计啊，这竹叶是绒花吗，你哪里买的？”
　　“前对象亲手设计的，后来我托人做出来了。”
　　“欸？对了，今年清明你不去祭拜你那个前对象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前对象又复活了。
　　黎筱栖含糊其辞蒙混过去，结果两人一进馆，一眼看见她的前对象，穿着一件郎窑红的衬衫，衬衫下摆束在白色西裤中，整个人显出一种从容、简单却又秾丽的风流。
　　纪云实正跟一个气质相仿但体型娇小的女人亲昵地一同参观展品，还不时凑到一起低声交谈。
　　宋音痴痴地喃喃自语道：“哇，地母系超模，美死我了！”
　　纪云实也看见黎筱栖和宋音，眼中闪过一点小小的意外。
　　“你好，又见面了！”宋音热心地跟她打招呼，一点不提那天被她当面威胁的旧账。
　　近距离一看，纪云实身边的女伴明显更有成熟韵味，此刻正带着端庄的微笑看向她们，温和地叫住纪云实：“云实，你的朋友吗？”
　　“对，老同学。”
　　“原来是云实的朋友啊，那以后也是我的朋友了。你们好，我是李奉真。”
　　李奉真主动伸手，宋音回握的同时自报姓名，然后又偷偷撞一下呆呆的黎筱栖，黎筱栖回过神来也主动与李奉真握了一下手：“你好，黎筱栖。”
　　看对方的穿戴和气质，宋音直觉双方不太像一路人，当然最主要的是她也察觉黎筱栖的情绪有些紧张，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跟对方挥挥手：“我们看展喜欢乱走，就不跟你们一起啦，免得影响你们的观看节奏！待会儿见。”说罢便拉着黎筱栖往别的展区去了。
　　纪云实无声地看了一会儿黎筱栖白色坦领衫搭竹青色云纹旋裙的背影，又盯着黎筱栖头上的发簪看了好半天，直到李奉真拍拍她的手臂：“人已经走了，有必要追着看那么久吗？”


第79章 心动回响
　　纪云实陪着李奉真慢吞吞地在厅里走着，时而在新入馆的展品前驻足仔细观看一番，忽听李奉真问道：“馆里来了几张新面孔，没看到桐桐，她休假了吗？”
　　“年后调她去香港了，现在让迎敏带着，再过两个月迎敏会过来这边。”
　　“调整得不错，香港那边的艺术品交易产业相当成熟，内地这边略微逊色，你早该送人过去学习。”
　　纪云实点点头：“以前抓太多确实有些力不从心，当然主要是工作重心也到了要调整的时候。有什么中意的展品吗，你好久没来光顾过。”
　　李奉真话中有话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不来是为什么？是因为表白被拒了很伤心，决定以后再也不要见你这个冷漠的女人，结果还是忍不住，从台北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见你，说来还是我没出息啦，三十好几岁的人了依然会被年轻女孩吊着走。”
　　“你少乱讲，明明是为了回来看小铃铛。”纪云实微微闪身避开李奉真的亲近，带着她转到另一片展区，没想到转角又跟黎筱栖碰面。
　　于是四个人一起在首饰陈列区随意地看，宋音突然惊讶地指着展柜里的一枚发簪：“哇，雪梨！你看那支簪子怎么跟你的这么像啊，上半截簪身是竹节，簪头那一簇竹叶的位置、大小和方向，都一模一样哎。”
　　黎筱栖也惊讶地看着那枚同样造型的发簪，金色簪身，但簪头竹叶用的是翡翠，颜色又净又透，但是展品下没有写设计师的名字。
　　上次来她走马观花看得心不在焉，竟然没发现这个簪子！
　　宋音大惊：“难道是你前对象把手稿卖了？”
　　“不是，这手稿我本来就有，簪子是我做的，这间美术馆也是我的。”纪云实突然插话进来。
　　宋音更加吃惊：“哇，蕾拉你——”话还没说完，她好像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立刻把话题转向另外一件展品，开始猛夸那个耳坠好贵气。
　　黎筱栖不言不语，默默地取出手机将那支金簪拍下来。
　　李奉真饶有兴致地看着黎筱栖，又微微偏头观察纪云实的神色，只见纪云实又在出神地看着那位黎小姐头上的竹叶簪子，她若有所思地弯着唇角无声地笑了，什么也没说。
　　纪云实和李奉真先行一步去往别的展区，宋音才“呼”地长出一口气，眨巴着智慧的眼睛冥思苦想起来：“雪梨，我真是要憋死了。你前对象给你设计的簪子为啥蕾拉这里也有，成品还更高级？”
　　“……设计图是我给她的。”真是编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真的？”
　　“真的，当年还没毕业的时候，我找她看稿征求用料意见，因为她，她，审美比较好。我也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她真把这簪子做出来了。”她磕磕绊绊地说。
　　宋音“咚咚咚”地拍着胸口，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可吓死我了，还以为当场发现畸形恋大瓜，还想着你那个前对象是啥人物啊，能同时钓到你跟蕾拉两个绝色美人，还都念念不忘他这么多年。”
　　黎筱栖尴尬地擦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真是服了宋音这个脑袋，怎么这么能联想。
　　她汗还没擦完，宋音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跟她八卦：“你看没看出来，那个李奉真很明显对蕾拉有意思啊，看蕾拉的每一个眼神都黏黏糊糊的要拉丝？”
　　当然看出来了。
　　“没太注意。你觉得她们般配吗？”她心不在焉地说。
　　宋音还真思考一下，正色道：“乍一看很般配，细一看，不太行，蕾拉一看就是直女啊，看人的眼神跟共产主义战士似的，像钢铁一般坚硬，像鹰隼一般犀利，像七月里的大太阳。”
　　你还排比上了。
　　黎筱栖有点无语：“……不是，那你眼里的女同性恋都是什么样的？她们脸上都写字了？”
　　“那当然也会有点刻板印象的嘛，反正我看蕾拉不像，倒是你有点像。”宋音说着还偏头看她一眼，“喂，雪梨，你不会真是吧？”
　　“是了怎么样？”她有点忐忑地问。
　　宋音脱口而出道：“是也很好呀，那你找一个女生在一起，就不用操心那什么家族遗传病，到底有个人作伴儿还是好的，不然一个人在外乡多孤独。
　　“就是你得离你那八姊妹家庭远点，不要傻啦吧唧地一辈子给人当血包！
　　“哎，说起这个，我真是恨铁不成钢！呃，还有就是你把嘴闭紧，尤其是在工作场合，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喜欢女的。”
　　黎筱栖心头热热的，笑容也显得很由心：“为什么，如果我真是的话，连你也不要告诉吗？我觉得咱们是很好的朋友。”
　　宋音坚决拒绝：“不要告诉我，因为我是个大喇叭花，万一哪天不小心给你捅出去，岂不是给你添麻烦？教育系统的包容度这么低，你得学会保护自己啊，傻瓜。”
　　“被学生气得哇哇大哭的人就不要再说别人傻瓜了吧？”黎筱栖笑着打趣，“我比你还大呢，社会经验比你多。”
　　“别张嘴说瞎话啊，我虽然年纪小，但是我后来者居上啊！”说到这里宋音突然来气，叽里咕噜开始骂学校。
　　说什么天天把音体美老师当杂工用，除了上课外，要搞行政材料，要护学岗值班，要搞艺术节、合唱、社团、大大小小的比赛，从排练到演出全是他们的活儿！谁这么当牛做马的一学期干下来都得成长成悍妇、悍公！
　　“体育老师都被锻炼成黑皮肌肉文员，太魔幻了。”
　　“还有学生们每次投票打榜选出下节音乐课要学习的歌曲，每个班都在搞事情，上回8班投出个英语小黄歌，我连夜模仿字迹改纸条算票数换歌。12班投出个《伤不起》，你们16班这星期投了个《酒醉的蝴蝶》，我真是醉了，很怀疑学生们都是什么精神状态，真的伤不起，太抽象了。”
　　黎筱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方才的惆怅都被宋音给唠叨没了。
　　两个人最后转到万花窟，进门之后，不约而同地闭嘴保持安静，这里太美了。
　　在琳琅满目的花丛中，她们四个人又撞见了。
　　隔着永不凋谢的、光芒四射的琉璃花枝，纪云实望见黎筱栖脸上尚未散去的笑意，望见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盛着的渴求和温柔，恍惚间好似跨时空回到当年她在鲜切花基地对黎筱栖心动的那一刻。
　　真是奇怪，多年前的心动，到如今居然还会回响不停。
　　她看着黎筱栖戴着那枚竹叶簪子，心头无法抑制地涌起一阵酸涩，她的感情反馈机制好像坏掉了，明明知道黎筱栖的心意，却怎么也无法心无芥蒂地再次靠近。
　　黎筱栖放弃过她一次，难道就不会有第二次吗？
　　黎佳妮在黎筱栖心里，也永远都比她重要的吧？
　　姐姐这道枷锁远比生身父母的亲情绑架更能控制黎筱栖，因为姐姐本不必负责她的人生，可是姐姐义无反顾地拉住了她、托起了她，又困住了她。
　　从事实上来说，没有黎佳妮的牺牲就不会有今日的黎筱栖，当然也不会有她们的相遇。
　　真要这样比的话，纪云实心甘情愿认输，可当年的她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那个突兀而荒谬的分手。
　　明明寒假里还欣喜地发现黎筱栖历经三年磨砺终于在一个非常权威的传统文学杂志上上稿，她把那篇署名“青扦”的短篇小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满心欢喜地期待着黎筱栖跟她分享喜讯，结果却在开学前一天接到她的分手电话。
　　电话里的黎筱栖声音很冷，说：“纪云实，我们的事情，大姐发现了。她很激动，很愤怒……我看不了她那么痛苦，我们要毕业了，终究也难走到一起，不如分手。”然后电话被挂断，再拨回去对方已关机。
　　纪云实整个人都懵了，被大姐发现就发现啊，你难道都不抵抗一下吗？就这么轻飘飘地把我脱手了？
　　我，纪云实，顺风顺水二十年的大小姐，竟然被人一个电话就甩了？
　　第二天就要见面，你今天跟我电话分手？说的话还语焉不详。
　　我难道都不配你当面分手吗？
　　次日她返校后跟黎筱栖在公寓里足足吵了一天，施宁和杨羽绯劝架劝得身心俱疲。
　　“黎筱栖，你现在告诉我昨天那通电话是大姐在身边逼着你那样说的，我就当没发生过。”
　　“不是大姐逼我那样说，是我在清醒理智的情况下自己做出的决定。我觉得，我们真的没办法继续在一起。”
　　“大姐不同意就不同意，我又没让你跟家里决裂。这什么年代了，我也不要求你给我名分一定要得到你家人认可，我们继续在一起能影响什么？”
　　黎筱栖突然爆发：“可是我要回家，你能跟我回那个破烂小县城吗？
　　“你可以任性，你是独生女，你爸妈把你当掌上明珠，你可以啃老，你有退路。我没有。
　　“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人！”
　　纪云实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疯话？你，让我，跟你回县城？你考研都已经报了良首师大，你现在说你要回县城老家？不是我说话难听，黎筱栖，你那个家有什么可留恋的？”
　　这话其实很不尊重人，但纪云实人在气头上没有发觉。
　　黎筱栖听得很不痛快，冷着脸吼道：“我为我大姐回去！我只有大姐了，大姐就是我的家。”
　　“……你只有大姐？那我算什么？”
　　纪云实气呼呼地叉着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怎么也想不通这里头的缘由，只一味地说：“我不信，我不信，这不是真正的理由，你在骗我。”
　　黎筱栖终于崩溃地大哭道：“纪云实，你不要逼我了好不好？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我根本看不到我们的未来！
　　“我们之间云泥之别，我们的感情从来都没有平等过，你甚至都不是同性恋，只要哪一天你倦了你随时都能抽身，那我呢？现在是我一个人在承担着暴露的压力，你呢？你只会说漂亮话！”
　　杨羽绯和施宁都被黎筱栖倒打一耙的说辞给惊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
　　纪云实喃喃道：“你想要什么样的平等？
　　“我们之间不平等吗？
　　“平等是什么很难的东西吗？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这难道不是平等吗？
　　“还有，我们是在谈恋爱，不是在对账，你为什么要扯差距的问题？
　　“你喜欢我的时候不知道我们差距大吗？你决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我们差距大吗？你都已经决定跟我去北方了，现在又突然反悔说我们之间差距太大，还说我藏在你的身后只会说漂亮话？”
　　她突然抓起扔在沙发上的手机：“那好，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父母，告诉她们我是同性恋，我将来不会结婚生子，我要跟一个女孩儿在一起——”
　　杨羽绯和施宁吓到跳起来，立刻冲上去合力抓住她的手臂把手机抢走，并把她摁倒在沙发上压住：“桃子你冷静点！”
　　纪云实拿不到手机，被人压着也仍执着地望着黎筱栖，一边挣扎一边逐字逐句道：“我是只喜欢你黎筱栖一个女孩儿的同性恋，我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第80章 有过前缘
　　分手分得太drama，分到最后先开口当恶人的黎筱栖倒是哭得肝肠寸断，痛陈自己在这段感情中早已失去自我，说她一点都不想听从纪云实为她规划好的读研读博留校将来当大学老师的职业路线，她不需要那些远在天边的体面，也不需要这个乌托邦爱情，她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有固定收入，不必天天去打零工，尽早解放大姐……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纪云实渣了她，毕竟纪云实气到要当场跟父母突击出柜的时候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黎筱栖哭成那样她也只是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抱着靠枕，最后把靠枕上所有的穗子都揪了个干净。
　　她问黎筱栖：“不是你要分手的吗？既然得偿所愿了，为什么又哭成这样？”
　　黎筱栖又开始发疯，歇斯底里地问她：“纪云实你为什么不难过，为什么总是这样气定神闲，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纪云实无力地嗤笑一声：“你哪只眼睛看我不难过？”
　　“喜欢我，那你为什么不疯？”
　　纪云实死死地捏着靠枕，几乎要把那厚厚的填充棉捏成一张死面薄饼，她昂起头抬起脸，声音不飘不抖地说：“我就是可以永远都迅速冷静下来。”
　　我是永不会被击倒的纪云实，不论什么时刻，风光或跌落，姿态一定要坚定。
　　我不会垮给任何人看。
　　包括你。
　　她也确实那样做了，在黎筱栖哭够以后，心平气和地跟她讲不必大张旗鼓地搬回宿舍叫别人多想，可以慢慢增加回宿舍的频率，在毕业之前她们至少还是关系友好的舍友，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
　　于是她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度过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
　　黎筱栖在写论文遇到难处时，要搞定两份毕业论文的纪云实还抽空给她改了论点，调整框架和大纲。
　　在黎筱栖放弃良首师大的复试舍友们都为她吃惊惋惜时，纪云实也只是沉沉地看了她一眼。
　　纪云实稳扎稳打地拿到优秀论文，参加全校的表演答辩，将最后能拿的奖项拿了个遍，甚至跟实习单位的领导成了忘年交，她极度追求认真的人设也始终都没有倒掉。
　　毕业时，全班同学吃完散伙饭后最后一次去唱K，大合唱《友谊地久天长》时很多人唱着唱着就哭了，纪云实却始终都在微笑。
　　黎筱栖总是远远地望着她，看她的每一眼，跟入学第一天见到她第一面的感觉都一样，她一直都是那个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在人群中闪闪发光的人啊。
　　散伙饭那天黎筱栖第一次喝酒，喝得情绪上头去跟纪云实发疯求复合，纪云实不同意却依然软了心肠，跟她立下2020武汉之约。
　　次日她顶着空空的脑袋，因为恐惧彻底的分离又去跟纪云实求复合，无理取闹后又跟她大吵一架，大喊着自己昨夜说过的话全都不作数！
　　好恨啊，是她险些将那一次不欢而散变成她们人生的最后一面。
　　黎筱栖揣着满腹酸涩、懊悔和后怕，贪婪地望着七年多以后更加成熟锐利的纪云实，看她在梦幻的流光中款款而来，绕过繁复的花丛走到她面前。
　　“黎小姐，宋小姐！”李奉真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主动打招呼，“好巧啊，我们的看展节奏还蛮一致，要不要一起去茶歇区坐坐？”
　　茶歇区在美术馆楼侧面的文创店里，是真的只提供茶水，不过卡座布置得很有书香气，是很受人欢迎的打卡点。
　　宋音是个自来熟，很快跟李奉真找到合适的话题，聊起国内众多好玩的小众景点，李奉真也很热心地建议她们去台湾旅行，说有很多大陆游客带着小学语文教材去日月潭打卡，蛮有意思的，黎筱栖和纪云实面对面坐着却只是偶尔搭个腔，说话不多。
　　聊着聊着突然聊到黎筱栖身上，李奉真很好奇地问：“宋小姐这么活泼外向，黎小姐好像格外内敛，你们的性格看上去截然相反哎，是怎么成为好朋友的？”
　　宋音于是绘声绘色地说起来，说她是第一年参加工作，刚开学的时候摸不准怎么跟学生相处，也确实没有对付调皮孩子的经验，在一次课堂上讲解戏剧方面的知识时，班上几个泼皮孩子起哄，装成戏台上的小厮在那儿大叫，老爷，老爷，小姐跟唱戏的跑了！
　　就这一句，立体循环，喊了三遍，全班哄堂大笑，她制止也不听，还把自己气得眼圈发红，结果泼皮孩子们又扯着戏腔叫，哎呀呀，小姐被气哭了，这可如何是好呀！
　　她真是差点被气死，但黎筱栖知道这个事情后当场就把那几个起哄的学生叫去给她道歉！
　　“你们是不知道啊，别看我们雪梨长得柔柔弱弱，平时说话也温柔可亲，真训起人来的时候特别严厉，很有那种武侠小说里冷面美人冷冰心的氛围感，迷死人啦！”
　　然后，她努力地模仿了一下当时的情形，挂着脸，沉着嗓子厉声说：“你们从三岁念幼儿园到现在差不多读了十年书，十年都没学会什么叫尊师重教？”
　　可能是宋音的长相是那种圆圆脸的甜妹风，所以她模仿得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冷面美人冷冰心的那种感觉，反而有种强行装大人的可爱萌感，难怪学生一点都不怕她。
　　黎筱栖被宋音这拙劣的模仿给尬到流汗，默默地在旁边猛喝茶，像一头渴了三天的牛。
　　纪云实脸上挂着一点不明显的笑意，似乎也听得挺有兴致。
　　李奉真饶有兴致地看着黎筱栖，柔柔地笑着问：“为什么叫黎小姐雪梨呀？是因为姓氏谐音吗？”
　　宋音嘻嘻笑：“其实就是因为这件事啦，学生们背地里说她冷心冷脸好像李莫愁，但她大部分时间又很温柔，所以就折中一下管她叫雪梨啦。”
　　闲聊着休息一阵儿，宋音拉着黎筱栖去商品区挑选合心的文创商品，挑完后正好接到家中来电，她去外头接电话，黎筱栖独自回到茶歇区坐着，突然被李奉真索要联系方式。
　　“啊？”
　　“我蛮喜欢黎小姐的性子，想跟黎小姐交个朋友啦，黎小姐愿意吗？”
　　黎筱栖有点懵懵的，下意识地看纪云实，纪云实微微摇了摇头，可李奉真已经将手机屏幕戳到她面前，她只好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接着她的手机就响起来。
　　李奉真晃着手机对她笑：“劳驾黎小姐也存一下我的号码，然后通过微信好友哦。”
　　黎筱栖默默地编辑联系人方式，在姓名栏里输入“李凤珍”，忽地有点好笑，现在怎么还会有人用这么土的名字？
　　结果纪云实突然从对面伸手过来点点她的手背：“是奉行的‘奉’，真理的‘真’。”
　　原来是“奉真”啊，突然就高级起来了，这名字有力量感、有信念感，还有种不可忤逆的强势感，跟李奉真这个人的气质也格外契合，成熟又锋利。
　　黎筱栖有些黯然地想到自己的原名“小七”，呵呵，动物园里的动物取名都不会这么敷衍。
　　宋音打完电话回来，双方告别后各自离开，黎筱栖请宋音就近吃了个午饭。
　　地铁爆满，她乘公交晃晃悠悠回到427厂家属院，代班保姆问过她有没有吃过饭后便去侍弄花瓶，黎筱栖去鸟房看一眼，食盒里添过粮了。
　　这么大的家里只有两个人，保姆还跟她不熟，院子里的花开得那么绚烂，也拦不住她的孤独。
　　她打开医院的在线挂号平台，发现当初接诊她的医生后天上班，于是她挂了个号，打算去拆石膏。
　　拆完石膏之后，她就没有理由继续赖在纪云实家……不过，会有办法的，她想。
　　“清明时节雨纷纷”这句诗还真是写实，下午果真飘起蒙蒙细雨，倒是把漫天飞舞的杨花柳絮给压下去不少。
　　纪云实撑着一把黑伞弯腰将一大束开得正盛的大花飞燕草放到墓碑前，与另一束白雪公主配色的冰激凌花束靠在一起，李奉真拿着一枚手绢在雨丝中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墓碑。
　　墓碑照片里的女孩有十三四岁的模样，正甜甜地微笑着看着这个世界。
　　擦完墓碑，李奉真起身站到纪云实伞下，一改上午一直对外的温煦脸色，神情恹恹的，整个人也没那么锋利了。
　　“不晓得小铃铛投胎没有，投胎后也是个爱睡懒觉的小孩吗？”
　　“如果她已经投胎，那应该还是个宝宝呢。这个时期的小朋友爱睡懒觉的话，那都是很乖巧的天使宝宝了。”
　　李奉真很伤感地擦擦眼角：“纪云实，小铃铛喜欢你比喜欢我要多。我这个姐姐做得不合格，她都很少来梦里见我。”
　　纪云实很认真地安慰道：“你怎么还是在这样想？三四岁的孩子都能分出谁对她好呢，更何况小铃铛都十四岁了，她只是不太表达罢了。”
　　“因为讲了我也没有时间听，只会给钱、给礼物去敷衍她。”李奉真惆怅地叹口气，“连我大哥和那几个弟弟对她都那么疼爱，我这个她最依赖的姐姐却总是在忽略她，连她病了都没有及时发现。”
　　“那应该怪你父亲。”纪云实毫不客气地说，“小铃铛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女儿。”
　　李奉真好像突然回血一样，周身现出一种锋利又冷漠的气场来：“对，应该怪李寰凯，我母亲的死、小铃铛的死，都是他的罪过。”
　　“听说你跟台北那边的寰峰本部已经切割得差不多了？”
　　“你消息还蛮灵通，的确是差不多了。从今以后，大陆这边的环峰实业将是我的独立产业，日后我要反杀回去收掉寰峰本部，让他们把欠我母亲的全都吐出来！”
　　说完这些，李奉真像是痛快许多，又轻声轻语地对着墓碑上的小铃铛说起贴心话，还拉着纪云实一起聊，她们没有聊太久雨便停了，天色和空气都被洗得很干净，两个人慢吞吞地踏着石板路离开墓园。
　　李奉真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牵到纪云实身上：“我一直都很羡慕你，父母那么恩爱，不但没有给你搞出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兄弟姊妹，还联合上一辈全身心地托举你，太稀有了。
　　“可是在这样美满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的你，为什么不谈婚恋？就算不喜欢我……据我所知，你父母同辈好友中有好几个与你很搭配的适婚对象。”
　　纪云实笑骂一句：“李总不要这么八卦好不好，你不也是单身？”
　　“单身和单身也不一样的，我随时都可以有人，但你好像已经嫁给工作了，当心猝死哦。”
　　“……你来大陆是不是进修过怎么拐弯抹角？”
　　“哦？那你是期待我单刀直入喽？”李奉真这下可不客气，直接贴脸开大，“你跟那位黎小姐有过前缘吧？太巧了，我刚好知道馆里有些不记名设计是你做的。”
　　纪云实不肯正面回答：“你八卦就八卦，不要扯别人进来。”
　　“那就是了。”李奉真酸文假醋地感叹一句，“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愁到最后，原来是我入不了你的眼。可惜了，我就算是倒回去再长大一次，也长不成黎小姐那一款。”
　　“她那一款？”纪云实反问一句，“她是什么款的？”
　　李奉真轻飘飘地笑：“精致的小白玉瓶呀，就像观音菩萨的玉净瓶，干净、纯洁、精巧，里头盛着神仙的杨枝甘露，看见了就让人想到‘一片冰心在玉壶’，美得不可唐突，却要小心地捧着、敬着。”
　　这话听得纪云实很不舒服，她生硬地说：“她不是瓷瓶。”
　　李奉真却洒脱一笑，眉眼中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笃定：“是我冒犯了，不过，我倒是想做那拔走玉净瓶中杨柳枝的人。”


第81章 掐断萌芽
　　夜已经很深，早已睡熟的云中境突然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叫妈妈，一时疑心自己做的什么奇奇怪怪的梦，接着叫妈妈的声音似乎又大了点，她忽地睁开眼睛，适应屋里的昏暗光线后，坐起身来，发现卧室门开着一道口子，她那个健壮如鸵鸟的好闺女正探着脑袋跟叫魂一样小声地叫：“妈妈，我有点失眠，可以跟你们睡吗？”
　　躺在一边的纪孟幽幽出声道：“为什么只叫你妈不叫我？这么大个爹你看不见吗？”
　　云中境笑着摁亮床头灯，朦胧的光线瞬时铺满屋子，纪云实兔子一般冲进屋里跳到床上，一屁股坐到云中境和纪孟中间。
　　纪孟大叫一声：“啊，你压我手了！”
　　纪云实跟一条巨型蚕宝宝一样咕涌着钻进被子里，挤在两人之间舒坦地伸直双腿：“哇，你俩的被窝好暖和。”
　　云中境：“……”
　　纪孟：“……你有点奇怪。”
　　纪云实笑嘻嘻地说：“咱们聊会儿呗？反正明天不用上班。”
　　“那行，咱爷儿俩聊个十块钱的。你想聊啥？”
　　“老纪，老云，我想请教下你俩，你俩恋爱的时候一帆风顺吗？”
　　云中境“噗嗤”一笑：“当然不会呀，人生没有任何事是一帆风顺的。”
　　纪孟也唏嘘道：“我追你妈那可真是用尽了十八般武艺，如今想想我真是艺高人胆大，敢追导师的闺女，你姥姥那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灭绝师太，我都怕我毕不了业。追上之后，你妈去德国留学，给我等的那叫一个肝肠寸断，写信都要给我写成大文豪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呀，我俩感情那叫一个坚固，万里蓝天和汪洋大海都不能阻隔我们必然要走到一起的信念！”
　　纪云实：“……这还不叫一帆风顺？”
　　“这只是两个人漫长的感情道路的开始呀，我的傻闺女！”纪孟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大家习惯性地把结婚之前的感情阶段叫恋爱期，这一点是不对的。因为有了这样的预设，婚后就难免走到爱人变成兄弟那一步，这难道是两个人当初克服万难走到一起想要的结果吗？所以，应该树立一个终身恋爱的爱情观！”
　　云中境适时插话进来：“爱情真正的难题在于如何长久地保持相爱，而不是放任两个人成为互相习惯了对方存在的室友。但是结婚之后，爱情的干扰项在客观上会变得很多很多，我跟你爸之间曾经因为事业规划问题出现过矛盾，用了很久时间才调整好。”
　　说到这个纪云实隐隐约约有印象，在她很小的时候，家里曾经有一段时间剑拔弩张的。有一天清晨，妈妈因为看到牙膏管被人从中间挤而凹陷了一个坑勃然大怒，把洗手台上的东西扫了一地。
　　她吓了一跳，想要跟妈妈说那是她挤的，因为她不小心把自己的儿童牙膏掉进了垃圾桶，所以就用了他们的牙膏，但爸爸很平静地过去说是他忘了从管尾挤牙膏，并且仔仔细细地把扔了一地的东西给收拾干净。
　　那天给她的印象很深刻，原来像铁人一样的妈妈也会有崩溃的时候。后来等她开始在妈妈的办公室、会议室里做作业后，她才知道妈妈那个时候在搞“合并改制”的事情，那个事情很难做，得罪了很多人，甚至还出过刑事案件，但妈妈一一扛过来了。
　　“我多次劝你妈妈不要太刚强，做事要留有余地，不然容易把人逼到绝路上动歪心思，你妈很不赞同我的主张。但是你被人绑走那回，她是真吓坏了，也因此有所动摇，毕竟天大的事业都不如你重要啊。”
　　纪孟长长地叹了口气：“可事实上呢，她松松手后，工作反而更难推进。我才意识到是咱爷俩干扰她了。”
　　云中境隔着纪云实温柔地捏捏纪孟的耳朵：“好啦，都老头子了还在这儿忏悔呢？”
　　纪孟幽幽叹气：“我这辈子为你们娘儿俩成天都在后怕啊。桃儿可不就是那回绑架落下心理阴影了么，那时候我看录像都觉得喘不过来气儿，那么小的孩子，他们拿塑料袋儿蒙她的脸，勒她的脖子，桃儿哭都哭不出来。
　　“孩子长到这么大还怕黑呢，这么好看的脸也不做护肤、不化妆，什么霜啊、膏啊的涂到脸上总觉得有窒息感，也不戴项链。
　　“她小时候多爱美啊，现在成天这么素。”
　　说罢，纪孟又心有余悸地看向云中境：“你那会儿也自责得不行，又让桃儿跟咱们挤着睡，我一晚上能醒五六回，一醒就先去摸你脸，怕你偷偷哭，再去探桃儿的鼻子，感觉着她有气儿才敢闭上眼接着睡。”
　　云中境侧身过来，隔着纪云实拍拍纪孟的肩膀：“哎哟，我们老纪真遭了罪了。”
　　纪云实调皮地张大嘴咬住云中境的小臂，呜呜啦啦地说：“不许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再秀就叉出去！”
　　纪孟一把捏住她下巴让她松口放开云中境的手臂，还嫌弃地擦擦她的口水：“你过来躺在我和我老婆中间，还要把谁叉出去啊？”
　　她捂着纪孟的脸把纪孟推到一边去，笑嘻嘻地翻身跟八爪鱼一样搂住云中境，夹着嗓子撒娇：“妈咪，你看你家属恐吓我。”
　　云中境拍着她的后背假模假式地安抚她：“行，那一会儿就把老纪叉出去！”
　　她把脸贴在云中境胳膊上，眨巴着眼睛用眼睫毛蹭妈妈：“先把故事讲完，后来你俩怎么调整好的？”
　　“因为我很爱你妈妈呀，所以我不能站在她的对立面，我要发愤图强当好她的贤内助，努力评职称、拓展人脉、好好带学生，把最好的研发人才送到境远，助力她在事业的道路上勇攀高峰！”说罢，纪孟惆怅地扒拉一下花白的鬓角，“桃儿啊，爸爸也会努力坚持给你输送人才，坚持到你妈妈交棒给你那一天。真要坚持不到啊，你也别怨爸爸。”
　　纪云实不爱听这个，气鼓鼓地说：“胡说什么呢，纪老师？我看新闻有教授都90岁了还带博士研究生，你这正是当打之年呢。”
　　……这是人话？
　　纪孟当即抓起自己的枕头狂抽纪云实：“你个黑心毛桃，真是孝顺死了，你怎么不先祝我活到130岁！”
　　纪云实捂着脑袋狂喊：“祝我亲爱的爸爸妈妈活到150岁，到时候咱们三口人一起去领高龄补贴，我要啃老啃到地老天荒！”
　　云中境也开始抽她。
　　三口人加起来都150多岁了，三更半夜地搞枕头大战，还不幸打烂一个枕头，羽绒满屋乱飞。
　　保姆惊呆地站在门口，三个人顶着一身毛尴尬退场，清理干净后暂时转移到次卧休息，纪云实依然躺在两口子中间，纪孟不疼不痒地踹她一脚：“你没完了吗？再聊就天亮了，还睡不睡了？”
　　纪云实这回没在被窝里，而是压在被子外面，像一只夹在两个大人之间的巨型条状大猫。
　　大猫条伸出一根指头叫道：“别慌，我再聊两毛的。最后一个问题，我喜欢的人她曾经走错路离开了我，我还要再给她一次机会吗？前提是我好像还喜欢她。”
　　哟，过年那会儿不是不想说感情问题么，现在想明白了？
　　纪孟和云中境不愧是高度同频的两口子，几乎是异口同声道：“那就给呀。”
　　云中境说：“年轻人走错路很正常，如果当初你没让她走的话，她可能会在想象中美化那条没有走过的路，那么当下的关系也必然会受影响。”
　　纪孟说：“不要把分开看得那么严重，它也许就是成长过程中的一个节点而已。”
　　纪云实不说话。
　　云中境又说：“桃子，其实没有必要找这理由那理由。想要什么就去拿，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
　　“拿错也不要紧，人生的容错率其实还是挺高的。”纪孟拍拍她的头，“咱们桃儿什么时候怕过啊？”
　　“对，我什么也不怕。”纪云实瞬间鲤鱼附身，一个打挺起身，“刷”地蹦下床，“聊完我开心多了，妈咪爹咪晚安！”
　　她回到自己床上，开始回顾上一次感情的起点——大二上学期结尾时，她在鲜切花基地突然对黎筱栖动心。
　　当时她不是十分确定，于是就不动声色地观察黎筱栖，很快她确定自己的心动不是错觉，黎筱栖的确对她有种很特别的吸引力。
　　她觉得很荒谬，黎筱栖这个拧巴大王讨厌她是真的，但大抵是因为道德底线太高，容不下别人诋毁舍友，也是真的用心在维护她，要不是她主动破冰，两个人连朋友都做不成。
　　但她能看出来，黎筱栖跟她和好得很勉强。
　　喜欢上讨厌自己的人，或者说，被喜欢的人讨厌着，这种感觉让纪云实很不舒服，所以她快刀斩乱麻决定放下这份懵懂的心动，适度疏远黎筱栖，让两个人都轻松。
　　当然更重要的是黎筱栖的生活已经很辛苦，她再拉着人家往那条窄路上走，那未免太缺德了吧？
　　算了，别祸害人了，别弄到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不是有话说么，初恋都是失败的，她虽然没恋上，但初次动心就碰上hard模式，大约也符合那个失败规律。
　　趁早掐死在萌芽状态，对两个人都好。
　　放在心里默默珍藏也很美好呀，何必一定要得到？
　　又不是中了毒的解药，得不到会死。
　　正好她本来也很忙，她要搞定两个专业的课程和考试，要跟项目，要参加竞赛，每一天恨不能掰成三天用，没工夫跟人吃喝玩乐搞好关系也是正常的，当然黎筱栖跟从前一样，对她还是那样半冷不热，除了上体育舞蹈课的时候会依赖她一些，反正大二下学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期间有一次魏庭约她参加动漫社的cos活动，邀请她出Ada王，她去了，结果黎筱栖还阴阳怪气地说出cos一定要这么还原吗，露胸露背露肩露大腿给谁看啊？这么大面积的袒露身体不会很羞耻吗？谁知道会不会被那些男生意淫！
　　纪云实心想，她果然还是讨厌我，我出个cos她也看不惯，但还是不甘示弱地回一句，说：“人心要是脏，你穿羽绒服他也会想象你的cup。”
　　黎筱栖突然涨红着脸狠狠瞪她一眼，猛拉起帘子把自己藏起来。
　　……纪云实哑然失笑，没想到当年的一个小插曲，如今想来也挺有趣。可是之后的记忆，她本能地不想开启，因为那里有一个污点，让她至今都不肯释怀。
　　她跳过那段记忆直接快进到她和黎筱栖在一起的日子，不得不承认的是，黎筱栖有一句话说得对，她们当初的感情的确是一个悬在空中的乌托邦。
　　那个乌托邦藏在她的小公寓里，日常看起来很甜蜜，她们也总是在稀里糊涂地遮掩各式各样的小矛盾，每当有争执的时候就互相哄着，说着笑着玩闹到一起，继而抱作一团压紧的雪，亲作一拢招摇的花蕊，缠作一条解不开的连理枝，粘作一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泥塑像，用黏腻的爱将潮湿的身心紧紧包裹。
　　她喜欢黎筱栖既羞涩又放肆地摆布自己，然后再将那摆布悉数还回去。
　　她们热切地相拥着，交缠着，深吻着彼此的灵魂，一起愉悦地开到荼蘼。
　　黎筱栖身量单薄，她很轻易地就能完全掌控她，她喜欢看那个倔犟的人无法反抗她的样子，更喜欢看她失控。
　　那样的爱情仿佛北方春季淅淅沥沥的小雨，珍贵而喜悦，充满无限生机。
　　直到很久后她才意识到她们的感情其实更像湘南的天气，潮湿、闷热、阴冷，只有在那个小屋里才是舒适的，出了门就是全天候的体感不适。


第82章 清明惊魂
　　纪云实在回忆中睡熟，梦里听到滴滴答答的雨声，次日午间醒来时，又是一个艳阳天。她先去伊水西地找姥姥、姥爷混饭，跟那几头鹿玩儿了一阵，第108次尝试骑鹿失败后，遁往干休所找爷爷奶奶，自从杰克兄妹回美国后，都没人跟小啾啾斗舞，这鹦鹉大叔一见她兴奋地都开蒜苗了。
　　充实的一天即将过完，她本打算睡在干休所，结果被她强行赶回去休假的岁迟突然来电，说回看昨日监控时发现有可疑人物在她家附近徘徊。
　　妖精扒皮群的悬赏！
　　岁迟说的是427厂家属院那个家，黎筱栖还住在那儿！
　　纪云实找了个理由火速回到427厂家属院，眼下一切尚正常，她调出监控回看，果然发现今日也有人在院子外头徘徊。
　　“你明天做什么？”她问黎筱栖。
　　黎筱栖还在疑惑纪云实和岁迟为什么会突然半夜回家，但先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拆石膏。”
　　“我陪你去。”
　　“啊？只是拆石膏而已，你不用——”
　　“你的意思是你又不需要我了？”
　　“……我说错了，我需要。”
　　黎筱栖的骨裂恢复得很好，但是石膏拆掉后仍觉得左手臂有点酸痛，用不上力。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制动时间久了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肌肉萎缩，慢慢的活动量上来，锻炼多了就会逐渐恢复。
　　她好像突然恢复自由身的奴隶一样，感觉整个人都轻快得很，可纪云实和岁迟奇奇怪怪的，不说回家，就带着她四处乱逛。
　　她们去餐厅吃饭，去会所做美容，去医馆做推拿按摩，甚至还去超市大买特买，岁迟买了好几把长柄雨伞，一捆晾衣绳，甚至还特意挑了两根最长的实木擀面杖，并把东西拎进车厢放到副驾上！
　　黎筱栖大为不解，纪云实家日常的家务用具以及食材都有专人送上门，买这一堆雨伞和两根擀面杖着实是好奇怪，但她识趣地不多问。
　　直到最后一次坐上车，岁迟才说：“错不了，从早上出门跟到现在，每一个场所都在跟，应该是在寻找动手机会。”
　　黎筱栖吃惊地睁圆眼睛：“你们在说什么？谁跟着我们？”
　　纪云实轻轻地摁住她的手臂，神色冷如冰霜：“系好安全带，不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
　　车子逐渐驶离市区，道路上的车辆变得稀疏，直到她们拐进一个什么专用道的时候，路牌闪太快黎筱栖没看清，路上也只剩下她们这辆车。
　　纪云实把副驾上的购物袋拎到后面，把擀面杖从捆着打包的几把雨伞中抽出来放到脚下，袋子同样扔在地毯上。
　　“跟上来了。”岁迟提醒道，黎筱栖在后视镜里望见后方跟着一辆普普通通的黑色SUV。
　　纪云实摸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吴队长，跟你汇报一个线索，我正在被跟踪，怀疑是妖精扒皮群下了新的悬赏。”
　　对面“咣当”一声像是推开什么东西猛跳起来：“你在哪里？”
　　“在长华路转向伊水西地的专用道上，这段路上几乎没车，方便行动。”
　　吴靖华大叫：“靠，跨区了！纪云实你要干什么？”
　　岁迟冷静道：“他们加速了。”
　　“对方要动手了，别挂电话，这个案子必须你来办！”纪云实平静地锁屏将手机放进敞着怀的夹克衫内袋里拉上拉链，用正常音量叫一声，“吴队长，通话声音干扰大吗？”
　　说完她拎起衣角把手机贴到耳朵边，听见吴靖华的咆哮：“干扰你大爷！纪云实你个王八蛋，你不是注册过的赛车手吗？我才不信你甩不开跟踪车辆，我命令你立刻提速开进伊水西地，不许跟对方发生正面冲突——”
　　纪云实默默地放下衣角，转身安抚地拍拍黎筱栖的胳膊：“别怕，不会有事的。”
　　黎筱栖惊到语无伦次，想说点什么，但眼看着岁迟和纪云实都绷紧着脸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于是紧紧地闭上嘴，不再开口干扰她们。
　　车子行至一座人工湖畔，后方SUV咬得很紧，黎筱栖提着心脏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岁迟突然出声提醒：“来了。”
　　“砰”的一声，车厢猛地一震，黎筱栖的心险些从嗓子里跳出来，本能地大叫一声，纪云实伸手过来摁住她的胳膊，是后方那辆SUV撞了她们一下。
　　两辆车子几乎是同时刹停。
　　岁迟下车，顶着一副要理论的暴躁模样，后车上也下来三个人，骂骂咧咧地互相指责着，一个麻子脸说：“你他么瞎了吗？这是啥车你都敢撞？追这一下尾你赔得起吗？”
　　另一个佛手瓜脸说：“你车技好你怎么不开？”
　　剩下一个面粉袋子脸眼睛叽里咕噜转。
　　俩人吵两句，然后脸上堆着笑看向一脸不耐的岁迟：“美女，你看咱能不能私了？”
　　岁迟脸色不悦地站在贴着首尾的两辆车旁边，看着身后对方逐渐靠过来的影子，她不动声色地等待着对方动手，探着身子皱眉查看车子被撞的凹坑，听到极其细微的取出某种东西的声音，从影子上来看是一把刀。
　　影子瞬间贴上她的身体，脖颈忽然传来一点刺痛，一把匕首已抵上她的颈动脉，方才还满脸堆笑的两个人瞬时现出原形，佛手瓜脸握着匕首兴奋得直发抖，恶狠狠道：“不许动，动就挑了你的脖子！”
　　岁迟惊恐地喘着气，主动举起双手：“几位大哥，我就是一个司机！”
　　那边SUV副驾上留守的人迅速坐到主驾上倒车。
　　麻子脸和面粉袋子脸也“刷”地亮出刀子，一把拉开车门冲着纪云实吼叫道：“你给我下来，不然就宰了她！”
　　黎筱栖抖了一下，脸色惨白。
　　纪云实倒是平静地起身往外探脚：“你们要找的人是我，不要为难我的司机和保姆。”话还没说完，她便被麻子脸和面粉袋子脸扯住肩膀拽下车，当即反拧了手臂推搡着带向后方已经调好头的SUV。
　　她佯装挣扎，一边趔趄着身子不肯上车，一边大声质问：“是谁让你们绑架我的？”
　　“废话这么多，出钱的主顾是你一个肉票能打听的，***的，****！”麻子脸凶神恶煞地叫骂道，一拳打到她腹部，她当场瘫着身子软下去，被拖起来塞进车里。
　　面粉袋子脸揪住麻子脸：“喂，麻子！悬赏令上说了不能伤皮相！”
　　“臭娘们儿，少***说话，你乖乖的什么麻烦都没有！要不是主顾有交代不让弄伤你，你早***挂彩了！”麻子脸探出车窗叫那个依然用匕首抵着岁迟的佛手瓜脸，“快****上来！傻逼！”
　　佛手瓜脸拿开匕首，一脚将岁迟踹翻在地，连踢几脚看她抱着身子蜷在地上确定无反抗能力后即刻转身跑向SUV。
　　车厢里纪云实捧着肚子半靠在座椅上虚弱地说：“你们想要多少赎金，不要伤我，我都给。”
　　麻子脸狠狠地踹在她腿上，将她拉起来推跪倒在前排椅背下，拿出麻绳准备绑她：“闭嘴！你个*****！”
　　车门开了，佛手瓜脸急哄哄地想要跳上车，忽地身子一仰整个被扯下去，虚弱的纪云实突然如装配车间里通了电的工业机器人转动机械臂一样，瞬间弹起身光速挥出两拳，一拳直击麻子咽喉，一拳冲向麻子面门，当场打得他气绝无力，一面干呕咳嗽，一面鼻血四溅！
　　接着她又是一记窝心脚直接将麻子脸踹下车，被踹下车的麻子脸还不等起身，便被岁迟一顿老拳打得昏头转向爬不起来，旁边的佛手瓜脸已经躺着不能动。
　　“晾衣绳！”岁迟朝着前方车里高声叫，黎筱栖立刻去购物袋里一顿翻找。
　　SUV车厢里，前座司机被这几秒内的突发变故吓到像喇叭一样尖叫起来，副驾上的面粉袋子脸抓了刀拧身劈刺，被纪云实一把捉住小臂瞬间拉脱手腕！
　　他惨叫一声，刀也被抢走扔出车外，继而又被纪云实一把掐住脖颈卸掉肩膀！
　　面粉袋子脸更白了，捂着膀子如惨叫鸡一般嚎叫起来。
　　纪云实一只脚刚迈出车门，那大喇叭司机突然如梦方醒，一脚油门想要驾车逃跑，车子跟野狗一样猛地窜出去，她险些被从车门口甩出去，当即回身一把攀住椅背扼住司机脖子，司机疯狂挣扎几下后松开油门，却在挣扎中扒拉得方向盘乱转。
　　捆好麻子脸和佛手瓜脸的岁迟眼见那左扭右转的SUV“轰”的一声撞进绿化带，立刻拔腿狂追，只见那车还不停径直向前一头栽进泄洪道，翻车那一瞬她看到纪云实从车里摔出来，打着滚落地，满地柳絮被扫得漫天飞。
　　她长出一口气，幸好没栽进人工湖，还好到了春季，泄洪道里青草满地，纪云实应该没摔坏。
　　她箭步冲下泄洪道，看纪云实甩甩头，跟打掉积雪的竹枝一样从地上弹起来。
　　SUV侧翻在地，纪云实走过去探头往里看，只见大喇叭司机正艰难地解着安全带，面粉袋子脸已经拖着掉了的右膀子爬过前排座椅，正要从后排敞着的车门里钻出来。
　　“运气挺好啊，都还好好着呢，不愧是生命力旺盛的小强啊。”纪云实扒着车厢挑衅地笑。
　　面粉袋子脸顿时狰狞起来，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个****！”一边跟踩了弹簧一样突然从车门里探出来，左手猛地往外一伸，纪云实已看清那是个喷瓶，于是她当即扳起车门“咣”地猛撞回去，一连撞了几下后，才把那头破血流的面粉袋子脸给揪出来扔到地上。
　　那喷瓶压根儿都没来得及摁下去就被车门撞飞了。
　　纪云实冷着脸猛踹面粉袋子脸一脚：“垃圾，想暗算我，你们算什么东西！”
　　岁迟已经把大喇叭司机从车厢里拽出来，拿着手机给散的乱七八糟的SUV后备箱拍照取证，里头是一套完整的作案工具，有捆绑的绳子、胶带、黑色塑料袋，有跟踪的拍录设备，甚至还有麻醉类药物。
　　她偏头仔细把纪云实打量一遍，看她只有些擦伤才略微放下心。
　　纪云实拎起夹克衣襟，对着内袋里的手机说：“吴队长，电话可以挂了。”
　　电话里传来吴靖华沙哑的咆哮声：“挂你大爷！纪云实你死定了！我马上就到！”
　　俩人把大喇叭司机和面粉袋子脸拖到路上，只见麻子脸和佛手瓜脸被反剪着手臂用晾衣绳捆得跟粽子一样躺在地上，黎筱栖抱着一根擀面杖战战兢兢地站在不远处，一副随时都要给他们一棒子的架势。
　　见她们上来，黎筱栖像箭一样，搂着那根擀面杖飞奔着冲过来，纪云实抬起一只胳膊稳稳地接住人，揽住她的肩膀用力捏了几下：“不用怕，都搞定了。”
　　黎筱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只紧紧地搂着擀面杖倚在纪云实肩前急促地喘气。
　　纪云实把她送到车上坐着：“待在这里别动，警察一会儿就到，行车记录仪录下了一切证据，做笔录的时候你实话实说就好。”
　　黎筱栖惊魂甫定地改为一只手抓住擀面杖，另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拽住她的衣襟：“你别走，你也别动，坐这儿一起等警察来好吗？”
　　纪云实看她实在是怕，于是侧身跟她挤在一个座位上坐着，一条腿还垂在车门外。
　　“你，这种事怎么一点都不怕的？”黎筱栖颤着嗓子问。


第83章 草台班子
　　黎筱栖问纪云实为什么不怕绑架这种事。
　　纪云实云淡风轻道：“第一这种事我不是第一次碰到，第二我跟岁迟很默契，第三因为岁迟绝对可靠。”
　　岁迟把那四个人拖过来在车前扔了一排，她侧身过来将黎筱栖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抬起鞋尖端起麻子脸的下巴，嫌恶地看着这张猪头一样的脸：“就你们这种货色也敢对我动手？”
　　大喇叭司机已经开始念经一样地招供：“姐姐饶命，我不知道他们干的是要绑架的大事啊，组队的时候他们只说要找点刺激，我以为是追车追个事故见见血就行了，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开车的……”
　　纪云实一脚踹开麻子脸，对车外的岁迟说：“解开他们。”
　　黎筱栖看着她转过身从扔在地毯上的购物袋里摸出一双黑色的手套，冷着脸慢条斯理地戴上，然后捡起另外一根擀面杖。
　　“你要做什么？”黎筱栖一脸惊恐地追问，纪云实一言不发地下车去，随手把门关上，她紧张地扒在车窗上往外看。
　　只见岁迟解开那几个人后，他们像几只丧家野犬一样匍匐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逃走，麻子脸甚至还跃跃欲试地想反击，他身形比纪云实要健壮得多。
　　纪云实只消一脚便将人踹翻在地，然后踩着佛手瓜脸的手指，像打棒球一样，一个拧身，一棒打断了扑向她的麻子脸的小腿。
　　黎筱栖颤了一下，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转过身子不再去看，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已经呼啸着传到耳边。
　　第一辆警车刹停后跳下来一个风风火火的女警察，一见纪云实就冲上来就要挥拳捶她，纪云实当即捂着腹部摇摇晃晃地要往地上蹲：“小华姐，他们打我了，我——”
　　吴靖华瞬间收回拳头，一脸焦急地扶住她：“快让我看看！”
　　与她同辆车过来的是本区分局刑侦大队的队长，招呼着后方警车上的警员们相继过来把人拷上提走，脸上表情也是颇为意外：“从警20年，我还是第一回见这样的绑架案。”
　　纪云实立刻搭话道：“我的助理是陆军特战出身，不然我难逃此劫。”
　　吴靖华已经掀起纪云实的T恤衫，看到她腹部一片红红紫紫，登时倒吸一口冷气，纪云实又卖乖地撩起裤腿给她看小腿挨那一脚：“还有这儿！”
　　“走，先去医院！”吴靖华咬牙切齿地扶着她起身，“一会儿再给你算账！”
　　纪云实还笑嘻嘻地问：“吴队长，这次能立案了吧？”
　　“……你干脆别干企业，考进公安局跟我当同事得了呗？”
　　“那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但是我们岁助理从我这儿走了以后是要考公的，到时候她要是考进去了，你们得罩着她哦！”
　　“……管好你自己吧，人家那种的能一打一沓，要你操心？”
　　清明节最后一天假期，黎筱栖恍如穿越到刑侦电视剧里，经历一场惊魂后，又在医院、分局走了一趟，等做完笔录回到427厂家属院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时间太晚，她今日已无法搬走。
　　绑架事件本身发生、结束得很快，她当时无暇关注时间，虽然在车里等得度秒如年，但那件事全程也就几分钟，就好像看擂台上的格斗比赛一样，你觉得她们打了很久，打得很胶着，其实一回合才三分钟。
　　但是在这几分钟里，她见到了纪云实从未展露过的另一面，那是真正的冷酷和狠辣。
　　清晨黎筱栖五点半起床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整齐，想赶在上班之前把行李送回家，谁知娟姐硬是把她拦下来，说大清早的来回跑着多麻烦，等中午下班的时候她会帮忙送过去，让黎筱栖安心上班去。
　　黎筱栖本来左手臂也不能太用力，拎着提包确实有点累，于是她顺从地把包递给娟姐，乖乖去餐厅吃早饭。
　　临出门时天色已大亮，她站在铁艺门的蔷薇花丛下，回头望着这个春意喧嚣的院子，突然发现纪云实不知何时站在楼前廊下正静静地看着她，不断有小小的花瓣飘落到她头上，晨风将她的发梢吹得轻轻翻动。
　　黎筱栖摸出手机看看时间，抬腿往院子里走去，走了两步直接小跑起来，距离纪云实还有两步之遥时，又放缓步子慢慢地走过去。
　　她走近纪云实，抬眼望见她左眼尾以及左脸颊上的擦伤，忍不住抬手轻轻地抚摸上去，纪云实像一尊造像一样一动不动，用一种复杂而深沉的眼光看着她。
　　“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你能不能听吴队长的，别去正面硬碰？”她眼睛一热，鼻音也出来了。
　　纪云实面无波澜地说：“夜里我反思了一下，昨天不该带上你，让你置身险境我很抱歉。可是，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看看我真实的人生境遇，也许你会改变主意。”
　　“是觉得我会被吓到吗？”黎筱栖抓住纪云实的手，摸到她手上的擦伤痕迹，“我确实很害怕，也觉得你让人很陌生，但一想到那样的情形对你来说其实还属于比较好对付的情况时，我很难过，很恐惧，但更多的是觉得荒谬，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
　　“没什么荒谬的，不是都知道吗，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纪云实抽出自己的手，注视着黎筱栖的眼神也逐渐温和，“去上班吧，你要迟到了。”
　　黎筱栖眼眶发热，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她迅速转身想要赶快逃离这令她窒息的酸楚之地，抬脚时却又听见纪云实在后面轻轻地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惊诧地转过去看着纪云实，纪云实似乎有一点点很淡的笑意，又说：“没事也可以给我发微信。”
　　上班有一点好，一忙起来什么喜怒哀乐都一边去，四月份学校有一个大活动，主要是春季运动会，得速速动员学生报项目，另外要为五月底的百年校庆做准备，有表演任务的师生要提前开始排练节目。
　　黎筱栖真是没想到良首重工集团中学还蛮有渊源，居然都有100年了！
　　烦恼的是她被挑中去参加一个集体诗朗诵节目，从本周起到校庆止，每周都要参加一次排练。
　　接下来还有公开课、教研会、家校共育讲座、文化节，以及校报教师风采专栏轮到她出稿了……
　　就不能让老师做个纯粹的教书匠吗？天天杂事一堆，搞得社恐人压力极大！
　　半天忙碌后下班，娟姐果然在校门口等她，前踏板上放着她的提包。到家楼下，娟姐竟然还从后备箱里取出个保温饭盒来：“来都来了，再给你带顿午饭，黎老师以后就要自己照顾自己了，可千万不能瞎糊弄啊。”
　　她接过饭盒，心里暖暖的，娟姐笑呵呵地把提包取下来：“走吧，你这左胳膊不能使劲儿，我把包给你拎进家。”
　　这回她真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抢不过娟姐，只好带着娟姐上楼，顺嘴一问：“云实今天做了什么？”
　　“那我哪儿知道，小云总上班儿去了啊，工作上的事儿我也不该打听啊。”
　　“上班去了？！”
　　上班去了！！！
　　黎筱栖简直震惊，昨天发生那样的事情，她今天还能照常上班？
　　她猜想娟姐可能不知内情，因此不再多嘴，默默地上完剩下的台阶。
　　家门一开，娟姐把提包轻轻地往她沙发上一放，很有分寸地退出去：“黎老师，你慢慢收拾，我这就回去了，饭盒你留着自己用吧，保温性能还挺好的呢。”
　　屋里一股灰尘味，黎筱栖也不好留人，跟娟姐礼貌道别后先打开水闸，打湿抹布把茶几擦净，想着先凑合着把午饭吃掉，谁知刚弄好茶几坐下，门突然响了。
　　原来纪云实为她请了钟点工。
　　钟点工大姐手脚利索地在屋子里擦擦洗洗，小小的房子很快变得窗明几净，卧室里四件套也换了新的。
　　下午临上班前，她回头看一眼自己已经住习惯的地方，干干净净的家看起来蛮舒心，可这么小的房子却依然挡不住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想起纪云实的话，顺手拍张照片发过去：家里收拾好了。
　　纪云实直到晚上才回复：你的左胳膊还不能太用力，注意休息。
　　她又问：你又在加班吗？
　　纪云实却不再回复，看来着实是很忙，等到次日这消息也过了时效，因此此次对话就这样突兀地结束。
　　于是黎筱栖在心里画了条线，警告自己不要太过分，别跟大石臼里的年糕一样太粘人，要循序渐进，纪云实既然愿意回复她一句，那以后总有回复两句、三句的时候，所以她最近发信息要克制一些，那就立个规矩一次只发一条吧。
　　她琢磨一下，给纪云实发去新的话题：你院子里的花还开着吗？我很惦记它们。
　　纪云实什么话也不说，一次只给她发一张照片，黎筱栖注意到牡丹花期要过了。
　　运动会近在咫尺，各班趁着体育课排练一下开幕式表演，16班全体投票通过“大唐使团”的出场方案，确立了12个汉服cos形象，其中竟然还有武皇。
　　黎筱栖无奈地搓着太阳穴：“你们谁听说过皇帝出使的？”
　　学生斗志昂扬：“那就叫出行、出游、出征！周穆王西行见到西王母，抱石班出征要横扫赛场！”
　　不过有一点必须得承认，cos武皇的那个女生形象确实非常好，身高一米七四，从小就上足球课，形体矫健，五官英气十足，学习还特别灵，跟少年体的纪云实是一个风格的。
　　待到开幕式那天亲眼见到这女生扮上之后，黎筱栖看着她居然有一瞬恍惚，想起当年纪云实第一次出cos的情形。
　　Ada王不是纪云实第一次出cos，她第一次出cos是被汉服社的施宁拉去出杨贵妃。当时原定出杨贵妃的同学突发肠胃炎，施宁情急之下把纪云实弄去救场，黎筱栖正好有空也去看热闹。
　　搞好妆造后，这个杨贵妃坐着看么确实是雍容华贵美艳无双，但是一站起来比全场人都高一大截。曳地裙摆都被她穿成普通长裙，汉服社最高的男生一米八五，跟她走在一起都被压了个子。
　　上台走秀的时候，场下一片牛蛙叫唤，女生好多都在尖叫美死了，男生却在那儿大惊小怪：“我靠，哪个人才找的社员啊，这杨贵妃得有两米吧！”
　　“太大只了吧。杨贵妃要是这个体格的话，她能一拳打十个，可以自己当皇帝啦。”
　　退场后，黎筱栖在后台侧面听到汉服社个别男生社员在跟纪云实抱怨：“杨贵妃，你走秀的姿态不对！你那一脸睥睨天下的样子合适吗？贵妃是娇弱柔媚的啊，你是要去登基吗？”
　　纪云实顶着一头华丽又沉重的发髻、钗环本来就脖子疼，好心来救场还被人说东说西，当即反唇相讥：“说得跟你见过杨贵妃一样，杨贵妃可是能打马球的女人，她娇弱？你会打马球吗？”
　　男生尴尬得汗都冒出来，小声嘀咕着一边去了，黎筱栖偷偷探头看纪云实，只觉得带着盛唐妆造的她虽艳光四射却神色凌厉，颇有那种高高在上者飞扬跋扈的气势，看得人下意识的心跳加速。
　　后来的动漫社找纪云实出Ada王，就是因为格外喜欢她这个“两米杨贵妃”的气场。
　　可能是有武皇强力加持，16班的孩子们果然超常发挥，为黎筱栖挂了一脖子奖牌，抱石班的竹青色班旗也一次次迎风招展。当然，她的余额也因此往下掉不少，但是这个时候请孩子们喝奶茶她也是非常开心的。
　　这是完全快乐的一天，不用讲课、不讲纪律、不看作业、不提成绩……只跟一群小泼猴共助威、共进退、共欢呼，连疲惫、颓丧的灵魂仿佛都重新注入生机。
　　她给纪云实发照片显摆那一大把奖牌，纪云实给她回过来两个红包，红包封皮上备注着请孩子们喝奶茶。


第84章 等她开窍
　　流苏树的花期过了。
　　运动会后录公开课，学生可能还没从运动会的松弛中出戏，忘记复习，发言的时候突然卡壳，当堂结巴起来，结果那个智障AI助手没有给学生提醒关键词，而是问她：“亲爱的，你是不是忘了台词？”
　　学生一紧张，立刻大声反驳道：“桃桃你瞎说，我没有忘词儿！”
　　AI助手“咯咯咯”地笑，然后说：“哦，那雪梨给你的回答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听课的老师们也忍不住跟着学生笑出声音来，黎筱栖尴尬得后背又开始冒汗，想当场把AI助手关掉，但又怕这样显得她太怯场，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用，叫桃桃跟学生开启新对话。
　　完了，这堂课别说打高分，可能要重新录。
　　结束后她拔掉U盘，挂着张衰脸回到办公室，默默地在肚子里骂那个智障的AI助手。
　　我是在上课哎，你这个人工智障非要在这时候显示你的幽默吗？给你取名叫桃桃，你怎么一点桃桃的灵气都不沾，你连桃桃的一根桃毛都比不上！
　　还有学校也是的，成天要搞什么教学创新，现在的AI除了偷东西就是胡编乱造，拿来娱乐都嫌它智障，竟然要引进教学活动，真是蠢得死，世界果然处处都是草台班子！
　　她给纪云实发微信，说：我的AI助手叫桃桃。
　　这次纪云实的回复带着很明显的情绪：改掉，我没有那么智障。
　　黎筱栖第一次打破自己只跟纪云实发一条信息的规矩，很过分地反驳：不改，我等她开窍。
　　蠢得死的日子一天天过，黎筱栖的左胳膊逐渐缓过来，她给纪云实发微信，告诉对方自己恢复好了，纪云实依然很久才回复她一句“那就好”，然后就再无下文。
　　海棠的花期过了。
　　桃子还是以前那难搞的样子，黎筱栖有点郁闷，也有点心急，恨自己窝囊得像个木头，纪云实允许她发微信，她就只敢发微信，找不到迫切的现实理由也不敢主动去约人家！
　　难不成还等着纪云实主动来找她？
　　做什么梦呢？
　　院子里的花依然美丽，更多品种的月季在那里争奇斗艳，她硬着头皮找新话题，问纪云实近期在人身安全方面有没有出现新问题，又问那个绑架的案子办的怎么样，纪云实又是隔半天才回她一句，说“一切都好，案件办理过程要保密，结束后再说”。
　　话题一下被堵死，她只能傻傻地“哦”一声，原本想问问纪云实五一节假日有什么安排，结果也没敢问出口，对面语气有点冷，她怕被拒绝。
　　但是在五一小长假之前，《白鹅潭渔火》的影视改编权费用到账了！
　　黎筱栖将那条到账短信看了不下一百遍，整整一个白天黑夜都异常兴奋，一想起那两行字就心跳加速，手脚发软。
　　七位数啊，这么多的钱已经在她的账户里，她将不再是一个穷得买菜都只在晚上八点后去超市的吝啬鬼，也不用再去路边小推车上买西点店的临期面包，按照她现在的生活水平，她完全可以辞职躺平！
　　她原本想第一时间告诉纪云实，但又觉得这种迫不及待显得她不太稳重，于是暂且压下。
　　可是她控制不住地生出一些轻微的报复性消费心理，她去超市的有机生鲜区买盒装的蔬菜和水果，去实体店买正价衣服，去专柜换新款手机，去网上定制两千块的机械键盘……
　　她还要买车买房……不对，她还没有驾照，于是她趁着自己退缩之前赶紧在驾校报名，只要花了钱，哪怕再社恐，这个车她一定能坚持着学下来。
　　但是她仅仅花了两万块就赶紧刹住，花钱的感觉固然痛快，可看着支付信息一条一条地来，她又本能地肉痛，不行，不可以这样，我不是这样的人！她又迅速恢复从前的消费习惯。
　　她在心里给自己敲警钟，然后下定决心给纪云实发微信，说版权费到账了，但是她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问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可以投一些理财产品什么的。
　　这次纪云实直接打电话过来，张嘴就警告她，现在形势不好，让她不懂理财不要乱投！
　　她问：“那你能帮我吗？”
　　纪云实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钱的事你也敢交给别人？”
　　“可是卖版权不就是你帮我操作的吗？”
　　“你是傻子吗？那是往你兜里进钱！”
　　“……可我相信你啊。”
　　“……就那几个钱你存个定期吧，稳稳当当的。这次我不能帮你。”
　　“为什么？”
　　“……我是你什么人啊，这也帮你那也帮你？还有你能不能长点脑子，最起码在钱这件事上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心？”
　　对啊，她是纪云实什么人呢，就这么大着脸让人家帮忙理财？神经病吧。
　　“谢谢你，我知道了。”她沮丧地说，电话那头没出声，她垂下头去，“那我不打扰你了，再见。”
　　电话即将挂断之前，纪云实突然又大声叫道：“喂！你先别挂！”
　　她立刻又将听筒贴回耳边，只听纪云实问：“这件事情从头到尾，你没跟家里人说吧？”
　　“没有，他们不知道我出过书。”
　　“你大姐呢？”
　　“她也不知道。”
　　“那你卖版权的事情要告诉大姐吗？”
　　“……要告诉吧，我有钱了，可以让她——”
　　“不可以！”纪云实生硬地打断她的话，“钱的事情不要告诉你家里任何人，包括大姐。”她语气冷冷的，“你可以说你写文章或者做翻译拿了点稿费改善生活，但不要说卖出版权有大一笔钱，不要说。”
　　她愣住好半天不说话，纪云实在那头严厉地叫她：“黎筱栖，向我做保证，你不会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黎筱栖沉默好半天才想通其中关窍，失落地应声道：“我向你保证，不告诉任何人我得了一大笔钱。”
　　纪云实语气又软下来，说：“那好，现在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给你的编辑买个贵重礼物寄去以示感谢，毕竟你不是人家公司签约的作家。另外，这个编辑算是发掘你的贵人，不管以后还在不在她手里出书，你要继续跟她维系良好的关系，懂吧，会吗？”
　　“懂，会。”
　　虽然决定不告诉大姐她现在有钱了，但黎筱栖因为生存底气暴涨也滋生了更强烈的想要跟大姐和解的愿望。于是五一小长假时，她去了一趟昆明。
　　大姐在斗南花市有自己的店，她憔悴得厉害，依然不肯跟她正面交谈。小葵一团孩子气什么都不知道。她没办法，只好给小葵补了五天的课，临走之前偷偷给她发零花钱。
　　小葵大吃一惊：“哇，小姨，北方老师工资很高吗，你突然这么大方我有点不太适应嘞。”
　　黎筱栖含糊其辞道：“我课后接的翻译兼职，稿费还蛮讲良心的，不然哪有钱来看你们。”
　　小葵立刻要把零花钱给她转回去：“那我不要了，小姨你一个人在北方那么辛苦，用这钱吃点好吃的，要是工作不顺心，就去看电影。”
　　“我是猪吗要吃那么多？”她紧紧地抱住小葵，努力地转动着眼珠想要把眼泪转回去，小葵已经跟她一样高了。
　　“小葵乖一点，不要惹妈妈生气，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她狼狈地逃离昆明，逃离大姐失落又黯淡的眼神，到家后却在背包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一万块钱现金。
　　她给大姐打电话，大姐把她拉黑了。
　　北方的五月会有一段暴热期，40℃高温烤得人头脑发昏，走在路上感觉路面反射的热气都灼人。这里的干热和家乡的湿热截然不同，阳光照到皮肤上都是痛的，这种痛跟春季又干又冷的风刮到脸上的痛还不一样，让黎筱栖很不习惯。
　　一算时间，她学驾照的日子正好是最热的几个月，一时有点头昏目眩，她可太会给自己上刑了，但钱已经交了就不要拖延，纪云实讨厌拖延、不自律的人。
　　热还能怎么样呢，用纪云实的话来说就是那还能把人晒死吗？
　　中午上班的路上几乎要热掉半条命，进了办公室才缓缓回魂，还没坐两分钟呢，告状的来了，一群男孩子“哗”地挤进来，跟一群大白鹅一样“嘎嘎嘎”地叫个不停，其中还有隔壁17班的人。
　　一群男生鹅叫完之后，她和17班班主任沉默地对视一眼，这帮人是来蹭空调的吧。
　　起因是17班两个男生因为打球时起争执，从球场上一路吵到教室门口，因为吵不出胜负而打起来，于是16班、17班就有男生出去看热闹，看还不算，还要拱火，助威，结果就激化成打群架事件。
　　原本这种群架都是短时打斗，必然会赶在老师来之前自动结束，但是这其中有个男生是真的过路的，就这么被卷进去挨了几下，因而气不过来告状。
　　黎筱栖和17班班主任严厉地训了这群大鹅一顿，勒令打架人员向过路男生道歉并写检讨，道过歉后那帮混小子一窝蜂地散了，过路男生捂着鼻子跟她说谢谢，男生的鼻血还没彻底止住，下巴上染得乱七八糟，校服也脏了。
　　她突然想起纪云实当年还说过自己上初中的时候也跟男生打过架，因为男生嘴贱嘲笑班上一个胸部发育过早的女生。那时候的桃子打架也会打得一脸鼻血吗？不过想起那大毛桃的体格和身手，流鼻血的应该是对方。
　　黎筱栖随手抽几张酒精湿巾递给男生，17班班主任递过来一面化妆镜给那学生让他对着镜子把脸擦净，结果刚转身就笑出声来，黎筱栖突然也有点想笑，但她努力忍住，尽量和蔼地问：“你脸还疼不疼？”
　　男生尴尬地擦着脸摇摇头：“还行，能忍。”
　　“……能忍你下次还从打架现场过！”黎筱栖没好气地说，“看见他们打架你要么等下再过，要么来办公室叫老师，你从战场里挤着过是不是傻呀？”
　　男生脸擦得差不多了，还用净湿巾把自己握过的化妆镜手柄给擦净才还给17班班主任，然后礼貌道谢后离开办公室，17班班主任也笑得跟鹅一样：“这孩子是个实心眼儿啊。”
　　黎筱栖也笑，然后给纪云实发微信，问：我班上有一只大鹅很聪明，还讲礼貌，但过于老实，怎么办？
　　但直到晚上放学的时候她才收到回复：不老实的大鹅更早上餐桌，上餐桌之前还得挨打。
　　听到后座的轻笑声，岁迟微微抬眼在后视镜中看到纪云实，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散掉，整个人看上去轻松又惬意，最近她总是这样。
　　“今天你还没跟云总打卡。”岁迟提醒道。
　　纪云实当即摸出手机拨通跟云中境的视频通话，乖巧地向母亲大人报告自己已经进了小区，今日已安全归家……


第85章 分享生活
　　清明节的事儿当然瞒不过云中境，不过吴靖华真是不讲情面，硬是赶在纪云实向云中境自首前抢先告状，气得云中境大为光火，恰巧遇到保洁阿姨，于是直接抢了阿姨的扫把，径直闯进境实科技的会议室，当着所有与会成员的面把纪云实追得跳上桌子四处逃窜。
　　场面一度尴尬得人直捂眼，但从云总骂小云总的话里面，大家也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且大为震惊，并且在于坚的带动下主动组成拦截人墙，硬是堵着小云总让云总给抽了一顿。
　　谌过那个家伙也不遑多让，星夜上门把她暴捶一顿。
　　纪云实真是无语了，俩人住同一个小区就这点不好！枝枝那可是个能背着斯坦尼康左突右进的女人，捶人的时候可疼了！
　　接着云中境给她下了死命令，不论上班、休息还是出差，每天必须向她打卡两次报平安，直到那个妖精扒皮群的案子彻底告破。
　　因为挨这一顿抽，纪云实又去找吴靖华抱怨一顿，顺带问问侦办进程，吴靖华在不犯纪律的前提下跟她透露了一些信息，参与绑架案的四个人里头，麻子脸接的悬赏，他和佛手瓜脸有抢劫前科，面粉袋子脸得了淋巴癌，大喇叭司机竟然是个在读大学生！
　　另外，那个群背后有更大的操盘手，扒皮只是表面幌子，绑架勒索也不是第一次干，背后还涉及人口贩卖、色情直播等暗网交易，但警方已经胜券在握……
　　除了工作上天天都要打怪之外，纪云实的生活好像也正在变好，她接受了有些小鸟再也找不回来的事实，已经可以正视支架的死亡，甚至在一点点地接受黎筱栖的日常分享。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她却因此能想象出黎筱栖正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除去教学工作之外还应付了哪些杂事。
　　有时候会是一张照片，黑板一角写满当日作业，其中有一条格外显眼：雪梨被贝利亚抓走啦，全体完成《课课练》第48页至51页，拯救雪梨！
　　贝利亚是谁？她查过之后顿觉好笑，原来英语课代表是个显眼包。
　　有时候是一张聊天截图，教职工群里有人问，抱石班的班旗落在孔子礼堂了，什么时候来取？黎筱栖尴尬地回复马上去。
　　原来班上这么多粗心大意的人啊，连班旗都能弄丢。
　　那么，聪明、礼貌又老实的大鹅是什么情况？纪云实猜想，十有八九是哪个学习好的乖巧孩子被欺负了，让黎老师有点恨铁不成钢。
　　到周末，黎老师给她发学驾照的照片，同期学员里有两个女士从头到尾包裹得像阿拉伯人，黎老师说上完课都不知道那两个姐妹长什么样，教练管她们叫灰灰和黑黑。
　　纪云实笑笑，给她发张高尔夫球场的草地照片，顶着大太阳出来应酬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正巧魏庭出差顺道来见她，她发了个二人聚会的朋友圈，黎筱栖三天没理她。
　　又一周过去，五月的进度条眼看着要拉到底，校庆正式举办前的最后一次排练结束后，黎筱栖突然收到李奉真的消息，对方很礼貌地约她见面。
　　奇怪，自从清明节偶遇加上联系方式后，李奉真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为何现在突然要见她？
　　那位看起来跟纪云实很般配的人，跟她似乎也没什么需要打交道的地方吧？
　　她心有疑惑，发微信问纪云实她能不能去见李奉真，结果纪云实可能在忙着，一直没有回复。
　　她本能地想要推脱，说工作太忙，马上要月考了没什么空闲时间，结果李奉真很直接地问：谈谈纪云实，要谈吗？
　　黎筱栖上钩了。
　　李奉真主动迁就她的时间，等她放学后约在一间茶社见面。她骑着电动车跟着导航找到那间茶社，发现那地方看起来很不一般，像小说里那种达官贵人才会去的高级地方。
　　无所谓，她坦坦荡荡的，又不是来搞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怕什么？
　　她的电动车往高级茶社门口一停，倒衬得这茶社大门有些滑稽了，像名贵的中国画上被人印下一个黄色狗头的表情包。
　　黎筱栖一进包厢门就感受到对方明晃晃的敌意，李奉真从上到下打量她的眼神，让她非常不适。
　　“黎小姐看起来有点疲惫，看来大陆的教师工作也不好做。”李奉真给她斟茶，“这是黎小姐家乡产的天尖，你离家在外应该很少喝吧。”
　　呵，不离家她也喝不起。
　　她礼貌道谢：“谢谢。”但心却一直提着，面部表情肉眼可见的紧张。
　　“我跟黎小姐一样时间宝贵，所以我们就不要绕弯子了。”李奉真直接切进主题，“我约你是想来问问，黎小姐跟云实现在是什么关系。”
　　黎筱栖当场哽住，太冒犯了吧？
　　我们很熟吗，你以什么立场来问我和纪云实的关系啊？
　　但李奉真的气场过于强大，以至于她不仅无法坦然忽视那个问题，心里还隐隐升起一股不安，她局促地捏着茶盅，进门时的无畏也都散了个干净，干巴巴地说：“抱歉，李小姐的问题我没听懂。”
　　李奉真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不要撒谎，黎小姐，你听懂了。你也知道我的来意。我有原则，不做第三者。”
　　黎筱栖胸口一震，恍惚间感觉心跳上移到嗓子眼，但她在这个问题上无法给出自己真正想说的答案，可她也不屑于撒谎。逞一时口舌之快，既是自欺欺人，也是对纪云实的不尊重。
　　她转动脑子迅速找到别的切入点：“那你不妨直接去追求她，她在学生时代就有很多女生追求者，但没有一个人成功。”
　　李奉真一脸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表演的神色反问：“黎小姐呢？你也没有成功吗？”
　　黎筱栖短暂地找回自己的主场，勇气迅速回升，毫不示弱地与之对视：“我没有追求过她。”
　　黎筱栖说她念书期间没有追求过纪云实。
　　李奉真愣了一下，大约怎么也想没想到黎筱栖会给出这样出人意料的回答，她下意识地反问：“你在开玩笑吗？”
　　“没有，因为她不是同性恋。”黎筱栖回答得一派坦然，在这个问题上，一来她没有权利暴露纪云实的取向，毕竟大环境太过肮脏，二来她有私心。
　　她不善隐藏情绪，以至于抵触之心表现得太过外露，李奉真明显不相信她的说辞，可对她的态度也逐渐不那么随性。
　　“那就是说，黎小姐确实喜欢过云实。”
　　“我觉得这不该是我们之间谈论的话题。”
　　“黎小姐，不是所有人都配成为我的对手的。”
　　……黎筱栖诧异地看向李奉真，难以相信这个人竟然明晃晃地轻视她、嘲讽她！
　　可恨她生来窝囊，愤怒的时候不会像别人一样斗志昂扬，舌灿莲花，只会把自己气到浑身发抖、嗓音发颤、眼睛发酸，让人家觉得她更好欺负。
　　但这次她忍住想要哭的冲动，尽量压着颤抖的嗓子回击道：“那也要入围了才配称对手。我还是那个意见，你喜欢她，大可以直接去追求她。”
　　“黎小姐，你以为我来找你是在做什么？”李奉真悠闲自在地给自己斟茶，“这是一桩清除恋爱道路上的障碍的阳谋，你不懂吗？”
　　“恋爱阳谋我不懂，但我能看出来你的功利性很强，你把恋爱当生意在谈。”黎筱栖用看班上四大天王的眼神看着李奉真，“我觉得你会失败。”
　　李奉真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上去像个脆弱的玉瓷瓶的女人，竟然不是个只会哭哭啼啼撒娇的软柿子，于是她将对话推进到下一阶段，问黎筱栖想不想知道她和纪云实的渊源。
　　黎筱栖再次上钩。
　　李奉真说起自己有一个夭折的妹妹，乳名叫小铃铛。
　　小铃铛13岁时患了恶性脑瘤，手术后复发，李奉真不肯放弃把她带来大陆治疗，但那孩子实在太痛苦，想要从逃生窗跳楼轻生。
　　李奉真说起妹妹的时候很温柔，黎筱栖也下意识地收起一身尖刺。
　　“她当时都已经跨在窗子上，崩溃得大哭大叫，因为她其实很想活，她才13岁，可是命运叫她死。
　　“但命运偏偏又叫她遇到云实。云实当时是去复查肺功能的，检查完后去脑外科病区见一位医生朋友，就那么巧地遇上小铃铛，很多医生、护士、病人、家属都在劝小铃铛下来。
　　“小铃铛崩溃地扯了帽子扔掉，哭着说光头的样子好丑，反正她也要死掉，那么早点死掉好了，不用再看着这样丑陋的自己。”
　　李奉真停下来，深呼吸两次后才继续讲述当时的情景。
　　混在人群中的纪云实没有跟着大家大声劝解，而是当场扯掉皮筋散开一头绸缎样的乌黑长发，接着从包里摸出一把美工刀推开，在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揪住一把头发直接贴着发根割了下来！
　　因为动作太快，刀片还划伤了她的手。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拎着那一把头发举起来给小铃铛看：“我把头发送给你！”
　　哭泣的小铃铛也呆住，纪云实把那一束头发放到地上，又抓着头发继续一绺一绺地贴着发根割，逐字逐句道：“我也曾命悬一线过，治疗过程很痛苦，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哪怕多活一天都算，活着才有机会！”
　　在她割头发的间隙里，消防员趁机救下小铃铛，纪云实依言将满头及腰长发全都割下来送给她做假发，然后自己去推了个寸头。
　　“你要看看我们的合影吗？”李奉真不等黎筱栖回答，便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长发如瀑的小姑娘一左一右挎着两个人，一边是姐姐李奉真，一边是推了寸头的纪云实。
　　“那个时候我大概也是黎小姐如今的年纪，心态还如少女一般。”
　　但这是已经知晓了结局的故事，李奉真一开始说的就是夭折的妹妹。黎筱栖盯着照片心里五味杂陈，为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惋惜，又为纪云实的赤诚心潮澎湃。
　　纪云实原来为她留过及腰长发，可是却为了别人剪掉了。


第86章 情浓于血
　　李奉真执拗地望着黎筱栖：“黎小姐，你大约不懂云实在我心里的意义。”
　　她神色惆怅地笑了一下：“在小铃铛死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是云实让我重新振作起来，我爱上了她的灵魂。比起我这个亲姐姐，她也是小铃铛最爱的人。所以，我要把她留在我身边。”
　　面对这样的李奉真，黎筱栖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说什么反击的话都会伤害那个夭折的小女孩。
　　李奉真继续给她发照片，照片是她们清明节时去给小铃铛扫墓时拍的，镜头下的纪云实半蹲在墓碑前，温柔地注视着墓碑上小铃铛的遗像。
　　“你看，我们之间有着这样情浓于血的牵绊，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多余吗？”李奉真语态强硬地发出质问，“还有，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教师，你觉得对她的事业有助益吗，你觉得自己配站在她身边吗？”
　　黎筱栖又不可控制地牙齿发颤，但理智告诉她不许软弱，纪云实讨厌遇到难处就一味退让的软蛋，她在茶桌底下紧紧地掐着手心，逐字逐句回答道：“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我还没有出局。”
　　再说了她是穷教师又怎么样？
　　纪云实最讨厌的就是拿差距说事！
　　哦，她突然想起来，她现在也不是穷人了，她账户里有七位数的存款，后面还会有新的版税入账，她是小有热度的作家，是未来一部电视剧或者电影的原著作者，她……不是从前那个一无是处的她了。
　　李奉真耐心耗尽，忽然轻松一笑：“黎小姐比我想象中聪明，今天既然话不投机，那就改日再聊喽。”说罢她率先起身，还十分大方地摆摆手，“茶已经记在我账上，黎小姐请自便。”
　　谁稀罕喝你的茶！
　　黎筱栖也迅速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包厢，李奉真宛如老友一般走在她身侧，语气轻快地说：“黎小姐也不必太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是个生意人，做事总要有些不太磊落的手段，那些冒犯你的话并不是在否定你这个人，只是单纯地在打击你。其实你人很好，如果没有云实的关系在，我应该会喜欢你。”
　　谁稀罕你的喜欢！
　　黎筱栖憋着一肚子愤怒，气得耳朵痛，李奉真凭什么羞辱她呢？
　　她们并排拐过一道垂着竹帘的走廊，眼看着就要走出茶社大门，突然齐齐望见另一条走廊口站着的纪云实，她穿一身白，无袖衫的下摆掖在白色长裤里，依然戴着眼镜，左手臂上缠着一条血红的长珠串，仿佛一株风流的树。
　　纪云实可能是刚刚送走友人，正站在走廊口打电话，此刻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两个。
　　黎筱栖的手机突然丁零当啷地响起来，她摸出一看，纪云实来电。
　　李奉真眉头一动，如往常一般亲昵地过去叫住纪云实：“云实，好巧啊，你也来喝茶？”
　　纪云实也笑着点点头：“陪几位长辈说说话。”
　　见纪云实不问她为何与黎筱栖在一处，李奉真也不多嘴，主动告辞：“应付长辈辛苦坏了吧，可惜今天时间已经不早，我舍不得再拉着你受累，先走啦，改日再见。”
　　“改日再见。”纪云实点点头。
　　李奉真走了，黎筱栖还站在原地，纪云实垂眸看她。
　　“你知道李奉真是什么人么你就跟她来往？”
　　“我等了那么久你为什么不回复我的微信？”
　　两个人同时发问。
　　“我在跟老领导谈事情！”
　　“是跟你门当户对的人！”
　　两个人又同时回答。
　　纪云实左手腕上缠着两圈红艳艳的长珠串，垂下的部分捏在手心里，听见黎筱栖这带着情绪的回答，她下意识地攥紧珠串，手心被珠子硌得生疼。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李奉真对你情根深种，而且她还跟你门当户对！”黎筱栖紧绷的情绪像打翻的冰盒一样，稀里哗啦的冰块撒一地，冷气顺着脚底一路钻到心里，激得她说话声音都高起来。
　　“你现在情绪不好，先跟我进车里。”纪云实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很大力地拉着她往外走。
　　出了茶社大门，热浪“哗”地扑人一身，她趔着身子往后拽，企图挣脱纪云实，然而那只牵着她的手跟拧好的螺母一样纹丝不动，她不顾场合地叫起来：“纪云实你放开我，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有路人好奇地往这边看，纪云实严肃地盯着她：“黎老师，看见有人已经已经举起手机了吗？你再跟我拉扯两下，说不定很快就会成为别人的视频素材。”
　　一声“黎老师”突然让黎筱栖冷静下来，她是一个老师啊，在大街上跟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你放手，我自己走。”
　　纪云实松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停车位上，分别上后排坐着，岁迟立刻下车：“我出去打个电话。”
　　“带两杯柠檬水，一杯冰的。”纪云实说，然后她撸掉左手腕上那附庸风雅的长珠串随手扔到座位上。
　　在凉爽的车厢里，黎筱栖闻到纪云实身上一股浓浓的燃香味。
　　“环峰实业，知道吗？”一脸不耐的纪云实突然开口。
　　黎筱栖听说过，但不是很清楚：“台湾那个寰峰实业吗？好像规模很大，什么都做，我看到过他们家的八卦，但只看了标题，私生子内斗什么的。”
　　“那已经是废墟上最后的绚烂，根都要烂完了。我说的是大陆的环峰实业，名义上是台湾寰峰的子公司，实际上已经切割得差不多了，李奉真就是大陆环峰实业的掌家人。”
　　纪云实偏头看着她，语调里透着股冷意：“你以为大陆产业是她父亲分给她的吗？是她斗倒亲大哥，斗倒三个私生子弟弟，斗倒各自想分一杯羹的叔伯们自己争来的。这样的人你——”
　　黎筱栖脑子嗡嗡作响，当即抢白道：“这样的人我在她面前就跟蝼蚁一样，我知道！”
　　她又情绪激愤起来，整个人都在呼哧呼哧猛喘气：“我也知道她找我不是想跟我当朋友，但我还是害怕，害怕她跟你之间有特别的感情经历，所以我不自量力地来赴约，想知道她是不是比我更有胜算。”
　　“你是傻子吗，黎筱栖？”纪云实压抑地呼出一口气，“她要是有胜算，何必来找你？”
　　“是啊，我知道！李奉真明明白白跟我说的，她在搞阳谋！她在用生意人的思路直截了当地手动清除障碍！”黎筱栖颤着嗓子，用力地吸鼻子，“我的意志力太脆弱了，我上当了，我是个笨蛋，你满意了？”
　　是的，她上当了。
　　明知道是陷阱，还是被对方牵着鼻子推下去。
　　她最在意的身份差距问题，她一直努力想要克服的心态落差，被李奉真拎出来审判、羞辱一番后，再次落到了她和纪云实之间，将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才走近的几步又打回原地。
　　她像一只蝼蚁一样，自以为搬走了隔开她和纪云实的山，谁知她搬走的竟只是一颗砂粒。
　　山还是那么高，那么大，她却无法再装看不见。
　　“黎筱栖，我刚才想说的是，对于李奉真这样的人，你千万不要把她的任何一句话当真，哪怕你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纪云实补上之前被黎筱栖截断的话，“她最擅长攻心。”
　　“你说晚了。”黎筱栖靠在椅背上抬起手臂盖着眼睛，“我给你发微信就是在向你求助，可是我都被她打击完了你才回电话。我很生气，很委屈，这是什么无妄之灾啊，就因为喜欢你，就要遭受这样的羞辱吗？”
　　她偷偷用胳膊蹭眼泪：“但是像我这么软弱的人，就算你之前提醒过我，我可能还是会上当。她说你把长发割给小铃铛的时候，我的心理防线就已经全面崩溃。”
　　纪云实沉默片刻，抽出两张面巾纸塞到她手上：“如果我早点看到你的信息，我会替你回绝，不让你来赴约。但是你也工作这么久了，难道还没养成职场思维？要想尽快得到回复，那就不要等消息，要打电话！”
　　黎筱栖不说话，把纸巾叠起来摁在眼睛上，忽然听见纪云实说：“把手机给我。”
　　“做什么？”
　　“删掉李奉真。”
　　她突然弹起来，顶着红红的眼睛捂住包：“不要。我不用你给我撑腰，我就要看看她还能把我怎么样。我一个光脚的还会怕穿鞋的吗？”
　　……这个时候你又支棱起来了？
　　“她不会把你怎么样，她没空。”纪云实打开车门，把站在树下玩手机的岁迟叫上车。
　　岁迟将两杯柠檬水递过来，纪云实只接了那杯冰的塞给她，把温的那杯留给岁迟自己喝。
　　“敷敷眼睛，明天不是要参加校庆表演吗？”
　　校庆表演没什么特别之处，开始之前各班老师都还在场下维持班级纪律，学校也不知道搞什么名堂，连校友名单都不舍得公布，说是要给学生们一个惊喜。
　　先不说校友惊喜不惊喜，但这天是阴天还有一点微风着实是个大惊喜，不然学生被晒中暑了都是麻烦事。
　　每一组演员要提前五个节目候场，黎筱栖参加的诗朗诵排第六，因此早早地在候场区呆着，顺便维持学生演员的秩序。
　　操场上响起学生一浪又一浪的“哇”声，有几个老师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过来传递战报，说是前来参加校庆的杰出校友里有两个奥运冠军、一个战斗机飞行员和一个知名演员，至于企业家校友么，就瞅着一个女的又高又漂亮。
　　黎筱栖跟这学校还没生出什么感情，也不是很急迫地想要看看那些杰出校友都是谁，反正等下出场的时候就能看见，眼下她最大的问题是有点紧张，加上昨天的坏情绪余韵悠长，直到此刻她心里都还闷闷的很不舒服。
　　她跟宋音打过招呼，独自走出候场教室想要透透气，门口有些学生闹闹喳喳的，她转身走进楼梯间想要往上走一层清静一下，上至拐角处的平台上时，她只是随意往窗外看一眼，心脏登时狂跳起来。
　　尽管有些距离，但她绝对不会看错，纪云实就坐在观众区前排的嘉宾席上，此刻正在跟一个年轻女士说说笑笑。
　　原本是想缓解紧张的，结果这下紧张程度直接爆表。
　　纪云实竟然是杰出校友？
　　不行，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一下。
　　于是黎筱栖抚着胸口“噔噔噔”继续上楼拐到走廊上，心绪烦乱地推开第一间教室的门。


第87章 岂有此理（P）
　　门一开，黎筱栖直接愣住。
　　纪云实背着包跟在后面，看到眼前的场景登时两眼一黑，这什么破宿舍，脏、旧、乱、差、臭，五毒俱全，跟个垃圾场一样！
　　她们这届中文系真是倒大霉，大三开学，学校把中文系从新校区赶回了老校区！
　　老校区坐落在一座郁郁葱葱的山脚下，临湖景观也规划得更为美观，还保留有众多民国时期的老建筑，比如中文系的教学楼就是一座红墙白窗的老建筑，颇有一种烂漫的南国气质，楼前一条长长的上坡路，两侧栽满海棠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美不胜收。
　　老校区还有游泳馆呢。
　　但是！老校区的住宿条件格外差！
　　宿舍楼太过陈旧，像居民楼一样一层两户对门，门里头是一室一厅，一室里头是四张上下铺，外面通向阳台；里侧连着一厅，厅里摆放着四张大桌子，八个人每两个人共用一张，盥洗室倒是挺大，但不通热水。
　　关键是宿舍没有柜子，其实也有，客厅的一面墙上有上下两排八个壁橱，容量看起来十分有限。
　　更糟糕的是，老楼依然没有空调，限制电器种类更多。
　　纪云实第一次见识到一个老牌大学居然可以这么鸡贼，放假时还信誓旦旦跟她们保证说等开学返校宿舍里就有空调了，当然这话是真的，当时她们没有注意到这次开学时间提前了三天。
　　到校后宿舍里确实有空调了，然后搬校区通知突然砸过来，让她们三天内卷铺盖滚到老校区全面就位，学校会安排车子运送行李，逾期不候。
　　学生们大闹一通后也只能服从，谁还能因为这事退学不成？她们也不比别的院系学生高贵，人家能住旧宿舍，她们就住不了？
　　黎筱栖觉得怎样都行，反正住宿费降到了八百，听说老校区的食堂还更便宜，省的钱不是钱吗？
　　她打工的时候跟姐姐一起住城中村的小单间，搭凳子当床用，那屋子像鸽笼一样又湿又闷不说，还一点都不进光，隔音聊胜于无，隔壁孩子读书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晚上人家夫妻夜话，她在这边卷卫生纸塞耳朵，那还不是一样过？
　　就眼前这种条件还是挺好的，有床有桌，亮亮堂堂的还通风，脏、乱、差收拾收拾打扫干净不就好了。
　　但是一起进门的纪云实明显崩了，眼神呆滞，看着眼前的破烂场景一副已经死了一会儿的样子。
　　纪云实拉着个脸走到最外头被选剩下的书桌旁边，随手拉开抽屉，抽屉里一个黑影冷不丁地蹿出来，擦着她的手臂跑过去。
　　黎筱栖刚看清那是个老鼠，就看见纪云实跟原地起飞一样跳到桌子上，大声尖叫着问：“那是个什么东西，毛茸茸的那么大！”
　　宿舍里正在收拾东西的其他同学被她的叫声引出来，好笑地看着她：“不是吧，纪云实，你没见过老鼠？”
　　“老鼠？？？”
　　纪云实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蹲在桌子上一脸魂飞天外的神情：“老鼠？这老鼠跟我爸穿了鞋的45码大脚一样大！”
　　黎筱栖忍着笑过去把那张桌子的抽屉、柜门都反复开关几遍，确定里头没有老鼠和蟑螂后才把纪云实拉下来：“没事了，没有了。”
　　“太好笑了，你这么大只居然会被老鼠吓成这样，你们北方没有老鼠吗？”
　　纪云实依然震惊脸，喃喃自语道：“我们那边的老鼠大概有鸡蛋大吧。”
　　这下轮到南方同学震惊，那也太迷你了吧？
　　大家在外头取笑完被老鼠吓飞的纪云实，又继续回到屋子里收拾东西。
　　“不行，这儿我偶尔落个脚可以，常住不行，我受不了。”纪云实也跟着进到屋里，看到仅剩的两个床位，都是下铺，挨着客厅门这张正对着厕所，挨着阳台门的那张迎着开门口。
　　她当即决定出去租房住，于是抢先占了厕所口的这张床，把挨着阳台门的铺位留给黎筱栖。
　　“我以后不长住，就这个铺吧。”她把包扔到床上，叉腰看着对面四个正在说说笑笑一起铺床的新舍友。
　　心好累，这次的宿舍安排糟糕透顶，她们屋里这八个人有四个人来自原来的206宿舍，人家一来就占了对面四张铺，明显抱团。
　　她和黎筱栖来自原203宿舍，余下那两个人甚至跟她们不一个专业，一个是四班的，一个是五班的。
　　她们的宿舍在四单元四楼，房间号408，杨羽绯和施宁被打散到她们楼上的410，里头五个班的人都混得有。
　　感觉天都塌了，说什么住宿费便宜几百块，笑话，纪云实在乎吗？
　　那个壁橱能装几件衣裳？
　　床底下能放几双鞋？
　　桌子上也放不下两套电脑，更何况还有书呢，还有她的冰箱、洗衣机、挂烫机怎么办？
　　虽然她决定出去租房子，可是黎筱栖还要在这个垃圾场一样的宿舍住两年。她看着那墙上的陈年污渍，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地板砖，满是黄色污垢的盥洗室……一整个绷不住，让她们自己打扫卫生的话，谁愿意去清理那些东西，能主动扫地拖地的都算勤快！
　　黎筱栖那个经济情况必然无法出去租房，她也不能叫黎筱栖出来跟她一起住，所以她默不作声地叫了开荒保洁服务，就当自己是人傻钱多吧，最起码能让她喜欢的女孩住得干净点、舒心点。
　　保洁到场之后，舍友们自然开心接受，她拜托黎筱栖帮她简单收拾床铺，自己出去找房子。
　　她在教工区混饭晨练两年没白混，跟一帮老头老太太们混得特别熟，一说要租房，立刻就有靠谱推荐，当时就在改作留学生公寓的教师宿舍楼租到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套房，房东阿姨很喜欢她，答应在她毕业退租的时候折价收了她的冰箱和洗衣机。
　　她迅速叫车去老宿舍把电器搬过去，交完钥匙后去买了辆自行车。
　　教工区坐落在老校区和新校区之间，但距离老校区偏远，而且她每周末还要去新校区上通信工程的专业课，摆渡车哪有自行车方便！
　　公寓那边叫了钟点工重新打扫，待她全部收拾整齐后回到学校，宿舍也被保洁团队清理得整洁如新，除了破破烂烂的桌子和床铺依然碍眼。
　　黎筱栖把她的桌子、床铺都已经整理好，两个枕头隔着床栏和蚊帐对着，熊猫绒偶靠墙坐着，她的床尾上方挂着自己的小电扇，插板也已经卡在学姐留下的挂钩上。
　　她突然有点矫情的伤感，好好的舍友就这么被分开，原本她们四个在一起过得多和谐，虽然黎筱栖总那么拧巴。
　　明明回宿舍是为了拿走些行李放到公寓那边，可看着黎筱栖局促地独自蹲在地上整理衣服往壁橱里放，而206的四个人有说有笑地一起出去聚餐，另外两个新舍友一脸生人勿近的神色，她突然改了主意。
　　纪云实也打开自己的行李挑拣出一些应季衣物往壁橱里放，身旁的黎筱栖顿一下，接着动作明显轻快起来。
　　“这边盥洗室没有热水，楼里也没有热水直饮机，需要去水房打水，我们一会儿去买热水壶吧。”她主动发出邀请。
　　“好啊。”黎筱栖开心地说。
　　黎筱栖衣服不多，很快全都归拢到壁橱里，纪云实随意往壁橱里放了一部分衣物就把剩下的重新打包起来：“这些我明天拿到公寓去。”
　　“明天？”
　　“对啊，今天跑来跑去搬一天东西，我都要累死了，没力气回那边。再说了，我花钱刚刚打扫干净的宿舍，第一天我当然得住一下。”
　　她们结伴去超市买了热水壶和一些卫生用品，返回宿舍后热得要升天，纪云实当即要去冲澡，却忽地想起来这破宿舍没有热水。
　　于是她们又拎着水壶和水桶去打热水，那个水房远得足足有一站地，走得纪云实满脑门冒火星，但打完热水后的返程路才更折磨人，简直是反人类！
　　难怪路上总见同学们直接坐在路边喘气儿呢，谁能拎着一满壶水和一满桶水一口气走二里地回宿舍啊，这路上还有坡，我请问呢这鸡贼学校！
　　黎筱栖那个瘦瘦小小的体格拎着一桶水咬牙走路的样子，看着别提多命苦了。
　　纪云实心烦得不行，等下次黎筱栖停下换手的时候，她直接把那桶水抢来拎到自己手上，让黎筱栖把她的水壶拎回去。
　　黎筱栖涨红着脸说不行，奈何她实力的确拉垮，只能接受纪云实的帮助。她拎着两壶水跟在拎着两桶水还健步如飞的纪云实后面，眼睁睁地看汗水逐渐浸透她半张背，印出内衣带子的形状。
　　天热得像蒸笼，可她的心潮得像梅雨季。
　　回到宿舍后，洗澡还要排队，大家都在抱怨，宿舍里弥漫着一股郁闷的空气，纪云实瘫坐在桌边一脸呆滞，感觉人间不值得。
　　她最后去洗的，洗得十分生气，要热水凉水兑着用，没有花洒只能往身上撩水冲洗，撩不到的地方用毛巾浸水擦洗……真是岂有此理！
　　洗完出来又折腾出一身汗，她胡乱擦擦躺到床上，摸出手机搜索有没有能单独抽水的花洒，一搜果然有种户外用的便携电泵花洒，立刻下单顺丰直达。
　　太遭罪了，千里迢迢来求学，谁成想日子能过成这样？
　　晚上大家略微聊了一会儿，除了206那几个本班熟人外，四班那位叫陈金，不太爱说话，五班那位叫白雪林，张嘴就一股动画片反派的味儿：“你们能不能都闭嘴啊，我有神经衰弱，睡眠不好！今天累一天早点睡不行吗，有什么可聊的啊。”
　　白雪林就在纪云实上铺，这人一边说话还一边重重捶床，纪云实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这下可恼了，直接杠上：“你说话就好好说，那么冲干什么？还有，不要捶床，你床板缝里的灰都掉我床上了。”
　　其他人也附和道：“你想睡觉提醒我们一下不就好了，大吵大叫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又不聋。而且现在才十点半，你强行要求大家闭嘴也不太合适吧？”
　　“行行行，我求你们安静下来，好了吧？”白雪林不耐烦地啰嗦两句，“我往常都是九点钟就要睡觉的，今天已经忍你们很久了，看在大家刚认识还不熟悉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206的人都没再出声，想必是转移到群里开吐槽大会去了。
　　陈金人如其名，沉默是金，一直都无声无息，纪云实觉得没意思，也怏怏地闭上眼睛，她听到熟悉的黎筱栖的呼吸声，很快就睡着。
　　黎筱栖其实一直都醒着，她觉得这一夜很珍贵，也许纪云实住进公寓以后再也不会来这个破宿舍睡觉，她以后就再也不能闻着纪云实头发上的中药清香味入眠，也不能偷偷窥伺她美好的身体。
　　纪云实有午睡的习惯，而且她上床必须要脱衣服，因此有时候午睡起来，她会光着两条腿坐在床边清醒一下脑子。
　　而黎筱栖总是在中午抓紧时间写点东西，于是她会在那个时候靠在椅背上，从没有拉严的床帘缝里看纪云实垂在梯子边的长腿，那双腿骨肉紧致、线条流畅、白皙如玉。
　　然后那双腿跳到地上，站在柜子前套上裙子或者裤子。
　　黎筱栖发现，从缝隙中看漂亮的身体穿衣服比脱衣服更有性吸引力，她像被海上妖女诱惑的渔人一样，不可抗拒地沉溺其中，被欲望控制心灵，她想，她早已堕入那罪恶的渊薮。
　　她觊觎纪云实美丽的心灵和身体，她是无耻的恶人。
　　可是今夜过去，她将一无所有。
　　大三不是完全不查寝，为免麻烦，纪云实通过父母向辅导员办理了走读许可，这样查寝的时候万一她正好不在，也不必着急忙慌地赶回去。
　　当然，她心里对黎筱栖那点异样的情愫也是她坚定外宿的原因之一。
　　上学期她们像普通舍友那样相处的时候，她也没觉得太难受，反正也没想过能发展出些什么。可这学期却是这样的开局，这个糟糕的住宿环境让她隐隐嗅到危险的气息。
　　心软、心疼、心慌，会干扰她的判断力。
　　如果两个人总在这种劣质的环境里朝夕相对，她可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暴露。
　　虽然办了走读手续，但父母建议她刚开学这阵子尽量住在宿舍，跟新舍友好好相处，不要把宿舍关系搞得太生疏，纪云实表示同意。她本身也打算就近在宿舍午休，比较方便，毕竟她都花钱把宿舍打扫干净了。
　　公寓整理好后，她请黎筱栖、杨羽绯、施宁和瞿丹心一起去认门儿，欢迎她们以后随时来玩儿。公寓里的空调制冷效果特别好，她们围在一起痛快地吃了顿火锅，五个人一个鸳鸯锅，纪云实、瞿丹心和施宁吃菌汤底，黎筱栖和杨羽绯吃红油汤底。
　　吃完后几个人收拾好卫生，排队在她家洗过澡后才结伴回去。
　　可是等她洗完澡后，心里又莫名空落落的，刚才房子里还叽叽喳喳多热闹，转眼就剩她自己，也不知道黎筱栖回去那个没有一个熟人的宿舍里后，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206的人抱小团，陈金好像没长嘴，白雪林开口就惹人讨厌，黎筱栖跟个棉花糖一样软，大概率是躲在床上自己看书。
　　那个破宿舍把客厅搞得像办公区，不靠墙的座位毫无隐私感，电脑一开，干点什么都被人看在眼里，黎筱栖哪能在那儿写稿啊……
　　让黎筱栖来公寓一起住吗？她一个字都不会偷看。
　　不可能的，黎筱栖不会答应的，那家伙只会瞪着红彤彤的眼睛质问她是不是又在施舍她！
　　乱七八糟想一会儿也没个结论，纪云实晃晃脑袋把脑子甩干净，开始完成今日的学习任务。
　　夜里隔壁洋鬼子马嘶鹿鸣好脏耳朵，她这才发现这公寓的唯一缺点，被吵醒的她干脆起床去听了一节专业课，然后才扎扎实实地一觉到天亮。
　　清晨起床后，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哦，还是因为只有她自己，没能一抬头就看到还在睡眠中的黎筱栖，没有施宁叫她帮忙带教工食堂的早饭，没有杨羽绯抱怨她是个“激进的早鸟”。
　　上学就要住集体宿舍的固定观念忽然塌掉，她觉得自己外宿是在破坏友情。杨羽绯和施宁下楼就能碰到黎筱栖，她们好像还跟以前一样还能结伴去上课，只有她被排除在外。
　　晨练、吃饭、骑车去上课，在教室跟她们碰头，黎筱栖如往常一般坐到她身边。
　　唔，这样好像又跟以前一样了。
　　中午她们结伴下课，瞿丹心过来蹭她的车子，她载着瞿丹心先一步回到宿舍，黎筱栖在后方跟杨羽绯和施宁一起走路。
　　唉，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说句对不起瞿丹心的话，其实她更想载黎筱栖回去。
　　瞿丹心又来约她一起去食堂吃饭，老校区食堂的北方部是实打实的北方厨子，菜品确实不太辣。
　　她和瞿丹心饭吃到一半，黎筱栖她们才到食堂，这个时候餐厅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她很容易在人群中找到她的身影。
　　明明她这条桌子上还有四个空位，黎筱栖和杨羽绯、施宁却有说有笑地端着餐盘坐到了离她很远的别处。
　　纪云实心里生出一些闷闷的挫败感，原来她所谓的疏远是在自欺欺人，她在借着室友朝夕相处的机会偷偷满足自己的私心，可当真正的疏远才露出细芽一般的苗头时，她立刻就感觉到了不舍。
　　她无法背叛自己的内心。
　　用餐结束后回到宿舍，她简单洗漱一番躺到床上，枕着胳膊盯着转动的风扇陷入思考。她很费解，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感情上变得这样，这样，怎么形容呢，说软弱也不太合适，说犹豫也不够准确，总之就是她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她是任何事情、任何场合、任何时刻都不会被击倒的铁姑娘纪云实，她是强悍的鬃积雨云，可是她却想落在一丛挣扎在风雨中的细弱青竹的枝头……
　　黎筱栖在外头多走了一圈消消食才回到宿舍，白雪林已经上了床，又蛮横地不让别人出声，屋子里很安静。
　　她轻手轻脚去盥洗室简单擦洗掉身上的汗才进屋，路过纪云实的床铺，下意识地扫过她只用小毯子搭着肚子的身体，袒露着肩臂的吊带背心被汗浸湿了边缘，毯子下的长腿随意伸着，一条小腿搭在熊猫绒偶上。
　　她注意到纪云实的蚊帐没压严，于是伸手把那条缝合紧，把蚊帐下摆又往床垫下掖一掖。
　　因为太热，纪云实睡得不是很踏实，当黎筱栖过来给她掖蚊帐的时候，她甚至闻见了黎筱栖手上的香皂味，是很浓的茉莉香精味，但不难闻。
　　茉莉香味离开了，然后又回到她的床头，是黎筱栖床尾的风扇把香气吹到她这边。
　　纪云实躺在那里闻着那股逐渐变淡的香气有些昏昏然地想着，南方同学好厉害啊，冬天抗冷，要开门窗通风避免闷气；夏天抗热，在这没空调的破屋子里都还挂着封闭式床帐，风扇吹着也不对流，这也不怕闷、不怕中暑？真是神奇。
　　还是小七好，只在床铺正面挂张帘子，床头依然空着，好像她们并没有被隔开过。
　　她又买了个热水壶，把电泵花洒和两个热水壶都留给黎筱栖用，一壶开水留着喝，两壶开水让她兑两桶热水洗澡。回公寓之前，她还顺手去打了一趟热水，免得黎筱栖要跑两次。
　　她在公寓里置办了画材，听课、做作业累的时候就画画调节一下，第一幅水彩画的是一双手捧着一扎小乔玫瑰，第一幅国画画的是雨中竹。
　　纪云实一般是在公寓住两天，回宿舍住一晚，毕竟妈妈说了要维护一下宿舍关系，不能跟大家太生疏。
　　舍友们来来回回在洗漱，纪云实穿着吊带坐在桌边滚动着屏幕上的论文接电话，跟队员讨论一个模型问题，突然觉得左肩前好像有什么在爬，痒痒的，她看也没看就随手一拍，然后抽纸擦了两下。
　　结果还不等这通电话打完，肩前那块儿以及手指都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她忍着疼继续通话，结束讨论后立刻龇牙咧嘴地叫起来：“疼死我了，刚才有个虫子咬得我火辣辣得疼！”
　　一个路过的舍友过来看她一眼，说她肩前那片红了，问是什么虫子。
　　“我不知道啊。”纪云实去垃圾桶里把擦走虫子的卫生纸捡出来打开，“就是这个，这么小一点，可能我拍它的时候它正好在咬我？”
　　舍友大惊：“我崽啊，桃子，那是隐翅虫哇，你拍死它后还拿卫生纸给它搓碎了？你不认得吗？”


第88章 流年不利（P）
　　隐翅虫？
　　纪云实一脸茫然：“没见过的虫子我怎么会认识它！关键现在怎么办，疼得我好焦心。”
　　舍友一脸看笨蛋的神情：“你用肥皂水试试咯，但你都已经开始痛了，说明你对这个反应很大，未必有用啊，还是去医务室拿药吧。”
　　纪云实对偏方一向无感，立刻换衣服骑车去医务室拿了一堆药膏回来，什么莫匹罗星软膏、炉甘石擦剂、糠酸莫米松、人表皮生长因子，甚至还有一支蛇药，医生当时看她的眼神极为怜爱，叮嘱她一定要小心擦药，这么好的皮肤留疤就可惜了。
　　但她没当回事，洗过澡后随意擦过药就继续赶课题，虽然又疼又痒的很不舒服，但基本能忍，黎筱栖家教回来的时候，她还没事人似的跟人打招呼。
　　结果第二天起她的手指上起了水疱，左肩前的皮肤眼看着有化脓的迹象，她这才慌张起来，但到这个时候已经无法挽救，只能耐心等待炎症过去，接下来的几天里，她左肩前那块皮肤溃烂了一大片，创面形容可怖，令人不忍直视。
　　黎筱栖好心帮她涂药，但全程都挂着个脸，眉头拧得如同榕树气根一样，满脸都写着“你好麻烦”的样子，还很不耐烦地训她：“你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有点安全隐患意识，真是服了你们北方人，这也没见过那也没见过，不认识的虫子还敢用手拍！要是碰到蛇，是不是还敢抓呀？”
　　“那不敢，我知道南方好多蛇都有毒。但是我真的没有毒虫的概念。”她弱弱地说。
　　但倒霉并未至此结束，在等待创面恢复的两周里，她在公寓被房顶上垂下来的蜘蛛咬到脖子，在宿舍午休的时候因为一脚没踩进拖鞋里，又被床底突然钻出来的蜈蚣咬到脚。
　　两片伤患处无不乌黑肿胀，她甚至还出现了较为明显的中毒症状，心悸、头晕、恶心，一副中毒已深随时都可能呜呼的模样，为此不得不叫了一次120，真是悲惨至极。
　　黎筱栖为她涂药的时候神情愈发扭曲，好像一副格外嫌弃的样子，搞得纪云实还挺心酸。
　　她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开始怀疑自己跟老校区是不是八字相克，不然她怎么倒霉得就住了那几回还遭殃都遭到她身上？当然幸好是遭到她身上，如果咬到黎筱栖的话，那岂不是更糟心。
　　临近国庆节，纪云实是愈发讨厌这个宿舍，要不是有黎筱栖在这儿，她一天都不能忍。
　　206的人虽然抱团，相对还是比较友善；那个不说话的陈金获名“沉默姐”，以一己之力一个人孤立全宿舍；白雪林这个极度自我主义者已经升级成找茬机器，每天从睁眼到闭眼都致力于给所有人找不自在。
　　清晨她没起床时，不允许别人发出声音。
　　中午她吃完饭一刻不停地爬上床去睡午觉，依然不许别人发出声音。
　　晚上她上床后，不许别人卧谈夜话，更不许屋子里有光线。
　　总结下来就是但凡她要休息的时候，宿舍里就不能有声不能有光，因为她神经衰弱，只要有一点点干扰就睡不着。但凡因为出声或者有光打扰到她，她就会无休止地跟人争吵，关键她跟人吵架不讲道理，而是像某些视频里的泼妇那样胡搅蛮缠，骂天指地，这谁能吵得过？
　　另外黎筱栖兼职回来带的鲜花她也看不惯，说自己花粉过敏，让把花扔出去。
　　她过敏个鬼啊过敏，她喷香水能呛死别人，还有人亲眼见她去学校花坛里摘花来着。但是黎筱栖不想多事，只好不再带花回去。
　　八个人里头有六个都被白雪林搞得身心疲惫，沉默姐是管你说什么我都当鸟叫，纪云实是留宿时间少还没跟她正面冲突过，但白雪林这个性子她是看在眼里的，也不知道黎筱栖在宿舍里是怎么熬的。
　　她暗自吐槽道，真是流年不利啊，大三刚开始就过得这么不爽。
　　不过，白雪林没让纪云实等太久，硬是赶在十一假期的头一天找茬找到纪云实头上。
　　31号晚上下大雨，纪云实没回公寓，打算在宿舍睡一晚，因为白雪林不让屋子里有光线和声音，而她的床没挂帘子，所以她带着电脑在外面客厅里黎筱栖的位置上做作业。
　　结果白雪林气冲冲地趿拉个拖鞋出来，很没教养地来挑事儿：“纪云实你能不能去睡觉？大半夜的敲什么代码啊，屏幕光都映到屋里了，还有那键盘声吵死人。影响别人休息了你晓不晓得，住集体宿舍能不能有点公德心？”
　　往常她只要这么一闹，其他人怕跟她吵架，基本都立刻安静下来，偏偏纪云实不惯着她。
　　要知道纪云实的人设一贯都是难搞的大小姐，谁怕谁啊。
　　纪云实坐在椅子上，一脸不屑地冲白雪林翻了个白眼。
　　“白雪林，有病就去治，别在寝室发疯。谁家晚上九点半叫大半夜？认知有问题先去挂认知障碍科，人家不接诊就去脑外科看看是不是脑子有实质性病变，没有就去神经内科看看是不是早发老年痴呆，没有老年痴呆就去精神科看看是不是该吃药了！
　　“我的电脑屏幕背对着屋里，那个光还能穿过门板映进去透过床帘照到你？赶紧打电话找中国科学院的院士来研究一下，你这比红外线还敏感的眼睛是怎么进化出来的！
　　“还说我键盘声吵死人，我的静音键盘都还没蟑螂走路的声音大，蚊子哼哼也没见你去让蚊子闭嘴呢？给你能耐的。
　　“天天让别人闭嘴收声，逼着人大白天走路都要蹑手蹑脚，你还有人性吗，我请问呢？你怎么不想想人家会不会被你欺负得神经衰弱。还你神经衰弱，有一点点动静就睡不着，你一天天睡十几个小时还嫌不够，猪这么睡都得把脑子睡精神了，你还一脑子浆糊。”
　　白雪林第一次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怼一顿，当即跳着脚怒气冲冲地叫道：“在外念书宿舍就是家，我在我家想睡就睡，你们干扰我睡不着就是缺德！缺德人上辈子当猪下辈子当狗，这辈子当人也是个黑心烂肝的化生子！”
　　纪云实好像对脏话不敏感，也可能是白雪林骂起来的时候乡音太重她没听懂或者语速太快她没听清，总之她并没有跳脚，反而立刻回击道：“我话说完了吗你就插嘴？你家长没教过你听别人说话的不要随意打断人家吗？
　　“年纪轻轻没家教，天天就知道睡懒觉，也好意思说别人是猪？睡不着就起来看看书，多考几个分儿，拿个奖学金出去租房子啊，你在屋里睡三天三夜你看谁吃饱了撑的去管你？现在这寝室是大家共有的休息场所，已经迁就你早点熄灯了，你还要蹬鼻子上脸，你头上有犄角啊？
　　“你也不看看哪个寝室九点半就跟咱们一样黑灯闭气了，你要搞集中营啊？不知道的还以为408寝室是墓地呢，晦气不晦气，你愿意当活死人别人也愿意吗？还是你把自个儿当睡美人呢？
　　“睡美人也得讲公德心，在正常作息时间里，别人在寝室里有自由说话、随心做事的权利，同样都花了八百块钱住宿费，你凭什么当皇帝呢？你算哪根葱，想当皇帝就自己找块儿地去建国去！”
　　纪云实这一趟话说得又密又快，白雪林根本插不进去，碍于纪云实那个身板，她也不敢怎么样，只好等人骂完后立刻搞起老一套，大声嚷嚷起来：“反正你就是吵到我了，我眼睛敏感、耳朵敏感，我睡不好就不舒服！你不但不尊重舍友，现在还对我大搞人身攻击，你这么有钱的大小姐都在外面租房子了，干吗还回宿舍跟我过不去，你就是存心的blablabla……”
　　“呵，怎么才叫尊重舍友，我看你是想让大家都叫你娭毑！”
　　纪云实嘀咕一句后，对白雪林的吵闹充耳不闻，反正她听不清也听不懂，在骂声中稳稳当当地坐着继续有条不紊地做作业，期间有舍友出来欲言又止地想要劝两句，黎筱栖也三番两次想开口，都被她挥挥手给堵回去。
　　不得不说，白雪林的肺活量真大，不但说话不打磕巴，还能持续保持高音量。纪云实干脆把宿舍门打开，那高亢的叫骂声旋即传到楼道里，很快引来一些路过同学异样的眼光。
　　白雪林骂累了，纪云实从屏幕前抬起头“噗嗤”一笑：“哟，没电了？要换电池吗？哦，好遗憾啊，人类还没有进入赛博时代呢。没电了就去歇着吧，真累坏了就能睡好了，打雷都不会醒的，你试试看呢？”
　　白雪林骂了半天喉咙又干又痛，确实是没劲继续叫了，关键是纪云实毫无反应的样子让她倍感挫败，于是她不得不抽搐着脸，踢踢踹踹地进了屋。
　　纪云实也无奈地叹口气，暗道真是世风日下，当代大学生素质怎么越来越差，她上个大学还得受这种罪。
　　次日进入国庆假期，因为下雨的缘故，宿舍人都没有出远门，纪云实亲口把206的钟琴、金靖安、张瑶和何平四个人叫了一遍，邀请她们3号一起去涮火锅，介于有人知道那天是她的19岁生日，她还特意叮嘱所有人不许准备礼物，要是实在想给的话，带瓶酸奶、果汁就可以。
　　她也拒绝了施宁、杨羽绯、黎筱栖和瞿丹心的礼物，毕竟大家还是学生，总搞这些人情往来都是经济负担，她请大家吃饭也就是热闹热闹，处好关系，免得黎筱栖日后独自在宿舍里被排挤。
　　她还叫了沉默姐，但没有叫白雪林。
　　令人意外的是3号当天沉默姐居然真的去了，跟大家一样带了一瓶果汁，纪云实把所有果汁、酸奶、汽水收到一起，等着人吃得辣的时候自行取来喝，看中哪个喝哪个。
　　吃饭过程中，陈金尽管还是话少，但总算愿意跟人聊几句。
　　一顿饭吃得大家关系亲近不少，206的姑娘们性格其实都还好，吃得尽兴了聊天也不讲什么顾忌，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吐槽白雪林，大倒苦水，纪云实神情淡淡的，只听不说。
　　施宁、杨羽绯和瞿丹心听得大为震惊，妈耶，怎么会有这种人，邓文璐都够叫她们开眼的了，这位明显更胜一筹。
　　陈金突然语出惊人：“这有什么稀奇，有的大学还出过投毒案呢，好大学收来的学生只能确定他分数高，不能默认他道德高、素质高。”
　　何平愁云满面地支着下巴叹气：“要跟她一起住到毕业呢，真是要命哦，咋个办嘛，她骂人好厉害，这谁能受得了哇。”
　　钟琴也苦恼得很：“真佩服桃子张嘴就能流畅地呛她一千字，可我一张嘴就卡壳，连吵架都不知道怎么吵。尤其是她一做表情的时候，整张脸特别狰狞，我看着害怕。”
　　金靖安和张瑶也表示赞同，白雪林长了张厉害的脸，一看就搞不赢她。
　　黎筱栖也拧着眉头，一副受难的衰样。
　　纪云实“滋滋滋”地把一盒酸奶喝净，眉头一挑：“对不上线就别对，不要干自己不擅长的事情，跟陈金学，就当她的叫骂声是噪音污染，慢慢就脱敏了。不用怕她，她还敢动手吗？就算是打起来，她一个对你们一群也是你们占优势。”
　　这话真是说着容易做着难，纪云实着实是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她听不懂白雪林叫骂的内容，这叫能听懂的人如何忍得了，脱敏谈何容易啊。
　　但总归是个法子，行不行的最起码要试试。
　　聊了会儿白雪林，感觉嘴里的肉都不香了，女孩们又把话题拉到纪云实身上。
　　一进大三，大部分人都退了社团，纪云实却出人意料地进了学校游泳队，原来她还藏着个国家二级游泳运动员的证书，钟琴一肚子好奇：“大一大二你怎么不加入啊？”
　　“精力有限，搞不过来，影响学习。”
　　……原来你知道自己不是超人啊。
　　“那大三有点晚吧？”
　　“晚吗？我才19岁呢，正是出成绩的好时候，加入校队可以参加比赛，关键竞技游泳很能激发人的好战心，对我来说是个很好的调节生活学习的方式。”
　　……人言否？
　　纪云实在过去两年里除了参加专业竞赛外，也不知道怎么操作的还去参加了两场国家级体育赛事，拿到两枚奖牌，把她射击项目的国家二级运动员称号给升成了一级，武术上则拿到了国家级运动健将的荣誉称号。
　　就这种人，她的好战心还需要持续激励？
　　何平幽幽道：“你再激励激励，是不是要上奥运会为国争光？”
　　纪云实还颇为遗憾地摇摇头：“那我还真不够格。”接着又满是惋惜地感叹起来，“一天要是有48小时该多好啊。”
　　众人惊呆，这是什么拼搏精神啊，不眠不休的吸血鬼对上你都得甘拜下风吧。
　　这顿火锅她们傍晚六点多就入席，结束后也才八点多，纪云实没骑车子，跟大家说说笑笑地走在街上，黎筱栖默默地跟在她手边。
　　她逐渐放慢步子，跟黎筱栖落到人群后面，黎筱栖小声对她说：“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留着自己用吧，我不都提前说了吗，不要礼物。”
　　“……很便宜的，一双毛线手套，你冬天骑车的时候可以戴。”
　　纪云实偏头看黎筱栖，黎筱栖不自在地揉一下耳朵：“也谢谢你每次回宿舍住都帮我打水。”
　　纪云实觉得心口处有种奇怪的想要飘起来的，又似乎是酥酥的感觉，脑子里跟广告闪现一样开始回放黎筱栖皱着眉头给她涂药的情景，还有她桌子上空着的玻璃樽，因为黎筱栖不带鲜花回来了……乱七八糟的，毫无逻辑。
　　她清清嗓子，也低声说：“那你先放着，哪天我去宿舍住的时候给我。”
　　“其实我还想把虎须还给你——”
　　“不要提这个，你好好收着，我希望好运能眷顾你。”
　　走到分别的路口，黎筱栖追上施宁她们走了，走两步还回头看纪云实一眼，纪云实双手插兜独自站在原地，对上她的视线后，转身慢慢走向回教工区的路。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纪云实去图书馆还书后回宿舍换四件套，湘南潮湿，她总觉得被褥不太干爽，租公寓后还特意添置了烘干机，这下方便许多。
　　谁知刚下楼便被两个女生拦住，其中一人是她的竞赛队友，队友也不扭捏，光明正大地说自己是来表白的，纪云实颇有些意外，平时完全没看出来呢，可是她……
　　她很熟练地拒绝，队友好像有心理准备，被拒之后依然大大方方的笑着：“我猜就是这个结果，你看上去完全没开窍呢，不过说出来后感觉还不错。希望我们以后还是好队友。”
　　纪云实也笑着伸出手跟对方撞拳：“加油，比赛必胜！”
　　湘南雨多，次日晚上的选修课结束后雨势渐大，她决定回宿舍住一晚，她已经有好几天都没跟黎筱栖头顶着头睡觉，有点想念那股茉莉香气。
　　钟琴她们果然在尝试着脱敏，不管白雪林说什么都当听不见。纪云实进宿舍的时候，白雪林已经在床帐里，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一声，讲视频声音太大啦！铁桶不要重重往地上放！打游戏的把音效关掉！
　　时间还不到晚上九点，没人理会她。
　　黎筱栖好像知道她会回来住，早早洗漱过后特意为她打了两壶热水，她洗过澡后进屋躺着，今夜不打算学习了，她也是肉长的，偶尔也需要缓一缓。
　　舍友们陆续上床，钟琴忽然兴致勃勃地叫纪云实：“桃子，昨天我在图书馆门口一不小心看了个表白现场哦。”
　　纪云实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玩笑道：“怎么啦，今天找我来补票？”
　　“想得美呢你！”钟琴笑嘻嘻地八卦起来，“冒昧地问一下，被女生表白是什么感觉噻？跟男生表白一样不？”
　　“当然不一样啊，被男生表白会觉得很麻烦。女生呢，虽然也不喜欢对方，但是会觉得有点遗憾。”
　　“欸？遗憾？”金靖安圆睁着眼睛，“桃子你不对劲。”
　　纪云实淡定地说：“这有什么不对劲，不是遗憾我不喜欢对方，是遗憾对方的心意表错了人，那人家多多少少也会有点失落吧。”
　　这回何平和张瑶也忍不住加入讨论：“桃子，你这种心态真的……你确定你是直的吗？”
　　“为什么要确定自己是直的？”
　　纪云实一边在微信对话框里跟闺密聊天，一边慢悠悠地答：“社会默认人们都是异性恋，不可否认，异性恋也是自然繁衍传承的重要途径，但默认的秩序就等同于规律吗？”
　　钟琴幽幽道：“听不懂，说人话。”
　　纪云实语出惊人：“很简单啊，在我喜欢的人出现以前，我默认自己什么都不喜欢。”
　　……你的大脑构造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啊？
　　金靖安快要好奇死了：“那你会喜欢女生吗？”
　　纪云实答得很快：“我无法确定，因为现在我所接触到的男生、女生，都还没有出现让我心动的人。”
　　沉默姐突然发声：“那你这跟双性恋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啊，人家双性恋知道自己男女通杀，我目前对男女都无感。”
　　纪云实把自己的心藏得严严实实，把谎撒到逻辑自洽：“当然我本来也没打算早早就谈恋爱，那么多的知识要往脑子里装，哪还装得下爱情啊。再说了，谈恋爱那必然得在对方身上花时间、花精力，我不行，到极限了，花不出来了。”
　　听到这里其他人都笑了，黎筱栖沉默地闭上眼睛，好绝望，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肯爱人的人。
　　纪云实这人教她想起一句话，叫“富贵人家出情种”。因为他们有钱，什么都不缺，所以能爱得很纯粹，但他们大都是多情种而不是长情种。
　　这些人看上去像是顶级恋爱脑，可一旦不爱又能很快脱身。
　　理由也一样，那种人什么也不缺，同样也不缺理智和傲慢。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有些偏激，带着仇富的龌龊心思，可她的心好累。纪云实所在的世界，她岂止是到不了，连擦身路过都无可能，又何谈相爱？
　　“八卦完了就闭嘴，今天我已经够迁就你们了，一群恋爱脑！”白雪林又犯病了。
作者有话说：
梨：我的桃子被咬成这样，气死我了，好心痛
桃：她嫌弃我


第89章 弯弯的夜（P）
　　十月中旬，云中境南下出差的时候顺道来看女儿，因为时间紧张只陪纪云实吃了个午饭，饭后让随行成员搬来一大箱零食到宿舍区大门口，让纪云实拿回宿舍跟大家分掉。
　　分点零食她还不至于把白雪林给撇过去，东西往宿舍一撂她就着急忙慌地走了，想跟妈妈多说几句话。
　　结果白雪林吃着她妈妈买的东西还出言不逊，在宿舍里大放厥词，说还是当女强人好啊，可以找年轻帅气的小男孩儿放在身边当助理，有事没事洗洗眼睛！要是道德感再低一点的话，还可以搞一搞潜规则享受一下——
　　“白雪林！”黎筱栖从床帐里探出头来大声叫她，“你听听自己讲的是什么话？对人家妈妈能不能尊重点？”
　　白雪林无所谓地撇撇嘴：“怎么啦，我就是感叹一下，发散一下现实思维咯，打嘴炮也不行吗？又没说她妈妈真的潜规则年轻男员工，真潜了又怎么样，只能说明她妈妈有本事，会享受生活，你在这里激动什么啊，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妈妈是你妈妈吗？”
　　钟琴她们也脸色难看地让白雪林不要再这样说，你说你在打嘴炮，可你分明就是在背后给人家妈妈泼脏水，恶意外露得很明显好吗！
　　对于众人的指责，白雪林眼皮一翻，不当回事，甚至还恶意揣测上了纪云实，一脸嘲讽地说：“你们这群傻白甜，未免把那对母女想得太伟光正了，你们不会以为纪云实是什么纯真小女生吧？人家有个那样的妈，想要什么样的人要不到？怎么可能不喜欢男也不喜欢女？她那个样貌、体格、身材，就是看不上本地菜鸡而已，要不她干吗跑到留学生公寓住啊，还不是搞洋种马更刺激！”
　　众人当场惊呆，一副要裂开的神情，感觉脑子和耳朵都脏了，黎筱栖整个人又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感觉嘴唇都在隐隐哆嗦：“白雪林，你这是凭空污蔑！”
　　“我就那么随口一猜啊，也没去网上大肆传播。”白雪林挑衅地扫视一圈，“宿舍里说点八卦还犯法吗？过了今天，这话要是在外面传开，那在场的各位才是真正造谣传谣的人呢，当心收大小姐的律师函哦。”
　　钟琴她们被哽住，当场气到无语，各自缩床帘里不再出声。
　　白雪林看着气到嘴唇发颤的黎筱栖，笑嘻嘻道：“哦，忘了这边还有个大小姐的暖脚丫鬟呢，你跟着她吃、喝、用都沾了不少光，是该护着她一点噻。我等着看你怎么跟她告状！”
　　黎筱栖只恨自己太窝囊，被人指着鼻子羞辱却只会哭，但是白雪林偏偏赌准这一点，她要是去告状，那不就坐实了自己是纪云实丫鬟的身份角色了吗？
　　她就怕别人这样看她和纪云实的关系，好像她就是个看人家有钱就贴上去舔的穷狗。
　　她不是！
　　但这个事情还没过去半天就被纪云实掀了天窗，下午下课后纪云实回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揪住白雪林让她道歉！
　　白雪林自然是拒不承认，纪云实当即拿手机放了一段她口出恶言的音频：“我是没抓到你现行，但是我有证据。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公然辱骂他人可处5日以下拘留或500元以下罚款！别以为你不上网乱说就没事！别人嫌走法律程序劳心费力，我又没有这种苦恼！”
　　想到邓文璐至今还被挂在耻辱柱上，白雪林自然不会傻到跟纪云实硬碰硬，于是她服软了，肯道歉了，岂料纪云实把一班和五班的辅导员都请来宿舍做见证。
　　这跟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
　　但白雪林自己嘴贱在先，只能捏着鼻子认。她窝了一肚子气，被迫道完歉后当场跟两个辅导员控诉宿舍人孤立她。
　　钟琴她们不甘示弱，声泪俱下地说白雪林在宿舍搞集中营。
　　辅导员们被吵得面如土灰，干巴巴地建议她们可以去自行商讨换宿舍，结果显而易见，问遍一栋楼，别的宿舍都严词拒绝。
　　但是两天后，陈金突然不声不响地换走了，换进来的是邓文璐。
　　邓文璐还跟白雪林换了铺位，住纪云实上铺。
　　……太魔幻了，这世界要完。
　　陈金私下里在微信上跟纪云实道歉，说是邓文璐主动找她来换宿舍，能摆脱白雪林她当然不会拒绝。纪云实虽然讨厌邓文璐，但从来没有怨过陈金，毕竟是陈金帮她录下了白雪林空口造谣的证据。
　　邓文璐前半年不知怎么的突然“觉醒”，不但再也不提找个优质男人的糟粕理论，甚至还交了个女朋友，换进408后她还带着那女生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搞得床板总是吱吱呀呀响。
　　那女生也是五班的，自称素食主义者，每天致力于在宿舍宣传素食主义，抨击吃肉的人造杀孽，下辈子会投畜生道，见人吃肉的时候就捂着鼻子做出一副被臭味熏到的神情。
　　白雪林的神经衰弱突然间歇性地好了，跟邓文璐及其女朋友似乎格外投缘，三人都在的时候就你来我往地谈天说地，只剩她自己的时候又在宿舍里发疯。
　　黎筱栖好想死，这宿舍太让人窒息了。
　　纪云实也是没辙了，她虽然最近都没在宿舍过夜，但每天都去午休，就那一会儿工夫都觉得这宿舍要把正常人给逼疯。
　　天杀的，中文系总共就那几朵大王花，还全都进了408。
　　有天她从教工食堂带了炸羊排回来分给黎筱栖和钟琴她们吃，满屋子都飘着一股浓郁的香酥味，邓文璐那位素食女友又开始神神叨叨地说吃肉造孽，纪云实视若无睹，还大声招呼起来：“我要了三份儿呢，你们多拿几条吃呀。”
　　素食女友当场破防，大声嚷嚷起来：“你们能不能尊重下我，最起码不要在我面前吃肉吧？”
　　纪云实捏着羊排啃得更加起劲儿：“这我宿舍，宿舍是我家，我在自己家吃肉，犯法吗？你要愿意吃的话，来呗，一起吃！”
　　素食女友气愤道：“我是素食主义者，我现在正在你们宿舍做客，你们至少要尊重一下客人吧？”
　　纪云实把吃净的骨头“啪”地投进垃圾桶里，一本正经地问：“你也知道自己是客人啊，没听说过客随主便吗，反客为主很不礼貌你不懂吗？邓文璐自己都出去跟别人吃饭了，你来这里做的哪门子客？再说了，你爸妈没教过你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到饭点了要主动回家吗？”
　　素食女友哭唧唧地跑了。
　　黎筱栖忧心地看着她：“你又不在宿舍常住，何苦跟她们较劲。”
　　“我能憋一天、憋三天，但我憋不了一两年！趁早赶走趁早舒心啊，你不是还在宿舍里吗，天天看这么个玩意儿不糟心啊？”
　　十月吵吵闹闹要到头，又逢雨夜，纪云实要在宿舍过夜，邓文璐又跟女友在床上吱吱呀呀地翻，纪云实在下铺烦得要死，说了几次让她们动作轻点，她们还跟煎鱼一样动个没完。
　　她原本想踹床板的，脚都蹬上去了又收回来，万一这床架子不结实，再把床踹塌岂不是要命？
　　她直接开口赶人走：“邓文璐，你俩要想睡一张床能不能出去租房子啊？你们吱吱呀呀得吵死人了！”
　　邓文璐“砰砰砰”地用脚砸床：“我的床我想睡几个人就睡几个人，你不高兴你再给我发律师函噻，我看哪条法律敢讲两个人挤一张床犯法。”
　　“不犯法就合理了吗？交的住宿费就是一张床一个人，你睡两个人，我在下铺担心我的人身安全，你们把床压塌了怎么办？”
　　素食女友突然“嘤嘤嘤”起来：“小鹿，她说我胖！”
　　邓文璐很油腻地说：“她大只女嫉妒你，宝宝你一点都不胖。”
　　对面206成员不知道谁“yue”了一声。
　　邓文璐直接开始耍赖：“担心床塌掉你别睡呀，你大小姐在外头有公寓，没事还回来乱挑刺，你有本事让宿管来把我清出去！”
　　这个纪云实确实没办法，宿管才不管这些扯淡事儿呢，她只能自认倒霉。
　　过了两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枕头臭臭的，一股脚味，黎筱栖留了心，发现是邓文璐上梯子的时候故意踩纪云实的枕头。
　　纪云实恶心地把枕头扔掉，然后不得不挂上床帘，还把床头的帘子下摆缝到床栏和床腿上，将整个床头封死，捕梦网也盖在帘子里头。
　　这宿舍真是糟心死人了，黎筱栖那个软绵绵的性子，每天都是怎么过的啊。
　　她还真琢磨了一下，不行买张单人铁架床放她屋里让黎筱栖过去住得了，不然总在这儿憋着也不是个事儿，可那人能愿意吗？
　　自从被白雪林阴阳怪气是暖脚丫鬟后，黎筱栖对自己明显又冷落起来，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很复杂，总给她一种又委屈又忌恨的感觉。
　　她考虑了好几天，终于决定在一个周五晚上问问黎筱栖的意见，如果能劝动她来公寓住的话，正好可以趁周末去买床。
　　至于住到一起后如何掩藏自己那份越界的情愫……顾不上了，先把黎筱栖从火坑里弄出来再说！
　　下午下课后，黎筱栖赶着去给家教学生上课，纪云实买了把钢卷尺回公寓去量卧室的空地尺寸，看怎样才能再摆一张单人床，量完尺寸后又上网挑款式。
　　三百多块钱的学生床对黎筱栖来说应该不算负担吧？反正她不敢说我出钱替你买的话，怕戳漏那颗小杨梅的自尊心。
　　规划完了，她骑车飞一样地回宿舍，结果一进门就吃到大瓜。
　　说是一个自称邓文璐姐姐的女生来宿舍里找邓文璐，邓文璐脸色难看地赶她走，本来那女生唯唯诺诺地没说什么，结果邓文璐的素食女友一出现，那女生居然当场疯了，哭哭闹闹地让邓文璐给她个解释。
　　“啊？解释什么？”纪云实满头雾水。
　　钟琴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那女生说她是邓文璐的姐姐，也是她女朋友，一直在外面打工供她上大学！邓文璐天天收快递，都是她姐姐给她买的东西！结果最近姐姐失业了，没给她打钱，她说姐姐没有用了，要分手。”
　　纪云实震惊：“亲姐姐？”
　　“不是！”金靖安也小声地接上话，“原来210宿舍的人说，那是她继姐。开学送她来报到的其实不是她亲妈，是继母。她继母左手有点残疾，这姐姐是继母的亲女儿，后来她继母跟她爸爸又生了个弟弟，但是她爸爸也死了，她是她继母和继姐养大的。”
　　想起瞿丹心说过的邓文璐在宿舍里辱骂、诋毁母亲的那些话，纪云实感觉真是匪夷所思，她看看空荡荡的屋子：“人呢？”
　　“邓文璐带着她女朋友跑了，那姐姐也哭着走了。”
　　纪云实听得好扎心，脱掉外套换上速干运动裤，洗洗手吃了个馒头，边走边热身，准备到沿湖步道上跑步。
　　今夜是难得的好天气，气温尚可，湖畔也没什么风，天上的星星很亮，月亮呈一道弯弯的银钩，远处湖上的灯光亮成一串，好像黄昏的太阳被串成了项链，也似诗中的荧荧渔火，颇有一番诗意。
　　她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打量着步道上的行人，有健步如飞的跑友，有呼哧带喘小跑的减肥人士，有悠闲散步的小情侣，有坐在路边长椅上愣神的呆子，树丛里有流浪猫钻出来，她脑子里还在想着如何劝黎筱栖搬出宿舍。
　　跑起来的风声扫过耳畔，却忽然夹杂着一声巨大的“噗通”声，她猝然停步，回望后方，只见方才坐在长椅上发呆的女生已不见身影，下方湖面上正荡开一圈圈上下起伏的水波。
　　远处传来几声尖叫：“有人投湖了！”
　　纪云实转身狂奔而去，一跃跳过那条长椅，趴在湖水荡漾的岸边去寻找落水人的身影，但落水人竟然能克制住求生本能一点都没有挣扎，那些荡起来的水波纹正在逐渐缩小。
　　身侧有人找了树枝拍打着水面，大声呼唤着落水者抓住树枝上浮，落水者依然没有回应。
　　纪云实不再犹豫，将手机放在岸上，脱掉鞋子和t恤，下水后潜下水面。
　　水中很冷，她在黑漆漆的水中摸索着，然后抓住了那个死意已决的女孩儿。
　　投湖的女孩儿叫叶弯弯，不是本校学生，是来找妹妹的打工妹。
　　民警让她联系妹妹，她报出的联系人是邓文璐。
　　纪云实裹着民警的制服外套愣住。
　　邓文璐拒绝来现场，说叶弯弯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她们不是姐妹，民警在那里苦口婆心地劝，叶弯弯麻木地缩成一团，眼神呆滞：“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我那么脏，没人想要我。”
　　纪云实不想听她们之间的恩怨，今夜也忽然不想回宿舍见到那个没人性的邓文璐，更不想夜谈八卦，她改变主意了，打算明日再跟黎筱栖说搬出来的事情。
　　速干料的湿裤子被风一吹，身上透心凉，她说要回去，一位警官开车将她送回教工区。
　　路上手机当啷当啷响，黎筱栖打来电话问她怎么样，原来已经有人在论坛上图片直播跳湖事件，她轻飘飘地说了句“没事，我已经回公寓了”便挂掉电话。
　　回公寓洗过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她觉得头有点昏沉沉的，于是她爬上床去睡觉，一觉醒来后头疼欲裂，身上还一阵阵发冷，她发烧了。
　　纪云实迟钝地想起来她没有在公寓里备医药箱，之前吃剩下的感冒药好像在宿舍里。看看时间，本以为得凌晨了，结果才十一点半。教工区外面的街上就有二十四小时药房，她每天都从那里路过，于是她晃悠着出去买药。
　　纪云实路走到一半，忽然被风吹醒，她可以叫送药上门啊。可是都已经走出来了，也不差跑这一趟吧。
　　她觉得自己被命运的手捉弄了，因为她在将近零点的街道上再次见到了叶弯弯。
　　叶弯弯挎着一个旧背包从旅馆里出来，瘦弱的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手机，一头散着的长发被凉飕飕的夜风吹得扫在脸上。
　　这人此刻应该在医院里才对，难道已经去检查过确定身体没事吗？
　　她觉得叶弯弯很不对劲。
　　“叶弯弯，你在这里做什么？”她过去问。
　　叶弯弯吓了一跳，瘦削疲惫的脸上睁着两只无神的眼睛木木地看她，大约反应了三四秒之后才微微弯出一点苦涩的笑：“是你啊，我还没跟你说谢谢呢。谢谢你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又问。
　　叶弯弯平静地说：“我在打车，准备去赶火车回老家。”
　　“几点的火车？”
　　“三点十分。”
　　听起来好像是真的，纪云实想看看她的火车票，但又觉得有些冒犯，于是作罢。
　　她觉得身上更冷了，转身走向药店的方向，又回头叫住叶弯弯：“你等我一下，我去买感冒药，你带一盒走，到车站去接热水先吃一顿。”
　　叶弯弯站在原地，说：“好。”
　　纪云实很快买完药出来，感冒药、消炎药、退热药都是两份的，装了两个塑料袋，她分给叶弯弯一袋，叶弯弯收下装进背包里，说了谢谢。
　　她要回去了，叶弯弯突然叫住她：“你认识小鹿，是吗？”
　　纪云实无法撒谎：“是，我们同班同宿舍，我很讨厌她，跟她关系很糟糕。”
　　叶弯弯好像有点累，弓着身子靠在路灯柱上，声音很轻地说：“小鹿从前很怕跟我们住在一起的男人，那男人早就腻了我妈，总是盯着我们。我也很怕他，小鹿总是哭，哭着让我保护她，我就挡在她前面。”
　　纪云实走回路灯下跟叶弯弯一起站着，默不作声地听。
　　“有一天她把我锁在家里，那天妈妈也不在家……我很痛，身上痛，心里也痛。
　　“妈妈发现后，终于跟那个男人断了，小鹿很开心地说我们自由了，她还说没关系，你以后不要跟那些嫌弃你的坏男人过日子，你跟我过，我不嫌你脏。然后她亲我，说喜欢我。
　　“她说她会好好学习，努力考大学，等赚钱以后跟我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可是我妈妈供不了三个孩子念书，我学习没她好，就辍学去打工供她。
　　“她说姐姐我会报答你的，说姐姐你不能离开我，说我们做了那种不伦的事情，我以后就只能是她的。她说我们是同类，我们生来就是要在一起的，如果我抛弃她，她就把我们的事情公之于众，看看谁还会要我这种跟妹妹乱搞的脏女人。
　　“但是她不要我了，她还是嫌我脏。”
　　纪云实听不下去，粗暴地打断叶弯弯：“她在虐待你！精神虐待知道吗，她是在恶意操控你，从情感、人格和经济上剥去你的自我，好完完全全地控制你、盘剥你、伤害你。她根本不爱你。”
　　叶弯弯茫然地看着她：“精神虐待？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上网多看看。你也在大好年华呢，好好为自己生活吧，最起码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企图用轻生唤回一个不爱你的人，愚蠢至极。”纪云实重重地深呼吸两次，最后跟叶弯弯摆了摆手，“不要再对你那个妹妹抱有幻想了，她只爱她自己。”
　　“我知道，她不爱我。”叶弯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嘴唇蠕动两下后，最终换成一声怯怯的再见。
　　纪云实恨铁不成钢地说：“别再见了，去走你的自己的路。”
　　她回去吃过药一觉睡到早上八点，惊觉迟到，一路狂奔到教工区门口打车去新校区上课，幸而她课上内容早就学完，来也只是为了赶学时，顺道向老师请教正在跟的课题上遇到的问题。
　　派出所电话打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一节课的课间。
　　她人坐在椅子上听着电话，魂已经摇摇晃晃地飘到半空中，飘回昨夜空荡荡的街道上，飘到那昏黄的路灯下，对叶弯弯说：“别再见了，去走你的自己的路。”
　　叶弯弯……跟这个世间说了再见，她独自在凌晨三点的夜里走进东湖，这次没有人救她。


第90章 不要发现（P）
　　纪云实看着监控里的她和叶弯弯，民警说她是最后见到叶弯弯的人，问她们说了什么。她麻木地把当时的对话复现一遍，说完了问民警：“警官同志，你们联系她的家人了吗？”
　　“她投水之前跟母亲发了微信，还拍了下水地点，想让母亲过来带她回家。但她母亲直到早上起床才看到，在她老家那边报警后当即就联系到这边，这边很快就捞到人了。现在她母亲正在赶过来的路上，应该快到了。”民警说。
　　叶弯弯这次没在学校的湖畔投水，她哭着一路步行到市中心的东湖广场，在龙女像的脚下走进了湖里。
　　龙女像附近修建了弯弯绕绕的一大片湖上栈道，湖中还有大片的荷，她下水后尸体被拦着不会被冲到远处，可以让妈妈很快就找到她，然后带她回家。
　　“如果我当时多听她倾诉一会儿，或者把她带到我家，她会不会就不去轻生。”纪云实喃喃地说，“我明明已经救了她一次，还大半夜在街上遇到她，是老天想让我救她第二次，可是我没意识到。”
　　民警当即严肃地叫醒她：“同学，你可千万不能这样想，你已经挽救过她一次，不要把她的死当成是自己的责任……”
　　民警劝她不要有心理负担，她听进去了，但做不到。
　　走的时候她遇到从隔壁问询室出来的邓文璐，邓文璐哭得双眼浮肿，看向她的神情却是平静的，甚至是冷漠的。
　　纪云实一肚子愤怒，却闷腾腾地胀在心里张不开口，她头重脚轻，胳膊和腿都轻飘飘的，仿佛飘在外头的灵魂还没有回归躯壳，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有19岁，有些事她真的担不起。
　　当然，叶弯弯跟她无亲无故，她的死也不用她担着，可那是一条生命，是一条她曾经救起过一次的生命。
　　她破天荒地跟邓文璐并排走在街上，感觉自己像一具机械人偶。
　　邓文璐开始自言自语。
　　“你觉得我是畜生，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畜生。我妈难产死了，我爸带我到五岁跟我继母重组家庭，七岁的时候，我爸出事故死了，继母生的弟弟才三个月。
　　“那个女人不情不愿地养我，低保不够用，她手有残疾挣钱不多，天天骂我扫把星，气不顺了抬手就打，她不想让我读书。我就拼命地要读好书，在家里抢着干活、带弟弟，跟叶弯弯装可怜。
　　“我们慢慢大了，跟她姘居的男人总是用那种黏腻的眼神看我们，我每天在家里都担惊受怕，要一直跟叶弯弯黏在一起。后来，我觉得躲不过去，就拣着机会把叶弯弯关在家里，我知道叶弯弯身上发生了什么，叶弯弯说她恨我。
　　“但是叶弯弯心又很软，我跪在地上哭着说姐姐我害怕，姐姐你要保护我，她就又心软了，一次次地挡在我前面，反正她都已经脏了。
　　“后来继母终于跟那个男人断了，我们隐秘地松了一口气，可是去哪里搞钱让我们读书呢？叶弯弯是亲的，那女人肯定不会供我，我没办法，我只能去抢叶弯弯的人生。叶弯弯是姐姐啊，姐姐理应保护妹妹，可是只当妹妹还不行，我要当她甩不掉的妹妹。”
　　纪云实“哇”地吐出来，蹲在路边吐空胃以后，一口一口往上呛胃液，呛绿水，呛得她眼泪和鼻涕齐下，鼻腔都呛出血来。
　　邓文璐居然还去路边便利店买水给她漱口，她一把拂过那只肮脏的手，用力把邓文璐推倒在绿化丛里，又抢过那瓶水拧开哗哗啦啦地浇邓文璐一身，最后把空瓶子摔到邓文璐脸上。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妹妹，引诱着姐姐变成自己的奴隶，用爱去绑架姐姐的心和灵魂，邓文璐这个魔鬼！
　　她当初凑上来跟自己套近乎，原来是想找她当长期饭票！
　　瞎了你的狗眼，以为谁都像叶弯弯那么好骗吗？
　　恶心，恶心透顶！
　　纪云实一路跑回公寓，上下里外把自己洗了个干净，草草地在食堂填饱肚子，她想要午睡一下缓解情绪，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叶弯弯怯怯地跟她说再见。
　　下午她照常去新校区上课，校论坛上还在热火朝天地议论昨夜叶弯弯投湖的事情，有些用户一看就是中文系的，在那儿声情并茂地说事件另一个女主角“邓冕”的奇葩行为。
　　纪云实又开始犯恶心，本地热门已经出现年轻女子投湖轻生的新闻，学校论坛用户马上就会知道那新闻里的年轻女子还是那个叶弯弯。
　　叶弯弯啊叶弯弯，你的一条命到了别人嘴里也只是猎奇的谈资，你怎么那么糊涂。
　　但此事并没有只在校论坛上流传，因为当天下午叶弯弯的母亲就闯进408宿舍跟邓文璐厮打一顿，厮打过程中还数度悲痛地坐在地上哀嚎，弯弯是我亲生的崽我都没供她读书，我供你这个白眼狼读书！你叫我两年妈，我出去卖也要养你……你哄我就哄我，你还要骗弯弯要她的命……
　　当时在宿舍的只有206的三个人，事发时她们关上了宿舍门，没让外头人围观，也都没有拍照录视频，所以传到论坛上的只有别人隔着门录的大声叫骂的音频。
　　纪云实听不清也听不懂，也不想去想象那个悲痛欲绝的母亲最后是怎么离开408宿舍的，她只想抹除掉这两天的记忆，于是下课回到公寓后，她继续一脑袋扎进信号处理的课程中，一口气学了三个小时，直到家门被“咣咣咣”一顿猛敲。
　　她趿拉着拖鞋过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气喘吁吁的黎筱栖。
　　她不可思议地大睁着眼睛：“小七，你怎么来了？”
　　黎筱栖突然一猛子扑进来抱住她，还踩掉她一只拖鞋，她不得不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条件反射地抬起两只手臂不去触碰黎筱栖还呼哧呼哧轻微起伏着的身体。
　　“纪云实你吓死我了，为什么不回我微信，为什么关机？”
　　黎筱栖抬起脸红着眼圈看她：“你还好吗？”
　　黎筱栖除了上课外，要打工、要去电子阅览室抢电脑练习写作，日常跟2G上网也差不多，晚上回到宿舍才把事件听个囫囵，她第一时间想到纪云实。
　　纪云实头一天夜里才把叶弯弯救上来，结果几个小时后那女孩子还是轻生了，纪云实心里会怎么想？
　　那还是个刚满19岁的孩子呢。
　　她先是给纪云实发微信，纪云实不回，于是她直接打电话过去，纪云实关机。
　　宿舍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206的人也不说话，大概是在小群里讨论，连白雪林都不出声，被继母厮打一顿的邓文璐跟一条死鱼一样躲在床帘里无声无息。
　　她又在203的小群里发问，杨羽绯和施宁也很担心，各自给纪云实发微信和打电话也都没有回应，黎筱栖忐忑不已，跟含着一团火一样忧心如焚，心一横，穿上鞋打算去教工区那边上门看看。
　　她一路走过去，越走越快，走到教工区后甚至是跑着去了留学生公寓楼，刚开始她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门里没反应，然后她又重重地敲两下，还是没人来开门。
　　她脑子都木了，觉得自己变成一条咬钩的鱼，整颗心都被惶恐装满，于是她“咣咣咣”猛拍门，这次门开了，纪云实脸色死白，眼下一片乌青，说话嗓音都是哑的。
　　她忽然就失控了，没头没脑地扑过去，可是纪云实都没有回抱她。
　　“手机在充电啊。”纪云实重新踩上拖鞋，“啪哒啪哒”走到电视柜边蹲下，发现她居然没开电源，所以手机什么时候关机的她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她昨天脑子发昏忘记充电，今天电量都飘红了才把充电器插上。
　　黎筱栖站在她身后，神色莫辨地打量着她：“纪云实，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纪云实坐到沙发里，然后又横着躺下，接着又忽然弹起来，黑沉沉的眼珠子望着她，“你觉得我哪里不好？”
　　你这个样子就很反常，你从来都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很少有这种颓丧躺尸的模样。
　　黎筱栖坐到她身边放软语气，像哄一只应激的大猫：“邓文璐的姐姐——”
　　“不要说她是邓文璐的姐姐！”纪云实突然粗暴地打断她，“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叶弯弯。”
　　“好，那我直说了，我觉得你现在情绪不太对，叶弯弯的死让你很难受，甚至是有点懊悔。”
　　“好好一条命没了，谁不难受？”
　　“但是别人不曾救过她。”
　　“……对，我曾经救过她，可我还是没救下她，有种很深的无力感。我还很生气，气邓文璐那样的人，说点不好听的……她往后的人生说不定会过得很好！”
　　纪云实眼看着又要栽倒在沙发上，黎筱栖立刻起身坐到扶手上为她腾开地方，纪云实果然跟被锯倒的树一样横着栽下来。
　　黎筱栖垂眉看着瘫在沙发上的人，纪云实也睁着眼睛倒着看她，看着看着眼角就缓缓淌出两道细流。
　　黎筱栖坐不住了，起身蹲在沙发旁边，抬起手轻轻地给纪云实擦拭眼泪。
　　这个娇气的大毛桃已经好久都没哭过，她现在都不怕蟑螂了，碰到双马尾抬脚取下拖鞋一拍毙命，淡定得很。
　　可是她的眼泪好像流不完一样，一直擦一直有，黎筱栖动作那么轻都把她眼角都擦得通红，她还在哭，但是她不出声音。
　　纪云实无声地哭了一会儿，侧过身来把脸放到黎筱栖的手上枕着，黎筱栖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心口止不住地发紧：“没事，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可以哭。”
　　纪云实吸吸鼻子，说：“小七，你不知道。我在今晨零点的时候见过叶弯弯，你说我好好的为什么要零点出门呢？
　　“反正就鬼使神差的我出去了，碰见了她。也许是老天想让我再救她一次，她想和我多说几句话，可是我不想听，还不耐烦地赶她走。
　　“你说，要是我耐心一点，也许就能真的再救她一次呢？”
　　黎筱栖惊恐地睁大眼睛，怎么还有这桩事？
　　也就是说，纪云实是叶弯弯临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小七，我自以为是个聪明人，从小见过很多事，我觉得自己脑子很好用的，可是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叶弯弯的不对劲？我为什么没有抓住救她的机会？我算什么聪明人啊，我是蠢货，我是世界上最蠢的大笨蛋！”
　　纪云实终于哭出声来，眼泪“哗哗”流一脸，还吸溜吸溜地往回吸鼻涕，但她侧躺在沙发上，又半边鼻塞，吸鼻涕的时候涨得脑袋疼，于是她又跟跳出缸的鱼一样挣扎着坐起来。
　　黎筱栖也跟着坐到她身边，顺手抽了纸巾扶着她的后脑勺捏住她半边鼻子，她一边吭吭哧哧地哭，一边用力擤鼻涕，擤完左边擤右边，鼻子通气了又一遍一遍地骂自己是笨蛋。
　　她哭得昏天黑地，哭到头昏脑胀眼睛疼嗓子干才渐渐收声，也许是感冒劲儿又上来，整个人都觉得晕头转向，身上酸软无力。这期间黎筱栖一直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给她擦眼泪擦鼻涕，从头到尾没劝她一句，她回过神来又觉得尴尬。
　　她跳起来去卫生间洗脸，用冷水把脸颊搓得通红。
　　回到沙发上，黎筱栖已经给她倒了热水：“你吃过药了吗？我觉得你应该是感冒了，脸上有点热热的。”
　　她一言不发地去抠药吃，吃完又坐在沙发上直愣愣地放空。
　　叶弯弯死了，死在一个阴冷的凌晨，东湖的水那么凉，也凉不过她的心。
　　黎筱栖突然探身过来抓住她垂在膝前的手，她诧异地扭头，看见黎筱栖担忧的眼神。
　　“桃子，不要哭，你什么都没做错，更不是笨蛋。”黎筱栖轻轻探身抱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你很聪明，有很多人都喜欢你，我们都希望你快乐。”
　　纪云实一只手被抓着，她犹豫一下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黎筱栖背上，怀中这个瘦弱的身体好像填补了她心中的悲伤缺口，那个晃晃悠悠荡在空中的她，好像也再次回到自己的躯壳中。
　　“喜欢我的人很多，可是讨厌我的人也很多，我知道，你就很讨厌我。我们和好做朋友以后，你还是经常看不惯我。”她把脸贴在黎筱栖肩上闷闷地说。
　　黎筱栖很诚实：“我是讨厌你，但是对你的喜欢比讨厌多一点，你是很好的朋友，是有着赤子之心的朋友，是我们毕业分道扬镳之后都会一生铭记的朋友。”
　　纪云实抬起脸，偏过眼神垂眉看着黎筱栖，黎筱栖也微微转头，抬眼望着她。
　　她们贴得太近了，近到能望见彼此眼睛里的自己，近到能听到黎筱栖的呼吸节奏都隐隐地变快，她平时独自在公寓的时候都没注意到墙上的挂钟指针摆动时声音那么大。
　　黎筱栖忽然偏过头去，身侧抓着她的那只手也忽地松开。
　　“哭一场你应该好多了。”黎筱栖站起来把手插到衣兜里，抬腿往门边走，“看你好好的，我这就回去了。”
　　她才迈出半步，整个人就被往后扯回去，纪云实正抓着她的衣摆，圆睁着泛红的眼睛看着她：“小七，今夜你能陪陪我吗，我还是很难受。”
　　那么大只，那么能哭，要真是一颗桃子的话，早就哭破皮了。
　　黎筱栖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和泛红的鼻头，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十几分钟后她也躺到了那张一米二的床上，身后贴着墙，身前对着那颗精神萎靡的毛桃，毛桃可能是哭得太累，也可能是感冒药药性上来，闭着眼昏昏欲睡。
　　睡着的毛桃很乖，干净的脸、浓密的睫毛，眉头还微微拧着，饱满的嘴唇紧紧闭着，嘴角有点下撇，睡觉还带着气性，委屈巴巴的。
　　黎筱栖爬去床尾踩灭地灯，回到被子里轻轻地抱住那只难过得快要变成油桃的毛桃，抱住她钟情的女孩，也抱住她可望不可即的白日梦。
　　平躺的毛桃翻了个身，一轱辘钻进她怀里，枕着她的手臂，手还搭上她的腰。
　　黎筱栖僵在那里大气不敢出一口，许久才缓缓地平复心跳，鼻腔里瞬间溢满纪云实头发上的中药清香味。
　　天啊，她有点想流泪，梦好像抖落一颗星星落到了她手心。
　　那晚之后，她们又心照不宣地恢复到好室友的关系，仿佛那天的脆弱和越界并不存在，纪云实在宿舍过夜去跑步的时候，总是会在沿湖步道边叶弯弯坐过的长椅上坐一会儿。
　　她很贪恋黎筱栖的温暖，但也因此更加坚定，她不能喜欢黎筱栖。
　　叶弯弯就像她心里的一根刺，不断地提醒着她做人要讲道德，不害别人是做人的底线，于是她没再提让黎筱栖搬进公寓一起住的事情。
　　十一月中旬，校游泳队报名参加横渡长江迎新年的冬泳比赛，要在队内选拔七名参赛人员，选拔赛在校内猛造声势，老校区张贴了许多观赛海报，海报上放了报名选拔的队员单人照，搞得还挺有雷霆PK那种架势，纪云实混在里面格外打眼，因为她来自被全校誉为菜鸡大本营的中文系。
　　关键论坛上有很多人都在讨论女队员能不能参加冬泳，毕竟冻坏身体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比赛城市虽然气温不低，但到底是冬天啊！
　　施宁她们自然也来劝纪云实不要逞强，但她还是那副物竞天择的老调子，除了积极备赛外，还邀请大家去观赛给她加油。
　　选拔赛比了两轮，黎筱栖都去看了，但一眼看见穿着竞速泳衣的纪云实就心里发堵，大冬天游泳也要穿这种高开衩大露背的泳衣吗？
　　关键是看别的运动员穿她无感，看纪云实穿她觉得好刺眼，还有好多人都在拿着手机拍拍拍！
　　当然最精彩的还是比赛部分，她都没想到纪云实能游得那么快，一把惊艳全场！她那个爬井之交的好朋友吕杰还拿个喇叭为她助威，“桃子加油”的声音响彻全场！
　　人怎么可以这么外向，她们都不尴尬的吗？
　　选拔赛结束后，纪云实获得了“大桃鲨”的外号，校公众号也发了相关新闻。
　　不得不说泳帽和泳镜真是颜值杀手，泳帽一戴再好的头型都是个球，泳镜一摘全都是熊猫眼，新闻稿里的队员单人照都拍得一言难尽，唯独纪云实的脸超级能打，出水后顶着眼圈印趴在池边扬眉一笑举手比V的模样，依旧冲得人心神目眩。
　　评论里好多人都在打听大桃鲨，看得黎筱栖牙根泛酸，甚至蛮不讲理地生出几分嫉妒与不满。于是隔天下雨纪云实回宿舍过夜的时候，又久违地收到黎筱栖的冷脸。
　　又怎么了呢，真要为那晚的越界生气，那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够十来个人一起跳大绳。
　　算了，黎筱栖下着雨还要去做家教，心情肯定不好，她不跟她计较。
　　卫生间条件简陋，冲过澡后身上也没什么热气，纪云实又泡了个脚，还没泡完突然接到Louisa的电话，于是她擦干脚套上毛拖鞋去客厅里接，并压低声音。
　　床帘敞着，半桶水放在床边地上，上铺的邓文璐突然打开帘子探身出来一把扯掉纪云实系在床栏上的捕梦网，随手丢进她的水桶里。
　　对面的钟琴和何平目瞪口呆地看过来，邓文璐挑衅地看她们一眼：“去告状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纪云实接完电话进来发现泡在桶里的捕梦网时，钟琴不做声，何平一脸诧异：“哎，是不是你绳扣松了啊？”
　　她顾不上找原因，一把捞出湿透的捕梦网，先把下面坠着的折纸百合花拽下来包进纸巾里吸水，这才发现那复瓣花朵原来不是折出来的，而是两朵花套在一起。
　　折纸泡了太大时候已经变软，而且这折纸花是立体的，压扁就会变形，说不定还会烂掉。
　　怎么办呢？
　　那是黎筱栖送给她的18岁生日礼物。
　　没办法了，看来只能把折纸拆开晾干后再折回去，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把花朵拆开，结果拆了两朵后就愣在那里。
　　套在下面的百合花纸上有字。
　　她认得，是黎筱栖的字，娟秀工整。
　　纸上沿着边缘写着：纪云实，我很讨厌你，但是我对你的喜欢，比讨厌多许多。
　　纪云实的心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抬头环看四周，钟琴她们都在床帘里没有发现她的异常，黎筱栖还没回来。
　　她立刻“刷刷刷”地抽出十几张面巾纸铺到床单上，把剩下的折纸花全部扔进去，拉起帘子，迅速倒掉洗脚水后回到床上。
　　她把那张有字的湿纸平铺着放好，继续拆剩下的花。
　　捕梦网上吊着7朵百合花，实际上有14朵，浸透水的纸背面其实能看到字迹，她很快拆出另外6张有字的花。
　　一年前的黎筱栖对她说：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其实你也不必知道，因为这种喜欢不是平常的喜欢，是想占有的那种喜欢。
　　「想到你一生都不会发现我喜欢你，既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
　　「如果能不喜欢你就好了，那我就能更加心安理得地讨厌你。
　　「纪云实，我不该喜欢你。
　　「遥不可及的喜欢，放在心里就好了。
　　「纪云实，别开窍，别发现，祝你一生都快乐。」 


第91章 最真的梦
　　“……亲爱的少年，祝你一生都快乐，永远好梦正酣。
　　“让风为你扬起远航的白帆，
　　“把烦恼和忧愁留在清浅的水湾。
　　“日月是光明的信使，
　　“将时光的模样勾勒出一道金边。
　　“金边之下，光，把胆怯和徘徊都驱散，
　　“将青春的片段编织成飞扬的诗篇。
　　“亲爱的少年，愿岁月眷顾你的前程，送你一路芬芳灿烂。”
　　集体诗朗诵已至尾声，黎筱栖念完这尴尬的诗句，看嘉宾席上的纪云实漫不经心地鼓掌，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感觉自己像台前逗乐的小丑。
　　可是纪云实始终都温柔地望着她，要不是端着书夹子，她可能真的会忘词。退场时她的脑子都还是迷糊的，绕到台后的时候差点绊个大马趴。
　　她反省，她的恋爱脑已病入膏肓，自登台后近距离见到穿着干干净净白衬衫、戴着细丝眼镜的纪云实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时候，她就要不行了。
　　这个人她绝对不能撒手，就算对手是李奉真，她也不会放弃。
　　“我想要，我要得到”，但是她需要好好想想怎么去要。
　　校庆结束后阴天突然转晴，大太阳晒得人直冒油，各位嘉宾要各回各家，近来教育系统正在搞清廉建设，庆祝活动都要简办，更不允许宴请，因此杰出校友来了也混不上饭，只有两瓶矿泉水。
　　黎筱栖卸过妆后就守在校门口，看各路嘉宾跟学校领导告别后各自乘车离开，纪云实也上了自己的车，车子启动，离她愈来愈远。
　　她目送着那辆车子消失在车流中，穿过马路走到学校对面，宋音请她去吃一间新开的牛肉火锅，此刻估计菜都已经上桌了。
　　火锅店隔壁的隔壁是一间新开业的潮玩店，连开业路演都带着一股潮人范，没有请铜管乐团或者锣鼓队助威，而是请了一支乐队来唱歌，乐队成员女靓男帅，主唱长得像年轻时候的黎明，穿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跨一把木吉他，嗓音清亮，引得路人竞相拍照。
　　黎筱栖对主唱不感兴趣，但她喜欢主唱现在正在唱的那首歌。
　　“……总是要历经百转和千回才知情深意浓，总是要走遍千山和万水才知何去何从，为何等到错过多年以后，才明白自己最真的梦①。”
　　从前她就很清醒地知道那是一场最真的梦，也是清醒着执意犯错，让她们错过了这么久。
　　她站在路边认认真真地听完那首歌还恍在梦中，直到耳边传来梦中人的声音：“还没有到晚上，怎么就多愁善感起来了？”
　　她惊诧地转身，看见纪云实和岁迟就站在她身侧，岁迟手上还拎着一个公文包式样的手提包，纪云实说：“要一起吃午饭吗？”
　　“你不是走了吗？”她讷讷地问。
　　纪云实瞥她一眼：“你科一真的过了吗？”
　　学校门前的路口仅供学生过斑马线，那里竖着一个超大的“禁止掉头”的指示牌，原来刚才她们的车子是去前方路口绕到这边来了。
　　“我……但是宋音已经在火锅店订了位子。”她有点紧张地看着她们。
　　纪云实抬脚就往火锅店那边走：“可以，拼个桌吧。顺带问一句，你们朗诵那个诗是AI写的吗？”那么蹩脚。
　　黎筱栖没好气地翻白眼：“是我们初中部校长写的！”
　　虽然能一起吃饭很高兴，可是多了宋音和岁迟两个电灯泡，黎筱栖自始至终都有点憋得慌，尤其是纪云实不论吃什么都会由岁迟提前替她尝一下，她的料碟都是岁迟给她调的。
　　虽然知道纪云实没有味觉，在外头吃饭专门带个人尝菜也说得过去，可黎筱栖看着看着就心里直打鼓，她忽地想起清明假期那桩事情，岁迟一个拿工资干活的助理或者保镖，是真的只为了职责而愿意为纪云实做到那一步的吗？
　　保镖的职责是在危险来临的时候保护雇主，应该不包括配合雇主主动去以身犯险吧？毕竟人只有一条命。
　　虽然她早在年前纪云实家的聚会上就看出岁迟对纪云实可能早就生出了超出雇佣关系的私人情愫，但她之前还真没放在心上，她知道纪云实是有分寸的人。
　　如今看来，她可能低估了岁迟那份感情的重量。
　　上次对方的绑架对象是纪云实，可岁迟是手无寸铁去打头阵迷惑对方的，万一对方穷凶极恶，上来就抹脖子或者给她注射什么毒物呢？
　　黎筱栖越想越心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岁迟是个愿意为纪云实付出一切乃至性命的人。
　　她的心又晃晃悠悠地提起来，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纪云实传染了，一顿火锅吃下来索然无味。
　　吃过饭宋音迫不及待地跑了，纪云实叫她：“你有什么安排吗？没安排就送你回家。”
　　她心里有火，却又不好当着岁迟的面发作，便实话实说：“我骑车来的，不用你送。”
　　纪云实看出她心思不顺，回头交代岁迟道：“你回去吧，周末好好陪陪早早。”岁迟点点头，把包递给纪云实后一言不发地走向停车位。
　　潮玩店门口的乐队又在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两个人站在路边静静地听。
　　“今天真是，处处应景。”纪云实说。
　　“那你，触景生情了吗？”黎筱栖问。
　　纪云实没有回答。
　　她们看着路口两侧的车，穿过马路重新回到学校门口，黎筱栖走到一辆鹅黄色的电动车旁边摸出包里的钥匙：“你让岁迟走了，你去哪里？”
　　纪云实站在一边抬手遮着毒辣的太阳光：“不知道啊，今天我不加班。看你脸色不好，所以——”
　　黎筱栖好像突然悟道，瞬间打通任督二脉，零帧起手，张嘴打断纪云实呛声道：“你终于看出来我脸色不好了？我脸色能好吗？我又不是没心肝，无缘无故被你的追求者羞辱一通后睡一觉就能云淡风轻，你不知道吗，我这人一向都小心眼。”
　　纪云实推推眼镜，抬手擦擦发际线边缘的汗珠，弯着嘴角笑：“知道啊，心眼小，还爱泛酸，跟还没长熟的野生小杨梅一样，看着粉粉的挺可爱，不能吃。”
　　这话听得黎筱栖差点裂开，纪云实是什么意思啊，说谁酸呢，我跟八年前不一样了好吗？
　　她一屁股坐到电动车上旋动钥匙，掉了个头，“呜”的一下骑走了。
　　纪云实站在原地暗道，厉害了，坐上去就走，不烫屁股吗？
　　“嘿，你没戴头盔！”她喊道，但黎筱栖已经跑远，估计没听见。
　　看来这回气得不轻，明明眼珠子都要掉她身上，还是气鼓鼓地跑了。
　　她站在树荫下叫车，结果两分钟后那辆圆嘟嘟的鹅黄色电动车先到，车主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头盔戴上了，黎筱栖抬起护目镜气冲冲地朝她叫：“刚才怎么不提醒我戴头盔，我在前面路口被罚了20块！你这个黑心肝的桃子，怎么不晒死你！”说罢扣上护目镜扬长而去。
　　……雪梨小姐今天火气好大呀，都气成摔炮了。
　　小摔炮回家后可能还是气不顺，也可能是下午在驾校挨骂，傍晚时分突然在微信上跟她发脾气，让她道歉。
　　纪云实正在伊水西地陪姥姥喂鹿，看了消息一头雾水：就为那没戴头盔被罚的20块？
　　「黎雪梨：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让你道歉是因为你的朋友李奉真冒犯了我！
　　「黎雪梨：要不是因为你，我跟她都不会有交集。
　　「黎雪梨：她欺负我，你还训我，说我笨，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纪云实有点想笑，但觉得黎筱栖这样气鼓鼓的又有几分可爱，比梗着脖子跟她掰扯什么“尊严”“平等”的时候让人舒坦多了，挺有活人气。
　　她有心逗趣，回了一句略显放肆的话：黎老师有钱以后，胆子果然也变壮了，挺好。
　　「黎雪梨：你阴阳谁呢？
　　「黎雪梨：谁能比你有钱？不是你说的吗，我那点钱好好放着就行，都不够折腾的。
　　「黎雪梨：你别转移话题，我要你们道歉！」
　　“跟谁聊呢这么高兴？”姥姥扶着她的胳膊偏头看她屏幕，纪云实把屏幕立起来给老太太看，“姥姥，你们当老师的是不是都特爱较真？”
　　“……我这老花眼能看清吗你就往我脸上怼？”老太太挥开她的手机，“人家要是占理，怎么不能较真？人家占理你还捂嘴不让说，那你是王八蛋。”
　　“嘿，姥姥，为人师表还记得吗？怎么还骂人呢？”
　　“谁犯糊涂我骂谁，我们当老师的就是这么公正。”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也别扶着我了，玩儿手机去吧，看你心都飞了。”跟在后面的保姆立刻上前接住老太太扶着。
　　纪云实来了兴致，走到一处长椅上坐着，坏心眼地回复：这个不好办，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爱干涉别人。
　　对面可能是怒了，标点符号都带着脾气。
　　「黎雪梨：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不管她？」
　　纪云实把实话说得像扎刀：我是人家谁啊，我管人家？
　　对话这边的黎筱栖突然愣住，纪云实是什么意思？
　　于是她试探着问：你管不了她，是吗？那你能管得了自己吧，你是不是应该向我道歉？我要你当面道歉！
　　「云桃桃：可以。」
　　黎筱栖再次呆住。
　　「云桃桃：现在就要吗？我有空，过时不候。」
　　你一个道歉的还给苦主限时？真是倒反天罡，我就不顺你的心，能怎样！
　　她敲着字回复：我在家。
　　「云桃桃：需要我背着荆条吗？我家小区里正好有。」
　　黎筱栖“噗嗤”笑出声音来：带来我看看，我还真没见过荆条。
　　手机一扔，她立刻去洗澡洗头。
　　北方夏初的夜晚虽然热，但这里比较干燥，体感上不是太难忍受，许多人都喜欢在晚上散步，散到路边就顺带吃一顿烧烤。
　　纪云实穿一件白色短袖和A字牛仔短裤，借保姆阿姨的电动车骑过来，一路被晚风吹着，工作上的烦躁情绪连带着被吹散不少，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她直接骑进黎筱栖租住的家属院，背上的棒球棍套里装了十来根粗细不一的黄荆条。
　　快到黎筱栖租住的楼下时，前方突然有个身影从绿化树丛里钻出来，她立刻刹车，下一秒便跟手上拎着一只奶牛猫崽的黎筱栖四目相对。
　　黎筱栖头发上还沾着两片树叶，一脸意外地看着她：“小云总居然会骑电动车？”
　　纪云实脚支着地，只死死地盯着那只奶牛猫崽，猫崽的花色跟支架几乎一模一样，关键是这猫崽也是缺了右前腿的三脚猫。
　　“你养的猫？”她问。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周华健国语版《最真的梦》


第92章 把猫给我
　　黎筱栖一眼看出纪云实想要这个三脚猫崽，于是她故意把猫崽拎起来给人家看：“不是，刚刚抓的。”
　　炫耀完后又絮絮叨叨地说：“它不是我们小区猫妈的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总是被狗追得要吓死。刚才我听到它在楼下叫，就试着抓一下，结果它蛮乖的，一下就抓到了，也没有咬我。”
　　纪云实立刻说：“那就不是你的猫，给我。”
　　黎筱栖突然开窍，当即把猫崽抱在怀里：“不给，我抓了就是我的。”说罢看见纪云实背上细长条包袋里伸出来的枝条，又吃一惊，“你真带了荆条过来？”
　　纪云实不理她，一拧车把径自骑到楼下，锁了车后坐在车座上眼馋地盯着猫崽。
　　黎筱栖大感欣悦，喜滋滋地抱着猫崽进家，纪云实立刻跟进去伸手：“给我抱抱。”
　　抱到手里后她当即翻来覆去地把猫崽看一遍，原来那猫崽是天生三条腿，右前腿压根儿就没长。她把猫崽放地上，想看看它走路姿势，结果猫崽“嗖”地一下窜上衣架，攀在上面垂着尾巴挣扎了一下才跳到衣架顶上。
　　黎筱栖在旁边笑着问：“你看它上架子了，要不也叫支架？”
　　纪云实摇摇头表示不同意：“支架是支架，这只可以叫，叫挂钩，你看它尾巴垂着还钩了个弯，像不像挂钩？”
　　确实挺像，但这起名也太草率了吧？
　　黎筱栖一边“咪咪咪”地叫猫崽下来一边说：“挂钩听着一点都不喜气，好像很苦命的样子。”
　　纪云实略一思考：“那叫瓜狗吧，贱名好养活。会养猫吗你？不会给我养。”
　　……我偏不给！
　　瓜狗猫德很好，在衣架上呆了几分钟环视完它的迷你江山后就直接跳到纪云实身上跟她亲亲贴贴，纪云实也不担心它身上有没有跳蚤，抱着就不撒手，看得黎筱栖怪心酸的。
　　“这个猫它嫌贫爱富，一下就闻到你身上有钱人的味道。”她去卫生间洗手，洗完出来问纪云实，“大小姐吃晚饭了吗？”
　　“你也不看看几点，都八点多了能不吃吗？”
　　“谁知道你们这些工作狂是什么习惯，霸总为什么大多有胃病，还不是饥一顿饱一顿不按时吃饭自己作死。”
　　“……劳你担心了，我没有胃病，谢谢。不过你要是没吃饭的话，我可以陪你再吃一顿。”
　　“我也吃过了。”
　　话说到这里突然冷场，两个人恰好四目相对，又各自偏过头去。纪云实低头扒拉猫毛，看瓜狗身上有没有跳蚤，黎筱栖把茶几上的纸巾盒从左边拿到右边，把遥控器从二层架子拿到桌面上摆着。
　　忽然瞥到放在门口的棒球棍套，黎筱栖终于想起来她是为什么叫纪云实过来的，可当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这里的时候，她突然又张不开口。
　　太尴尬了。
　　她怎么说？
　　纪云实也注意到她的目光，把猫往沙发上一放，过去把棒球棍套给提过来，饶有兴致地问：“虽然我背了荆条过来，但黎老师你不会真抽我吧？”
　　黎筱栖抽出一根荆条来在茶几上轻轻拍打，瓜狗欢快地追着枝条扑玩，这场景让她突然找到下坡点：“算你运气好，碰上瓜狗进家，这荆条正好可以逗它玩。”
　　纪云实也抽出一根荆条挥动着去逗猫：“那多谢黎老师宽容喽。对于之前冒犯黎老师的那些话，我诚恳地向你道歉，对不起，你不是笨蛋，我是笨蛋。”
　　黎筱栖一时无语，你到底是道歉呢还是阴阳呢？
　　她也阴阳怪气地还口：“谁敢说你小云总是笨蛋，你可是以境实科技创始人、总裁的身份被邀请参加校庆的，我们这些教书匠平时教猴子学人话，这时候还得上台耍猴戏给你们看。”
　　“黎老师嘴比以前毒多了啊！”纪云实听得想笑，“明明一腔真心都扑在学生身上，为这帮孩子的成长劳心费力，偏要口不对心骂他们是猴子，猴子们不伤心吗？”
　　瓜狗似乎摸准纪云实对它的溺爱，顺着沙发背跳到她头上蹲着，黎筱栖看不下去，把瓜狗抱下来放地上：“你也真不嫌弃，万一它尿你身上怎么办？”
　　“尿身上大不了把衣服扔了呗，它是个小猫啊，你跟它计较什么。”纪云实满不在乎地说，然后突然直起身子，“对啊，你之前没养过猫，家里都没家伙事儿吧，我家有，把猫给我。”
　　一言不合就要猫，你干脆把我也打包要走啊！
　　黎筱栖乜她一眼，默默地打开手机上外送平台：“没有我不会买吗？我现在有钱了。”
　　要猫失败，纪云实靠在沙发上嘟着嘴：“还说喜欢我呢，连一只猫都不舍得给我，看来也没有多喜欢。”
　　这人怎么突然也……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哦，对，叫ooc！
　　纪云实之前给她的感觉，怎么说呢，就一直有点冷冷的，哪怕态度和缓的时候也没见多热情，今天一见着三脚猫，忽然就变得通人性了。
　　黎筱栖简直无语：“……你今天是来我家打劫的吗？”
　　又冷场了。
　　纪云实顺手拿起荆条来回弯折着，感觉今天她们之间气场不对，见到跟缩小版支架几乎一模一样的瓜狗后，她的情绪似乎有点问题。
　　瓜狗让她想起她带走支架的那一天，那一天她彻底失去黎筱栖。
　　瓜狗也让她想起支架死去的那一天，那一天她恶意迁怒黎筱栖。
　　她一刻都没忘记她跟黎筱栖之前无法走到一起的症结，到如今依然还没有解开。这阵子的相互试探也只是浮于表面，很难继续往下推进。
　　黎筱栖真真假假地不肯说实话，究竟是为什么？
　　沉默的冷场让黎筱栖也有点尴尬，在自己家里居然生出几分局促的心态，她清清嗓子问：“纪云实你要喝水吗？”
　　“温白开，谢谢。”
　　拿到水后，纪云实的脑子也冷静下来，决定再聊几分钟就收场告辞，于是她透露了一个消息：“下下个周六、周日流云涧有综艺来录节目，你要是闲的话可以去逛逛，看看小明星。到时候同步上线实景互动游戏，你可以带朋友去玩儿，小明星也有助农公益直播，直播的同时在路边摆摊，挺有意思的。”
　　“哦，摆摊卖什么？”
　　“桃子。”
　　“哦，去不了，我要学驾照。”
　　纪云实真是服了，有点恨铁不成钢：“黎筱栖你会不会做人？就单说宋音吧，总是人家单方面找你玩儿，你就不会回馈一下吗？友情也是需要双箭头的！还有你那个出书的编辑，你第一次出书就那么顺利，这已经是很好的运气了！给人买两箱桃子寄过去维持一下关系，这不就手的事儿吗？玩儿着就办了！”
　　黎筱栖迟钝地点点头，她脑子里是真没那根弦。
　　纪云实“咕咚咕咚”喝完那杯水站起身来，又盯上团在沙发上睡着的瓜狗：“猫真不给我啊？”
　　黎筱栖立刻清醒，伸手把瓜狗抱怀里：“不给。”
　　“不给我走了！”纪云实把全部荆条从棒球棍套里倒出来，拿着空的布套拦住要送她的黎筱栖，“你别下来，等着猫用品送来吧。开关门的时候注意别让它跑出去，明天最好还是带它体检一下，驱虫、疫苗什么的都安排上。”
　　回去的路上，夜风已不再燥热，纪云实的心情却隐隐低落下来。
　　黎筱栖这个人像个连环谜一样，你费劲猜出一个谜面，她就对你坦诚一部分，余下的谜你猜不出，她就跟你雾里看花。
　　就如当年她有意克制着自己喜欢黎筱栖的心，却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发现那些隐藏在折纸百合花里的、在她眼前晃悠了一年的秘密，当时她的心欢快地差点跳出胸膛来。
　　她喜欢的女孩也喜欢她。
　　于是她一刻都没耽搁，捂着“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在床铺里一边翻来覆去地看那几张纸，一边等待黎筱栖家教回来。
　　十点半黎筱栖回到宿舍，轻手轻脚地洗漱后上床，床帘一放下去，两个人的床铺变成一方遮挡严实的私密空间，她捏亮挂在床头的泡泡小夜灯，一团朦胧的白色冷光将床帐里照得影影绰绰。
　　黎筱栖意外地看着她，很关切地小声问：“你亮灯干吗呀？是觉得床上有虫子吗？”
　　她不说话，跪坐在黎筱栖对面，接着竖起一根食指挡在唇边，黎筱栖狐疑地看着她。
　　隔着两层蚊帐，她小心翼翼地捏着那几张写了字的纸举起来给黎筱栖看，朦胧的夜灯光线都挡不住她的灼灼目光。
　　她用眼神告诉黎筱栖，我发现了。
　　黎筱栖当即白了脸，半撑着身子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僵了一会儿后，居然一言不发地蒙头躺下。
　　纪云实也不出声，捏灭小夜灯后，也安安静静地躺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次日，纪云实在下课路上把黎筱栖拐走，黎筱栖怕别人听到她们的对话，硬是顶着阴湿的风走到湖上的栈道才肯开口，天空中依然飘着细雨，空气湿黏得让人很不舒服。
　　黎筱栖闷闷地开口，企图先发制人：“喜欢你的人很多，发现了当不知道就好，何必要揭穿我。我又不像别人去找你表白了。”
　　纪云实手搭着栈道栏杆，横着身子站在她面前，好观察左右是否来人，接着就单刀直入地表明心迹：“可是我也喜欢你呀。”
　　黎筱栖猝然抬头，两只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纪云实认真看着她的眼睛，逐字逐句道：“我说我也喜欢你，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不可以。”黎筱栖脱口而出道。
　　纪云实不解地皱眉：“那你折纸上写的话都是假的吗？”
　　湖上的风有些大了，雨丝也在黎筱栖的沉默中逐渐变细变长，纪云实一直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彼此的头发和外套都被雨丝筑巢。
　　黎筱栖终于抬头看她，眼神里混杂着犹豫和决绝：“纪云实，我是喜欢你。”
　　纪云实知道那后面肯定有个“但是”，黎筱栖果然接着说：“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因为我还是讨厌你。”
　　讨厌你生在金字塔顶，那是我一生都爬不上去的地方。
　　去他大爷的“但是”，纪云实就不信黎筱栖真讨厌她，真讨厌她的话怎么能喜欢她？
　　精神分裂吗？
　　借着训练备赛的理由，纪云实在宿舍住了好几天，像动物饲养员一样不动声色地观察黎筱栖的动态，黎筱栖为了躲她，又在她俩床头中间挂了一扇帘子。
　　这拒绝在纪云实看来充满嫌弃意味，她既伤心又生气，反思自己是不是给黎筱栖带来压力了，于是决意在比赛前都不再回宿舍。
　　虽说是迎新年，但各地横渡长江的比赛通常在十二月和元月期间依次举办，有些人甚至会赶场一样把各地的比赛参加个遍，纪云实这次要去重庆参赛。
　　出发前的头一天，黎筱栖突然在午饭的时候去公寓找她，中午阳光正好，她们在教工区的操场边晒太阳。
　　黎筱栖忐忑不安地问：“你以前冬泳过吗？”
　　她语气轻松地答：“去年成年后才第一次户外冬泳，是我们市的渡河比赛，我拿了女子青年组第一名。那个河宽大概只有长江的一半，不过这次比赛我一定能拿好成绩，明年我还要参加大运会。”
　　黎筱栖偏头打量着她，她也转过头去与之对视，最后还是黎筱栖先转移开视线：“你这个人啊，不论什么话，修双学位、参加竞赛、跟课题……说出来好像都轻飘飘的。”
　　纪云实立即说：“你觉得我说喜欢你也是轻飘飘的，好像一时兴起，是吗？”
　　黎筱栖不出声，好半天才喃喃自语地说：“我想不到你喜欢我的理由。”
　　“一定要找一个具体的理由吗？”纪云实伸着鞋尖在地上画圈圈，“跟你对视的时候心跳会加快，在没有具体理由出现以前，我的本能先发现了我的喜欢。喜欢之后，优点、缺点我都能列出来很多条，因为喜欢你就会更加关注你。”
　　黎筱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变快，但她发现有一句话纪云实说得跟别人不太一样：“喜欢我，也会列出我的缺点吗？那些恋爱的人都说喜欢对方的时候，根本就不在意缺点，甚至会觉得缺点很可爱。”
　　“我为什么要跟他们一样？”纪云实抬头眯眼看着太阳，“我知道那句话，说虽然你的缺点像星星一样多，优点像太阳一样少，可是当太阳出来的时候星星就消失了。
　　“呵，净胡说八道！
　　“太阳出来了还会落下，肉眼可见的星星几乎都是恒星，星星从来就没有消失过。
　　“我喜欢你，当然也要客观地看待你，而不是喜欢一个自己想象中的你，忽略星星，在本质上是对你主体性的忽视，这是对你的不尊重。”
　　黎筱栖呆愣一瞬，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那我的星星多吗？”
　　“你的小宇宙里星星不太多，但有好多个太阳。你觉得我对你的喜欢轻飘飘，但是你看呢，我轻飘飘说过的那些话，哪一项没有做到？”纪云实望着她的侧脸说。
　　黎筱栖撑着腿抬手捂住脸，露在外面的耳朵又红又烫。
　　“你不是很讨厌邓文璐吗？”
　　“……说咱俩呢，跟邓文璐有什么关系？”
　　“邓文璐骗叶弯弯，骗她的人、骗她的心、骗她的钱。你就不怕我是个穷到失心疯的人，也来骗你吗？”
　　纪云实气到想笑：“你骗我一个试试呢？”她说着还嫌不够，直接把黎筱栖拽到身前，撑开自己的上下眼皮，展示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球，“你看我眼眶里的东西是不是玻璃珠！”
　　说实话，撑开的眼眶里两个大眼珠子直直地盯着你看着有点吓人。
　　这是黎筱栖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纪云实的眼睛，她发现纪云实的虹膜颜色非常深，在阳光下也只能看出一点深棕色，整体上很接近黑色。
　　那是让人忍不住沉溺的黑，让她无端端想起弱水的传说，连羽毛都会沉下去。
　　但是她忍住了，转过头去说：“谢谢你的喜欢，可我不能接受，祝你比赛顺利。”
　　“呵，好一个忍人，这么多年怎么没憋死你啊！”纪云实回忆完这一段，也正好骑到伊水西地，电话适时响起，忍人问她到家没。
　　“到了。”
　　“猫不会用猫砂，尿在沙发上了，怎么除味啊？”
　　她幸灾乐祸地扶着车把笑：“猫给我，我给你换新沙发。”
　　“你没完了吗？”忍人气得挂掉电话。
　　纪云实笑完，给岁迟打电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弄猫尿，最后是娟姐给黎筱栖发了个清洁方子。


第93章 笨蛋主人
　　因为有了一只纪云实心心念念想要的猫，黎筱栖似乎彻底开窍，每天都会主动给纪云实发瓜狗模糊又抽象的丑照。
　　纪云实的回复总是四个字：把猫给我。
　　跟人机似的，气得黎筱栖口不择言地骂她神经病，神经病还喜滋滋地给瓜狗买猫粮、买罐头、买玩具。
　　收到东西后，黎筱栖发微信说：瓜狗有意感谢桃子姐姐，但是瓜狗很胆小，不能出门，所以问桃子姐姐能不能上门来玩儿。
　　桃子姐姐都要忙飞了，只能遗憾谢绝。
　　黎筱栖更加遗憾，到了纪云实说的小明星录综艺的时候，她主动约宋音去玩儿，约完又试着约纪云实，结果纪云实要出差，她略作犹豫后，决定当个多嘴多舌的人，问对方出差去哪里。
　　“去香港脱马甲，顺带参加一个医疗健康方面的行业研讨会，回程的时候去深圳见几位脑科学领域的专家。”
　　研讨会和见专家能听懂，脱马甲是什么鬼？
　　“脱马甲？”
　　纪云实在电话那头轻笑：“对，我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是时候揭开我的真面目了。”
　　“……那祝你顺利。”
　　纪云实再次人机附身：“谢谢，如果你能把猫给我，我会更开心的。”
　　黎筱栖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
　　去香港脱马甲一事，其实是纪云实要去探望那位格外欣赏云净山人的谭老先生，老先生即将要过八十大寿，这是个登门拜访的好时机。另外她还要陪Louisa两天，看看调来的桐桐在这边究竟适应得怎么样，然后再把迎敏带回来。
　　前后一合计，这趟差要出个十来天。
　　因为不知道纪云实什么时候忙什么时候闲，黎筱栖白天很少给她发微信。在她自己的观念里，出差在外天然就有一个“赶时间”的标签，于是她在晚上十点钟到十一点钟之间给纪云实发几句话，分享一下班里猴子们当天比较有意思的事情。
　　纪云实有时候能及时回复，有时候当晚都没动静，但每次回复必然有“看看猫”“看看瓜狗”的话，要不就直接要猫。
　　黎筱栖简直无语，干脆连瓜狗丑照也不发，坚决拒绝：不发。
　　「云桃桃：为什么？我花那么多钱，连资助对象都不让看？你这家长是骗子吧？」
　　黎筱栖仗着有网络相隔，大胆开麦：猫有什么好看的，你要不看看猫的主人呢？
　　「云桃桃：猫的主人是笨蛋，看多了怕传染。」
　　黎筱栖气不打一处来：我哪里笨了？
　　「云桃桃：连抱猫自拍都不会的人能有多聪明。」
　　这局黎筱栖认了，好吧，我是笨蛋。
　　于是她抱着瓜狗来来回回拍了几十张照片，最后选出一张自我感觉比较好的发过去。
　　「云桃桃：身为家长也顾一下孩子的死活吧，瓜狗跟蒙了高斯模糊一样，鼻子眼都看不见在哪里。」
　　黎筱栖尴尬地红了脖子，又挑出一张猫拍得比较清楚的发过去，那边终于消停，发来NPC台词结束对话。
　　「云桃桃：挺好，长个子了，能把它给我吗？」
　　看着对面没了音讯，纪云实“噗嗤”笑出声音来，正在聊天的Louisa、迎敏、桐桐和岁迟都转过头来看她，Louisa突然眼神发亮地叫起来：“哦，我的天哪，你在谈恋爱，是吗？”
　　纪云实耸耸肩：“还不算是。”
　　Louisa很贴心地安慰她：“那我祝你很快就能获得心中所爱。”
　　纪云实张开手臂给了Louisa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谢谢你的祝福。”
　　次日迎敏和桐桐陪同她去参加谭老先生的寿宴，得知画廊老板纪小姐本人就是云净山人时，在场宾客无不吃惊，谭先生甚至还回忆了一下当时的说辞：“Jasmine，不是讲云净山人是一位青年才俊企业家吗？”
　　迎敏笑答：“是呀，青年才俊企业家也可以是女仔啊，纪小姐在内地的事业好厉害的。”
　　纪云实谦逊地认下这个名头，并当场挥墨为谭老先生赠字一幅，收获一位忘年交，谭先生的女儿热切地问她可不可以拍照发IG，纪云实坦然一笑，悉听尊便。
　　从IG到国内社媒，只要有心人搬运几次，不待她出差结束，她“云净山人”的马甲就会掉得一干二净，当然这本来也是她规划之中的事情，她需要流量为跨界的云腾珠宝和联名的服装品牌造势。
　　果不其然，在参加医疗健康的研讨会期间，内地已经有艺术行业的头部自媒体发文分析云净山人的作品和影响力，被某些营销号搬运后，引起一股讨论热潮，其中夹杂着不少质疑炒作的声音，并且出现了一贯的阴谋论，抨击当前的艺术品交易都是挂羊头卖狗肉，说不定都是为了money laundering掩人耳目。
　　当然，常规表演也少不了。
　　此前，相关从业者从云净山人这个雅号及其画风上推测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青年，盛赞其成名作《野云天》野气斐然、灵气磅礴，可如今得知云净山人居然是个搞企业的漂亮女青年，评价也陡然转向。
　　纪云实一早就知道此事公开后网络上会怎么喷她。
　　什么富二代沽名钓誉，千金小姐镀金，说不定还要怀疑她找人代笔，抢夺某个郁郁不得志男青年的创作成果，不然她为什么一直不露面，画作交易也由职业经纪全权代理？
　　不都说出名要趁早吗？
　　不敢出来，是怕被打假吧？
　　如今自己生意做得大了，大可以说为了事业就此封笔，曾经的画家身份已然成为贴在身上的金页子，打假也打不了，简直完美！
　　父母打来电话安慰她，说已经在公关了，纪云实倒是心胸宽阔，让他们别插手。
　　“我又不是假的，还会怕他们打假吗？公关的钱先留着吧，等着有那不开眼的想撞上来撕掉我一块肉，就用那些钱送他们上法庭。”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云净山人”的身份公开后，有人开直播爆料纪云实当年读本科的时候搞霸凌，甚至逼得一个男生退学。
　　这条爆料很快登上热搜，当年那个在课堂上公然顶撞、羞辱秘书实务老师的男生居然还腆着脸出来蹭热度，一边假惺惺地说是自己当年年少轻狂有错在先，另一方面又说退学也是迫不得已，毕竟全系同学都知道他被一个女生给打了，他觉得很丢脸，精神压力很大，觉得熬不了四年便选择退学。
　　一时之间各路评论都在讨伐纪云实，甚至去学校官号下要求校方回应，其中不乏诸多恶毒诅咒，黎筱栖感觉那些字的存在又脏眼又脏手机，气得心头发闷。
　　但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
　　那是本科期间的事情不是大清朝的事情，很快就有众多同学现身说法，说那男生倒打一耙还颠倒是非，详细地还原当年真相。
　　当年的代老师也实名回应此事，声援纪云实。
　　接着学校官号也放出澄清说明，顺带展示了纪云实当年投稿的那一幅《破阵子》，以及她在校期间获得的各种硬核荣誉。
　　评论区的风向又开始两极分化，有些人就是抓住纪云实打架的事情不放，说她本质上就是仗势欺人，维护老师尊严就一定要通过这种强硬的手段吗？说来还是中文系的学生呢，那更应该以理服人吧？
　　但另一波网友就犀利多了，直指那些声讨纪云实的人歪屁股，带话题讨论“女生难道不能抱打不平吗？”
　　「那种事情换到男同学身上就是仗义执言，放到女生身上就是仗势欺人？」
　　「女生她首先是个人，她只是做了身为一个正常人该做的事情，到底是谁在看不惯啊？」
　　「说被女生打了丢人，真是好笑，男生和男生打架怎么不见觉得丢脸的？」
　　「跟女生打架还打输……算了，说了又要有人说那是男生从骨子里不想动手，男生还是心软，让着女生了。」
　　「当年的目击者一枚，根本不需要让好吗？那女生身高一米八，自幼习武，是国家级运动健将武术运动员！」
　　……
　　黎筱栖看得眼痛，忐忑不安地发微信问纪云实：你还好吗？
　　纪云实心情其实还真不错，轻松地发语音回复：我好得很，挑衅世界潜规则的感觉超爽！
　　她又问：你不回应一下吗？
　　对面又嚣张地笑着说：给他一个脸色都辱我了，当我的法务团队是吃干饭的？
　　听起来确实爽得不行，黎筱栖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到肚子里。
　　这世界就是这样。
　　如果是他有钱，他英俊，他年少成名，那他就是才华盖世，是天之骄子。
　　如果是她有钱，她漂亮，她年少有成，那她必然徒有虚表，是世界公敌。
　　黎筱栖承认自己也曾经站在那个狭隘的人群中，阴暗地敌视过纪云实，可那枚太阳的光辉太过灼目，早已让她弃暗投明。
　　看纪云实那样坦荡，她的胸中也浑然开朗，兴致盎然地开起玩笑：那我是不是要发啦，你写给我那副《夜宿山寺》应该好值钱的。
　　纪云实发来的回复里还带着畅怀的笑：把猫给我，我给你盖“云净山人”的章。
　　……又来了！
　　这次黎筱栖没有退缩，直接抱着瓜狗给纪云实打视频电话，视频一通，纪云实没在框里。
　　框里是一片灿烂的灯火，纪云实的声音传过来：黎老师有护照和港澳通行证吗？
　　“像我这种穷人配有那种东西吗？就算是有，平时也要上交到学校保管。”
　　“可以办一个，虽然说各地夜景都是千篇一律的光污染，但是维港的夜真的很漂亮，晚风好像都带着霓虹的影子。”
　　“那你喜欢香港吗？”
　　纪云实终于翻转镜头，直接把额头抵上整个画面：“看到我的汗没？我都要热得裂开了，实在是喜欢不上。况且——”
　　这什么蚊子视角。
　　“况且什么？”黎筱栖先是看到纪云实眉心的小痣，亮闪闪的绿宝石耳坠，接着才看见她穿着一件一字领的白色连衣裙。
　　“况且这里没有我想见的人啊。”
　　那边突然传来一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哇，小云总你连我也不想见吗，我可太伤心了。”
　　纪云实哈哈笑着骂一句：“你有什么好想的。”
　　然后岁迟的声音传进来：“桐桐说她要跳海。”
　　“那别游错方向啊，桐桐加油！”纪云实拿着手机走远，再次把镜头对着璀璨的夜景，“你记不记得学华尔兹那学期，我们在电影鉴赏课上看了好多电影？”
　　黎筱栖却突然问：“桐桐是谁？”
　　“……我的员工。”
　　“又不是朝夕相处的助理，为什么叫得这么亲热？”
　　“人家姓桐，单名一个桐字！你有意见？”
　　黎筱栖突然哽住，拐了个90°的弯把话题拉回去，明知故问：“华尔兹和电影，和香港有什么关系？”


第94章 特别爱你
　　华尔兹、电影和香港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也不太好说清楚。总之，受那些电影的影响，黎筱栖跟纪云实跳舞的时候总是会情难自控地生出许多旖旎的幻想。
　　她们在一起后，两个人经常在纪云实公寓那个狭小的客厅里跳舞，纪云实甚至把茶几都推到墙边，就为了尽量空出点能转圈的空间。
　　她们会在跳舞的时候换上大摆裙，纪云实很认真地教她跳第二圆舞曲，其中有一个动作是纪云实直接箍着她的腰将她抱起离地，然后带着她旋转到下一个身位。
　　她不知道那是编舞本来就有的动作还是纪云实自己改的动作，总之她很喜欢裙摆飞扬的感觉。还因为被纪云实箍着腰旋飞那半圈，会让她从心理到生理上产生一种心醉神迷的飘然感，类比高潮。
　　哪怕她此刻想到那些回忆，也会隐隐地心旌摇曳。
　　“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年轻人对香港有浪漫滤镜。”纪云实把镜头转向不远处两个正在跳lalaland的情侣，“大四寒假的时候，我曾经计划过毕业旅行的时候带你来维港跳一支《第二圆舞曲》。”
　　所以之前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教我吗？
　　后面的事就很悲伤了，她们分手的真正原因至今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
　　黎筱栖把脸埋在猫背上蹭蹭，再看向屏幕的时候眼神清亮，像被水洗过一样，她怀着千般懊悔、万般渴求，想钻进屏幕一步跨到维港牵住纪云实的手，可她只能在屏幕上无力地描摹纪云实的脸庞。
　　她从前就很喜欢看纪云实的脸，特别是亲昵过后，她们总是面对面地抱在一起，纪云实那么大只偏偏喜欢钻她怀里，枕着她的肩膀仰着脸用鼻尖蹭她的脸。
　　毛桃很爱撒娇，像求抱抱的大猫，于是这时候她就腾出一只手捧着大猫的脸看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珠子像女巫的魔法水晶球，看着看着就使她再度沉溺进去。
　　纪云实是个很会爱人的女孩，她想每时每刻都跟她黏在一起。
　　有一次她感冒发烧起不来床，迷迷糊糊地在梦里叫大姐，在旁边桌上敲代码的纪云实听到了，又心疼又好笑地随口应一声：“哎，姐姐在呢，是不是口渴想喝水？”说着还坐过来摸她的额头。
　　黎筱栖忽然醒来，其实她已经不烧了，只是身上没力气。
　　“干什么，找你大姐呢？”纪云实把保温杯拧开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几口水，呆呆地坐在床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在这里跟纪云实甜甜蜜蜜地恋爱，总让她有种背叛大姐的恐慌感，如果有一天大姐发现了，她该怎么办？
　　可她不能把这担忧告诉纪云实，只是闷闷地叹口气：“想我大姐了。小时候我生病，都是她背着我去看医生，因为她不会骑脚踏车带人。”
　　纪云实见她伤感，把桌子上的笔记、材料一收，电脑也关掉，走到床边微微躬下腰：“来吧，今天我就是你大姐。”
　　纪云实背着她在小小的公寓里慢悠悠地晃，一边走一边跟她说话解闷儿：“你这作文素材太老，该更新一下。以后再写文章就写你生病的时候，你最爱的桃子姐姐跨着摩托一路飞驰送你进医院，一分钟都不耽搁。”
　　她伸手拧纪云实的耳朵：“你就不能假设点好的，非得让我生病吗？”
　　纪云实立刻改口：“那好，你写桃子姐姐骑马带你私奔。”
　　她挽着一缕纪云实的头发绕在指头上不松不紧地扯：“私奔到哪里？”
　　“天涯海角呀。”
　　她突然有点心虚，把脸贴在纪云实脖颈边，小声地问：“能带上我大姐吗？”
　　“大姐有自己的家呀，你把人家带走算怎么回事儿？”
　　她没回答这一句，只自顾自地说：“我小时候不知道大姐和妈妈有什么区别，有时候还想，没有妈妈也没什么要紧的，但是没有大姐不行。”
　　纪云实敏锐地发现她的失落，依然笑呵呵地接上话：“那我们小七妹妹受苦啦，怪我，没投胎到你家给你当姐姐。”
　　这是什么鬼话，黎筱栖的忧伤顿时被吓走一半，赶紧“呸呸呸”几声：“你乱讲什么，投胎到我家那是遭天谴了吧。我的姐姐们平等地讨厌每一个人，只有大姐除外。”
　　纪云实背着她晃悠到茶几边，单手拿了个橘子塞到她手上：“我不一样，不论我是你第几个姐姐，我会对你好的。”
　　她剥了橘皮把橘瓣塞到纪云实嘴里，纪云实还在说：“如果能让我们小七在小时候多一个疼爱她的人，我愿意当你的亲姊妹。”
　　她伏在纪云实背上，心口麻成一片：“不好，我不喜欢听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遇不到我喜欢的你了，我们总不能乱/伦吧？”
　　纪云实当即一惊，差点把她从背上甩下去：“……我去，咱俩还是换个话题吧，好像越聊越阴间了。”
　　于是她偏过脸轻轻地吻住纪云实的耳尖，黏黏糊糊地说：“那就说现在，现在我特别特别爱你，喜欢你这只北方来的超大只毛桃，又甜又可爱。”
　　纪云实把她往背上托一托，也偏过脸来轻轻地贴一下她的嘴唇，凶巴巴地警告她：“那就好好捧着我，扎手也别松开，要是敢把我掉地上摔裂了，你就完了！”
　　“完了，完了！”
　　天塌了，黎筱栖看着手头跟期末试卷一模一样的全套卷子，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感觉自己的教学生涯眼看着要走到头。
　　她班上有个学生有亲戚在印刷厂工作，在期末考试前给了他一全套期末统考试卷！这个学生把卷子带到班上秘密分给其他同学，这帮孩子们为了避免答案雷同，题目都是自己做的，然后又用手机扫题校对过，凑齐全套答案后还约定好控分！
　　人生三十年第一次亲身经历泄题事件，关键泄题的源头在她班上！
　　她这个班还是次重点班！
　　泄题事件一旦被爆出来，抱石班的名次有没有水分还是次要的，重要是她身为班主任没有及时遏制集体舞弊事件必然会被追责！
　　而且这个事情是考试结束后有学生找她私下里举报的，之前她全程不知道！
　　黎筱栖头痛欲裂，有种想死的感觉，这些学生能不能别给她闯祸，哪怕就一天！
　　工伤赔偿下来的喜悦感都没让她快乐够十分钟。
　　香港之行还算轻松，迎敏先一步回良首市与顾盼碰头，做好居住安排，以接母亲过来。纪云实则与岁迟留在深圳，待于坚前来会合后，一方面拜见几位技术专家，一方面考察一下此前境实科技的脑机产品在这边医院中的一例临床试验的术后追踪情况。
　　中州省正在筹备建立脑机接口产业研究院，境实科技是主要成员之一，在这件事上她需要做好十二分的准备。
　　公事结束返程时，时间已经跑到六月末。
　　纪云实和黎筱栖的聊天记录也积攒了好多屏，瓜狗已经学会如何当一只合格的家养猫，抱着瓜狗的人也总是在笑着，神情一如当年那个恬淡又害羞的小七姑娘，干净的气质里总是透着些隐隐的忧伤。
　　小七姑娘长了一双有故事的眼睛。
　　哦，不，这次的不是故事，是事故。
　　纪云实抱着许久未见的瓜狗，看着黎筱栖在客厅里一边踱步一边条理清晰地跟教务处主任解释泄题事件的原委，主动领下失察之责，提出退出本学年的评优……听得纪云实牙根儿泛酸，现在的学生是变异了吗，怎么能干出这么阴间的事儿。
　　好不容易跟教务处主任结束通话，又有家长在群里质问泄题事件的真伪，黎筱栖忙不迭地发消息安抚众家长，大意是说学校已经关注到此事，教务处正在核查是否存在集体舞弊行为，但目前尚未找到确切证据，请各位家长耐心等候核查通知。在事实尚未明确期间，请各位家长叮嘱孩子们不要过度讨论，不要传播谣言，毕竟孩子们都还是未成年人，一旦被流言中伤，难免影响身心健康。
　　回复完群消息，黎筱栖又马不停蹄地联系涉事学生的家长，但在言语上很明显是经过仔细斟酌，不表明自己的立场，只客观传达事件过程，提醒家长校方将会联系其进行问询，希望家长坦诚交流，毕竟孩子带去学校的原卷此刻就在她手里，这个事情肯定不能含糊带过。
　　对方家长在群里已经知道此事惹出麻烦，眼下证据被学校抓在手里，态度自然万般和顺，连声保证会给校方一个交代……
　　参与汇总答案的学生总共有4个，传播人数无法确定，至少在8个人以上，黎筱栖灌了半杯水后依次跟几位家长沟通一遍，说的时候还得千叮咛万嘱咐家长注意交流方式，不要粗暴地教训孩子，关键是让孩子认识到此次行为是错误的，不是只有在考场上抄答案、传纸条才叫作弊！
　　这左一通右一通电话打下来，黎筱栖说得口干舌燥，手机都热乎乎的，硬是在开着空调的客厅里累出一头细汗。
　　她“咚”的一下把自己砸进沙发里，一口一口地大喘气：“累死我了，这学生和他家亲戚都是什么奇行种！印刷厂也是的，地级市统考试卷难道没有密级吗，员工这么容易就传出去了？”
　　纪云实在旁边笑呵呵地说：“你档案管理课上没仔细听吧，地市级统考命题没有密级，除非是独立命题的中考。”
　　“……纪云实你这人就是，你们北方人说的那个什么，看人出殡不嫌事大！”
　　“哪有，我刚才听你打半天电话，说实在的，忽然对你有了很大改观。”纪云实侧过身子满眼赞许，“为人处世方面你虽然还是老样子，但在工作上你的分寸抓得非常好，除了家访杨婼菡那件事。”
　　黎筱栖的脸偷偷地发热，居然有些不好意思。
　　“你看，泄题事件的主要责任人不在你，你的问题是没有及时发现学生的舞弊行为，但是你第一时间把原始证据捏到手里，这样整件事情就变得大体可控了。
　　“接着立刻跟教务处报备，因为这个事情还是充满变数，不知道最终会有什么走向，所以赶紧把烫手山芋抛给学校，让学校跟涉事学生家长掰扯去。
　　“还有一点你做得很好，所有沟通都直接找家长，没有在监护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询问学生。作为老师，抓学生学习问题，那批评、谈心都可以，但是涉及联合舞弊事件，这个事情一旦处理不好发酵起来，后果不是孩子能承受的，也应该全权交给大人去处理。大人最会权衡利弊，也最会讲条件，学校也怕丑闻，所以这个事情最终一定能圆过去。”
　　黎筱栖揉着太阳穴，盯着手机屏幕，看班群里的消息动态：“圆过去就能当没发生过吗？后天家长会，我还是得严肃地讲一下这个事情，也好对那个举报的学生有个交代。这个事情总体来说应该冷处理，赶紧让事态凉下来。”
　　说完她头疼地拧着眉：“就是有点发愁，这事以后要是再发生怎么办？经过这次以后，学生有了警惕心，下次我还怎么发现？”


第95章 梅品竹心
　　身为老师，黎筱栖很担心以后会不会出现类似的舞弊现象。
　　“没发现就当没有这事儿。”纪云实随口应道，“尊重他人命运，屡次作弊的人是品格有问题，他有能耐中考、高考也作弊？明知道是邪门歪道还要走的人，你能拽得回来？”
　　“可我是老师啊。”黎筱栖忽地坐直身子神情严肃地盯着她，“这些孩子们还未成年，就算走错路了还有改正的机会。如果现在不把他们拉回正道，他的人生以后可能就真的偏了。初中这三年正是塑造三观的关键时期，我既然是他们的老师，就要尽最大努力对他们负责。虽然平时天天骂他们是猴子，可看着猴子们健康成长，其实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纪云实的眼神愈来愈柔和，接着眉眼一弯，笑意里带着几分认真：“黎老师，是我低看你了。
　　“从前你总是一副看谁都讨厌的样子，还讨厌家里的姐姐们和弟弟，所以我以为你讨厌那些半大孩子，当老师也只是纯粹地完成一项工作。在杨婼菡那件事上我依然对你有偏见，觉得你带入过多私人感情，所以才对那个孩子格外上心。
　　“后来你跟我分享工作日常，我觉得你是把这帮孩子们当工作宠物，苦中作乐。直到今天，我发现此前对你的看法失之偏颇，对你极不尊重，我向你道歉。
　　“对不起，黎老师，你是一位很好的老师。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梅品竹心这四个字。”
　　纪云实突然如此郑重，倒把黎筱栖弄得不自在，手无足措之下她突然想抓个什么东西抱在手里分散下注意力，于是她竟然直接探手去人怀里想要把猫抢过来。
　　“把猫给我——”
　　纪云实突然松手，瓜狗跑了，失手的她一把抓住了人家的手，后半截话也跟着倒出来，“别以为你主动道歉还夸我我就会把猫给你。”
　　纪云实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黎老师，倒也不必如此警惕吧？”
　　她的手像是被粘到纪云实手上一样，黏黏糊糊的拿不下来。
　　空调房里体感凉爽，可是叠在一起的两只手却微微变得温热，那只手好像凭空生出一股引力，生生将她一寸寸地拉拽过去。黎筱栖一点点地倾斜身体，不知不觉中几乎贴上纪云实的前胸。
　　她微微仰头注视着纪云实的脸，看她轮廓完美的发际线、看她上挑的剑锋眉、看她眉心的小痣、看她黑沉沉的眼睛、看她挺直的鼻梁，最后看向她尚未闭紧的嘴唇。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大脑中回荡，仿如叫阵的鼓点，催出她一腔血勇，她贴着纪云实直起身子，在视线相接中靠近那双柔软的唇。
　　彼此的呼吸冲撞到一起，她突然无法再继续，垂眸却见纪云实空着的那只手抵在她肩头上微微施力：“黎老师，你越界了。”
　　黎筱栖瞬间被羞恼击中心房，顿觉自己化身为离弦的箭，人都贴在一起了怎么可能回头？于是她硬抵着纪云实的指尖扑上去吻住了那双日思夜想的唇。
　　纪云实没有推开她，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紧紧地闭着牙关，垂着眼睛也不肯看她。
　　这人是戒过毒吗？这么能忍！
　　她又恨恨地咬那毛桃一口，但这次没舍得用力。
　　吻过那个不肯回应的人，她力竭一般伏在纪云实身上，迟迟得不到拥抱后，转身坐回沙发里，心有点灰。
　　“纪云实，我好像怎么也看不透你。难道这三个月以来我们之间的暧昧，都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你其实……只想跟我暧昧？”
　　总不能跟我暧昧就是为了要那只三脚猫吧？
　　“是你的节奏有问题。”纪云实坦坦荡荡地看着她，“上次我们在一起太快了，所以有很多隐性矛盾根本都没看到，以至于到分开的时候，你甚至认为我们彼此……是错的人。
　　“所以这次，我们应该慢一点。你看，我一直都在毫无保留地向你展示我的生活，让你更加透彻地了解我。”
　　黎筱栖低着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说：“可我们当时确实是错的人，各方面天差地别，就算抛开我最在意的经济差距不谈，我们依然格格不入，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刚认识纪云实的时候，她以为那人就是个蜜糖罐里煨大的傻白甜大小姐，后来才发现那大小姐跟藕一样，表面一张皮，内里一肚子心眼，但她不爱跟人玩心眼，她喜欢跟人硬刚，北方人管那种人叫刺儿头。
　　刺儿头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记得她们有个民间文学的选修课，讲到民间歌谣、地方戏曲这部分内容时，老师说谁愿意上台来唱一个民间小调或者地方剧种，这个课就算过了，不用写小论文。
　　那可是大选修课，上台唱小调或者唱戏……多尴尬啊，还有点土土的，反正黎筱栖是决计不会走这种捷径的。
　　没想到纪云实一个大小姐竟然第一个上台，说可以唱黄梅戏《对花》，老师饶有兴致地问她是安徽人还是湖北人，结果她是北方来的中州人，但她不会中州本地的民谣和戏曲，这人还在讲台上跟老师开玩笑说，主要是没学会《刘海砍樵》，不然她就唱这一首。
　　纪云实打头阵，很快就有一个安徽女生上台说可以跟她对唱，然后两个人就弓着腰凑着脑袋对着多媒体的话筒一起唱了一首完整的《对花》。黎筱栖是万万没想到，纪云实弹舌弹得很流畅，果然会讲俄语的人唱这个曲子占尽优势。
　　总之，纪云实就算唱乡间小调也一样美丽得闪闪发光，她有着不符合年纪的自信和理性，像文学作品里无所不能的主角，像神话故事里身披金甲的仙女，落到她晦暗无光的世界里，把她的不堪照得无所遁形。
　　那是黎筱栖第一次真切地感悟到家庭出身和教育的重要性，老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她当了什么家呢？只是会算计些柴米油盐酱醋罢了。
　　只是从一门选修课就能看出来，纪云实这样的人无时无刻不把效率放在第一位，既然捷径是在规则允许内的，为什么不走？
　　人的出身简直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壁垒，她是躲在阴湿角落里默默生长的苔藓，一面对仙女满心嫉妒，一面又不由自主被她吸引，直到屈服于内心深处苦苦压抑着的汹涌澎湃的欲，折下了那支明艳的富贵花，可花就是花，草就是草，她这一生恐怕都学不会像纪云实那样恣意飘扬。
　　纪云实若有所思地看向黎筱栖，心中的震惊和委屈来回交错，原来当初黎筱栖不是在说气话，真是太荒谬了。
　　彼此是错的人！错的人！
　　那她们曾经的喜欢叫什么？叫寂寞昏头的人凑合着互相安慰吗？
　　“黎筱栖你这话真的让我很难过。”纪云实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对着黎筱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想过我们可能是相遇的时机不对，因为年纪小而心生胆怯，所以你先放手。
　　“也想过可能就是运气不好，接连被老天作弄。没抓到的学姐、错过的武汉之约、为小铃铛割掉的长发，甚至飞走的小鸟、死掉的支架……是命运要我一定要远离你。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过去的我们是错的人，能因为相爱走到一起的人，怎么会是错的呢？”
　　就连最后分开的时候，她也努力把难过的情绪压到极致，只因为她还爱着那个先放手的人，平静的决裂也是她最后能送给黎筱栖的礼物，也许能让黎筱栖减少心中的愧疚与纠结，如果她有的话。
　　决裂后的失落、寂静与孤独曾经让纪云实痛苦很久，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成长必然伴随着或长或短的阵痛，和黎筱栖的分道扬镳正是她漫长的成长阶段中学到的第一堂人生课，主题为“放下”。
　　她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不要怨恨，要做个心胸宽阔的人，于是她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在深夜独自反省、劝慰、警告自己，不要成为情绪的奴隶，不要被否定打倒。于是她慢慢地忘记那段简单、快乐、幼稚、酸涩又痛彻心扉的感情，真正地成为一个全新的、成熟的、理智的自己。
　　可是在迈向28岁这一年，离开的爱人又出现了，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中，仍然固执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她。
　　她被欲望打败，决意回到19岁那年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可是那个人说她们曾经是错的。
　　如果是错的，那她回去19岁那年还有什么意义？
　　纪云实停在沙发跟前，捕获到那双执着的眼睛，不解地问：“黎筱栖，既然我们是错的人，你何苦又来招惹我？”
　　黎筱栖没有回避她的质问，坦坦荡荡地回答道：“因为过去的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分开的时间里，我没有停在原地自怨自艾。”
　　她珍重地拉住纪云实的手轻轻地贴在自己脸边：“在你可能已经死掉的世界里，我一个人活得很痛苦，懊悔折磨得我日夜难安，我每天都在思念你，曾经把日子过得像行尸走肉一样。可我没有放弃自己，依然有在好好成长。
　　“再次遇到你后，我仍旧被偏见蒙蔽过眼睛，可是我的本能告诉我，就算那些偏见不是偏见，我依然跟你天差地别，可我还是想要你，我学会了面对自己的内心。”
　　心结只结了几分钟就解开，纪云实的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她的理性自始至终都占领着心灵的高地。在听到黎筱栖那番剖白后，她的心虽然快乐得要从胸口飞出去，但行为上依然极度克制。
　　她沉默地向着黎筱栖张开双臂，黎筱栖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到她怀里，这次她也珍重地抱住了那个走失许久的人。
　　肩前布料被热泪濡湿，她轻轻地抚着黎筱栖的背柔声安慰道：“不要哭了，我们慢慢来，这次咱们走得慢一些、稳一些、远一些，争取远到这一生的尽头，好不好？”
　　黎筱栖吸吸鼻子抬起头，眼尾泛潮：“那要多慢啊？”
　　纪云实的眼神逐渐变得坚硬而不失温柔：“那要看你打算撒谎到什么时候。小七，我需要你绝对的坦诚，当你能做到这一点的时候，最好的时机自然会出现。”
　　黎筱栖望着她的表情没变，眼神却一点点地黯淡下去，但她还是努力地笑给她看：“纪云实，我愿意对你毫无保留，但是有些事情太不堪，你要给我时间。”
　　“好，我给你时间。”纪云实抬手轻轻地抿着黎筱栖的眼角，擦去她眼睫上的潮气，“这就是慢慢来的意义啊。”
　　两个人拥抱半天各自将情绪平复下来，黎筱栖的尴尬出走一圈又回来了，她觉得方才的自己好失态，但这番失态引得纪云实表明态度，却也令她安心不少。
　　纪云实积攒了一堆待处理工作，委实不能久留，恋恋不舍地又揉搓一通瓜狗才告别：“我回去了。”
　　分别之际，黎筱栖忽地想起这两天有不少网民都在扒纪云实的出身，又忆起清明节那档子事，心里隐隐不安：“云净山人公开身份后，网上都在扒你呢，霸凌那个谣言现在都还有人在搞阴谋论，说你家背景很强，在搞公关。”
　　纪云实不以为意道：“放心，也就是能扒到我是我妈的闺女，别的他们扒不出来。”
　　黎筱栖很快抓到关键词：“你还真有别的什么……背景？”
　　还能有人扒不出来的背景吗？
　　纪云实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笑：“没有背景我也不怕扒，别把我当那种五毒俱全的二世祖。”说罢又安抚地拍拍她的肩，“忘了告诉你，之前那个扒皮群悬赏的案子已经结了，我现在很安全。”
　　黎筱栖要送纪云实到楼下，但还没出门就被推回家里，纪云实依然用一只手抵着她的肩膀，温柔地看着她：“外面很热，你好好待在家里。想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就打，只要手机在身上，我一定会接。”
　　黎筱栖被门口的热气扑一身，头脸迅速升温，乖巧地点点头：“嗯。”
　　纪云实离开十几分钟后，突然发来几条微信。
　　「云桃桃：刚才忘记给你出主意了。
　　「云桃桃：想获知学生动态你得想办法混进那个没有你的群里！
　　「云桃桃：不管是微信还是Q，申请小号，让关系好的女生把你拉进去，你摸进群里之后，再把备用小号也拉进去浑水摸鱼。
　　「云桃桃：记住，平时只潜水不说话，一般不会被发现。」
　　黎筱栖忍不住笑出声音来，当个老师还搞上情报工作了，这世界好抽象。


第96章 云落成雨
　　两天后学校开家长会，黎筱栖一进班，更抽象的事情发生了！
　　纪云实那个忙得昼夜不分的工作狂居然坐在教室后排，关键当时是下午四点半，正是工作时间。范思林的家长提前请假，缺席了本次家长会。
　　她立刻去翻签到表，在那张填得满满当当的纸上找到纪云实的字迹，她签的是名字是卫文文，签到的学生是杨婼菡。
　　旁边有家长满脸惊讶：“你看着不像学生家长啊，这么年轻。”
　　纪云实礼貌微笑：“我是家里姐姐。”
　　校领导念完本次统考概况后，各班开始正式家长会，各科任教老师来来去去，言简意赅地总结一下教学情况，对进步明显的学生提出表扬。接着是成绩优秀的学生代表上台分享各科学习经验，杨婼菡这次英语考了117分，是英语单科进步最大的学生，她落落大方地站在讲台上向各位家长分享她的进步历程和学习方法。
　　纪云实为她录视频，打算家长会结束后转发给卫文文。
　　黎筱栖作为班主任最后发言，简单说过考试情况后，很严肃地跟家长们解释了泄题事件，她没有明确承认此次考试有联合舞弊行为，但向家长们转达了教务处、德育处对相关涉事学生的处分，且以保护未成年人的理由隐去了学生姓名。
　　接下来就是常规的家校沟通，黎筱栖条理清晰地指出班上学生存在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并给出相应的应对建议，恳切地请求家长们给予配合。
　　不知道是坐的人太多，还是空调制冷不太行，教室里一直都很热，纪云实一边在手机里处理邮件，一边注意着黎筱栖的动态，发现黎筱栖的后背都被汗洇湿一片。
　　讲台是离空调最近的地方，倒也没有热成那样吧？
　　看来黎老师的社恐还没好。
　　她暂停手头工作，认真地听了一会儿，手在下头伸进桌斗里想去包里抽张湿巾出来擦擦汗，谁知一下没伸进包口，倒是摸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低头看一眼，原来是个解压类的PU玩偶，看起来足足有两个拳头大，黄色的，光秃秃的脑门，碧绿的眼珠子，挺着个肉呼呼的肚子，胖嘟嘟的身后有个尾巴，像个卡通恐龙，表情憨憨的。
　　好像很好捏的样子，纪云实迅速去包里抽了湿巾，把玩偶擦过一遍后，用力地捏上去。
　　“小七——”
　　什么鬼！
　　……恐龙突然发出清晰的小男孩叫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高亢。
　　黎筱栖停下讲话。
　　纪云实呆呆地看着那个被她捏到扭曲的恐龙正慢慢地恢复原样，几十个脑袋从教室四面八方扭过来看她。
　　她当然也感觉到了，那个玩偶里面装了个按压发声的录音器，这不是个解压玩偶，是个整蛊玩偶！
　　她第一次想要挖个地缝光速逃跑，顶着众人好笑的眼神尴尬地抬手挡着脸低下头。
　　黎筱栖清清嗓子，冷冷地提醒道：“请个别家长不要扰乱秩序，哪怕你不想听，最起码也要保持安静。”
　　纪云实依然撑着头不抬脸，旁边的家长憋得一擞一擞的。
　　大部分时间黎筱栖都在侃侃而谈，但在个别严肃话题上，她言辞犀利，丝毫不留面子地直接要求玩手机的家长先把手机收起来，于是满教室当了爹妈的人都条件反射地直起身子，正襟危坐。
　　黎筱栖双手撑着讲台，神情严肃：“最后一点，我希望家长们关注下孩子们的青春期心理健康。相信大家都注意到了，现在的孩子们小小年纪一口网络烂梗，尤其是一些男生对女同学，甚至是女老师开黄腔！”
　　台下有家长附和：“这个情况确实很让人恼火，我家孩子因为这事儿回去还哭过！我私下里找那男生的家长对峙，人家长还说都是小孩子不知道轻重啥的，虽然道歉了，但根本就没重视起来！”
　　有一部分家长也跟着焦虑起来，转身窃窃私语，大抵都是女孩子家长。
　　纪云实抬头看她。
　　黎筱栖的长相古典柔美，冷下脸的时候颇有种不好相与的疏离感，此刻她就以这种表情慢吞吞地扫视过一排排的家长，逐字逐句道：“请各位家长们不要觉得这个问题可有可无，以未成年不懂事的理由放任孩子。
　　“言语会影响人的思想，尤其是在十几岁这个塑造三观的重要时期。孩子们起初可能只是跟风，但长期下来，他的认知结构、思维方式、自我认同会潜移默化地被坏的思想侵蚀。有些孩子能调整过来，有些孩子会持续沉迷，乃至影响他的现实行为。
　　“比如开黄腔的不良行为，从法律层面上这叫性骚扰！那些话语本质上是对女性的冒犯，更何况其冒犯的对象都还是未成年的女孩子。
　　“孩子的健康成长不是只让他们吃饱不饿，每天关在教室里听课考试，我们的初衷是希望每个孩子都能成长为健康、正直、善良的人，希望他们不要太早被社会这个大染缸弄脏思想。所以，各位家长，请在关注孩子学习的同时，也关注一下孩子的品行……”
　　家长会结束后，个别家长找黎筱栖了解孩子的在校表现，杨婼菡兴奋地坐到纪云实身边：“纪姐姐！我和妈妈搞错你名字那么久，你怎么不早说呀，好尴尬。”
　　纪云实笑着从包里取出一张亚克力小卡递给她：“我用甜桃给你画的oc图做了一张小卡，希望你喜欢。”
　　杨婼菡惊喜地拿着卡来回翻看：“哇，好透的卡。”
　　“以后再进步的话，我还可以帮你约甜桃的画。她虽然退圈了，但偶尔也动动笔，免得手生。”纪云实起身敲敲杨婼菡的头，“暑假正式开始了，这是弯道超车的好机会，不过也要注意劳逸结合，记得乖乖听妈妈的话。”
　　杨婼菡喜气洋洋地跟她说完“拜拜”就跑了，围着黎筱栖的家长也只剩下一个。
　　又过了几分钟，教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黎筱栖擦擦额头上的汗，板着脸叫她：“你是哪个学生的家长，是不是走错班了？”
　　纪云实还穿着上班的装扮，浅灰色的衬衫搭黑色筒裙，脚上踩一双方跟皮鞋，一站起来比黎筱栖高一头。
　　她拎着包走向前方讲台，站在台下与黎筱栖视线平齐：“没有走错啊，作为杨婼菡的资助人，我来了解一下资助对象的学习和生活情况，有问题吗？”
　　黎筱栖从讲台上下来，瞬间矮了纪云实一头，没好气地瞥她一眼：“那你怎么签卫文文的名字？”
　　两个人结伴下楼梯，纪云实轻轻地笑：“笔在我手上，我想签谁就签谁。再说了，来之前我是经过人家同意的。”
　　“你怎么突然想到替杨婼菡来开家长会，不是说要忙死了吗？”
　　“是基金会那边收到她的成绩单，小姑娘说想感谢我，我就给她回个电话，结果正好她妈妈正愁着没法换班来给孩子开家长会，所以我就旷工来一趟。”纪云实走在前方，忽然抬头望她一眼，“当然，也想来看看你。”
　　黎筱栖憋着笑白她一眼：“然后在班上捏学生的玩偶？”
　　她强行挽尊：“……这玩意儿你是不是应该没收？”
　　四层楼梯下完，满校园都是正在离校的家长，她们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岁迟在外面等你吗？”
　　“没有，我打车来的。”
　　天边的晚霞烧得格外浓艳，黄昏下的纪云实披着一层金光，像蒙了柔光滤镜：“请我吃饭吧，黎老师，今天娟姐休息，家里没饭。”
　　黎筱栖胸口好似蒙了一层起酥皮，哗啦啦地往下掉渣，心都酥透了。
　　“电动车后座能坐吗？”
　　“能。”
　　“夜市路边摊能吃吗？”
　　“能。”
　　因为纪云实穿着筒裙不好跨坐，于是变成她骑着那辆圆嘟嘟的鹅黄色电动车载着黎筱栖一路吹着风到达一处彩灯闪烁的夜市大院。
　　两个人在一张小圆桌边对坐，塑料椅子有点粘腿，但能忍。
　　纪云实勾着单子突然笑起来：“能喝啤酒吗？”
　　黎筱栖疯狂摆手：“不喝，什么酒都不喝。这辈子就喝过那一回，还把你给伤了，我现在看到酒精消毒剂都应激。”
　　“那就要苦荞茶。”纪云实勾完单子递给服务员，惬意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望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大院的音响里正在放动力火车的《无情的情书》，她觉得心里很轻快，“好惬意。”
　　五花串、羊肉串、牛肉串、牛肚、烤鱼、烤茄子……相继上桌，纪云实也不管油点子会不会溅到身上，捏着签子慢条斯理地吃，一副食欲不振的模样。
　　黎筱栖觉得味道蛮不错的，吃了一会儿才犹豫地问：“你还是吃不出味道吗？”
　　“这辈子估计就这样儿了，不过闻着香味也不难下咽。”纪云实神情淡然，仿佛在说一个小感冒，许是怕影响黎筱栖食欲，她立刻转了话题。
　　“你平常上课的时候遇到过学生开黄腔吗？”
　　“有啊，但是他们现在不敢了。”
　　纪云实捏着签子一脸意外，想象不出黎筱栖是怎么治住那帮半大孩子的，换她当老师，当不了几天就得因为打学生被开除。
　　黎筱栖咽下一口烤肉，突然切换到老师状态，认真地跟她传授经验：“碰上这事，就一点，不要让学生占据主动权。他开黄腔，学生们会起哄，我就让他起立，冷着脸盯他，一言不发，静默课堂，盯他几分钟之后，整个教室静得人连翻书都不敢，大家还会不断看他，他会逐渐感觉到压力，自己也得意不起来。”
　　“都管用吗？”
　　黎筱栖轻快地说：“也有不管用的，那就让自己充满攻击性。他们开黄腔，你就让他解释，就看他们敢不敢当众描述。一般他们都不敢，那就一直逼迫到他们支支吾吾哑口无言，最后逼到他们尴尬、窘迫，差不多就行了。要真有当众跟你描述的，那更省事，直接叫家长来看监控。”
　　纪云实用筷子拨去烤鱼上的葱丝，听得感慨万千：“挺好的，你真的成长了，令我刮目相看。”
　　黎筱栖突然顿住，神色遗憾：“我没有如你所望长成一棵高大的常绿乔木。”
　　纪云实放下筷子，温柔地注视着她：“可是你长成了一支虚心有节、挺拔似剑、坚忍如石的竹子啊。现在的新教育理念不是‘让花成花，让树成树’吗，世间万物都很好，都去当大树岂不是破坏了自然生态链。”
　　黎筱栖低头喝茶漱口：“你变了，对别人宽容许多。”
　　纪云实立刻反驳：“哪有，我才不在乎别人什么样呢，但你不是别人。”
　　黎筱栖还是有点失落：“长成竹子就很好吗？竹子的本质还是草，从前的我是纤弱的不知名野草，现在也不过是一棵站起来的巨型草。可你是天上的云，我站得再高也够不到。”
　　纪云实把筷子调了个方向，拿筷尾敲她脑袋：“笨蛋，云也会变成雨、变成雾、变成雪落地啊。”


第97章 夏夜晚风
　　大院老板可能是个怀旧派的文青，音响里放完动力火车放老狼，这会儿都已经唱到《恋恋风尘》，黎筱栖在小口地夹鱼吃，纪云实已经放下筷子，跟着音乐轻声哼唱。
　　“你比从前吃得少很多。”黎筱栖看着桌上剩下的肉串，等下大概要打包。
　　“那会儿我十七八正在发育，现在都二十七八了还发育吗？再说了，我现在吃东西，纯粹也就是为活着了。”纪云实端着一次性塑料杯把苦荞茶喝出了君山银针的姿态，闪烁的彩灯映得她脸庞明明暗暗，几缕散发掉在她脸颊旁边被夜风微微吹动扫在眼镜上，她卷着袖子，衣领解开三颗纽扣，露出同色的打底背心，背心领口刚好露出那枚朱砂痣。
　　她整个人都变得松弛又生动。
　　黎筱栖看得入神，身上的拘束感也一点点地全部散掉，聊天也自在许多。
　　“你现在是有一点点近视吗？”
　　“没有，我眼睛好得很。”纪云实笑着摘下眼镜探身戴到黎筱栖脸上，“感觉到没？只是缓解疲劳的平光镜。”
　　“不觉得麻烦吗？”
　　“还好吧，戴副眼镜显得更有年纪感。我在境远上班的衣服都是职业设计师搭配好的，说是可以最大程度展现我的个人威信。”纪云实说着就想笑，“好无聊，纯粹就是我妈的恶趣味，喜欢看我穿得人模人样的。”
　　黎筱栖更加好奇：“那你都穿什么牌子？我看你的衣服也没有那些经典奢牌的标志。”
　　纪云实单臂托腮撑在桌子上，随口道来：“我们不穿奢牌，配饰也不用奢牌，一来花那种钱肉疼，受不了，二来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黎筱栖没想明白，“影响什么？”
　　纪云实挑眉一笑：“比如，开支部会议的时候，穿奢牌是不是不合适？”
　　“哦，忘了这回事。”
　　“比如去参加政府部门牵头的会议的时候，穿奢牌是不是不像话？”
　　“哦，没想到这一点。”
　　“又比如那个每年春季都要去省城，或者去北京开的会，人家都穿黑西装，你穿奢牌是不是也不好？”
　　“什么会啊，都穿黑——”
　　黎筱栖大吃一惊，反应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提的什么提案？是脑机接口产业方面的吗？”
　　“不是。”纪云实撑着脸慢悠悠道，“我提的是推动文旅产业资源下沉，为留守妇女创造更多乡镇就业岗位，尽量不要让孩子当留守儿童。”
　　黎筱栖呆住，愣了好半天才喃喃道：“你也让我更加刮目相看。”
　　她现在不太想讨论这些高端问题，于是又把话题拉回去：“不说这些，我还是想知道你平时都穿什么品牌的衣服。”
　　纪云实依然温和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笑：“平时的成品服饰、包袋大都是国内设计师的作品，另外我家定期光顾高级制衣店，大部分衣物都是量身定做的。”
　　“……你上学时候的衣服不会都是定做的吧？难怪我一个商标都找不到，拍照识图也搜不到同款。”黎筱栖恍然大悟，“那你们定做衣服是去人家店里，还是裁缝上门？”
　　“裁缝上门。体验过吗？以后再定做衣服就需要带上你了。”纪云实打趣道。
　　黎筱栖气鼓鼓地瞪她：“哼，怎么没体验过？订校服的时候不是服装厂师傅来量尺寸的吗？小看人。”
　　说完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声音来，黎筱栖叹着气搓脸，把眼镜摘下来还回去：“又好笑又心酸，被自己穷到了。但是你可以这样想嘛，我用一颗穷酸的心爱你，那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纯粹的爱了，真的一点杂质都没有。”
　　纪云实淡淡地笑着，看着她也不说话，接了眼镜也不好好拿着，勾在撑着下巴的手上晃晃悠悠。
　　“你看什么？我脸上沾酱料了吗？”黎筱栖拿纸巾蹭蹭嘴角，还好啊，只是一点油渍而已。
　　纪云实又笑出声音来，脸色前所未有的轻松：“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那会儿顾忌你的情绪，其实大部分时间我也是小心翼翼的，花钱都有心理负担，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到你。你那时候真的很敏感。所以，我也刻意不跟你说我家里的实际情况。”
　　这话听得黎筱栖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她现在也很敏感，但就是突然好像看开了，纪云实都不嫌弃她，她在那儿矫情什么呢？总是揪着差距的问题来回拉扯，搞得双方都心累，毕竟那个问题在纪云实那里压根就不存在。
　　“还好吧，可能是现在年纪大了，认清现实了，脸皮也厚了，觉得人生里也没那么多跨不过去的坎。”她笑着说。
　　“坎儿。”纪云实纠正她。
　　“你别乱纠正，加不加儿化音又没有标准规定。”
　　“你还是加上吧，一般情况下人都把糟糕的处境或者坏运气比喻成‘坎儿’，听着比较好迈过去，你一说‘坎’，听着要跨一条沟，困难直接指数级增加。”
　　黎筱栖无语至极：“就你现代汉语学得好。”
　　纪云实一本正经：“其实我古代文学也学得好，先秦文学《易经》那部分听得特认真。就你刚才说那个‘坎’，你还记得八卦里的坎卦吗？”
　　“……多少年了，大小姐，我又不是硬盘。”
　　纪云实温声道：“坎卦为‘水’，寓意重重险阻，但也象征着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水的智慧是以柔克刚，以韧穿石，虽发自细流，却终能万海归墟。从这个角度来看，女人一生都在过‘坎’，一不留神就会随波逐流。”
　　黎筱栖什么也没说，举起手边的荞麦茶跟纪云实碰了个杯。
　　大院桌子几乎要上满，她们对夜生活不是很热衷，也不可能一口气把所有前尘往事都聊个遍，不到九点便打算回家。
　　纪云实依然骑车载着黎筱栖，她的衬衫下摆都从裙腰里扯了出来，燥热的晚风把她们的衣衫吹得高高鼓起，像里面满盛着浪花四溢的欢喜。
　　她们在427厂家属院门口停下，黎筱栖跨在车上目送着纪云实先行一步进了小区门，直到她转弯以后才掉头骑上主路。
　　不知不觉中，她哼唱起了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歌里唱着“夏夜里的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①”
　　暑假正式开始后，黎筱栖终于有充足时间学车，只是纪云实又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月里她们也才见了两次。她对纪云实的工作格外感兴趣，于是两个人硬是把珍稀的约会搞成了一对一科普。
　　传统医药做不到的事情，人们要通过科技的手段来解决，要让瘫痪者通过控制外骨骼获得活动能力、让失语的人开口、让肢体残缺的人用上更智能的义肢、让失明的人重新看见这个世界，提升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病、渐冻症、癫痫患者的生存质量……甚至将相关技术从医疗健康领域推向国防领域。
　　黎筱栖也因此看到纪云实眼下都在做什么，更看到她广袤的野心。
　　纪云实不但要带领境实科技在脑机接口产业里不断创造新成果，还要跻身行业上层，参与基础性标准制定，组建产业联盟或者搭建技术平台整合产业资源，以期在未来的科技领域话语权竞争中抢占先机。
　　十七八岁的纪云实是个又争又抢的好胜少年，但二十七八岁的纪云实，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斗士。
　　真好，她喜欢的女孩从来都没有变过。
　　七月底，黎筱栖顺利从科二考场上下来，只是还来不及感受喜悦便接到小葵的电话。她的心倏地下沉，隐隐感到不安，小葵一向都是跟她发微信的。
　　她忐忑不安地接起电话，果不其然，小葵在那边哭着说妈妈病了，病得很重。
　　看着小葵偷偷发来的B超、钼靶以及穿刺检验报告，黎筱栖如坠冰窟，双手像痉挛一般死死地抓着手机无法放开，大姐已经确诊乳腺癌。
　　她立刻给大姐打电话，打不通，她还在被拉黑的状态中。
　　一向都惧怕与生人交往的她好像突然间什么都不怕了，她去找教练借手机，颤抖着手拨出号码，很快，大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大姐，我晓得你病了，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黎佳妮在听筒那边不说话，好半天才无奈地叹口气：“晓得了。”
　　她没有即刻给大姐打过去，平复心情后先回到家给小葵去电话，得知小葵没有挨骂后才联系大姐。
　　沟通过程很糟糕，她问大姐什么时候去看病，要在哪里做手术，大姐一概不讲，只说不要她管，她崩溃地在电话里大吵大叫，指责大姐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对小葵的人生不负责，日子稀里糊涂过成这样到底是因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还在为当初的不幸自怨自艾！
　　黎佳妮沉默地听完她的发泄，挂掉了电话。
　　半小时后，已经收拾好背包的黎筱栖接到小葵的电话，小葵说妈妈已经决定回成都去做手术，她们的户口在成都，居民医保也交在成都，到时候妈妈去住院，她可以暂时待在爷爷奶奶家。
　　黎筱栖拿着电话直喘粗气，问她们什么时候走，小葵说三天后。
　　她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把抱枕扔了一地，猫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脸安静地看她。她把猫抱起来，把脸埋到猫背上的软毛里擦眼泪。
　　黎佳妮你在想什么？
　　去成都独自做手术？
　　还要把小葵放在当初把你们母女赶出家门的前公公婆婆家里？
　　你是不是生病把脑子也病坏掉了！
　　她今夜就要去昆明，要么在昆明看护黎佳妮做手术，要么把她绑来良首市！
　　她迅速查看良首市到昆明的高铁和飞机，动作快一点可以赶上今夜十一点那趟航班。
　　她立刻起身将家里的水闸和燃气阀门关掉，把瓜狗装进猫包里背在身上，拎着一袋猫粮和背包出门！
　　她扫了共享电单车一路骑到427厂家属院纪云实家大门口，纪云实还没下班，娟姐倒是很热心地跟她打招呼，她强行控制着焦躁的情绪，笑着让娟姐把猫拿进去，托纪云实养几天。
　　娟姐似乎瞧出她的不安，接过猫以后倒也不多问，她无心说笑，草草告别后立刻骑车离开，到达主路上后正好拦到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登机前一刻，她接到纪云实的电话。
　　“娟姐说你过来送猫的时候一脸匆忙，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要告诉我。”
　　听到纪云实声音的那一刻，黎筱栖一直紧绷的心好像裂了个小口，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惊慌、委屈和害怕都一股脑儿地溢出来，但她用力揉揉酸涩的鼻尖忍住：“我去昆明几天，你帮我照看一下瓜狗。”
　　“昨天电话里不还好好的么，怎么今天突然去昆明？昆明那边……是大姐有事吗？”
　　“嗯，大姐阑尾炎频繁发作，这次比较严重。现在已经办了住院，明天上午手术，我过去照看一下。也可能多待一阵子，等她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回来。”黎筱栖勉强挤出点笑声，“幸好我们当老师的有暑假。好了时间到了，等落地后我给你打电话。”
　　纪云实只来得及说声“保持联络”电话就断了，她狐疑地看向娟姐，娟姐认真道：“小云总，真不是我给你夸张，当时黎老师的脸色老难看了，笑得跟哭一样。”
　　真的只是阑尾炎吗？
　　黎筱栖说话算话，航班落地后立刻给纪云实发微信，纪云实让她赶紧找地方休息。
　　从这天后，黎筱栖一连十几天都十分冷淡，无论打电话还是发微信，总是寥寥几语，语气还格外疲惫。
　　纪云实觉得不对劲，阑尾炎术后护理怎么可能把人累成这样？
　　她忽地想起大四那年寒假，当时其实也是这种情况，黎筱栖在假期里就跟她联络不多，她当时心思粗糙，只当黎筱栖在家中格外谨慎，怕被大姐发现些什么，结果在开学头一天，黎筱栖直接在电话里跟她分手。
　　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黎筱栖难道又要在她和大姐之间，选择大姐吗？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歌曲《夏夜晚风》，伍佰创作，1996年。


第98章 带我走吧
　　办公室的冷气好像忽然间掉了几度，纪云实起身打开冰箱取出一只分装盒，踱步到落地窗边，望着遥远的城市天际线，面无表情地将盒子里面放着的四五片鲜姜全部吃掉。
　　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但她要给黎筱栖打电话。
　　黎筱栖的语气有一点意外：“云实，怎么突然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今天工作不忙吗？”
　　“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陪大姐啊，顺带给小葵补补课。”
　　电话里有片刻的沉默，黎筱栖察觉到纪云实的阴沉，忐忑地往安全通道里走：“你怎么了？”
　　纪云实依然在问：“你在哪里？”
　　黎筱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坐在台阶上强颜欢笑，企图岔开话题：“你是要来昆明抓我吗？”
　　有人打着电话从她身边“噔噔噔”地下去，回声衬得空荡荡的楼道陡生阴森。
　　对面又噤声一会儿，好半天才开口：“……你不在昆明，你就在良首市，大姐究竟是什么病，在哪家医院？”纪云实的声音冷冷地传过来。
　　黎筱栖握着电话，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有些难以置信：“纪云实，你是不是黑了我的订票账号？”
　　“果然，你已经回来了。”纪云实语气笃定。
　　“你诈我？”黎筱栖抓着台阶栏杆猛地站起来。
　　电话那边传来纪云实无情地揭露：“我不是毫无根据地诈你，是环境音。我虽然不会说我们的本地方言，但是我能从环境音里听出来，是你自己太大意。”
　　黎筱栖不说话。
　　纪云实冷着脸，温柔地诱骗着电话那端的人：“小七，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要逼我自己去查，你知道的，我能做到。”
　　午间休息时分，纪云实没让岁迟跟着，独自驾车来到三院，在住院部5号楼下等候电梯。此时正是电梯使用高峰期，每个轿厢里都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架转运床在等待。
　　“叮”的一声，轿厢门打开，纪云实看着眼前这一趟，大家先让转运床进去了，剩下的空间显得格外拥挤，她转身走向步梯间。
　　黎佳妮在17层23病区乳腺外科。
　　纪云实当然不是来看望黎佳妮，她是来找黎筱栖的，她要当面问一下黎筱栖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她！
　　好胆量啊，黎老师，一个人连夜回昆明，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黎佳妮和小葵一起带回良首市，重新看诊、安排住院、办理异地转诊、确定手术方案，直到手术结束，还骗她一直在昆明待着！
　　黎佳妮已经行左乳全切及腋下淋巴清扫术，今天是术后第二天。
　　黎筱栖一个人，一个外乡人，一个跟生人说话都会紧张的社恐，居然一个人操持全程不说还要照看外甥女，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纪云实一层一层台阶走上去，步梯间冷气有限，热得她整张后背都被汗水浸湿。
　　到达17楼后，她没有打电话叫黎筱栖出来，去护士站问过病床号自己寻到那间病房，想在门口看一眼黎佳妮的状态。
　　病房门半开着，最里面那张病床拉着帘子，外面两床只拉了一半，她看见门口那张床上穿着病号服的大叔，下意识地顿一下。
　　大叔笑呵呵地招呼她：“别怀疑自己，你没走错！”
　　纪云实微微颔首，放轻脚步走到第二张病床前，看到床上睡着一个七歪八扭的年轻姑娘，想必是正在等待手术。
　　这时她不用去帘子里面也能确定黎佳妮就是靠窗那张床，因为她听到里面的人正在低声地讲湘南方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声正在说：“七妹几喜欢的那个妹陀不是很有钱的独生女吗，你让她给你出钱治病咯。”
　　纪云实站在帘子边停下脚步，当年跟黎筱栖在一起的日子里，她能连猜带蒙地听懂她的家乡话，万万没想到多年以后再听到这些乡音，居然先听到了这样的话。
　　一个老年男声低声咕哝：“你乱讲么子嘞。”
　　“你们讲这话不觉得丢人吗？”这是黎佳妮的声音，听上去少气无力的。
　　后面的对话你一句我一句的，始终都没有黎筱栖的声音，但纪云实还是站着听了好半天。
　　“那你在成都治不行吗，搞到外地来报销也要少，乳腺癌也不是么子大病，哪里不能切。七妹几现在有钱咯，也讲究起来咯，还要找专家做，真是宝器。”
　　“妈，我治病花自己的钱，跟你们莫得关系。”
　　“怎么冒关系呢，小七要是好好嫁人，少说也能有个十万二十几万的彩礼。满崽结婚、生仔，你们姐妹里头只有她没出过力。”
　　黎佳妮虚弱地提起音量：“她给的还少？她又不是满崽的妈！她自己日子不要过的咯？”
　　“她过日子？她跟女伢子过么子日子，丢人现眼。反正我们管不到她，那也不能白生她。”
　　黎佳妮再次虚弱地发出质问：“你们还想让人家姑娘给我们小七出彩礼？”
　　“小七不能白给她嘛。”
　　这里突然出现黎筱栖的声音，她似乎是起身扶住了情绪激动的黎佳妮，小声劝道：“大姐，大姐你别乱动。妈要讲就让她讲咯，不然她又要出去哭天喊地。反正我都听惯了。”
　　黎佳妮似乎是哭了，含糊地说：“你们趁早断了这念想，不管七妹几以后跟谁好，都跟你们莫得关系，你们更不要想着占人家便宜！你们养她了吗你们就要钱？生她一回她还没还够？”
　　“凭我是她娘老子，她就是要养我！”
　　黎佳妮直接抽泣起来：“你们配当父母吗？七妹几是我养大的，她归我管，我就是死了，也不会让她问别人要钱！”
　　……天哪，这父母还记得躺在床上的女儿是刚做了手术的病人吗？
　　纪云实听不下去，死死地握着拳头险些就要拉开那张帘子，当着黎家父母的面把黎筱栖带走，她要把她从那个臭泥坑一样的家里抢走！
　　你们不是要钱吗？
　　你们要多少，我一把买断！
　　可她咬着牙忍住了，在那两张病床的病人和家属的注视下，放轻脚步退出病房，然后一路疾走冲进步梯间，头也不回地跑下17楼，跑出5号楼大厅，跑进炽烈的阳光下。
　　她知道黎筱栖为什么会瞒着她了，所以她克制住自己的私心，控制着自己不要当场揭开那张令人耻辱不堪的遮羞布，不要撕碎黎筱栖的自尊心，给那个在泥坑中苦苦挣扎的人留下几分体面。
　　她上车去冰箱里取出分装盒，一口气吃掉整盒鲜姜片才逐渐平复心情，看看后视镜，取出墨镜戴上，给黎筱栖打电话，对面很快接起。
　　“我已经到医院了，大姐在哪个病房？”
　　电话里的黎筱栖忽地呼吸加快，然后声音一高一低地跟着步伐一顿一顿的：“你别上来，我爸妈在这里呢，我下去找你。”
　　“好，我在停车场西侧等你。”
　　她站在车边看着黎筱栖远远地跑过来，距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步子反而越来越慢。
　　她打开车门坐进后排，然后黎筱栖也头脸通红地顶着一身热汗上车，先是惊讶：“都进车里了你怎么还戴着墨镜？”
　　“结膜炎，不舒服。”她说。
　　黎筱栖只看她露出的半张脸就知道她此刻心情很不好，于是怯怯地低着头不看她。
　　“黎老师挺厉害啊，都能当家里的顶梁柱了。”
　　“……我不是有意瞒你，实在是事发突然，而且大姐也不会接受你的帮助。”
　　“不是有意？要是我没发现，现在我们打电话的话，你是不是应该在昆明？”
　　黎筱栖低着头不出声，纪云实望见一串豆大的泪珠滴在她搭着腿的手背上，顿时将所有质问的话都咽回肚子里，算了，说那些话有什么意思。
　　她摘掉墨镜，语气也软下来：“大姐情况怎么样？”
　　黎筱栖望见那双泛红的眼睛关切地看着她，心头又酸又热，吸吸鼻子抬起手背擦擦眼睛：“今天早晨，有两个引流管里血很多，上了两针凝血。中午才拔了尿管，等下回去我看能不能扶她下床。情况理想的话，一周内就可以出院。”
　　“找护工了吗？”
　　“没有，我一个人能行。”
　　“小葵呢？”
　　“出去买饭了，估计马上就回来。”
　　“你爸妈来做什么？他们这个年纪照顾大姐也熬不动了吧？”
　　纪云实一眼不眨地注视着黎筱栖，发现她紧张地在咽口水，用力地抠着手背。
　　这人又要撒谎了。
　　果然，黎筱栖讪笑道：“他们，他们当然是来看看我大姐。毕竟年纪大了，对子女们还是蛮惦记的。照顾的事情就算了，他们也不爱大姐，还惦记着快点回去给我弟弟带孩子呢。”
　　纪云实又狠着心问：“那你给他们钱了吗？老两口来这儿的路费你最起码得给报了吧？”
　　黎筱栖终于情绪崩溃，呜咽着哭出声音来，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纪云实，连撒谎都张不开口。
　　她父母来这里哪是来看望大姐的，他们就是来找她要钱的。
　　他们没办法把她嫁出去一把回本，那就一点点地榨干她，哪怕她跑到千里之外的北方！
　　这样的事情，她要怎么跟纪云实说？太丑陋了。
　　她不停歇地哭着，面前不断递来干净纸巾，可眼泪好像喷发的泉眼一样总也擦不干。
　　纪云实突然在她边上叹气：“你总是这样，受了委屈就哭。那些难受的情绪，难道真的能跟着眼泪流出心脏吗？你宁可自欺欺人，也不愿意跟我说实情。”
　　黎筱栖忽然转身扑向纪云实，把自己脏兮兮的泪脸埋到纪云实的肩头：“桃子，你带我走吧，我好痛啊。”
　　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生了我，却不把我当人看呢？
　　黎筱栖在车上抱了纪云实很久，像充电一样，但直到她情绪缓过来后，她也没提给不给父母钱的事情，纪云实没再追问，只仔细地问她后续的安排。
　　“出院后大姐和小葵就住我那里，等到月底看伤口愈合情况。如果愈合得好，她跟小葵一起回昆明，然后在那边做放疗。如果愈合得不好需要多养几天，那我就先把小葵送回去，大姐在那边有个很可靠的好朋友，可以让小葵寄住几天。”
　　纪云实尽量平静地点点头：“知道了，有些事你不想说，我暂时不往上凑。但是，你要是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也不用挂念瓜狗，它过得很好。”
　　说完她还故作轻松地逗黎筱栖一句：“你的猫还是你的猫，我不会乘虚而入抢走它的。”
　　黎筱栖红着眼睛笑出声音，再次用力地拥抱过纪云实后推门下车：“谢谢你，桃子。”


第99章 划清界限
　　黎佳妮出院后住在黎筱栖那里，为了不刺激病人，纪云实尽量少联系黎筱栖，黎筱栖也很少联系她，偶尔在微信上跟她同步一下黎佳妮的恢复情况，然后问她要瓜狗的照片。
　　但是两个人都知道，她们之间又遇到了那个问题，也许马上就会再次爆发。
　　黎佳妮还是那个态度：“能领证结婚生孩子过日子的夫妻都会散，两个什么约束也没有的女孩儿凑一起拿什么保证天长地久？”
　　黎筱栖也是同样的理由：“对，你们合法结婚，还生了小葵，可是这合法婚姻保护你了吗？让你天长地久了吗？你生病是为什么啊？是因为你过得好吗？
　　“大姐，我不想跟你吵，我想让你开开心心的，好好地活上一百岁。我都觉得是我惹你生气太久，让你患癌，可我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三十岁了，早就不是你天天牵在手上的小孩。
　　“我知道你掏心掏肺地为我好，我也在努力想让自己过得开心一些。大姐，你不想让我快快乐乐的吗？”
　　黎佳妮无力地摇摇头，同样满脸痛苦：“小七啊，姐姐没文化，不晓得你为什么会喜欢女孩子。但是姐姐知道那条路……要遭人骂、遭人白眼的呀。”
　　黎筱栖轻轻上前抱住把她养大的姐姐，再次恳求她：“大姐，那你要站在我这边吗？”
　　黎佳妮只是流泪，没有回答她。
　　父母回家后又屡次打来电话，黎筱栖背着黎佳妮给他们转过去一万块钱，不知道能买来几天安稳日子。
　　大姐恢复得很顺利，看来月末可以带着小葵如期返回昆明，不耽误小葵开学。黎筱栖也略略松口气，跟纪云实约了个周六下午去家里看瓜狗。
　　许久不见，她很想念那个毛茸茸的家伙。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她们在草地上散步，一边聊天一边看瓜狗在花丛中钻来钻去，纪云实一直很温和地陪着她，跟她聊她们念书时候的趣事。
　　临走时，两个人走到楼前廊下去拿包，纪云实主动上前拥抱了她，却也问了一句令她毛骨悚然的话：“小七，这一次，你准备在我和你大姐之间，选谁？”
　　黎筱栖哽在那里，纪云实只是直直地望着她：“你说让我带你走的时候，是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我在等你跟我敞开心扉，可你总是在回避。我认为遇到问题应该拿到桌面上说清楚，既然等不来你主动坦白，那我就主动来问。
　　“所以，我有资格问你那句话吗？”
　　黎筱栖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发觉自己好像走不掉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能感觉到纪云实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可她不敢与之对视。
　　纪云实平静地问：“我们刚刚重逢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已经积累够勇敢，说你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平等，可以抛开金钱、名誉、他人的评价，纯粹地爱我。可是事实证明，你只是在想象中懂了，一进到现实场景你就又心生动摇。”
　　黎筱栖猛地抬起脸，极力地摇头：“不是的，这次不一样！我是有一些纠结，但是我没有动摇！”
　　“真的吗？”纪云实微微逼近，几乎要将黎筱栖堵在廊下的花丛里，“黎老师，你还记得你说你来到这里就已经用尽全部勇气，而我说还不够吗？”
　　“记得。”
　　“那你现在知道我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了吗？”
　　黎筱栖先是迷茫地摇头，继而又惊恐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屏住气息，纪云实的意思是——
　　“对，你没想错。”纪云实依然平静地看着她，甚至还轻柔地把她落在腮边的一绺头发拂去耳后，“你想要我，那就把全部的你都给我，旁人一分一厘都不许剩。”
　　黎筱栖愕然地望向纪云实，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看到了不容忤逆的坚硬和冰冷。
　　“纪云实，你是让我跟家人划清界限？”
　　“对，我要就要全部，我要你扔掉你烂泥坑一样的家，他们不值得。”
　　“你说的他们里面，也包括我大姐吗？”
　　纪云实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包括，但也不包括。”
　　黎筱栖满腹不解，神色痛苦地控诉道：“纪云实，我可以扔掉我那个家，但是我不能扔掉大姐。她养大了我，她全心全意地爱着我，现在她还是个刚刚手术过的癌症病人！你知道她跟别人不一样，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纪云实神色清明，冷静得像电视剧里拿着钳子选择剪红线还是蓝线的拆弹专家：“我知道大姐很爱你，但是大姐才是你真正的枷锁。爱的枷锁就不是枷锁了吗？
　　“我没有让你跟大姐恩断义绝，我只是希望你和大姐在精神上各自回归，成为真正的姐妹，而不是互相长在对方皮肉中的隐形母女！你们是独立的人，不该被彼此牵制。
　　“因为你下意识里把大姐当母亲，视自己与大姐为一体。你因为和她分不开，所以才会舍弃我，不是吗？”
　　“不是！”黎筱栖一秒都没有犹豫地反驳，“不是的。当年舍弃你，不全是因为正逢大姐最艰难的关头，是我们之间真的无法继续相处下去，到处都是格格不入，我很痛苦，感觉要喘不上气。我没有经过事，胆怯又自卑，觉得那就是天大的难处，我过不去！”
　　纪云实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解：“那这次呢？同样是大姐抱病，受不得刺激，你又要作何选择？如果你内心很坚定的话，为什么不敢直视我？”
　　黎筱栖觉得自己像踩在刀尖上口不能言的小人鱼，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很坚定地要和你在一起，可是我的内心经受不住良知的拷问，我怕伤透大姐的心，更怕因此害死大姐，我怕日后会回过头来怨你、恨你。
　　你要我扔掉那个烂泥潭一样的家，可以，我也早就受够了。
　　你要我从精神上脱离大姐的庇护，我，我迈不开那第一步。
　　你的心思我都懂，我也不想让大姐横亘在我们中间，但这世间哪有两全法啊。
　　纪云实看着面色痛苦的黎筱栖双唇嗫嚅几下后又紧紧闭上，一大股恨其不争的心痛难以抑制地在胸腔中翻涌起来，她收敛着难过，轻轻地弯起唇角笑着抱住黎筱栖，在她耳边低语道：“需要我提醒你吗，黎老师，我曾说过，从来都没有人择我，只有我择别人。第一次我为你破了例，第二次我还是为你破了例，希望你不要让我输。”
　　黎筱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黎佳妮正在给小葵打卡作业，母女两个见她进门，齐齐转头看过来。
　　小葵惊讶地睁圆眼睛：“小姨，你眼睛是……过敏了吗？”小女孩早就到了会看人脸色的年纪，硬生生把“是不是哭肿”这几个字咽回肚子里。
　　黎佳妮也忧心地看着她，黎筱栖勉强地扯出一个笑来：“对，这边街道上有很多法国梧桐，这个树很容易让人过敏。”她换上拖鞋往厨房走，没话找话，“今天晚上喝黑米粥，好不好？”
　　晚饭吃得很安静，饭后她给小葵讲了一篇完型和一篇阅读，然后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了两集电视剧，结束后各自去洗漱，进屋，上床。
　　姐妹两个躺了好久都没睡着，黎筱栖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纪云实最后那句话好像是把选择权交给她，可事实上，那只是一道用选择题伪装的判断题。
　　从始至终，包括当年那段恋爱，掌握感情走向的主动者始终是纪云实，那个比她还小两岁的姑娘，知道她缺乏勇气，于是主动拉着她走。
　　印象中，纪云实把自己形容为一个擅长打破的人，年少的时候是，如今还是。她从来都不惮以最直白的切入来揭开混沌的迷雾，可以明明白白地死，不能自欺欺人地活。
　　黎筱栖好像忽然间明白纪云实的用意，纪云实确实如她所说，不是要逼着她和大姐断绝关系，而是让她正视自我，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行走的人，也让大姐卸下一层附加的母亲身份，脱掉一道以姊妹之情绑架着她的枷锁。
　　黎佳妮突然在黑暗中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小七，你是去见云实了吗？”
　　“嗯。”
　　“那为什么哭着回来？”
　　“因为我对她有许多愧疚。”
　　“那她对你呢？”
　　“一如既往，无所保留。”
　　临开学只剩两天，但老师们已经提前返校五天接受培训，一天从早到晚看视频直播、听讲座，学习所谓的项目式教学法，掌握AI赋能，提升职业素养，以期在专业发展上获得幸福，成为一名合格的高素质老师。
　　五天里就休息了半个周六下午，接下来这两天还要参加考试，把本年的中考题做一遍，全科作答，连作文也要完完整整地写出来。
　　黎筱栖都麻了，在老家哪里经历过这种奇葩事情？
　　一个英语老师，做语文、数学、生物、地理、历史、政治的作用在哪里？
　　到了初二还要做物理，到了初三还要做化学，做完后还要当场判卷公布分数！纪云实逼着她做选择题都没比这更痛苦。
　　次日清晨，黎筱栖带着一肚子怨气去学校，黎佳妮打了个电话后，也带着小葵出门。
　　纪云实在路边接到母女俩，三人相见，气氛有点尴尬，小葵好奇地看着她。
　　黎佳妮看上去依然有点虚弱，眉眼间的皱纹很显疲态，眼下还有淡淡的黑眼圈，神情却格外平静：“不好意思，云实，打扰你了。”
　　“大姐你可别这样说，我其实挺希望你来的，看你恢复得挺好，心里一颗石头总算能放下了。”纪云实笑着摸摸小葵的头，“小葵都长成大姑娘了。”
　　小葵更惊讶了：“姐姐你认识我？”
　　纪云实笑着放慢脚步：“认识啊，那时候你还是个没上幼儿园的宝宝呢，粉嘟嘟的很可爱，长得像洋娃娃。”
　　黎佳妮也拍拍挎着自己胳膊的小葵：“不要叫姐姐，要叫桃子小姨。”
　　小葵张大嘴巴：“啊？这合适吗？人家明明好年轻的。”
　　看着活泼的小葵和温和的黎佳妮，纪云实忽然间意识到她们此行的用意，沉闷的心绪瞬间全部变得轻飘飘的，痛快地离开了她的躯体。
　　她点点头：“对，小葵，你应该叫我桃子小姨。”
　　一进家，小葵立刻跟瓜狗玩作一处，纪云实陪着黎佳妮在会客区坐着，娟姐送来一壶茶、一盘点心和一盅雪梨银耳羹后就出去了。
　　纪云实盛出一小碗银耳羹递给黎佳妮：“以前小七说过，你最喜欢这款糖水，还好我的阿姨正好会做。北方干燥，大姐你趁热喝。”
　　黎佳妮打量一圈她的房子，捏着勺子慢慢地喝几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我们的第二次见面居然是在你家里。”
　　纪云实云淡风轻地说：“大姐如果愿意的话，以后我们还会见很多次，像家人一样，想见就见。”
　　“抱歉，是我耽误了你们七八年。”黎佳妮睁着疲惫的眼睛，恳切地望向纪云实，“云实，当年是我逼着小七跟你分开的，现在我来跟你道歉，你以后——”
　　“大姐，别这么说，你跟我道歉我怎么受得起啊。”纪云实截断黎佳妮的话，“我更想知道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
　　“前几年是真的不好过，小七她受了很多苦。”黎佳妮以当事人的角度，完完整整地将那空白的七年铺到纪云实面前。


第100章 她自由了
　　当年，黎佳妮跟前夫早就感情破裂，也就是为了小葵勉强过日子。后来她怀了二胎，想着要是生个男孩兴许还能挽回一下，结果前夫不知什么时候在外头有人了，她发现的时候人家孩子都已过百天。
　　两个人大吵大闹，推推搡搡间她跌下台阶磕到肚子，胎儿不可避免地流产了，引产时她大出血又不得不摘除子宫，在婆家眼中，她成了一个废品。
　　她一个人远嫁异乡无依无靠，婆家捏着小葵的抚养权逼她离婚，她没想着父母能帮她什么，只是求他们来把自己接回家照看一阵子，结果父母死活不让她离婚，让她忍，说出嫁女是别人家的人，娘家不能管。
　　是她还在念大学的七妹带着打工攒的钱独自去成都照顾她，心灰意冷的她脱了一层皮才带着小葵跳出火坑，回家后却被父母赶出来，他们说出嫁女是家里的亲戚，逢年过节可以走动一下，但是家里没有她住的地方。
　　就在那个时候，她无意间拿错手机发现了七妹和女同学的恋情，当即觉得天都塌了，她觉得这个世界好荒唐，自己的人生一团糟，最疼爱的七妹竟然……竟然喜欢同性，那正常吗？
　　她跟七妹当面对质，逼问七妹以后要怎样安排自己的人生，七妹说她想去北方，想离开这个家。
　　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七妹很小的时候，她天天教她要好好读书，将来念大学，离开这个糟糕透顶的家去过自己的人生，走得越远越好，可是她没想到她会跟着一个女孩子走。
　　是她没带好七妹吗？让她走上了歪路？她深陷自责，甚至开始怀疑自我，能不能把小葵健健康康地养大。
　　“当时我那样想着，突然就昏了过去，小七被吓坏了。我醒过来后不知道为什么浑身都痛，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痛，总之就是整个人好像都坏了。”
　　黎佳妮揉一揉泛红的眼圈，说话已经带了鼻音：“大过年的，小七就是在那个时候意识到没钱没家没健康还带着个孩子的我可能没办法独立生活，才决定跟你分手。她捡起了被所有人抛弃的我，要跟我一起扛起生活。”
　　纪云实一直抿着的唇微微松动：“对不起，我不知道当时你们出了这样的事情。”
　　哪怕在前阵子她逼问黎筱栖的时候，黎筱栖也没有说出大姐被赶出来无家可归这部分最重要的内容。
　　倒推一下，如果当年她知情的话……她有的是钱让她们轻轻松松地渡过难关，而且还不用还，这大概也是黎筱栖死活不肯告诉她的原因之一。
　　那是年轻的贫苦少女不可侵犯的最后的尊严。
　　七妹开学后，黎佳妮寄住在五妹在县城的出租房里，她那时候不知道那种沉郁不振、焦虑不安、不思饭食、想一死以了之的情绪叫抑郁，穷人也配抑郁吗？她只知道五妹总是紧张兮兮地盯着她。
　　日子总得过，孩子要长大，她身体没养好，在一间小饭桌里找了份接送学生的工作，勉强赚个吃饭钱，直到七妹毕业回到那个县城。她们共租一套房子，七妹一边在教辅机构当补习老师一边备考，次年上岸进入县直中学成为一名正式教师。
　　县城打工赚不到钱，缓了一年的她独自去昆明，继续做她熟悉的鲜花。小葵从入幼儿园起就上托班，跟小姨相依为命。
　　很快弟弟要结婚，父母想把七妹嫁出去，过年回家的时候她跟父母吵架，骂他们把女儿当货物。她那时候想得很简单，不能让七妹窝在那里，等她缓过来之后她还是要让七妹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像她一样被吃掉。
　　她长大的家是一个泥潭，老实巴交的爸不做声地吃掉女儿们供养儿子，伥鬼一样的妈永远都填不满，受益最多的弟弟躲在后面装无辜。她嫁去的家又是一个黑洞，把她丢出来之前还要扒掉她的皮肉，嚼碎她的骨头。
　　她接受不了七妹喜欢女人，但也绝不能把七妹送进火坑。
　　在小葵出生之前，七妹就像她的第一个女儿一样，所以她要挡在七妹前面，不让她被吃掉。
　　“我没想到我爸妈能那么可怕。”黎佳妮深呼吸两下后，整个人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们早就知道小七喜欢女孩子。”
　　纪云实也吃了一惊：“怎么知道的？”
　　黎佳妮无奈地看她一眼：“你给她的那些衣服，我们家人虽然穿不起好衣服，但是在外头打工那么多年还是认得好东西的。他们以为小七念书的时候攀上了有钱的男朋友，就找机会偷偷翻她东西，看她手机。但是他们藏着不说，直到小七不愿意嫁人，他们就威胁她要去学校宣扬她的丑事，让她没脸做人。”
　　心脏好像被一只手死死捏住，纪云实有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憋得心口一阵抽痛。这世上居然会有这样的父母？
　　被拿捏了秘密的七妹本来工资也不高，还要时时应付去要钱的妈。
　　“我妈说话像鬼，嘴皮一张一合的时候脸都不动，眼睛里没有人气。”黎佳妮痛苦地摇摇头，“她跟小七讲，说你念了大学，满崽没念，你做姐姐的该补偿满崽。要是满崽上大学，那肯定更有出息。”
　　“说得好像大学是他让给我的一样，他连高中都考不上的人凭什么去上大学？你怎么不讲让我把工作也让给他，让他去教书？”黎筱栖愤愤不平地骂弟弟才是家里的米虫。
　　母亲依然像个不会做表情的木偶，只是说出来的话令人惊骇。
　　“我妈要去学校广播她的丑事，躺地撒泼的事，我妈真的能做出来。”
　　她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变成了那样，一边干脆地把她赶出去，一边又死死地让她履行长女的责任，她在外头打工累得要死，母亲在家里不论大事小事都要打电话让她拿主意，她拿不了，于是母亲转而盯上七妹。
　　也许本就是预谋已久。
　　母亲在这个家里的身份很奇怪，她看上去只是弟弟一个人的母亲，在其他姐妹面前，她显然更像是一个女儿。
　　她在七个女儿里翻来拣去，想要找到最有能耐的一个做依靠，反过来享受当女儿的福，她选中了唯一念过大学的，有编制的七妹，极尽威胁与撒泼之力把七妹绑在身边。
　　逃不掉的七妹被迫成了母亲的母亲，甚至是母亲的丈夫。
　　七妹起初还想过叫醒母亲，孩子天生爱妈妈，就像是一台机器的出厂设置一样。她没想着从妈妈身上得到从来就没有过的爱，她只是希望妈妈最起码能爱自己，不要毫无限度地全部奉献给弟弟，但是妈妈拒绝了。
　　现在的世界跟以前不一样，它是全面开放的，况且她们老家也不是穷乡僻壤的小山沟，只要人睁开眼看看四周，撑开耳朵听听别人的生活，就会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所以，妈妈不是不知道对错，她只是坚定地在装睡，并选择了泥潭，还想把七妹也拉进去。
　　七妹被家里盘剥三年，他们还是想把她嫁出去，黎佳妮让七妹跑，可是小葵怎么办？
　　就像大姐把七妹当自己的第一个女儿一样，七妹也把小葵当女儿看。
　　黎佳妮喝口热茶润润嗓子：“我和小葵的户口在成都的集体户上，为了方便小葵上学，我打算回成都。本来我的用意是让小七跑掉，再也别管我和小葵，结果她放心不下，又考研过去跟着我们。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想念书，大概是那个时候就决定来找你，毕竟你们大城市对老师的学历要求比较高。
　　“因为有小七在，我就又自私一次，重新回昆明打工，从斗南摆摊开始，我想我一定要赚到钱。小七又帮我带了三年小葵，说是去念书，宿舍都只住了一学期，平时还是去教培机构讲课赚点生活费补贴家用。但是这次毕业后，她不再跟着我走了，她要来找你。”
　　纪云实无奈地摇摇头：“这之间有误会，她以为我在疫情中死了。她来良首市，是放不下心中的愧疚。”
　　黎佳妮吃惊地看向她，半晌才喃喃道：“我对七妹也有很多愧疚。”
　　说罢又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释怀地笑起来：“如今我在斗南有自己的店，看好了一个很旧的小房子准备买下来落户，我们七妹和小葵以后就有家了。你什么时候去昆明，可以去玩玩。”
　　纪云实点点头：“好，我会去看你们的。”
　　黎佳妮又一次抬手揉眼睛，但泪珠还是止不住地漫上眼睫：“那我就把小七留给你了。”
　　纪云实起身绕过桌角上前微微倾身抱住黎佳妮，小心翼翼地虚搭着她的左臂：“大姐，谢谢你。”
　　婚姻失败、不被家人爱的黎家大姐，在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之后，依然像爱女儿一样，主动接纳了她最小的七妹。
　　她恨自己的长女身份，可为了她的七妹，她自愿被那道以亲情和孝道为名的枷锁捆住，挡在前面让七妹自由。
　　黎佳妮母女赶在黎筱栖中午下班前回到家，小葵恋恋不舍地把行李收拾整齐，明天她们就要回昆明。
　　“妈妈，你和桃子小姨一上午都聊了什么呀？”
　　“……没什么，就是聊一聊你和小姨相依为命的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桃子小姨她很关心你小姨。”
　　“欸？”小葵突然睁大眼睛，“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小姨以后就跟桃子小姨在一起了噻？”
　　黎佳妮满脸震惊：“你连这个都晓得？”
　　小葵无语地撇撇嘴：“妈妈你好老土！”
　　“……那你对小姨不能有看法，也不要多嘴多舌地问，尊重他人隐私，晓得啵？”
　　“要得要得！我们新一代少年人很讲素质的！”
　　母女两个刚刚约定好共同为小姨守护这个秘密，黎筱栖就拎着餐盒进了家门：“今天真是热得死，我突然想起来家里没菜，就买了饭回来，你们快点洗手过来吃！”
　　她把餐盒放到餐桌上，发现黎佳妮和小葵都穿着外出的衣服，顿时紧张起来：“你们上午出去了？去哪里了？大姐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小葵赶紧接上话：“没有啦，小姨。妈妈就是想出去走走，看看你生活的环境。毕竟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她很担心你。”
　　黎筱栖隐隐地松口气，洗过手坐下来：“等寒假的时候你们再来。到时候你妈妈就可以坐飞机了，直达航班很方便。我可以带你们四处逛逛，这里蛮好的，我很适应。”
　　黎佳妮没说什么，只提醒小葵先别讲话让小姨好好吃饭。
　　短暂的午间过去，黎筱栖又匆匆回到学校继续考试，她明天要送大姐和小葵去高铁站，无论如何也要请到假，所以今天必须把所有的科目卷子都做完。
　　结束一天的答题后，她头昏脑胀地回到家，小葵在大姐的指挥下已经做好晚饭，她却依然满腹忧思，吃饭的时候不停地在说话。
　　“大姐，你左边整个手臂都不能用力的，要坚持锻炼。最好回去以后少做重活，不行找个店员，总之你不要搬东西。”
　　“我晓得。”
　　“那你煮饭也要注意，不要用左手端锅子。”
　　“我可以做饭的，小姨。”
　　“家务也少做吧，睡觉的时候不要压左侧，体检不要抽这边的血，弹力手套要坚持用——”
　　“好了，小七，你不要讲了，医生交待的注意事项我都记得很清楚。我都活了半辈子了，会照顾自己的。”黎佳妮静静地看着她，“倒是你，好好照顾自己，家里的事以后都有我拦着，你再也不要理会他们。”
　　黎筱栖不说话，只大口大口地喝粥。
　　终于捱到睡觉，在心里折磨了她一天的渴求再次蹦出胸腔，驱使着她去做最后一次努力。她歪着头轻轻地抵着黎佳妮的右肩，像小时候在凳子搭起的窄条木板床上依偎着大姐睡觉。
　　“大姐，你以后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好地看着小葵长大，每天都要快快乐乐的，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别总像个妈一样操心我过得好不好，我这辈子也改不了的，你何苦为难自己呢？”
　　黎佳妮轻声地叹气：“笨蛋小七，大姐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女孩子，但是这么多年我有讲过要你改吗？妈叫你嫁人，还不是我拦在前头？”
　　黎筱栖愕然地在昏暗中睁大眼睛：“我以为你拦着……是觉得我应该出去自己找个好人家，不想让妈拿彩礼。”
　　“那你小看大姐咯。”黎佳妮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松，听声音都能感觉出她整个人都特别舒展，“大姐就想让你自由一点，愿意成家就成家，毕竟家庭幸福的人还是蛮多的。你要是不愿意那一个人过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总之不能像我那么倒霉，男人那么多，偏偏要我碰上一个垃圾。”
　　说到这里，姐妹两个都沉默一会儿，黎佳妮终于道出心中所想：“对于你喜欢女孩子这个事情，我其实一直都躲着，不去想。躲到现在，我也不晓得到底是在躲什么，明明心里晓得你可能就是这样咯。”
　　黎筱栖蹭蹭大姐的肩膀，下定决心道：“那你就让我这样过着吧。我打算留在这里，贷个小房子，自己当户主。一直挂在集体户口上总觉得自己……像流浪汉。
　　“我想要快快乐乐地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走那条窄路，怕我跌下去，可云实在那条路上等着我呢，我要去。
　　“去不了的话，我一辈子都只能一个人在原地转着圈地哭。”
　　她暗暗地在心里想着，我一生就勇敢这一次，因为我从出生起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得到过，我什么都不敢要，只有纪云实她曾毫无保留地给过我。
　　没有人在得到过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以后，还能坦然地放弃。
　　八年前纪云实就一次次地告诉过我答案，只有相爱才是最纯粹的平等。
　　别人或许觉得只有爱还不够，他们可能还需要金钱、房子、车子、事业、前途……相爱总是充满企图，只有纪云实的要求最低。
　　不是要相爱吗？有爱就好了呀。
　　也只有我刚好符合条件，毕竟我除了爱，一无所有，除了爱，也别无所求。
　　我觉得我跟她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没有人比我们更配了，纪云实也最希望我这样想。
　　黎佳妮沉默许久后，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大姐听你的。大姐晓得你长到这么大从来都没有舒心过，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也没像孩子一样快乐过。那从今以后，你要好好地为自己活。”


第101章 我想见你
　　次日清晨，黎筱栖送大姐和小葵到车站，路上还有点恍惚。
　　她有点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大姐就这样妥协了，可她屡屡看大姐的神色，倒也不像口是心非。
　　压在身上多年的巨石突然搬走，她一直紧绷的心绪乍然松懈下来，竟然乱七八糟地生出许多猜测，猜着猜着倒凭空猜出几分恐惧来。
　　“大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所以才不管我了？
　　黎筱栖憋到进站口处憋出这么一句，把小葵都逗笑了，黎佳妮无奈地笑着骂她一句：“你个猪脑壳不要乱讲！要是以后日子过得不好，我就飞过来请你恰竹笋炒肉！”
　　来的时候怕挤到大姐的手臂，是打车来的。回去的时候只剩自己，黎筱栖抬头望望北方又高又远的天空，三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无边无际的自由。
　　高铁站对面就是地铁口，她独自走在去往地铁站的通道上，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脚步轻快地似乎要飞起来，她越走越快，下地铁通道的时候甚至小步跑起来。
　　她要飞向那片梦中的桃源谷，那里开遍桃花，还有一个她朝思暮想的她。
　　她一身轻松，挥手、抬脚都轻快如云，束缚了她许多年的那根绳索真的消失了！
　　她自由了！
　　她一路心跳怦怦地进入地铁，换乘一次回到市区，在距离427厂家属院最近的站点下车，一身热汗地跑去纪云实家，她要第一时间见到纪云实，告诉她“我不用选择了，因为题目消失了”！
　　纪云实在上班，不在家。
　　她尴尬地擦擦汗，当即改口说自己是来接猫的，娟姐一脸意外：“这小云总没交待啊，黎老师你先喝着茶等会儿，我去问一下。”
　　不知道娟姐去哪里问了，但她很快接到纪云实的电话。
　　“黎老师，你这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也太明显了吧？大姐前脚走你后脚就来要猫，还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来要，怎么，我都不值得你当面道个谢？”
　　黎筱栖飘着的心“咕咚”一下掉进胸腔里，整个人瞬间清醒：“你怎么知道我大姐走了？”
　　“……小葵难道不上学吗？”
　　“哦。”
　　“哦什么？”
　　“哦就是我知道了。”她捏着电话手心出汗，“我可以等你下班后再来吗？嗯，跟你当面道谢，谢谢你这阵子替我养瓜狗。”
　　纪云实在那边轻轻地笑：“我要加班，晚上可能十一点后才到家，娟姐会送你们回家。改天我去看它。”
　　黎筱栖没话说了，又悻悻地“哦”一声：“那好吧。开学后我也很忙，你记得来看瓜狗，它肯定也会想你的。”
　　娟姐帮忙收拾了一大堆瓜狗的东西，开着那辆丰田把黎筱栖连人带猫送回家，临走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抱着瓜狗不松手：“黎老师，小云总老稀罕这猫了，加班到大半夜的时候，这猫就在书桌上卧着陪她，以后你俩再约着玩儿的时候，可得带上它啊。”
　　黎筱栖笑着把猫接到怀里抱着：“好，谢谢娟姐提醒。”
　　纪云实当然也想见见黎筱栖，无奈她实在脱不开身。
　　九月一日，中州省脑机接口产业研究院正式挂牌，发布会结束后她还要跟几个创始人一起参加省台的访谈节目，却听说访谈提纲突然被卡。
　　眼看着直播要开天窗，纪云实略略有点无语，这可是省台啊，还会出这种状况？
　　与她对接的负责人说制片人傅月朗对提纲不满意，正在修改中。说来她恰好跟傅月朗有点交情，见面要管人家叫姐的，于是就去套近乎，结果一通电话打完把她恶心得够呛。
　　原来是一位领导看过她的背调材料后，强行插手调整原提纲，把同样是脑机接口企业创始人的她当成专门引流的“花”，给男性创始人预备的话题是问创业历程、问研发进度、问科研困境、问产业展望，给她准备的话题却是千金继承人为什么要创业、艺术家为何要进军科技产业、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什么时候结婚……
　　傅月朗还好生安慰她：“云实你别生气，事情已经解决了，提纲我已经改回来，这次不止是我对那些问题极度反感，芳姐也不接受的，说这些问题满含着窥私意味，直接让人生理不适。你是个企业家，又不是情感电台的倾诉者，搞这些噱头太不尊重人，而且还拉低我们节目的档次。”
　　贺庭芳是这档节目的主持人，纪云实决定趁此机会去结交一下，笑着说：“这次真是太感谢朗姐了，回头你帮忙叫上芳姐，我请你们喝茶。”
　　通话结束之前，她一不小心听见傅月朗在那边嘀咕着骂一句，“这老登，离我的节目远一点！”
　　提纲风波很快解决，访谈节目顺利进行，贺庭芳控场丝滑，全面而平等地展示了每位创始人及其实验室的专业性，结束后甚至没等傅月朗牵线就主动来找纪云实想交个朋友。
　　如今看电视直播的人已不多，但该访谈在网络上的点击量还挺高，省台官号趁势推一波，结果引来一批云净山人的粉丝，接着一批营销号闻风而动，小小地推了一个“最强跨界云净山人”“科技新贵纪云实”的热搜。
　　直播视频下又是一顿你来我往的大辩论，看得人眼睛痛。
　　流量为王的时代，社会就是这么浮躁，纪云实主观上不愿意当引流的“花”，客观上却难逃此劫，若不是傅月朗和贺庭芳坚持更改提纲，她估计会被骂得更狠。
　　黎筱栖关掉弹幕，只当是眼不见心不烦。
　　她痴迷地盯着镜头中侃侃而谈的纪云实看，纪云实素面朝天，掺白丝的头发往后拢着露出光洁的额头，戴着眼镜，穿一件舒适的牛仔蓝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袖口随意地挽在手臂上，左手腕上戴着一枚老机械表。
　　衬衫下摆束在黑色长裤中，脚上踩一双白板鞋，整个人干净利落，英气勃发。
　　其实在场的几个创始人看上去都挺年轻，大约三四十岁的样子，但跟还不到三十的纪云实一同台，年龄感瞬间就上来了。
　　黎筱栖觉得纪云实比别人都闪耀，不止是因为她最年轻，是因为她身上那股锐气最显著。
　　她看过视频后给纪云实发微信，问科技新贵对自己的黑红热搜有什么想法。
　　科技新贵说，希望有一天能跟青年作家青笠以“志同道合”的词条上热搜。
　　黎筱栖心头发热，默默地在心里立下目标，等我拿到高含金量的文学奖后，我会当众感谢你。
　　还没到开学的第一个周末，黎筱栖突然接到了久违的李奉真的电话。如纪云实所说，那位大小姐在五月底见过她一次后，确实也没给她发过什么信息，好像完全没把她看在眼里。
　　可这次约见是为什么？
　　难道又想羞辱她一次？
　　李奉真突如其来的约见让黎筱栖心生疑虑。
　　纪云实说过不让她跟李奉真来往，所以她当场拒绝了，李奉真重施故伎：“我和云实在业务领域有合作需求，也许会因此建立更亲密的契约关系，黎小姐不想知道云实对此是什么看法吗？”
　　业务领域的合作是商业机密，李奉真怎么可能跟她讲这种东西？
　　但黎筱栖还是睁着眼上当了，但凡是跟纪云实有关的事情，明知自己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她还是要去。她倒是要听听，纪云实跟李奉真之间到底还有多少私人层面的牵绊。
　　见面依然在上次的茶社，只是她不知道，在她到达之前，纪云实已经在那间茶室里，此刻就在李奉真身后的屏风后坐着。
　　纪云实暗自在心里骂黎筱栖这个不长记性的笨蛋，但她没有权利干涉黎筱栖，尤其是那个笨蛋上次还梗着脖子说不要她帮忙撑腰，说自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那就让我看看你今天究竟有多厉害。
　　屏风那边传来两个人礼貌又冷淡的对话。
　　黎筱栖落座后就单刀直入地问：“李小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很忙的。”
　　于是李奉真简单地说了一会儿她们目前正在接触的意向，环峰实业的AI医疗起步较早，希望与境实科技的脑机接口项目建立合作关系。如果能合作，那她们就是智能医疗领域的双剑合璧；如果不能合作，那双方迟早要走到刀剑相向的地步。
　　纪云实听见黎筱栖说：“云实的事业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教书的。”
　　状态可以，不愧是刚开学的班主任，上一天班跟从斗兽场下来一样，正是一肚子火没出撒的时候。
　　李奉真云淡风轻地抛出王炸：“当然有关系，毕竟黎小姐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晰的，知道自己对云实的事业毫无助力。可是我不一样——”
　　“这套陈词滥调就不要再说第二遍吧？李小姐难道就没有别的更强势的理由来说服我退出吗？”
　　纪云实微微拧起眉头，李奉真上次究竟跟黎筱栖说了什么？
　　李奉真语气冷淡：“黎小姐，谈话的时候不打断别人是一种美德，不过我不是很在乎。我想说的是，商业合作除了业务层面的合作外，更需要强强联手和资源共享，要实现这些，必然也要同时建立牢不可破的私人关系。你但凡看过一点新闻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黎筱栖像是被震惊到，没有出声。
　　李奉真轻快道：“我是台籍，可以和云实先去第三地结婚，然后就可以在台登记获得合法的婚姻关系。
　　“回归是迟早的事，只是未来我国可能依然无法实现合法的同性婚姻，但是已存在的婚姻关系总会有保留下来的希望。
　　“届时我们就是真正的合法婚姻，有这一层契约关系在，我们的联结将是最牢固的。你应该知道那句话吧，世界上最稳固的关系是利益共同体，更何况我对她是真心的。”
　　黎筱栖依然没有出声。
　　李奉真像一条毒蛇一样，极尽诱惑之能：“黎小姐，你也希望她能踏上最高的巅峰吧？”
　　“最高的巅峰是病句。”黎筱栖说。
　　……
　　“不要负隅顽抗。你心里再清楚不过，她是要展翅高飞的鹰。”李奉真继续诱惑她，“退出吧，听闻黎小姐是中文专业出身，你既美丽又有学识，要不要考虑当作家？我可以把你捧成红遍两岸三地的美女作家以作交换。”
　　纪云实下意识地捏紧膝头，暗自在心里发誓，黎筱栖，你要是敢往后退，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给你半点机会。
　　如她所愿，黎筱栖丝毫没有被那些花言巧语迷乱心智，很坚定地给出自己的答案。
　　“李小姐，我的确什么都给不了她。
　　“但是，我不会把她让给你。
　　“没有理由。”
　　黎筱栖推门走了，纪云实从屏风后面绕出来。
　　李奉真靠在椅背上一脸遗憾：“愿赌服输，我认了。黎小姐性格比我想象中的刚强，她真的好爱你。”
　　纪云实神色冷淡，捏起黎筱栖用过的茶盅自斟自饮：“李奉真，你过分了。”
　　李奉真直起身子，态度也格外认真：“想要什么就要不择手段去争取是我的人生信条，但你应该知道，我对黎小姐根本就算不上出手。”
　　这点确实不可否认。
　　“那我还要多谢你人性未泯喽？”
　　“对，我愿意把仅存不多的人性和善意留给你以示尊重。”
　　李奉真亲自为纪云实斟茶：“当然更重要的是合作，在工作方面我是认真的，希望我们在不久的未来可以并肩作战，而不是持刀相向。你很难对付，我不是太有信心。”
　　纪云实喝下那杯茶，主动站起来与李奉真握手：“合作可以，我有一个私人要求，希望你能向黎老师道歉。”
　　李奉真率性一笑：“当然可以，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其实也蛮喜欢黎小姐的？”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黎筱栖脚步轻快地离开茶社，夜风柔柔地吹在她身上，吹得她的心轻飘飘地晃啊晃。
　　她在高档茶社门口旁若无人地骑上自己的电动车，一路骑到427厂家属院纪云实家门口。
　　她跨在车座上给纪云实打电话，对面几乎是在第一声响就接起来。
　　“纪云实你下班了吗？”
　　“正在回家路上。”
　　“我想见你。”
　　“好。”
　　纪云实什么也不问，她什么也不提，就一直在大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直到那辆熟悉的车子驶到眼前。
　　纪云实在门口下车，黎筱栖听到车库大门升起的声音，她无暇顾及岁迟有没有在看她们，飞奔上前抱住了纪云实，一头埋到她肩前深深地猛吸一口气，嗅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
　　短暂的拥抱过后，黎筱栖即刻弹开，纪云实淡笑着带她打开大门：“怎么不进家里等着？”
　　“……不好意思叫娟姐开门。”其实是想第一时间见到你。
　　“那你愿意录个指纹吗？”纪云实慢吞吞地走在草坪的小径上问，“不想录指纹的话，可以记一下密码。”
　　“不要。”她一口拒绝，“我像那么没边界感的人吗？”
　　纪云实笑出声音来：“对，你最有边界感了，念书那会儿看见我起床穿衣服都会把脸扭过去。”
　　黎筱栖倏地红了脸，悻悻闭嘴。
　　娟姐在廊下等着她们，一脸期待地问：“现在吃饭吗？”
　　“打火儿吧，娟姐你也一起，陪我聊会儿。”纪云实说。
　　原来大家都还空着肚子，纪云实声称加班没顾上，岁迟不吭声，黎筱栖去见大小姐就喝了几口茶，娟姐养生晚上吃得很少。
　　小餐厅里已经备好火锅，一个清汤锅、一个鸳鸯锅正在冒着热气，一盘盘配菜都码得整整齐齐。
　　黎筱栖颇感意外：“你提前让娟姐备的吗？”
　　纪云实换了舒适的短袖和短裤过来，岁迟同样换上清爽的居家衣服，打眼一望，像两个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
　　“提前备的是清汤锅，因为你要来，临时打电话让换的鸳鸯锅底。黎老师刚开学想必有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吃顿辣的以毒攻毒一下。”
　　纪云实一边打趣一边招呼着人：“吃什么自己下啊，娟姐你也放心吃，菜和肉都是健康食材，咱们也不暴饮暴食，符合养生理念。”
　　黎筱栖注意到这次纪云实没叫岁迟给自己调蘸料，倒让娟姐顺手给她调一份，还特意叮嘱多放醋多放香菜，好像她在饮食上真的有什么偏爱的口味。
　　……可是她根本都吃不出来啊。


第102章 自省时间
　　四个人边吃边聊，纪云实很会调动话题，娟姐很热心地跟黎筱栖请教怎么更好地跟初中生女儿搞好关系当平等的朋友，岁迟也少见地聊了几句她的母亲和妹妹，然后大家共同感叹如今的青少年真的很有主意，不好管。
　　夜晚不宜进食过多，这顿晚饭和消夜二合一的火锅没有持续太久，结束后纪云实送黎筱栖出小区，黎筱栖跨在车子上用脚蹬着地滑行，两个人都走得又慢又惬意。
　　“今天情绪不错？”纪云实问。
　　“嗯。”
　　“遇到什么好事了？”
　　“你要听吗？”黎筱栖停下脚，坐在车座上偏头看她，“我开心是因为上次你让我回答的那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了。”
　　纪云实伸手搭在她车把上，摸她粘在仪表盘上面的树脂龙猫：“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我不需要选择。”她直勾勾地望着纪云实，“大姐她接受我了，所以你的问题不成立了。”
　　“卟”的一声，两个人同时看向仪表盘，纪云实捏着那个不小心被她掰下来的树脂龙猫一脸无辜：“我真没用劲儿，是你用的胶粘合力不太强吧。”
　　黎筱栖忽地“咯咯咯”笑出声来，甚至笑得趴在车把上：“纪云实，你怎么这么好玩啊。”
　　“那好吧，我向你道歉，对不起。”纪云实捏着龙猫也觉得好笑，但她是认真的，“我为我之前的咄咄逼人道歉，为轻视了大姐对你的爱而道歉，为轻视了你的决心而道歉。但是，让你和你的家人划清界限的话，依然做数。至于他们究竟指的是谁，我不再多言，之前是我失了分寸，不该对你指手画脚。”
　　黎筱栖愣住，被这番突如其来的郑重致歉打蒙脑子：“纪云实你在说什么，之前明明是我的处理方式有问题，让你误以为我态度摇摆，你道什么歉啊？”
　　纪云实坦坦荡荡地承认错误：“道歉是因为我人为地把问题扩大化了，这样不对。人虽然不应该美化那条没有走的路，但现行选择的错误仍需理性面对。我当时不理智，态度恶劣地向你施压，是我的错。”
　　就这个能屈能伸的态度，在小事上也不含糊其辞，不愧是能当企业家的人。
　　“那你……如果我大姐还是反对我们，你会继续向我施压吗？”黎筱栖也逐渐冷静下来，甚至有些后怕。
　　“会。”纪云实抿了下嘴唇，“哪怕你恨我，哪怕我们因此而再次分道扬镳。”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自由，哪怕是用错误的方式。”
　　那种心口酥到掉皮的感觉又来了，甚至蔓延到全身，黎筱栖手脚都不可控制地发麻，耳根发烫，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要飘起来，纪云实这个时候要是来拍她一下，她肯定就当场躺倒，她嗫嚅着双唇发不出声。
　　两个人像木头桩子一样你看我我看你定格一会儿，黎筱栖终于缓过神，重新划着脚带着车子走起来：“纪云实，说到底，其实还是你选择了我，和上次一样。”
　　纪云实把玩着那只龙猫，漫不经心地笑：“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黎筱栖更想知道，本来她今夜一口气狂奔到这里就是想趁着情绪问一句纪云实“我们可以和好了吗？”或者“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吗？”
　　结果纪云实稳得像卡皮巴拉一样，拉着岁迟和娟姐一起吃火锅，硬是把她一口气顶起来的节奏给拉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总之她现在已经三而竭了。
　　既然纪云实这样问，那就表明在纪云实的心里她们当前的状态依然存在某些问题，因此还不能往下推进。
　　她有点郁闷地想，这种人是不是把感情也量化成实验数据，非得要得出个确切的1、2、3才行？
　　没办法，她偏偏就喜欢这一款，明明性格很奔放，但在原则底线的问题上又极度理性，很性感。
　　她斟酌一番，试探着回答道：“是暧昧期的……末期？”
　　两个人已经走到小区门口，纪云实把龙猫还给她，眼神柔和地看着她：“你说是就是。”
　　“那什么时候给我转正？不会让我等到过年吧？”她把龙猫塞到包里，厚着脸皮问。
　　夜风轻轻地吹，纪云实拨过搭在眼睛前的发梢，忽然问：“你为什么来良首？”
　　纪云实问黎筱栖为什么来良首市，这问题真奇怪。
　　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来找你呀，这还用问吗？”
　　纪云实好像并不为这个答案感到开心，又接着问：“是为我来的？”
　　“当然了，你比一切都重要。”
　　“比你也重要吗？”
　　“对，比我也重要。”黎筱栖坚定地回望着她，“你说云会化作雨落地，这对我来说已经够了。但我更希望你一直都在高处，被更多的人看见，你本来就属于天空。”
　　回答错误。
　　纪云实默默地在心里判卷，却当场找到别的理由给黎筱栖补考机会：“我说过要慢慢来，其实是想给你一个适应的时间。这次和上次……不一样的地方太多。
　　“我的工作很忙，加班是常态，还要出差和应酬，但是你有寒暑假，我却没有整块儿时间陪你。
　　“你要接受我的私人助理24小时都伴我左右，要接受她睡在我卧室隔壁。
　　“你要接受有保姆照顾生活，以及保洁团队、兽医、园艺师等陌生人的上门/服务，还有偶尔在家里的私人聚会。
　　“你要接受我在行事理念上不那么正派，比如雇佣私德有亏的员工，如范志兴；也会跟你不喜欢的人建立合作关系，比如李奉真。
　　“你要接受我会去玩儿你不喜欢的各种极限运动，跳伞、滑雪、赛车、帆船……
　　“当然，我还有一个很庞大的家庭和朋友关系网，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希望你能接纳他们。我知道你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是为了我你大概会勉强自己去做。所以，你真的做好准备跟我在一起了吗？”
　　黎筱栖好似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无形的压力重新将她缠裹起来，令她心生迷茫。
　　纪云实又补充道：“你还要接受我为你而修改遗嘱……假如有一天我先离你而去，你不能法定继承我的任何东西，所以，你要接受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我的遗嘱中。”
　　黎筱栖吃惊地张圆嘴巴：“你才多大年纪啊就立遗嘱了？”
　　“自从我成年手中有产业后就立了遗嘱，当我的资产或者个人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的时候就进行修改。”纪云实神色还有点自豪的模样，“我连自己的追悼词都写好了，希望将来开追悼会的时候，第一句话是纪云实同志怎样怎样……”
　　黎筱栖有些恍惚：“你给我留东西，可是我，我，你是知道的，我就那点钱，如果我先死掉的话，也给你留不下什么。”
　　“你有。”纪云实靠近，温柔地盯着她的眼眸，“我要你所有作品的著作权。”
　　黎筱栖愣住，不是不愿意给，是她没想到纪云实居然如此看重她，好像她的作品是什么传世名著一样。
　　见她呆傻，纪云实轻轻地揉揉她的发顶，又换成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看看，只是听听就紧张成这样，真让你这么跟我过一辈子，回头是不是又要说我在养宠物？”
　　“又翻旧账，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黎筱栖闷闷地说。
　　“可是你会控制不住地那样想。”纪云实不轻不重地抱她一下，“所以，我给你时间认真考虑。”
　　她假意试探：“我要是反悔呢？”
　　纪云实还是很淡定：“我觉得你不会反悔，你比从前成熟许多，我相信你能适应，因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黎筱栖发现纪云实很擅长引导，她以为没有大姐反对这层阻碍之后，她们就能顺顺利利地happy end，结果是她情绪上头忘形，忘记了最大的阻碍其实在她自己身上。
　　她真的克服差距滋生出的自卑了吗？
　　好像可以，纪云实什么都不缺，只需要最纯粹的感情，而她偏偏只有这高度纯粹的喜欢能拿得出手，这正是最适合她们的平等范式。
　　她真的能融入到纪云实的家人朋友中吗？人家问起她的家庭的时候，她要怎么说？说我已经下定决心跟吸血父母划清界限，但实际上可能很难摆脱？
　　太难堪了。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她要跟纪云实在一起，就得要让自己能拿得出手，所以她还需要更多勇气和决断。
　　至于生活方式、工作决策……跟她无关也有关，她真的能适应那个真实的纪云实吗？
　　她们会重蹈覆辙吗？
　　两天后是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纪云实约黎筱栖带着猫去427厂家属院做客，说给瓜狗买了新玩具，结果天公不作美，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于是纪云实自己带着礼物过来了，说是给瓜狗的玩具，但是一大袋子背上来之后，里面还有一些营养品和十几岁孩子们喜欢的小东西。
　　黎筱栖无语地敲敲包装精致的盒子：“这是什么？”
　　“从我家拿的补品，给大姐补身体，你给她寄过去。”
　　黎筱栖又抓出一个兔朱迪的毛绒斜挎包：“这个是给猫背的？”
　　“给小葵呀，我看小葵的笔袋上挂着朱迪的吧唧。”
　　“多少钱？”
　　“……这你不要管，小葵叫我一声小姨，我送小姑娘一个小礼物怎么了。”
　　黎筱栖翻看标签，发现毛绒包是迪士尼正版的，网店价格还要七八十，顿时有点心塞：“这个东西连二十块都不值。”
　　“喂，黎老师！你既是一个老师，又是一个文学创作者，你应该是版权意识最强的人吧？怎么能用值不值来模糊侵权问题呢？”
　　纪云实瞥她一眼把兔子头包塞回包装袋里：“念书那会儿你们就在背后偷偷笑我人傻钱多，看个小说还上正版app充钱！那个谁，就不让人出声儿那个——”
　　“白雪林！她说自己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说付费看小说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黎筱栖笑着接上话。
　　“对，那你看嘛，你现在也算是靠笔杆子吃上饭了，是不是该扭转一下自己的看法？你的字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一个一个敲出来的，付出劳动那索取正当报酬是理所应当的！”
　　纪云实一脸严肃：“我们云腾的法务一年从头到尾都在跟案子，文创领域的侵权多如牛毛，你必须跟我站到一边，不许买盗版！”
　　“好好好！我发誓，我再也不买盗——”
　　“叩叩叩！叩叩叩！”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两个人的斗嘴，纪云实好奇地看过去：“谁啊？下雨天还来找你？”
　　黎筱栖摇摇头，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一开，外头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黑色夹克配短裙，留着染紫发尾的黑长直公主切，表情酷酷的，虽然面上已经能看得出岁月痕迹，但眼神格外明亮。
　　一个高挑素净，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淡淡的，从穿着风格上看起来像是个知识分子。
　　关键是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狐疑地看过去：“你好，请问你们找谁？”


第103章 我来见你
　　酷女生一秒破功，当场拍着素净女生的胳膊兴奋地大叫起来，一口湘音：“你看我没猜错吧，她果然不认得我！”
　　说着她还拉着同伴一头挤进黎筱栖家里，黎筱栖懵头懵脑地跟进来，脑子里搜索着可以适配的人物画像。
　　想起来了，这是她其中一个姐姐！
　　“你是我二——三——”
　　二姐去年过年的时候她见过，一头短发烫的泡面头，不到两年长不了这么长。
　　三姐跟她那口子打架下巴上落了个疤。
　　“你是我四姐？”她吃惊地叫起来。
　　酷女生一把给她抱个满怀：“笨蛋七妹，连姐姐都认不出来了？亏我给你寄了那么多钱！”
　　你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呢，我怎么记得你？
　　“……啊？寄钱？”黎筱栖一头雾水。
　　酷女生摊摊手：“咱家就出你一个大学生，我肯定要让你上学啊。钱我寄给妈了，谁能知道呢，她跟咱爸全贪下了一分都没给你。怪我，这么多年不回家，挨坑也不知道，就是可怜大姐了。”
　　纪云实抱着瓜狗淡定地在旁边看戏，倒是那高挑女生主动过来搭话：“这猫好可爱，挠人吗？”
　　“不挠，要抱抱吗？”
　　女生立刻笑着接过去，当即诧异地摸摸瓜狗的右肩膀：“它天生少一条腿啊？”
　　纪云实挑挑眉：“是不是很特别？”
　　两个人就这么聊上了，一起坐在沙发上看那姊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对账，黎筱栖刚刚得知是大姐告诉四姐她的地址。
　　黎筱栖跟四姐对完那笔牵扯了十年的糊涂账，这才想起来跟纪云实介绍，沙发上没地方坐，她坐在茶几边的小木凳上。
　　“云实，这是我四姐，叫红妹——”
　　“叫什么红妹，许你改名儿不许我改啊？我现在叫黎泓，一泓清泉的泓！”黎泓说话的时候一口北方味儿，看来这些年一直在北方。
　　纪云实笑着打招呼：“你好，我是纪云实。”
　　黎泓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手搭住同伴肩膀，大喇喇地叫妹妹：“小七，这位，也是你四姐，你可以叫她青姐，我跟她在一起二十年了。”
　　那位四姐捋着猫淡然一笑：“小七你好，我叫连青。”
　　纪云实一脸淡然地坐着，黎筱栖吃惊地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默默地在心里算数，那就是四姐从十七岁时就跟那位在一起了。
　　……不对，重点是家里不止她一个人喜欢女孩！
　　黎泓伸手去她眼前晃一晃：“嘿，小七，知道四姐这些年都去哪儿了吗？”
　　她愣愣地摇头，听大姐说四姐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学什么都快，但是念完初中后妈就不让她继续念书，然后四姐偷走家里五百块钱跑了，再也没回去过。
　　看这身装扮……人不可貌相，她猜不出来。
　　黎泓爽朗地说：“四姐跑到了北京！跟着乐队在酒吧唱歌，靠商演赚钱。可惜了，文化程度依然是文盲。”
　　黎筱栖神色愕然。
　　黎泓攀着连青的肩膀，毫不忌讳地问：“你看我们是不是很不般配？大姐说妈在家经常骂我，说我从小就出去鬼混，你看我是不是也不像个正经人？”
　　连青突然看她一眼，抬手在她背上抚了一把，纪云实跟着扭头盯着看她们的小动作。
　　黎筱栖呆愣愣地摇头。
　　黎泓倒是坦坦荡荡的：“我认识你青姐的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后来，她上大学、念研究生，当律师，成名律，我还一直都是个卖唱的打工妹。
　　“可是，二十年了，我们还在一起。”
　　所以呢？四姐你到底来做什么的啊？
　　黎筱栖迷茫地看向纪云实，纪云实在跟连青交换联系方式，她又把眼神放到四姐身上，四姐跳过来敲她一个爆栗子：“笨蛋，四姐来就是想给你打个样儿，顺带给你壮胆儿、撑腰，家里那个烂摊子你今后不要管，四姐替你拦着。
　　“你就只管过自己的日子，怎么舒心怎么过，怎么痛快怎么过，怎么长久怎么过！一切都为了自己！
　　“别去想什么配不配得上的傻逼问题，成天自己给自己添堵，让人家闹心！”
　　纪云实默不作声地隔着连青给黎泓竖了个大拇指：“四姐，继续说，别停。”
　　黎泓果然越说越勇：“姐姐跑了这么多年让你和大姐受了不少委屈，姐对不起你。别的姊妹们都不说了，各扫门前雪都够呛。
　　“但是今后，四姐也护着你，你得给我支棱起来。别怕爸妈来找你事儿，血缘确实是断不了但官司能断得了是非啊，闹到最后不就是一个月几百块钱的事儿么？”
　　黎筱栖懂了，四姐是来告诉她，让她甩开手脚大胆地走自己的路，所有她已经得到的东西，她都配得上！
　　聊得差不多了，纪云实请她们吃饭，黎筱栖这才知道黎泓和连青是去昆明看望大姐后，受大姐之托特意来良首看她。
　　黎佳妮自己都还没好利索呢，回昆明后还总是担心七妹跟纪云实在一起压力太大，谁知多年不见的四妹一回来就给她砸了个大的，这下好了，彻底把她的心结给砸没了。
　　说不定是她家风水有问题，所以竟然有两个妹妹都喜欢女生。
　　黎泓歪心眼儿多，吃着饭还非得给黎佳妮打视频，黎佳妮看着镜头这边四个女生热热闹闹的，这回是彻底脱敏了。
　　纪云实跟黎泓、连青挺聊得来，那两位也很知分寸，除了问问她跟黎筱栖相识的渊源外，不怎么问她的个人隐私，但她主动说了自己这边长辈对于她个人取向的态度，不但不反对，反而教导她认真对待，要给予对方足够尊重。
　　黎泓看起来很放心，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想看的答案看到后就立刻要走。
　　“你青姐明天有客户要见，周一要开庭，我今夜还有演出，能多挤出一天时间来看你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得赶紧走。”
　　连青温柔地笑：“下次吧，下次我多凑几天年假陪泓来看你们。”
　　黎泓粗暴地抱住黎筱栖，把妹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末了贴在妹妹耳边悄悄说：“七妹眼光不错，以后好好过。”
　　黎筱栖被这陌生又奔放的四姐给搞得不好意思起来，再看纪云实的时候居然红了脸。不过四姐来这一趟的确教她卸去许多压力，整个人都豁然轻松起来。
　　原来在这个家里还有四姐跟她是一样的，她不是这个家唯一的另类。她一直惧怕爸妈不知何时再来勒索她，但以后，她又多了四姐为她撑腰。
　　黎泓和连青告别后，纪云实有限的休息时间也用完了，黎筱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场正式的约会，但是她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下周你还来看瓜狗吗？”她趁着摸猫的时候，偷偷去摸抱着猫的纪云实的手。
　　纪云实不拆穿她，由着她摸：“你驾照不接着考了？”
　　……忘了这回事了。
　　她信口胡诌：“说不定下周末还下雨，那怎么练车？”
　　纪云实笑：“好，下周末有雨的话，我来看你。”
　　只是还没等到下周末，纪云实突然去了甘肃，途中给她发消息说明情况，是谌过在那边出差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纪云实在甘肃待了差不多一周才回来，不分昼夜地猛加了三天班，才腾出周末时间跟黎筱栖见面。
　　天又在下雨，雨冷风也冷，天气不好，美术馆、流云涧、俱乐部的人流量都大幅缩减，冷得纪云实的心也跟着发凉。
　　这不应该是北方的秋季。
　　说来今年的北方好反常，天像漏了一样，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黎筱栖对这连阴雨没什么不适感，只是觉得北方的秋天来得有点早，九月份在她老家那边还蛮热的呢，念书的时候纪云实每年都被热得哭，结果这边都得穿外套。
　　本地同事们都在抱怨这阴雨天都把人下抑郁了，又冷又潮忒缠人，还不如以往温度蹦极的秋天叫人舒服，毕竟干爽宜人。
　　这雨使黎筱栖恍然有种回到湘南的感觉，如那时她和纪云实的感情，潮湿又黏腻，满满的都是不适感。可这时她却很喜欢，因为纪云实说过，周末有雨的时候她就来看她。
　　如果一直有雨，她就总能见到纪云实。
　　纪云实发现黎筱栖见了她总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态，觉得那人酸酸的样子还怪可爱，一时间倒把坏天气带来的那点不快给冲淡了。
　　黎筱栖确实是在暗自倒醋，纪云实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居然能立地丢下工作去给闺密处理突发事件，这待遇她大抵是没有的。
　　毕竟她眼下是“我无名分”的阶段，无立场“多嗔”，可又实在忍不住想多问两句，一开口就露馅儿。
　　“你去给枝枝处理事情，公司这边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纪云实跟瓜狗一起趴在窗台上，盯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看，话语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有什么影响，手机上也不耽误看邮件，过oa，必须手签的回来再补。再说了，一个公司要是因为老板不在就转不起来，那离倒闭也不远了。我的团队可没有那么菜，哪怕我长期不在，他们也能让公司健康运转。”
　　她扁扁嘴：“哦，那你每天上十几个小时班，我以为公司一刻都离不开你呢。”
　　“我上班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公司，以及同时全面提高效率，毕竟健康运转不代表高速运转。”纪云实抱起瓜狗坐回沙发上，很认真地看向她，“枝枝的那位是个盲人，换了你，你也会第一时间去帮她稳住局面。”
　　她大吃一惊，当即愧疚上头，再看向纪云实的时候，那人却摆摆手：“别多问，涉及枝枝隐私的事情，我不多说。等以后你们熟悉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瓜狗突然从纪云实身上跳下来跑向猫砂盆，两个人同时收声，目不转睛地看着瓜狗尿尿，搞得瓜狗都紧张起来，出猫砂盆的时候竟然滑了一跤跌出来，直接脸触地。
　　俩人哈哈大笑。
　　猫随主人，瓜狗以脸抢地后，自尊受挫，一个扭身钻到窗帘后面，任谁叫也不出来。纪云实笑得不行，拿猫条给它哄过来，吃完后又抱在身上一顿揉搓。
　　方才暗暗吃醋那个事情就这么突然被揭过去，黎筱栖蹲在墙角铲猫砂，心情又明快起来：“看天气预报说这段时间一直有雨呢，可能会持续到十月份。”
　　纪云实抓着梳子正在给瓜狗梳毛，听了这话立刻道：“那你的驾照得耽误到什么时候才能考下来？”
　　……这人怎么这样？
　　脑子里只有任务进度条吗？
　　那恋爱算不算一项任务，你怎么不预估一下目标达成时间？
　　她没好气地说：“我又没车，着急驾照干吗，怎么你要雇我当司机？”
　　“我的司机还得兼职保镖呢，”纪云实反过来逗她，“你买车之后可以雇我给你当司机，我还能兼职给你当保镖。”
　　黎筱栖简直无语：“纪云实你有病吧。”
作者有话说：
快到尾声啦，10章内完结！


第104章 我会等你
　　不过是斗了两句嘴，两个人都神经病一样吭哧吭哧笑半天，跟没心没肺的傻子一样。
　　黎筱栖挤到沙发上靠在纪云实身侧仰头看她：“以前我们好像没有这样毫无顾忌地斗过嘴。”
　　纪云实抬起胳膊搂着她的肩膀，一只手轻轻地捏她的肩头，一只手摸猫：“那个时候我哪敢啊，生怕哪一句就戳你肺了。有一次你家教回来特别晚，情绪看着还不高，我刚叫你一声，你就哭了。
　　“哭得那么惨，我一下子就想到是不是工钱上受委屈了，就问你是不是家长克扣你工资，结果你跟个炮仗一样乱炸，质问我是不是特别看不上你为钱劳心费力的样子，还说我有钱人不知人间疾苦！”
　　黎筱栖也想起来这桩事，尴尬地想钻进沙发缝里，她起身骑到纪云实身上伸着两只手去捂她的嘴：“你不许说了！”
　　瓜狗见她们打闹，跳下沙发跑掉。
　　纪云实一边偏头躲避那两只手，一边抢着说：“我就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又梗着脖子说没必要跟我讲，真是气死我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又触到你哪块儿逆鳞了啊，光生气，你是什么超绝敏感肌！后来那事儿稀里糊涂地就过去了，我至今不知道你那回到底受的什么委屈。”
　　黎筱栖乱舞的两只手都被人家抓住，然后被摁下来贴在身体两侧，接着整个上半身被纪云实箍在胸前动弹不得，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纪云实起伏的身体曲线，继而听到两个人的呼吸频率逐渐同步。
　　纪云实仰着眼睛看她：“到底是为什么啊？哭得那么难过？”
　　黎筱栖垂着头与之对视，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疑惑，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片张合的嘴唇看。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来你还在乎。
　　她的心“扑通扑通”猛跳起来，跳得她身上发软，于是她闭上眼轻轻地趴在纪云实的肩头。
　　“真不是什么大事。”她回忆起当年那个家教的小女孩，小女孩的性格有点像杨羽绯，虽然心直口快，但并没有坏心眼。
　　“是学生想让我晚上陪读到十一点监督她，我说那样我赶不上公交车回去。学生就很自然地说，那你住我家啊，早上再陪我早读，又不是不给你加钱，我妈巴不得你时时刻刻都看着我呢。”
　　纪云实想了想，十来岁的孩子说这种话虽然没什么大毛病，但确实会让听的人不舒服，尤其是黎筱栖那么敏感的人，听到这话大约会觉得很刺耳。
　　嘴上说着不是什么大事，可黎筱栖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现在的语气还是有点酸：“我知道学生没恶意，话虽然是那个道理，可我是家教，不是书童。”
　　“……那我真是无妄之灾了吧，别的有钱小孩说话不过脑子，你就到我面前撒泼！”纪云实突然松开黎筱栖一把给她推到一边去，傲娇地偏着头，“生气了，哄不好了，除非你把猫给我。”
　　……这是什么逻辑？
　　宁可要那只三脚猫都不愿意要我吗？
　　黎筱栖恨恨地在心里骂这毛桃是个气氛破坏者，不情不愿地起身趿拉着拖鞋在家里转了一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把瓜狗抱出来塞到纪云实怀里：“喏，猫可以给你抱，但是想要走那没门。除非——”
　　“除非什么？”纪云实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好似突然间连上天线，大声道：“除非你连猫主人一起要！”
　　纪云实眉头一挑，坏坏地笑着张开手臂：“过来抱抱。”
　　说抱抱就真的只是抱抱，黎筱栖如藤缠树一般贴在纪云实身上想要亲亲她，纪云实就那样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虽然没有回应她，但躲也不躲，她以为那是一种默许。
　　结果在两个人双唇即将触及那一刻，一颗猫头突然钻进来煞风景。
　　黎筱栖先是跟瓜狗四目相对，瓜狗用头蹭她下巴，她隔着猫耳朵看对面的人，纪云实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它干吗蹭我啊，是头痒吗？猫也会头痒吗？”
　　纪云实直接笑出声音来，她又往下看，发现瓜狗其实是被纪云实托在手上的，原来猫是被那家伙故意抓来搞破坏的。
　　她有点委屈：“纪云实你是什么意思啊，不会是觉得我在骚扰你吧？”
　　“没有，是我们目前还不是能够接吻的关系。”纪云实一派坦然，“慢慢来就是慢慢来，我说过的那些问题你真的认真思考了吗？
　　“那可不是有四姐给你撑腰就能管用的，我需要你发自内心地接纳自己，而不是强行去理解所谓的高配得感。
　　“我觉得你并没有准备好，你还是很紧绷。”
　　说实在的，黎筱栖没听懂，但“紧绷”这个词纪云实没有用错。
　　因为她真的松弛不下来，纵然有四姐给她打了个样，但她的心其实一直都悬着，悬着心的日子她过了三十年，怎可能朝夕之间就改变？
　　她也一直不敢承认她对自己缺乏足够的信心，也怕纪云实哪一天忽然清醒，打碎年少时的初恋滤镜，发现她不值得……所以她总是想快些把纪云实抓在手里，只有抓到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感情也一样。
　　可是纪云实总能看破她。
　　约会到最后成了一场变相的心理咨询，咨询结果显然不太理想。
　　她以为纪云实会生气，会觉得她烂泥糊不上墙，可是临告别前，纪云实依然温柔地抱了抱她：“不要着急，我会等你。”
　　雨一直下，可一直到九月结束历经两个周末，纪云实都没有再来见她。
　　小云总半个月里出了三趟差，次次都把周末占用，发微信、打视频张口就是看看猫，看猫的时候叫瓜狗，问瓜狗你姐姐想不想我，瓜狗不说话，她又问瓜狗你姐是不是哑巴了，怎么不替孩子回答一下。
　　黎筱栖无语地骂她：“小云总，你员工知道你这么神经吗？”
　　对面振振有词：“我又不对别人发神经，人家怎么知道我神经？再说了，当老板压力很大的，偶尔发神经有益身心健康！”
　　黎筱栖被逗笑，握着瓜狗的爪子朝对面挥手：“瓜狗很想你，你什么时候来看它？顺带看看它姐。”
　　当然她还惦记着国庆节三号那天是纪云实的28岁生日，她想为她过一个简单的生日，而且她还准备了一个惊喜……其实算是补一个迟到的惊喜。
　　天不遂人愿，纪云实虽然赶在国庆节回来，可直到三号那天一直在陪家人，这一点黎筱栖不能说什么，人家有疼爱自己的姥姥姥爷，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大家子人就那一个宝贝姑娘，哪是她这种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东西能比的？
　　天还在下雨，下得她这个南方人也心生愁思。
　　三号晚上，她给纪云实发生日祝福，纪云实很快给她回视频过来，镜头那边的她倚在一处栏杆上，脸色有些淡淡的粉。
　　“你喝酒了吗？”
　　“一点点，庆祝又长大一岁。”
　　“你能尝出酒味吗？”
　　纪云实异常机警，并不回答问题而是摆摆手，接着才说：“我能闻到酒香啊。我挺希望你也在这里，不过想想你在人多的场合怪煎熬的，所以明天我会去看你。”
　　黎筱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反问：“我就是不社恐，那也不能去你们的家宴吧，我是你什么人啊？”
　　“不是我什么人？那现在连朋友都不算了？”
　　“……我说不过你。”
　　“说不过我就别跟我犟，明天有雨，我去见你。”
　　纪云实说罢又把镜头对准院子里的几棵树，黏黏糊糊地说：“既然你暂时不能来，我就先提前给你介绍下我的几个长辈。喏，那边那棵最大的桃树是我妈。”
　　……什么东西？你叫谁妈？
　　黎筱栖满头问号：“你在说什么啊？”
　　纪云实在那边轻快地笑：“你小时候没问过自己从哪里来的吗？”
　　“……都没人管我，我敢问谁啊？”
　　“我问过，我妈指着这棵桃树说我从这树上摘下来的。”
　　“你信了？”
　　“我记事儿以来就叫桃子，当然信了好长时间呢。后来发生点事故，就真的认了这棵老桃树当干妈，叫她桃娘娘。然后，旁边的苹果树是我二舅，梨树是我小姨。”
　　……这家人的脑回路也是……别具一格。
　　黎筱栖听得跟着笑：“怎么是二舅，你还有小舅吗？”
　　“有啊，你等着，我这就让你见见我小舅。”镜头那边晃得跟希区柯克附身一样，应该是纪云实在下楼，接着就黑了十几秒，可能是她把手机塞口袋里了。
　　又过一会儿，镜头重新回到方才的阳台上，一只好大的白色鹦鹉正在地上蹦蹦跳跳地唱歌，头上还有一把蒜黄龇牙咧嘴的，像洋姜的花一样。
　　纪云实的声音传过来：“小啾啾，快看对面有漂亮小姐姐。”
　　鹦鹉很大声地说：“我不看，只有小桃子最漂亮！”
　　这小舅原来也不是人啊。
　　黎筱栖笑出声音来，接着对面翻转镜头，鹦鹉已经站在纪云实头上开始癫狂地摇起来。
　　“听说这种大鹦鹉都是禁养品种，你家怎么弄来的？”她好奇地问。
　　纪云实笑呵呵道：“我也不太清楚啊，都30多年前的事儿了，据说是捡的，捡到的时候还有病，那时候我们这儿动物园不景气都要倒闭了，人家不要它。我爷爷就想办法找林业部门□□，听说费可大劲儿了呢。不过如今我们省也是好多种大型鹦鹉人工饲养的试点，现在养它也是完全合法的——”
　　话还没说完，纪云实扒拉扒拉头发，嫌弃地把鹦鹉拿下来放到肩膀上，咕咕哝哝地骂一句：“作死的，又扇我一头灰！”
　　云黛玉骂得中气十足，鹦鹉先是缩缩脑袋，然后“mua”地亲一下纪云实的脸，又“叭叭叭”地说起来：“小桃子，我最爱你啦。”说完开始跟东方不败一样“哈哈哈”大笑个不停，笑着笑着又开始唱儿歌，唱“如果真的爱我就亲亲亲亲亲亲我，如果真的爱我就抱抱我——”。
　　黎筱栖暗忖，这鸟是个癫子啊。
　　次日纪云实拎着一坛别人送爷爷的杨梅酒去黎筱栖家，进门就看到茶几上摆着的小蛋糕，黎筱栖让她跟瓜狗玩儿，自己钻去厨房里做菜。
　　纪云实抱着猫跟过去，看她处理腊肉、腊鱼，其他盆子里放着已经泡发好的笋、木耳、酸萝卜干、蕨根粉，料理台上还放着新鲜的五花肉、腿脚乱动的虾、蕨菜、芹菜、茼蒿什么的一堆，都是她念书那会儿爱吃的菜。
　　“我又吃不出来，你费这么大劲干什么？不如做你自己爱吃的。”
　　“你吃不出来是你的事，但是我在乎。”
　　话音刚落，黎筱栖突然愣住：“我好像忘记买小葱了！”
　　“大葱一样用，我不讲究。”
　　“那不行，不放辣椒已经是我最后的让步，小葱必须要用小葱。”她脱下围裙往客厅里走，拽下外套穿上，“我马上回来，你要实在无聊可以去厨房把芹菜择一下，你会吧？”
　　纪云实气鼓鼓地瞪着眼：“侮辱谁呢？我就是不会做饭而已，芹菜还是知道怎么择的好吧！”说罢又拉住拿了车钥匙的黎筱栖，“外面下着雨呢，你叫跑腿来送不行吗？”
　　黎筱栖已经拎起雨衣开门，无语地瞥她一眼：“大小姐，一把小葱只要两块五，我骑车出小区门口就是一家生鲜超市，叫什么跑腿啊，钱多烧的？”
　　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悻悻然地进厨房，想先洗洗手，结果她刚拧上那个老旧生锈的水龙头，那破东西竟然一整个直接从水管上断了下来！
　　无头水管瞬间化身成高压水枪，登时把她喷成一条鱼。


第105章 糟糕约会
　　黎筱栖总共就出去三五分钟，回来的时候家里小小地淹了。
　　客厅满地都是水，瓜狗蹲在沙发上。
　　纪云实在厨房里喊：“黎筱栖！你家水闸在哪儿，快来给我关掉！”
　　她闻声冲进厨房，先看见纪云实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用浴巾吸水，旁边放着拧了半盆水的洗脚盆，接着才看见被卷起来的浴巾包裹住的半截水管，浴巾外头缠着一条斜挎包的长包带，两头挂扣紧紧勾着，依然有水流从层层缠裹的浴巾里淌出来，但水流下方有洗菜盆接着。
　　“纪云实，你掰了我家水龙头？”
　　“别血口喷人！”
　　洗菜盆快接满了，纪云实站起来把水倒进水池子里，气呼呼地叉着腰，眼睛瞪得像铜铃：“入户水闸在哪儿啊，姐姐，还愣呢？水再流个不停，楼下就得找你来索赔了！”
　　黎筱栖如梦方醒，扔下葱往外跑：“水闸在楼道里！”
　　人跑出去还没五秒钟又“哐哐哐”跑上来在门口的鞋柜盒子里猛抓一把：“忘拿开箱钥匙了！”
　　纪云实无语地翻个白眼，去卫生间扭水龙头，大约十几秒后水终于断了。她长呼一口气回到厨房，摸出手机先叫保洁服务，又叫相熟的SA来送衣服。
　　回来的黎筱栖看着她湿透了的裤子，几乎要抓耳挠腮起来：“……我的裤子你，你也穿不了，不然你脱了衣服先去床上躺着？”
　　“我不要脸的吗？”纪云实简直无语，“一会儿保洁上门搞卫生，大白天的我在你被窝里坐着，像话吗？”
　　……那确实很诡异。
　　“你别管，我叫人送衣服了。”
　　“你还叫保洁了吗？其实水漫得不是太严重，我可以自己——”
　　“哦，你自己在这儿擦地，让我在边上看着？我看不下去，所以跟你一起擦？”纪云实简直要被气笑，“不行，我不干。我每天干的唯一家务就是叠被子，你看不惯就忍着。”
　　听起来很生气的样子，黎筱栖识趣闭嘴。
　　保洁上门还得等一会儿，她担心水浸坏地砖，先拿拖把拖起客厅，纪云实趁这工夫叫上门维修。
　　黎筱栖诧异地扭头看着她：“你从你们家服务公司叫的人？”
　　“有问题？”
　　“多少钱啊？你们家那个公司不是提供高档服务的吗，单价应该很贵吧？”
　　“……不用你付，挂我账上，就当是抵今天的饭钱。”
　　今天的饭怕是一时半刻吃不上了呢。
　　空气里一阵尴尬，纪云实“叭叭叭”地开始吐槽：“你这房东也太不上心了，水管老化成那样也不说换。
　　“水龙头我轻轻扭一下，直接断下来了！水管里水柱‘哗哗哗’往外喷，喷我一身不说还全喷池子外头，我在你水池附近摸了一遍也没找到入户水闸。
　　“给你打电话，你手机还在家里！你什么毛病啊，是对电子支付不信任吗？还天天花现金呢？
　　“我想着先把水管包住堵堵水，哪怕包不严也能把水引到池子里，结果那水管子糟得像芝麻棍一样，我刚把浴巾缠上它也断了！
　　“合着都等着讹我呢？还好电闸在家里我先关了！
　　“得亏剩下这半截水管锈得轻，但是卡在墙角里忒不好使劲儿，费好半天劲儿才把水管头给包住。”
　　纪云实没好气地瞥她：“感谢我吧，我还急中生智扯下沙发套把你卧室和次卧门缝给堵了，不然有得你麻烦呢！”
　　黎筱栖听得特别想笑，这就把大小姐气成这样了？
　　要是让你住城中村的单间鸽子笼，去街上用公共卫生间，那你还活不活？
　　“你是不是在偷笑？”纪云实歪着身子偏头追着她看，看见她努力绷着的脸后大叫着跳到沙发上，“黎筱栖你居然在笑！”
　　“不笑那怎么办，为这点事哭吗？”她再次拎起拖把往桶里拧水。
　　纪云实忽然闭嘴，皱着眉头从沙发上跳下来，一把抢过她手上的拖把，双手攥起满把布条用力拧一圈，水流淅淅沥沥地淌进桶里。
　　“什么年代了你还用这种布条拖把，就算是租房你最起码换个海绵的或者那种能自动脱水的。”纪云实把拧干的拖把丢给黎筱栖，“一把力气都没有，光知道省钱，能省发财啊？”
　　虽然被大小姐吐槽抠门，但这次她竟然没感觉到什么不适，反而悄悄生出一点冒犯的勇气，于是她一边拖地一边问：“你这么不喜欢做家务，万一以后破产了怎么生活？”
　　……刚拿起抹布的纪云实瞬时又把抹布扔掉。
　　“你没完了是吗？还真巴望着我家破产？”
　　“不是，就是假设，假设！”
　　“那你就不能假设你发财，干吗假设我破产？假设都不能有点出息么？”
　　黎筱栖扶着拖把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就是好奇呀，像你们这种千金没钱了，会不会适应不了我们平民的生活。”
　　纪云实凶巴巴地看着她，想想还是收敛着说两句：“破产了也没你们想象中的惨，像我这种浑身技能点的，也不会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去当柜姐、酒吧侍应生什么的。
　　“别误会，我没有职业歧视啊，靠劳动吃饭的人都是好样的。我的意思是我有能更好生存的能力。
　　“说句不好听的，我就算从零开始，依然会走到大多数人的上面！”
　　黎筱栖默默地叹一口气：“是我没见识了。”
　　她甚至在脑子里跳出来北方人常用的一个贬损词，叫“土鳖”，此刻感觉自己就在土里钻着呢。
　　敲门声适时响起，保洁先到位，四个人立刻现场分工，两个收拾厨房，两个收拾客厅。
　　接着又有两名SA上门给纪云实送来两套搭好的上衫和裤子，黎筱栖一看她们的制服就知道那品牌应该挺贵。
　　SA前脚走，水管工后脚到，纪云实带人走到厨房：“她家这个地漏为什么是死的？”
　　“老楼的下水道细，用这么多年容易堵，一堵，就往地漏上返水，特恶心。所以好多人都会改造一下，把地漏堵死，从水池里另外接一条下水管子穿墙出楼，直接通污水井。”
　　纪云实不再说什么，只吩咐师傅把断掉的管子和水龙头都换上。
　　幸好这房子小，收拾完也没用多长时间，但午饭是赶不上做了。
　　黎筱栖看看时间：“还是出去吃吧，这附近有个——”
　　“别找饭店，找个面馆叫个外卖就行！一碗面能解决的事儿弄那么麻烦呢？”纪云实把黎筱栖摁倒在沙发上，直接把那个蛋糕给解开，“吃什么不是吃，先把这小蛋糕解决掉。”
　　期望中的仪式感也没了，毕竟纪云实的生日昨天已经过了，但她还是强行让纪云实吹了个蜡烛。吹完蜡烛，纪云实一刀把蛋糕切成两半，两个人几口就吃了个干净。
　　她点了两份牛肉面，在等外卖送达的时间里，纪云实在那儿提醒她：“你的两条浴巾以及全套沙发罩都报废了，记得买新的。”
　　她点点头，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送出那个惊喜，结果纪云实话还没说完呢。
　　“你这破房子住着也太影响生活质量，不是都有钱了吗？现在存款利息那么低，房价也正是低迷的时候，怎么不买个自己的房子？”
　　她大感诧异：“你让我买？”
　　这是什么话？
　　纪云实一脸问号：“我为什么不让你买？”
　　她憋了好半天，不好意思地低声道：“以后……难道你不让我住你家？我可买不起你那个消费水平的房子来让你跟我住。”
　　纪云实忽然偏过身，极为庄重地看着她，说：“黎筱栖，那是两回事。
　　“你自己的人生规划要以你自己为主，你很期望有一个自己的家那就去置办一个自己的家，买房是很有必要的。我让你买房，不是要拒绝你，也不是警告你哪天我们吵架的时候会把你赶出去，我只是想让你安心。”
　　黎筱栖不敢说心疼钱，她之所以到现在还没买房就是感觉看着那串数字稳稳当当地挂在她的银行账户上她才安心，她怕花完这一笔以后没有进项，那她就又成穷人了。
　　反正她孤家寡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租房子也能过，这种小套房她住得还挺开心。
　　她试探着问：“如果我不想买呢？”
　　纪云实有点意外：“……你不想买？那我要说我想给你买一个，你恐怕又不高兴。”
　　她压着怦怦狂跳的心反问：“你给我买？怎么，想金屋藏娇吗？”
　　纪云实又很不庄重地乜她一眼：“我倒是想藏，这不是你不愿意吗？”
　　她终于不再绕弯子，老老实实地说：“买了房子我就又没钱了，我不舍得花。”
　　“……笨蛋，你要买多大的啊？小小的一个就可以，在你想独自喘口气的时候，能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待着。”
　　纪云实说完又笑嘻嘻地靠过来撞撞她的肩：“虽然小小的，但最好能藏我，我不用金屋，只要这房子不漏雨、有双气、有独厨卫就算合格。”
　　黎筱栖被逗笑：“哦，那岂不是老破小藏金钱豹，真是厉害死我了。”
　　两个人靠在一起傻不愣登地笑，最后一层窗户纸好像沾了水，摇摇晃晃地就要破掉。
　　黎筱栖贴过去问：“都考虑在我的小房子里抢半张床了，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吗？”
　　纪云实脸在笑，却口吐冰霜：“提问错误。”
　　黎筱栖没被吓到，换个方式继续问。
　　“那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驳回。”
　　真是见鬼了，还没问对？
　　“为什么？”
　　纪云实淡定得像天上的云：“有一个问题的答案你一直没有答对，我给你时间做最后的思考。”
　　黎筱栖满头乌云：“什么问题？你什么时候问的？”
　　“很早就问过，你答错了。”
　　“那你再问一次，这一次我保证答对。”
　　纪云实眉头一挑，对着她摇摇头：“黎老师，不要对自己太有信心。我可以确定你现在依然会作答错误。所以再等等吧，等时机合适了，给你开卷答题。”
　　她急得头发丝都要竖起来：“那什么时候考试？”
　　电话铃突兀地响起来，她以为是外卖到了，片刻后意识到那铃声跟自己的不一样。
　　纪云实接起电话，瞬间脸色突变，笑意散了个干净，听对面说了一会儿后神色凝重地答复：“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去汇合。”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同时伴随着敲门声，这次是外卖送达。
　　黎筱栖跑着去开门，接了面进来立刻放到茶几上打开包装：“你是有急事要走吗？还来得及吃面吗？”
　　纪云实二话不说，抽出筷子拿在手上：“长话短说吧，公司出了爆炸性丑闻，接下来我要出个长差。”
　　她挑起面条呼呼吹气，速度很快地往嘴里送：“等我处理完问题的时候，我们再当面开卷，你能理解吗？”
　　爆炸性丑闻？
　　好陌生的词汇。
　　黎筱栖挑着面轻轻地吹着，被那热烫的水汽熏得脸发热：“都什么时候了，我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吗？你也太小看我了！”
　　纪云实被烫得“嘶嘶”吸气，闻言还能笑出来：“那就好。”
　　黎筱栖挑着面吃一口，又忍不住问：“什么丑闻啊，给你急成这样？”
　　纪云实直接把自己的手机推给她看，对话框里发来几条自媒体链接，单是标题就令她触目惊心，点进去快速浏览一遍，更看得她眉头直跳，XXX实名举报境远医药集团西南大区XXX药厂行贿……总计金额达780万！
　　这确实是大丑闻了。
　　“你在境远医药集团到底是什么职务，这种事需要你去处理？”
　　“我名义上只是采购总监，但实际上代行许多总经理事务。”
　　“总经理……是总裁吗？”
　　“不是，集团各事务部都有自己的总裁，我代行的部分实际上是直接替我妈处理公务，然后下放给总裁去执行，等于是最高级别的决策和统筹。”
　　“你们集团没有董事长？一般不是董事长权力最高吗？”
　　“……董事长、总经理都是我妈。”
　　“没搞懂。”
　　几句话聊下来，一碗面已然见底，纪云实抽了纸巾擦擦嘴角：“你不用懂这些，只要知道我能处理好就行。”
　　黎筱栖也没心思吃面，立刻踩上鞋要送纪云实出门，纪云实没拦着她，两个人一起“噔噔噔”下楼。
　　“这事情最后会造成什么后果？”她小跑着追着纪云实的脚步，声音被脚步颠得一高一低，带着些微微气喘。
　　纪云实还有心逗人：“怎么，真担心我家破产？”


第106章 发现秘密
　　都什么时候了，纪云实还有心思逗乐！
　　黎筱栖无奈地轻捶一下她的手臂：“……跟你说正经的呢。”
　　“突曝丑闻，不是涉事人员分赃不均要鱼死网破，就是对家下死手。罚款、坐牢都得认，涉事药厂会被取消几年配送和供货资格，离被摁死也不远了。总部过去力挽狂澜一下，总得挣扎挣扎。”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出小区门，黎筱栖抓紧时间问个不停：“那这趟长差要出多久，春节前可以结束吗？”
　　远处正好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来，纪云实转身轻轻地抱她一下：“不好说，我要带团队过去整顿西南大区，大换血进入平稳期后才能回来。但这之间会回总部当面汇报，到时候再联络。”
　　车到身后，纪云实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之前向她挥挥手：“我走了，你回去把面热一热再吃，备好的菜记得放冰箱里尽快吃掉。”
　　黎筱栖忐忑不安地返回家中，搜到相关词条点进去，境远医药集团行贿的新闻正在持续飙升热度，数个官方媒体也介入关注，评论区沸反盈天，此起彼伏地在叫骂着狗咬狗，兴奋地等待着爆出更大的内幕，最好把那帮做医药的资本家都给送进去。
　　境远医药集团已经第一时间发出声明，总部已成立商业贿赂调查组前往西南大区进行内部合规自查并全力配合各个执法部门的调查，全面接受公众监督……
　　评论区都在骂官商勾结，走完程序后必然是一床锦被盖过了事……
　　她关掉评论区，不去看那些刺眼的辱骂，在这个事情上她做不到客观。
　　如果境远医药集团跟纪云实没有一毛钱关系，她就算不去发评论骂医药公司是压榨百姓的走狗，也会在心里暗暗加油，最好把这帮食人血啖人肉的资本家都送去坐牢！
　　可她偏偏知道纪云实不是公众想象中的那种人，她记得纪云实说过的话，那个人把自己比作一颗徜徉在汪洋大海中的螺丝钉，她也的确在劳心竭力地发光发热。
　　……面早就坨成一团，她想起纪云实上车时提醒她把面热一热再吃，于是她端着餐盒进厨房把面倒进锅里，添了点水开火加热。
　　她要学会好好生活。
　　热过的面胀得特别软，没了刚送来时的筋道，但热乎乎地吃下去后依然能把她整个人给暖起来，虽然北方的十月还算不上太冷，硬要说冷的话，大抵是她的心里有点怕怕的。
　　那破水管坏得真不是时候，搞得她给纪云实准备的惊喜都没送出去，只来得及收获一个时间和场地未知的开卷考试通知。
　　她打开手机再次浏览那个获奖通知页面，思索许久后截图发送给纪云实。
　　「黎雪梨：获奖通知.jpg」
　　「黎雪梨：我在一个主旋律征文大赛中获得了二等奖，奖金虽然不多，但这个赛事有影视合作，获奖作品有望被收购改编成献礼剧的单元剧本。
　　「黎雪梨：只是跟你分享一下喜悦。
　　「黎雪梨：知道你工作紧急，注意身体，无需回复。」
　　纪云实扫过那张获奖截图，只回复了“做得好”三个字便退出对话，将私人手机塞进提包中，继续在平板上快速地浏览着汇总出来的新闻讯息，同时分心听旁边坐着的同事低声汇报西南大区那边提交的情况说明。
　　司机将车开得很稳，岁迟在副驾驶席上跟母亲打电话，告知自己要临时出长差，叮嘱母亲照顾好早早。
　　黄昏时分，纪云实一行人登上前往成都的航班。
　　十月四日一别，黎筱栖一连十天都没接到过纪云实的电话，但每天都会收到一个报平安微信，发送时间大多在凌晨一两点，甚至更晚。
　　有时候纪云实会配个图，看环境是在她下榻酒店的房间里，大大的商务桌上堆满材料，还有盛满黑色液体的咖啡壶和淹了半掌深茶叶的茶壶，以及扔在一边的餐盘。
　　她猜测纪云实一定是忙疯了，除了要搞什么内部审查之外，估计还会跟很多“官”字号机构打交道，她查过一些类似新闻，里头出现的名称除了公检法、市场监督管理局、卫健委之外，还会有药监局、医保局，等等。
　　她默默地把瓜狗的照片丢过去，偶尔夹杂一张自己的桌面，上面摆放着一份淘气学生的检讨书，字丑得像刚被仓颉造出来，以及没收来的一只仓鼠。
　　第十四天，阳光明媚，纪云实可能是微微喘了口气，在下午给她打来电话，却只字不提工作。
　　“最近天气不错，科三什么时候考？对了，让你办港澳台通行证你办了吗？”
　　……忙里偷闲地打个电话是让你来检查工作的？
　　正在排队等练车的黎筱栖简直要被气笑：“车正练着呢，下周就试着预约考试。通行证我一周五天都要上课哪有空去办，还要学校开证明，我打电话问过人家周六周日不办，只能等寒假。”
　　听筒那边传来纪云实瓮声瓮气的笑，以及一些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她贴紧听筒仔细听：“你在睡觉？”
　　“嗯，实在是太累了，偷懒补个觉。”
　　“……那你还不好好睡觉跟我打什么电话？当自己是铁打的？你没看新闻吗，现在年轻人猝死的频率很高的。”
　　“……老师的嘴都这么毒吗？”
　　黎筱栖凶巴巴地叫：“毒不死你！快点挂电话去睡觉，不聊了，排队到我了！”
　　那边说话依然温吞吞的：“好，祝你学车顺利。”
　　电话倒是挂掉了，微信又追着来。
　　「云桃桃：有空带瓜狗去427住几天陪陪娟姐，也让瓜狗敞开腿脚跑一跑，能长大个子。」
　　瓜狗个子已经很大了，还长？
　　黎筱栖没有回复，虽然练车并没有轮到她，但理论上她现在应该在车上听教练骂人，而不是盯着手机回信息。
　　她当然不会去427厂家属院住，主人不在家，她上人家里算怎么回事儿呢？而且下周她跟宠物医院为瓜狗预约了绝育手术，届时瓜狗在身体和心灵上应该都很脆弱，换环境万一引起应激怎么办？
　　等到真的练车结束后，她才给对面回信息说下周要带瓜狗去实践葵花宝典，纪云实可能已睡实，也有可能又起床搞工作，没有回复她。
　　也确实是顾不上回复信息，纪云实输液输得满腹烦躁，有种想把全世界都炸掉的冲动，躺到病床上也睡不安稳，身上又疼又痒，呼吸还是有点费劲。
　　她跟成都这个地方肯定有点八字不合，到这儿来后就一直不舒服，抗这么多天终于倒下了。
　　岁迟把冒着热气的餐盒放到小桌板上，耐心劝道：“中午都没吃东西，还输了这么多药，喝点粥垫垫，不然你胃受不了。”
　　纪云实撇着嘴看餐盒：“我不想喝粥，我牛奶又不过敏，我要喝牛奶。”
　　岁迟严词拒绝：“不行，这次你过敏这么严重，当时都要把大家吓死了！你必须听医生的，医生建议你先不要喝牛奶，你就不许喝。”
　　说完怕她又要犟，岁迟还掏出手机直接威胁她：“不然我就告诉云总和纪老师，还有黎老师！”
　　……纪云实乖乖把粥喝了。
　　晚上她抽空给黎筱栖回复短信，预祝瓜狗健康长寿。
　　黎筱栖笑得不行，不过接下来的一周里，纪云实又神龙见首不见尾地忙起来，回微信的时间总是在夜里，但好歹都在凌晨前。
　　瓜狗卸去猫生负担后恢复得飞快，她发了几张它戴伊圈的照片给纪云实看，纪云实给它起了个号叫“莎士瓜亚”，她说瓜狗是文盲，纪云实说你不是老师吗，教孩子认字儿啊！
　　……我连教人都不能全教会呢，我还教猫？
　　两人在微信上狂发大笑的表情包，像两个傻子一样。
　　十月像支飞箭一样“咻”地过完，北方开始明显变冷，毕竟十一月中旬就要送暖。
　　娟姐突然在一个周五晚上登门，说奉小云总之命接她去427过周末，那边全部区域都对瓜狗开放，除了小红楼的鸟房。
　　不过鸟房已做好完全隔离，且有三道以上的防护网，只要瓜狗没有化形成人，绝对闯不进去。
　　黎筱栖没做推辞，简单收拾收拾跟着娟姐去了。
　　她知道纪云实的用意，也希望自己能多适应适应纪云实的生活方式。
　　“黎老师，小云总说了，让你把这儿当自个儿家，除了岁迟的房间不要进，别地儿随意看。”娟姐乐呵呵地抱着瓜狗，“我闺女也在这儿呢，明儿你想吃啥，咱们一起做！”
　　黎筱栖吓一跳，条件反射地紧张起来：“你女儿也在？”
　　“对啊，小云总让我把闺女叫过来过周末，怕你在家没个熟人陪着孤单啊。她这会儿在那边写作业呢！”娟姐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最近我在学做湘菜，看我给你露几手！”
　　她顶着一脸蒙的神情“嗯嗯”点头，让娟姐自己安排，娟姐痛快地一摆手：“妥了，那黎老师你早点儿歇着吧，咱们明早见。”
　　说完娟姐把瓜狗还给她，自己往小红楼那边走去，黎筱栖拎上包跟着，走了两步差点跟突然转身的娟姐撞上，娟姐诧异地看着她：“黎老师你跟着我干啥呀？”
　　“我回房间去啊。”她晕晕地说。
　　娟姐指指她身后：“这回你不住小红楼这边，小云总说让你睡她屋。”
　　……整栋楼里只剩下黎筱栖一个人和瓜狗一个猫，怪叫人害怕的。
　　她此刻不但完全能接受岁迟住在纪云实隔壁，哪怕纪云实不在家的情况下，她甚至也希望岁迟睡在隔壁。
　　犹豫一会儿，她还是抱着瓜狗一路小跑着穿过那道长长的连廊跑进了小红楼，娟姐母女闻声出来，她尴尬地咧嘴一笑，实话实说：“那边就我一个人，我害怕。”
　　娟姐也不多问，手脚利索地去给之前她住过的那个房间换上新的四件套。
　　黎筱栖犯了职业病，趁这工夫问娟姐女儿的功课，得知小姑娘品学兼优后倒教她颇为遗憾，这么乖巧还落落大方的孩子怎么不在她班上呢。
　　等躺到床上，她给纪云实发微信，问为什么主动让娟姐把女儿接过来，不是不喜欢保姆把孩子带到她家吗？
　　当然她不是对娟姐有意见，她的用意是不想让纪云实为她破例，更担心再惹出什么泄露隐私的安全隐患。
　　纪云实又在凌晨回复她。
　　「云桃桃：涛姐那个事儿是不是过不去了？
　　「云桃桃：我不是不让保姆偶尔带孩子过来，我是不允许保姆带成年孩子过来。
　　「云桃桃：娟姐闺女还是个小孩儿呢，我让人家妈妈加班，当然得允许带着孩子啊。
　　「云桃桃：小姑娘住宿一周了，周末也想跟妈妈在一起啊。」
　　黎筱栖一口气终于松下来，原来是这样，然后顺嘴夸了娟姐女儿两句。
　　纪云实不跟她讲废话，只催促她赶快睡觉，依然不忘提醒她周末好好练车，早点过了驾考……
　　其实她学车挺顺利，挨骂不多，这周末就是最后一次练车，下周就到她考试了。
　　次日她练完车回来，娟姐果然做了湘菜，红彤彤的剁椒鱼头看着蛮正宗，蕨菜炒腊肉香味十足还爽口，皮蛋擂辣椒辛香开胃，还有家常的辣椒炒肉和一份腊味合蒸。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眼睛发潮，娟姐和女儿好奇地看她：“黎老师，我们被辣得抹泪儿也就算了，你一个湘南人咋也眼圈发红啊？”
　　她吸吸鼻子，噙着泪花笑出来：“吃辣不是口味习惯，是一种技能。太长时间不吃的话，一下子会有点不习惯。”
　　当老师后撒谎技能也是愈发炉火纯青，娟姐母女听得一脸恍然大悟。
　　饭后她抱着瓜狗在纪云实家里随意闲逛，最后逛进纪云实最常待的书房，她坐在纪云实的椅子上随手翻看桌子上的文件和刊物，看几行就觉得头大。
　　瓜狗在抱着鼠标玩。
　　她把一份报告插回文件筐中，忽然看到一本反着插在一排A4大小刊物中间的32K的书。
　　她的心忽然加速跳动起来，那本书虽然反着插在里头，但依然可以看清折进去的书封是青色的，是她的《白鹅潭渔火》封皮的那种青色。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站起身把书抽出来。
　　捏到书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那是她的《白鹅潭渔火》。
　　这本书应该买来很久了，封皮的折角都已经磨软，她抬起书脚，看到纸页上长期翻阅的痕迹。
　　她打开封皮，果然看见扉页上扣着一枚红艳艳的藏书印，祥云中裹着小篆的“洛阳纸贵”，下方一个手书的购书日期，那日期就在书出版不久后。
　　骗人的桃子，她早就看过我的书。
　　书中夹的有东西，她一把翻到那一页，一眼看到编辑曾经给发给她的为加印而设计的明信片和书签的原稿。
　　她瞬间想通这其中的关窍，难怪呢，出版那么久也没翻起太大水花的书怎么突然就入选出版公司重点推介书目了，原来是纪云实在帮她推流。


第107章 惊喜送达
　　黎筱栖捏着书短暂地懵了一阵子，心情很复杂。
　　说实话，在发现这本书的时候，她是惊讶的，以为纪云实知道她出书以后特意买来看。
　　发现这书是很早之前就买的之后，她满心都是欣慰，原来她们在精神世界里早就重逢。
　　可是在发现明信片和书签的原设计稿后，惊喜和欣慰都在那一瞬转化成了愤怒和失落。
　　她以为是自己经受住市场的考验，终于被读者们慧眼识珠。
　　结果居然是被纪云实推了一把，算算时间，那个时候她们险些彻底决裂。
　　那么后续她的书被文艺片导演买走影视改编版权……纪云实还派了律师为她处理，那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两百多万也是纪云实施舍给她的吗？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好悲哀。
　　原本以为人生要时来运转，结果居然是一场骗局吗？
　　黎筱栖颓然地跌回椅子里，心烦意乱，毫无头绪。
　　要装作不知道吗？
　　纪云实说过的让她适应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包括让她坦然地接受施舍吗？
　　她能做到吗？
　　她无法确定。
　　她跟纪云实兜兜转转这么久，最终居然还是绊倒在这个问题上。
　　差距……沟壑……天堑……真的能忽略吗？
　　她口口声声说过的平等，究竟是什么东西？
　　在纪云实眼中，互相爱着就叫平等。
　　在她眼中，这大概也是个乌托邦吧。
　　可是她真的很想和纪云实在一起，她不想，也不能再当一次胆小鬼。
　　她重新翻起那本书，看到有些句子被纪云实划了线，看着看着她的思绪仿佛沿着那些深黑线条找到了正确的路。
　　翻到同名篇《白鹅潭渔火》时，书页上出现了一句笔记，纪云实在那篇文章的结尾页脚写了一行字：姐姐是枷锁。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又往后把整本书都翻完也没见到第二句笔记。
　　看着看着热泪忽然流下来，她想起当年纪云实曾经不止一次说过愿意当她的姐姐。
　　那时候她们已经大四，可是学校在程序上格外严格，不论保研还是要考研的学生都必须参加实习。
　　已经保研的纪云实在一个数据公司做什么分析工作，正在准备考研的她在水务局办公室混时间，每天都觉得跟那些老油条同事打交道很痛苦，两个人早出晚归的还挺像双职工家庭。
　　在一个阴雨连天的周六下午，两个人难得的都有空，听着雨声窝在床上补觉。
　　黄昏时分她被家里的电话吵醒，母亲又问她手里有没有余钱，弟弟想去学修车……
　　挂掉电话，她沉默地抱着腿靠着墙发呆，隐隐有种末日将至的感觉。
　　纪云实爬起来跟她一起靠在墙上，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家里有什么难处吗？”
　　她疲累地摇摇头：“没有。”
　　纪云实不多问，一把搂住她把她重新摁进被子里，她转过身背对着纪云实，瞪着一双想要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墙壁，仿佛要将墙盯出个洞来遁走。
　　过了好久，那股火气终于被她强行压下去，她呼出一口燃烧后的余烬，心如死灰地说：“我讨厌当姐姐。”
　　在她的人生中，姐姐是被无视、被压榨、被盘剥的代名词。
　　纪云实贴上来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轻快地说：“那我给你当姐姐，你以后就多一个姐姐了。”
　　她闷闷地说：“你比我还小两岁多呢，明明是妹妹。”
　　纪云实脸蹭着她的脖颈，轻轻地吻她的耳尖，说：“那我就是你的妹妹姐，妹妹姐也是姐，你是姐姐妹。”
　　这么多年过去，纪云实明明知道姐姐是枷锁，却依然接纳了无家可归的她，愿意当她的妹妹姐。
　　心里的乌云忽然散了大半，重逢破冰以来，她一直觉得纪云实对她若即若离是为了吊着她打磨她的性子，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慢慢来”的真正含义。
　　她所见到的纪云实还不是纪云实的全部，纪云实这是在告诉她——我有许多面，我给你时间和机会看清真正的我。
　　你也要趁这机会看清真正的自己。
　　黎筱栖忽然勇气万丈，坦坦荡荡地摸出手机给明信片和书签拍照，给纪云实发微信。
　　「黎雪梨：图片.jpg
　　「黎雪梨：我发现了一个小秘密。
　　「黎雪梨：是你帮我推书了吗？」
　　凌晨一点钟，纪云实看着这两条微信，第一次心生忐忑。
　　「云桃桃：你生气吗？」
　　终于等到回复，黎筱栖特意坐起来发了语音回复：“为什么要生气啊，这说明我的书写得好，配得上。”
　　是的，在等待纪云实回复的间隙里，她努力说服自己，且达成了逻辑自洽。
　　这两年她对图书市场有点额外关注，知道推畅销书很容易，但畅销书一定是好书吗？去评分平台上一看，畅销书下头也不乏读者破口大骂垃圾厕所读物的。
　　《白鹅潭渔火》虽然评分人数少，但评分很高，这大概也是纪云实推她的底气。
　　还有加印的版税虽然钱不多，可那是读者实打实的认可。
　　就算她不了解图书营销这一行难道还不了解纪云实吗？
　　纪云实是绝对不可能为垃圾埋单的，而且纪云实从来不放水，但是影视改编权……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太陌生太遥远，她无法判断。
　　但是她应该坦诚一点。
　　「黎雪梨：影视改编不是你买的吧？」
　　「云桃桃：……我买它干啥？？？！！！」
　　看起来很愤怒了，黎筱栖长长地松一口气，赶紧找补。
　　「黎雪梨：我以为你家那么有钱，说不定搞投资呢。」
　　「云桃桃：我家在投资这一块儿从来不沾影视行业，除了动画片！」
　　发完这一句那边一直在输入中，也不知道在写什么绝世大作，纪云实干脆拨电话过去。
　　“你在写什么史家绝唱呢，我等不及，你直接说给我听。”
　　“……没写什么。就是……心情有点亢奋，有点矛盾，很想你，想多跟你说两句，可是时间很晚了，我应该让你赶快睡觉。”
　　“笨蛋，你是不是也一直没睡熬着呢？别光想着我，多想想你自己，你更应该去睡觉，不然明天练车跑神儿怎么办？”
　　“哦。”黎筱栖犹犹豫豫地应一声，又抓紧时间追问一句，“你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
　　“犯罪行为轮得到我处理么，我们是被处理。”纪云实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至于内部自查和整顿么，正在稳步进行中，新渠道的拓展工作也很上心地追着呢，总之除了西南大区大换血外，其他大区也要趁机敲山震虎。总体说来你不用担心，有我在，乱不了。”
　　“那你——”
　　“我知道，我也想你。别磨蹭了黎老师，乖乖去睡，晚安。”
　　终于听到想听的话，黎筱栖心满意足了，声音里都带着笑：“晚安，桃子。”
　　这周末过去后，黎筱栖突然有一天收到纪云实的邮件，邮件无标题，但是有一个压缩包附件，打开来一看，是一些照片。
　　缩略图看起来有点眼熟，单张点开后她瞬间愣住。
　　纪云实去了她读研的学校、租住过的房子、小葵读书的小学……每个地点都拍了跟她一模一样的打卡照。
　　她发微信问纪云实这是在做什么，纪云实居然很快就回复她，说不做什么啊，就是看看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走走你走过的路。
　　然后顺带着告个密，让她这个正牌小姨管管小葵，不要太沉迷于手机，一个初中生竟然能信息秒回，这不太合适吧？看来还是太闲。
　　黎筱栖又感动又生气，一边上网下单洗照片，一边劈头盖脸把小葵训一顿。
　　小葵都要裂开了，被小姨骂都无所谓，关键是桃子小姨给她的回报是一全套的名师班网课！
　　这是回报吗？
　　这是恩将仇报！
　　成年人的世界好阴险！
　　阴险的成年人快快乐乐地度过这一周，并且顺利通过科三考试，又一周后过了科四，两天后驾照到手，日子已晃晃悠悠来到十一月下旬。
　　纪云实说给她准备了惊喜，她以为会是一个礼物，结果是周五娟姐来接她的时候直接把车钥匙甩给她，让她自己开回427厂家属院。
　　她紧张的手心都是汗，出发前还不忘给那辆霸道车上贴个实习贴，好在这天路况格外好，她开得像考试的时候一样顺利。
　　但是次日她正在纪云实书房里码字的时候，纪云实母亲突然来了家里，说是要取一些资料，惊得她手无足措地站在桌边，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云中境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还很热心地跟她打招呼：“筱栖同……哦不，你现在是黎老师了。黎老师，好久不见。”
　　她的脑子瞬间高速运转：“阿姨好，您还是一如当年啊，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年轻。”
　　云中境笑得一脸爽朗，当着她的面拧开保险箱拿出几份文件：“小姑娘嘴学甜了哈，看来跟我们桃子相处得不错嘛。”
　　她瞬间脸红耳朵烫：“阿姨你可别取笑我，我都三十了，哪还是什么小姑娘。”
　　云中境把保险柜关好，笑眯眯地看她：“但凡我们还活着，那你跟桃子就都是小姑娘。”说罢似乎是一时起兴一样，很温柔地叫她，“筱栖啊，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走，阿姨请你喝茶去。”
　　猝然见到云中境，黎筱栖心里其实是有点怯的，自然不敢拂了长辈的意，于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云中境上了车。
　　路上云中境主动问起她在学校的工作情况，两个人倒是挺能聊得来，她一直紧绷着的情绪也逐渐松弛下来。
　　云中境带她来的地方是一处叫醉枝庄的高级茶道会所，但会所内也有餐饮、品酒和住宿等服务，总之一进去就能感觉到这都是非富即贵的人才来的地方。
　　会所整体是一座中式庄园，进去之后感觉跟进宫似的，池子里游着各色锦鲤、黑天鹅和鸭子，绿化林里有鹿在闲逛，树上蹲着孔雀……
　　七拐八绕地走到目的地包厢，黎筱栖又是一惊，纪云实的爸爸已经在那儿坐着，正跟一个坐着轮椅的女孩子聊天。
　　她定睛一看，坐轮椅的女孩儿居然是纪云实那个闺密谌过！
　　“嗨，小七！”谌过举手跟她打招呼。
　　纪孟也笑呵呵地站起身：“小黎老师来啦，外面冷坏了吧，快来坐。”
　　“叔叔您好。”她赶紧打过招呼过去坐着，额头上呼呼冒汗。
　　幸而有谌过在，黎筱栖没怎么觉得孤立无援，四个人喝着茶说说笑笑，气氛也逐渐轻松起来，饭菜上桌后，她发现竟然是湘菜。
　　谌过笑着说：“我们北方人不善吃辣，这些都是改良湘菜，辣度自然赶不上你的家乡口味，小七你别介意哦。”
　　她立刻摆摆手：“哪里哪里，其实我们湘菜也不全都是辣的，不过你们这么贴心，真的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云中境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臂：“筱栖啊，你一个小孩儿在外头工作不容易，咱们喝茶吃饭都是随便聚聚，你也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黎筱栖乖巧地点点头，纪孟爽朗地招呼起来：“别光说，来来来，赶快让孩子吃饭！”
　　四个人边吃边聊，吃得差不多了，经理忽然亲自过来敲门，谌过偏头看过去。
　　经理在门口道：“云总，安河资本的赵总也在这里会客。”
　　云中境点点头，经理微笑着退出去。
　　过了一会儿，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带着一位同伴前来，进门就谦逊地向云中境问好。
　　“云总，有日子没见了，听说您在这里会客，我过来敬您一杯，没打扰吧？”
　　云中境微笑着招呼人坐下，端起酒杯隔空抬一下，轻轻抿一口：“赵总客气了，请坐。”
　　赵总和同伴一边落座一边跟纪孟和谌过打招呼。
　　“哎哟，纪教授，您还是风采如昨啊！”
　　“小谌总最近养伤可还顺心？”
　　纪孟和谌过也笑着寒暄几句，黎筱栖又隐隐地紧张起来，担心自己失态招人笑话，她悄悄地瞥一眼谌过的神情姿态，照猫画虎般学过来，一边保持淡淡的笑意，一边放松身体，尽量做到端庄又松弛。
　　谁知云中境突然探过来一只手柔柔地拍拍她的膝头，示意她不用紧张。
　　赵总那种人精当然不会让人尴尬，跟纪孟和谌过寒暄后就很自然地说道：“看来我今日一不小心闯进了云总的家宴啊，这位小姐看着也有点面熟，也是云总家里人？”
　　云中境笑着应和：“赵总眼力不错，这也是我们家孩子，以前一直在外地工作，今年回来了。”
　　纪孟也笑着说：“我们这个闺女随我，也是个老师。”
　　黎筱栖当场震惊，险些绷不住表情，但她没有掉链子，立刻主动起身伸手：“赵总您好，黎筱栖。”
　　赵总脸色如常，似乎对云中境和纪孟的女儿姓黎毫不意外，礼节性地与黎筱栖握了一下手：“黎老师您好，赵闻铮。”
　　赵总只坐了几分钟就告退，黎筱栖却一直都有点魂游天外，整个人就是很诧异，受宠若惊，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
　　赵闻铮套近乎，说看她眼熟，像云总的家里人，云中境和纪孟大可以说她是外甥女、侄女甚至远房亲戚也行，可他们说她是自家孩子。
　　她算什么自家孩子啊？
　　她跟纪云实现在都还没有确定关系呢，就算确定了，那她还是连daughter in law都算不上。
　　太意外了。
　　更意外的在后头，她还没从迷惑中醒过神来，微信突然丁里当啷响起来，摸出来一看是纪云实打来的音频电话，她刚要接通，对方却取消了，接着她收到一条文字微信。
　　「云桃桃：惊喜送达！」
　　包厢门再次被推开，纪云实笑着走进来。


第108章 心落地了
　　纪云实昨夜回的良首，只待一天，她来见一个卫生系统内的重要领导，大清早就开始谈事情，谈到现在，下午就要回成都。
　　因为会面在醉枝庄，因此她昨夜也睡在醉枝庄。
　　陪着父母短暂地坐一会儿，喝了几口茶，云中境和纪孟便先行离开，把时间留给她们。
　　纪云实推着谌过回去休息，黎筱栖大为惊诧，这庄园原来是谌过家的？
　　她跟在后面一起进了一栋小楼，谌过随口道：“小七你别多想，我俩现在不一起睡了，桃子在这儿有自己的房间。”
　　她瞬间脸色绯红，这有什么可解释的？
　　谌过挥挥手示意她们进房间，自己留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特别大。
　　黎筱栖跟着纪云实进屋，却犹犹豫豫地不好意思关门，谁知谌过在外面大喊：“门关上，别刺激伤患！”
　　……纪云实绕回去把门关好，捎带脚地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黎筱栖又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香味，她窝在纪云实怀里，脸贴在她肩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茉莉香好像穿过鼻腔瞬间流向她的大脑，充盈着她的心房，让她整个人都飘飘然的，又格外踏实。
　　她知道纪云实忙得脱不开身，但心里酸酸的就是想抱怨一下：“你回来了，怎么不来家里见我？”
　　纪云实抚着她的背，勾着她的头发轻轻地扯，说话瓮声瓮气的：“怕见了你走不了啊，那还怎么办正事？”
　　她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距离纪云实出发去机场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们脱掉外衣在床上一起躺着，纪云实像以前那样枕着她的手臂，侧身搂着她的腰拱在她肩窝里，一呼一吸轻轻地扫着她的心口。
　　她侧身抱着那个实心的大只毛桃，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
　　唔……毛桃最近都瘦了，背好薄好硬。
　　窗帘留了一层透光的薄纱，柔和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她一笔一划地描摹着纪云实的脸，看她长长的睫毛垂在下眼睑上，衬得人格外乖巧，还发现她紧紧闭着的唇略微有点干燥。
　　我的桃子真是累坏了呢。
　　她轻轻地拍纪云实的肩头：“睡吧，我给你留心时间。”
　　纪云实嘟嘟哝哝的：“哪有那么快就睡着，聊两句闲天儿呗，最近有没有学生闯什么很离谱的祸？”
　　“有啊，一个学生打架居然动刀，当场就被派出所给拘走。他已经满14岁，可能会送到27中去。”
　　“27中？”
　　“我也是这回才知道，27中被改成矫治学校了。”
　　“哦，那学生平时在班上给你惹过麻烦吗？”
　　“没有，平时就是睡觉，即不打扰同学们，也不对抗老师，还会整整齐齐把作业抄完整。”
　　“唉，现在的小孩儿啊，也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
　　“不用担心我，我工作上蛮顺利的，和学生关系还可以。等到今年元旦，我们打算跟隔壁16班联欢，老师们一起给学生炒菜吃，我要给他们做辣椒炒蛋。”
　　纪云实“咯咯咯”地笑出声来：“做辣椒炒蛋有什么意思，要是我，我就尽我所能把菜做的要多难吃有多难吃，然后让他们一个不落的全都给我吃干净，一口汤都不许剩。”
　　……还是你这个黑心桃子坏得更别致。
　　黎筱栖也跟着笑，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剧情，于是她压低声音问：“你现在还看《格蕾》吗？”
　　当年她跟着纪云实看《格蕾》，被里头互相乱勾搭的角色给雷了个够呛，主要是没想到纪云实最喜欢的角色居然是很多人都讨厌的April，连黎筱栖都觉得这个乡下妹又卑又亢，又蠢又作，当然她看这个角色也有种无法直视的照镜子感，可是纪云实说April像水晶。
　　纪云实支吾两声，带着点小小的惊讶：“2025年都要over了，死亡医院还没完结呢？”
　　她“嗯”一声，又小声道：“没有，但是你知道吗，这剧里最圆满的人是April，事业、信仰、爱情、孩子，什么都有。”
　　纪云实很舒心地笑了：“哇，good news。”
　　黎筱栖不再说剧，轻柔地伸手拂去落在纪云实额前的头发，忽然瞥到她发丛里钻出来一根白发，顺手一翻，里面竟然夹杂更多，一眼望去能看到十来根。
　　“之前你上节目的时候，我就想问，你这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她压着疑惑和心疼问。
　　纪云实睡意渐渐上来，回话声音又软又黏：“早就白了，大病初愈后累得呀。要读研、要工作，后来还要同时兼顾几个公司，铁人也经不住啊。不过我的白头发都在里层，平时有岁迟帮我剪，藏在里面看不太出来。”
　　黎筱栖又开始鼻腔泛酸，抬头用力吸吸鼻子，枕在她肩上的纪云实忽然翻身过去，把背贴到她身前，黏黏糊糊地说：“小七贴贴。”
　　她也侧过去紧紧地搂住纪云实的腰，把脸贴在纪云实肩上，纪云实捉住她搭在肚子上的手往上拉，一直拉到胸前捂到心口上，然后抱着她的手没了动静。
　　纪云实睡着了。
　　她捂着那柔软的起伏，像吃了蒙汗药一般，竟也昏昏然地睡过去。
　　短暂一见后，她们又回到“网恋”状态，每天像倒时差一样发微信、等微信、打电话，可是黎筱栖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不再患得患失、摇摇摆摆，她每天都很快乐，就算学生闯祸依然把她气得灵魂出窍。
　　纪云实让她捂着她的心脏睡觉，纪云实父母也把她当自家孩子呢，她好开心。
　　她盼呀盼呀，盼着纪云实再次回来办事或者汇报工作，也许她还能跟她一起待一个小时。
　　也许更多呢？
　　纪云实说西南大区那边新的管理层已趋于稳定，她最近已经没有忙得昼夜不分了。
　　黎筱栖甚至还想过，不如她趁周末去成都？
　　可是这样会不会打扰纪云实工作？
　　日子就这么纠结着过，娟姐依然在周末接她去427厂家属院住，她在车库里发现了当年纪云实骑着去上课的那辆自行车。
　　她还因为那辆车子跟纪云实大吵过一架，如今想来，有点好笑。
　　那时她在生活上是能省则省，于是纪云实把单车借给她用，她骑着去奶茶店兼职的时候，同事特别吃惊地问她：“学妹，你都能骑这样的车子，还用出来打工？”
　　她才知道那车子居然要三千多块，她无法理解，三千多块都能买新的电动车了，买个自行车是图什么呢？
　　毕业生离校时处理的二手自行车才一百多块钱！
　　回去后她去质问纪云实：“你那脚踏车多少钱。”
　　纪云实随口说：“三百多块钱啊，就在这边儿上学骑也不用买太好的。”
　　“三百多？你少说了一位数吧？”她说。
　　纪云实立刻闭嘴，接着又辩解道：“我买车子的时候咱俩还没在一起呢，要是已经在一起的话，我肯定就买便宜的了。”
　　“你在回避问题的本质！”她心塞得不行，“纪云实，你的消费观有问题，你太铺张浪费了。”
　　纪云实当场表示反对：“我要是把这车子扔了那叫铺张浪费，我物尽其用叫什么浪费？对于骑行爱好者来说，这个价位的车子就是基本款啊。”
　　她火气上头，连连质问：“好，你喜欢骑行，那毕业呢？毕业了，谁花一两千买你的二手自行车？骑行的爱好不能先放一放吗？你现在还是学生，根本就不该花这个钱！”
　　纪云实也恼得很：“毕业了我寄回家！我家里没这样的车子，我寄回家不行吗？我就不懂你在计较什么！”
　　她可能是疯了，口不择言道：“对，你寄回家放着当摆件也叫不浪费。是我没见识，可能这三千多块钱的车子在你看来也是便宜货，就像我一样！”
　　“你！你——”纪云实连说两个“你”字，却倏地住嘴，转身气呼呼地推门出去。
　　黎筱栖当场清醒过来，她发现纪云实即便再生气，还是能尽量控制自己不要说出太伤人的话，气得眼睛都红了出门的时候也没摔门。
　　那个一肚子气的毛桃可能会随便走到校园里的某一个角落，然后独自消化掉那些难过生气的坏情绪，下一次再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时候就又是大方可爱的样子。
　　不过两个人还是不大不小地别扭两天，杨羽绯和施宁来劝她。
　　“小七，三千多块钱的自行车真的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你因为这个给桃子脸色看，不太好哦。她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哎，你想要她怎么样？”
　　我想让她和我一样。
　　我知道我卑鄙，可假如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大的差距，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就好了，我就不会夜夜难眠，每一天都在担心我们分道扬镳。
　　后来，她们果然分开了。
　　这么多年过去，那辆车子似乎保养得还挺好，倒是旁边挂着的另外一辆自行车看上去奇奇怪怪的，只有车架和两个光秃秃的轱辘，连个支脚都没有。
　　她心头一动，拍照识别，当场愣在那里。
　　10万？
　　她吃惊地问娟姐：“云实她忙成那样有空骑行吗？”
　　娟姐笑呵呵道：“骑啊，她有时候凌晨出去骑车，岁迟开车跟着，那会儿路上都没啥人。我也跟着去过一次，妈呀，小云总骑老快了，飞一样的。”
　　黎筱栖无语，有钱人的脑子……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要是当年的纪云实买这样的车子，她俩可能根本就走不到一起去。如此说来，她倒要感谢那辆三千多块的自行车，让她没有错过爱人。
　　那10万的自行车看得她觉得很伤眼，于是她不再去看。
　　等到下个周末，她跟纪云实商量后，还是让娟姐正常过周末了，不必特意加班陪她，毕竟人家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对于调班来的临时保姆，她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抵触。
　　尤其是瓜狗，有大房子跑酷，有大院子玩耍，很明显有些乐不思蜀。
　　她也抽空去看楼盘，很快就看中一套附近小区的二手房，一百多平的三室一厅，小高层的九楼，原房主是个单身人士，房子装修风格……怎么说呢，又简洁又庄重，中介说那叫美式风，关键房屋保护得也很干净，室内所有家具、电器原房主都打算留下。
　　不是说这几年房价跌得厉害么，怎么这二手房还要一万多一平！
　　黎筱栖的确蛮心动，当场打视频电话征求纪云实的意见，纪云实脱口而出道：“不是说买个小的吗？你存点钱多不容易，就这么花了不心疼啊？”
　　中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红着耳朵转到阳台上小声说：“我买不起你住惯了的大房子，但也想买个像样点的，让你来我家的时候住得舒心一点。”
　　纪云实顿了一下，忽然走动起来换个房间，巴拉巴拉一通说，大意就是这房子挺好，那个小区也算是这一片的中高档住宅，那套房子的装修保守点说三十万下不来，那些家具、电器也都是贵价货，她这个价格已经算是超级捡漏，想要就尽快拿下。
　　黎筱栖有点心慌……她还能捡漏呢？
　　这房子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纪云实说帮她打听一下，结果直接把顾盼给她派过来，因为顾盼刚刚买房，经验都还是新鲜的。
　　房子确实没问题，是房主要回北京发展，所以急着脱手，倒教她撞了大运！这下把顾盼羡慕得眼珠子险些飞出来。
　　然后就是光速签合同开始走流程，看着大笔钱从账户上划走，她都觉得好像在做梦，不过合同上约定的是过户一周内就能拎包入住，这意味着她马上就能退租搬家。
　　在集体户口上待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吗？
　　马上就要来的房贷……居然让她的心落到了实地。


第109章 赶我走吗
　　“砰”的一声，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撞开，正在讨论产品线临床价值评估方案的众人齐齐抬头，只见小云总的助理举着手机愣在门口，继而迅速退出去。
　　在座的人面面相觑，看岁助理那个神情……难道又出什么事儿了？
　　纪云实一面起身一面淡淡安抚道：“休息十分钟。”
　　她大踏步走出会议室，一眼看见候在门外神情紧绷的岁迟，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进办公室说。”
　　一进办公室，岁迟整个人忽然就塌了，坐在沙发上以双膝支着手肘捂住脸，颤抖着嗓子说道：“早早，早早她——”
　　纪云实的心也跟着提起来，她起身倒杯热茶推到岁迟跟前。
　　“早早她肾源配型成功了。”岁迟哽咽道。
　　……纪云实的心重重地落回肚子里，忍不住猛捶岁迟一拳：“那你在这儿大喘气儿干什么，吓我一跳。”
　　她站起来走两步，撑着腰看着情绪激动的岁迟，立刻吩咐道：“你现在就买机票回去，立刻给岁早安排全面的身体检查，检查结果没问题后尽快安排手术，我会让彭秘书派人协助你。”
　　岁迟擦擦浸出眼眶的热泪站起来，忽然转过身来重重地抱住纪云实，嗓音依旧哽咽：“对不起，小云总，我，我——”
　　纪云实垂着两只手，轻轻地笑了：“我知道。”
　　岁迟也知道，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余地，她对雇主有私心，早就不再是这个岗位最合适的人选。
　　当然纪云实本来也没打算一直把她留在身边，在雇佣她之初就说过以她的资质来给人当私人保镖未免太可惜，考虑到她需要大笔钱给妹妹治病，所以会雇佣她，直到她攒下充足的治病钱并等到匹配肾源的时候。
　　在那之后，会放她自由，她当时说希望以后能进体制内有个安稳工作，那样母亲会比较安心，于是纪云实说那你可以试着考进公安系统，毕竟有政策优势，而且她进去之后还能有相熟的前辈照拂一下。
　　如今这一天真的来了。
　　“小云总，我会记得你的。”
　　“别光记着我啊，等早早康复以后，你也要好好努力，争取早日上岸，成为我的人脉。”
　　岁迟闭闭眼睛，在纪云实肩头沾干眼泪，松开那个丝毫没有回应的拥抱，挺直身子正视着纪云实的眼睛：“小云总，谢谢你，我走了。”
　　纪云实点点头：“一路平安，有事随时联络我。”
　　岁迟不再犹豫，大步走向门口。
　　一通忙活下来，十二月一闪过去一半。交房后黎筱栖不想再花钱对一眼就相中的装修再画蛇添足，纪云实也没意见，派保洁过去给房子做了一场深度清洁。
　　她暂时没搬进去，她想等纪云实回来，让纪云实陪着她一起搬家。
　　她买了很贵的四件套，因为她答应过纪云实，主卧的床给她留一半。她用惯化纤床品不打紧，那个大小姐得用好东西。
　　一年眼看着要过完，她也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个开卷考试没考，心里有点惴惴的，难道真要等到春节？
　　连瓜狗都长成大猫了，她的爱人……其实现在这个有实无名的阶段……怎么不能算是爱人回归了呢？
　　她们之间的窗户纸已经捅破，就等跳窗而入了。
　　黎筱栖这般自我安慰下来，心绪也平稳许多，纵然上班时候依然被学生气得七窍生烟，下班后也能很快调整过来。
　　带着从教室里积攒的热气，她一路骑回小区，骑到楼下的时候发现那盏破声控灯又坏了，倒是楼道口的监控突然亮灯，照得她眼前一闪。
　　监控灯熄灭后，视线里还是一片黑曚，她忽然瞥到旁边黑影里停着一辆摩托，人还在车上靠着，不吭不哈地吓她一跳。
　　车主穿着黑色的羽绒冲锋衣和工装裤斜靠在车上坐着，一双长腿斜斜地支着地，这人腿又直又长，跟纪云实挺像。
　　纪云实念书那会儿就爱穿短靴，她又看一眼那车主，车主也扭脸看她，顺手把罩在头上的帽子掀起来。
　　黎筱栖愣住，还维持着跨在车上拔钥匙的动作。
　　她不可置信地轻叫一声：“纪云实？”
　　纪云实甩甩头发，拿下挂在车把上的头盔抱着，从摩托上笑着起身：“黎老师，眼神儿不行啊，都走到身边了还没认出来，我好伤心啊。”
　　黎筱栖立刻急切地从电动车上下来，纪云实上前替她拔掉钥匙，抬手搂住她的肩膀往楼道里走：“笨蛋，钥匙都忘了，到年底了不怕车子被偷？”
　　她迫切地问：“怎么这么突然，你在成都的工作结束了？”
　　“叔叔阿姨，你们住几楼啊？”纪云实没回答她，倒是先看见一对儿停在台阶上的老夫妻，老两口可能是小推车坏了，满满当当的东西看起来很多，还有一小袋大米，这会儿估计是拎不动了，正在倒手。
　　老头儿连忙费力地把小推车挪到墙根儿：“哎呦，不好意思挡路了，你们先上！”
　　纪云实把头盔塞给黎筱栖，走两级台阶上去不由分说地一手拎起小推车，一手拎起那袋大米，笑呵呵地招呼道：“不着急，叔叔，东西挺沉的，我帮你们拎到门口。”
　　老夫妻一边连声道谢，一边上手想把东西拿回来，觉得麻烦年轻人怪不好意思，但纪云实已经自顾自拎着东西往上走了：“没事儿，叔叔阿姨，不麻烦。谁家还没个老人啊，碰见了伸把手不挺正常的么，反正我们至少得上四楼呢。”
　　老夫妻很慈爱地说：“那真是麻烦你了孩子，我们在六楼呢，一会儿你到四楼把东西放下就行，我们自己上去。”
　　纪云实嘴上说着好，但是到四楼后一口气没停，直接拎着东西给人送到家门口。
　　黎筱栖拿钥匙开门的工夫，纪云实已经“噔噔噔”下楼来，一个闪身进门，衣服都没顾上脱呢先一把抱住蹲在门边的瓜狗一顿揉搓：“瓜狗好久不见，想我没有？”
　　瓜狗大约忍了十秒钟，然后挣脱开她的魔爪跳到茶几上。
　　黎筱栖换掉外套和鞋子走过来，没好气地看着她：“到家谁都能看见，能看见拎不动大米的老头老太太，能看见摇头摆尾的猫，就是看不见我。”
　　纪云实拉开冲锋衣的拉链：“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随手帮个忙这有什么的，刷个脸熟，不定你什么时候有事儿人家也能帮你呢？”
　　“我马上就要搬走，用得着谁啊？”
　　这不就是个邻里相处的简单道理吗？怎么还杠上了？
　　……纪云实脱下外套挂到衣架上，拧着半边身子斜眼瞥她：“这么不待见我，那我走？”
　　黎筱栖扁着嘴不说话，纪云实伸手勾住她的腰，虚虚地搭着，也不把人往身前带，觑着眼睛瞄她：“赶我走吗？不赶的话，我本来还能待两天呢。”
　　两天？
　　那就是成都那边的事情还没结束，又是抽空赶回来的啊，也不怕累死。
　　黎筱栖酸溜溜的心瞬间又软成一汪水，她一把拍掉纪云实搭在她腰上的手，推着人去沙发上坐：“好好待着吧你，总这么跑，也不怕猝死。”
　　纪云实顺势往沙发里一窝，把过来蹭腿的瓜狗抱起来，靠在沙发背上舒展身体：“小七，你怎么还不搬家？我真担心哪天你这卫生间水管也爆了。”
　　黎筱栖已经穿上围裙，拿把芹菜过来茶几这边坐着择叶子，顺口说：“我租期到这月底呢，趁元旦假期有空再搬家。”
　　那时候你有空回来吗？
　　她想了想，没有问，觉得答案挺明显，估计到时候得自己搬家。
　　纪云实果然开口道：“是吗？到时候我给你安排搬家车队——”
　　“车什么队。”黎筱栖又暗自冒火气，“我穷得全部身家也就几个编织袋，电动车带几趟就能解决的事情，还需要找搬家车队？”
　　纪云实立刻闭嘴，暗道不好，最近工作太累把脑子都忙得坑坑洼洼的，一不小心又戳到黎筱栖心窝子上了。
　　黎筱栖虽然没以前那么敏感，但她也该改改自己总想替人家大包大揽的臭毛病，这有点不尊重人。
　　于是她坐直身子正色道：“那你自己看情况操办，有需要可以找娟姐。”
　　黎筱栖很敏锐地察觉到纪云实的语气变化，忽而有些心酸，抓着芹菜不轻不重地往纪云实腿上抽两下：“让我自己操办？那要你有什么用！我只说不用安排车队，那你倒是直接让娟姐给我找个皮卡一起搬呀，说什么让我有需要自己去找娟姐，我又不是娟姐雇主。”
　　纪云实一脸呆滞，看着黎筱栖起身走进厨房，脑子里好像被瓜狗塞进去一团毛线。
　　黎老师岂止是ooc啊，黎老师这是换新人设了吧？突然这么狂。
　　厨房里很快响起“欻拉欻拉”的炒菜声，过了一会儿，一盘香干炒芹菜，一盘清炒空心菜杆端上茶几，纪云实掀开已经预约好的电饭煲，盛出两碗成分不明的黑紫色杂粮粥，黎筱栖从蒸锅里端出热好的馒头。
　　这人吃饭风格已经跟北方人没什么区别，适应得还挺好。
　　两个人就着茶几吃饭，黎筱栖欲言又止半天，还是憋不住要问：“你不是不爱喝粥吗？我其实打算给你热牛奶，谁晓得你动作这么快。”
　　“……无所谓，只要是健康食物我都不挑，反正现在也吃不出味道，吃什么都一样。”
　　黎筱栖心酸得更厉害，从前那么挑嘴的人，如今却挑不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终于换回自己想聊的话题。
　　“回来两天了。”
　　欸？心酸差点变成心肌梗塞。
　　“回来两天了才想起来看我？”
　　“对啊，这两天我先解决了工作上的问题，顺带迎接一个新同事入职，然后立刻来见你，现在我要告诉你接下来我还要去见李奉真，找她给枝枝帮个小忙。”
　　纪云实弯着眼睛看着她笑：“算是给你报备一下。”
　　可你要去见李奉真。
　　见李奉真是为了帮闺密的忙。
　　理论上这个安排很合理，大老远的回来本来就是为了工作，先办公事，没问题；私事放在后面，而且还特意过来跟她知会一声……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阴阳怪气两句。
　　“哦，原来工作和朋友都比我重要，毕竟我只是一个穷教书的，什么忙都帮不上。”
　　纪云实捏着筷子看她，表情有点严肃：“其实我也想第一时间来见你，因为很想你，隔着视频通话总觉得你是虚的，离家越近越想抱抱真的你。但日程紧迫，我不想在见你的时候还要分心惦记工作，所以决定解决完问题后身心轻松地来见你。”
　　这一句话就把黎筱栖哄得舒心了，她立刻想起正事：“那你怎么不先去找李奉真把枝枝的事情解决掉啊，回来的时间这么紧凑还不知道轻重，我又不会跑。”
　　纪云实咽下一口粥才说：“公事排在前面那是没办法，私事当然要排在你后面。反正我就是这个处事作风，今后要辛苦黎老师适应一下我的节奏。不过，你要是适应不了的话，咱们也可以再商量，总之不能嘴上不说心里瞎想，我就一个要求，有问题，别过夜。”
　　问题不过夜当然可以，但人……去哪儿过夜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晚上还回家吗？”黎筱栖把盘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池，纪云实跟过去撸起袖子，一把给她挤到一边去，捏着丝瓜瓤放水洗碗，水池有些矮，需要她微微弓着腰。
　　“那要看黎老师能不能给我找张床睡，反正我是不睡沙发的。”


第110章 烈火烹煮
　　纪云实说自己不睡沙发，说罢还偏过头来瞥黎筱栖一眼，瞥得她心口一麻。
　　于是处理完工作后，纪云实在十点半左右躺到了主卧的床上，黎筱栖也借口要码字，磨磨蹭蹭到十一点才上床。
　　她穿一套短袖短裤的睡衣，掀开被子躺进去，纪云实立刻嗅到一股甜甜的桃子香气，凑过去贴着她的脖颈细细地闻：“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腻这个香味？”
　　黎筱栖被那吹在耳边的温热的呼吸擦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隐隐地颤栗一下，不动声色地避开一点，欲盖弥彰地扯扯短袖领口，感觉喉咙发紧：“白桃味的身体乳很常见吧，随手买的，你们这边太干燥了……嗯？你没用吗？”
　　见她后躲，纪云实翻过身平躺回去，抬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异型吊顶：“我从小就习惯这种气候，普通冲澡后不用护理皮肤也不干燥，只有搓澡后才后用点保湿产品。”
　　黎筱栖小小地感叹一下：“我以为你念书那时候不做护理是因为湘南湿度大，没想到你在这边也一样，你的肤质不只是很健康，应该用很强悍来形容。”
　　纪云实忽然又凑过来，使两个人的肩头贴在一处，说话声音也有点黏黏糊糊的：“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强悍，我的皮肤不如你们用心护理过的柔软又丝滑，而是有点……不如你摸摸看呢？我也不好形容。”
　　“呃……你，我——”
　　黎筱栖突然哽住，因为纪云实在被子里抓住她的手，轻轻地拽着放到了自己的肩头上。
　　她触到一片温凉又细腻的皮肤，那个手感……又让她想起还没上釉的素瓷胎，的确跟自己又软又滑的肤感不太一样。
　　纪云实窸窸窣窣地翻个身，侧身面对着她，手臂也从被子里拿出来，肩膀明晃晃地袒在外头，整个人在床头灯冷白调光线下看着跟尊质地莹润的玉雕美人似的，晃得黎筱栖眼睛发花。
　　纪云实伸手勾着她的腰也给翻成侧躺的姿势，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地躺着，无声地注视着彼此。
　　黎筱栖的眼神落到纪云实肩头那根细细的红色肩带上，像瞧见一根丝带横搭在洁净的玉瓶上。
　　纪云实是空手来她家的，连洗换的内衣都没有，更别提睡衣那种东西，虽然以前的纪云实也不穿睡衣睡觉，但……让人家裸睡那岂不是太不像样子。
　　于是她让纪云实自己去衣柜里挑一件能穿的衣服套身上凑合着睡一晚，结果纪云实挑中她最少穿的那件梅子红的吊带针织裙。
　　以她的身高，那条裙子长度在膝关节上方，胆大奔放的人可以直接穿，像她这样保守的还要罩一件外衫。
　　那裙子是她买给自己的……忘记是几岁的生日礼物，她那时候很想念纪云实，于是试着把自己穿成纪云实的模样，可她到底不适合那个风格。
　　如今这裙子还是到了最适合它的人身上，却被人穿着躺在被窝里。
　　黎筱栖忽地抬手关掉床头灯，屋内瞬间漆黑一片，她察觉到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僵了一瞬。
　　桃子还是怕黑啊。
　　她鬼使神差地往前挪动一点，两个人几乎要碰到一起去，纪云实的手还在她腰上搭着，于是又顺势勾着她的腰往里带一把，于是她们忽地就贴在一起。
　　她把脸贴在纪云实的颈窝，本能地用力呼吸，仿佛嗅到一种想象中的气息。
　　纪云实低低地笑，颈窝也跟着轻轻地颤：“闻到什么了？”
　　“闻到你的味道，但不是香气。”
　　“我是什么味道的？”
　　“……是水，被烈火烹煮，烧开了，又放凉的白开水，最干净、最透亮、最解渴。”
　　纪云实又笑：“那是闻出来的吗？”
　　黎筱栖被那轻颤的颈窝震得心神迷荡，梦游一般地勾住纪云实的脖子，仰头寻到她微微开启的饱满而柔软的嘴唇。
　　她尝到那杯凉白开的味道，口感清冽，带着些想象中的淡淡甜味。
　　她像游鱼追着溪流，想追上那软滑的舌尖，含着她、勾着她、缠着她，却被那人轻轻地抵开。
　　她不解地攀着纪云实的脖颈，贴着她柔软的身躯把两个人黏做一处，追上去啄她的唇，恨恨地咬她的下巴，擦着她的鼻尖逼问她：“你为什么不要我？”
　　明明你的心跳也很快。
　　纪云实微微偏头，连着隐隐起伏的肩膀一并移开，手却依然抱着她的背，她听见她深呼吸的声音。
　　纪云实在黑暗中抚着她的脸，柔声说：“因为我们还不是很确定的关系，所以理应发乎情止乎礼。”
　　……谬论！
　　到底哪里不确定了？
　　你人都坦坦荡荡地躺我床上，勾着我脑子都不清醒了，这个时候说我们关系还不确定？
　　我看你纯粹就是想折磨我，非要把我的心钓出来剖开看看里面是不是确定有你才肯作罢！
　　这个黑心桃子，报复心怎么这么强！
　　她气呼呼地问：“什么叫不确定？你的意思是非得等到那个开卷考试考过了才叫确定？那你现在考，来吧，最后的问题是什么，问！”
　　纪云实把她落在脸前的头发捋到后面去，意有所指道：“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什么问题都不怕？”
　　黎筱栖忽地又有点犹豫，在昏头胀脑里听出纪云实的弦外之音，于是又试探着问：“你觉得现在的时机还不够成熟？”
　　她这么一犹豫，纪云实的答案自然也跟着变：“对，还差一点，真的只差那么一点。”
　　可她此刻已经无法思考：“那你就接着等，反正我等不了，就算我的心能等，我的人也等不了！”
　　不论你这颗黑心桃子是酸的、是甜的还是苦的，我今天还偏要尝尝！
　　黎筱栖凭空吃了一颗豹子胆，脱兔一般扑上去勾住纪云实的脖子死死圈住，重重地噙住她的唇，捉住她总是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的舌，死缠烂打地吮住，仿佛要把她吞掉。
　　纪云实终于不再推开她，于是黎筱栖顺着那针织裙，从肩捋到背，从腰摸到腿，最后拉起了那紧紧包裹在瓷胎身上的裙摆……
　　她们终于绕作分不了的藤缠树，化作倒不开的酒入水，烧成剥不离的胎与釉，再也不要分离。
　　桃子熟透了，汁水丰盈，很软很甜。
　　清晨的闹钟响起时，纪云实和黎筱栖像嵌在一起的调羹一样，前后拥着一起醒来。
　　黎筱栖睁眼瞧见扔在她枕边的针织裙，顶着嗡嗡作响的脑子把脸缩回被子里，纪云实从她背后探手拿过手机摁掉闹钟，像从前那样蹭着吻她的脖颈。
　　冬季的清晨六点还黑得看不清人脸，她转过身子手脚并用地缠到纪云实身上，贴着心口拱两下：“你总共才睡多久啊，别起床晨练了吧？毕竟现在可不是20岁的时候了。”
　　纪云实闭着眼笑：“说的跟我要七老八十不能动了似的，还是以己度人，觉得我跟你一样腿软得起不来，给我挽尊来了？”
　　“啊——”纪云实惨叫一声，揉着被咬疼的肩膀，睁眼对上一双又羞又恼的眼睛。
　　黎筱栖推开她坐起来，抓起俩人枕头中间的衣服套到身上，甩甩头发跳下床，嘴里还嘟嘟哝哝的：“黑心毛桃！”
　　毛桃再黑心，那也舍不得饿着呢，黎筱栖转身蹲在床边捧住纪云实的脸“吧唧”一下亲了个响的。
　　“乖乖躺着吧，忙里偷闲睡个懒觉多舒服，就当是调整工作节奏。”她拉起被子盖住纪云实袒露在外面的肩膀，眼神也柔和下来，“我是真的怕你猝死。”
　　纪云实乖巧地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着：“好，我睡觉，黎老师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这场回笼觉质量格外高，纪云实再次醒来的时候，瓜狗在她枕边蹲着瞪着两只大眼珠子看她，她从被子里钻出来去床头柜拿手机，发现黎筱栖在她的手机下压了一张纸条。
　　「早餐在蒸锅里，如果凉了一定要热一热，卫生间给你拆了新牙刷。小七留。」
　　她摸摸瓜狗，瓜狗跳下床跑了。
　　一看手机，都八点十来分了，黎老师第一节课都已经讲上了，饭肯定冷得透透的。
　　她穿上衣服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拧开燃气灶，随意地就着厨房的水池洗手洗脸。
　　应该给黎老师配个微波炉，不过新房子那边原房主好像留的有吧？不确定，回头上门去看看。
　　吃过早饭她给黎筱栖发微信打招呼，然后骑上车去办该办的事，一跑就跑了一天。
　　晚上又踩着点回黎筱栖家，黎老师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冬天的你怎么突然骑上摩托了？而且，这次怎么不见岁迟跟着你？”
　　纪云实一边戳着手机跟别人回复信息，一边打趣道：“你没去427厂那边当然不知道了，昨天上午暖气管道爆了，我必经的门口路面被挖开一半，现在还没填回去呢，车开不出来。”
　　“那岁迟呢？”
　　“……我来跟你约会带着岁迟干吗呀？”
　　“我是那个意思吗？我的意思是你往常不论去哪里，岁迟不都会接送你吗？这次怎么是你独自行动？就算你车开不出来，你妈妈那边也有车可以调用的吧？”
　　纪云实放下手机，有点意外地看着她：“黎老师很敏锐嘛。”说罢也不再绕圈子，“岁迟家里有事要辞职了，目前暂时保薪留职，新助理明天到岗，跟我一起回成都。”
　　黎筱栖吃惊地看着她：“你要换新助理？”
　　“对，新助理还是兼任保镖职责，原因么……我也不瞒你，当年那桩制毒案有漏网之鱼，有个不大不小的头目逃到境外去了。”
　　黎筱栖倒吸一口冷气，脑子都有点木木的：“那新助理——”
　　“新助理住小红楼那边。”
　　但黎筱栖想问的不是这个，她想问的是新助理能像岁迟那样竭尽全力保护你吗？然而话被截断以后她突然意识到那个问题不太适合问出口。
　　怎么说呢，常人都觉得纪云实这样身价的女人只会招来贪名逐利的金丝雀或者豺狼，但黎筱栖知道，肯为纪云实奉上一颗足赤金真心乃至性命的人也绝不止她一个，譬如岁迟。
　　她忽然意识到，这恐怕也是纪云实要换新助理的原因之一。
　　纪云实不愿意利用岁迟的真心，她尊重每一个人的生命。


第111章 就是现在
　　十二月一过半，这一年眼看着也要到头，纪云实在成都的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月底还要深圳出一趟差，参加一个脑机接口大会。
　　黎筱栖看新闻的时候听了一耳朵十五五规划的信息，特意上网搜索相关解读，看过后跟纪云实聊天的时候也提了一嘴。
　　“我听十五五规划把科技创新作为核心，其中提到脑机接口领域，要促进成果转化，看样子要广泛落地啦。”
　　纪云实在那边笑：“你还关注这个呢？”
　　她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你在做这个啊。之前你也跟我做过那么多科普，我觉得这个也蛮有意思的，感觉人类要进入赛博时代了。
　　“哎，你们实验室的脑机产品在医院里用得怎么样？我看到你们的新闻，一个独臂女孩儿植入芯片后，可以自如控制外置的机械臂，机械手的精细程度基本可以满足日常需求，我还看到你的总工于坚出镜，哦，还有个蓝绿头发的女工程师，好有个性。”
　　纪云实略感意外：“黎老师看得还挺仔细，不过那个机械臂跟真的手臂还差得远呢。媒体报道多多少少会刻意引导读者夸大想象，实际上远没有那么乐观。
　　“很多东西比如提及最多的芯片、电极、语言解码等依然处于攻坚阶段，要真正从实验室走向广泛而安全的应用，只能说是征途艰难。
　　“关于我们实验室的产品……当前已经植入的病例还属于临床试验，目前我们在医疗康复方面做侵入式的脑机接口产品都还没有正式上临床，医疗器械产品要通过国家药监局的批准才能上市。”
　　黎筱栖迫不及待地问：“哦，那你们什么时候能上？”
　　纪云实语气轻松：“快了，我们的临床试验病例数充足，术后效果显著，术后随访情况乐观，有患者甚至获得了神经重塑，脱离设备后依然能维持部分自主功能。至于安全性验证，当然要长期考察，但总体来说，相对比较乐观。预计明年春天能拿证，上常规临床后，才是我们真正接受考验的开始，是不是真金，得火炼了才知道。”
　　明年春天？那不就是接下来的几个月吗？
　　黎筱栖听得心头一阵暖流，好奇地问道：“我看有些脑机接口把心理治疗、精神治疗作为攻克方向，那以后是不是也可以通过这个方式来干预或者控制人的性格？我想体验一下超级e人。”
　　纪云实轻笑一声后，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我个人，仅代表我个人，对你提到的脑机接口在心理和精神领域的攻克方向，持观望态度。我们当前在做的研究，是在工程层次上探索、激活、服务、配合、开发和使用大脑，而不是驯服大脑。
　　“如果未来有一天，人类在技术层面上真的可以随心所欲地通过脑科学应用来控制大脑，干预人的主观意识，到那时，我或许会成为反对派。”
　　假设那一天来临，我必然也不是无辜的，但我个人无法阻挡历史的脚步，我早已做好下地狱的准备。
　　不必多言，黎筱栖已懂得纪云实的立场，不由自主地表白道：“纪云实，我好为你骄傲。”
　　“不要为我骄傲，你应该为每个个体的求生欲骄傲。”纪云实说。
　　因为元旦要搬家，31号晚上黎筱栖带着瓜狗自觉来427家属院住，打算先把它放在这里，以免搬家的时候乱糟糟地吓到它再跑丢。
　　晚上瓜狗四处闲逛，她在纪云实书房里码字，空闲之余刷一下手机，忽然在良首之声的公众号上看到“庆新春·横渡浦河”的冬泳比赛招募令，日期居然在元月中旬……这让她想起她和纪云实暧昧不清的那个大三的冬天。
　　纪云实发现了她藏在折纸百合花里的秘密，当即表明心意，说自己其实也喜欢她，把她吓了一跳。但她那时自卑又胆怯，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纪云实。
　　拒绝之后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本能，总想靠近那个灿烂炽热的太阳。
　　12月初纪云实去重庆参加完横渡长江的冬泳比赛回来后，把奖牌送给了她，哪怕两个人之间依然半冷不热的有点尴尬。
　　变化就是在这种心知肚明的纵容中逐渐达到质变的，纪云实不再追问她拒绝自己的理由，她自己的心却愈来愈偏，几乎要偏出胸腔，急切地飞向那朵对她有着致命吸引力的云。
　　她悄悄地盼着纪云实多在宿舍里过夜，纪云实好像看透她的心思，还真的总是回来留宿，尽管宿舍里有她厌烦至极的邓文璐和白雪林。
　　黎筱栖总在夜里趴在床头，就着手机屏幕的一方亮光，偷偷地看纪云实。
　　她在超市里见过一种品种名字叫“白雪公主”的桃子，果子形状圆润、饱满，绒毛很薄很净，新果白白的，放着放着就会变红，最后整个桃子会变成柔美的粉红色，连果肉也是粉的，又甜又脆。
　　她觉得对面那个丰润饱满的毛桃可能就是这个品种，单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毛桃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她立刻熄屏把脸埋在枕头上屏息，怕人家发现她那上不得台面的窥伺和欲求。
　　她这样的无根浮萍能跟纪云实比么？两个人天差地别，如何要在一起？她也就只敢做梦想想罢了。
　　可是，梦有时候也会羞辱她。
　　次日晚上她家教回来后，刚进宿舍就接到家里的电话，母亲絮絮叨叨地说弟弟借钱开店被人骗了，现在没钱还债，问她攒了多少钱，先拿来给弟弟用。
　　她的破手机漏音严重，钟琴她们在打游戏似乎没听见，但白雪林很明显正支着耳朵在听。于是她捂着手机去客厅里说。
　　“拿钱给满崽用是么子意思？他小小年纪学都没上几天，开店你们都不拦着？”
　　母亲理直气壮道：“满崽很灵泛嘞，不读书也能做生意，你当姐姐的本来就该出钱。就算是他借的咯。”
　　“借？那他还不还，什么时候还？”
　　“你都莫借呢，讲么子还不还。”
　　“……不还的那也能叫借？”
　　她真是又愤怒又无力，控制不住地大声说：“你们不供我读书就算了，还要问我一个学生要钱，你们怎么张开口的？满崽是你们的崽，我不是咯？”
　　她挂掉电话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喘粗气，眼泪像点燃了的芦苇杆一样，“呼呼呼”地像火一样喷发出来，瞬间挂了一脸。
　　那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啊，为什么一点都不爱她？
　　她擦桌子一样胡乱用手掌抹着脸上的泪珠，一偏脸看见纪云实正站在门边拧着眉头沉默地望着她。
　　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不是全程听完了她的电话？
　　她顿觉无地自容，“腾”地站起来，忽然冲出门外“噔噔噔”下楼跑了，纪云实跟着追出去。
　　她追着那道身影跑进小红楼，娟姐当即去检查鸟房的锁，确保瓜狗就算突然得道修成人形也进不去那间房，黎筱栖这才长舒一口气。
　　她原本只是想逗瓜狗玩一下，捏着一个羊毛毡球在楼里抛着让瓜狗去追，结果一人一猫玩着玩着就跑进连廊进了小红楼，然后又上三楼，那里有一道门禁隔开了活动区和纪云实的私人生活区。
　　但瓜狗是只猫啊，它好像也对那道门格外感兴趣，于是它只消一蹦，便蹦到了半截高的隔离门上，从上方的栅栏里钻了进去。
　　黎筱栖傻眼，瓜狗能钻进去她进不去啊，万一那傻猫不知道出来怎么办？
　　当然……她其实也想进去看看纪云实的这个私人生活区是什么样的。
　　她去叫娟姐，娟姐二话不说给她密码，痛快得让她有点吃惊：“云实同意你给我开门吗？”
　　娟姐笑呵呵道：“当然同意啊，小云总不是早就说过吗，除了我和岁迟的房间外，其他地儿你随意进出。”
　　她愣了一瞬，然后上了三楼，这边的卧室、书房、画室、影音房等的装修和布局都带着欧式的贵气和厚重，像电影里公主住的地方。
　　只有走廊尽头那个挂着储物牌子的房间例外。
　　她推开那扇门，好似瞬间回到当年纪云实在教工区租住的那间公寓的卧房。
　　贴墙临窗摆放的床，床上绿色系的四件套，印着小雏菊的淡绿色窗帘，窗下的原木色书桌。
　　书桌上如今没有电脑，却摆放着若干本大学教材。
　　床对面那堵墙下的衣柜、书柜、五斗柜，还有上开盖的木箱，都是那样眼熟。
　　她轻手轻脚地坐到床边，像是怕惊醒一场旧梦，一场纪云实精心保存的有实体的梦境。
　　她坐了一会儿，又走到那一排柜子前，在衣柜里发现纪云实读书时期常穿的那些衣服，还有她送给她的墨绿色吊带裙；书柜里摆满三个专业的旧教材以及中文系的必读书目；木箱以及五斗柜的抽屉里放着当年她送出的许多小礼物，被水浸坏的捕梦网和那几张折过的纸，绿色的羊毛毡……那只小鹦鹉叫格林，她手织的围巾、手套……依然装在首饰盒里的珍珠项链，一大堆她在茶饮店兼职时的塑料或者树脂小玩具，总之都不值钱，还有那只青色的冰裂纹陶笛。
　　她的心脏像登上了蹦极的台子，忽悠忽悠上下弹动得厉害，弹到她心神恍惚，颤抖着双臂撑在柜子上无法挪动。
　　撑了一会儿，她依然站不住，顺手拉过放在旁边的凳子坐下，歪着身子靠在书柜上。
　　就这么靠着偏了一下头，她忽然望见书柜与她视线齐平的那一横排上插满了杂志——是她当年一直在投稿的那些杂志。
　　都是全年整套的，一期不落。
　　她仓皇地站起身趴到书柜上，发现上一排也插满了这样的杂志，足足有好几百本。
　　她重重地深呼吸几下，随手抽出几本来看，发现杂志扉页上都盖着购书的日期章，自大三那个寒假起，至大四那个寒假止。
　　纪云实果然说话算话，虽然知道她的笔名却一直都不曾查询过她是否上稿，直到她们在一起后，她才一口气把所有杂志买回来，却一个字也不提，始终都对她尊重有余。
　　她在大四那个寒假才实现零的突破，用“青扦”的笔名发表了第一篇短篇小说，拿到第一笔稿费，她当时开心极了，立刻用稿费给纪云实买了一枚祥云形状的景泰蓝胸针，打算在开学的时候送她一个惊喜。
　　她那时已经隐隐有预感她们的结局不会太好，但还是想努力一下，或许苍天有眼，会让事情向好的方向转变呢？
　　只是她们没能好好地过去那个寒假，胸针还没有送出去她便提了分手，更没有告诉纪云实她上稿的好消息。
　　如果纪云实一期杂志都没落的话，那么她上稿的事情……纪云实原来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她在书柜里疯狂地翻找着那期杂志，把书柜翻得一片狼藉，然后她突然意识到，纪云实应该跟她一样，把上稿的那本杂志单独保存起来了。
　　她打量着这间屋子，视线落到书柜中部的抽屉上。
　　抽屉拉开，她一眼望见那个熟悉的封面，那本刊载了她唯一一篇以“青扦”为笔名发表的作品的杂志，套着一个透明自封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拿出杂志揭开自封袋，不出所料，杂志扉页上盖着纪云实“洛阳纸贵”字样的藏书章，下方手书一个红色的购书日期，比杂志发行的日期只晚七天。
　　她径直掀到第47页，书页里夹着一张银杏叶书签，她的作品标题后的空白处上用彩色铅笔涂画了一棵高大的水杉树，那是纪云实期待她长成的样子。
　　黎筱栖一阵心悸，好像看到另外一颗扑通扑通用力跳动的心脏。
　　房间很干净、整洁，床铺的状态……不是那种平整得像家纺店里展示四件套的那种样品形态，反而呈现出一种长期使用或者伴随着时间流过而自然变旧的那种绵软感。
　　她想象着纪云实也许偶尔把自己关在这里睡觉，睡起来后把被子叠成四方块，然后把枕头摞到被子上。
　　之前的涛姐，后来的娟姐，铺床的时候都铺得像酒店，枕头拍平后放在床头，被子拉展平铺在床上然后往回折半截，只有纪云实有叠方块被的习惯。
　　她忽然觉得……就是现在！
　　对，她一直期待的时机到了，她要去见纪云实，不论她是在深圳出差，还是已经回到成都，天南海北，她要去见她。
　　她要接上当年被自己强行截断的那个寒假，告诉纪云实一个惊喜，桃子我终于上稿了，我用稿费给你买了礼物……


第112章 飞奔向她
　　礼物，对！礼物！
　　黎筱栖当年为纪云实买了一支故宫文创出品的景泰蓝祥云胸针，至今还好好地藏在她的衣柜里。
　　她要带上那枚胸针去找纪云实！
　　她颤抖着双手摸出电话拨出纪云实的号码，纪云实很快就接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是什么？”她迫不及待地问。
　　对面顿了一下，应该是瞬间反应过来，纪云实很平静地问：“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我做好准备了，我要见你，不管你还有几天回来，我都等不及。你在哪里？在深圳吗？还是已经回成都？”
　　“我此刻还在深圳，但是明早赶飞机去……武汉。”纪云实说。
　　武汉？
　　此刻距离12月31日24点还有两个多小时，武汉……有很多人都会去武汉跨年。
　　黎筱栖的心猛地揪起来：“你去武汉做什么？”
　　“去祭扫病友，也去拜见几位行业前辈。”纪云实平静地说。
　　心悸又来了，黎筱栖猛地捂住胸口，压着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喉咙有些发紧：“把你在武汉的酒店地址发给我，我明天去，去……去武汉见你。”
　　“好，明天见。”
　　挂掉电话后，黎筱栖迅速地在脑子里算时间，娟姐已经帮她预约好搬家服务，她本来的日程应该是明天上午打包行李给房东交钥匙，下午搬到新家去收拾房子的。
　　不行，她已经说过明天去见纪云实，她等不到后天，更不想再失约一次。
　　今夜，此刻她要回去收拾东西，连夜把行李打包好，把搬家时间提前到明天上午，等行李搬到新房子那边后就扔着，然后她要带上那枚胸针去找纪云实。
　　娟姐不理解她在发什么疯，但很配合地为她改掉预约时间，并保证能照顾好瓜狗。
　　黎筱栖一路跑出427厂家属院，在路边扫码开电单车，一口气跑回家中开始收拾行李打包。
　　后半夜，良首下雪了，漫天飞扬。
　　元旦天明时雪暂停了，两个搬家师傅开着一辆小皮卡，于上午九点钟到达黎筱栖的原租房处，只用一个小时就把她的全部家当搬到她的新家。
　　只是下雪路滑，房东阿姨姗姗来迟，导致她十一点才把钥匙交过去。
　　那一瞬间，黎筱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灵魂轻飘飘的好像要飞到天上去。
　　她迅速去查高铁车次，元旦是出行高峰期，从家里到高铁站她可以换乘地铁，40分钟就能到，保险起见预留一个小时空余……
　　只是高铁票难买，她最终买到一张两点半从良首市出发，大约五点钟到武汉的票，一等座，有点肉痛。
　　不过她还没坐过一等座，也挺好。
　　时间上有了那么一点富裕，娟姐接她回去吃饭，她还赶着洗了个头，然后揣着那枚胸针奔上去武汉的旅途，到达高铁站的时候，良首市又开始飘雪。
　　半夜没睡的她一直很亢奋，在车上都没睡着，一路都在盯着逐渐缩短的里程数看。
　　高铁准点到达，武汉刚下过雨，据说昨夜的跨年都泡汤了，天阴阴沉沉的，又冷又湿，黎筱栖裹紧羽绒服去打车。
　　在高铁上的时候她联系过纪云实，纪云实上午九点多到武汉，先去祭扫病友，下午四点后的时间已经空出来留给她。
　　她拿着手机给司机师傅看纪云实发来的位置共享，师傅点点头道：“东湖绿道有好多个入口，你朋友这个位置离凌波门也就三四公里，你们约到凌波门见面嘛，不想走可以骑车。”
　　“好。”黎筱栖靠在椅背上又去包里摸胸针盒子，只是才走了没多久，她发现外面下雨了，于是中途托司机遇到便利店的时候暂停一下，她下去买了把伞。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跟纪云实在地图上的位置已经近在咫尺，雾一样的雨已经变成了丝，把空气洗得湿漉漉的，居然让她生出一点不习惯来。
　　她好像已经适应了北方的干燥。
　　她把包带放长斜挎在身上，撑着伞沿着步道朝着纪云实的方向疾步行走，许是下雨，步道上行人不多，电话突然叮叮咚咚地响起来，她看着那个“妈”字在屏幕上闪动。
　　天色黑得厉害，绿道上亮着昏黄的路灯，她叹了口气，站在灯杆下接电话。
　　妈打电话来果然没有别的事情，就是问她要钱，说要给弟弟买车。
　　“满崽都当爸爸的人了，家里没个车子未免让人看不起，你当姐姐的帮帮他咯，不然他屋里堂客要闹的。”
　　黎筱栖死死地捏着伞柄，仿佛回到那年她接过妈的电话后飞奔着逃出宿舍的情景，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顺着路就走到湖边的步道上，哦，那座湖叫庭阳湖，当地人也叫它东湖。
　　当时也是这样雨丝蒙蒙的天气，她沿着东湖步道走啊走，把一串又一串的眼泪甩到小道旁边的草叶上。
　　纪云实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然后她走到了架在湖面的栈道上，潮湿、绵软、阴冷的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凉，她趴在栏杆上看着脚下连绵起伏的一簇簇波浪，忽然特别想沉下去感觉一下被湖水承托着或者……溺下去是什么感觉，烦恼也许就此全部随波逐流，再也不会有。
　　上次，她在那条栈道上拒绝了纪云实。
　　这次，她们依然一前一后地走着，像湖上两只落单的雁。
　　她停住脚步，遥遥地看着不远处的纪云实，尴尬、局促、无地自容，可这些都抵不过那一瞬的孤独和渴求。
　　沉默的对峙后，她下定决心转过身迈出了小小的一步。
　　她无法控制地走向纪云实，哪怕是错的人，此刻她只想拥有！
　　造化弄人，这么多年后，她又落到相同的境地里，可这次她不会再犹豫，她要大步走过去，一刻不停地奔向自己的爱人。
　　黎筱栖举着电话听完妈妈的话，沉默许久后，忽然想起四姐的话，于是她冷冷地说：“要钱没有，要命不给，不然你起诉我吧。”
　　她痛快地挂掉电话，看着共享位置中的红点，迈开大步越走越快。
　　她走着走着逐渐小跑起来，撑伞散步的行人也不免多看她两眼。
　　她终于望见绿道那头远处的身影，影子撑着一把红伞缓缓地走着，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影子的长相，但是她知道，是纪云实。
　　路灯将那盏红伞照得格外明艳。
　　她喘着粗气放慢脚步，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屏幕上跳跃着纪云实的名字，她迅速滑动接听。
　　“纪云实，武汉之约，我来迟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微微气喘着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用青扦的笔名上过稿，还用那笔稿费给你买了枚胸针。”
　　纪云实不说话，静静的呼吸声如羽毛扫在她耳边，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东湖浩荡，雨丝纷飞，织出一片寒冷而静谧的暗哑。
　　冷风摧人，她们撑着伞走在绿道上，擎着电话，红色的伞面和蓝色的伞面逐渐拉近距离。
　　纪云实没回应那个迟到的惊喜，反而缓缓地问她：“最后一个问题，黎筱栖，你来良首是为了什么？换句话说，你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黎筱栖已逐渐能看清纪云实的身形，那个天天说别人傻瓜的傻桃子居然没有穿羽绒服，而是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着里面的白色羊绒衫。
　　她脱口而出道：“是你啊，我为你来的良首，你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原来这就是最后一个问题吗？明明之前问过的，而且她——
　　糟糕！她之前也是这样回答的。
　　电话里传来纪云实冷冷的声音：“回答错误。”
　　黎筱栖仿佛被冰锥钉在原地，不敢再动，连呼吸都被刻意放轻，截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好像怕惊扰了听筒那边的人。
　　纪云实也停下脚步不再向前走动，静静地隔着雨雾遥望着愣怔的她。
　　雨丝落在伞面上，敲不出雨滴下落的滴答声，却扫出一片朦胧的刷刷声，像蚕在啃食桑叶。
　　回答错误？
　　黎筱栖觉得蚕好像在吃掉她的大脑，错在哪里呢？
　　她颤着声问：“那你觉得应该是什么，是事业吗？”
　　纪云实还是冷冷地说：“回答错误。”
　　她觉得雨好像变大了，刷刷声变成了滴答声，然后又变成密集的“砰砰砰”，跟自己的心跳混成一片。
　　听筒里的声音说：“你还有一次机会。”
　　黎筱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忽然像过电影一般在她脑海中闪烁不停，纪云实每一次看向她的眼神似乎都在说——
　　“我！”
　　她终于笃定地喊出来：“是我！我最重要的东西是我自己！”
　　黎筱栖一气不停地说道：“我来良首市是为我自己，想要得到你也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幸福，不论是生活还是工作，我都应该把自己排第一位，为自己而活！”
　　纪云实不说话。
　　黎筱栖举着电话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胸腔里开始炸起一簇一簇的小烟花！
　　停滞的步伐再次开始向前，她迈开步子带着些短促的气喘：“纪云实，我答对了，是不是？”
　　纪云实没说对不对，只是站在原地问她：“黎筱栖，你看天气预报了吗？良首下大雪了。”
　　她的心怦怦乱跳：“我知道。”
　　听筒里又问：“那你要不要跟我去北方？”
　　身后忽然远远传来一阵激荡的音乐，歌声遥遥地裹着雨声飘进她耳中。
　　“冷雨扑向我，点点纷飞，千吨高温波涛由你涌起。①”
　　“要。”她说。
　　她将手机塞进口袋，音乐与雨声霎时共鸣，四处砰溅，敲打着她的鼓膜，她迈开大步走向纪云实，不管冷风与水汽扑她一脸。
　　“个个说我太狂，笑我不羁，敢于交出真情哪算可鄙。”
　　音乐声愈来愈大，她越走越快，再次小跑起来。
　　“狂抱拥，不需休息的吻，不需呼吸空气，不需街边观众远离。”
　　几个骑行者淋着雨，跟着音响高声歌唱着，踩着脚踏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歌声被拖拽在湿冷的风里雨里，缠缠绕绕地钻进她的耳朵。
　　她追着歌声跑得愈来愈近，已经能看清楚纪云实被风吹得一片冷白的脸，乌黑的发丝微微飞动，翻打着她的鬓角。
　　“微雨中，身边车辆飞过……”
　　黎筱栖心生恍然，好像奔跑到了当年的东湖栈道上，她跟着21岁末尾的自己跑着，跑过一盏盏昏暗的路灯，任凭细雨打湿她的眼睛，她要奔向那团明媚的火。
　　近了，近到眼前了，她望见纪云实被风吹到泛红的鼻尖，以及同样被冷到泛红的握着伞的手指。
　　她松开伞柄，顶着一瞬冷冷的雨，飞一样地跑向纪云实伞下，任由那盏蓝色的伞面跌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四处滚动。
　　“……剩下独是我跟你，就让宇宙塌下，世界变了荒地，日月碎做陨石，我俩也吻着到每个世纪。”
　　她如当年一样，一头扎进纪云实怀中，抓住了那枚失而复得的灿烂的太阳。
　　28岁的纪云实跟19岁的纪云实一样，稳稳地接住了她，继而压低伞沿，将两个人蒙在一方嘀嗒作响的红布下，低头吻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①注：引自粤语歌曲《敢爱敢做》，发行于1987年。
这篇文到这里就结束啦，谢谢读者朋友们的一路陪伴，鞠躬
下本开《洋姜花》，酸酸甜甜小镇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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